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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作者:小山洛洛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1章


    青叶没想到他会回来, 微微愣住。


    重宁此时也注意到她手掌上的血迹,一时也顾不得同她生气,边为她止血边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其实一直隐隐有感, 青叶有些自毁倾向。


    从前在宗门时为赢得试炼、拿到碧云雪草,她便能练剑练到身心反噬, 昏迷不醒。


    痛觉仿佛对她而言不值一提。


    ……可他会心痛。


    “你在想什么?”重宁死死攥着她的手,为她疗伤, 鲜血也染红了他的手掌,“为何这样对我, 这样对自己?”


    他顿了顿, 声音低哑几分,“你拿走了我的一颗心,如今却要将它丢弃。”


    “你怎能如此残忍?”


    “青叶, 随我走。”重宁忽而说道,眼底的痛楚间染上几分偏执之意。


    他不能让她抛弃自己, 更不能让她一个人躲藏在这荒凉无边的地方。


    “我在鹤州有一处隐蔽居所, 在山巅之上,比叠云峰更美,更清净。”


    “我原本便想, 待你恢复内丹, 便和你一同移居宗门之外,避开仙魔纷争。”


    “我不会让任何想伤害你的人靠近你, 让你不安。”


    “我会护着你,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也不让你再受半分不安。” 重宁的指尖轻轻蹭过她掌心的伤口,神色坚定。


    “青叶,我想与你长相厮守。”


    可青叶却颤抖着, 重重地甩开了他的手。


    青叶从前以为,重宁对她的感情,不过是圣子多年寂寥下的一时兴起,是短暂的新鲜感罢了。


    可他竟爱她至此,甚至规划了他们的未来。这样的承诺让她感到害怕。


    别再爱她了。


    “重宁,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青叶声线不稳,语调却骤然冷了下来,“我并不想与你长相厮守。”


    “我根本没想过与你长久。”


    “我在宗门内做出种种让你高兴之事,不过是为了哄骗你,以求庇护。”


    “后来吻你,不过也是一时兴起,只想着与你有一段朝夕露水之情罢了。”


    “你是无垢宗圣子,仰承神君天命,而我是你们最痛恨的魔。”


    “我们怎能真的在一起?”


    重宁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穿,踉跄着后退两步,脸色瞬间惨白。


    他自嘲地轻笑两声:“朝夕……露水之情?”


    “原来我曾想过的一切,在你眼里不过是妄念。”


    他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怆然之色。


    青叶并不敢看他的眼睛,避过了他的目光。


    她真的让他痛了。可她此时心中却无半分快意。


    “你走吧。星驰仙君或许还未走远。”


    青叶缓缓转过了身,望向远处的暗沉沉的群山。


    身后寂静了几瞬,最后传来男人低低的声音:“我知晓了。”


    “你不想要我们之间的感情,我不碍你的眼就是。”


    脚步声渐渐远了。


    青叶僵在原地,任由寒风穿过胸膛,带走最后一丝暖意。


    重宁已喝了许多天的药,青叶让魔卫用的皆是最好的药材,他身体应当已经恢复大半。


    他身上的锁链,青叶即使加固之后,以他之能,依旧可以一掌劈开。


    重宁其实从未真正是她的阶下囚。


    他的去与留,只关乎他们之间那点细微的牵绊。如今被青叶亲手斩断,重宁便也拂袖离去了。


    青叶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风声渐息,才缓缓回头。


    茫茫荒野之上,只余她一人,与四匹想吃草却无法进食的黑马-


    这段时间,青叶总会做些光怪离奇的梦。


    最开始,她梦见重宁忘记了她,端坐于高台之上,望向她的神情再无半点怜悯,如同看着一只蝼蚁。


    他衣袖轻摆,剑未出鞘,剑气便已朝她排山倒海般地压来。


    瞬间无情地将她碾为齑粉。


    接着,又梦见自己孤身一人,行于天地之间。


    不知从何处而来,也不知归途在哪。在无穷无尽的路途中,她听闻无垢宗圣子病重,将要陨落的消息。


    可她已与无垢宗、与重宁身隔重山万里,无法相见,也不能得见他最后一面。


    青叶从梦中苏醒,见手腕间空空荡荡,才想起梦吟早已被她还给重宁。


    她躺在床榻上,目光落在床顶的纱幔上,耳边忽然传来门外魔卫的禀报:


    “殿下,洄夜大人的心魔已好转许多,问您今日是否要出发寻找万魂窟。”


    界外之地的雨终于停了,天空虽仍蒙着一层薄灰,却比往日清亮了许多。


    青叶看向枕边的命灯,灯芯泛着微弱的光。


    她想,那只是一场梦。


    她该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不多时,洄夜便来到殿中拜见她。


    他气色好了不少,眼底的阴郁散去大半,也不再像先前那般话都说不清楚。


    “你身体可还好?”青叶问道,“不必勉强,也可再缓几日出发。”


    “这几日让殿下忧心了,属下已觉身体大好。”洄夜向她躬身行礼,向来阴郁冷峻的面色今日却带了些笑意。


    “听闻,殿下已将那仙人俘虏赶走了?”


    他忽又来了这么一句。


    青叶抬眸睨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说:“嗯。留在这儿也是麻烦,无垢宗既来求和要人,还回去就是。”


    “殿下英明。”洄夜听青叶这么说,似有些激动之意,“仙人与我们并非同类,还是早些分道扬镳为好。”


    “我知道。”青叶打断他,不愿再纠缠这个话题,“今日出发,去上次那处小溪再探。多带些克制怨气的法器,以防不测。”


    “对了,”她顿了顿,补充道,“让善镇与我们同去。”


    “是……”洄夜应下,却有些不解,“殿下之前不是说……先让善镇守在此地吗?”


    青叶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我自有道理。你去通知他吧。”


    出发时,青叶只带了简单的行囊,却将克制怨气、疗伤解毒的法器装了满满一芥子袋。她与洄夜、善镇一同出发,往崇山峻岭的险道而去。


    三人身法皆不凡,加之洄夜早已记下先前涉足之地,不到半日,他们已至先前到过的那条小溪边。


    此时正是午后,阳光透过云层洒下,将山野染得通透。溪水潺潺流淌,倒映着岸边的枯草与远处的山峦,竟看不出半点先前那般阴森可怖的迹象。


    更是没有半分怨气的影子,仿佛上次的遭遇只是一场幻觉。


    “此地……”善镇打量着四周环境,眉头微蹙:“倒与先前那队探路魔卫传讯描述的一模一样。”


    “是么?”青叶问道,“他们带回了什么消息?”


    善镇摇摇头,“他们只是提及了此处的环境,说是似乎有人居住的痕迹,觉得很是诡异,因为这界外之地,早在千年前便是荒芜一片了,哪来的活人?”


    “后来……”他又叹息一声,“他们没能回来,我也不知他们在此遭遇了何事。”


    话音刚落,洄夜便从溪边折返,向青叶禀报:“殿下,溪水里已经没有怨气的痕迹。”


    青叶点点头,她望向远方,蜿蜒的溪水尽头,是上次炊烟升起的地方。


    “走。”她简短地下命令,“沿着这条溪一探究竟。”


    三人顺着溪水前行,脚下的路还算平缓,翻过几座覆着枯草的小山坡后,眼前的景象让他们骤然一惊。


    被群山环抱的洼地间,竟藏着一片开阔的原野。


    这原野之上建了不少屋舍,屋前的田地里种着新鲜蔬果。不远处,有男子正在砍柴挑水,妇人坐在门槛上摇着蒲扇,白发老人则牵着蹦跳的孩童嬉戏。


    “这……”洄夜眼底满是震惊,“界外之地早已荒芜千年,怎会有这样的村落?”


    “嘘。”青叶食指竖在唇前,目光锐利地扫向村口,“有人来了。”


    不远处走来一位中等身材的男子。他穿着素色长衫,一副书生打扮,面容清秀,模样看着十分温和。


    “此地竟有外来客,真是稀奇!”他有些意外地望向青叶一行人,却并没有敌意。


    “不知三位从哪里来,为何寻至此处?”


    青叶给洄夜与善镇递了个眼色,也和善地拱手道:“我们是三个散修,正在鹤州四处出游,没曾想误入此地。”


    “这样啊……”男子沉吟片刻,又对青叶笑了笑,“那,是否需要在下引诸位出去?或者……若不嫌弃,三位可在此借宿几日,等摸清路线再走?”


    “那就多谢先生了。” 青叶顺势应下,“我们已迷路多日,正愁无处落脚。”


    “自然方便。”男子摆摆手,“别客气,我们村的人都十分热情好客,想住多久都可以。”


    “我叫柯狐,家就在前面,刚好有两间空房。随我来吧。”


    “那就多谢柯先生了。”青叶感谢道。


    她身后的洄夜与善镇也心领神会,一同道谢。


    一路上,青叶一边观察着此地的环境,一边听柯狐为他们介绍这村子的故事。


    此地名为曲西村,在这隐秘的大山中已经自给自足上千年了。曲西村中的村民们大多过着男耕女织的生活,因他们都是修者的后裔,所以岁数要比一般的凡人要长些。


    “当初,一群散修来到此地,顿觉这是一片远离纷争的世外桃源,于是建立了村子,繁衍至如今的模样。”柯狐说,“所以你方才说你们是散修,我便顿觉亲切。”


    “不过,因为此地灵气稀薄,不宜修炼,所以如今我们村子里的人不过只会些粗浅法术罢了。”


    青叶一旁的洄夜忽而发问:“既然灵气稀薄,你们没想过迁出去?鹤州仙门众多,修炼条件也好。”


    柯狐立即摇摇头,“外面纷争太多,哪有这里清净?我们守着这片地,自给自足,就很好了。”


    柯狐的家是一座小巧的竹舍,院角种着几株翠竹,打理得十分整洁。他将青叶引到东厢房,又把洄夜与善镇安排在西厢房。


    刚收拾妥当,青叶忽然开口:“你不是说,村里的人没有想出去的吗?为何不见你父母?”


    柯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带着几分怅然:“我娘生我时就走了,我爹在夜里去山上打猎,失足摔下了悬崖。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我爹死后,我们村的人但凡外出打猎,都要在白天,而且一定要成队出行。”


    他顿了顿,又叮嘱道,“你们也要注意安全啊。千万不要在夜里离开村子。”


    “夜里的界外之地可吓人了,有不少妖物出没。但当年建立曲西村的修者们在村子边缘设了结界,只要在村子里,就是安全的。”


    青叶刚要追问,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小狐仔,俺给你送鸡蛋来咯!”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提着竹篮走进来,篮子里装着十几枚白净的鸡蛋,显然是精心洗过的。进门后,她便拉着柯狐的手嘘寒问暖。


    “咦,梅香奶奶,哪用得着您跑一趟。”柯狐忙说,请老奶奶进门来。


    梅香奶奶也看见了青叶一行人,正疑惑时,柯狐为她介绍了一番,“这是迷路了的三位散修,在咱们村借住几天。”


    “噢噢,好啊。”梅香奶奶慈眉善目地对着青叶笑,又对柯狐说,“鸡蛋,好东西,做些给客人们吃啊。”


    “好嘞。”柯狐一口应下。


    傍晚时分缓缓来临,柯狐果然做了一桌子菜,邀请青叶他们来用餐。


    青叶却抱歉地摇摇头,道:“我们最近在辟谷。”


    “好吧。”柯狐脸上露出几分失望,却也没多劝,临走前提醒他们,“夜晚快来了,晚上千万不要离开村子啊!”


    夜幕很快降临,曲西村的喧闹声骤然消失,连狗吠声都没有。


    洄夜与善镇悄悄来到青叶的房间,三人设下魔气屏障,压低声音商讨。


    “殿下,此处实在古怪。”洄夜首先开口,“按理说千年前烛阴烬被封印此处,声势浩大,界外之地本该荒无人烟,就算有,也都因那威压而亡了。”


    “怎会有一个自给自足的村落出现呢?”


    “的确如此。”善镇赞同道,“而且,殿下,洄夜大人,你们有没有发现,夜晚的曲西村寂静得可怕。”


    他们三人在周身设下魔气屏障,得以自如对话,但屏障之外,仿佛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此时还未到深夜时分,即使曲西村人并不多,但怎会和白日热闹的景象截然不同?


    “虽说刚刚的柯先生让我们不要夜间出行,但是否还是出去探查一番为好?”善镇提议道。


    青叶却缓缓摇了摇头,“不急。”


    “我们且等一晚。看看明天会发生什么。”


    这一夜,青叶没有合眼。她放出几具傀儡纸人,分别守在竹舍四周与柯狐的房外。


    纸人传回来的画面里,柯狐睡得很沉,竹舍周边则是寂静得令人发慌,也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


    可天刚亮,青叶推开房门,便看见院门口的柯狐似在和人交谈,回来后,见了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道:


    “梅香奶奶昨夜没了……”


    青叶心里一惊,“什么?”


    昨夜才见过的慈眉善目的奶奶,就这么死了?


    “不过您别担心,是寿终正寝。” 柯狐见她惊讶,连忙补充道,“村里老人多,生老病死是常事。”


    可青叶却不这么觉得。


    以她的修为,昨日见梅香奶奶时,分明察觉到她气血充盈,精神矍铄,别说寿终正寝,连半点衰老垂危的迹象都没有,怎会一夜之间便离世?


    这村子里的人也很可疑。


    她跟着柯狐去帮忙办丧事,见村中人个个神情一致,脸上都挂着统一的哀伤,扶着棺材哭悼时声泪俱下,可等将梅香奶奶安葬后,他们立刻收敛起悲伤,该种田的种田,该织布的织布,连孩童都照旧在田埂上嬉闹。


    仿佛刚才的丧事只是一场走过场的戏。


    青叶拉住了一位正在哼着歌绣花的女子。方才哭悼时,她正站在青叶身边。


    “梅香奶奶刚走,你不难过吗?”青叶问。


    女子愣了一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淡淡道:“生老病死乃常事。” 说完,便低下头继续专心绣花,语气还带着几分轻快,“我还要给夫君绣鸳鸯枕呢。”


    青叶又问了几人,得到的都是相似的回答,仿佛他们的情绪都是被设定好的程序,到了特定时间便自动切换。


    青叶回到了竹舍。她等待着,又到了夜晚时分。


    柯狐依旧询问他们要不要用餐,被拒绝后,再一次提醒他们不要晚上出门。


    但今日夜晚,是时候要行动了。


    夜晚的村庄如昨夜般,死气沉沉,没有一盏灯亮着。三人悄悄出了竹舍,借着夜色的掩护,沿着溪水往村外走。


    刚走出曲西村的结界,周围的氛围便骤然变了。浓重的雾气从山谷间涌来,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寒意,无数怨气在暗处盘旋,与上次青叶遭遇的场景一模一样。


    “怨气出现了!”洄夜眼睛一亮,率先迈步走进浓雾,“循着怨气找,肯定能找到万魂窟!”


    善镇也提议道:“殿下,不如我们分头探查,找到线索再传音联系?”


    他随洄夜一同向前,一脚踏入了浓雾之中。


    青叶皱了皱眉,也向前去。


    可她刚走出几步,便觉不对。


    浓雾裹挟着青叶,将她拉入了深不见底的雾气之间。


    不好,这雾气似要将他们分散。


    青叶的寒烟出动,淡紫色的魔气驱散周围的雾气,可等视线重新清晰时,洄夜与善镇早已没了踪影,而她则身处一片密林之中。


    她来不及细想,因为前方的林木深处正传来 “嘶嘶” 的鸣叫声。


    寒烟围绕着青叶的身躯,保护着她一步一步向前进。


    她听着这声响,似乎是蝠妖。这种妖物比普通蝙蝠大数十倍,翅膀展开能遮天蔽日,夜里常成群结队地捕猎,十分凶险。


    青叶指尖凝聚起魔气,在黑夜中散发出幽静的光芒。只待她走近,便能杀了前方的妖物。


    可当她拨开树枝,看清前方的景象时,却愣住了 ——


    一只蝠妖倒在地上,早已没了气息。


    有人先她一步杀了这妖物吗?可她方才明明还听见这蝠妖细微的鸣叫声。


    这片林中,除了她还有别人。是善镇或洄夜找来了么?


    青叶低头查看这妖物,却发现,尸体上残留的是剑气的痕迹。


    剑气精准地斩断它的翅膀,割开它的喉咙。


    是谁,用剑气先她一步杀死了蝠妖。


    身后的密林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青叶猛然回头。


    “……重宁?”她脱口而出。


    可眼前是一片漆黑诡异的深林,漆黑的树影在月光下晃动。回应她的,也只有山间的寂寥风声而已。


    作者有话说:小宁:一边自我调理一边跟踪老婆中


    第22章


    青叶唤出那个名字后, 自己都觉得荒谬。


    重宁怎会在此处呢?


    他大概早已回到无垢宗,继续做他高高在上的圣子,受万人敬仰, 再也不会与她这个魔修有任何牵扯。


    她摇了摇头,将杂念压下, 继续在阴暗的树林中前行,脚下的落叶轻响, 四周的树木枝桠掩映在夜色间。


    走了没几步,青叶忽然停住脚步。她已看出, 这里应该被设了一个阵法。


    她试图找到阵眼所在之处, 但弯弯绕绕地走了一圈后,竟又回到了原地,蝠妖的尸体还躺在那里, 伤口处的血迹尚未完全凝固。


    青叶蹲下身,盯着蝠妖的尸体看了片刻, 指尖忽然凝聚起淡紫色魔气, 化作一柄细刃,割开蝠妖未腐化的腹部。


    墨绿色的妖血顺着刀刃滴落,她抬手将血洒向四周的草木, 妖血沾在叶片上, 散发出刺鼻的腥气。


    很快,窸窣的振翅声一涌而来, 无数只巴掌大的幼年蝠妖循着血腥味飞来,黑压压的一片, 要将那尸体吞噬殆尽。


    青叶趁此机会飞身而起,向那群蝠妖的来处而去。


    蝠妖们飞得很快,但她的身法也不慢。


    活物涌现之处, 就是这个阵法的出口。


    穿过繁茂的密林,霎时间,青叶已从繁茂的密林里又回到了先前的浓雾之中。


    她指尖燃起一团魔火,为她照亮前行的路,走着走着,前方一个提着灯的人影缓缓现出,朝她逼近。


    是柯狐。


    他的神情不似昨日那般和善,脸上带着几分僵硬,仿佛戴上一张面具。他看着青叶,温声道:“姑娘怎么出来了?”


    “我不是说过,夜晚不要离开曲西村吗?”


    说话间,他的目光落在青叶指尖的魔火上,瞳孔微微收缩,“姑娘前几日自称散修,但这是——”


    青叶已被发现,却并未收敛。


    她指尖微动,那团魔火忽而向柯狐扑去。他却并未躲闪,火焰熊熊燃烧,将他的一副皮囊燃烧殆尽。


    衣物与皮肉在火中化为灰烬,露出里面半透明的魂体。


    ——他显然是个孤魂野鬼。


    “柯先生不也没说实话么?” 青叶的声音冷了下来,“曲西村外根本没有什么散修结界,只有无尽的怨气。而这整个曲西村,恐怕都是用怨气炼化出来的幻境。”


    “那些怨气所炼化的,恐怕就是这整个曲西村。”


    村里的村民、田地、屋舍,全是傀儡。


    他们看似安居乐业,实则像白日里那个绣花的女子一般,只会机械地执行设定好的 “任务”,没有真实的情绪,更算不上 “活着”。


    “曲西村内,恐怕只有你一个活人,哦不,活鬼。你汇聚了万魂窟四散的怨气于此地,建立了这个村庄。”


    可即使利用了这么多的怨气,也无法一直支撑着这村子运行。先前死去的梅香奶奶就是证明。她并非真的死去了,而是这个幻境已经无法维持这么多的傀儡皮套,所以她就此幻灭了。


    青叶说着,眼前柯狐的神色愈发阴鸷,半透明的身影在浓雾中若隐若现。


    “你在附近设下无数阵法,捕猎妖物和误入此地的人,以他们的精魄来喂养这个巨大的幻境。”


    “我们一行人,也是你带入圈套的猎物吧。”


    柯狐的魂体在浓雾中微微晃动,脸上的温和彻底消失,阴恻恻地笑起来,再不复那文雅书生模样。


    “知道便好。”他提着灯,幽深的双眸盯着青叶,“我知你们法力高深,但——也是最好的养料。”


    “为了我的村子……杀再多人也无妨……”柯狐喃喃道。


    青叶见他如此,忽又开口:“你入了鬼修,而村子里剩下的这些残魂却被你关在这个幻境牢笼中制成傀儡,不得入轮回。”


    “你看似珍爱这个村子,实则不过是在满足自己的执念。”


    她话锋一转,“我无意管你的闲事,但你汇聚的怨气来自万魂窟。”


    “告诉我万魂窟的位置,我便放过你。”


    然而,青叶的最后一句话却仿佛像触痛了他的痛处一般,令柯狐猛烈挣扎了起来。


    “决不!我决不会告诉你!”


    他嘶吼着,话音未落,天地骤然变色,清晨的微光被铺天盖地的怨气遮蔽,无数黑色气流化作利刃,向青叶袭来。


    青叶的魔气屏障顿时显露,可怨气越来越多,周边的农舍和田地正在慢慢化作灰烟。柯狐竟是直接破坏了他造出来的幻境,吸收幻境的力量,要置她于死地。


    就在魔气屏障快要撑不住时,一道金色剑光忽然划破浓雾,瞬间将她身前怨气击溃。


    那道剑光又化作一柄巨大的透明长剑,横于青叶身前。


    剑柄朝着她,像是在邀请她踏上。


    青叶不过犹疑片刻,便踏上剑身,长剑立即带着她升空,躲开了身后汹涌而来的怨气。


    大约是怨气都被吸引至曲西村的缘故,此时的山谷间反而是一片清明,日光透过薄雾,笼罩在荒山上。


    长剑将青叶送至安全地带后,便缓缓消失不见。


    青叶的指尖穿过剑身的虚影,她再次喃喃道:“……重宁。”


    是他么?


    暂时避开了危险,青叶低头检查自己的身体,很快发觉不对。


    怨气虽被那剑光击溃,但终究会有缠上她的几缕。可此刻,她身上干干净净。


    怨气本就不可度化,即便被击溃,也该四处逃窜,怎会彻底消散?


    除非……是有人替她挡下那一击后,又将怨气吸收了。


    可吸收怨气之人,却要承担下那怨气背后所有的恶念与挣扎,轻则道心不稳,重则自爆而亡。


    “重宁!”青叶转过身,朝着方才剑光消散之处喊道。


    没有人回答她。


    “重宁,你出来!”


    他已为她受了太多伤,如今若再被怨气侵体,得不到及时诊治……


    她在附近的树丛中翻找,却连半个身影都没见到。


    她的手微微地颤抖,唤道:“……重宁,我……”


    就在此时,一只宽大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腕。


    熟悉的凝神草气息从背后将她笼罩住,在她周身蔓延开来,令人安定。


    “阿叶,你在找我?”


    清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静的,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


    青叶猛地回身,撞进身后人的怀里。


    真的是他。


    他竟没有走。


    重宁站在她面前,玄色衣袍上沾着些许尘土,却依旧身姿挺拔。


    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渐渐收紧,眸中情绪慢慢由温和转为幽深,盯着她的眼睛问道:“你刚刚,是在担心我么?”


    “我……”青叶一时怔住。


    “没关系,不必回答。”他忽而笑了,又道,“只是,你既唤我出现……”


    “那么……日后若想再甩开我,便没有那么容易了。”


    青叶看向他的眸底,那里本似一汪清潭般平静无波,此刻却因她而翻涌出深沉的执念。如春草细芽般疯长,繁衍不息,根深叶茂-


    重宁紧紧攥着青叶的手,带她来到一处隐秘的山洞中。


    此处被他施加了结界符箓,能隐藏气息与声响。终于将青叶带至安全之地后,重宁才终于支撑不住,踉跄两步,一口黑血吐在地上。


    “重宁!”青叶连忙扶住他的手臂,让他靠在石壁上缓缓坐下。


    他仰头闭着眼,嘴角的血迹格外刺眼,眉间蹙起,显然在强忍着痛楚。可目光落在她身上时,依旧带着不安,仿佛下一秒她便要弃他而走。


    青叶叹了口气,伸手掀开他的衣领,重宁光洁的胸膛上,数道黑色气流顺着他的经脉四窜,却被他忍着痛楚,强行压制。


    她的手贴上了他的胸口,以她拙劣的医术,缓缓将那些怨气引出。


    怨气在圣子大人圣洁的身体中走了一遭,被引出时已没有生机,化作灰烟消弭。


    “……为什么?”青叶低低问道。


    “什么为什么?”重宁微微喘息着,青叶为人治伤的手法还是十分笨拙,疼痛和窒息感交替袭来,可因为是她,即使是痛楚,他也觉出几分回甘。


    “为什么还要回来?”她先前明明对他说了那样过分的话。


    青叶觉察到重宁的隐忍,手上动作不禁再放轻了些。她的指尖擦过他赤裸的肌肤,不禁微微一颤。


    似叹息一般,重宁轻阖着眼眸,开口:“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


    那日他的确是被她伤了心。


    怎会有这样的女子?让他动心动念的是她,吻上他的是她,牵了他衣袖不愿放开的也是她。


    最后却用一句“朝夕露水之情”将他们之间的一切斩断。


    可重宁怎能就此离开。


    从前在无垢宗时便不放心她,她喝的药他要亲自写方子,赠她圣物梦吟,怕她惹上什么麻烦危及自身。在山间设下结界,不愿外人知晓她真实身份。


    即使他这样护着,青叶还是能时常将自己弄出一身伤。


    实在放不下,还是要回来。


    那日被她抛下,重宁与星驰交代了些与掌门说的话,便要再回去寻青叶,星驰十分无奈地劝他:


    “阿宁,她毕竟是魔。”


    “到最后若是一拍两散,反倒平添了仇恨。”


    可她是人又如何,是魔又如何?


    重宁听见自己说:“我只爱她。”


    至于恨。


    他此刻心里便已然有恨,恨她无心无情,恨她不愿信他,恨她将他抛下,可最后却发觉,他最恨的是自己不能让她多爱一些。


    重宁之言让青叶心头泛起酸涩之意,“何必要吸收那些怨气……何必要帮我到这个地步。”


    重宁抬起手,似想要抚上她落下的一道发丝,最终还是缓缓放下,“若怨气侵袭的是你,我恐怕会更痛。”


    他仍记得上次青叶因吸入怨气而心魔发作之时,卷着毯子滚落在地,痛得连声音都是细弱的。


    重宁喜爱她依赖他时的模样,总是只有在昏迷或睡梦中,她才能真正相信他,靠近他,让他拥入怀中。


    可他更不愿见她痛苦难受。


    青叶的眼睫轻轻颤动着。她此刻已将怨气尽数引出,还好,重宁修为高深,又是身为圣子的纯净之体,怨气对他造成不了太大的伤害。


    可她的手还停留在他的胸口前。重宁的心脏就在她的手掌之下,一声一声地跳动。


    时间仿佛凝滞在这一刻。


    青叶心里其实想着许多事,想着洄夜和善镇在何处,以及柯狐的下落。


    可此时此刻,占据她内心最多的,还是身前的重宁。


    重宁一眼便看穿了青叶的心思。


    “你不必担忧你那两个属下。”他淡淡道,“我暂时将他们关进附近的一个阵法中。”


    “他们一段时间后便能脱身。”


    他终是抚上了她的发丝,“我不过是想与你共处……多一些时间。”


    那些闲杂的,无关紧要的人,还是眼不见为净最好。


    青叶有些讶然地抬头看他。


    圣子大人竟也会用这样的手段……


    重宁的双眸对上她,映照出她的身影,声线又放得轻柔了些,“阿叶,告诉我,你在此地要做什么?”


    “我会助你。”


    既然是利用他,便利用到底吧。


    青叶闻言,神色怔怔。


    重宁看着她,十足耐心,终于等到身前的小狐狸微微卸下防备,垂眸轻声道:“我要为我母亲引魂。”


    青叶终于将自己的一切和盘托出。


    这是她第一次相信一个仙人。


    “我不怕痛,不怕死,却不想死。”


    “在玉京海,我捏碎了自己的魔丹,就是为了活下去。”


    “沉星海幻境中,我见到了母亲。我从前没有了关于她的记忆,可见到她那刻我就知晓我们之间的联系。”


    “她想念我,我也想念她。”


    “我一定要去见她,不能让任何人破坏她的魂魄。因此不能让任何人动用她身上的血契骨符。”


    “我知晓了。”重宁沉吟道。


    “你的心愿必会达成。”他说。


    他如此坚定,青叶也不禁有些动容,她扣在掌心的手指放松了些。


    “休息一会儿好么,你累了许久了。”重宁道。


    “可……”青叶有些犹豫。她还在想柯狐之事,需要找到他,才能得到万魂窟的线索。


    然而重宁宽袖轻拂,让她落入他臂膀中,凝神草的气息传来,多了丝丝缕缕的安眠之效。


    “你——”青叶微微睁大了眼睛,没想到他竟如此……


    “和你学的。”重宁眼底盈着笑意,像是知晓她在想什么,如哄孩子一般,“放心,你要抓的那鬼修跑不远。”


    重宁宽大的手掌覆在她的眉心,缓缓揉开她眉间的皱痕。


    “莫要蹙眉……”


    他会替她处理好一切。


    青叶伏在重宁腿上,嗅着他身上独有的凝神草气息,紧绷的神经竟终于放松,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重宁低头看着少女的睡颜,她的呼吸轻柔,身体也轻得像一只小鸟似的,仿佛随时会从他身边飞走。


    柔软的发丝在他手掌心摊开。


    从前在宗门时,她还会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同夏昭一起是也欢欢喜喜,如今,脸上的笑越来越少。


    清瘦的少女,身上却压了那样多沉重的事物,他要如何如何爱她、保护她,才能让她再无负担地展颜?


    作者有话说:重宁:调理好了,别管


    第23章


    青叶迷蒙地睁开眼。


    入睡时是清晨时分, 如今已至傍晚。


    山洞外,夕阳染上天际,又被厚厚的浓雾遮蔽, 显出一团模糊的色彩。


    她很快清醒,发觉山洞中只有她一人。


    “……重宁。”


    “重宁?”


    她话音落下, 没多久,一个人影被扔进了山洞中。他被五花大绑, 嘴中被塞了块石头,狼狈地在地上打滚。


    这人正是柯狐。


    随之走进的, 是一袭白袍的重宁。


    “你……”青叶惊道, “你竟找到了他?”


    “自然。”重宁微微一笑,“刚将他绑好,便听见你在呼唤我。”


    “你不是要找这鬼修么?”他微微垂眸, 沉吟道,“我说过, 你什么也不用担心。”


    “他被我的剑光击中, 在这迷宫般的大山里,根本跑不远。”


    青叶微微有些惊诧。


    她一时间,觉得重宁仿佛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但她却说不上来。


    只觉得, 从前如雪如玉般光风霁月之人, 此刻却陡然升出些偏执与狠厉。


    他身上那股高不可攀,绝世出尘的气质, 也仿佛被打破,染上了细微的魔气。


    青叶叹了口气, 说:“其实我本也不想为难他,只是需要从他口中得知万魂窟所在之处。”


    重宁指尖一挥,柯狐口中的石头滚落。


    “你听见了, 她要知道什么。”他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威压。


    “说。”


    柯狐此时终于露出些惧怕之意,却仍倔强地道:“我……我不会告诉你的。”


    重宁望着他,最后低低叹了口气:“你竟还活在千年前的回忆中。”


    柯狐目光凝滞,忽而饱含泪水。


    青叶忙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方才吸收了那些怨气,怨气都来自于千年前曲西村之人,自然知晓他们发生了什么。”


    重宁的神色在此刻终于透出些悲悯之意,“他们也是可怜之人。”


    原来,柯狐口中的曲西村其实真的曾经存在过,也的确是由一群散修建立起的世外桃源。


    那时,界外之地还不似如今一般灵气稀薄,只是有些荒凉罢了。曲西村自给自足地发展着,村子虽小,人们却幸福美满。


    只是有一日,在此沉眠已久的上古邪祟烛阴烬忽而苏醒,祂这一醒,便惊动了整个鹤州。六界都派了人来,要将这邪祟彻底镇压。


    最后,千余修士汇聚而成的心头血骨符将邪祟再次封印,只是这封印的余波浩荡,波及了整个界外之地。


    六界都以为,此地荒无人烟,即使是被封印之力影响也无大碍。


    却不知,有一个小小的村落因这场震天动地的风波而彻底消亡。


    “所以……”青叶听完了整个故事,看向柯狐,“你多年前身死,入了鬼修,将村民们的残魂制成傀儡,就是为了再将曾经的曲西村复原?”


    重宁的灵力威压使柯狐稍微恢复了神智,他闻言缓缓点头,道:“我无法原谅自己……当初那群镇压邪祟修士入山,是我为他们引的路……”


    “他们要找万魂窟,我告诉他们在哪里,可我却不知是为了封印烛阴烬……”


    “等我意识到不对时,已经晚了。”


    “我冲去万魂窟,想要阻止他们,至少让我将村民们疏散。可那群修士根本不将我放在眼里。他们说……他们等不了了,必须要尽快封印烛阴烬,否则将为害天下。”


    “他们,他们明明知道此处有人生活,却还是为了所谓的天下大局,设下封印,埋葬了整个曲西村。”


    “其实,我并非和村民们一起死在封印的余波之下。那群修士中,他们有一部分人修为极其高深,能够在封印的冲击下庇佑自身,我被他们庇护,保住了一条命。但剩余的低阶修士,他们的肉身、魂魄、以及心头血,都化作了镇压烛阴烬的封印。”


    “我跟着高阶修士们离开了界外之地。我装作顺服,实际上内心恨透了他们,于是偷拿了封印烛阴烬的血契骨符,逃走了。”


    “我逃去了西边的鬼界,因为在那里能躲避仙界的追捕。后来我修炼成为鬼修,这时仙界早已忘了我这号人,我将那骨符换了许多的天材地宝,包括傀儡符。之后,我又回到了曲西村。”


    “这么多年过去了,从前村子里的人已变成游魂,游荡在万魂窟附近。我用傀儡符让他们一个个回来,这就像我的一个美梦一般。”


    柯狐一边诉说着过往,声音从最初的颤抖渐渐归于平静,眼底的偏执也淡了几分。


    “我只是想让村子回来,让大家都好好的…… 我有什么错?”


    他的话音落在山洞中,久久没有回音。


    重宁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捻动法诀,一道微弱的白光从他掌心升起。


    残破的魂魄碎片凝聚成形,竟是梅香奶奶的上半身魂体。


    柯狐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梅香……奶奶?”


    “阿狐,好孩子。” 梅香奶奶的魂体飘到他面前,虚幻的手轻轻捧着他的脸,语气温柔,“放下执念吧,我们都该离去了。”


    两道魂体在空气中相拥,柯狐想流泪,却连实体的泪水都流不出,只能紧紧闭着眼,肩膀不住地颤抖。


    即使是重宁的法术,也只能为梅香奶奶残破的魂体支撑片刻,不过一会儿,那魂体便开始涣散,被他重新收回掌心。


    “若你能带我们去万魂窟,” 重宁看向跪倒在地的柯狐,语气平静,“我可为村中所有残魂超度,让他们入轮回,不再受幻境束缚。”


    柯狐伏在地上,良久才缓缓起身,眼底的失神被疲惫取代:“罢了,罢了……”


    他猛然抬头,虽有犹豫,却还是咬牙道,“仙长既说话算话,我便为你们引路。但你得在此处先兑现承诺,否则我不敢信你。”


    “我知晓了。” 重宁颔首。


    他转身走向青叶,轻轻捉住她的手腕。


    微凉的触感传来,他竟将梦吟重新系在了她的腕间,淡金色的芙蓉花在触及她手腕的瞬间,再次绽放,带着熟悉的宁静气息。


    “不许再摘下了。” 他的声音似要求,又似恳求,“我得知道你是否安全。”


    青叶微微愣住,腕间的缠绕着冰凉的梦吟,芙蓉花微微垂坠着,仿佛是坠着他的牵挂。


    “你会回来的,对吗?”重宁这样说道,又轻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得到想要的东西后,便将我弃之而去了,对吗?”


    面对此刻的男人,青叶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拒绝之言。


    “我会回来的。”她轻声道。


    青叶同柯狐离开山洞,一路往北而去。


    脚下的路越来越崎岖,四周的山峦被浓重的怨气笼罩,原本枯黄的草木在此地化作灰黑色,行至一处峡谷尽头,一座巨大的坟墓显现,墓上布满了黑色藤蔓,缠着丝丝缕缕的怨气。


    大约没人想得到,这座坟墓便是埋葬烛阴烬与无数修士之地。


    柯狐带她来到此地后,便不愿再进去。他说:“我就送你到这里了,你随着怨气便能找到入口。”


    “我一来到这里,便想起多年前,我身在那群修士身边,眼睁睁看着他们毁了我的家。”


    他举起自己微微透明的手掌,指尖微微有荧光闪烁。


    “我感觉得到,那位仙人真的在为他们超度。如今,我夙愿已了……”


    “我知道,自己为了让村子回来,被困于执念之中,罪恶深重。”


    “灰飞烟灭,或许是我最好的结局。我不愿离开这里,若魂魄能融于界外之地的万物之中,也算是回到了我从前生长之地。”


    柯狐平静地说着,青叶下意识向着他上前一步,却见他透明的身体已开始慢慢消散。


    最终,化作点点荧光,落于尘土之中。


    青叶叹息一声,独自一人循着怨气进入万魂窟。


    柯狐已经离去,但她始终察觉,身后存在着微不可察的声响。


    有人在跟着她。


    且不似先前重宁那般温和的气息,而是带着几分刻意的轻缓,像猎手在暗中蛰伏。


    她行至墓中一处空旷的洞穴,冷笑一声,说:“善镇,出来吧。”


    寒烟轻拂,青叶的周身骤然凝聚出她早已准备好的阵法,将身后的身影牢牢锁在一圈淡紫色的火焰之中。


    善镇的身形显现,黑色的翅膀从他背后展开,扇动间驱散了部分火苗。


    他振翅飞至空中,青叶抬眼,语气带着嘲讽:“我该唤你善镇,还是 —— 魔将虞九幽?”


    火焰中,“善镇” 的面容忽然泛起一层扭曲的涟漪,像是劣质的人皮面具被高温灼烧。善镇渐渐剥去了自己原来的面孔,平平无奇的外表剥落,露出其下英武瘦削的一张面庞。


    青叶盯着那张脸,眼底没有意外,只有冷然。


    果然是他。


    “玉菡,你还是那般聪明。”虞九幽勾起唇角,笑容却未达眼底,黑色的翅膀在他身后缓缓展开,羽尖泛着冷光。


    他的声线忽然放柔,似长辈在同小辈寒暄,“什么时候发现的?”


    “还有,怎么不喊我虞叔叔了?”


    青叶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情,“你派人追杀我与洄夜时,可曾想过自己是我叔叔?”


    她初至界外之地时,就怀疑过这位所谓忠心耿耿的魔将。


    洄夜口中,他坚守此地多年,可后来那日与她在茶室对谈,却口口声声说要投奔叛军。


    于是青叶很快发觉,那根本是一次试探。


    更何况,她来到界外之地这么久,连无垢宗都派星驰来过一回,对她紧追不舍的叛军怎会怎会毫无动静,轻易放过她?


    除非,虞九幽早已找来此地,提前埋伏。


    直到那日茶室对谈,她才确定,眼前的 “善镇” 早已被虞九幽取代。


    她为了揭穿他的面孔,特意命他此次随行。


    虞九幽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试图辩解道:“先前派人设伏,不过是为了逼你交出母亲的血契骨符,手下人不知轻重,竟将你逼至玉京海,才伤了你。”


    “后来你去了仙界,我便只让人暗中跟着,调查你的行踪罢了。”


    “我以善镇的身份在你身边这么久,何曾要真的害你?”


    “你在仙界的事情我已知晓,那想加害于你的仙人,我不会放过。”


    他展开翅膀,掌心凝聚出一道黑色魔气,魔气散去时,一道蜷缩的魂体落在地上。


    竟是……赵如强?青叶不禁震惊,后退了几步。


    赵如强的魂体被魔气缠绕,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一落地便发出凄厉的哀嚎,在地上翻滚挣扎。


    “这仙人偷学魔功,还在无垢宗设计害你,我已将他的魂魄囚在炼狱里折磨了半月。” 虞九幽语气平淡,指尖轻轻一点,一道魔气刺入赵如强的魂体,让他的哀嚎声又拔高几分,“你看,害你的人,我都帮你收拾了。”


    青叶侧过了脸,并不愿意看这刻意的示好。


    倒不是因为她还对赵如强有恻隐之心,此人作恶多端,千刀万剐都不为过,可虞九幽用这般残忍的手段,不过是想假惺惺地拉拢她罢了。


    虞九幽见她不为所动,便将直接将赵如强的魂体碾碎,弃之如敝履。


    他收起了狠厉,声音放得更柔,像在回忆往事:“玉菡,我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你刚刚出生时,我是除你父母以外最先抱过你的人。”


    青叶摇摇头,“不必打感情牌,这些事情我已尽数忘了。”


    “我知晓,你忘记了从前的事情。可后来你离开焚月塔,性子变得执拗,许多次你与你父尊对峙,是我在其中劝和,这些事情,你也忘了吗?”


    “我没忘。” 青叶终于转头看他,眼神却冰冷,“但我更没忘,是你指使叛军将我逼至玉京海,让我不得不捏碎魔丹才得以保命。”


    “玉菡,我已说过,那并非我本意。”虞九幽叹息一声,“你是沧澜的女儿,我虽与他理念不合,却不忍真的与你刀剑相向。”


    “为何不肯信我?只要你与我联手,烛阴烬封印一破,万魂窟的怨气便会四散,席卷鹤州。界外之地将成为鹤州的最大威胁,那些自诩高明的仙门将人人自危,而魔族则能一举侵入。”


    青叶嗤笑一声,摇摇头,“你找错人了,我对你的大计没有丝毫兴趣。”


    寒烟释放出的火焰愈烧愈盛,淡紫色的火舌舔舐着虞九幽的翅膀,,青叶显然想要将他彻底困死在此处。


    “你去了趟仙界,还没有看清他们的虚伪面目吗?”虞九幽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几分怒意,“我曾同你说过,我们魔修并非生来就是魔。你父亲后来疯疯癫癫,神志不清,也并非他所愿。”


    “这一切,根本是仙界一手造成的!都是仙界种出的因,他们自食恶果不是用应当之事吗?”


    “……你说什么?”青叶心头猛地一震,这才转头看他。


    虞九幽还在假扮善镇时,的确曾和她说过,两百年前的心魔之乱后,无数仙人走火入魔,化身为魔,又生下后裔,令魔族再次壮大。


    但没想到……这场动乱竟与仙界有关。


    她还想再从虞九幽口中套出些话来,但此刻他们二人的对峙引发了万魂窟的震动,数道怨气从四面八方向他们袭来,无数石块簌簌砸落,寒烟的锋芒更甚,淡紫色的火焰将虞九幽围绕起来。


    虞九幽脸色一变,背后的翅膀骤然收拢,同青叶说道:“你想必已从柯狐口中听闻曲西村多年前之事,仙界人的嘴脸就是如此,为了利益不惜以活人殉葬。”


    “多说无益,你好好考虑罢。”虞九幽一边抬手迅速施咒,一边同青叶说,“我只告诫你,若不信我,也不要轻信仙人。”


    “再会,玉菡。”


    “这一次我不会对你出手,但下一次相见,若你还是不愿与我联手,我们只能兵戎相对。”


    虞九幽背后的翅膀将他包裹起来,如同一个黑色的茧,在火焰中消弭了,只剩下一副善镇的皮囊,落在淡紫色的火焰中,燃烧殆尽。


    青叶意识到,他真人并不在此处,善镇皮囊之中的,不过是他的影分.身罢了。


    她心里冷笑一声。什么这次不会对她出手?说得好听,不过是此时被她魔阵所困,万魂窟又情况不明,因而火速逃走罢了。


    虞九幽说一套做一套,他的话她自不会信,也不可能与他联手。


    只不过,他口中有关魔修与仙界之事……


    青叶收回心绪。此刻万魂窟剧烈震动,但她并未生出惧意,而是继续向前。


    她要去找母亲,不会被任何事物阻拦。


    穿过层层怨气,行至万魂窟的最深处,黑暗中忽然亮起两点幽光。


    她见到了被怨气包裹着的,一双巨大的眼睛。


    瞳孔是深不见底的黑色,周身缠绕的怨气比之前更浓,带着碾压性的威压,让青叶的呼吸都微微一滞。


    “魔修,你在我的身体里做什么?”


    那对 “眼睛” 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震得整个洞窟都在颤抖。


    “我来找我母亲的魂魄。”青叶拿出了怀中的命灯。


    她用魔气割破了手指,鲜血再次染红手中的灯。


    与先前不同,这次的命灯并非只泛起点点微光。鲜血触到灯芯的瞬间,金色的光芒骤然从灯身迸发,连周遭肆虐的怨气都被光芒逼退了几分。


    黑暗中,那双巨大的眼睛忽然微微眯起,原本碾压性的威压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温和的好奇:“原来是她,你是她的女儿。”


    万魂窟的震动渐渐平息,洞顶不再有石块砸落,青叶紧绷的脊背稍稍放松,握着命灯的手却更紧了些,试探着开口:“您就是烛阴烬?传说中的上古……”


    她没有将“邪祟”这二字说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


    那双眼睛慢慢笑了,不再那么凶戾,“倒是个有礼貌的小姑娘。”


    “我的确是烛阴烬,只不过,我其实并非邪祟,不过是远古一兽类游魂罢了。这片万魂窟,其实是我的坟墓。”


    “我在此沉睡许久了,只是不知从何时起,人类的怨气开始缠着我,越来越多将我束缚在此处。”


    “我苏醒后,便想挣脱,但人们却以为我是庞大的邪祟……”烛阴烬叹息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怅然,“他们设下封印,将我困在此处。”


    “封印之后,我周身的怨气与魂灵越来越多。”


    “这下,我除了日复一日地沉睡休憩,也没什么好做的了。”


    青叶听得怔住,手中的命灯忽然轻轻颤动,灯身的光芒好似与远处的一道气息产生了共鸣。


    烛阴烬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灯上,继续道:“你口中的‘母亲’也是多年前来到我身边的一道魂灵,只不过,她身上附着封印我的血契骨符,我记得很清楚。”


    “她来到此处后,便在那张符纸中闭关了起来。”


    话音刚落,一张泛黄的薄薄符纸从黑暗中缓缓飘出,落在了青叶身前。


    感受到她手中命灯的光芒,符纸便像有了生命般,紧紧地贴上了灯的边缘,将其包裹了起来。符文与青叶指尖的血迹渐渐融合,散发出温暖的气息。


    “我曾尝试过用这张符纸为自己解除封印,可这些魂魄与怨气早已和我的身体生长在一起,我再也挣脱不了了。”


    “我不太喜欢人类,本是想将你吞噬。”烛阴烬的目光再次落在青叶身上,“但你是来寻母亲的,我便放过你,你走吧。”


    “这里不是人类该久留的地方。”


    周遭的怨气再次动了起来,却不再是攻击的姿态,反而像在为青叶开路,让出一条通往坟墓洞穴外的小径-


    青叶沿着烛阴烬为她开出的路向前走,脚下的怨气像温顺的水流般向两侧退开。


    直到再次来到坟墓入口之时,入口处生长的藤蔓忽而发了狂般挥舞起来,将它们以为的入侵者甩了出去。


    青叶下意识握紧命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腾空,眼看就要撞向身后的岩壁,一道温和的微风忽然从前方袭来,轻轻托住她的腰肢,将她稳稳接住。


    青叶再次回头时,万魂窟的入口正在飞速闭合,原本松散的岩壁像有了生命般向内挤压,黑色的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缠绕,短短几息间便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将洞口彻底遮掩,连一丝光亮都不再透出。


    大约是,烛阴烬不再愿意让人打扰了。


    “留神脚下。”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青叶还未回过神,便见蔓延至足旁的黑色枝蔓被灵气斩碎,而她则被一双温暖的手臂揽进怀中。


    她抬头,撞进重宁含笑的眼眸里。他衣摆上沾了些许尘土,却依旧身姿挺拔,眼底的温柔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其中。


    重宁来接她了。


    “你……”青叶愣愣地看向他,想问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一次又一次都能找到她的。


    重宁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低头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柯狐魂魄消弭后,化作微芒,为我带路。”


    “阿叶,我当然是要来寻你的。”


    第24章


    夜色渐深, 浓重的雾气再次包裹了界外之地。


    青叶抱着裹上骨符的灵灯,同重宁踏上回程之路。


    母亲的魂魄在骨符中闭关休憩,她暂时不去打扰, 总之,如今的母亲, 只与她相隔一张薄薄符纸罢了。


    她很高兴,但重宁却眸色沉沉, 刚回到暮水殿,便把她一把抱上了床榻。


    是要她休息, 给她看伤的意思。


    方才为了对付虞九幽, 青叶一身的确魔力散去不少,但她不想承认,有些恼火地锤了他一下, “我没事。我才没那么虚弱。”


    重宁也不躲,任她施为, “万魂窟偏险古怪, 去那儿走了一遭,我得确认你无事才行。”


    再者,青叶有过度耗竭自己身体的前科, 他不能再信这人口中的说的没事。


    青叶挣不开男人的手, 只好任他攥住自己的手腕,探查脉息。


    治愈的灵力缓慢地传送进她的经脉之中。


    重宁的医道比她习得好多了, 他为她治伤时,总是润物细无声一般, 十分温柔,不会让青叶感到一丝不适。


    青叶想到自己给他治伤时却时常有些粗暴,不禁心虚地缩了缩脑袋。


    重宁就坐在她身边, 清隽如玉的侧颜近在咫尺,眼睫微垂,如同先前的几次,他陪在她身边。


    好似他们没有分别那么一遭。


    青叶没有承认过,但他的存在其实让她觉得安宁。


    他回来她身边,她漂浮的心灵又慢慢慢慢地落定了。


    可,这样出尘绝世的仙人,为何要爱她呢?


    她从前不曾察觉,亦或是不想细究他对自己的情意有多深重。


    因为她自己也没有真正投入多少真心。


    可此刻,青叶却忽而想问。


    为什么?


    她哪一点好?令他如此相待。


    青叶迟疑片刻,微微启唇,“你……”


    话音未完全出口,却被殿门处一道魔卫声音打断,“殿下,洄夜大人求见。”


    这话一出,青叶明显感觉到,重宁周身的气息凝滞了片刻。


    仿佛是不高兴的样子。


    她探究地打量着这人的眉眼,没见出什么破绽,她却总觉得,重宁这时不想让她见别人。


    那便不见吧。


    “他想必也累了,让他先回去吧。”青叶于是这样吩咐道。


    魔卫却踌躇着,有些为难,“殿下,洄夜大人说,一定要见您。”


    “大人有要事与您相商。”


    她已夺得骨符,还有什么更大的要事?


    虞九幽暴露身份,一直与他待在一起的洄夜如今大约也知晓了。


    想起之前在万魂窟中虞九幽的话,青叶心中对洄夜的想法已有了猜测。


    她便更不愿见他了。


    但此时,一旁的重宁却好似将她的思索当做犹豫。


    “你若要见下属,我便先走了。”他神色微凝,声音平静无波,却怎么听都是一股子怨怼之意。


    青叶觉得他这模样莫名的有意思,和从前也不大相似了。她轻轻地碰了一下男人的指尖,说:“我先前既已说信你,就算要见他,也不会避着你。”


    重宁轻笑一声,那笑中竟带着些倔强的冷意,“我不愿见你的下属。”


    青叶见他如此,实在好奇,“洄夜怎么惹你了?”


    重宁挑眉,望向她,一副“你还好意思问我”的模样。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嗯?”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与你的下属,关系倒是匪浅。”


    青叶扶额。


    这话他是从哪儿听来的?


    大概率是洄夜所说了,没想到在她不知情的状况下,他们二人竟还有所交锋。


    “我与洄夜并非青梅竹马。”她拉了拉男人的手指,低声说,“只是幼时曾一同长大。”


    “而且……”她低眉,神色复杂,“小时候的事情我已经尽数忘记了……”


    重宁见她如此,神色微动。


    女孩儿用这样柔软的神态同他解释,好似珍重地将他放在心里一般。重宁便想,他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青叶看着男人眸中情绪流转,皆是因她而牵动。


    她其实心里也知道,就算召见了洄夜,这人也并不会真的同她生气。


    但他大约是会暗自心伤。


    青叶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此时有点不想让重宁难过。


    于是青叶命令门口的魔卫:“我的话也不听了么?让他回去,我明天再在绮华殿见他。”


    魔卫担心她动怒,连连称是,急急忙忙便退下了。


    殿内又重归宁静。


    以法力支撑的烛火摇摇晃晃,光影映在他们二人之间。


    “满意了?”青叶仰起头望向身前男子,眼眸中闪烁着细碎的光。


    重宁微微朝她凑近,碰了碰她的额头。


    “满意了。”


    这片刻的光阴,终于只属于他。


    青叶最后已经忘记自己是如何模模糊糊睡着的了。


    只记得重宁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她握着他的指尖,不愿去想日后的事情,仿佛暂时找到了可以安身栖息的归所-


    第二日,青叶如约在绮华殿召见了洄夜。


    他不似出发前那般精神烁烁,如今沉闷地低着头,跪在她身前,仿佛一尊石化许久的雕像。


    事实上,他的确在这里跪了一夜。


    为了等她。


    青叶从魔卫口中得知这件事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昨夜不是让你回去休息吗?”


    洄夜却答非所问,“殿下又将那仙人带了回来。”


    青叶想,这倒不是她带回来的,而是重宁从一开始便并未离开。


    “殿下便是为了他,昨夜不肯见我,是吗?”


    青叶不想回答洄夜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她直截了当地开口:“你有什么要事,直接同我说吧。”


    洄夜抿了抿唇,最后道:“属下已知晓善镇的真实身份。”


    “他正是魔界叛军首领,虞九幽。”


    青叶猜得没错,他与假善镇始终待在一起,虞九幽和她说的那些话,想必洄夜也听了一遭。


    “殿下,对于虞九幽所说之事,您是怎么想的?”他目光灼灼,看向青叶。


    “我不会和他同流合污。”青叶淡淡道。


    “洄夜,我们都曾差点丧命于此人的追杀,又怎可握手言和?”


    况且,她对仙魔之间的纷争没有太大的兴趣。


    她真正想做之事,如今已经几近达成。


    “殿下……”洄夜目光深沉,似还想再劝,却不知为何欲言又止。


    最后,他说:“殿下可容我讲个故事?”


    青叶颔首,“你说。”


    洄夜闭了闭眼,神色像是回到了许久以前的过往。


    “曾经,有一孩童幽魂,漂泊于世间。他在世上已无亲人,又不得造化垂青,最终的命运只会是魂飞魄散。”


    “可这时,他被魔界选中,给予了天大的承诺——让其以鬼修之道修炼,陪伴魔界公主身侧,一同成长。”


    “那孩童欣喜若狂,一心修炼,对公主虽有所照拂,却不过是出于职责。后来,他长成了少年,心里想着的唯有一条——只有日后修为大增,才能摆脱这为奴的命运。”


    青叶神色平和,静静听着。


    她知晓,这是她与洄夜的故事。


    他心魔缠身,神志不清时都不肯讲的故事,如今却一五一十地同她道来。


    “可事实上,”洄夜低声继续道,“那公主却从未将少年看作过奴才。”


    “公主虽生长于魔界,却纯质良善,待人一片赤子之心,对那少年也十分温和。少年那时不以为意,只觉她身体心智皆孱弱无能,难堪大任。只是,在魔尊时时斥责惩罚之下,少年仍会对公主动恻隐之心,为她送食治伤。”


    “一魔一鬼年岁渐长,公主之心一如幼时,却更加倔强。直到一日,魔尊大发雷霆,要求公主杀了地牢内关押的修者,以证潜能。公主不愿,便被押入地牢,跪了整整一日一夜,还是不肯动手。魔尊便断其粮水,不允外人探视,任其自生自灭。”


    “少年职责所在,为魔尊看守地牢,最终却还是心有不忍,私自为公主送上口粮,可那时地牢之中,早已没了公主身影。”


    “魔尊大发雷霆,派人寻回公主。少年找了整整三个月,终于在鹤州见到公主身影。可……”洄夜顿了顿,将这一节轻描淡写划过,“公主已不愿回魔界,想要在鹤州生活。”


    “少年那时才意识到,他早已习惯公主的存在,心中胆大妄为地存了爱慕之心。”


    “他不能没有公主,且,顶着魔尊的命令,他最终还是将公主带回了魔界。”


    “公主一回魔界,受到的责罚更重。少年长跪不起,向魔尊求情,最后得来的只有一道指令——将公主送入炼狱之地,试炼百年。”


    “公主苦苦哀求,放她离开魔界,去往鹤州。少年自然不忍,可魔尊对他恩重如山,最后,只得听从君令。”


    “将公主亲手送入炼狱——这是他此生最后悔之事。”


    洄夜说着,头已垂至地面,伏在地上,面对着青叶的姿态,如同向佛祖忏悔一般。


    “可,可……”他话语间带上了几丝颤抖,“这鬼修自认,世间无人比他更爱,更敬公主,无人比他更了解,更能照顾公主,无人比得他的忠心……他甘愿一辈子做奴,做狗,也想陪伴在公主身边。”


    “却不知,公主可还愿……”


    洄夜没能将话说下去。


    他身前传来一道淡淡的叹息。


    青叶垂眸,却并未看他,视线虚虚聚焦于某处,沉默半晌后,道:“我先前说过,待我寻回母亲魂魄之后,会放你自由。”


    她宽容平静的一句话,却就此判了脚边那人的死刑。


    洄夜仍伏在地上,手指蜷曲,深深按在地面。


    他此刻脸孔痛苦扭曲万分,却无法、也不愿在他最重视之人面前显露。


    “殿下……”


    别不要他。


    可青叶已经做下决定。


    她抬手掐诀,正是剥离魂契之术。


    洄夜如同已半死之人一般,一动不动,任由他的主人从此和他划清界限。


    术法结束后,青叶轻声道:“你走吧。”


    “我知道你想去追随虞九幽,我不拦你。”


    “只是下次见面,我必杀你。”


    她语调沉静,借用了虞九幽曾对她放下的壮言,如此说。


    青叶对洄夜口中那个过去的自己感到陌生。


    她怎会是纯质良善之人?焚月塔的百年炼狱,已锻就了她金刚不入之心。


    洄夜仍跪在原地。


    她没有再看他,径直离开绮华殿,自有魔卫会处置他-


    重宁一整日都不曾见到青叶。


    昨夜她依他所言并未召见洄夜,又倚着他的手宁静入眠,似倦鸟归林,让他心中不禁生出万般缱绻妥帖之情。


    可不过一夜之后,她又不见人影,不曾来找他,也不曾命魔卫来唤他。


    这人的心瞬息万变,重宁已不敢去赌她有几分真情。


    但至少,他会成为她需要,依赖之人。


    重宁离开暮水殿偏殿,去寻青叶。


    路上遇到数名魔卫,他们见了他都纷纷警惕避让,又因他是青叶带回之人,只得摆出尊敬之色。


    “殿下召见完洄夜大人后,便不知去哪儿了。”


    “洄夜大人已经走了,不知是他本人要走,还是殿下不愿留他。”


    “殿下不曾通知我等外出行程,大约还在界外之地中吧。”


    听罢,知晓青叶不曾远行,重宁便一间宫室一间宫室地去寻,最终,在一间存酒的内殿中发现了她的身影。


    少女身形纤弱,似白鹤低颈般倚在一硕大酒坛旁,一头墨发垂落在素色衣袍上,遮掩住苍白的脸庞,令人看不清此刻神情。


    重宁上前扶住她。


    少女半眯着眼,脸颊泛上微红,显然是醉了。她像小动物似的嗅了嗅他的衣袖,才顺从地倒在他怀中,攥住他的衣袍。


    温热的躯体落入他怀中,重宁只觉得仿佛一颗心被她轻轻擒住,任是揉圆搓扁,亦或是浸入酸水苦水之中,也甘之如饴。


    “阿叶,阿叶……”


    他低声唤她,像哄幼童一般。


    “怎么了?为何喝这么多?”


    重宁抱着少女,目光落在她鲜红的指尖上。不远处,裹着符纸的命灯静静地立在一旁,沾染着血迹。


    她又在做这种事情。


    青叶埋头在他怀中,被酒精浸润得有些混沌的头脑思绪翩飞。


    要怎么同他说?


    自己以为忠心耿耿的下属实则是让她堕入阿鼻地狱的罪魁祸首?


    自己费尽气力找寻到的母亲魂魄,即使感应到了她的气息,却仍是身处闭关之中,不肯向她展露一丝亲昵?


    重宁宽大温柔的手掌抚过她的背脊,青叶仿若被顺了顺毛的不安兽类,暂且停息了身体和内心的颤抖。


    “……母亲不肯见我。”委屈的话语还是被主人轻声道出。


    青叶扑在重宁怀中,脑中纷杂心事忽而闪过。


    ——也只有重宁,只有在他身边,她才愿意撬开自己那石头心脏,展露一丝脆弱。


    第25章


    青叶醉倒在重宁怀中。


    男人将清弱的少女抱起, 一步一步回暮水殿,手中提着那盏沾了她血的灵灯。


    “我说过,你想要的, 我必会为你达成。”


    他喃喃道。


    “曾欺你……辱你的,都该死。”


    重宁眼眸微垂, 泛出黑沉的执念。


    青叶喝醉了,纤细白藕似的手臂缠绕上他的脖颈, 温热的面颊贴上他的肌肤。


    重宁耳尖慢慢泛起了些红。


    “我去……给你煮醒酒汤。”他轻声叹道,握住她的手臂, 轻轻放下, 作势要起身。


    却被青叶拉住了腰带。


    少女散着一头墨发,一张脸更显瘦小,双眸略有些不聚焦, 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他,像一只黑夜中引诱僧人上钩的狐妖。


    “不许走。”她说。


    青叶其实此刻神智并未有多么不清明, 只是头脑十分晕眩。


    她就是任性地想要重宁陪她。


    想要, 捉住她此刻唯一确定的人。


    想要看这人能为她做到什么样的地步。


    重宁停下了脚步。


    青叶软软地伏在他身前,他只得伸手接着黏住他的少女。


    她轻柔的呼吸落在他耳畔,微微的痒。


    既是身体, 也是心灵。


    某种花朵似的触觉盛开在他唇边。


    狐妖缠上了他, 势要让他起心动念,失去自控之力。


    “别闹……”重宁被青叶扯到了床榻边, 将他几乎压在了身下。


    床幔在二人拉扯间垂落,软纱扫过他的手背, 周身被青叶带着酒香的气息笼罩。


    “你喝醉了。”他捧着少女的脸颊,仍克制地用清冷的声线开口。


    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却没推开她。


    指尖忍不住地摩挲着她柔润的肌肤。


    青叶伏在他胸口, 两个人的心脏跳动声此起彼伏,仿若融为一体。


    如玉的仙人在她身下,面上泛出绀红的颜色。


    重宁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垂眸看向身上女子染上醉意的双眸,那眸中映着帐顶投下的灯影,也映着他的身影。


    他抬手想扶住她的肩,触到她时,却被青叶顺势握住,按在自己的腰侧。那里的衣料柔软,带着她身上的暖,让他原本紧绷的力道瞬间卸了大半。


    少女像一只寻到安全暖窝的毛茸茸小兽,四肢轻轻环住重宁的腰,整个人软软伏在他身上,脸颊贴紧他微凉的衣料,最终埋头扎进他颈间。


    散落的长发柔软地蹭着他的锁骨,让重宁失去了能够推拒她的能力。


    只好任她施为,手拂在青叶清瘦的脊背上,似一种无可奈何的安抚。


    他知道她现在心中不快活。


    若如此对他,能让她高兴些许,那便随她去吧。


    酒劲慢慢上头,青叶头晕目眩,有些难耐地蹭着重宁的肩头。


    然后咬了一口。


    力道不重,带着点孩子气的泄愤,更像是一种带着依赖的标记。


    真讨厌。


    为何这人非得是仙人。


    若他也是魔……该多好呢?


    她思来想去,脑中一片繁杂,竟就这样依着男人的胸膛睡了过去。


    重宁的身心都被身前人搅乱,侧过脸喘出一口气,再低眸看向青叶时,却已见她双眸阖上,蝶翼似的眼睫微颤,呼吸渐渐平稳。


    他简直要被她气笑。


    只是却也无法。


    她捉弄他的次数还少么?


    总是如此,她带着那样天真的残忍,一次又一次撩动他的心弦,却让他不论如何都无法离开她-


    青叶第二日醒来时,尚还有些头晕。


    昨夜的种种变成模糊的回忆,她只记得,自己似乎……咬了重宁一口。


    ……


    实在有些不应该。


    她推开窗,界外之地冷风呼啸,刺骨的寒意透过窗棂袭来。


    冬日要来了,算算日子,已经要到元旦之时。


    阖家团圆的时节,荒凉的暮水殿,只有她与重宁。


    重宁早已回了偏殿,青叶的手覆在那扇木门上,不知是否要现在去见他。


    她很快触及门上的一道结界。


    熟悉的法术让青叶意识到,重宁正在短暂地闭关。


    今日,大约是他要抄写经文,等待无垢神君诏令的日子。


    虔诚的圣子大人,即使身在宗门之外,也不曾忘却自己的职责。


    青叶于是放下了手,没有推门而入。


    她去了绮华殿,召见仍遗留在界外之地的魔卫们。


    善镇的真面孔露出后,洄夜也走了,一批魔卫们跟随他们离去,剩下来的已为数不多。


    这些人,倒是真正对她忠心耿耿。


    但青叶不能因此而让他们在这荒无人烟之地蹉跎岁月。


    她将自己剩下的天材地宝尽数分散给这些魔卫,让他们可自寻出路。


    这些流离失散的小魔们瑟瑟发抖,以为青叶不要他们了,纷纷跪下问是否是他们做错了什么。


    青叶摇摇头。


    她说:“若愿离开的,就领了东西离开吧,不愿离开的,也可以一直留在此处。”


    她还在一日,就会护他们一日。


    魔卫们犹犹豫豫,有些走了,有些仍对着青叶表忠心,说即使洄夜大人离开,他们也会守护公主殿下。


    她算什么公主呢?


    青叶在心里自嘲地想。


    只是终究什么都没说,挥挥手让他们都下去。


    寂静的殿内,青叶一人坐于上位。


    她手腕处,环绕着梦吟,和几缕细微的淡紫色魔气。


    这几缕魔气被她放出,支撑着界外之地的防御结界。


    虞九幽虽离开,但青叶却已然感应到,仙界之人有卷土重来之势。


    上次无垢宗只是派了星驰正大光明地来,来将重宁带回去。


    可这两日,不断的法术剑气在试探着结界的薄弱之处,虽未有仙人现身,但他们一定在暗处探查。


    重宁在此,她在此,一个圣子一个魔女,若能带重宁回无垢宗,便是大功一件,若是将她杀了,更是为仙界除害。


    重宁被她带走的风声走漏后,有人要前来犯险投机也是自然之事。


    只不过,此时的青叶倒暂时不想将重宁放走了。


    他的存在,能让她心神稳定。


    她总不想承认,可事实如此。


    青叶在以自身之力暗自加固结界。


    仙人总有一日会闯进来,将此地的一切打破,包括她和重宁之间心照不宣的相处。


    但她可以让这一天晚些到来-


    重宁正襟危坐于偏殿内。


    室内难得门窗紧闭,被一道屏息咒结界笼罩,形成了一间昏暗,密不透风的静室。


    重宁昨日照看了喝醉的青叶后,便找仍在界外之地的魔卫要来了纸笔。


    他抄写了一整夜无垢心经,如今要以自身神魂做引,和上天对话。


    不是为了神君那不知何时会到来的诏令,而是为了另一件事。


    桌上的纸卷在阵法的施为下,轻轻颤动,长长的卷尾滚落在地,纸上忽而冒出蓝色的火焰,缓缓燃烧后,一道透明的幻影出现在火焰之上。


    那是一位看起来年纪尚小,却神情沉稳肃然的少年。


    “重宁仙君……竟燃烧神魂召唤我出来,可是有何要紧之事?”


    “无垢神君近日忙于天界事务,若有要事,我会代为转告。”


    这是神君座下的玉延小仙,也是自重宁成为圣子后,常与他打交道的上界仙人。


    无垢神君时常无暇顾及下界琐事,便用玉延作为代传信之人。


    蓝色火焰燃烧的每一秒,重宁的神魂都在忍受剧烈的疼痛。


    可他此刻神情平静,只是额前沁出几滴汗珠而已。


    “玉延,我今日找你,并非为了人间之事。”


    “是我自身的请求。”


    玉延似有些惊讶,却还是说道:“仙君为神君人界圣子化身,玉延自当帮忙,请讲。”


    “鹤州的界外之地,可否请玉延引入一去往黄泉地府的灵界通道?”


    重宁知晓,界外之地荒无人烟,去往地府之路被隐藏起来,因灵气淡薄而难以召唤。


    青叶母亲的魂魄本身为魔修,被困入血契骨符后,又陷入闭关状态,即使青叶流再多的血,将她召出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可因血契骨符的特殊性,离开与封印相关的地界,又会损伤与之相连的魂魄本身。


    而若直接将符纸超度,则不能让她们母女二人再见一面。


    所以,重宁要请求玉延在界外之地开启灵界通道,只有进入那里,青叶才能够再次与母亲的魂魄相见,送她走上去往黄泉地府转世之路。


    玉延掐指一算,“的确,界外之地的灵界通道已经数百年不曾有人召唤了,若非天界干涉,你是寻不到的。”


    “此事并不难,我便可为你解决。”他沉静开口,只是语气却染上微微的犹疑,“只是……仙君是为何有此一求?又是为何,忽而来到了界外之地?”


    少年上仙眼神清透,凝视着重宁,仿佛能看清他心中的欲望和渴求。


    玉延叹了口气:“仙君,你着相了。”


    他顾及此刻他们二人的对话以重宁灼烧的神魂为引,于是并不多话,只是最后提醒道:“仙君已是半神之身,是神君亲封圣子。有些事情的孰重孰轻,还是再三思量为好。”


    玉延隐去了身形。


    桌上,被火焰烧毁了一半的无垢心经轻飘飘落下,上方的字迹已模糊不清。


    重宁的神魂复位,他拭去额上的汗珠,神色未变。


    玉延离去前说的话仍在耳边。


    可重宁只是轻笑一声。


    他早已因情爱而生出心魔,又如何能再分清轻重?


    譬如此刻,星驰的数道传信已来到他身边,道是仙界已有人向界外之地暗中前来进犯,他拦下了长老掌门出兵之意,劝重宁速速离开界外之地。


    可重宁只是回复一句知晓了,并没有要回宗门的意思。


    上次与星驰一别,他给重宁留下了一只沟通玉牌,时刻与他联系。


    星驰百年前曾欠他的人情,如今是到了该偿还的时候了。


    他会离开界外之地,且会和青叶一起。


    只是不是现在。


    他要留给青叶足够为母亲引魂的时间。


    重宁将烧了一半的心经卷纸收起,调理一番呼吸,这才走出了偏殿。


    令他意外的是,青叶今日竟并未外出,仍在室内。


    她坐在桌前,看起来有些疲倦,似乎刚刚才小憩过一回。


    桌上,摆放着数张红纸和剪刀,也不知她从哪儿寻来的。


    青叶见他出来,眼眸竟微弯了起来,开口道:“仙君结束静室闭关了?”


    “神君可有诏令?”


    重宁摇了摇头。


    “唔,想来也是。神君应当是很忙的。”青叶打了个哈欠,指向桌上,笑着道,“元旦将至,仙君要不要一起剪窗花?”


    她拎起一张被剪得坑坑洼洼的红纸,托着腮苦恼道:“我手艺不精,就等仙君来帮忙了。”


    少女这般模样和他说着话,让重宁不由得觉得,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们仍在叠云峰上,她是被他捡回来的受伤孤女,而他是照料她生活起居的仙君。


    她会狡黠地贴近他朝他撒娇,眉眼中是柔软的笑意。


    而非后来的倦怠与伤痛。


    他向她走去。


    “我来试试。”重宁拿起一张红纸,温声开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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