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茶皿器具的碰撞声。
陈芝宁先起了话头:“阿执,你此前可有来这里看过戏?他家的皮影戏剧情曲折、制作精良,唱腔也很是优美,在这宣都可谓是独一份的。”
看过,当然看过。
她不仅来这看过很多次戏,甚至连这鸿运茶楼的芋头糕也是她根据母亲的家乡陇西的口味,提出改良的。
但她如今的身世是出生于郴州,在一年前才入宣都,又于宫中做官,应鲜少有机会外出,更遑论了解宣都的茶楼酒馆。
“此前只是听说过,但我久居宫中,没什么机会来看,今日是第一次。”江执轻声道。
话落,便感觉一道视线附于身上,不多久又收回。
“原是如此。”陈芝宁低低道,“你忙于宫中事务,想来是对这些玩乐之事不甚接触,自是不一样。”
像她们这样的闺阁小姐,平时多是在家中待着,父母管教甚严,学习的不是琴棋书画,便是女工刺绣。她从小便听从父母的话,刻苦努力,端作贤良,有了“才女”之名,然而却发现,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选择。
说来可笑,能常来这茶楼听戏,是因为父亲让她与晋王多多相处。
拖着三皇子的婚约,却行此举,父亲打的主意她心知肚明。
然这里的戏能让她暂时摆脱现实,借着戏中人的身份活出另一番模样,她也渐渐打着晋王的名义来的多了。
而江执虽少有玩乐的时间,却在做着能掌握自己命运的事,属实令她羡慕不已。
江执见陈芝宁垂首不知在想什么,提壶帮她斟了些茶,推到她面前。
她接过道了声谢。
话音刚落,便有人敲门。
“进。”
门被推开,便见两人抬着影窗进来,随后几人捧着些操纵杆和乐器,于桌前一一摆放。
这间包厢的空间很大,所有器具布置好后,与坐于幕后的四人还隔着些距离,看起来还算舒适。
“咚咚咚——”只听一阵激烈的锣鼓点响起,这第一出戏便拉开序幕。
《精卫填海》这出戏是一出家家闻名的戏折子,也是这鸿运茶楼的招牌戏,讲述了炎帝的女儿女娃在游玩时坠入东海丧生后,化为精卫鸟,衔石以填东海的故事。
而与寻常戏楼不同的是,这家的戏本子里,给了精卫一个既定的结局。戏的结尾,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投石中,精卫鸟终于填平了东海,但她失去了执念,最终自愿消散于人世间。
这样的结局,无人可以判定到底是喜是悲。看的人不同,便有不同的理解,千人千境,随心而定。再加上唱腔优美、皮影人物栩栩如生,因而该本广受欢迎,经久不衰。
唱到“东海已逝,吾念已成。”时,白幕上精卫的身影渐渐倒下,戏已落幕。
江执听到耳畔的轻泣声,转头望去。
陈芝宁湿红着眼眶,道:“宁愿这东海不曾填平,精卫长长久久地活着。”提手用帕子捻了捻眼角,“虽然这出戏我看过几次,但每次听到这结尾精卫死去,我都忍不住落泪,见笑了。”
江执轻轻摇头:“这精卫是自愿消散于天地间,她填平了东海,不再有人丧生于此,心愿已了,也算是留下了属于她的印记。”
“咦,你这话同阿珏哥哥说的倒是一样,他也认为精卫得偿所愿、虽死犹生,是个美好的结局。”陈芝宁惊奇道。
江执闻言顿了顿,对上成珏的视线,看出他眼中含着一丝笑意,不由也抿了抿唇。
“我倒不这么觉得。”崔谙的声音突兀插了进来,“死了就是死了,哪有什么虽死犹生。即使后人铭记你千年万年,不还是黄土一柸、白骨一具,什么也没有得到。我要是这精卫,即便填平了东海,也要日日守着,让它永无安宁之日。”
话落,屋内三人神情各异。
陈芝宁也一时愣住,停了动作。
许是感觉到气氛的怪异,结束演出的几人皆没了声响。
“不愧是未及弱冠便坐上锦衣卫指挥使之位的崔大人,见解果然独道。”成珏轻声笑道。
崔谙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声音却毫无笑意:“自是不及晋王与江尚宫的默契。”
不知为何,他来了这茶楼后言行便如此怪异,直叫江执心生困惑。
那厢整理器具的人,向前行了礼,道:“第一出戏已表演结束,下一出是新戏,小人们已经准备好了,可要现在开始?”
陈芝宁整理了下形容,颔首道:“那便开始吧。”
几人应声,各司其职,摆足了架势,叫人更加心生好奇。
“却说那秦朝初年,有一戍边将军英勇善战……”戏幕拉开,人物跃然出现,新戏的名目也于一旁显现。
这出新戏名为《洗冤录》,从忠诚的戍边将军受奸佞小人陷害,蒙受不白之冤,冠以叛国之罪,满门流放讲起。
将女何媛于流放途中病死,魂下地府与父相见,知晓真相后悲愤交加,想要求得返生。然地府判官说各人命数已定,无力回天。
何媛执意以十世堕入畜生道为代价,重回人间,女扮男装参军,与小人斗智斗勇,欲要为父申冤。最终却功败垂成,被小人揭穿身份,含恨而死。
宛转的唱腔讲述着曲折动人的情节,众人沉浸其间,悲喜交加,却唯有一人脱离其外。
崔谙的视线停留在皮影幕布之上,余光却流连于身侧。
在演到女主人公被揭穿身份,言说父亲冤屈,众人却以愤恶眼光加诸其身时,江执的手忍不住地轻颤,又紧紧攥住。
他不自觉抬起了手,想要安抚,却想到如今的身份,默默按耐了下来。
直到演出结束,他的心都像被钩子钩着,带着一些不安与悔意。
陈芝宁的滚落的泪珠滴在江执的手背,已哽咽地说不出话。
江执似离了魂,直到感受到手上的湿润,方才回过神来,微微眨了眨眼,眸中闪过一丝晶莹。
“这出戏排得精彩,只是这结局太过悲惨。”成珏眼中带着复杂,手中递给陈芝宁干净的帕子,眼神却望向江执,“不过戏终究是戏,不过是按着执笔人的心意而走。不要过度带入,而迷失了心智。”
陈芝宁点点头:“我晓得,只是这好人死去,坏人得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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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局,终究让我意难平了些。”
江执心上似被一块重石压着,有些喘不过气。
“我出去透透气。”
说着,起身便离开了包厢。
倚在廊边,听着四周的喧闹声音,江执才感觉放松了些。
明知只是一出戏,但与主角相似的境遇让她难免代入其中。
想要为父申冤,她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仇人,还有命运。身为女子,行走于世更加艰难,她必须冷静、理智,不容一丝差错,更不能露怯。
这般想着,身畔走来了一人,与她同靠着。
“崔大人怎么也出来了。”
崔谙压低眉眼,显得有些低沉。
“这出戏写得不好。”
江执侧头看他:“哦?崔大人认为如何不好?”
“以这何媛的才智谋略,剧情发展到最后,复仇成功是必然的事。但是这写剧本的人非要用什么命运为由,陡然让她败于小人之手,完全不顾逻辑,是整部戏的败笔。我从不信什么命运早定,我只信人定胜天,事在人为。”
自重逢以来,崔谙的话一直很少,倒是符合他传闻中冷酷的模样。今日难得听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江执不由被转移注意,挑眉看着他。
崔谙本在暗自懊悔,让人写这么一出为父申冤的戏码,没想到竟把结局写成这样,平白惹她伤怀,早知便不该如此试探。
感觉到江执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脸上,方才抬眸看向她,却见她的眼里早已没有了伤感之意,而是带着些探究。
“怎么了?”崔谙问道。
江执见他眉目抬起来,没有了方才压低时的阴郁,倒是露出原本的少年气来。
“没什么,只是鲜少听到崔大人说这么多话。是否要进去喝口茶,解解渴?”
话间带着些打趣的意味,崔谙这才松了口气,点点头。
“不过,”江执拦着他,道,“你今日为何撒谎,在晋王面前说你倾慕我的话?”
崔谙身子一顿,解释道:“陈小姐看到我们一同出现在元宵节的灯会上,你还送了我花灯,晋王肯定也会知道,若不是生了倾慕之心,怎会做这些?”
江执道:“那只是我给你的回礼。”
“是,但即便向他们说我们是合作关系,怕是也没人信。更何况,我们的合作你应当也不想让别人知道吧。”
说的倒是有些道理,不过……
“那你还未说,为何让我陪你来这灯会呢。你也说了,我们是合作关系。”
崔谙倚在朱红的廊柱上,显得面容更加白皙,薄唇轻启:“因为我今日必须看这灯会,而你,是我最好的理由。”
江执听他话里有话,还要再追问,却被一阵疾步声打断。
此刻本应该在逛灯会的齐白正匆匆走来,附在崔谙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崔谙目光一凝,道:“我有事要回,先行一步。你帮我和晋王打声招呼,玩结束后,齐白会送你回宫。”
江执见他神色,知是要事,点头应下。
崔谙转身,迈出几步,又回头道:“你想知道的,我改日说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