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青》
1. 事发
雪霁初晴,天边晨光微熹。
琉璃红瓦被雪色覆盖,台阶上也落了一层蒙蒙积雪。三两宫人在殿门前洒扫,轻声细语互相交谈着。
宫正司内,青铜香炉升起袅袅暖烟,紫檀木屏风后,一道纤瘦的身影端坐桌前,微微低头执笔书写,看不清模样。
倏尔,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打破了静谧的氛围。
“姑姑,大事不好了。”一身淡粉色宫装,梳着双环髻的少女匆匆走入殿中,面带急切地唤道。
“春晓,何事如此慌张?”女子闻声抬眸,露出一张瓷白的面容。
她的嗓音很轻柔,但不含娇作,清清泠泠,让人想到山间的溪泉。双眉似蹙非蹙,深邃的眼眸中泛着幽幽光华,叫人生出不好亲近之意。
“姑姑,坤宁宫出事了,皇后娘娘唤您过去。”
女子闻言,搁下了手中的笔,微微偏首,发髻只用一支梅花钗挽着,带动了几丝碎发。
“可知是何事?”
春晓急得跺了跺脚:“奴婢也问了,但宏信公公他不肯细言,说您过去就知道了。”
平时皇后传唤人通常都是派的身边的侍女绣荷,这次却是让心腹太监宏信过来,且如此急切,恐怕是不好解决的事情。
“好,现在就给我更衣。”江执吩咐春晓为她重新梳妆一番,取来斗篷披上。
一切就绪,她复又回头提笔,在未干的书信上添了几笔,将信纸放入信封。“一会我离开后,你托人将这封信送去老地方,别给人发现。”
春晓连连点头:“姑姑放心。”
江执这才踱步出门。
方到门外,瞧见宏信并未先行离去,仍在候着,知此事不简单。
她伸出细白的手指,从袖中取出一袋荷包,放入宏信手中。
“公公辛苦了,劳您这么冷的天在这里等我,这点小心意请您笑纳,当作是赔礼。”
宏信连连笑道:“江尚宫客气了,这是奴才应该做的。”自然地将荷包收入袖中。
复又收敛神色,低声道:“皇后唤您,应是为了李美人落水之事。李美人与皇后在落梅园里赏雪时突然落水,腹中皇嗣没了,她的宫女翠巧指认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绣荷所为。皇上发了好大一通火,如今圣驾正在坤宁宫中。”
江执脚步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当今圣上已年过半百,后宫子嗣不兴旺,仅有三位皇子。当今皇后的嫡子成旻早早被册封了太子,其余的二皇子为俞贵妃所出,三皇子是一宫女所出,也都已成年建府。
而这李美人本是一名小小答应,侍寝了几回,于一月前被诊出怀有龙嗣。皇上因此龙颜大悦,连越两级册封她为美人,还赐住韶光宫,可见对其重视程度。
江执了然,朝宏信轻轻颔首。
“多谢公公提点。”
宏信见她已心中有数,知她是个聪明人,便不再言语,一路领着人向坤宁宫去了。
******
二人方至殿外玉阶,便听见此起彼伏的嘤嘤呜咽声和训斥声。
江执忙解下斗篷,进入坤宁宫。
“臣江执参见皇上、皇后。”
话音刚落,一杯茶盏摔碎在面前,耳畔传来的声音犹带一丝怒意:
“江执,你来得正好。月前朕擢升你为尚宫,协助皇后执掌后宫,行管理监督之职,是相信你的能力。但如今任职不到一月,便发生此等意外,你失职至此,该当何罪!”
皇帝应是刚到不久,方在上首坐下,见到江执进来,猛然起身,怒目而视。
江执跪地俯首:“皇上息怒,臣罪该万死,自愿领罚。”
“然李美人落水一事,仅凭翠巧的一面之词,就如此给绣荷定罪,恐略显草率。还请皇上开恩,允许绣荷辩解一二。”
皇帝闻言嗤笑一声。
“朕听侍卫禀告,当时两宫的下人都在落梅园里。绣荷推李美人下水,可不止翠巧一人看见了。众目睽睽之下,还有何可狡辩。”说罢,重重拍案。
“来人,婢女绣荷,谋害皇嗣,死不悔改,拖下去杖毙。”
“皇后管教不严,纵容婢女行凶,禁足三月。由俞贵妃代掌凤印,管理后宫诸事!”
一时间,殿内混乱不堪。
“皇上!此事是奴婢一人所为,皇后娘娘根本不知情,求请您开恩,饶过娘娘吧!”
绣荷嘶哑地挣扎着,因为不停地磕头,她的额角早就血肉模糊,血水与眼泪混在一起,形容颇为可怖。她没有推李美人落水,也不明白为何会发生这样的意外,但她不能连累皇后娘娘,只想自己一个人揽下罪行。
两名侍卫架住她的双臂,将人往外拖拽,留下一地血痕。
当今皇帝是大宣的开国皇帝,年轻时征战沙场,英明神武,如今即使年过半百,仍能看出昔日的威风。开创宣朝后的二十年,又重教育,兴科举,把百废待兴的国家治理成如今繁荣昌盛的模样,断不可能被如此明显的陷害蒙蔽双眼。
江执意识到,自己刚到,皇帝就如此急切地妄下决断,是在迫她揽下此事。
于是准备开口阻拦,却听见侧首传来熟悉的嗓音。
“慢着。”
“当时本宫也在场。”女人缓缓走至堂前,抬头露出一张温婉端庄的脸。
这人便是当朝丞相陈九仪之妹、太子成旻的生母,皇后陈婉容。
“没错,确实是本宫邀请李美人去落梅园的。本顾及她有身孕,让人安排了在亭中煮茶品梅赏雪。
但是她说想自己亲手折一支雪梅,本宫便想陪她一同去折。谁知经过湖边时,她喊肚子疼,本宫就吩咐绣荷扶她回亭子里歇息。但还未扶上,李美人就跌入了湖中了。本宫亲眼看见,绣荷没有推她。”
皇帝听闻,眉眼沉沉,作势要发作。
江执见状立马高声道:
“是啊,皇上。若真是皇后娘娘指使绣荷推人,应当隐蔽行事,远离李美人身边,这样才能把自己摘干净。但落水前,所有人都看见皇后娘娘与李美人一同站在湖边赏雪,这时候去推李美人岂不是太过显眼?娘娘断不会做如此自砸双脚之事。所以臣认为此事怕是有蹊跷,还请皇上给臣一些时间,容臣找到证据,还皇后娘娘一个清白。”
周围沉寂了几息,随后,便听见皇帝呵道:
“好!朕便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后若查不出个所以然来,你这脑袋就别要了!”
言罢,皇帝拂袖而去。
殿内重归寂静。
江执细细回想刚刚绣荷和皇后话中的细节,暗自思考着下一步的计划。
良久后,身侧脚步声响起。
“阿执。”江执起身抬头望去。
皇后被笼罩在华丽厚重的宫服下,施粉遮不住眼角的细纹,眉目间似有挥不去的愁绪。
“今日皇上是真的动怒了,方才多亏你来得及时,否则怕是后果不堪设想。”皇后微微叹息。
“娘娘言重了,这是臣的分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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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此事确有疑点,皇上未必不知,只是需要做足戏给外面人看。臣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江执盈盈一拜。
皇后作为一宫之主,温良贤德,育有嫡长子,且早已被封为太子,地位稳固,完全没有必要去针对一个还未出生,不知性别的胎儿。更遑论李美人身份低微,根本威胁不到什么。
皇帝自然也是明白这一点,所以作势一番,顺手把担子扔到江执的头上。
皇后点点头:“你今日答应了皇上要查明此案,可有头绪?”
“回娘娘,臣准备先从李美人身边的人查起。”
皇后拉起江执的手,精致的妆容掩盖不住疲倦。“我相信你的能力,这几日若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本宫。”
江执拱手:“臣定会尽力。”言罢,转身退下。
******
外面又开始飘雪了,纷纷扬扬落在眉间,丝丝冰凉浸透心脾。
江执快步走回屋内,春晓赶忙迎了上来,帮她抖落一身的雪。
“姑姑,究竟是何事这么急得唤您过去?”
“李美人落水腹中胎儿没了,说是与皇后有关,皇上命我三天之内查明此事。”江执收伞,解开斗篷的系带。
还不待身旁之人惊呼出声,又问道:“信可送出了?”
春晓连忙点头。
“好,今晚不需要值夜,到时雪恐会下大,你记得提前把门窗关好。”江执眺望着远处的梅林,淡淡嘱咐道。
******
是夜,雪停。
万籁俱寂,只有零星的灯火点缀。蓦然,鸟啼的声音响起,有节奏般咕咕叫了几声。
约一盏茶后,一道黑色身影灵巧地翻入宫墙内,悄然落地。
“你来了。”女子清冷的声音传来。
黑衣人松开骤然握剑的手,转过身来。
“这次寻我,有何急事?”
“我早前让你帮我找的人,这段时间打听到了一些眉目。你按照我给你的信中所描述的特征和地址,去搜寻一下此人的下落。”
“此事你在信中已经交代过了,我会帮你去办好,为何又叫我亲自来一趟宫中?你知道的,我们尽量少见面为好。”黑衣人轻哼一声。
江执点头:“这只是其一,今日我叫你过来,是还有一件事要你帮我。”
“你说。”
“今早,给你寄信之时,我被皇后身边的太监宏信唤去了坤宁宫。
皇后娘娘身边的侍女绣荷被指认谋害李美人腹中皇嗣,皇后被牵连其中,皇上给我三日查明真相。”
黑衣人挑眉笑道:“今日如此热闹,看来是有人等不及了。”
“事关皇后娘娘,我一个人在宫中能力有限,我要你回去帮我查一下李美人怀孕这三个月来为她诊脉的所有太医,以及李美人近来是否和什么人有过频繁接触。”江执压低声音道。
黑衣人觑她一眼:“明日辰时,宴香楼。”
“如此就多谢了。”江执颔首。
“你的事我如此尽心,可你也别忘了王爷交代你的事。”
江执顿了顿。
“当然,此事我记在心上,不会耽误的。你回去吧。”
话音落下,黑衣人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转身飞出宫墙。
雪又开始下了,夜里的风带着浸入骨髓的凉气。
伫立在墙边单薄的人影,与身旁的梅树一同,渐渐被大雪覆盖,远远望去,竟瞧不出本来颜色,只余一地清白。
2. 出宫
日光划破天空,雪霁天明,是个难得的晴天。
路边有人在清扫积雪,不少小贩开始叫卖,人群熙熙攘攘,烟火气息逐渐盖过了寂冷空旷的街道。
春晓在车里叽叽喳喳,兴奋地掀开车帘东盼西顾。
“姑……姑娘,你看这街上好生热闹啊,好吃的也太多了!那家的葱香饼奴婢老远就闻到香味了。”
江执轻笑一声,翻动了一下手中的册子,用笔划了一下。
“还剩下一些布匹没买,等我们去完明裳阁,就带你去宴香楼用午膳。”
春晓闻言眸光一亮:“姑娘真好,奴婢这就让马夫赶快点。”
说着,探出身体便要开口催促。
倏然,一声马啼,马车急急刹住。春晓猛地向后倒去,摔落在车内。
江执在摇晃中扶住车壁,稳住了身体。
待缓过神来,躬身掀开车帘。
“发生了何事?”
车夫惶惶回道:“姑娘,好像是锦衣卫在抓人,刚刚突然有个人影窜到车前,小人急着停下,惊扰您了。”
“无事。”江执挥挥手,瞥见巷口闪过的一角翩跹而过的飞鱼服,吩咐道,“继续走吧。”
车夫连连应是,一路平稳驶到了明裳阁。
门口的伙计瞧见来人衣着低调但举止不凡,忙热情地把人带了进去。
“您快请进,我们店里今日刚来了很多新的布匹,可都是上等货。”
江执跟着进门,待到柜前,看见一位身着粉色纱裙的女子正低头在拨弄算盘。
“咳咳。”
女子闻声抬头,露出一双盈盈杏眸,触及来人,一下笑弯了:“阿执,你来了。”
江执也跟着笑了起来。
“春晓,你拿着清单先去把这些布匹买好。”
春晓应是,跟着伙计离开。
“灵韵,许久不见。”江执走上前,莞尔一笑。
万灵韵娇嗔道:“你今天怎么来了,也没提前给我传个消息。”
“我今日出宫采买,顺便来看看你。”
万灵韵笑着挽上江执:“怕是没这么简单吧。”
江执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还是你懂我。”
万灵韵是江执三年前从人贩子手中救出的孤女,她一个人带着几个同样被拐卖的女孩子逃跑,正好撞上江执。
彼时江执还在晋王府,手中并不富裕,还是掏出所有积蓄买下了她们,之后便让人送她们回家。
谁知为首的女孩子不愿离开,只说她从人贩子的车上醒来就没了记忆,不知家在何处。
江执只好托人把她安置在宣都的一处织布坊做绣娘。也没想到她聪慧机敏,颇有主意,一年后和江执借了些银子,开了这明裳阁,如今成了宣都有名的布衣坊。
二人进入内间,在桌前坐下。
“我之前让你买下的张柏的画可还在?”江执问道。
“自然是在的,你让我买的东西都好好收着呢。”万灵韵推了推桌上的糕点,“喏,你爱吃的桂花糕。”
江执接过咬了一口,道:“你今日找个人,帮我把这幅画送到长公主府去。”
万灵韵闻言瞪大了眼睛。
“这可是花了两千两拍下的,你就这么送给明瑾那小子?”
江执无奈一笑,拍了拍她的手。“我让他帮我个忙,这是谢礼。”
“有什么事我不能帮你,非要便宜他。”万灵韵哼出声。
“昨日宫里出了一点事,我需要他帮我查一些消息,他手下眼线多,查起来更快更方便一些。”江执安抚着。
“好吧,我一会就让人去送。不过,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都要找明瑾给你帮忙?”
江执遂把事情简单讲述了一番。
“这后宫事无非就是谁算计来,谁算计去,你这次被牵扯其中,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万灵韵担忧地皱了皱眉。
“我会的,你放心吧。这次请明瑾帮忙,就是想尽快查清真相。”
“还有一事。”江执取出一封信,“之前让你帮我找的人,我查到了更多的线索。我也已经让明瑾那边的人帮我去找,但他毕竟是王爷的人,手底下很多事情要忙,定然不够上心。”
万灵韵双手接过信,拆开扫读一番。
“我马上就派人吩咐下去,一旦有消息,我会传信给你。”
江执点点头,正巧此时听见外面传来春晓的声音。
“姑娘,东西都购置好了。”
江执起身向万灵韵告辞:“我先走了,你万事小心。”
万灵韵上前依依不舍地抱住江执,蹭了蹭肩膀。
“你也小心。”
江执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背,才转身离开。
“走吧,春晓。我们去宴香楼。”
******
宴香楼作为宣都最闻名遐迩的酒楼,门庭若市,慕名而来的人络绎不绝。
“两位客人,里面请。”小二挂笑招呼着。
江执一身淡蓝色长裙,腰身用淡紫色织锦腰带束着,裙裾绽放着点点红梅。
唇色淡淡,眼含笑意,亮出一块玉牌。
小二看见顿住脚步,收敛了笑容,神态瞬间变得恭敬,朝另一个方向指路。
“贵客请跟我这边来。”
江执被带着上了三楼走廊最深处的包厢,小二推门将人请了进来。
里面干净整洁,空无一人。
“春晓,你想吃什么尽管点,我请客。”关上房门,江执让春晓一同落座。
“姑娘,你真是对奴婢太好了!”春晓急忙坐下,翻开菜单,“水荷虾儿、蜜渍豆腐、百味韵羹、茯苓糕……”低头点了一通,又抬头望向江执,“姑娘有什么想吃的吗?”
江执温柔地笑着:“再点道清蒸鲈鱼即可。”
春晓应好,给小二报上了菜名。
不待一炷香,菜品都已上齐,满桌佳肴,看着着实令人胃口大开。
江执夹了筷鲈鱼到春晓碗里,“这是店里的招牌,你尝尝。”
春晓谢过,立马夹着放入嘴里,眯着眼睛细细品尝后,连连点头夸赞,也不由地多伸了几筷。
江执不是话多的性子,二人安静地吃着,席间只余碗筷的碰撞声。
谁知还没过一盏茶的功夫,春晓突然撂下筷子,急急喊道:“不行了,姑娘,奴婢肚子好疼,想去如厕。”
江执闻言,手中动作一顿,微微蹙眉,“莫不是吃坏肚子了?既如此,你快去吧。”
春晓得了准许,便快步离开,包厢内又安静了下来。
“人走了,出来吧。”江执放下筷子,侧首朝一处说道。
屏风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只是下了一点点泻药,让她在茅房多呆一会。”
只见一名男子从屏风后走出,一身紫色纹绣半袍,墨带束发,手中拿着一把玉骨折扇。面容俊秀,嘴角含笑,好不风流。
他踱步走到江执对面坐下。
“你这小侍女又贪吃又聒噪,也不知你看中她什么了,时时带在身边宝贝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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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执淡淡回怼:“这就不劳小郡王操心了。”
面前的男子,正是当今圣上唯一的胞姐玉荣长公主与河西将军之子,小郡王明瑾。出生高贵,自幼便受万千宠爱,端得一幅风流倜傥的模样。
“罢罢罢,不与你玩笑了。”明瑾将手中折扇一收,放到桌上,眉目正经了起来。
“昨日离开宫里后,我连夜派人去调查了为李美人诊脉的太医,果然发现了异样。”
江执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有一位名叫孙宏正的医正,刚进太医院半年。他家中有一胞弟,三个月前,被人带着染上了赌博,欠了八百两银子,被赌坊的人追着上门讨债。但是昨日去调查时,却发现
——这笔赌债早就还清了。”
江执疑道:“太医院的俸禄每月不过五两,这孙弘正刚进太医院半年,让他一下子凑出八百两,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明瑾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轻抿一口:“你说的没错。而且更蹊跷的是,一个月前为李美人诊出有孕的,正是这位孙宏正。并且之后每次的诊脉,都是他来请的平安脉。”
一般来说,宫中妃嫔怀孕,每隔两日便会请一次平安脉,以确保皇嗣的安康。但通常来说,这诊脉的太医不会固定一人,而是谁当值,谁就来请脉。这李美人怀孕之后一直是同一名太医为她请脉,实在太过于凑巧了。
“还有更巧的——这追债的赌坊啊,背后之人你肯定想不到。”
江执递过去一个眼刀,让他别卖关子。
明瑾暗道一声无趣,拿起桌上的折扇,轻甩展开,遮住半张脸。
“是俞家。”
江执闻言,放下手中的杯盏,再次确认:“俞家?”
“没错,就是俞家。不仅如此,当初带他弟弟进赌坊的那人,也是俞家的人,是威宁将军府的一名小厮。”
见江执不说话,明瑾慢慢摇着他的扇子,抿了一口茶,也不着急说下去。
“这是孙宏正家的住址。”
明瑾从袖中拿出一张纸,递给江执。
“他家中只有一位七旬老母,和他的妻子、弟弟,家境贫寒,年过四十才考上了这太医院,住的地方也是简陋,就在这鸢尾巷巷尾。”
江执接过,看了一眼:“那李美人呢?”
明瑾嘴角一勾:“哦,李美人,倒是没查到她和谁有过频繁往来,有孕这一个月都老老实实呆在自己宫里。但是她的出身可有意思——她的父亲是威宁将军手下的副将,当初入宫也是俞贵妃举荐的。这李美人和俞贵妃以前看着倒不怎么亲近,没想到暗地里也是藏着关系呢。”说着,停下手中摇动的扇子,觑了江执一眼。
江执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剩下的事我自己去做。”
“那当然,本郡王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这次帮你查事情,可是一夜没睡好觉。你该怎么感谢我?”说着,明瑾凑近了一些,嬉笑道。
江执动手给他斟满了茶:“小郡王上次看中的张柏的山水美人图,我已派人送到你府上,你回去就能看到。”
明瑾笑道:“还是我们江尚宫大气,以后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开口。”复又压低声音,“毕竟,我们也算是同僚。”
江执暗暗一哂:“那是自然。”
“对了,王爷交代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明瑾收敛笑容。
“此事我……”
江执话还未说完,就听见外面传来打斗声。
明瑾神色一凛:“我先走了。”接着,直接起身飞出了窗外。
3. 闹事
“姑娘,姑娘——”春晓推门跑进来,“楼下,楼下有人在闹事。”
江执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温声询问:“可知是为何?”
春晓撑着膝盖,气喘吁吁道:“奴婢从茅房出来,就听见一楼有人在大声喧哗,只看见几个大汉在那打人。奴婢怕留在一楼会被波及,就赶忙穿过人群跑回来了。”
宴香楼作为宣都最大的酒楼,经营这么多年,背后肯定是有势力的。这光天化日之下,敢在宴香楼闹事,怕是不简单。
“孙宏正!你弟弟欠了我们那么多银子,你这当哥哥的还来这宴香楼吃上好酒好菜了。今天你要是不帮你弟弟把这银子还上,他的命就别想要了!”
一名身材魁梧,筋肉虬结的壮汉把手上擒着的瘦小男子扔倒在地。
孙宏正匆忙从桌前起身,扶起地上的男子,神情紧张,连连鞠躬。
“请各位再宽恕些时日,我一定会把银子凑齐的。”
江执出了包厢,就听见楼下的对话,眉头稍动。眼神余光里,恰看见角落一名戴着面纱的女子,正悄悄向后门退去。
“春晓,你看那人,可眼熟?”
骚乱中人群聚集在一起,女子走动时被身旁的人推挤,匆忙间,面纱掉落,刚好露出她的脸。
春晓顺着看过去,惊呼道:“那不是李美人身边的芸儿吗!”
江执闻言顿住:“你可看清楚了?”
“奴婢不会看错的。”春晓重重点头。
李美人刚落滑胎,身边离不开人,她的贴身婢女此刻应该在宫里照顾她才是。芸儿怎么会这时跑到宫外的酒楼来,形容还如此鬼祟,实在古怪。
楼下的争吵还在继续。
“嗤!你三天前就这样说,已经给过你机会了。”说着,壮汉撸起短打汗衫的袖子,就要动手。
“慢着——”一道清越的嗓音响起。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从楼梯上下来一位带着帏帽的女子,看周身气度,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小姐。
“这钱我替他还。”
“你替他还?”壮汉转了转眼珠,“你是他什么人?”
江执示意春晓拿出银票。
“不知他欠了多少,这里是二百两,如果不够的话,请您再宽限一日。明日可来这人家中取剩下的钱。”
壮汉身后的几人对视一眼。面前的女子,看她举止谈吐,怕是来历不凡。今日如果这人硬是阻拦,恐不好收场。不如先回去回禀了情况,请示过上头再做决断。
过了一会,其中一人上前和为首的壮汉低语了几句。那壮汉听着点了点头,又看了江执一眼,才让人接过了春晓手里的银票。
又粗着嗓子对着地上两人道:
“算你们走运,有人帮你们还钱,剩下还有三百两,明天必须凑齐送到我面前,不然你们知道后果的!”
说罢,几人扬长而去,留下一地狼藉。
“多谢小姐,多谢小姐。”孙宏正起身,用粗布衣角掖了掖满头的汗,朝江执行礼。
地上那孙宏正的弟弟已经被打得昏迷,江执看着孙宏正狼狈的模样,把他扶起来。
“客气了,你弟弟伤成这样,不如我用马车把你们送去医馆吧。”
“不用,不用,我们回家即可。我自己是大夫,可以医治我的弟弟。”孙宏正连连摆手,小心翼翼道,“就是不知您如何称呼,家住哪里,这银子我该如何还您?”
“我姓江。至于银子的事,一会再说,还是先医治你弟弟要紧。”说着,回头吩咐,“春晓,叫车夫进来帮忙抬人。还有,把这些损坏的桌椅都折算成银两赔给店家。”
孙宏正见人如此热情,心中感激又愧疚,只能连连道谢,想着先把手头的事处理了,再和恩人聊之后的事。
遂跟在后面,一同上了江执的马车。
******
马车一路驶向鸢尾巷巷尾,在一户破旧的木门前停下。
“这就是我家,今日实在麻烦小姐,您不介意的话,可要下车喝杯粗茶?”孙宏正先下车扶住弟弟。
江执打发车夫一起扶人进去。
“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推开门,江执环顾四周。
土坯砌成的墙已被岁月啃噬出缕缕裂缝,窗棂用泛黄的桑皮纸糊着。
一粗布荆钗的妇人从房内出来。
“夫君回来了——”
孙宏正忙打断,开口介绍着:“这是内人,这是今天帮了我们大忙的江小姐,你去给人家沏杯茶。”
妇人闻言屈身行了个礼,应声去了灶台。
“您在这里稍坐片刻,我先给我弟弟处理一下伤口。”孙宏正引着江执进屋,便匆匆离开。
江执也不推辞,跟着在正堂的椅子上坐下来,将帏帽脱下,放在身侧。
不久,妇人端了茶过来。
江执端起茶,状似不经意间问道:“这位嫂子,你们家平时就三口人吗?”
妇人低头怯着嗓子:“家里四口人,民妇还有一位婆母,只是年岁已高,又疾病缠身,不能下塌。”
江执又问:“我听说,你家郎君是在太医院当差,俸禄虽说不是很高,但养活你们一家四口人应当是没问题的,我怎么见你家这墙皮掉落都没人修缮?”
妇人喏喏不语,江执见状,温柔地笑了笑。
“你别怕,我是来帮你们的,你与我说说你家的情况,我才好思虑对策。”
妇人见江执眉目温和,气质沉静,不像是不怀好意之人。
沉默了一会,吐露实情:“是我家小叔子,前段时日染上了赌瘾,把家里攒的钱都输光了,欠的银两都是夫君替他还的。”
“果真如此,难怪我今日遇到他们时,他们正在被赌坊的围着打。”江执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人。
妇人面露惊惶:“我、我夫君可有受伤?这赌债不是还清了吗,怎么还——定是小叔子瞒着我们又去赌了!”
“夫人别急,我帮忙给了些钱打发了那群人,你夫君并未受伤。”
妇人闻言长舒一口气,就要屈身行礼道谢。
恰在此时,孙宏正进来了。
“恩人久等,恕我怠慢。”他的身上沾染了一些药味,想是刚处理完他弟弟的伤,就匆匆赶来。
妇人见男人进来,也不再说话,默默退了出去。
孙宏正走到桌前,提起茶壶,给江执添水。
“今日多亏了恩人出手相助,不然在下和弟弟的命怕是要交代在那里了。”
江执见妇人离开,屋内就剩下孙宏正和她两人,示意他坐下,葱白的手捏起茶盖轻拂,直接开口问道:
“孙太医,我听说,你弟弟三个月前就被人上门要过赌债,我想问问那八百两银子,凭你一个小小太医院医正的俸禄,是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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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上的?”
孙宏正给自己倒茶的手一抖:“你,你是何人,如何得知的?”
江执见他慌乱,伸手接过茶壶,为他的盏里续上水。
“这事情不是什么秘密,一打听就知道了。”
孙宏正眼神闪烁,喉咙挤出声音:“我很感激小姐今日的帮助,这些欠你的银两,我会想办法还给你,其他的事恕我无可奉告。”
“想办法还我?是想办法和李美人再要钱吗?”江执放下茶壶,抬眸瞥了一眼对面男人不可置信的面容。
“你,你……”
“我不仅知道这些,我还知道,你这段时日找她要过几次钱了,但是没要到,对吗?”
孙宏正猛然起身:“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桌上的热茶被碰倒,流了一地。
“你有心帮她遮掩,但仔细想一想,为什么你知道她的秘密,去找她要钱,她却一分钱都没你,不怕你说出来吗?”江执稳稳坐着,“自然是觉得你贪得无厌,有心卸磨杀驴,赶尽杀绝了。”
“不可能!”
“如若不然,那赌坊的人为何知道你在宴香楼,放言今日就要你还钱?他们怕是早知你还不上,出手那般狠辣,不会留活口的。况且,你方才自己也说了——要是我没有出手的话,你们兄弟二人便再也回不来了。”
孙宏正面色渐渐苍白,这寒冷的天额头竟渗出了汗:“我好歹也是太医院任职的官员,他们岂敢……”
“他们不敢?那你可知,这赌坊背后的人是谁?”江执打断道。
孙宏正没有说话。
“是俞家。”
“一个月前,你弟弟被人带着染上赌瘾,欠债八百两,正在此时,李美人找到你为她诊脉,可对?”
孙宏正迟疑地点头。当时他正为弟弟的事忙得焦头烂额,在太医院内心神不宁时,正好侍女芸儿找来,说是李美人身体抱恙,让他去看看。
“李美人的父亲为俞贵妃的兄长威宁将军效力,她当初正是俞贵妃举荐入宫的,二人关系匪浅。然后,我去查了查带你弟弟进赌坊的人,发现他竟是俞家的家奴。你弟弟为何会突然染上赌瘾,你猜这其中是否有关联?”
太医院里的太医们大多出身世家,多是举荐入宫,而资历深厚的太医多是老狐狸,不会轻易趟浑水,一个小小的美人根本难以收买。
而孙宏正是屈指可数地通过考试进入太医院的医正,并且家境贫寒,资历尚浅,是最好拿捏的。
孙宏正慢慢瘫倒在地,眉眼低垂,出了一身冷汗,看起来彷佛苍老了十岁。一连串的信息砸过来,他终于意识到这桩事里暗藏的龌龊,明白一向胆小听话的弟弟如何会沦落到如今的模样。
过了许久,江执的茶已见底,孙宏正方才回神,慢慢站了起来。
“你的目的是什么?”
江执理了理裙摆,起身道:“我可以帮你弟弟还清赌债,并且保证你一家安全无虞,但你需要告诉我李美人让你做的事,并且为我在御前做人证。”
“我可以给你半天时间考虑,想清楚后,可以去明裳阁找万老板,将你的想法告知于她。”说罢,作势就要向外走去。
“等等——”身后的男人声音透露着疲惫,轻叹一声,“我答应你。”
悬在头上的刀将落未落,母亲病重,弟弟受伤,这个家已经摇摇欲坠。
孙宏正选择赌一把。
4. 刺客
夜幕降临,端华殿侧厢的灯还亮着。
江执刚沐浴梳洗完,仅着中衣坐在铜镜前。
“姑姑,早些休息吧。”春晓将浴桶清理干净,轻声叮嘱。
“我一会就睡,你也下去早点休息吧。”
春晓道了声是,便出去关上了门。
江执手中用白布擦拭着半干的湿发,回想起白日里孙宏正说的话。
“一个多月前,正好轮到我去院里当值,芸儿找到我说,李美人身体不适,让我去为她诊脉,我就跟着她去了。
然后,我便诊出了李美人已怀孕一月有余,但是——这是死胎!死胎如果不早点处理的话对母体伤害极大,很有可能一尸两命,所以我想禀明皇上,劝李美人趁着月份小将这胎流掉。
但李美人却说,为了侍奉皇上,她的身子长期服药,那些药令人子嗣艰难,她央求我为她保守秘密,只对外说她怀孕一事。我……见她模样可怜,想着月数还小,难免容易诊断出错,过段时间再说发现死胎一事。”孙宏正眸子黯淡,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后悔不已。
“谁知过了半个月,便有一群讨债的人冲进我家,大闹了一番。我的母亲气得一病不起,弟弟也被打得鼻青脸肿,我和妻子跪着苦苦哀求他们宽限些时日。那些人便说给我们三日时间,还不上银子就要拿我弟弟的命来抵!
当晚,我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拿出来,想要去典当,可是最多只能堪堪凑齐一百两,想要凑到八百两银子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江执听他语气悲愤,双手颤抖,也没有催促,等他自己消化好情绪。
“就在此时,芸儿又找到了我,说可以替我还清赌债,只是需要为李美人开个药方,并且每次请平安脉都是我去。我当时实在走投无路,为了保护家人,我就答应了此事。”
药方?什么药方?江执疑惑。
孙宏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去书房取了笔墨,将药方复写了一份,递给江执。
******
蓦地,一阵凉风拂过,几缕发丝扫上脸颊。
江执骤然从回忆中抽回思绪,神色一凛:“谁?”
外面传来吵闹声,灯光逐渐亮起。
洁白的脖颈传来冰凉锋利的触感,耳边响起喑哑的男声:“别动。”
江执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木梳,下一刻就听见春晓的声音:
“姑姑,不好了。坤宁宫有刺客逃跑,外面的御林军正在搜查,马上就过来了。”
此话一出,身后之人的身份瞬间明了。
江执一手悄悄向桌上的簪子摸去。
“说了别动,我的刀可比你的手快。”刀锋刺破了雪白的肌肤,渗出一点红色。
江执轻轻点头,示意他自己明白。目光低垂间,却瞥到男人执刀的手,小拇指弯曲畸形,她忽的眸光一闪。
是他?
“我会帮你,你先把刀放下。”声音平稳,不见一丝慌乱。
那人听见江执的声音,不知为何,像是被重物砸中,原本有力握着刀柄的手突然一抖,不自觉松了禁锢。
脖间冰凉的触感消失,江执慢慢回过头。
印入眼帘的是一张玄色铜制面具,没有任何装饰,只在五官处开了洞口,看不清楚主人的真实面目。唯独一双墨色的眼睛,似藏寒星,令江执感到莫名的熟悉。
原来真的是他……
江执提高声音向外道:“和他们说我身体不舒服,刚刚睡下,此处没有刺客。”
回首又指着床榻对面具人说:“上去。”
那人也不说话,自从听见江执的声音,就这么直直地盯着江执,似要看进骨子里。
江执见状,索性走到床榻边,掀开了床褥。
“我的侍女肯定拦不住御林军,你受了伤,血腥气太重,藏其他地方太容易露馅。藏进被子里,我会打发他们走。”
江执边解释,边翻身盖上了被子。
伫立在一旁的人这才回过神,随即便利落地跟着上来,扯过被子将自己盖得严实。
春晓又来敲门:“姑姑,御林军说每个地方都要搜查,不能有例外。”
“我知道了。”江执取过外衣披上,倚靠在床头,又将被子拉着盖住了腿,“你让他们进来吧。”
话音未几,门被推开,凉风灌进屋内。
几名御林军跨步进来,为首的向江执拱手:
“打扰姑姑休息了。卑职等是奉命搜查刺客,还望姑姑理解。”
“这是自然,不过,咳咳,我今日感染风寒,身体不适,就不起身了。”江执隔着屏风,虚弱道。
那御林军道不打紧,伸手向后一挥,其余几人便分散去屋内各个角落开始搜查。
江执感到自己的双腿紧贴着一团温热,顿挫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腿边。腰间却被锐利的硬物隔着薄薄的袭衣抵着,一丝寒意顺着脊骨窜入心脏。
半晌。
“并无异样。”
“都搜过了,没有人。”
几人陆续回来禀报,但为首的侍卫却皱起了眉,朝着屏风后道:
“姑姑,不知你的房里,为何会有这么重的血腥气?”
江执腰间的硬物与她贴得更紧了。
她声音略带一丝羞涩:“抱歉,我今日是……是小日子来了,不太舒服,这才早早就歇息了,你说的血腥气想必是因为这个。”
“原,原是如此。”那人似是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语气一下子弱了,“那我们就不打扰姑姑休息了。”
恭敬地行了个礼,便带着其他人离开了。
待屋内恢复平静,身侧之人掀开被子下床。江执低头一看,果然血迹氤氲到了榻上。
“你伤势很重,需要立刻止血。”
那人顿了顿,语气冰冷:“与你无关。”
江执轻笑一声。
脾气还是和从前一样倔。
“确实与我无关。但是现在宫里相比守卫更加森严,你的伤不处理,怕是还没出宫,就血流而亡了。”
欲走的身影停下,侧过头问道:“你为何要帮我?”
“不是我要帮你,而是不想让你连累我。”
毕竟如果他出去被人发现,聪明人再一联想她刚刚的借口,就会发现漏洞百出。
江执看了一眼他握刀的手松了又紧。
“同样的道理,你若是现在杀了我,你也走不出这皇宫。”
江执起身去取了药盒,拿出里面的金疮药和纱布。
“我帮你简单包扎一下,等外面动静小点,你再走。”
他走到桌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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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江执伸手:
“我自己来。”
江执也不勉强,把东西递给他。
靠得近了才发现,他黑色衣服的肩膀处一大片暗色,明显是被血浸透了,可想而知伤得有多重。
他竟还能面不改色地威胁人,真是能忍。
“转过身去。”他又命令道。
江执无奈摇头,听话地背过身。
耳畔只能听见悉悉索索的衣物摩擦声,直到上完药,他也没发出一点声音。
“好了。”
江执回头,见他已经穿戴整齐,将东西收拾好。
“再过半个时辰,他们还找不到人,应该就会以为你已经逃出宫了。到时你再离开吧。”
江执说完,便自顾半倚在床边,阖上了眼。
那人静静打量着江执,右手弯曲的小指不自觉地轻轻抖动。
江执生得白净,眉如远山含黛,唇色不点而红,雪白的袭衣衬得人愈发清冷,却不似故人之姿。
这个女人的声音很像她,但终归……想到这里,眼里闪过一丝落寞。
不过,她也真是个奇怪的女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刺客面前闭上眼睛,露出这副毫无防备的模样,真不知是胆大还是愚蠢。
罢了,反正她不知道他的身份,为了避免麻烦,暂且绕过她。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两道轻浅的呼吸声互相交错。
良久,江执听见窗扉被推开,响起衣诀翻飞之声。
她这才缓缓睁开眼睛,松开了藏在枕头下握住匕首的手。
******
镇北侯府。
屋内漆黑昏暗,也没有点烛。
刚从皇宫逃出来的刺客,脱下染血的衣物,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俊秀的脸。长眉入鬓,眸若点漆,鼻梁高挺。
正是镇北侯次子崔谙,传闻中心狠手辣、能夜止小孩啼哭的锦衣卫指挥使。
端看脸,明明是一副清俊少年的模样,却因为压低的眉眼,和紧抿的唇线,显得气质冷漠阴郁,令人难以接近。
崔谙侧躺在榻上,暗自复盘今日行动。
今日的目的没有达成,还打草惊蛇了,看来有一段时间不能进宫探查了。
不过今日遇见的那个女人倒是有点意思。
想着,又从床头取出一物,一手握住,轻轻摩挲。
借着月光,才能窥见,那是一枚梅花样式的玉佩。凑近还能看见一些细碎的纹路,像是曾经被摔碎后又重新粘合过。
崔谙定定地凝视着手中的玉佩,似透过它在望着什么人。
阿姐,我今日遇见了一个人,她的声音很像你,她对我说话的样子也像你。但我知道她不是你,因为你的墓碑是我亲手刻的。
想必你若是还活着,肯定会最先去找兄长吧,可他如今已另娶她人。
这世间活着的人里,只有我会一直记着你、陪着你。
所以,即使这条路再难走,我也会披荆斩棘,还你、还老师一个清白。
别怕,等我把一切事情都做好,我会来陪你。
这般想着,崔谙把玉佩放入怀中,紧紧贴住胸口,方才阖上眼睛。
窗外的老槐树枝叶凋零,被月光勾勒出清冷的模样,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像是谁被搅乱的思绪。
5. 真相
翌日,天光大亮,被覆盖在厚重白雪下的红砖绿瓦露出了本来面貌。
梅树枝头的积雪融化,水珠滴落,在湖面晕起一丝涟漪。
江执身着浅绿色棉缎夹袄,外罩一件石青缂丝披肩,脸被寒风吹得泛红,正立在坤宁宫外候着。
“皇上驾到——”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
江执的余光扫见明黄色的龙袍,立即躬身行礼。
“参见皇上。”
“随朕进来吧。”皇上的步伐没有停顿,直接迈进了殿里。
江执紧随其后。
宫内,众人闻声纷纷行礼。
皇后雍容端庄,只是面上略带一丝愁容。
李美人身子纤弱,加上刚小产,时不时咳嗽两声,整个人看起来弱不禁风。
皇帝拂袍坐在上首,让众人安座。
“江尚宫,这几日事情查得如何了。”
“回皇上,此事臣已查明,容臣细禀。”
皇帝吹了口热茶,点头示意:“那就说说吧。”
江执躬身说是,又转头看向李美人的身后:“李美人的侍女翠巧说,是因为绣荷故意推李美人下水,才害得李美人滑胎,可对?”
翠巧见她一开始就问她问题,侧头看了一眼李美人,点点头,语气悲愤:“自然,我亲眼看见绣荷推了美人。可怜我们美人好不容易怀上了龙嗣,就要承受这丧子之痛。”
“皇上,但是经我调查,李美人并非因落水而滑胎。”
“哦?那是因何事?”
江执瞥了一眼李美人骤然绷紧的神情,道:“是因为喝了落胎药。”
“砰——”只见李美人苍白着脸,跪倒在地,轻轻抽泣。
“皇上,江执简直是信口雌黄,母子连心,臣妾怎么可能好端端的,去杀死自己的孩子。”
“自然是因为——这孩子你根本留不得。”江执拱手,“皇上,臣有人证,正在外面候着,请您宣他觐见。”
皇帝皱了皱眉,让人扶李美人起来,又向一旁的太监道:“去宣人进来。”
不久,太监德夏便领着一身着太医院服的男子进来。
“臣太医院医正孙宏正拜见皇上。”
“平身。”皇帝声音威严雄浑,“你且说说,李美人滑胎之事,可知道些什么?”
“回皇上,臣知晓,李美人腹中胎儿是——是死胎!”
此话一出,殿内众人神色各异。皇帝拂落桌上的茶盏,瓷片碎了一地。
“大胆!你可知污蔑之罪的下场!”
孙宏正身子一抖,随即附身跪地。
“皇上息怒,臣有证据。”言罢,从袖中掏出一张宣纸和一本册子。
“皇上,此乃臣为李美人请脉每次的就诊记录和曾经向臣索要的一纸落胎药药方。”
有太监接过东西呈给皇上。
“一个月前,臣为李美人诊脉,发现李美人怀的是死胎,却因家中弟弟赌博欠债一事,被李美人威胁,帮她保密。并且此后的平安脉,臣都想办法与同僚换班,一个人为李美人请脉。后来,李美人又命臣开了一剂落胎药,谁知不久后,就传来李美人落水滑胎的消息。”
“这个册子是臣记录的每次诊脉李美人真正的脉象,这张纸正是李美人让臣所开的落胎药方。”
皇帝翻看了一眼,道:“你可知,若你所言属实,可是欺君之罪!”
一侧的李美人又匆忙起身:“皇上,这人在污蔑臣妾,这册子和药方都是他自己写的,定是江执见查不出什么真相,就派了这人来胡说,陷害臣妾!”
还不待江执开口,孙宏正立马道:“皇上可派人去太医院查看李美人近一个月的抓药记录,看看是否有落胎药所需的草药,也可以去查这一个月的值班记录,李美人的平安脉都是臣去请的。”
“德夏,你去太医院看看。”皇帝吩咐道。
德夏领了命离开,不久带了几本册子回来。
皇帝接过,翻看几眼,把一本册子扔倒孙宏正面前。
“这值班记录倒是如你所说,但是这抓药册子上,并没有落胎药。”皇帝的声音沉沉,压得人难以喘息。
孙宏正取过册子翻看,竟真的没有落胎药的药材取用,顿时满头大汗。
李美人闻言,撇开身边翠巧和芸儿扶住她的手,哭腔喊道:“皇上,臣妾怀了您的孩子,您龙颜大悦。谁知后来诊出孩子是死胎,臣妾不忍让您伤心,也舍不得我们的孩子,这才一时糊涂,想要瞒住这个消息。臣妾这么喜欢这个孩子,根本不可能会主动去喝落胎药的!求您明察。”
翠巧在一旁跟着附和:“是啊皇上,美人自怀孕以来,日日高兴得睡不着,即使诊出孩子有问题,也是情急之下一时糊涂,但是断不可能自己落掉孩子,陷害皇后娘娘啊——”
皇帝被吵得不耐烦,转头看向江执:“江执,你如何说?”
江执不见慌乱,在一片吵闹中,显得格外沉静。
“皇上,太医院没有落胎药的抓药记录,但是不代表其他地方没有。”
“此言何意?”
江执取出一叠纸,道:“臣昨日查了近一个月的出宫名单,发现李美人身边的侍女芸儿经常出宫。后来从孙医正手中取得药方后,臣又去查探了宣都各大药铺的购买记录,发现这芸儿在不同的药铺分别购买了不同的药材。而这些药材以一定的剂量熬制,便是落胎药,正符合孙医正给的药方。”
昨日见过孙宏正给的药方后,江执并没有立刻回宫。
在宫中,太医院里抓药的都是太医学徒,通晓基本的医理,且所有的药材出入记录在册,想要配落胎药难度极大。李美人想要配齐药材,只有一个办法——出宫。而为了掩人耳目,李美人让芸儿以采买为由,一次只买一两种单独的药材,在所有药材买齐后,按照药方上的比例熬制,就是落胎药。
江执在去了几家药铺探查后,方才发现其中的端倪。
皇帝接过,两相对比,突然将手中的东西往李美人砸去,纸张纷飞。
“你别告诉朕这落胎药只是配着玩的!”
李美人泄力般坐倒在地,身后芸儿和翠巧跟着跪下,两个人抖得像筛子。
这时,站在皇后身侧的绣荷,出来跪下。
“皇上,那日是李美人主动抓住了奴婢的手,向后倒去。奴婢一个下人,没有理由去谋害皇嗣,且还是在那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皇后娘娘一向贤良,待人宽厚,更不会去行如此恶毒的手段。求皇上明鉴!”说着,不顾身上和脸上的伤,继续磕头。
皇后起身走下来,向皇帝行礼:“皇上,你我夫妻数十载,应当了解臣妾的人品。”语气带着疲惫,“这后宫中的腌臜手段众多,这般拙劣的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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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计,您想必心中早有决断。”
皇帝叹了口气:“这两日委屈你了。”随即高声喊道:“来人。李美人欺君罔上,诬陷皇后,谋害皇嗣,赐白绫。侍女翠巧、芸儿杖毙。”
顿时,殿内响起哭喊尖叫声。
李美人被几名侍卫架着,眼睛怨毒地盯着皇后,忽然疯癫地笑道:“哈哈哈哈哈!你兄长害我父亲,害我全家!你们都不得好死!哈哈哈哈哈!”
皇后这才想起,一个多月前,李美人的父亲被她的兄长,也就是当朝丞相陈九仪,于金銮殿上弹劾,以私受贿赂的罪名被革职,全家流放皖南。只是李美人被诊出怀有龙嗣,免去了罪责。
竟是这层缘故在里面。
然且不说她父亲受贿一事查证属实。她这陷害的举动犹如蚍蜉撼树,即便侥幸成功,皇后也最多是交出凤印,被禁足一段时间,何必冒这么大的风险呢?
皇后摇头,看着李美人被拖出去,轻叹一声。
“至于你,知情不报、欺瞒皇上,罪不可恕。但念在你主动陈情,即时悔悟的份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说着,皇帝看了看江执恳切的眼神,“赐孙宏正廷杖二十,即日起,革去太医院医正的职务,永不录用。”
“谢皇上。”孙宏正顺从地跟着侍卫走了出去,没有挣扎。
“江执,你留下来,其他人都退下吧。”
下人们应是,依次退出,皇后也带着人回房内休憩。
大殿只剩下皇帝和江执两人。
“江卿,你此事办得漂亮,朕可以许你一个恩典。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臣多谢皇上。只是如今臣并无想要的东西,可否先保留这个恩典,来日再求。”
皇帝哈哈大笑:“江执,整个后宫,也只有你敢如此。不过,朕允了!”
江执自入宫以来,大大小小的事情处理得都很得当。虽然名义上是尚宫,辅助皇后管辖六宫,但其实为皇上所亲睐,帮皇上做了不少事,深得提拔,可以算得上是皇帝的半个近臣。
江执俯身叩谢,又说道:“皇上,臣还有一事,方才人多耳杂,未曾禀明。”
“何事?”
“臣在调查时发现,孙宏正的弟弟是在孙宏正诊出李美人有孕后,被人诱进赌坊,而这人是俞贵妃的父亲威宁将军府上的小厮,这赌坊也是俞家的产业。再加上曾有下人看见李美人身边的翠巧和颐华宫的张嬷嬷有过接触,臣担心……”
“不必再查。”皇帝打断道,“无论如何,此事都只能是李美人自作主张,你可明白?”
江执点头称是。
她之所以选择私下和皇上提这件事,是她知道,这件事背后即便确实有俞贵妃的参与,皇上也不一定会在明面上做什么。
威宁将军是陪皇帝一起打江山的股肱之臣,宣朝最有威名的将军,如今正值宣、桓两朝局势紧张之际,随时有可能打仗。
再加上二皇子早已成年,骁勇善战,立下不少军功,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但碍于太子册封已久,积累了不少声望,且皇后母族势大,不敢轻举妄动。但此时若动俞贵妃,将牵一发而动全身,打破前朝的制衡之势。
江执告诉皇帝俞家关于此事的猜测,一是试探皇帝的态度,二是想借此向皇上表明自己的坦诚和忠心。
如今得到皇帝的示意,之后自是不会再提。
6. 夜探
风波过后,除夕将至,宫人们渐渐忙碌了起来。
每年的除夕夜,皇宫都会举办家宴,天子朝臣共聚一堂,迎接新岁。
江执作为尚宫,总管其他五尚的物品出纳等事,因此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春晓,你把这宫宴的采购单送去给司记那里核对,明晚戌时前给我。”江执正襟在桌前,忙着批注各司送过来的簿书。
“还有,除夕夜宴的宫人名单,也需司簿那里过目。”
春晓瞧见窗外的天色已经昏黑下来,面带心疼地轻声劝道:“姑姑,已经酉时了。你忙了一天,不如先用晚膳,剩下的事明天再处理吧。”
江执闻言抬头,脸上未施粉黛,乌黑的长发盘成凌云髻,显得素雅淡然。
“确实时候不早了,这几日辛苦你了,你也快去用膳吧,方才交代的事情明早去做即可。”
春晓笑着应是:“那奴婢先吩咐人为姑姑传膳。”随即步伐轻松地走了出去。
江执把面前剩下的几页簿书看完,便轻轻合上,转了转僵直的脖颈,起身四处走动。
突然瞥见铜镜中,淡雅女子的发髻上斜插着的梅花簪。江执想起曾有人问过她,为何如此喜爱这支玉簪,无论衣着发型,总是日日戴着。她当时笑着没有回答,其实皆因这玉簪是重要之人所赠。
江执在三年前还不叫“江执”,她还是户部尚书应鹤行唯一的嫡女,名叫应怜青。
她的父亲在外人眼里公正严明、不苟言笑,对家人却是万般呵护。她的母亲出身名门,是陇西王氏的大家闺秀。两人成婚后,夫妻恩爱,举案齐眉。应怜青自小在父母的疼爱中长大,但并未养成娇纵的性子。她温文尔雅,质若青霜,且饱读诗书,才华出众,是宣都有名的才女。
这样的出众,自是引得宣都众多男子的倾慕,但无一人敢表明心意。
因为她有一位门当户对的未婚夫——镇北侯府的世子崔霁。崔霁是镇北侯的嫡长子,温润如玉,性子良善,与他那杀伐果断的父亲倒是不同。
世人皆赞他二人青梅竹马,郎才女貌,甚为般配。但事实是,他们并不相熟,相比起来,应怜青反而和崔霁的庶弟更亲近一些。
不过她并不讨厌这桩婚事,反而因为一些原因,希望快点及笄成亲。
然而,就在她及笄的当天,应府变天了。
整个应家被以通敌叛国之名满门抄斩。
火光滔天,应怜青眼前像是被蒙上了厚厚的面纱,满目猩红,却无法聚焦。周围全是嘶吼声、求饶声、怒骂声、哭喊声,她的耳朵里一阵轰鸣,随身的玉佩在推挤中掉落。直到被她的乳娘扯着,在混乱中躲进了房间的一角。
“小姐,这是应府的暗道,只有老爷、夫人和奴婢知道,您现在进去,千万不要出来!”乳娘焦急道。
“那你呢?还有我爹爹和娘亲呢?如果我不在,那些人肯定会发现少了一人的。”
“奴婢会去找姥爷和夫人,至于其他的小姐你不用担心,在里面躲好,千万不要出来!”乳娘用力把应怜青推进去,关上了暗门。
应怜青从里面试了很久,门也无法打开。只能沿着暗道一直走,走了一夜,终于重见天光。
她一夜未睡,体力不支昏倒在地,再醒来便是在晋王府。身上的衣物已经换掉,唯一还留在身边的,就是及笄礼上,母亲为她戴上的亲手雕刻的梅花玉簪。
她想起母亲为她戴簪时说,希望她如梅花一样,傲雪凌霜,玉骨冰姿。
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失声痛哭。
当日的绝望痛苦,至今想来仍不减分毫。她的父亲清正廉明,大公无私,绝无可能做出叛国之事。
她改头换面进宫,一定会查清楚当年事情的真相,还父亲清白,给无辜死去的应府满门一个交代!
镜中的女子黛蛾长敛,眸色坚定。
******
晚膳江执用得简单,春晓收拾完碗筷,递过来一封信。
信用蜜蜡封着,上面的印章是一朵梅花,是万灵韵寄来的。
信中说,她要寻的人已有下落,大约年后就能找到。临到末尾,又问她李美人的事情如何,让她报个平安。
自从李美人的事情结束后,江执为了除夕宴忙得脚不沾地,一直没空给万灵韵写信。正好趁此回信,将近日的情况讲述一番,好让她安心。
待到春晓取了回信离开后,江执撤去了晚间值夜的人,她今夜要去做晋王交代的事情。
晋王让她在宫中,为他寻找一处密室,但这密室具体在宫里何处也没人知晓。唯一的线索,就是那密室的门印有朱雀的图案。
这几个月以来,江执借用职务之便,暗中探查了后宫多数的宫殿,包括坤宁宫、颐华宫,均无发现异样。如今只剩下举行朝会的金銮殿、皇帝居住的乾清宫以及冷宫没有去过。前两个宫殿以目前她的身份难以进入,如今只能先去冷宫看看。
她之前已经查过了夜里宫中侍卫巡逻的值班表,等到夜色已深,换上了黑色的劲装,腰间别了匕首,悄悄向冷宫方向摸去。
江执曾经跟着晋王学过防身隐匿之术,虽是皮毛,也足够让她一路安全地摸到冷宫附近。
刚避过一队巡逻的侍卫,江执贴着墙根,从墙上翻进后院。
如燕子般轻轻落地,江执猫着腰轻声往里间走去。
来到窗边,里面的灯还亮着,窗纸上倒映着一个女人的身影。
“昱儿乖,昱儿乖,不哭不哭,姨姨给你唱歌听。月儿弯,挂枝头,钓起故乡秋——”女人嗓音温柔,哼着歌谣哄婴儿安入睡,却无端显出一丝诡异。
江执伸手轻轻捅破窗纸,想要观察里面的情况。
身穿粗布的女人,头发凌乱,烛光覆在她的脸上,印出岁月的痕迹。她低着头,摇着双臂哄孩子入睡。
本该是温馨的场景,江执的手心却渗出了汗。
因为女人的怀中根本没有孩子!
江执蓦然想起,“昱”似乎是已故前太子的名讳。
当今的皇后陈婉容并非皇帝的原配。皇帝登基后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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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皇后,但这位皇后深居宫中,从不在公共场合露面,因此她的身份成了谜团,也鲜少有人见过她的真容。据说皇帝十分宠爱她,顶着群臣压力力排众议封她的儿子为太子。
而就在十五年前,只有两岁的太子昱和这位皇后一起葬身火海。有人猜测,是因为皇后私通外男,畏罪自焚;也有人猜测,帝后二人反目成仇,此举是为报复,毕竟太子昱是当时皇帝唯一的皇子。具体真相是什么,外人不得而知,这么多年过去,已经成为皇室辛秘。
至于冷宫里的这位女子,很有可能和已故的前皇后、前太子有关系。
江执怕惊扰她,决定先绕到后院去看看。
夜凉如水,冷宫地处偏僻,人烟稀少,一时只能听见女人轻柔的哼歌声。
“吱呀——”耳畔乍起的声音,似乎是树枝被人踩碎。
江执突然感到后背贴上了什么,猛地抽出腰间的匕首,回旋刺过去。
“当——”刀被格挡住,发出清脆的响声。
江执抬头,借着月光却触及了一张熟悉的面具。
“是你?”江执低声惊呼。
来人眼里飞快闪过一丝讶异,似是也没想到遇见的是认识的人。
就在此时,屋里的女人突然没了声音。
崔谙伸手捂住江执的唇,把人搂住带进了院子黑暗的角落。这里月光照不到,两个人又都是穿的黑衣,只要不贴近察看,应当很难发觉这里有人。
就在两人屏住呼吸,等待女人出来时,女人又开始轻声哼歌,似乎刚刚的停顿只是错觉。
江执温热的呼吸打在崔谙冰凉的掌心,崔谙这才意识到两人靠得实在有些近,立刻放下了手,尾指不自觉地轻抖了一下,捻了捻手心。随即带着江执飞身出了冷宫。
“你为何会在这里?”崔谙仍然是一副冰冷的语气,提起刀抵在江执的身前。
江执瞥了一眼被月光照得锃亮的刀,语气镇定:“我是来找东西的,白日我的耳坠掉在了附近,怕被谁拾了去,便过来找找。”
刀又抵近一寸。
“说实话。”
江执伸手,轻轻搭上了崔谙握住刀柄的手腕。
“我们都是偷偷进来的,你也不希望闹出动静引人过来吧。你先把刀放下,我们再聊。”
崔谙手腕一紧,看着眼前始终冷静的女人,思考片刻,缓缓收起了刀。
“你上次进宫去的是坤宁宫,这次却来这冷宫,想必不是为了刺杀吧。”
“与你无关。”
江执垂下羽睫:“我确实是过来找东西的,只不过不是耳坠。”说着,凝目看向崔谙,“你多次进宫,宫里应该是有你要找的人或东西吧?我们可以合作。”
崔谙嗤笑:“你凭什么觉得你有资格和我谈这些?”
“凭我是宫中的三品女官,比你的身份更好在宫里走动,也能帮你探查更多的消息。对吗?崔大人。”
崔谙闻言,眼神瞬间凝成针,刺向江执。
“你是如何得知我的身份?”
7. 宫宴
“听闻锦衣卫指挥使崔谙,面如修罗,狠戾无情,本是天生六指,在幼时就自己拿刀硬生生砍掉了一指。”
江执目光落在他的右手尾指上,低眉遮住了眼中流露的一丝心疼。
崔谙顺着她的目光,看到自己畸形的尾指一侧,那道弯曲丑陋的疤痕。那是他幼时遭人欺凌,被人踩断了右手的最后两个指头,他自己拿刀,当着那群人的面,砍断了第六根手指留下的。
“如今你也知道了我的身份,我自然不会把你的身份说出去,我们可以合作共赢,你意下如何?”
“三品女官?你是江执?”崔谙突然问道。
江执微讶:“你知道我?”
“短短一年,就从八品掌簿做到三品尚宫,成为皇上和皇后眼前的红人,我想不知道也难。”崔谙一双眸子深邃如渊,“但我不会和你合作。但我的事情你若是透露半分,保证你再也见不到第二日的太阳。”说罢,不待江执反应,便纵身离开。
江执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再是刚才冷静自持的模样,露出满脸复杂。
应怜青第一次见到崔谙,是在他十岁那年。她随父亲去镇北侯府做客,父亲让她去后院寻镇北侯夫人。她路过水池边,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趴在地上,被一群人围住欺负。
当时的已是深秋,天寒露重,风也刺骨。那人还穿着一身单薄的夏衣,蜷缩在地上脸青一块紫一块,看不出原来的面目,右手在汩汩流血,漫延了一地。
一旁带路的下人顺着望去,低声道:“小姐,那是二少爷和三少爷在教训人呢,您不用管。”
原是府里在教训下人,但这也打得太重了,人看上去快不行了。应怜青正在犹豫要不要插手别人府中的事时,“噗通”一声,她看见那人被踹进了水里。
应怜青一惊,身旁的下人见状想d要引她离开。那边推人的几个人不仅没有要救人,反而围着池水嬉笑,看着水里的人挣扎。
父亲曾说过,恻隐之心,仁之端也(1),江执撇开手,跳入池中。她的母亲出身陇西天水郡一带,幼时应怜青曾学过泅水。
将人救上来后,才发现他面颊青肿,十分瘦弱,看起来比她还小上不少,人已没了意识,但他的右手似被人生生砍断了一节指头,手里还紧紧攥着什么。
正当应怜青要仔细查看他的手时,前院的父亲和镇北侯听闻此事也匆匆赶来,镇北侯斥责了一众人,和父亲连声道歉,派人将她护送回府。
回府后,应怜青才听父亲说起,那个被欺负的孩子是崔家庶子崔谙,但他并不是崔侯爷的血脉。他的母亲嫁给侯爷前便带着他,而他天生六指,又不得喜爱,自是被府中其他庶子从小欺负惯了。
那日,似是他的姨娘重病,他想去求药,却被人为难,说要他自己砍去第六指。谁知他当真拿起刀猛地一砍,连声痛呼也没有,小指滚落在地。众人被他的样子吓到,都骂他是怪物,变本加厉地欺负他,药也没给他,更是把他推进池中,嬉笑取乐。
应怜青听着父亲的诉说,委实想象不到这个孩子经历了这么悲惨的遭遇,怪不得他在水里没有挣扎,丧失了求生意志。父亲让她不要过多接触这个孩子,但那时十一岁的应怜青,心里涌上了无数复杂酸涩的,从未有过的情绪。
之后的数年里,应怜青都以去见崔霁名义,私下探望崔谙。一开始是偷偷送衣物草药,后来便送些钱和书,直到崔谙十二岁时发现了她,这种关照也光明正大了起来。
之后的两年,崔谙渐渐性子不再那么阴郁寡言,也不再像个刺猬拒人于千里之外。他会自己做木雕送给应怜青,也会笑着唤一声“怜青阿姐”。
可如今,似乎他又变成了初见时那样,甚至更加冷漠。
******
自那晚后,江执又去一次过冷宫,并没有发现密室的痕迹,也再没遇见过崔谙。
日子就在忙碌中渐渐流逝,转眼便来到了除夕。
琉璃灯高悬,柔和的光映在朱漆廊柱上,蟠龙金纹于灯影中流动,在这凛冽的冬日,也带出暖洋洋的喜意。
殿内酒肴温香,伶人歌舞奏乐。百官按阶次第端坐,面前的长案上,摆满错金镶玉的碗碟。
能入席的女官都是在五品之上,江执作为尚宫,座位安排在妃嫔们的后方,算是大厅的角落,可以收览整个宴席,倒也是乐得自在。
忽听静鞭三响,满殿人声骤歇,只见皇帝一身玄黄冕服,庄重沉静,在山呼万岁声中,步入宴席。待到席首安坐,轻手一抬,鼓乐声再度响起。
“呲——”不远处传来烟花升空的声音,殿内众人闻声看去。只见一点火星直窜入夜空,又“砰”的一声炸开,散作金丝落下。一时间,将漆黑的天幕照亮得如同白昼。
宫人鱼贯而入,为宴席布菜。殿内觥筹交错,互相说着吉祥话。
各个皇子公主向皇帝送上祝词,引得圣颜大悦。
江执安静地执箸用膳。今日给春晓放了假,她应该在和其她交好的宫女们在一起过节。等这宫宴结束,也不知睡了没有,今日的压祟钱还未给她。
这般想着,忽然感觉一道锐利的视线落在身上,江执抬头望去。
是崔谙。
今日的他没有戴面具,江执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一身深红色飞鱼服,墨发高束。面容冷峻,剑眉飞挑入鬓,薄唇紧抿,眸色沉沉。殿内的喜气没有将他脸上硬挺的线条软化半分。
还是小时候讨喜,江执暗叹一声,柔和了眉眼,向他盈盈一笑,用口型说了声“新年快乐”。
崔谙看得一愣。
江执今日没有穿官服,难得装扮得华丽了些。一袭粉绡翠纹裙,外搭织锦镶毛披肩。青丝挽起,簪一支玉色梅花簪,薄施粉黛,乌发雪肤,顾盼生姿。
明明五官毫无相似之处,崔谙却仿佛看见了怜青阿姐的身影。
猝然收回目光,崔谙按住剧烈颤抖的小指。摇了摇头,试图甩掉脑海里江执的笑靥。
江执见他突然转开目光,没有回应,也不恼,自顾尝起面前的糕点。
“皇兄,臣弟敬您。恭祝您圣体康宁,永绥景福;祝大宣风调雨顺,国祚绵长!”清朗的声音盖过殿内喧嚣,众人闻声看去,是晋王在举杯说祝词。
“说得好!皇弟有心了。”皇帝饮下一杯酒,“就是不知你何时才能成个家,好了了朕和皇姐的一桩心事。”
晋王成珏是当今圣上和玉荣长公主一母同胞的幼弟,自幼因战乱走失,十岁那年才被找回来。皇上和长公主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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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弟弟有愧疚,想要加倍弥补,晋王自是圣恩浓厚。只是如今晋王已年近而立,却寄情山水,不曾娶妻,让皇上和长公主有些焦急。
晋王噙着笑意,眉目温润:“臣弟如今只想踏遍这大宣的大好河山,无意于儿女之情。但若是将来有了心意女子,定会请皇兄指婚。”
皇帝无奈一笑:“你啊——罢了罢了,只要你开心就好。”言语之间,颇为宠爱。
晋王退至席间坐下。江执还未收起目光,便和他含笑的眸子对上,浅浅一愣,又用玉指拨开耳边碎发,回以莞尔一笑。
视线转移到大殿中央,身着彩衣的舞姬们翩跹起舞,水袖飞扬,搅动一片光影。有如痴如醉者,有拍手叫好者,也有窃窃私语者,远远望去,一派喜乐祥和之景。
就在江执专注地凝眸欣赏时,异变突至。
“狗贼,拿命来——”刚刚还柔若无骨、舞姿曼妙的舞姬们,变成了手握兵器、神情泠冽的刺客,朝着皇帝的方向冲去。
“来人!护驾!护驾——”
殿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慌乱的人们互相推攘,桌椅倒了一地,整个场面混乱不堪。
殿外的御林军们听见声响就冲了进来,围在皇帝和皇后的身边。
江执也被眼前的场面惊到,立即起身护着一旁的女官和妃嫔们向角落退去。
今日只是出门赴宴,江执并未预料到会有此等意外,所以也没将匕首带上,只能尽量躲闪。
就在江执刚躲过一剑,喘了一口气,准备出声安抚眼前众人时,身后一股凉意悄然而至。
“小心——”江执看见面前司簿惊恐的表情,心中一紧,想要躲避,却已然来不及。
然而过了几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江执转过身,看见近在咫尺的一个太监打扮的人,胸口被刀贯穿,手中握着的匕首落地,发出“哐”的一声,整个人缓缓倒下,涌出的血溅在江执的裙裾处,如点点红梅盛开。
江执出了一身冷汗,许久才缓过神来,看向执刀的人。
“多谢崔大人出手相救。”
崔谙收回染血的刀,拧着眉,脸色微沉,看向她的身后。
“你们全都往后退,不要乱动。”
说话间,捅穿一名试图踏阶上去的刺客。
嫔妃们哪里见过这种场面,都互相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轻声抽泣。
江执捡过面前掉落的匕首,一手扎进了一名从侧面接近的刺客的心脏。江执看着倒下的人,手轻轻颤抖。
崔谙闻声侧首瞥了一眼,只见她脸色略显苍白,发髻有些松散,眼神却十分清亮。
“第一次杀人?”好似随意一问。
江执握紧了匕首,警惕地看着四周。
“是。”
崔谙语气莫名:“你倒是冷静,为了保护别人差点丢了性命。”
江执微微一顿,不知他话是何意,索性不回答。
崔谙听她没回应,也不再出声,专心解决眼前的刺客。
不知过了多久,刀剑声终于停歇,江执暗自松了一口气,刚要转身,上首突然传来急切的呼喊声。
“传太医!快传太医——”
抬眼望去,江执刚放下的心蓦地一揪。
8. 审问
只见重重人影间,一人摇摇欲坠。他右侧的肩膀受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汩汩流出的鲜血浸透了紫色长袍,唇色惨白,整个人摇摇欲坠。
殿下几名太医刚从刀光剑影中保下了性命,瘫坐在地,听见传唤声,又立马爬起来,颤颤巍巍地小跑上去。
“将人抬去最近的寝宫。晋王是为了救朕才受的伤,他若是有个闪失,你们的脑袋都别要了!”皇帝声如洪钟,怒意喷涌而出。
太医们喏喏称是,赶忙紧紧跟在抬人的御林军身后出了门。
江执的视线跟随太医们消失在殿门口,停了一会。虽有心记挂,但他那一剑没有命中要害,身边有太医跟着,当是不会有性命之忧。她如今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先把眼前的残局收拾好,再做打算。
“你,担心他?”
江执收回视线,对上崔谙冷峻的目光。
“他是王爷,受了伤自有人围着他转,我一个小小女官,怎会担心。”江执平淡回道。
崔谙眉眼沉沉,盯她半晌,也不知信了没有。
江执没空管他作何想法,吩咐着宫人们疏散宾客,打扫宫殿。
顾自忙了半个时辰,回头已没了崔谙的身影,江执猜测他应当是被皇帝叫去查今晚的刺客了。
经过今晚这一遭,前朝后宫人心惶惶,各个心惊胆战,夜里怕是都难以入眠。
回到寝宫,春晓应是听说了宫宴上刺客的事情,后怕地抱着江执差点哭出来。江执拍拍她的背,轻声安抚了许久,方才休息。
躺在床榻上,江执回想今日殿上的情形,心中有事,一夜未曾安眠。
次日,天蒙蒙亮。江执早早地梳洗更衣,不期然看见自己眼下坠着两团乌青,像是被墨染过,只能薄薄扑了些粉盖住。
新年伊始,阳光驱散晨雾,照耀在宫苑里,投射出长长的光束。宫道上铺上了崭新的红毯,一直延伸到朱红色的宫门。每座宫殿都挂着春联、宫灯,一派焕然一新的景象。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江执披着裘衣坐在宫正司里,燃着炭火,却仍感觉不到暖意。
春晓正用铜火箸小心翼翼地夹起几块红罗炭,添往鎏金铜盆里。做完哈了几口气,微微打了个寒颤,看见江执紧裹着裘衣,开口道:
“姑姑,今日冷得有些刺骨头,奴婢去煮点姜茶驱驱寒吧。”
江执见她面颊微红,点点头:“也好,你去多煮些姜茶,给今日在宫正司值班的人都分一些。”
春晓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杏眼弯弯,提起一旁盛炭的荆筐走了出去。
江执低头想要继续看簿书,却有些心神不宁。
不知昨日的刺客是什么来历,看情形应该是冲着皇帝来的。这么多人悄无声息地混进了宫宴,应当是有内应,就是不知皇帝会不会迁怒于尚宫局。
晋王为皇帝挡了一剑,那道伤口看着挺严重的,也不知具体情况如何。今日是休沐,不如一会去皇后处请个安,顺便打探一下情况。
江执合上簿书,搁下手中的笔,看看了窗外的天,蔚蓝如洗,万里无云。
春晓突然跑了进来:“姑姑!”
“你不是才去煮姜茶,怎么这幅模样跑进来?”江执看着春晓撩起的一点袖子,走过去帮她放下来整理好。
“有人来叫你去大理寺,说是有关昨天宫宴上的刺客的事。”春晓方才切好姜片,放进锅里煮上,准备先回屋添一些衣裳,就正好遇见一个侍卫过来传话。一听是有关昨天的刺客的事,也不敢耽搁,立马跑进来告诉江执。
此事本在江执的预料之中,只是没想到这么早就过来叫她去大理寺。江执微微愣了一下,整理了一下压皱的衣袖,便出了门。
门口候着的是一位面生的小侍卫,见她出来,恭敬道:“江姑姑,昨日刺客一案有些事需要您解答,劳烦跟在下走一趟。”
江执点点头,跟他走到宫门,发现有一辆马车停着。小侍卫让她上车,江执有些意外。
竟然派了马车来接她。
江执上了车,不多时便到了大理寺。
这是江执第一次来大理寺,地处偏僻寂静,黑青色的高墙矗立,朱漆大门前立着两头青石独角神兽雕像,尽显森严。
迈入大门,穿过一道石壁,便是正堂。玄底金字的额匾,上书“明刑弼教”(1),无声彰显着法度的威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特殊的气息,混杂着陈年墨香、苔藓湿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江执走入正堂,看见上首公案前正坐着一位年轻男子,想必就是大理寺卿谢瑜。
“谢大人。”江执屈身行礼。
谢瑜是寒门出身,三年前科举夺魁,年仅二十岁,成为宣朝最年轻的状元郎,被封为翰林院撰修。后来自请调任,展现出出色的刑侦能力,坐到了如今大理寺卿的位置。
谢瑜眉目清朗,眼神清润,但许是长久接触刑狱案件,自有一股端严沉稳,不怒自威之态。
“江尚宫,此次唤你过来,是因为昨日宫宴上的刺客。锦衣卫在搜查的时候,在刺客的身上发现了尚宫局的通行铜牌,便是想问问你,这铜牌有多少枚,分发给了哪些人。”
说罢,谢瑜让人把令牌递给江执。
江执这才注意到一旁立着的人。
一身朱红色飞鱼服,斜眉入鬓,眸色如渊,不是崔谙又是谁?
其实谢瑜也有些稀奇,不过是搜出了一面铜牌,差使底下的人过来一趟大理寺即可,这崔谙竟然亲自跑过来了,也不知是为了哪般。
江执接过铜牌看了一眼,道:“回谢大人,这铜牌确实是由我签发的,主要是用于宫宴上特定区域的通行。共签发了十八枚,皆有记录。每一枚发给何人、何时交回,在尚仪局的登记册一查便知。”
“既是如此,易星,你去尚仪局一趟,将登记册取回来。”谢瑜对着方才领江执过来的小侍卫温声吩咐道。
易星领命离去。
“江尚宫,你是负责协助皇后准备除夕宴的人,在这个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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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是否有发生过不同寻常之事,或遇见过古怪的人?”谢瑜发问。
江执闻言轻轻摩挲食指,思索半晌,方才开口:“确实是有一处不同寻常。”抬眸看向谢瑜,“尚仪局的司宾,在和我确定宫宴流程时,曾和我提出过,要献舞的舞姬向皇上敬酒。但是我考虑到宴会秩序,又担心延误时间,影响接下来的流程,所以拒绝了。”
说完收回目光时瞥了一眼崔谙,江执有些诧异。只见他不知为何,怔怔发愣,眼底微红,像是看到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一样。
谢瑜颔首:“那群舞姬基本都是刺客伪装,让舞姬上前敬酒,怕是更好接近皇上。如此想来,确实有些可疑。”
不过多时,易星带着尚仪局的登记簿册回来了。谢瑜接过簿子,细细翻页查看。
“果然。铜牌少了一枚,正是那司宾没有归还,记载说是不小心遗失了。”谢瑜抬头看过来,“江尚宫,你可以先回宫了。剩下的事情我这里会处理,若是有需要会再让人去叫你。”
江执言是,准备离开,一旁的崔谙突然站了出来。
“我正好替谢大人去宫里押人,顺路送江尚宫一程吧。”
谢瑜见他刚才一直不说话,正纳闷,难道他特地跑来大理寺难道只是看他审案子。如今江执要走,他也找借口跟上去,便知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虽然不差人去办事,但既然崔谙开口了,也不好驳他面子。
“如此便劳烦崔大人帮我把尚仪局的司宾押来,顺路也把江尚宫安全送到宫中。”
江执虽有些不解,但还是向谢瑜行礼,转身跟在崔谙后面离开了。
待到门口,前面高大的人影突然停下,江执立马顿步,才没有撞上去。
崔谙转过身来,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盯着江执。
江执有些莫名地微微歪头,也回望着他。
以前还没发现,崔谙的眸色很深,眼皮很薄,凑近可以看见白皙皮肤下细小的、青紫交错的血线。平时他喜欢压低眉眼,显得眼睛狭长。如今微微睁大地盯着人,眼尾竟是下垂的,像小狗一样。
“崔大人,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江执轻声问道。
声音温凉如水。
崔谙忽然收回目光。
“没有。”
江执笑了笑:“那我们先上车吧。”说着,绕过面前的男人,向角落停着的马车走去。
正提裙要踩凳上马车,身旁有人递来一只手臂。江执侧头望去,只看见崔谙紧绷的下颌。便轻轻将手搭了上去,借力上了马车。崔谙也紧跟其后坐了进来。
这马车不算宽敞,来时江执一个人坐刚好,崔谙身材高大颀长,一进来就略微有些拥挤。
马车行驶了一段路,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炙热的目光一直落在江执的脸上,令人想忽视都难。
“崔大人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崔谙看着她颜色浅淡的唇,开口道:
“你可认识应怜青?”
像是惊雷落下。
9. 探望
江执听见那三个字,猛地一僵,好似被雪冻住,随即又声音如常:“似乎有点印象。”
状作回忆道:“你说的可是三年前因通敌叛国之罪,被满门抄斩的户部尚书应家的嫡女?我在宫中听宫人们闲聊时有听到过,她应该早已香消玉殒了吧,崔大人问她做甚?”
崔谙盯着她垂下的睫羽,悄悄握紧了拳头。
就在昨日,他派去调查江执的人有了回信。信中说,江执的父亲是郴州前任县令,于三年前病故,母亲是书香门第之后,也于一年前亡故。江执家道中落,无人可依,正好遇到宫中采选女官,遂报名入宫。
这身世乍看起来很平常,但确有漏洞。
她一介县令之女的出身,眼界浅薄,没有背景,如何能在短短一年内坐到这尚宫之位?
况且,她刚刚在大理寺之中,低头思索时,左手拇指在轻轻摩挲食指,这是怜青阿姐从前的喜欢,甚至连角度、轻重都一样。在回想之前几次见面,她的言行举止、说话神态,都让崔谙感觉很熟悉。除了脸不一样,连她的声音和身形都与阿姐十分相似,实在令人难以相信这是巧合。
且刚刚提起“应怜青”这个名字,她有一瞬间的失态,虽然很快就恢复如常,却也没逃过他的眼睛。
若真的是怜青阿姐……
崔谙眼底微微泛红,放在身侧的右手不自觉地抖动,另一只手抠紧了腰间鸾带。
江执听他久久没有回音,抬眼望了过去。
“崔大人?”
崔谙蓦然回神,看见她清亮的眸子,声音有些低哑:“嗯,没什么。”
江执见他止住话头,也不知道他是否放下了疑心。但若是过多试探,反而显得奇怪,索性不再说话,掀起车帘,侧脸去看路边街景。
一句相安无事到了宫门,江执谢过崔谙,便先行离去。
而崔谙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那白色的一点没入宫墙,才收回了视线,拾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江执到了宫里,先回宫正司拿了册子,便转头去了坤宁宫。
皇后刚午憩醒来,听见侍女通报,便让人带去次间候着。
屋里烧着暖炭,侍女送来了热茶。江执脱下裘衣,一边喝着茶,一边想着说辞。
须臾,有人来领她去了堂前。
皇后只着了一身月白色常服,袖口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细眉长目,端庄秀丽。
“臣江执拜见皇后娘娘。”
“不必多礼。”
江执起身,立在下首,道:“皇后娘娘,臣此次前来,是向您回禀昨日宫宴的各项收尾工作,具体的内容臣已全部记录在册,请您过目。”
一旁的宏信接过册子,呈给皇后。
皇后接过后并没有立即翻看,只是道:“你办事本宫一向放心,这些册子本宫看完了会叫人送回去。”接着,话锋一转,“只是昨日宫宴上出了那等乱子,怕是有你的责任在。”
江执立马请罪:“是臣办事不力,让刺客钻了空子。”
“方才臣已去过一趟大理寺,帮助谢大人找到了和刺客有关的奸细。待此事了结后,臣自请领罚。”
皇后侧眸,微讶道:“你早上去过一趟大理寺?”
“是。臣方才从大理寺回来。”
皇后点了点头,温声道:“看你弥补错误的态度良好,此次就罚你三月的俸禄吧。不过……”眼含笑意,“你这次来应该不仅仅是为了此事吧。”
江执攥了下手心,抿唇道:“不知……晋王殿下伤势如何了?”
皇后轻笑:“那一剑没有刺到要害,只是看起来有些吓人。皇帝怕他如今出宫加重伤势,命他在临渊阁休养几日。”
江执闻言放松了些:“多谢皇后娘娘告知。”
“你今日应当休沐吧,一会你就以本宫的名义去探望一下晋王吧。”皇后觑她的模样,笑了笑,“你毕竟是晋王托付给本宫的,他对你有恩,如今受伤了,于情于理你都应当去看看。”
一年前,宫中女官甄选时,晋王带江执提前见过皇后。言明她是小官之女,不久前父母双亡,却不愿寄人篱下。而她的父亲在晋王走丢时,曾对他有一饭之恩,因此想给江执安排一个体面的去处。
皇后怜她身世,又见她知书达理,聪慧机敏,再加上曾经欠过晋王一个人情,便把江执留在身边,多有照拂。
江执有些意外,眼尾上挑,唇畔绽放了一丝笑意,给原本略显清淡的面容增添了一抹暖色。
“谢皇后娘娘恩典。”
皇后素手扶额,挥手道:“如此,你便退下吧。我让人给你准备些礼品一并带过去。”
江执道是,轻步出了坤宁宫。
******
临渊阁不算偏远,从坤宁宫过去,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江执很快便到了,轻声让门口的小太监去通报。不多时,小太监便出来请她入内。
江执进门先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随之而来是一道打趣声:
“这不是皇后跟前的大红人江尚宫吗,怎么今日有空闲到这儿来?”
明瑾一身淡蓝锦袍,腰悬白玉,狭长的双目眼光流转,透着狡黠。如此凛冬还手拿折扇,拗这一副风流倜傥的姿态,委实做作。
江执不理他的揶揄,道:“我是代皇后娘娘来探望晋王的。”
“哦?究竟是皇后娘娘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想来的?”明瑾停住了脚步,收起折扇凑到江执面前,侧眼含笑。
“明瑾。”里面传来一道低沉温厚的声音,“让阿执进来吧。”
江执闻声,推开明瑾,往里间走去。
穿过一台墨画山水屏风,江执看见了床上躺着的人。
成珏眉如远山,目光温和,容仪俊爽,身姿修长,只是唇色苍白,看起来气色不佳。
“晋王殿下,皇后娘娘命臣来看望您的伤势。”江执垂目行礼,将带过来的补品放在一旁。
“不必多礼。”成珏看向她身后,“明瑾,你先去忙吧,我这里暂时用不到人。”
明瑾哼了一声:“是是是,有某人来了,就用不到本郡王了呗。得,我给她腾位子,走了!”话还没说完,人便已没了身影。
成珏无奈地浅笑,对江执道:“你坐吧,不用这么拘束。”
江执在一旁的木椅上坐下,看向成珏:“王爷的伤势如何,可要紧?”
成珏弯了弯眼睛:“没有大碍,休养几日便好了。”
江执点点头。
“你最近在宫中过得可好?”成珏看着她冻得有些发红的纤手,将手中的暖炉递了过去,“天气冷,暖暖手。”
江执没有推辞,接过了手炉。
“多谢王爷,我在宫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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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都好。只是,您交代我的事情可能还需要点时间。”
“那件事情并不急于一时,你在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帮我探查一番即可,便是找不到也没关系。”成珏温声道。
“好,我会注意的。”
成珏看看了江执清冽如雪的面容,道:“你的易容丸可还够?如今身体是否有不舒服?”
江执伸手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肌肤,颔首道:“前些时日刚从明瑾那里拿了一些,如今才用了两粒,剩下的量还可以用三个月。身体除了比常人寒凉一些,但是没什么不舒服的。”
易容丸是当初江执进宫前,晋王找来江湖上的能人异士,为她量身制作的。服用可改变人的皮相,一粒能维持十天,一般人看不出其中的关窍。只是这易容丸也有副作用,便是她时常会失眠头疼,吃多了容易体寒。
“如此便好。”成珏点头。
话落,屋内安静了半晌。
江执忽然扯了扯衣角,有些迟疑道:“王爷,还有一事……”
“你是想问有关于你父亲案子的事吧?”成珏看她的样子,凝眉问道,“你让明瑾去查的,应该还是那黄勉的下落吧?”
江执微微挑眉,道:“您都知道了。”
“这黄勉是当初弹劾你父亲的人,他肯定知道关于当年案子的内情,你想从他开始查起,确实是目前比较好的选择。我会让明瑾尽快帮你找到人。”
说着,成珏叹了一口气:“可惜我是个闲散王爷,没有能力去帮你调大理寺和锦衣卫的卷宗,只能在这些事上多帮帮你了。”
当年江执父亲的案子是由大理寺主审,锦衣卫查办的。名义上是府卫协同,实则是雷厉风行,三日之内,便走完了所有流程,定下铁案。寻常官员案件,即便证据确凿,在大理寺层层复核下,少说也需半月之久,而此案涉及朝廷重臣,却前后仅用了三日,快得不同寻常,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背后强力推动,急于将一切盖棺定论。这草率结案背后,必然隐藏着不容窥探的惊天秘密。
江执轻轻蹙眉,目光清浅,眼如磐石。
“王爷帮我的够多了,从三年前救下我,培养我,到一年前送我入宫做女官,我欠您的,怕是此生都偿还不清。这是我父亲的案子,我会自己想办法去调查的。”
成珏触及她神色,垂下眸子,低声细语:“我帮你,自然是因为你值得。”不待江执听清,复又抬头道,“之后你若是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我虽然没什么权力,但好歹是个王爷,一定会尽力帮你的。”
江执感觉一股暖意涌上心头,低眉浅笑:“待到为父翻案,大仇得报之时,怜青定会结草衔环以报王爷的恩情。”
成珏发出清朗低沉的笑声:“行,那我等着。但是在此之前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要让自己陷入险境之中。”
江执看他因为说话,嘴唇染上了薄红,脸颊也不复刚进来时的苍白,气色看起来好了些。
“王爷您交代我的事情,我会尽力去做的。您好好养伤,我若是有什么事情会去找明瑾。”
这时,外间传来侍女的声音。
“王爷,该喝药了。”
江执闻言起身。
“既如此,臣就不打扰王爷休息了。”
成珏听她的自称,轻轻笑道:“好,江尚宫慢走,替本王谢过皇嫂的关心。”
10. 合作
江执回到宫正司,回想刚刚的对话,发现想要查父亲案子的关键,还是在大理寺和锦衣卫。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幕后之人为什么会陷害她的父亲?而那些证据又是如何出现在她家的?这里面应该有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也许在大理寺和锦衣卫的卷宗里应当可以找到蛛丝马迹。只是这卷宗属于两个部门的机密,寻常人无法轻易接触,该如何想办法看到呢?
大理寺里的人,江执几乎都不认识,只有和谢瑜在今早有过一面之缘,但也是为了查案,两人毫无私交,想接触卷宗根本不可能。
那么只能先从锦衣卫下手了。
江执思索许久,提笔写了封信。
“春晓,替我把这封信送出宫,交到锦衣卫指挥使崔谙的手上。”
春晓睁大双眼,惊讶道:“崔、崔谙?那个据说冷酷凶残,能夜止小儿啼哭的指挥使崔谙?”
江执嘴角含笑:“是他,但他不冷酷也不凶残,你放心去。”
春晓见自家姑姑如此说,只能怀着满腹疑惑出门去了。
******
昭狱,地牢。
深埋地下的囚牢,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发霉的臭味,与浓重的血腥气。每呼吸一口,令人作呕的气息浸满鼻腔,仿佛挤压侵蚀到人的五脏六腑。
湿滑的、爬满苔藓的墙壁上投下鬼魅的光影,混合着新鲜的、干涸的、凝固的血迹,像是在翩翩起舞。永不停歇的鞭笞声和惨叫声,成了这片地域,最有生机的点缀。
崔谙的脸,在昏暗的烛光下忽明忽现。他手上的刑辩沾满了粘稠的液体,“滴答,滴答——”落在地上,无端令人生出一股寒意。
他的对面的木架上绑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披头散发,浑身脏污,早已辨不清是男是女。
“还不说吗?是何人配合你们,在除夕宴上行刺皇上?”崔谙冰冷的声线像是一把刀,劈在人身上,令人疼得哆嗦。
木架上的人没有出声,像是早已昏死过去。
崔谙走近了些,用鞭子抬起那人的头,才发现他的眼睛还微张着,只是眼神愤恨。
“看来这嘴是撬不开了,那你也没用了。”崔谙转身,向一旁的狱卒挥了挥手,狱卒赶忙上来将人解开拖了下去。
这时,崔谙的贴身侍卫齐白走了进来。
“大人,这是江尚宫给您送的信。”
崔谙净手的动作一顿。
“江尚宫?”
“是,这是江尚宫身边的侍女春晓托人送过来的。”
崔谙将手上的水用帕子擦干净,将信接了过来。
打开后,发现信上的内容很短,只是说约他在三日后在明裳阁见面,有他感兴趣的事情要告诉他。
感兴趣的事?她认为他对什么事情感兴趣?还有这明裳阁,竟然约他在卖衣服的地方见面。
崔谙眼里闪过一道暗光,将信重新放回去收了起来。
“大人,这些时日用尽了刑罚,这些前朝余孽没一个开口的,剩下的活口,还有必要继续审问吗?”齐白问道。
“不必了,再审也不会说的。他们这次的刺杀这么有组织性,肯定有人在领导,朝廷里也有人在帮他们。既然这次不成,肯定会有下一次,背后的人早晚会浮出水面。记得多派些暗卫保护陛下。”崔谙低声吩咐。
“是,属下领命。”
地牢里的声音渐渐弱了些,只是空气中的腥气愈发浓烈。
******
三日后,明裳阁里间。
“阿执,你说这崔谙真的会来吗?我可是听说,他性格古怪,不近人情,而且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呢!”万灵韵坐在江执对面,睁大了一双杏眼,夸张地比划着。
江执轻笑出声,原本清冷的眉眼柔和起来。
“他没有你说的那么可怕。只不过,我也没有万全把握他会过来,但我还是想等等看。”
万灵韵闻言握住了江执的手,嘴角上扬:“好吧,既然这样,那你就在我这多带一会,正好陪陪我。”
江执提手点了点万灵韵的额头,道了声好。
外面太阳高悬,给这寒冬增添了一丝暖意。
明裳阁走进来一位身着玄袍的男子,看起来气度不凡,引人注目。店里的伙计立马放下手中的账簿,上前迎人。
“客人,您是来看成衣还是布料的?”
来人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剑眉星目,单看外貌是位容色出众的少年,只是周身散发的冷郁气息让他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我来找人,她姓江。”
伙计听见他的话,立刻明白他的来意,将人引入了里间。
江执正认真听着万灵韵和她说着近日来发生的趣事,时不时插上两句。
敲门声传来,二人止住了话头。
“进。”
门打开,颀长的身影显露出来。
“他就是……”万灵韵看向江执。
江执颔首,站了起来。
“倒确实和传闻中的不太一样。”万灵韵轻声嘀咕了一句,“那我先出去了,你们谈。”
等万灵韵离开,崔谙才迈步进来,关上了门。
江执是第一次见他穿常服。平时朱红色的飞鱼服衬得他还有些少年气,这玄色的长袍倒是把人压住了,显得人沉闷阴郁许多。
“坐吧。”江执为他倒上刚煮好的茶,“这是黄山产的云雾茶,味道不错,你尝尝。”
崔谙看她素手端着瓷白的茶盏,像要融为一色,抬手接过时,似乎触到了冰冷的玉雕。
“还不错。”崔谙一口将茶闷掉,硬邦邦道。
江执见他的样子,忍不住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我这次叫你来,是想请崔大人帮我一个忙的。”
崔谙抬起头,眸色如渊。
“当然作为交换,我会帮崔大人做一件事。比如,帮你在皇宫找到你想要找的东西。”江执和他对视,神色诚恳。
崔谙率先移开了视线,摩挲手中的茶盏。
“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我要……我要你帮我在锦衣卫查一起卷宗。”
崔谙拿着茶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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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松。
“查卷宗?你可知锦衣卫的卷宗是机密,除了内部高层,任何人都不得接触。”
江执低眉,语气平稳:“我当然知道。所以作为回报,我会帮崔大人找到想要的东西,并帮你保守秘密。这件事,也很冒险不是吗?”
“你是在威胁我?”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并非威胁大人,毕竟我手里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是如今距离你夜探坤宁宫也没有过去多少时日,肩上的伤口应当没有完全愈合吧?”江执取了些茶叶,放入壶中,重新煮茶。
“我是诚心想与大人合作。你作为指挥使,查一起卷宗不让人发现,想必应该不难。而且你放心,我只是查看,对外绝对守口如瓶。”
崔谙一时没有说话,待江执为他重新斟满茶,方才开口。
“你想查什么案子的卷宗?”
江执放下茶壶,正色道:“三年前,户部尚书应鹤行的通敌叛国案。”
崔谙倏然手一抖,滚烫的茶洒了出来,淋在手背上,立马泛起了红。
“应家?你为何要查应家的案子?你和应家是什么关系?”他目光如炬,直直地看向江执。
江执取出一块帕子,递给崔谙,没有看他。
那日崔谙在马车上说出了“应怜青”这个名字来试探她,说明他已经起了疑心。
然而,应怜青早就应该死在三年前的那场大火里,她现在的身份是宫中女官江执,她的真实身份愈少人知道,她才愈安全。即使崔谙曾经与她熟悉交好,但人心难测,三年过去他也变得和从前大不一样。
事关重大,江执不得不慎重考虑。因此在来之前,她已想好了说辞,可以试探他的态度。
“因为我在四年前受过应家的恩惠。”江执声线轻柔,“当时我的父亲已离世,家道中落,我和母亲相依为命。我曾上过几年私塾,为了补贴家用,就在街上卖些字画。后来被当地的富家子弟骚扰,是去郴州游玩,正好路过的应先生和应小姐帮了我。”
“应先生为人正直,乐善好施,因此三年前传出他通敌叛国的消息,我是完全不相信的。可惜当时人微言轻,无法帮到他什么。如今有这个机会,我想做些什么,报答当初的恩情。”
江执说得情真意切,一贯冷淡的眸子也带了些动容。
崔谙望着她,听她讲述曾经的故事,嘴角轻轻牵起一丝弧度,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所以,你觉得应家是冤枉的,为了报恩,想查当年的案子帮应家翻案?”
“我一届宫中女官,无权无势,哪有能力替人翻案。我只是想知道当年案子的真相,若应大人真做了那等通敌叛国之事,我也算是让自己死心。”
崔谙压低了眉眼,语气清淡:“那应大人若是冤枉的呢?”
江执一顿,沉默了一会,启唇道:“若是冤枉的,那……”
话还没说完,外间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打断了江执的话。
如此吵闹,怕是这话暂时聊不下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站起了身,推开了门向外间走去。
11. 妇人
只见一名打扮朴素的妇女,正赖坐在正堂的青石砖地上,双腿屈起,怀里搂着一名约莫六七岁大的男童,手边放着一个布袋。
女人尖细的嗓音似要刺穿耳膜。
“都是你们家的衣服有问题!我昨天在你们这里给我儿子买了一件棉布袄,回去穿了一天就浑身起了疹子。我要你们赔偿!”
门口许多路人听见了动静,都跑过来围住了大门,伸头够望,窃窃私语。
“没想到这家店的衣服布料这么差,之前有朋友推荐我来这里,说是有便宜的衣服,款式也好看,还好没来!”
“真的呀!我看这家店装得那么华丽,还以为里面衣服会很贵呢。”
“你看这个女人也不像是有钱人,她都买得起,肯定是便宜没好货!”
店里的伙计一脸焦急地看着地上的人,手足无措。要是不解决的话,店里这生意都没法做了!
“这位夫人,不管有什么问题,您先起来,我们坐下来聊可以吗?你这样子我们实在没法做生意。”万灵韵态度温和地跟女人协商。
妇人细眉一竖,突出的颧骨显得有些刻薄。
“做不成才好!你们这种黑心的店家就应该倒闭!”
万灵韵见她如此难缠,怕是事情不解决,她便不会起来,于是语气低了些。
“好,既然你不肯私下聊,那么我们现在就当众解决。你说,你的儿子是穿了我家的衣服,才起了疹子,你可有证据?”
妇人听见万灵韵严肃的发问,眼神闪躲了一下,随后又理直气壮道:“我儿子就是证据!他前两天都好好的,昨天突然就出疹子,不是因为你家的衣服,还能是因为什么?你一个女人在外面抛头露面做生意,头发长,见识短,这衣服的质量肯定不好!”
万灵韵闻言瞪大了眼睛:“所以你是没有证据,仅凭猜测,就在这里乱说?还有,什么叫女人做生意,卖的东西就肯定不好?你不也是女人!”说着,脸颊染上了薄红,就要继续理论下去。
江执见情况不对,立马走了过去,拦下了她。万灵韵转头看着江执,明显气意未消。江执朝她轻轻摇了摇头,才转身,开口道:
“既然你如此坚定是衣服的布料有问题,那么不如现在叫人去找大夫,让大夫替孩子诊断一下,看看他是什么过敏,顺便给他开点药。
明裳阁所有的衣服、布料的材质做工都会记录在册,若真是因为我家衣服做工不好或者用料问题,导致孩子出了疹子,那么我们会给你们赔偿。但若是因为其他原因,你们耽误了我们的生意,又影响了名声,必须当众道歉。”
妇人闻言,一边哄抱着孩子,一边撇过头,声音低了一些:“那这诊费……必须得你们出!”
江执点头,朝春晓看了一眼,春晓会意地出了门。
大约半柱香的功夫,春晓领着大夫匆匆赶来。大夫看着眼前这一幕,也是有些惊讶,询问是谁生病。
地上的妇人手一招,喊道:“大夫,是我儿子要看病,他昨日晚上就开始起疹子,今天出了一身,是不是因为买的这个衣服布料不好才导致的!你快给他看看。”
大夫这才看见她怀里抱着个半大的孩子,身上脸上都是红疹子,忙蹲了下来给他把脉。
“大夫,怎么样?我儿子严重吗?”
大夫拧了拧眉,看向一旁袋子里的衣服。
万灵韵拿过了一本青蓝色的册子,翻页递到了大夫面前,问道:“大夫,这是衣服的用料记录,您看他的疹子可是由其中的用料引起的?”
大夫没有回答,而是转头问那妇人:“昨日,你可给孩子吃了什么平时不曾吃过的东西?”
“我……我可没给他乱吃东西,吃的都是好东西!”妇人瞪着细长的眼睛,眼尾上扬。
崔谙站在江执身后,轻轻哼笑了一声,惹得江执投去一瞥。
“这里不应该啊。我观他症状,不像是外物过敏,应是吃了什么东西过敏,是由内散发出来的疹子。”大夫抚了抚胡须,疑惑道。
妇人听到此言,忽然快速眨眼。
万灵韵上前一步,声音清脆:“大夫都如此说了,我们的衣服没有问题,肯定是你给你儿子吃了什么东西过敏了。”
妇人大声嚷嚷:“这大夫是你们找的,谁知道是不是跟你们一伙的!”
万灵韵见她着实无理取闹,气得说不出话来,江执拍了拍她的肩膀以作安抚。
“既然你不相信我们请的大夫,不然这样。你自己去请个大夫过来,总可以放心吧?”江执眉清目秀,气质干净,有一种令人信服的气质。
“但是,你请的大夫,你需要自己给诊费,我们是不会出钱的。而且,这一来二去,也不知会不会耽误孩子的救治时间,他看起来脸色很不好,若是误了时间出了什么意外,怕是你要到了赔偿,也会后悔。”
妇人浑身一僵,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犹豫了半晌,才支支吾吾开口:
“昨日,昨日吃的饭菜都是跟往常一样的,除了……除了他喝了一碗骆驼奶。”妇人抬头看向大夫,“他姐姐前天嫁去富贵人家做妾,家里收了不少聘礼,我就想着给祖哥儿买件新衣服。回来的路上又听人家说,骆驼奶是好东西,男娃喝了会长得又高又壮,脑子也会更聪明。我就花了大价钱买了两罐子,昨晚给祖哥儿喝了一碗……”
大夫点了点头,叹气道:“应当就是这骆驼奶引起的过敏症状,我一会开副方子给你,你按照上面的配方抓药,回家煎煮后给孩子服下,一天三顿,直到红疹全都退去。”
那妇人骨碌一下起身:“好,好。多谢大夫。”
春晓引大夫去柜台取笔墨开方子,江执看着那妇人抱着孩子低头站在门口。
“如今真相大白,这位夫人是否该兑现承诺,当着大家的面向我们赔礼道歉?”
妇人粗糙蜡黄的手揪紧了身上的粗布衣,声音没有什么气力:“抱歉,是我错怪你们了。”
门外的人终于看到了这热闹的结果,陆续走了一些,留下的人仍在议论纷纷。
“真是的,没搞清楚状况就来撒泼打诨。”
“我就说,我之前在明裳阁买过几次衣服,也没问题啊。她这样子冤枉人家,不会是同行竞争对手派来故意坏人名声的吧!”
“就是,我看她家衣服款式多,布料花样也多,价格还实惠,下次带我女儿来挑一挑做身衣裳。”
正堂内,万灵韵仍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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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愤。
“耽误我这么久的生意,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没了!”
妇人侧着头,不看万灵韵,枯瘦地手指抓过大夫手里写好的药方,嘀咕道:“一个女人,开什么衣服铺子,这么大的店不靠男人,早晚关掉!”
说罢,斜眼看了一下,立马抱着孩子快步出了门。
万灵韵听她嘀咕的话,清晰地落在耳里,脚先嘴迈了出去,就要追人,江执在后面拉住了她。
“灵韵,算了。”
万灵韵皱着鼻头,嗔怒道:“江执!你听她最后说些什么东西!她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泼脏水,我们出钱帮她儿子找大夫,最后还被她咒。真是气死我了!”双手抱胸,望着妇人离去的方向,“看不起女人做生意,还用她卖女儿的钱给宝贝儿子买东西。她知不知道她自己也是女人啊!”
江执蹙眉,轻声道:“她说的话确实有些过分。不过她从小就是套着枷锁长大的,维护那套规则是她生存的本能。她可恨,却也可怜。”眼里多了些惆怅,看向万灵韵,“就像我们,虽然现在有了一些所谓的自由和权力,但只是他们指缝里的施舍,随时都能被夺回。”
万灵韵心情平复了下来,眨了眨澄澈的眸子:“那我们就不能打破枷锁、挣脱规则吗?”
江执微微一笑,似乎透过万灵韵的瞳孔看见了更多的东西,眸色渐深。
“当然能,你不就正在做吗?”
万灵韵顿了顿,低落的情绪一扫而空,扬起明媚的笑容,抱住了江执:“江执,你真好,我好喜欢你!”
江执回抱住身前的少女,眼角也带上一丝笑意。眼波流转间,蓦然对上了一双墨黑的眸子,里面好像闪动着什么情绪。
竟差点忘了崔谙还在一边。
江执摸摸万灵韵的头,将身子拉开。
“店里的事情现在处理好了,我和崔大人还有些话没谈完。”
万灵韵这才注意到身后还立着个祖宗,连忙比了个请的姿势:“你们去里间继续谈,店里刚刚折腾了一下,我还要去忙着收拾呢。”说完就转身碎步离开。
江执看了一眼崔谙的神色,带头往里间走,口中道歉:“实在抱歉,明裳阁的老板是我朋友,刚刚帮她解决些事情,耽误了崔大人的时间。”
崔谙迈着长腿,跟在后面。
江执推开门,转身想让崔谙先进:“崔大人,你……”
不成想鼻尖擦过布料,一股梅蕊香扑面袭来,江执的脸差点贴进崔谙怀里。
有些太近了,能看清眼前男人胸膛起伏的弧度。江执很快回过神来,退后一步。
“抱歉。”
“嗯。”崔谙声音如常,神色平静,只是耳后连着脖颈染上一层薄红,像是女子刚上的胭脂。
江执的睫羽微微颤抖了几下,便开口道:“刚刚的合作我们聊到……”
“我答应你。”
“什么?”
“我答应你合作。”崔谙盯着江执白皙的面容,沉声道,“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崔谙站起身向外走去,留下声音落地。
“十日后,你去镇北侯府找我,到那时,你自会知晓。”
12. 侯府
崔谙让江执十日后去找他,应当是准备在这段时间里做完调卷宗的手续,到时在侯府把卷宗给她看。
因此江执放下心来,这十日里专心处理宫里的公务。不过仍有些好奇,是什么条件要让他卖关子,不肯提前告诉她。
时间就这么在忙碌和猜想中过去,约定的日子已经到来,江执早早准备好了一切,乘着马车来到了镇北侯府。
江执站在镇北侯府门前,看着熟悉的府邸,她想起曾经无数次出入眼前的门楣。那时,她的身份还是镇北侯世子的未婚妻。
而今,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1)。
江执在心里默默感叹一声,便看见前来接她入府的齐白。
“江尚宫,大人已等候多时了,请跟我来。”
江执点点头,随着齐白入府。一路上的景观有了不小的变化,变得更加华丽、精美,无不彰显出镇北侯府这几年的蒙眷圣恩。
而走的这条通往崔谙住处的道路,江执早已深深刻在脑海里,不用片刻思考,就能下意识地走过去。
江执想起上次来侯府,还是三年前,距离她的及笄礼只剩一周的时间。
父亲和母亲只有她一个女儿,万分宠爱,她的及笄礼自然也是要风光操办。
提前一个月,父亲就广发请柬,邀请了宣都许多的亲朋和同僚。
父亲说,他打算和镇北侯商量,在她的及笄礼上,正式宣布她和崔霁的婚事,定下婚期。他要办一个盛大的及笄礼,让整个宣都都看到他最骄傲、最出色的女儿,要给她最好的祝福。
于是,在及笄礼前的一个月,父亲带着应怜青去镇北侯府拜访,商议婚期。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崔霁性格温和良善,家世显贵,也喜欢她。应怜青认为,他是最适合的成亲对象。
他们站在府后花园的桃花树下,花瓣纷纷扬扬洒落,像是下了一场粉色的雨。
十五岁的应怜青一身素白云烟裙,眉如远黛,眸若秋水,好似遗世独立的世外仙,短暂落入凡尘。
崔霁伸出手,轻轻为她摘落一片发间的花瓣,不禁红了脸。
远远看去,才子佳人,应是郎情妾意。
至少在崔谙的视角看来是这样。
他方才听下人说,应小姐随应大人来了府上,便匆匆跑来找她,没想到看到的是这样的画面。
崔谙将手里攥着的树枝薅得光秃秃,花落了大半,终于忍不住出声。
“怜青阿姐。”
静谧的氛围被打破,二人闻声望去。
“小谙?你怎么在这里?”应怜青眼中带着一丝讶异,柔声问道。
崔谙虽然才十四岁,但是已经比应怜青高出了半个头,只是脸上带着稚嫩,半垂着眼时,像只无辜的小狗。
“我出府替姨娘去抓药,正好路过这里,看见兄长和阿姐。你们在干什么呀?”
崔霁听他的天真的询问,咳了一声,有些羞涩道:“四弟,我和你怜青阿姐在聊天。”
“是,这次父亲带我来是商量和世子的婚事,我们刚刚也在聊这个呢。”应怜青笑着说道。
崔谙听见“婚事”两个字,眼中闪过一道暗光,衣袖下的手慢慢握紧。
他抬头抿了抿嘴,轻笑:“原来是这样啊。”
应怜青颔首,道:“我本来还打算和世子聊完去看看你,没想到正好在这遇见。我单独送你的请柬收到了吧,阿姐及笄礼那日你记得来观礼哦。”
崔谙用蓝色发带束着高高的马尾,眼尾下垂,眼神清亮。
“那是自然,我给怜青阿姐的及笄礼物都准备好了。”
应怜青忍不住笑着伸手摸摸他的头,道了声好。
“小谙,那我就等着你的礼物了。”
后来,她没有等到他的礼物。
这一见也成了永别。
江执低眉沉浸在回忆中,突然被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
“齐白,这位是?”依然很温和。
江执转过身,看见一位长身玉立,锦衣玉袍的年轻男子。他的身后跟着一位面容姣好的,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
“回世子,这位是宫里的江尚宫,涉及到一些公务,是指挥使请来的客人。”齐白回道。
崔霁朝江执点点头,道:“原是如此,我是崔霁,这是我夫人。刚刚看见江尚宫的背影有些熟悉,才过来打扰了。”
江执见他面容,恍然怔了一下,立刻行礼道:“见过世子、世子夫人,不打扰。”
崔霁让她免礼,他身后的女子也朝江执微笑示意。
“既然是有公务,那你们快去吧,别让四弟久等了。”
齐白应是,便带着江执转身离去。
只是江执感觉到一道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她的身后,直到转角才消失。
到一处院落前,齐白停下脚步。
江执抬头,上书“望青轩”三个大字,朝里走,院子里种着几棵梅树,错落雅致。
虽然这屋子地处偏远,但是已看不出从前简陋破旧的样子了。可以想得到,这院子的主人在府里的待遇,定是比从前好多了。
齐白将江执引至书房。
“江尚宫,大人在里面等你。”
江执推开门,先闻到的是一股清淡的书墨香,里面还夹杂着一丝木香。
“你来了。”
男子墨发半扎,一身蓝色常服,身姿笔挺,端坐于书桌前。
江执缓步走到他面前,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他眉骨下高挺的鼻梁。
“崔大人,我如约而至,我们的合作应该还作数吧?”
崔谙放下手中的刻刀,举起手中的东西,抬头看了过来。
“江尚宫,你看这个木雕刻的怎么样?”
江执看他手中举着的木雕,是一只趴着的小狗,栩栩如生,好生可爱。让她想起崔谙曾经给她刻过的一堆小玩意儿,都很精致,可惜都在那场大火中烧没了。
“没想到崔大人对木雕也这么擅长,刻得很生动。”
崔谙仍坐着,把小狗木雕递到江执身前,盯着她的眼睛。
“既如此,那这个木雕就送给你吧。”
江执一顿,瞧见崔谙的眼神,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等到木雕轻轻放在手心,才回了一句“谢过大人。”
话音落下,似乎看见崔谙的唇角勾了勾,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咳。”崔谙站了起来,状似不经意问道,“你刚刚来的时候,有没有碰见什么人?”
江执表情平淡,温声道:“来时只碰见了世子和世子夫人,世子问了下我的身份便离开了。”
崔谙“嗯”了一声,侧脸看她,道:“兄长今日休沐,所以在家陪嫂子,遇见他也不奇怪。”
“是。”
见江执不说话,崔谙又道:“大嫂是相府的三小姐,和兄长三年前成的亲。”
江执挑眉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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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崔谙避过了她的眼神。
“世子与世子夫人看起来夫妻恩爱,琴瑟和鸣,很是般配。”
崔谙闻言转过头来,道:“你真这样觉得?”
江执神色自若,点头:“自然。”
崔谙的脸上仍旧没有表情,只是轻轻抖动的尾指出卖了他的情绪。
江执无意间瞥见他的弯曲的小指,蓦地问道:“听说崔大人府中行四,前面有三位兄长,其他两位今日倒是没看见。”
崔谙一顿,另一只手缓缓摸上了抖动的尾指。
“他们啊……”语气很平缓,“二哥前年骑马摔断了腿,只能坐轮椅,行动不便,所以不怎么出来。至于三哥……”
崔谙渐渐靠近江执的耳畔,轻声道:“他去年参加狩猎时,不小心迷路,被林子里的棕熊……咬死了。”
热气拂过江执的耳朵,带起一阵战栗。
她在水里救崔谙的那次,看到的就是这两名他的兄长,令奴仆欺负他,嘲笑他,用脚踩碎了他的指骨。
如今,一死一残。
不知是报应,还是……
江执侧眼,看着这双近在咫尺的墨瞳,眼中不自觉流出些复杂的情绪。似怜惜,又似痛苦。
崔谙猛地后退,站直了身子。
两人沉默半晌。
江执开口:“不谈这些闲话了。崔大人,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上次你答应我的卷宗,可有调出来?”
崔谙从书桌上取来一叠案卷,低声道:“卷宗的原本在秘阁里,带不出来,你也不能进去。这是我誊抄的版本。”
江执接过打开,里面的字俊逸端正,确实是崔谙的笔迹。
“里面的内容,我一字未落,未有半分不同。”
江执边看边回:“用人不疑。我自是信崔大人的。”
崔谙见她看得认真,也不再说话,就待她仔细查看。
忽然,江执眼神一定,看着一卷上的字不动。一会后,她抬头看向崔谙。
“崔大人在看卷宗时,是否有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崔谙和她对视一眼,知道她也发现了端倪。
“你也发现了吧?”他取过卷宗,指着上面的一处,“你父亲当年的罪名是通敌叛国,罪证是在你家搜出的大量官银和一封你父亲写给桓朝七皇子的亲笔书信。而就在事发的三天前,你父亲曾上奏过,说户部银两的账出了问题,请求皇上下旨彻查。”
江执接过话:“若我父亲真的挪用官银通敌,怎么可能自己拆自己的台,请求皇上彻查户部的账目。”
“所以,这挪用官银,通敌叛国的,不是我父亲,而是另有其人。且这个人很可能……就在户部。”
江执的声音带上了一些沙哑。
崔谙见她低头若有所思的模样,将手上的卷宗放到一旁。
“没错,这个人要么是位高权重,要么就是户部里的人。”
江执目光里带了些感激,郑重道:“此事,多谢崔大人。我一定会按照约定帮你保守秘密,并且找到你想要的东西。就是不知,你在宫里要找的究竟是什么?”
崔谙将胸前散落的几绺乌发,拨到脑后。
“找东西这个倒不急,你还差我一个条件。”
江执记起他上次临走前说的话,便问道:“是什么条件?”
崔谙微微弯腰,凑近江执。
“元宵节陪我去逛灯会。”
13. 灯会
崔谙的这个要求,属实在江执的意料之外。
逛灯会这件事情,似乎以他们现在的关系来看,过于亲密。毕竟他们前不久才用刀抵过对方的脖子,即使如今达成合作,也没有亲密到一起在元宵节逛灯会的程度。
崔谙提出这个要求,想必不会就是逛灯会这么简单,怕是到时有什么事情会发生。而他让她同去,想来应该是有她能帮上忙的地方。
罢了,看在他遵守承诺,给她带来卷宗的份上,就陪他前去看看。
“自然可以。”江执伸出一根青葱手指,将贴在面前的身体推开。
崔谙本来见她犹豫,还在想怎么找理由说服她,没成想她直接开口应下了。心中不由有些鼓动,想出的说辞就这么在口中咽下,一时忘了接话。
江执见他的模样,似乎在沉思,又似乎在呆楞。既然今日的目的已经达成,来日的约定已经定下,那么确实该离开了。
“崔大人,那就如此定下了。就是不知,这些卷宗我可否带回去仔细研究一番?”
崔谙羽睫扇动,道:“这卷宗涉及机密,你不能带走,只能在这里看完后烧毁。”
江执颔首表示理解,屈身行礼。
“好,我方才已经悉心查看过。既如此,那便劳烦崔大人处理掉,今日真是多谢了。天色不早,宫中有门禁,我就先行离开了。”
“我送你出府吧。”崔谙走到江执的面前。
“崔大人留步,你公务繁忙,我自己走就好。”江执客气道。
崔谙见她一脸疏离,神色有些难辨。但也没再强求,只是叫来齐白,让他送人出府。
江执道谢后跟着出了门。
屋里一下静了下来。细小的木屑被门缝里窜进来的风,吹得散落一地。
被人遗落的小狗木雕摆在书桌的角落,看起来可怜兮兮。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拿起木雕,两根手指就能捏着把玩。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嗤笑声轻轻响起。
随后,“咚”的一声,精心雕刻的小狗被人随意扔在桌角。
主人不要的狗,留着也无用。
“齐墨。”声线低沉。
一道黑色身影从暗处现身。
“属下在。”
崔谙背着手看向窗外,梅花迎着凛冬在盛开。
“后日的灯会,让你安排的事情都做好了吗?”
“回大人,一切已安排妥当。”
崔谙不再说话,只是看着那梅花的花瓣被风卷着飞扬,四处飘散,最后零落陈泥,化作尘土。
******
这边江执出府上了马车,才想起崔谙给的那枚小狗木雕,似乎被她在看卷宗的时候,随手放在了书桌上,忘记拿了。
不过这木雕应该是崔谙随手雕的,正好看她进来就送给她,未必是特地给她的。若是现在回去拿,反倒是显得小题大做了。
倒是卷宗的事情,给了她调查父亲案子的一个关键信息,看来如今还可以从户部下手。
不管这做手脚挪用官银的人是谁,想必都是能从父亲的事件中得到好处。仔细想想,当年父亲出事后,他的亲信下属们基本都受到牵连,被贬职或远调。
但似乎有一个人,不仅没有受到影响,反而步步高升。
思考片刻后,江执心中有了大致的盘算。
******
灯火初上,夜幕通明。
端华殿内传来女子的细细碎语。
“姑姑,今日的灯会肯定很热闹,一定要打扮得喜庆些。”
春晓在梳妆台的盒子上东挑西选,取了一支玉燕步摇,簪于江执的发间。
平日素净的脸,今日上了精致的妆,黛眉红唇,一身鎏金穿花蜀锦裙,衬得人愈发白皙。
镜中人明媚而不艳俗,顾盼流兮,巧目倩兮,春晓不觉看痴了去。
“姑姑今天真是格外好看,我都移不开眼了。”
江执失笑:“那还是多亏了我们春晓的一双巧手,独添三分颜色。”
春晓面色通红,跺脚娇嗔:“那还不是因为姑姑本来就生得好。
江执眼带笑意地摇摇头,站起身来,穿上绒衣。
“快申时了,我们该出发了。”
春晓应是,二人一起出了殿门。
一路上到处挂着灯笼,宫女太监们个个脸上洋溢着喜气,见着江执也笑着道喜行礼,江执让春晓分给他们提前包好的喜钱。
行至宫门,江执便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站着。
举办灯会的朱雀街离宫不远,本想着和春晓一起步行过去,没想到崔谙竟亲自来宫门口接她。
江执走近了才看清他的模样。墨发用银冠高高束成马尾,额前留了两绺碎发,和平时一丝不苟的束发完全不一样。身着墨蓝色长袍,腰间挂玉,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江执看着他这身装扮,不由想起曾经他追在她后面喊“阿姐”的样子,不自觉柔了眼神。
“崔大人,今日这身装扮十分衬你。”
崔谙看着她的脸,复又别开脸,攥了攥衣袍。
“嗯,是吗?你也是,穿红色,很……很好看。”
齐白在一旁看他有些紧张的模样,瞪大了眼睛,不敢把他和平日里阴郁冷漠、夺人生死的锦衣卫指挥使联系在一起。
“齐白。”崔谙蓦地出声。
没有回应。
崔谙侧过身唤道:“齐白。”
齐白这才猛地一回神,把手上的东西递了过去。
崔谙接过之后送到江执面前。
那是一盏六角菱形竹灯,灯角垂下一束丝绦。灯笼的每一面都是素绢,平滑如镜,或绣柳画竹,或咏梅颂松,光影转动,虚实相间,栩栩如生。
“送我的?”
“嗯。”
江执接过,看他的眸子里,似有光浮动。
应怜青曾经问过父亲,为何给自己取这个名字。
父亲把还不及他膝盖高的小怜青抱了起来,推开窗户,指着院子里的树木对她说:
“阿青,你看。这么冷的冬天,梅花却不怕严寒,开得如此茂盛,散发出悠远的香气。”
“还有那石头旁边的野草,它们冬天在夹缝中艰难生存,为得就是等到春天的来临,那时会爆发蓬勃生机肆意疯长。”
父亲转过头,摸摸小怜青的头:“还有虚心刚直的竹节、傲然脱俗的菊花、志节高尚的松柏等等。所有的草木花树,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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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都是有心有情的生命。无论你以后成为怎样的人,都不要忘记看看周围的花草,永远不要失去怜悯之心和爱的能力。”
那时的应怜青仍然懵懂,也不能完全明白话的意思,但她却一直深深记在心里,从不敢忘。
“这灯有名字吗?”
崔谙盯着江执的脸,见她低眉轻抚灯笼,似有触动,不觉握紧了手。
“还没有。”
江执抿唇微微笑了笑,道:“那我取一个吧,就叫……‘嘉木灯’吧。”
崔谙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声音清朗:“送给你的,自是你做主。”
“走吧,灯会快开始了。”
江执提着花灯,一身红衣走在前面。
崔谙看着她的背影,愈行愈远,忙提上脚步,衣诀翻飞跟了上去。
元宵灯会,往往是宣都规模最大、最热闹的灯会之一。新年的余韵还未过去,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
朱雀街上,人头攒动,声如潮涌。
坊门处,一座巨大的“灯轮”巍然矗立,高愈二十丈,缀满了万盏金钿银叶包裹的灯烛,风过间轻轻转动,霎时流光溢彩,宛若金树银花。
路边的小贩们高喊着吉祥话,吆喝路过的人买一份“浮圆子”,吃一碗,便是团团圆圆。再往里走,舞龙舞狮、走马灯、杂耍蹴鞠、傀儡戏,各种活动应有尽有。
春晓的惊叹声不断在耳边响起。
“姑娘,这个看起来好好吃!”
“快看那个人,他竟然还能从口中喷火!”
“这个灯笼也太美了!”
江执看着她到处张望,明显心思已经飞出去了,笑着说:“春晓,你自己去玩吧。”
春晓闻言开心地扬起了眉毛,又忽然一顿:“那姑娘你怎么办。”
“你就自己放心地去玩吧,等灯会结束了,我们在坊门口见。”
春晓圆圆的脸上满是笑意,应了一声,便自顾跑开了去。
崔谙侧身朝身后的齐白看了一眼,齐白会意离开。
江执看向崔谙,开口问道:“我们先去哪里?”
周围声音嘈杂,崔谙盯着江执的唇,似乎没听清,站着没有动弹。
江执凑近他的耳边,又问:“你想先去哪儿玩?”
呼吸如羽毛一样拂过崔谙的耳边,他不敢转头。
“都可以,听你的。”
江执看了一眼手中的花灯,想了想,道:“不如我们先去猜灯谜吧。”
崔谙点头,跟着向猜灯谜处走去。
那处已经围了许多人,密不透风。
崔谙侧身走在前面,为江执开出了一条路。
待终于走到人群里面,只见一位四旬左右的男人,正提着一盏走马花灯。
“各位,这是我们今日的头彩,这盏灯是由制灯大师黄前寅的作品,用料精细,做工精巧,上面刻着的是‘月下老人’的故事,寓意着团圆美满。”
江执侧头低声说道:“这盏灯,就作为我今天的回礼。”
崔谙一怔,有些麻意蔓延上心头,耳根悄悄红了。
她究竟是否知晓,这“月下老人”,指的是掌管姻缘的月老。
也是姻缘美满、天作之合的守护神。
14. 灯谜
江执收了崔谙给的灯,想着自己也应当回他一份礼才好。这猜灯谜的头彩不算贵重,却蕴含着心意,也恰好应这元宵节的景。以灯回灯,是再好不过。
这般想着,江执开口问道:“请问这头彩如何取得?”
周围看热闹的人们也安静了不少,想要听清这猜灯谜规则。
那商者(1)闻言神秘一笑,侧过身子,露出身后的一排竹篾架子灯笼。
“规则很简单。诸位请看,我身后的这一排的灯笼下挂着字谜的谜面,一共有十道题。待会开始之后,我会逐一念出谜面,由参与的各位作答。最先答对的人得一分,最后得分多的人摘得头彩。当然若是有人分数相同,则会再加一道题,决出胜负。”
这种猜字谜的游戏,从前江执很爱玩。
四五岁启蒙学字的时候,父亲为了培养她的兴趣,常常找出一些有意思的谜面说给她听。后来长大了些,就变成了她来出谜给父亲猜。父亲是举人出身,这些小把戏本不在话下,但也会偶尔装作为难,逗她开心。
众人夸赞她的饱读诗书、满腹才华,就是源于一道道小小的字谜。
而自从父亲出事后,已有许久不曾再玩过,也不知是否有生疏。
“我们这次的字谜可不简单,各位若是对自己才学自信,想要参与的,可以往前一步,走到这个白线内。”男人指了指地上。
听到这话,人群里站出了几位书生模样的男子,走到线内。
江执侧首看向崔谙,眸子发亮:“信我吗?”
崔谙低头,触及她难得的神采,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江执轻笑走了过去。
周围一阵低哄和窃窃私语。
“这位姑娘,你若是只认识几个字,读了点女戒,就想来猜谜,我劝你还是不要上来抛头露面了。一会一道题答不出来,可是要被笑话的,不如回去多练练女工。”一位身形瘦小,面尖眼细的男子看见江执走上来,露出一丝轻蔑。
江执见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想来也是寒窗苦读的举子,在才学方面自视甚高,瞧不起女子。
不过此时开口与他辩驳,做口舌之争也是无用。等她拿了头彩,自会让他道歉。
江执这般想着,便没有开口。
此时,却有一道清丽的声音传来。
“你这般瞧不上女子,若是女子拿了头彩,你该如何?”
江执回身,看见一位带着书卷气的女子走来,缓步进入了白线内。
“女子都进不了学堂,怕是字都不认几个,还想夺头彩?若是你们拿了头彩,我立马跪下给你们道歉!”瘦小的男子哼笑一声。
那女子的容貌算不上出众,却有一种温和的气质,似能抚平一切躁动。
“好,你说的话众人都可以做见证,不能食言。”
“自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女子闻言似是笑了一下,回首对上江执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一旁的商者见状,怕有冲突,忙道:“时辰到了,没上来的不能再上来了,要准备开始了。”
江执环顾了一下,约莫二十余人进了白线,除了她和刚来的女子,基本都是男子。
“哐——”商者敲锣,走到第一盏灯笼前,取下纸条,逐字念出。
“第一道谜面——林间共语,请诸位作答。”
“梧,梧桐的梧字!”那瘦小的男子抢先答道。
“没错,正是梧字,恭喜这位公子,先积一分!”
男子扯起嘴角,斜眼看着江执这里,带有一丝得意。
首题一般都会较为容易,大部分人都能答出来。江执没有给他眼神,只是等着商者念下一道题。
“第二道的谜面是,梧桐半落清霜后。”
这谜面不如上道简易,多数人正凝神思考。
下一瞬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
“霖。”江执和身旁一同出声的女子对视一眼。
商者看这二位异口同声,也分不出先后,为难道:“两位姑娘同时回答,不知都是哪个霖字?”
“自然是雨露甘霖的霖字。”女子道。
江执赞同的点头:“正是。”
商者挠了挠头,道:“确实是这个霖,不过你们二人同时答对,各积一分,可愿意?”
“我自然愿意,不知这位姑娘如何作想?”女子歪着头看江执。
“可以。”
商者舒一口气,笑着继续念接下来的谜面。
这些字谜其实无非是从拆字、和字方面出题,皆难不倒江执。不过江执不愿大出风头,答完第九题,方才积了三分。而开始挑衅的男人,只积了两分。若是最后一题无法答出来,则会输给江执,和她身旁同样积了三分的女子。
那男子脸色不算好,皱着眉恶声道:“赶快念最后一道。”
商者揭下最后一张谜面,抬头看向周围:“这最后一题,是我们东家亲自出的题,难度比较大。”
周围一阵哄笑,催促他别卖关子。
江执感到崔谙正盯着她,以为他是担心她答不出来,侧首朝他安抚一笑。
崔谙缓慢眨了眨眼睛,眸色深沉。
“这谜面是——雪夜访戴,乘兴而行。”
这谜面与之前几道不同,用的是王子猷雪夜访戴安道典故,众人既觉新奇,又一时陷入冥思,想要求出个答案。
江执却是愣了一下,不曾想这最后一道谜题,竟是如此熟悉,以至于她脱口而出了谜底。
“逵——衢逵(2)的逵字。”
话音落下,众人的目光皆聚于她身。她这才反应过来,却最先看向身后的崔谙。
他仍然长身玉立于人群之中,注视着她,只是眼中似有什么在翻涌着。
一阵寒风袭过,江执不自觉瑟缩,轻轻摩挲了下手心。崔谙的眼神,像是雨滴落在她的心中,泛起微弱的涟漪。
江执曾经读书时,读到王子猷的这段故事,十分羡慕他乘兴而行,兴尽而返的心境和态度。父亲便让她想一个字谜来记住这段典故,她想了两日方才想了出来。
“雪夜访戴,乘兴而行。”一句中,“雪夜”扣“雨”,“访戴”扣“圭”,“乘兴而行”指兴尽而返,扣“辶”。将“雨”、“圭”、“辶”组合,可得“逵”字。
后来,这个字谜她将这个字谜说给崔霁听,他苦想半天无果,向她告饶求谜底,不曾想站在一旁的崔谙却是直接说出了谜底。
彼时崔谙方十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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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在江执救下他后才开始入学,在此之前并未有认字读书。他也有天赋,短短一年,便跟上同龄人的进度。这谜出得些许刁钻,崔谙都没答出来,他竟能猜得谜底。
江执不由夸赞他的聪慧,摸着崔谙的头说,她相信以他的能力,将来定会有所作为。
崔谙的回应她已经记不清,但她可以确定,这道字谜除了她自己,只有父亲、崔霁和崔谙知晓。如今父亲已不在,方才商者说这题是他的东家所出,那是否会是崔霁或崔谙?
她正好猜灯谜猜到这道题,是巧合,抑或是有什么暗中的推动?
“让我们恭喜这位姑娘,共积四分,拔得头筹!”
周围掌声雷动,江执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轻柔的恭喜声,侧首对上了女子带着笑意的眸子。
“姑娘,这盏灯便是你的了。”
商者将悬挂于一旁的走马花灯取下,递到江执的手中。江执接过,轻声道谢。
温暖的灯光印上她的面容,似给她敷上了一层胭脂,显得更加生动。
此处热闹结束,人群渐渐散向旁的地方。
“等等,你还没有道歉。”女子提声,叫住了准备离开的瘦小男子。
那男子步伐一顿,回过头来,发现这一声让不少准备离开的人都看向了他。
这歉若是不道,怕是会传出不好的名声。
他半屈半就作了个揖,低声道:“抱歉二位,是在下有眼无珠。”
女子看着江执,似在询问她的意思。
江执虽无意纠缠这些,但女子也是出于好意,且这人吃三分瘪,也是咎由自取。
但……
“你不仅需要向我道歉,还应向你看不起的‘女子’道歉。”
男子梗着脖子,闻言瞪大了眼睛,似要争辩。
“没错,众人都是见证,你之前言语贬低轻视女子,如今该为所有的女子道歉。”女子向前走了一步。
周围的群众纷纷附和,那男子被说得涨红了脸,只得再次鞠躬道歉。
看到二人点头,才如蒙大赦,匆匆离去。
待到人群散去,江执向那女子会意一笑,颔首致谢,便走向崔谙,把手中的花灯送到他面前。
“崔大人,送给你。”
崔谙看着她持着灯柄的葱白手指有些发红,伸出手接过,触碰到一丝凉意,忽然说道:“多谢,我很喜欢。”
江执看他低垂的眼,不由眼中染上一丝笑意。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崔谙抬眸,道:“不如去前面的茶楼看皮影戏?”
这冬日确实有些刺骨的冷,去茶楼喝茶暖暖身子也好。
“好。”
江执应声,准备往前走。
却在此时,有人打断了她。
“江尚宫,请留步。”
江执闻声回首,看见的是方才与她一道猜谜的女子,正款款而立,在她身后。
“是你?姑娘你——认得我?”
女子屈身行了个礼,笑着道:“是,我常听父亲和长姐提起江尚宫,在除夕宫宴上曾有过一面之缘,也目睹过江尚宫临危不惧的风采。”
江执回想当日的情形,却并未有印象,只得道:“不知姑娘是?”
15. 偶遇
女子抿唇微笑:“我叫陈芝宁,在相府中排行第三。”
江执立即回礼,道:“原是相府三小姐。”
那她话前所指的父亲与长姐,便是当朝丞相和皇后了。
“不用多礼。我此前总听长姐说你聪敏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陈小姐客气了,还要多谢方才你帮忙解围。”
陈芝宁又是一笑:“不必,是你自己厉害拔得头筹,才让那人服气。”眼神十分真挚,又语气诚恳道,“早就听闻江尚宫博学多思,就是不知以后是否有机会,探讨一二?”
江执一顿,见她模样认真,放轻了语气:“这是自然,若是陈小姐相邀,我定不会推辞。”
陈芝宁捂唇轻笑,道:“你既如此说,我便信了。那我,可以叫你名字吗?”
“陈小姐唤什么都行。”
“那我叫你阿执,你就也叫我芝宁吧。”
江执从善如流:“好,芝宁。”
陈芝宁应了声,道:“从前听阿姐说你行事果决利落,以为你会是刚直的性子,没想到这么温柔和善。”
“陈小姐却是很果敢聪颖。”江执真心道。
“果敢……你是说我吗?”陈芝宁有些愣神,随即又提起嘴角,带有一丝复杂的意味道,“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夸我。”
别人夸她,都是赞她温柔娴静、知书达礼,或是叹她容貌秀丽、家世尊贵。
果敢……倒是一个新奇的形容。
“芝宁方才不惧流言,为我、为天下女子仗义执言,自然可以称得上一句‘果敢’。解谜时,又成竹在胸,才思敏捷,若你担不上这句夸赞,又有谁能担得?”江执诚言道。
陈芝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你真是个妙人儿,要不是今日还约了人,我都想和你执手夜谈了。”
又觑了一眼崔谙,“不过时候已经不早了,有人还在等我,只能先行一步。”
江执颔首应是,她便转身离去。
等到她的身影没入人群,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相府三小姐,自幼深得丞相宠爱,饱读诗书,有咏絮之才,与三皇子定有婚约。但如今已过及笄之年,仍未履行婚约。”崔谙看向陈芝宁离开的方向,缓缓说道。
江执回头看他,挑了挑细长的眉,示意他继续说。
“传言中说,是这位三小姐不愿成婚,丞相宠爱她,便把婚事一拖再拖。”
崔谙说的是“传言”,那便意味着这是想让世人知道的版本,真正促成这种情形的,另有其人。
江执沉吟半晌,道:“是丞相不想?”
如今太子和二皇子皆有夺嫡之相,二人却都已有妻妾,且并非高官之女。三皇子出身低,皇上给他定下相府千金为妻,并非属意宠爱,而为制衡。
然若是相府真与三皇子结为姻亲,待日后太子或二皇子登基,怕是会受牵连,因此丞相也不会这么轻易把女儿嫁出去,而是选择观望和拖延。
如今相府地位不凡,丞相门下学子众多,遍布朝野,关系错综,皇后又出自陈氏。皇帝碍于此,也不会明面逼迫相府,这婚事便拖至今日。
崔谙目光落在江执的脸上,她的皮肤细腻透亮,薄薄的脂粉更添气色,唇红齿白。
“她应当很喜欢你。”
“嗯?”突然的话头让江执愣了一下,“陈小姐?”
崔谙移开目光,点点头:“她多次央求过她的父亲,让她进宫做女官。”
江执有些惊讶:“你怎会知晓?”又想到他的身份,锦衣卫的暗桩怕是无处不在,“她出身高贵,竟会想要做女官。”
女官虽大多出身官宦门第,但多是三品以下的官员,家中没落想要谋一条生路,又或是为家中弟兄子侄铺路。
而一旦入宫,便至少留至二十五岁,方才有机会离开,多得是年过三旬,仍在宫中的。
因而鲜少有高官世家女选择入宫,毕竟比起大好年华蹉跎在宫中,做女官的这点微薄裨益,根本无法入眼,甚至不如联姻来的实际。
“所以她主动接近我,是想让我帮她进宫?”
崔谙轻咳了一声,低眉道:“这也不一定,也许就是很喜欢你呢?”
江执无奈笑了笑:“我与她不过两面之缘,谈何喜欢?”
崔谙却抬眼,定定地看着她,像是看穿了所有她的伪装,直入心底。
江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撇过了头,摸了摸脸。
前天才吃的易容丸,不可能这么快失效。
“不管她有何目的,我都会留心的。”江执放下了手,温声道,“走吧,我们去看皮影戏,现在去应该能赶上开场。”
说着,她先抬步向茶楼走去。
崔谙眼神一暗,似有些失落,不知在想些什么。
但感受到她的气息渐远,很快回过神来,迈腿跟上她的步伐,与她并肩而行。
******
然而江执没想到的是,刚告别的人,转头又在茶楼遇见了。
“阿执?”
江执本来跟着崔谙上了二楼,准备去他先前预定好的包厢,谁知听见身后传来了她的名字。
回身看去,竟是刚刚分别的陈芝宁。
“竟如此巧,你们也来这看戏?”陈芝宁走近,“早知方才便一起过来了,我还正可惜与你没能交谈几句呢。”
江执也有些惊讶道:“原来芝宁是与人约在此处。”
“是啊,因为与我约会的人,就喜欢看这家茶楼的皮影戏呢。”
江执这才注意到,陈芝宁身后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见过晋王。”崔谙已经低声道。
江执忙要行礼,然未开口,便听成珏道:“都不必行礼,本王是便服,不想让人知道身份。”
声音温润柔和,像春风般拂过耳畔。
江执抬眸看他,脸色红润,伤势应好了大半,遂收回目光。
“本王第一次知晓江尚宫与崔大人如此相熟,元宵节也一起相约同游。”成珏看着崔谙道。
江执就要解释,身旁的人却先开了口:“是我倾慕阿执,故邀她与我共游元宵灯会。”
阿执?这人在胡说什么?
他何时与她亲近到如此地步,又谈何“倾慕”二字,怕不是被冻着脑袋了?
“不是……”江执蹙了蹙细眉,有些不理解。
“原来如此,江尚宫风姿卓绝、年轻有为,自是会令许多人倾慕。”成珏面色似乎一僵,眼神看向了江执。
江执没有明白这一眼的含义,不知该如何接话。
陈芝宁见这有些奇怪的氛围,左右瞥了瞥,道:“没错,我也很倾慕阿执呢。不过既然大家都是熟相识,不如便坐同一间包厢吧?这样人多,热闹些,也方便我和她说说话。阿珏哥哥,你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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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成珏侧脸笑着点头:“好,听芝宁的。”
江执看见他眼角含梢的笑意,和颊边泛起的清浅的梨涡,恍然回到了还在王府时,他亲自教她武功。
一套组拳下来,她已经气喘吁吁,放松了姿态。身后突然冒出一阵疾风,江执下意识侧身闪躲,却被人钳住了肩膀和胯骨,动弹不得。
轻柔的声音带着清朗的笑:“有了些进步,但动作还不够快。在我接近你的瞬间,就要判断出我的下一步动向,如此才能提前做好防备。”他松了些力道,但手仍圈着江执。
江执还带着一点喘息,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手背:“你这是偷袭,不行,等我准备好,再来一次。”
他本要松开的手又悄然握紧了些,轻笑道:“好,听阿执的。”
江执侧着头,视角里只能看见他扬起的嘴角,若隐若现的梨涡盛着温柔的日光,倾倒入眸中,把这一刻的时光慢慢拉长,流向心间。
“那阿执,你们呢?”陈芝宁问道。
这次江执先答了话:“我可以的。”又回头看向崔谙,“崔大人?”
崔谙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
陈芝宁见状,领着江执先走,道:“那我们便去阿珏哥哥定的天字包厢吧。”
几人到包厢落座。
江执环顾四周,陈设雅致,视野开阔,倒是熟悉的很,与她从前来这时没有什么变化。
“从前我经常陪一位朋友来这家茶楼看皮影戏,这包厢是我长期定着的,布置都按我那位朋友的喜好来,没有外人用过。”
成珏一手端着茶盏,看向江执和崔谙,“不知二位可还适应这间房,若是不喜的话,我便让人换一个包厢。”
江执错开他的视线,低眉道:“我们都很适应,晋王客气了。”
陈芝宁将桌上的小食推到她的面前,道:“阿执,你尝尝这盘芋头糕,天字房特供的,和外面卖的不一样。”
外面的芋头糕,是用芋头作为主材料,里面加入红枣、牛乳,吃起来是甜口的,微微有些腻人。
而鸿运茶楼的芋头糕是芋头和米浆一起蒸制,里面裹着虾米和腊肠,甜咸适度,口味独特。
江执自从入宫后,很少有机会来这里尝这一口了。
“贵客,这是今日的节目册子,您看是否有想看的戏,我们可以把它提到前面来。”小二呈上了一本薄薄的册子。
成珏接过册子,没有低头看,而是直接对着小二道:“先演一出《精卫填海》吧。”
江执抬了抬眼,又低了下去。
陈芝宁叹了声:“你每次来都点这出戏,也看不厌。”
小二应是,就要去安排。
沉默了许久的崔谙,此时突然开口:“听说你们这新排了一出戏?”
“诶哟,贵客您来对了。这出戏我们的班子刚排好没多久,今日正好是首日演出,给您安排上?”
“新戏?”陈芝宁合上节目册子,看向小二道,“我此前也听说了,不过这出戏很是神秘,至今也没人知道戏名是什么。”
小二憨笑道:“这是我们戏班主亲自写的原创剧本,自然是要保持神秘感。”
江执从前就爱这鸿运茶楼戏班子的风格,听他们这么一说,也心生些好奇。
崔谙看了江执一眼,道:“那便点上,让你们班子好好表演。”
“诶,您就放心嘞。”小二应声,退出了包厢。
16. 看戏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茶皿器具的碰撞声。
陈芝宁先起了话头:“阿执,你此前可有来这里看过戏?他家的皮影戏剧情曲折、制作精良,唱腔也很是优美,在这宣都可谓是独一份的。”
看过,当然看过。
她不仅来这看过很多次戏,甚至连这鸿运茶楼的芋头糕也是她根据母亲的家乡陇西的口味,提出改良的。
但她如今的身世是出生于郴州,在一年前才入宣都,又于宫中做官,应鲜少有机会外出,更遑论了解宣都的茶楼酒馆。
“此前只是听说过,但我久居宫中,没什么机会来看,今日是第一次。”江执轻声道。
话落,便感觉一道视线附于身上,不多久又收回。
“原是如此。”陈芝宁低低道,“你忙于宫中事务,想来是对这些玩乐之事不甚接触,自是不一样。”
像她们这样的闺阁小姐,平时多是在家中待着,父母管教甚严,学习的不是琴棋书画,便是女工刺绣。她从小便听从父母的话,刻苦努力,端作贤良,有了“才女”之名,然而却发现,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选择。
说来可笑,能常来这茶楼听戏,是因为父亲让她与晋王多多相处。
拖着三皇子的婚约,却行此举,父亲打的主意她心知肚明。
然这里的戏能让她暂时摆脱现实,借着戏中人的身份活出另一番模样,她也渐渐打着晋王的名义来的多了。
而江执虽少有玩乐的时间,却在做着能掌握自己命运的事,属实令她羡慕不已。
江执见陈芝宁垂首不知在想什么,提壶帮她斟了些茶,推到她面前。
她接过道了声谢。
话音刚落,便有人敲门。
“进。”
门被推开,便见两人抬着影窗进来,随后几人捧着些操纵杆和乐器,于桌前一一摆放。
这间包厢的空间很大,所有器具布置好后,与坐于幕后的四人还隔着些距离,看起来还算舒适。
“咚咚咚——”只听一阵激烈的锣鼓点响起,这第一出戏便拉开序幕。
《精卫填海》这出戏是一出家家闻名的戏折子,也是这鸿运茶楼的招牌戏,讲述了炎帝的女儿女娃在游玩时坠入东海丧生后,化为精卫鸟,衔石以填东海的故事。
而与寻常戏楼不同的是,这家的戏本子里,给了精卫一个既定的结局。戏的结尾,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投石中,精卫鸟终于填平了东海,但她失去了执念,最终自愿消散于人世间。
这样的结局,无人可以判定到底是喜是悲。看的人不同,便有不同的理解,千人千境,随心而定。再加上唱腔优美、皮影人物栩栩如生,因而该本广受欢迎,经久不衰。
唱到“东海已逝,吾念已成。”时,白幕上精卫的身影渐渐倒下,戏已落幕。
江执听到耳畔的轻泣声,转头望去。
陈芝宁湿红着眼眶,道:“宁愿这东海不曾填平,精卫长长久久地活着。”提手用帕子捻了捻眼角,“虽然这出戏我看过几次,但每次听到这结尾精卫死去,我都忍不住落泪,见笑了。”
江执轻轻摇头:“这精卫是自愿消散于天地间,她填平了东海,不再有人丧生于此,心愿已了,也算是留下了属于她的印记。”
“咦,你这话同阿珏哥哥说的倒是一样,他也认为精卫得偿所愿、虽死犹生,是个美好的结局。”陈芝宁惊奇道。
江执闻言顿了顿,对上成珏的视线,看出他眼中含着一丝笑意,不由也抿了抿唇。
“我倒不这么觉得。”崔谙的声音突兀插了进来,“死了就是死了,哪有什么虽死犹生。即使后人铭记你千年万年,不还是黄土一柸、白骨一具,什么也没有得到。我要是这精卫,即便填平了东海,也要日日守着,让它永无安宁之日。”
话落,屋内三人神情各异。
陈芝宁也一时愣住,停了动作。
许是感觉到气氛的怪异,结束演出的几人皆没了声响。
“不愧是未及弱冠便坐上锦衣卫指挥使之位的崔大人,见解果然独道。”成珏轻声笑道。
崔谙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声音却毫无笑意:“自是不及晋王与江尚宫的默契。”
不知为何,他来了这茶楼后言行便如此怪异,直叫江执心生困惑。
那厢整理器具的人,向前行了礼,道:“第一出戏已表演结束,下一出是新戏,小人们已经准备好了,可要现在开始?”
陈芝宁整理了下形容,颔首道:“那便开始吧。”
几人应声,各司其职,摆足了架势,叫人更加心生好奇。
“却说那秦朝初年,有一戍边将军英勇善战……”戏幕拉开,人物跃然出现,新戏的名目也于一旁显现。
这出新戏名为《洗冤录》,从忠诚的戍边将军受奸佞小人陷害,蒙受不白之冤,冠以叛国之罪,满门流放讲起。
将女何媛于流放途中病死,魂下地府与父相见,知晓真相后悲愤交加,想要求得返生。然地府判官说各人命数已定,无力回天。
何媛执意以十世堕入畜生道为代价,重回人间,女扮男装参军,与小人斗智斗勇,欲要为父申冤。最终却功败垂成,被小人揭穿身份,含恨而死。
宛转的唱腔讲述着曲折动人的情节,众人沉浸其间,悲喜交加,却唯有一人脱离其外。
崔谙的视线停留在皮影幕布之上,余光却流连于身侧。
在演到女主人公被揭穿身份,言说父亲冤屈,众人却以愤恶眼光加诸其身时,江执的手忍不住地轻颤,又紧紧攥住。
他不自觉抬起了手,想要安抚,却想到如今的身份,默默按耐了下来。
直到演出结束,他的心都像被钩子钩着,带着一些不安与悔意。
陈芝宁的滚落的泪珠滴在江执的手背,已哽咽地说不出话。
江执似离了魂,直到感受到手上的湿润,方才回过神来,微微眨了眨眼,眸中闪过一丝晶莹。
“这出戏排得精彩,只是这结局太过悲惨。”成珏眼中带着复杂,手中递给陈芝宁干净的帕子,眼神却望向江执,“不过戏终究是戏,不过是按着执笔人的心意而走。不要过度带入,而迷失了心智。”
陈芝宁点点头:“我晓得,只是这好人死去,坏人得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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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局,终究让我意难平了些。”
江执心上似被一块重石压着,有些喘不过气。
“我出去透透气。”
说着,起身便离开了包厢。
倚在廊边,听着四周的喧闹声音,江执才感觉放松了些。
明知只是一出戏,但与主角相似的境遇让她难免代入其中。
想要为父申冤,她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仇人,还有命运。身为女子,行走于世更加艰难,她必须冷静、理智,不容一丝差错,更不能露怯。
这般想着,身畔走来了一人,与她同靠着。
“崔大人怎么也出来了。”
崔谙压低眉眼,显得有些低沉。
“这出戏写得不好。”
江执侧头看他:“哦?崔大人认为如何不好?”
“以这何媛的才智谋略,剧情发展到最后,复仇成功是必然的事。但是这写剧本的人非要用什么命运为由,陡然让她败于小人之手,完全不顾逻辑,是整部戏的败笔。我从不信什么命运早定,我只信人定胜天,事在人为。”
自重逢以来,崔谙的话一直很少,倒是符合他传闻中冷酷的模样。今日难得听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江执不由被转移注意,挑眉看着他。
崔谙本在暗自懊悔,让人写这么一出为父申冤的戏码,没想到竟把结局写成这样,平白惹她伤怀,早知便不该如此试探。
感觉到江执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脸上,方才抬眸看向她,却见她的眼里早已没有了伤感之意,而是带着些探究。
“怎么了?”崔谙问道。
江执见他眉目抬起来,没有了方才压低时的阴郁,倒是露出原本的少年气来。
“没什么,只是鲜少听到崔大人说这么多话。是否要进去喝口茶,解解渴?”
话间带着些打趣的意味,崔谙这才松了口气,点点头。
“不过,”江执拦着他,道,“你今日为何撒谎,在晋王面前说你倾慕我的话?”
崔谙身子一顿,解释道:“陈小姐看到我们一同出现在元宵节的灯会上,你还送了我花灯,晋王肯定也会知道,若不是生了倾慕之心,怎会做这些?”
江执道:“那只是我给你的回礼。”
“是,但即便向他们说我们是合作关系,怕是也没人信。更何况,我们的合作你应当也不想让别人知道吧。”
说的倒是有些道理,不过……
“那你还未说,为何让我陪你来这灯会呢。你也说了,我们是合作关系。”
崔谙倚在朱红的廊柱上,显得面容更加白皙,薄唇轻启:“因为我今日必须看这灯会,而你,是我最好的理由。”
江执听他话里有话,还要再追问,却被一阵疾步声打断。
此刻本应该在逛灯会的齐白正匆匆走来,附在崔谙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崔谙目光一凝,道:“我有事要回,先行一步。你帮我和晋王打声招呼,玩结束后,齐白会送你回宫。”
江执见他神色,知是要事,点头应下。
崔谙转身,迈出几步,又回头道:“你想知道的,我改日说给你听。”
17. 发现
崔谙出了鸿运茶楼,便见齐墨牵着马候在门口,他顺手接过缰绳,翻身上马,二人不作停留,往昭狱赶去。
待到昭狱门前,便闻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没有看守的侍卫和狱卒,平时森严的大门就这样敞开,里面黑洞洞的,仿佛是异兽张开的血盆大嘴。
深青色的墙面,一块深一块浅,像被人用染料泼过似的,凑近了还能闻到上面的铁锈味。
门口的人恍若没有看到这些异样,径直往里走去。
一路昏暗,忽见烛光闪烁。
崔谙抬眼望去,牢房里,一团模糊不清的血肉倒在地上,没有起伏,宛如死物。
齐墨向前走上几步,低声道:
“大人,今晚按您的部署,果然有人上钩。”
崔谙点头,此事在他预料之内。
齐墨想起,半个月前,在宫宴上行刺皇上的贼子,见行事败露,全都服毒自尽。只有大人趁机卸掉一名刺客的下巴,才留下了一个活口。
只是审问多日,那人死活不开口,大人便决定换个法子。
他上朝时,当着众臣的面向皇上禀告案件有了进展,说刺客已承认他是前朝之人,再有两日,便能逼问出其组织下落。
后又故意放出他要在元宵节外出的消息,并松懈昭狱明面的守卫,让人守在暗处。
敢公然刺杀当今圣上,相当于与整个宣朝为敌。要么是想谋权篡位,要么便是想宣朝覆灭。排除下来,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邻国桓朝之人,另一种,便是前朝遗民。若是那些刺客是桓朝的人,听到这被抓的人说是前朝人,那么肯定乐见其成。反之,若是前朝之人,便不会坐视此人透露更多的消息,定会想办法彻底解决他。
果然不其然,今晚有人按耐不住,潜入昭狱,杀人灭口。
齐墨听从崔谙的吩咐,并未打草惊蛇,而是放人离去,一路悄悄跟踪。
“属下一路跟着他,发现他并未往人少的地方去,而是进了鸿运茶楼。那里人多眼杂,属下并未深追,就赶快来找您了。”
“鸿运茶楼?”崔谙皱了皱眉。
“正是,原本以为那些前朝余孽会藏于郊外偏远之地,没想到竟大隐隐于市。”齐墨又道,“属下还觉得奇怪的一点是,这人进昭狱时非常熟稔,很快找到了关押的地方,好像提前就知道了一样。而且他的身影也属下觉得很熟悉,很有可能是身边见过的人。”
齐墨是孤儿,早已没了亲人,平日里又因忙于公务,性格冷傲,鲜少有朋友。能熟悉昭狱地形,又让他感觉似曾相识的……
“大人,难道……?”齐墨有了一个猜测。
“锦衣卫,恐有内鬼。”
崔谙的计划,只有齐墨知道。而他今日不在昭狱的消息,提前告知了锦衣卫所有人,还给一些人许了休沐。若锦衣卫里真的有前朝的内鬼,那么派这个了解昭狱的人来完成任务,风险确实最小。
看来目前不仅要查这个鸿运茶楼,还要提防着有人背后捅刀。
“这内鬼之事我自有打算,但只有你知我知,万不可泄露半分。”
“是,属下明白。”
“你派人去查查鸿运茶楼的幕后之人是谁。”崔谙看了眼牢里的尸体,道,“把他拖出去烧掉吧。”
齐墨应声,又听崔谙道:
“还有,等齐白回来,让他来见我。”
******
这边崔谙离开后,江执回到包厢,言明他有急事先行离开。
陈芝宁已收拾好了仪容,闻言笑道:“之前在灯会时,我便注意到你身旁的公子,气质颇为冷峻,没想到便是崔大人。锦衣卫公务繁忙,想来能抽空陪阿执你来这灯会,也是用了心的。”
江执听她这话,想来是把崔谙前面说的所谓倾慕的话当真了。
不过这话本就是崔谙为了掩人耳目所说,相比于正事而言,这些引人遐想暧昧不清的话语,倒反而无伤大雅,甚至有所帮助。
江执不会去解释,但她也不愿深聊下去,反而岔开了话头。
“是啊,若不是他,我今日也就无缘与你相遇,也会错过这么精彩的一出新戏。”
陈芝宁点点头:“今日能与阿执你相识确是缘分使然,相见恨晚。”
“你们二人倒是志趣相投,很谈得来。”
成珏对着热茶轻拂吹气,沿着茶壁小抿了一口。
“那是自然,可惜我这几年往宫里跑得少,不然也许会更早相识呢。”陈芝宁叹气道,“不过阿珏哥哥你应该见过阿执不少次吧?”
成珏闻言抬眸看向江执,勾起一抹笑:“江尚宫平日里很忙,我去后宫数次都没有遇见过。也就是前段时日我受伤在宫中休养,江尚宫受皇嫂所托来探望我,这才有了一面之缘。”
不知为何,陈芝宁总觉得他的语气里好似带着点怨怪,但她一想江执于晋王两人并不相熟,想来是她的错觉。
江执顿了顿,回想了一下,似乎入宫一年以来,确实没有和成珏见过几次面。
她一直忙于职务琐事,兼顾完成成珏交代的任务,还要探查父亲案子的消息,几乎很少有空闲。一忙起来,脚不沾地,基本上有什么事都是传信或找明瑾传达。
不过听他这话,他曾经去找过她?
后宫一般外男无召不得入内,而他又是早已出宫立府的王爷,除非是皇后召见。
江执突然想起之前一日,她正于宫正司内批示文书,忽闻窗外的侍女私语。
“晋王殿下今日来坤宁宫探望皇后娘娘,方才路过我们宫正司,我远远看了一眼,真是丰神俊朗,貌比潘安啊。”
“是吗?我也听说晋王殿下生得俊美,与咱们陛下不太相像。”
“嘘,这话可不能说。不过晋王殿下又温柔又俊美,而且身份尊贵。真是好奇,未来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做晋王妃呢。”
江执听得她们的话,不由失笑。
有太监推门而入,说是皇后让江执忙完手头之事,便去坤宁宫见她。
六宫司琐事繁多,都需她一一过目后批示,因而当她抬头时,天已昏暗。
匆匆赶至坤宁宫,只见皇后正依靠在上座,微微阖目。
“本宫让你忙完便过来,没曾想你竟忙了一下午。”
江执赶忙请罪。
“臣批示文书一时忘了时辰,让皇后娘娘久等,还请娘娘责罚。”
皇后摆了摆手,道:“本宫闲得很,等你一会倒无事。只是有人眼巴巴来一趟,连你的面都没见上。”
江执这才注意到身侧的短桌上,有盏见底的茶,里面茶叶浮软,想来是添了很多次水。
江执那时也不知是何人要过来见她,却又没看见人就走了,皇后也不明说。
但思来想去,也隐隐有了猜测。
如今听到此话,这猜测也算是有些凭据,不由看向成珏。
“现在时候已经不早,崔大人既然提前离开了,那我便一道送江尚宫回去吧。”成珏道。
“是啊,这么晚了怕是不安全,便让阿珏哥哥一道送你我回去吧。”陈芝宁拉着江执的手。
“不用麻烦了,相府、王府和皇宫是两个方向,晋王殿下送芝宁回去即可。这里离宫中不远,我一会走回去便行。”
陈芝宁蹙了眉,还要再劝。
门口传来一阵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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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
“姑娘,你在里面吗?”
是春晓的声音。
江执走上前去拉开了门。
春晓面色红润,看起来玩得很是高兴。
“姑娘,灯会要结束了,我们现在回去吗?再晚一点怕是人多路不好走。”
江执没急着回她,而是看着春晓身后的那个人。
“齐白?”
“唉,姑娘是我。大人走之前就让人吩咐我,要把您安全送回宫。楼下马车已经备好了。”齐白两个手都拎着包袱,看起来买了不少东西。
江执想起崔谙走之前的话,点了点头,回身和屋里的人道:
“我的侍女来找我了,崔大人也派了他的侍卫来送我回去,如此也省了晋王绕路的麻烦。”
陈芝宁起身看了眼门外,道:“想来崔大人的侍卫应该很是靠谱,那我们便不强求了。”
“他倒是贴心。”成珏敛了笑容,不冷不淡地说了句。
江执抬步的脚顿了顿,又恢复如常,温声道:“宫钥落得早,我需得先行一步。今日多谢晋王,还有芝宁的款待。若不嫌弃,改日有机会我来做东,宴请二位。”
“怎么会嫌弃,我欢喜还来不及呢。”陈芝宁又叮嘱,“你回去的路上要注意安全,早点休息。”
成珏也重新挂上了笑,道:“既得江尚宫此言,那本王便不推辞,静候着了。”
江执轻声应下,转身出去,关上了门。
屋里霎时只闻两道呼吸声。
齐白引着江执到马车跟前,把手里提的东西都一一安置好,才扶着二人上了马车。
一路平稳行驶到宫门口。
江执下了车,就要往宫门走,却被齐白叫住。
“你们买的东西还没拿。”
东西?她何时买了东西?
江执疑惑地转身,只见齐白把方才放在马车里的那两提包袱拎了下来。
“这些是根据春晓姑娘所说的,您缺的东西买的。您放心,都是付的我们大人的银子,不用您还的。”
江执微微张开了唇,带着询问看向春晓。
春晓摸了摸额头,低声解释:“就是齐白他说,是崔大人吩咐的,只要您缺什么就买什么,全都记在他的账上。奴婢一开始也不愿意的,但是给钱他也不肯收。”
江执思附了一会,让齐白把东西递给春晓,从袖中掏出了一个荷包。
“我明白崔大人的好意,但是这银子你必须带给他。你和他说,我与他是合作关系,只有利益交换,无功不受禄,不必对我如此。”
齐白推拒着不肯收。
“你若不收,那这些东西我也不会拿,你自带回去给你家大人用。”
齐白眼睛睁得浑圆,纠结一番,终是收了下来,却一直担心着大人是否会责怪他。
直到回去见到了崔谙,他仍有些魂不守舍。
“最后是你亲自送她回去的吗?”崔谙提笔在画着什么。
“回大人,是属下亲自将人送回的宫。不过……”
崔谙放下了笔:“不过什么?”
“知道是用大人的银子买的东西,江尚宫给了属下这个,说若是不收这些东西便让属下带回来。”齐白把荷包递给崔谙。
崔谙放下笔,伸出一只洁白修长的手接过。
“她还说,她与您只是合作关系,利益交换,无功不受禄。”
齐白低着头,久久没有听到回应,直到脖子有些僵住,才听得略带笑意的低沉声音。
“她是想与我划清界限。”
一缕风吹过,轻轻拂起桌上的画卷,女人陌生的清冷面容上,有一双熟悉的眼眸。
18. 两清
翌日,晌午。
江执用膳时,收到了万灵韵寄来的信。
信中带来了一个很重要的消息,万灵韵说,她想找的人已经有了下落。
三年前她身在王府时,虽然晋王待她很好,也教她各种本事。但她清楚,天下没有白用的午膳。
晋王花费这些时间救她养她,必定有所图谋,因而她不能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一个人身上。
救下万灵韵后,江执帮助她开了明裳阁,做这布坊生意。一方面,来往人杂,多有世家贵族的女眷光顾,消息灵通,便于打探。另一方面,也盈利了不少银两,用于暗中培养一些自己人,特殊情况下也能有后手。
当然,这些除了万灵韵,任何人都不知晓,包括成珏。
江执被成珏所救后,一心想要查清楚当年父亲蒙冤的真相,几度想方设法逃脱王府。在她数不清多少次被发现后,成珏告诉她,只要她能在两年内学会他教给她的所有本事,他就会告诉她有关父亲案子的事情。
于是,在两年后,她终于知道了父亲案件的导火索,也就是当初弹劾父亲的人是谁。
前佥都御史,黄勉。
因为检举弹劾父亲有功,此后皇帝还授予了他“嘉议大夫”的名号,并赏赐一官玉印,背面刻有皇帝亲笔“国之司直”,一时人人称颂,风头无两。
而奇怪的是,在她父亲案子结案后不到一个月,黄勉却向皇帝请辞,告老还乡。
成珏察觉异常,在他出城那日派人一路跟着他,结果刚出了宣都,便被人截伏,失了黄勉踪迹。
为了得到更多消息,她答应入宫为成珏做事。在催明瑾帮她寻人的同时,她也早就让万灵韵派人去探查黄勉的下落。
黄勉的老家在黔州,但是寻找了一年都没有踪迹。前几日,万灵韵派出去的人,却在郴州发现了黄勉的御赐银印的下落。
这黄勉离开得蹊跷,江执如今虽有了一点其他方向的线索,但黄勉是当年事情的直接参与人,是导火索。若能找到他,弄清楚他当年弹劾父亲的源头,以及后来辞官的原因,说不定就能对于父亲的案子,有更进一步的了解,找到翻案的方法。
不过,郴州……
不正是她名义上的故土吗?
江执将看完的信重新折叠起来,随手放进一旁的炭盆里。直到最后一点白色被火吞没,方才起身向外走去。
“没用的东西!这点小事也办不好,滚到一边去,朕不想看到你!”
皇帝愤怒的声音掷到耳边,吓得外面的宫人个个低头垂目,放轻了呼吸。
大太监卯祥守在御书房门口,倒是神色自若,像是见惯了一般,因而一眼便瞧见朝这里走来的江执。
“姑姑,您怎么走到这御书房来了?可是有什么要事要禀报皇上?”
卯祥是皇帝跟前的老人了,自宣朝初立便伺候在圣驾身边,做到如今总管的位置,为人做事皆有手段,宫内众人都要敬他三分。
江执听屋里的动静有点大,笑着对卯祥道:“我确实有些事情,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看皇上现在正处理政事,我便在这里等一会吧。”
卯祥这一年里与江执打过不少交道,知她有能力,为人也有分寸,所以愿意给她些提点。
“你想必也听见了,圣上如今正气着呢,你怕是要有一会子等了。”
“不妨事的,我就在此候着。等皇上议事结束,要劳烦公公您通报一声。”江执屈身行了个礼。
卯祥忙作扶状,口里说着“折煞”。
“这是当然,那姑姑你便往这里口站站,此处风大容易着凉。”
江执颔首道谢,站到了里侧。
太阳斜斜挂在天边,圆圆鼓鼓,日光落在身上带来一丝暖意,却转瞬被风卷走。
江执知道,冬日的温暖是暂时的,要拼命去抓住,寒冷却如附骨之疽,长久存在着。
日头半落,余晖铺洒满天,给人一种被阳光包裹的错觉。只有当天幕完全褪色之际,才是寒风驰骋的时刻。
江执的手缩在衣袖里,不时揉搓几下,就在她的手快要失去知觉时,门终于开了。
“你怎么在这?”
江执回头,看见身着飞鱼服的男人正压着眉看她。
“阿执?”又一道声音在崔谙身后响起。
江执看见了来人,随即行礼:“晋王殿下。”
“你来此处,是寻皇上有何事?”成珏发问,后又立马接道,“想必应该是宫里的事。我们刚结束议事,你看着应该等了挺久,快让卯祥去通报一声。”
“是,卯祥公公已经为我去禀报了。”
成珏点头,看了一眼崔谙:“崔大人一道走吗?”
崔谙沉默了一会,没有动弹。
“是我找崔大人有些事情,需要他在此等我一会。”江执轻轻挪步,往崔谙身边靠了靠。
成珏轻笑了声,道:“哦,原是与阿执有约了,那倒是本王多余了。”
说罢,凝目看了一眼江执,却发现她表情从容,只是眼睛看向地上。
“如此,那本王便先走一步了。”
听到脚步声渐远,江执方才抬头,一下撞入了崔谙的眸子。
“你还欠我一个解释,我也有些事要说。若是可以,还望崔大人能在此稍等片刻,待我见完皇上,送你出宫。”
崔谙似乎没有一点拒绝的意思,立马道了声“好”,顿了顿又补充了句“我等你。”
卯祥这时走来,说皇上让她进去。
江执跟在后面进了御书房。
不多时,江执便出来了。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崔谙不在原处。四周张望了下,才发现他站在远处的宫道石径上,提着一盏宫灯。
“抱歉,久等了。”
崔谙转身与江执并肩走着,将手中的灯提了提。
“方才找小太监要了这一盏灯。”
江执仰头看看四周点上烛火的宫灯。
她想,即使没有提这灯,应该也不会看不见吧。
江执安静走路,没有接话。
崔谙看她一眼,倒是也没在意,继续自顾说着:
“我母亲曾经喜欢每天提着灯笼,依靠在我们住的那院子的门上。她说,夜里有光,就能找到回家的路。那时候我想,那盏灯应是母亲为父亲而亮的,但府里亮着的那么多灯,父亲从未找到过我们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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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后来母亲生病了,提不了灯笼,就挂在了门上。我出去为她买药,回来时看见那一抹小小的光亮,身上的伤被人揍出的伤,却奇迹般地不疼了。”
“也是那时,我才明白,母亲的那盏灯或许是为我而燃的。也或许是,是为她自己而燃。”
崔谙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江执:
“所以我提着这盏灯,怕你忘记了回家的方向。”
家?
这个字似乎已经离她很遥远,明明才三年,却恍若隔世。虽然灯亮着,却没有她回家的路了。
江执怔愣了一会,看向崔谙,有点不愿深究他话里的深意。
“宫中的路我早已了熟于心,自是不会忘记,崔大人不必担心。”江执压下涌动的情绪,“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两人的衣角,随着步伐的摆动,互相纠缠,又转瞬分离。
“上次达成合作时,崔大人提的要求,我没想到只是去陪你逛元宵灯会。但我所求崔大人的事情,却远远超出了这个价值。因此,为确保合作的公平,我想问,你是否还有需要我帮忙的事情去做?”
崔谙收回视线,转动了一下手中的灯柄:“你还记得,昨日你问我,为什么让你一起去灯会吗?”
江执记得,他当时给了个奇怪的回答,说她是最好的理由。
“除夕宴上,那些行刺之人,我只抓到了一个活口,但无法审问出这些人的来历。于是我便设了个引君入瓮的局,假借陪你逛灯会之名,让诱饵引来新的鱼,从而能揪出更多背后的线索。”
崔谙说得隐秘,但是江执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原来所谓的“倾慕”“逛灯会”,只是他的障眼法,目的是钓鱼。
“所以,我也算利用了你。”
“原是如此,既然我也帮你了,那就两清了,我们便结束合作吧。”
崔谙脚步一停,江执回头看他。
“再过几日,便是我父母的忌日。我已向皇上求了恩典,明日便会回乡去祭拜他们。因此,我有一段时间都不在宣都了。本来还怕一时还不上崔大人的人情,没想到大人自己已经讨要了。如此,我便可以没有牵挂地离开了。”
江执虽然觉得,那点算不上的利用,并不能抵得上崔谙给她卷宗的人情。但她更不想与崔谙有过多的接触和交集,她现在背负着的东西,不允许她相信任何人。
更何况,若是真的牵扯进来,对崔谙也没什么好处,不如就此顺势断了关系,也算是还他一部分人情。
“你要回乡,是回郴州?”崔谙突然问道。
江执有些意外,道:“确实是郴州。”
崔谙提步,跨过了宫门。
“既然江尚宫已经决定了,那我们便就此分开吧,不用再送。”
江执与他隔着朱红的门框对视。
也好,这是他们二人最佳的结局。
经此一别,各走其路,她也要专心去做她该完成的事了。
“崔大人慢走。”
说完,江执便利落地转身离开了。
崔谙站在宫门口,不知顾自在沉思些什么。
直到齐白来询问,他方才深深看了宫门里一眼,转身向马车走去。
19. 启程
江执去御书房,是因为想到之前查清李美人案子后,皇帝应允她保留了一个恩典。她如今正需要有个正当的名头,能够离开宣都。
当今圣上在登基后,立马大张旗鼓地追封故去的父母,并修筑新的皇陵,将二人迁入其中。不论他真实的想法是什么,至少就表现出来的行为来看,皇帝应当非常在意自己的名声。
皇帝当初许给了江执一个恩典,看似恩宠非常,但她却不能得意忘形。他主动把恩典的内容交给江执决定,那么江执的请求既不能显得她过于有野心,也不能表示出她的不在意。江执思考其中的尺度,一时想不到特别合适的要求,便打算拖延一阵子,想着也许日后这恩典说不准能帮上她的忙。
没成想如今正好派上用场。江执去求这个恩典,应当正中皇帝下怀。江执作为宫中女官之首,平日不能擅自离宫,想要离开宣都去外地,确实是有求于皇帝。而让女官能回乡祭拜父母,又能彰显出他注重孝道,怀有仁善体恤之心。如此恰到好处的恩典,皇帝并未考虑许久,很快批准了江执回郴州探亲半旬。
江执当晚回去连夜收拾行李,准备明日能尽早启程,赶往郴州。
而就在江执和春晓交代完所有事情后,寂静的夜晚,突然响起了有节奏的鸟啼声。
“春晓,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天色已晚,明日还要早起,你先回去休息吧。”
春晓打了个哈欠,将手里的包袱打好了结,放在一旁的柜子上。
“那奴婢先去歇息了,姑姑你也早点睡。”春晓走出门外,将门带上。
等周围没了动静,江执拿过外衣穿上,悄声出了门。
走到记忆中的地点,空无一人。
江执把手曲起,放在嘴角。
“咕咕——”
一道身影跳落在眼前。
江执看了一眼他蒙着的面,问道:“这次主动找我有何事?是有新任务吗?”
那人一手解开黑布,露出俊秀的面容,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木匣子,递了过来。
“王爷要离开宣都一段时日,我要跟着同去,怕你这易容丸不够用,这里面是让人赶制出来的两个月的量。”
易容丸是由许多奇珍异草熬煮后,取其精华制成的药丸。此药丸最多能存放三个月,过期则会失去药效。因而江执每个月都需要找明谨取最新制成的易容丸。
上次取的药,已经吃的差不多,江执本打算明日出宫时,悄悄去晋王府一趟。一方面,她擅自决定离宫,要对成珏那边有个交代。另一方面,她不确定何时才能回宣都,也想多要几颗药丸,以备不时之需。
今晚明谨来宫里找她,确实是意料之外,不过也正好把事情讲清楚,省去明天去晋王府的功夫。
江执接过盒子,没有立马说自己的事情,而是状似不经意间问道:“王爷从前出门游历不都是一个人,这回怎么把你也带上了?”
晋王喜爱山川名流,寄情于此,每隔几月便会离开宣都,去各地游历。不过以往他都是独身,只带几名随身的奴仆,这次竟带上了明谨。
明谨闻言轻哼一声,道:“谁和你说是出去游历?王爷这次是要去办正事。”
正事?
江执想起下午她在御书房门口听见皇帝发怒的声音,莫不是朝堂出了什么事。
“我可能知道是何事?”
“也不是什么秘密。你应该听过,年前的时候,郴州那里闹蝗灾,皇上派了人过去治理。结果蝗虫没了,突然提前降霜,整座城的庄稼颗粒无收,闹起了饥荒。过完年后,皇上就立马命太子带人去赈灾,谁知今日传来消息,道是那装着粮食和银两的货船触礁,翻在了漓江。此事被散播了出去,百姓发生暴乱。皇上震怒,立马召太子回来,让王爷和二皇子一同前往郴州解决此事。”
江执知道郴州闹蝗灾一事,不过年前便听说已经治理好了,没想到竟闹起了饥荒。而前去赈灾的货船也恰好翻在了江里,如此灾祸连连,盼了许久的希望又破灭,郴州的百姓暴乱是必然。
“所以王爷是要去郴州?”
“是,三日后便要启程。”
江执思索半刻,道:“我也要去郴州。”
“什么?”明谨一愣,“你要让王爷带你郴州?”
“不,是我自己要去。”江执不看他惊异的神情,缓缓道,“我收到消息,我要找的人可能在郴州。皇上已恩许我回乡半月,祭拜父母。”
“你要找的人,黄勉?”
“没错。”江执瞥他一眼,“我担心小郡王平日太过繁忙,顾不及我的事情,便找其他人帮我去查了。”
明谨摸了摸鼻子,咳了两声。
“那你何时出发,可要与我们同行?”
“不必了,我明日就走。你帮我和王爷说一声,等我从郴州回来,会帮他找到他想要的。”
明谨点头:“郴州现在比较乱,王爷和我会晚些到,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可以来驿站寻我们,反正你那里有王爷给的令牌。”
从宣都到郴州,快马加鞭大约要三日。江执带着春晓,为了安全考虑,两个女子只能坐马车走官道,这么一来就要走上至少五日。而二皇子和晋王他们带着赈灾货物走水道,会快上不少,三日即可抵达。如此算来,晋王最多也就比江执晚到一两日。
“好,到时有事我会与你们联系。”
******
一辆朴素不起眼的马车,在清晨驶出了宣都。
车里,春晓看着自家姑姑眼下的青色,叹了口气:“姑……娘,你昨晚让奴婢早些休息,自己却没睡好,可是有什么心事?”
江执昨夜回去后,回想着明谨说的话,总觉得郴州的事情不简单,这接二连三的祸事真的都是天灾吗?更何况如今郴州这么混乱,黄勉是否还活着?
她如此思来想去半宿,这天不知不觉就白了。
“没什么,就是有些近乡情怯。”江执接过春晓递的糕点,”对了,春晓,我们干粮可带足了?”
“姑娘放心,奴婢准备了咱们七日的干粮,途中还可以去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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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膳,保证够到郴州的。”
江执轻轻摇头:“怕是不够,郴州如今正在闹饥荒,我们到时候去城里再买点吃的备着。”
“饥荒?”春晓瞪大了眼睛,“那我们现在还要去郴州?”
“是,必须去,所以要做好万全准备。”
春晓幼时家里穷,早早便被卖进宫中做奴婢,连出宫都很少,更遑论见过宣都外的其他地方。而她在后宫很少听说前朝的政事,是以并不知晓郴州的祸事。如今乍听要去的地方闹饥荒,惊乱之余又带着些好奇,决心要跟紧了江执,不能拖她的后腿。
“那姑娘到时候告诉奴婢要做什么、买些什么东西,奴婢一定给你办好。”
江执品着口中糕点的滋味,拿过帕子压了压嘴角。
“不必担心,你跟着我,不会有事的。”
江执带着安抚意味的眼神,似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春晓的心莫名就沉静了下来。
“是,奴婢都听姑娘的。”
“那我先睡一会,等到用午膳时再叫我。”
江执头有些疼,想来是昨夜缺眠。这马车虽然外面看起来不起眼,但是里面东西倒是齐全,还有一张软塌供人卧躺。正好现在路途平稳,可以闭目休息一会。
如此一直浅眠到春晓在耳边轻唤。江执醒来向外看去,发现还未到城里。想着车夫赶了半晌的路,又正是用午膳的时间,让人停了车,到路边歇一会。
春晓给车夫也分了些干粮,就着水对付了一顿。
感觉到水壶里的水喝的差不多了,便想去河边装一点。
江执听此也没有特别在意,只是嘱咐她,若是离得太远就回来。毕竟他们离下一座城不远,正常赶路天黑之前就能到,若是耽搁了就进不去了。
江执将食盒收拾好放回马车上,这样等春晓回来就能直接出发。
然而,过了一炷香,春晓仍没有回来。
她们走的虽然是官道,但江执还是怕她出事,准备下车去找找。
谁知刚下马车,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姑娘,姑娘。”春晓面带慌乱,喘着气跑来。
“发生了何事?”江执接住她,凝眉问道。
“那河边、那河边,有个人躺在那。奴婢去取水,吓了一跳。”
那人躺在官道旁的河边,没巡卫发现?
“活着的还是死的?”
“应该是活的。”他的身体还在起伏。
“那我们到城里去报官。”江执说着,转身打算上马车。
坐了下来,却发现春晓还站在外面,江执掀开车帘:“为何不上车?”
春晓轻声问道:“我们不管他吗?”
“报了官自有人来管,我们不能耽误时辰。”
“可是……”春晓面带迟疑。
“可是什么?”
春晓凑到江执耳边,轻轻说了句话。
话落,江执抓着帘子的手一僵。
愣了半晌,方才起身下车,朝河边的方向走去。
20. 包扎
“那人,好像是崔大人。”
春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江执的脑子一下没反应过来。
按常理来说,崔谙此时此刻应当在昭狱当值,现在却突然出现在这离宣都几十公里的郊外。
难道是来外面执行任务?可执行任务又为何会躺在河边?
这个疑问在江执看到人的时候有了解答。
一身玄衣的男人侧倒在地上,鲜红的血浸湿了腹部的衣物,流过捂住伤口的苍白的手,滴落在土中。
江执深吸了一口气,走近几步,才发现他额头还有伤口。
想来是他倒下时,撞到了河边的石头,再加上伤口失血过多,晕了过去。
不过周围没有什么打斗的痕迹,看来他是自己走到这里体力不支倒下的,也不知之前发生了什。
除夕宫宴上她见识过崔谙的武功,若非很多人同时出手,是很难从他手上讨到便宜的,更不用说伤到他。
而且齐白和齐墨,竟然都不在他身边,必然是遇到了很危急的情况。
救他,可能会引火上身,若是被伤他的人发现,甚至会牵连到她和春晓。
不救他,他也许不久后就会被仇家找到,又或是躺在这流血而亡。
江执一时间难以抉择。
忽然,目光触及到他胸口衣襟处漏出了半点玉色。江执弯下腰,伸出手将东西轻轻向外扯了扯。
那是一块有着细碎纹路的玉玦,上面刻着梅花的样式,色泽温润,像是被人经常把玩。
少年变声期沙砾般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
“怜青阿姐,我觉得梅花最衬你。等我把这雕刻的手艺练好,就刻一块梅花玉玦送给你,做你的及笄礼物。”
青涩又真诚的笑容浮现在眼前,与地上昏迷男子的面容渐渐重叠。
江执的拇指与食指捻在一起,轻轻摩挲。
罢了,她做不到无动于衷。
“春晓,把车夫叫过来,你去看着行李和马车。”
她和春晓两个女子,根本搬不动他,只能让车夫过来背他。
车夫赶来看到地上的人,也是吃了一惊。
他接这个长途的单子,是看客人给银子大方,并且全程走官道,没什么危险。
但是如今捡一个来历不明,还受伤躺在郊外的人,那就不一样了。
江执看出车夫的犹豫,道:“这地上是我的朋友,劳烦你帮我把他背到车上。今日天黑前把我们送到城里,你就可以离开,车费按全程结,我还会额外多给你十两。但前提是你不能把此情说出去。”
这一趟原本的车费有二十两,再加上额外的十两,足够维持他家半年的生活了。
况且只要再赶半日的车就行,应当不会出什么事。
车夫蹲到崔谙身旁,将人的胳膊放在肩上。
“他伤在腹部,不能背,小人只能架着他。”
崔谙身材高大,压得略显精瘦的车夫一个趔趄,江执忙上去另一边托住。
所幸马车离得不远,将人送到车上后,江执随即就吩咐赶路。
“还好姑娘你让我备了些常用药,如今正好派上用场。”春晓从包袱里取出金创药和干净的布条,嘀嘀咕咕道,“也不知这崔大人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江执把崔谙捂住腹部的手挪开,轻轻揭开他的衣服。
“你坐到前面背过身去,挡着些风口。”
春晓见自家姑姑似乎打算亲自给人包扎,圆圆的脸皱成一团:“姑娘,还是我来吧,他毕竟是外男……”
江执盯着手下的伤口,拿过金创药和布条放在身侧。
“人命关天,不必在意男女大防,更何况……”
更何况,她也不是第一次给他上药了。
崔谙刚读书那段时间,因为十岁前都没有启蒙过,所以完全跟不上学堂的学习节奏。虽然他非常刻苦,也很有天赋,但短时间内也无法弥补五年的鸿沟。
当时她家和侯府离得近,就隔着一条街。每次他被夫子体罚之后,就会偷偷翻进她家的后院,找江执给自己上药。
其实也不过是些手心红肿、膝盖破皮的小伤。但那个时候崔谙特别乖巧,江执每次一看他的脸,就怎么也不忍心赶他离开。
和他如今很不一样。
“姑娘,你说什么?”春晓没听清后面的话。
“我是说,你早晨才说一切听我的,现在便想食言了?”
春晓想起之前的话,脸鼓了鼓,听话地背过身去,坐得离远了些。
江执这才彻底解开崔谙的衣物,露出白皙精壮的胸膛。
小腹上方一寸,有一道两指宽的伤口。
从形状看来,应该是剑器捅伤。不过伤口不深,貌似没有伤到要害。只是他已经失血太多,如果现在不处理的话,怕是撑不到晚上进城。
江执用干净的布,一点点仔细清理了伤口处的血污,然后才撒上金创药,给他包扎好。
“好了。”
春晓回头看过去,崔谙身上的衣服已经穿好,人还是昏迷着。
“姑娘,我们要一直带着崔大人吗?”
江执用剩下的布条擦了擦手,语气平淡:“我们今日进城住一晚,去寻个新的车夫,顺便给他找个大夫看一下。不管如何,明日一早我们就走,路程不能耽搁,让他留在城里养伤。”
她捎他一程,还帮他找大夫看伤,已经是目前能做的最大限度了。
如今郴州形势混乱,迟到一日,便多一份的不确定。绝不能因为他,耽误更多的时间。
一路紧赶慢赶,马车终于在日落前进了城。
寻了一处客栈安顿好,江执便把车夫打发了。
用完晚膳后,春晓出门找到了新的车夫,回来时路过医馆,还请了大夫来客栈。
江执留了些饭菜,端到崔谙的房里,放在桌上。
回头想去看一眼他的状况,却发现人竟坐到了床边,挣扎着似乎想下地。
“看来你不想要这条命。”
床上的人动作一顿,倒是把腿默默放了回去。
崔谙抬起头看去,恰好撞入了一双平静的眼睛,只是这平静之下似乎涌动着什么。
就在崔谙打算主动解释打破房内的寂静时,敲门声响起。
“姑娘,你在里面吗?大夫请来了。”
江执听见春晓的声音,这才转开视线。
“我在,进来吧。”
春晓推开门,引着身后的大夫进来。
“劳烦您给床上这位看看,他受了些伤。”
说完,江执便走了出去,春晓跟着带上了门。
一盏茶的功夫后,大夫打开了门,让人进去。
“伤势如何?”
“回小姐,这位公子腹部的伤应该是被利器所伤。所幸伤口不深,又包扎的及时,没有大碍,只是失了些气血。待会我开两副药,每日煎煮后让他服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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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半月就能养个七七八八。”
江执颔首:“春晓,随大夫去取方子。”
春晓领命出去,房里再次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江执在桌前的凳子上坐下,开口道:“我明日便要离开赶路,你留在这里养伤。我会给你留些钱,等回宣都的时候再还我。”
靠在床头的人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没有接受也没拒绝,而是问了些毫不相关的话。
“我这伤口,是你包扎的?”
“当时情况紧急,车夫要赶路,腾不出人来给你包扎。”江执放在桌上的手指蜷了蜷,没有否认。
“这包扎的手法很熟练,你……”话没说话,但江执清楚他想问什么。
她曾经在晋王府跟着成珏学武功时,因为年纪较大,根骨已经定型了,只能学一些皮毛。她当时又憋着一股劲,总是在夜里偷偷加练,经常磕着碰着,身上全是擦伤淤青。她不想打扰其他人,就自己学着上药包扎。以至于如今她虽然武功依旧一般,但是包扎的功夫倒是熟练得很。
“我以前喜欢给受伤的小动物包扎,一来二去就熟了。”
崔谙显然没信她随口扯的胡话,但也没有继续逼问她,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不问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不好奇我怎么受的伤吗?”
江执扫了他一眼:“你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我又何必多问。”
崔谙似乎轻轻笑了一声,随后用手撑着床榻,慢慢起身,认真解释道:
“我接到了任务,要去郴州暗中调查一些事情。为了不暴露行踪,我只带了十几个人,走的小道。没想到还有人得到了消息,刚出了宣都就遭遇了伏击,我们寡不敌众,只能分散撤退。我受了伤,齐白和齐墨帮我引开追兵,但是我失血过多,没走到驿站就昏倒了。”
“你要去郴州?”
“没错。昨晚你说要去郴州祭拜父母,我没告诉你我也会去,是因为你说要两清,所以我便觉得没必要说了。”崔谙声音低沉,还带着些病中的虚弱,“但是如今,我身上有伤,孤身一人,要是之前的仇家再来寻我,可能就凶多吉少了。”
“我可以去给驿站递信,让他们来接你。”江执提议道。
“不可,咳咳……”崔谙手作拳头抵在嘴边,“皇上交代这次任务必须暗中进行,不能如此大张旗鼓,显露身份。”
江执面色平静,没有一丝不耐:“那你打算如何?”
“我可否随你一同去郴州?”
“不行。”江执站起来,走近了些,“你受了伤需要静养,我们明早便要出发。更何况,我回乡途中,凭空多出来一个男子,无法和别人解释。”
崔谙仰起头,乌黑的长发随着动作散落了一些在胸前,显得人柔和许多。
“我对自己的伤有数,今天休息一晚上就好,明天我肯定能跟得上你们。至于我的身份……是你怕郴州不安全,临时请的护卫。”
连身份都已经想好了,看来他是铁了心要跟着走。
江执静了静没说话,看了眼他的伤处,突然转身向外走去。
“你帮我这次,回宣都后我会帮你一起查应府的案子。”崔谙甩出了最诱人的饵。
轻盈的脚步一顿。
静默半晌后,江执推开门,偏了偏头。
“你的肚子在叫,我让人把桌上的饭菜热一下。”
崔谙闻言一愣,右手还攥着床头的玉佩,苍白的脸上蓦地涌出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