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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0

作者:小山洛洛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7章


    真元殿前的玉阶被暴雨冲刷得发亮, 积水蜿蜒而下。


    明华盯着座下二人,声音沉沉:“重宁,这就是你拼死要护的魔女!如今她横剑于你, 你还要自欺欺人吗?”


    大开的正门涌进狂风,青叶单薄的衣衫在风中飘扬, 她剑光凌冽,寒烟紧紧地缠着重宁的脖颈, 让他说不出话来。


    站在明华身侧的玉丹长老急忙上前一步,劝道:“圣子大人性命要紧!这魔女心性难测, 不如先放她离去, 再从长计议……”


    殿内陷入片刻死寂,唯有雨珠砸在真元殿的琉璃瓦上,发出 “噼啪” 的声响。


    青叶握着剑的手紧了紧, 剑尖依旧抵着重宁的右肩下方。


    他昨日坦诚相告的命门,此刻, 却成了她要挟的工具。


    青叶不再犹豫, 挟持着重宁飞身而起,冲出真元殿,召来一片祥云, 便要从隐月山往宗门外飞去。


    “让开!” 她冷厉的声音穿透雨幕。


    守在真元殿外的弟子们面面相觑, 手中的剑虽已出鞘,却迟迟不敢上前 。


    这是个魔女, 他们本该阻拦,可掌门暂未发话, 圣子还在她手中,谁也不敢拿圣子的性命冒险。


    最终,弟子们还是缓缓退开, 让出一条路,看着那朵祥云载着两人,消失在茫茫雨雾中。


    这个时分,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可暴雨却没有半分停歇的迹象,愈下愈大。


    青叶凝聚魔气,在重宁与她头顶形成一道屏障,挡住倾泻而下的暴雨。可雨势太大,那屏障被砸得不断晃动,冰冷的雨水还是渗进来,打湿了她的发丝。


    青叶的碎发散在脸侧,看起来狼狈至极,可她一双眼却亮的出奇,仿佛雨中燃烧的两团玄火。


    祥云刚飞出无垢宗山门,四匹通体半透明的黑马便破空而来。


    黑马们四蹄踏空,在雨中发出萧萧嘶鸣声,牵引着身后的一叶风舟。舟身由淡青色的灵木打造,舟檐下挂着的黑色铃铛随狂风摇晃,却并未发出一点声响。


    早在恢复魔丹之时,青叶便暗中与洄夜取得了联系。他已先行去往界外之地,便派出这黑马风舟,埋伏在无垢宗外,只等关键时刻前来接应她。


    青叶弃了祥云,扶着重宁踏上舟板。


    此时此刻,重宁的重量几乎全部压在她身上。他本就失了修为,尚未调养好身体,方才又遭明华重击。


    青叶能感觉到,她怀中的圣子大人正在迅速失去气力。


    他双眸微微阖上,呼吸落在她颈侧,灼热而凌乱。


    "仙君"她下意识低唤,却又硬生生咽下后半句话。


    不远处,无垢宗的飞马奔腾声渐渐传来。


    看来明华最终还是下了命令,追踪他们。


    “驾!”青叶对着四匹黑马低喝一声,示意它们尽快离去,同时指尖在空中画下一道符咒,缠绕在缰绳上,用来尽力隐匿风舟的踪迹。


    四匹黑马仰头,发出无声的嘶鸣,四蹄踏动,牵引着风舟朝着鹤州以东飞驰而去。


    那里,是界外之地的方向。


    风舟划破雨幕疾驶向前,很快便将无垢宗的山门远远甩在身后。


    青叶带着重宁进了风舟内部,迅速关上舱门,隔绝了外界的风雨。


    舱内铺着黑色的绒毯,眼前是一扇屏风,屏风之后设有一方软榻。蓝色的幽灯在角落里燃烧着,驱散些许暴雨带来的阴冷。


    重宁被她安置在了软榻之上。青叶抬头看他,只见男人脸色苍白如纸,唇角不断溢出血迹,怕是伤及肺腑。


    她眉头微微蹙起。


    明华当真是下手狠重,大约是对重宁护她一事狂怒至极。


    她没有多做犹豫,抬手在重宁的胸口和腹部连点几下,封住了他几处灵脉,他将淤血吐出。


    重宁本已陷入昏迷之中,此刻猛地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吐在绒毯上,触目惊心。


    她微微垂眸,敛去眼底神色,转身拿起舱内几案上的陶罐和瓷碗。她还随身带着些止血补元的药草,现在尽数倒了出来。


    青叶以魔气化作炉火,淡紫色的火焰舔舐着罐底,很快,清苦的药香在狭小的舱室内弥漫开来。


    “咳咳……” 重宁在剧痛中醒来,睁开眼便看见青叶在软榻旁煮药的身影。


    她的侧脸一如往日,柔和清丽,可方才那横于他肩头的利剑,也正是出自她手。


    重宁凄凉一笑,口中又吐出血来。


    他闭了眼,低低开口,像是一句讥讽:“何必劳烦魔女大人?”


    “……闭嘴。” 青叶头也没回,声音冷得像冰,手中搅拌药草的动作不停。


    重宁却像是没听见一般,挣扎着想要起身,可刚一动,便牵扯到内腑的伤势。他忍着疼,仍是要向她伸出手。


    他想要握住她的手。


    青叶依旧垂眸,没有看他,也躲开了他的触碰。


    可重宁却执着地伸出手,苍白的手指在空中虚握了一下,最后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带着失血过多的虚弱,却握得异常用力,指节泛白。


    男人声线沙哑,问:“昨日你问我命门时,便已想好了这一刻,是吗?”


    他紧盯着她,要一个答案。


    青叶终于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他想要答案,她就给他答案,“是。”


    重宁唇上染血,笑得惨烈。他抓着她手腕的手松了些,却依旧没有放开,双眸微微失神,望向舱顶,好似失去了最后支撑着他的一口气。


    青叶的药这时已煮好了。她端起陶罐,倒出一碗深褐色的汤药,走到榻边,语气依旧平淡:“张口。”


    重宁偏过头,双眸微微泛红,不愿看她,也不愿喝她的药。


    圣子大人倔强的模样倒是让青叶觉得有些新鲜。


    只是这药是一定要喝的。


    青叶于是俯身,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强行扭过他的头,另一只手端着药碗,将汤药一点点灌进他嘴里。


    药汁顺着重宁的唇角溢出,沾湿了他的衣襟,直到苦涩的汤药呛得他咳嗽起来,才不得不将药咽下去。


    “咳咳……”重宁无力地倒在枕上,如玉的面孔染上几分灰败之色,“既是利用我,何必喂我喝药?”


    “怕你死了。”青叶松开手,空碗落在几案上,砸出一声脆响。


    她扯出一抹冰冷的笑,“无垢宗肯定还要追杀我。你若死了,我便没了人质。”


    她说着,从袖中拿出一方素帕,狠狠拭去他唇角的血迹。


    ——那帕子上绣着芙蓉花的纹样。是重宁曾留给她的。


    那日青叶练剑遭反噬,高热不退,他守在她身边多时,最后离去时,在这帕子上留下了他的灵力。


    青叶握着这方帕子,才安然闭眼睡去。


    那日的回忆在二人脑海中涌现,重宁眼中不由得染上深重的痛色。


    青叶一身清简,随身携带的为数不多的事物,几乎都与他有关。


    她看向重宁,忽而开口,问道:“后悔吗?”


    重宁不答,只是将视线投向她的手腕处——


    青叶还戴着他送的梦吟。


    青叶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便用手轻轻一掰,取下了梦吟,交还给他。


    “谢过圣子大人曾经庇护之恩。”她声色淡淡。


    “如今,物归原主。”


    +


    “呵。”重宁自嘲般地轻笑,却并未接过,他转过了身,背对青叶。


    青叶在方才的药中还放了安神的药材,他咳嗽几声,眼前模糊,无知无觉地陷入了睡眠。


    青叶叹息一声,等重宁睡着后,将梦吟放在了他枕边。


    室内又安静了下来,外界的风雨却没有停歇。


    狂风卷起雨幕,拍打着风舟的船身。


    青叶走出内舱,关好门。前方,四匹黑马依旧在疾驰着,马蹄踏过云层,驾驶着风舟,穿梭于暴雨雷电之间。


    青叶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她一边观察着四周的情况,一边在空气中画出符咒,联系洄夜。


    很快,洄夜感应到她的召唤,低沉嘶哑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殿下,风舟距离界外之地还有小半日路程。”


    “嗯。”青叶对着空气轻声道,“无垢宗在追杀我。另外,叛军恐怕也会很快知晓我的踪迹。”


    被她杀死的赵如强和叛军关系匪浅,大概率是他们在无垢宗的内应。他一死,叛军肯定会接到消息。


    无垢宗对她穷追不舍,即使她隐匿得再好,也不免会走漏风声。


    “殿下莫怕。”洄夜沉声道,“魔尊大人在界外之地还留下了一队人马,待殿下与我们会合……”


    “我不怕。”青叶道。


    她遥望远处沉沉云雾,暴雨连绵不息。


    如同她一直以来的人生。


    青叶不愿再想。她转换了话题,道:“我已查清母亲魂魄之上骨符的来历。”


    不久前,洄夜曾联系过她,说是潜入了叛军内部,为她拖延时间。


    在那里,他发现了一个秘密。


    原来叛军一直对她穷追不舍,不仅因为她是魔尊最后的骨血,更是为了一个法宝——血契骨符。


    骨符是修者们用于封印之物。被封印者越强大,所需骨符的等级也越高。


    血契骨符,是由无数人或兽的精血凝结而成的契令,最终化为一个符咒,是最上等最强大的骨符。


    叛军半年前侵入魔宫,翻了个底朝天却也没能找到那枚骨符在何处,于是便认定在逃亡的青叶与洄夜二人身上。


    洄夜得知这个消息时,立即便告知了青叶。而青叶也很快想到,半年前,她的父亲魔尊慕沧澜将死之时,告诉她让母亲魂魄得以存续的,也是一个上古骨符。


    洄夜告诉她:“当初夫人身死,魔尊大人狂乱焦急,什么法器咒术都用了,只有这个神秘的骨符起作用。但夫人魂灯虽未灭,魂魄却消失了。按骨符的作用,应是被传送至封印之物所在的地方。其后,大人便一直找寻封印的来历,期望找到夫人。”


    魔尊通过青叶与母亲的血缘,确定了青叶母亲的魂魄在界外之地。


    然而,他并不知晓那骨符到底封印着什么东西。这个秘密,却让叛军知晓了。


    青叶在洄夜禀报她之后,立即去了重宁的藏书阁,在禁书区找到了她想要的信息。


    “我之前在无垢宗找到了一本禁书。”青叶说,“上面记载着,当年,千余修士以心头血汇成血契骨符,将上古邪祟烛阴烬被封印于鹤州界外之地万魂窟。那骨符能将人濒散的魂魄锁在世间,传送至万魂窟,以镇压烛阴烬。”


    那日,她当然不是心血来潮地随意翻看典籍。


    她是为了寻找这个秘密。


    叛军知晓被封印之物,很快也要知晓她去了界外之地。那么,她也要掌握那血契骨符的来历,才能更好地应对未知。


    “烛阴烬……”洄夜低声喃喃道,“祂的封印在传说中早已被销毁了,没想到竟阴差阳错,被魔尊大人用在了夫人的魂魄之上。”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几分凝重:“殿下,叛军的目的已经很清晰了,他们要的就是抢夺骨符,揭开烛阴烬的封印,让天下大乱。”


    青叶眯了眯眼,指尖的魔气不自觉地凝聚,“他们想夺,也要看看有没有那个本事。”


    从前仙魔之前的平静全由一纸契约维系,但她的父亲已经成了个疯子,如今更是死于叛军之手……叛军野心勃勃,欲望不止于征服魔界。


    整个修界的平静很快要被打破。


    但青叶对此没有太大的波澜。她的生活一直很不平静,如今也没有差别。


    她只想做一件事。


    她要去为母亲引魂,让母亲投胎转世。


    为的不仅是魔尊承诺她的,母亲身上的“保命之道”,更是因为,青叶想去见母亲最后一面。


    那是她世上仅存的亲人。


    所以,在母亲转世之前,她不会让任何人夺得那维系魂魄的骨符。


    “殿下放心,属下带领界外之地的魔将魔卫誓死守护殿下。” 洄夜恭敬地道。


    “另外,恭喜殿下魔丹大成 —— 属下已感应到您身上的魔气比之前强盛了许多。属下已在界外之地等候,随时准备迎接殿下。”


    “我还带了一个俘虏回来。” 青叶忽而开口。


    洄夜问:“是谁?”


    “无垢宗的圣子大人。”


    青叶刚说完,便掐断了与洄夜的联系,身后破空声骤然响起——是无垢宗的追兵赶上来了。


    她迅速施展魔气,挡住身后云层中窜出的几道金色剑光。


    接着纵身一跃,青叶落在为首的黑马背上。


    “驾!”她亲自御马,要甩开追兵。黑马很快感应到了她的意图,四蹄踏动,加快速度,牵引着风舟朝着更深的云层中钻去。


    青叶继续抬手凝聚魔气,抵挡身后持续袭来的剑光。


    可追兵越来越多,他们见用剑不成,便射出几道灵箭,绕过魔气屏障,直直朝她而来。


    杀气尽显,是要取她性命。


    青叶坐在马上,侧身避开,却还是被一支冷箭擦过手臂,划出一道血痕。


    她皱了皱眉,却没太在意,只是夹紧马肚,继续向前疾驰。


    后方追兵见灵箭有用,便源源不断地射来,青叶有些应接不暇,却还是将大半魔气施加于马匹与风舟之上。


    可就在这时,射向她的又几支箭忽而被一股灵力挡下,又将剩余的灵箭纷纷击落。


    身后追兵似犹豫片刻,暂缓了攻击,青叶趁此机会操控黑马,牵引着风舟穿梭进前方一片黑沉沉的云雾间,又在此设下迷雾瘴,紊乱仙门追兵的追踪之术。


    等彻底甩开了追兵,青叶才又从黑马上跃进风舟。


    她的发丝衣衫又浸满了水,湿漉漉地进了内舱,果然便见重宁已经醒了。他盘坐在榻上,微阖着双眼调整气息,可脸色却比之前还要差。


    因方才动用了灵力,让他唇边流下一道血丝。


    青叶没来得及为自己弄干衣裳,便点了重宁的几处穴道,这次是为他止住内伤。


    陶罐内还有余下的药汤,她指尖又燃起魔火,将凉了的药再温一遍。


    “为什么要救我?”青叶低声问。


    重宁终于睁开眼,一双眸子清清冷冷,不愿看她,只是道:“你若死了,我从这风舟上掉下去怎么办?”


    “你还真会找借口。”青叶轻笑,缓缓俯身,凑近他,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何必摆出这副冷冰冰的表情……”


    她话音未完,却故意放慢了语速,目光落在他的唇上。


    像是要吻他一般。


    他们二人此时贴得极近,重宁的呼吸瞬间乱了,一时没能躲开。


    可青叶却无情地掠过他的唇瓣,偏过头,在他耳畔轻声开口,“……之前挟持你的时候,你不是明明可以挣脱吗?”


    那时在真元殿内,青叶长剑横在重宁右肩——那是他灵脉薄弱之处。剑刃贴着他,却并未真的用力。束缚着他的寒烟力道不松不紧,以他如今受伤了还能使用灵力的程度,他那时明明可以强行挣脱她的束缚。


    可他没有。


    重宁的身体微微一僵。青叶贴着他,微凉的手再次覆在他的右肩之上,不让他动。


    “还有,你早知我是魔了对吗?”她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也是恢复魔丹后才发现,叠云峰上一直覆盖着结界,却是掩藏魔气的结界。”


    “而你给我的梦吟,也同样有掩藏魔气的效用。”


    “你……”重宁死死盯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青叶笑眯眯地看着他,“圣子大人,你明明心甘情愿,现在又何必嘴硬?”


    她温润气息洒在重宁耳畔颈侧,声线还如曾经和他撒娇卖乖时一般。他抵抗不能,只得闭眸。


    不能再看这魔女。


    可青叶的声音却没有停下,带着得逞的笑意,“圣子大人,为什么不戳穿我?”


    “就这样愿意被我哄骗吗?”


    “当日在玉京海岸边是如此,今日也是如此。”


    陶罐中的药被温好,青叶再次倒在碗中,递到他面前。


    “你不喝的话,我又要灌给你了。”


    重宁不发一言,终是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味在他口中蔓延。


    重宁知晓,自己要再次陷入睡梦之中。


    可睁眼闭眼,他能看见的只有她而已。


    并无分别。


    重宁躺在枕上,眼角仍泛着红,还是不死心地望向她。


    “阿叶。”他竟这样唤她。


    “那日你吻我,也是你计划中的一环吗?”


    他敛眸低声问道。


    青叶避开了他的视线,没有回答。


    “圣子大人,你还是好好歇息吧。”


    风舟越往界外之地走,风雨便越小,到最后,连风声也变得小了起来。


    风舟之外的景象也渐渐发生了变化,原本漆黑的云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下方也不再是密密麻麻的仙界宗门,而是连绵不断的荒山与大片的野草地,在秋末时节更显萧瑟凋零。


    界外之地——六界内无人愿意涉足的地方,常年被灰蒙蒙的暗雾笼罩,灵气稀薄。寻常修者若是进来,也走不出这无尽的大山,最后结果多半是灵力耗尽,亦或是走火入魔而亡。


    而此地,却在上一任魔尊多年筹谋之下,驻扎了不少魔将魔卫。


    风舟降落到一片平坦的荒原上,四面被高山围绕,不远处隐约可见几座被薄雾笼罩的建筑轮廓。


    洄夜带着一队魔卫前来接应青叶。


    洄夜身为鬼修,身躯如同牵引风舟的四匹黑马般微微透明,脚尖不沾地。他的面容是不同于活人的白皙,身形瘦削,眼中闪烁着一抹幽绿的光芒。


    他上前几步,脸上的肌肉因激动而颤抖着:“殿下,属下终于再次见到您了。”


    洄夜指向身后的人群与殿宇,为青叶介绍道:“他们便是魔尊大人曾在此地驻守的一批魔将魔卫。他们还秘密建造了结界和几座宫室。委屈殿下暂居。”


    洄夜带着一行人单膝跪地,恭敬地开口:“恭迎玉菡公主殿下!”


    玉菡公主。


    时隔半年之久,青叶再次听到自己真正的名讳。


    那是魔尊为他的。


    可,她如今已有了自己的名字。


    她离开魔界时,正逢,见湖边柳叶青青,叶片在阳光下簌簌摆动,因微风吹拂而离开枝头,逐风而行,掠过水波粼粼。


    像她期盼已久的自由。


    自那时起,玉菡公主消失在魔宫的火海中,青叶成了她崭新的名字。


    ——她为自己而起的名字。


    过往记忆在脑海间飞速流淌而过,青叶收回思绪,抬手施法,将所有人拉起,让他们不必行礼,“我早已不是公主殿下,不必多礼了。”


    “一切从简即可。”她环顾四周,风雨渐歇的荒原上,微风吹起她额角发丝。


    “只不过,我带回了一个仙界俘虏,你们可要好好厚待。”


    洄夜顿了顿,问道:“殿下要如何安排?”


    “找一个离我最近的宫室,设下禁令,看紧点别让他跑了。”青叶说。


    “另外,找人给他治伤。要用医术最好的魔。”


    *


    夜晚降临,银月如钩。


    界外之地上空弥漫的雾气愈发浓重,将宫殿所在的结界掩盖得如同一座鬼城。


    然而“鬼城”之中,一方宫殿却灯火通明,如一只星辰点缀在沉沉浓雾间。


    绮华殿中,为迎接青叶归来,洄夜大摆宴席。


    驻留此地的众魔卫们皆是魔尊心腹,即使魔宫覆灭后,也不曾从此地离开,仍心心念念等待青叶与洄夜的到来。


    如今公主殿下归位,众人纷纷上前,恭敬地同青叶敬酒。


    青叶知道自己不胜酒力,但为回应这些魔卫的心意,仍是喝了一些。


    宴席之后,众魔散去。


    此时,大殿内只剩青叶与洄夜,还有一位身披黑色战甲的魔将。


    在洄夜的示意下,这魔将缓缓上前,目光锋利,却极为虔诚地向青叶行礼。


    “属下善镇,拜见公主殿下。”


    洄夜向青叶介绍道:“殿下,魔将善镇在数年前被魔尊大人派来此地,统领这一队魔卫。”


    青叶微微抬眼,望向他。


    这魔将修为不凡,但在她面前却并未逸散出一丝强大的气场,恭谨地向她拜见。


    “不必多礼。起来说话吧。”青叶道。


    “是。”善镇神情肃穆,开口,“想必殿下已经知晓,魔尊大人几年前曾以您的血脉为引,融入命灯之中,寻找夫人的魂魄。最终发现此地的感应最为强烈。”


    青叶敛眸听着。她清楚,母亲的命灯应该早已被慕沧澜转移,否则肯定会在魔宫覆灭时被叛军发现。


    正是因那盏命灯的存在,象征着母亲的魂魄不灭,支撑慕沧澜苦苦追寻这么多年。


    善镇右手抬起,手心缓缓现出一盏精巧古朴的命灯,将其双手奉给青叶。


    命灯泛着青色的幽光,光芒微弱,灯身冰冷,但青叶触碰到的那一瞬,却感应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在她身体中涌现。


    也许是母亲和她的链接。


    青叶心头一瞬间温软下来,她轻抚着命灯,听一旁善镇继续道:“如殿下所见,魔尊大人确定夫人的魂魄就在此地后,便指派属下带了一批人马秘密驻扎此地。这件事除了魔尊和我们以外,无人知晓。”


    “直到半年前,魔将虞九幽揭竿而起,掀动魔界内乱……”善镇低眸叹息一声,“魔尊大人死前向界外之地传来讯息,让我们等待殿下与洄夜大人的到来,继续我们的使命。”


    青叶点头,沉吟片刻,问道:“你们在此地的几年,可有发现什么线索?”


    善镇有些惭愧地摇头:“除了魂灯的感应,我们并未发现任何直接的线索。界外之地无尽的山脉阻挡了寻找的步伐,这几年来,我们也只找遍了三分之一的地界而已。”


    “界外之地地形诡异至极,到后来,派去进一步寻找的魔卫们都没能回来。我见情况不对,又收到魔界内乱的消息,只好暂停寻找。”


    善镇倏然跪下,道:“如今,终于等来了公主殿下和洄夜大人!”


    青叶又问他:“你们一直在此寻找我的母亲,魔界内乱之时,没想过回去阻挡叛军吗?”


    善镇说,当初魔尊派他们来此地,只交代了一个任务,就是找到夫人,为其引魂,使夫人魂魄投胎转世。


    其余事情,一概不管。


    善镇说完有些犹豫,以为青叶会降罪:“殿下可是觉得我们做得不对?”


    “不。”青叶在上座徘徊,轻笑一声,“你们恰恰做的是正确的。”


    若当时回去支援,恐怕连这队人马也要被叛军绞杀。


    现在魔界大乱,仙界也不平静,青叶自认为没有什么一统天下的荒谬野心。


    她虽和父亲没有感情,此刻要做的事情却与他相同。


    她只想找到母亲。


    青叶缓缓开口,问善镇:“你们可听说过界外之地的万魂窟?”


    后者点点头,又摇摇头:“只隐约听说过,似乎和一上古邪祟有关,只不过那都是万年前的事了。”


    青叶缓缓道:“我在仙界得知了一个消息,让母亲魂魄存续的是一血契骨符,而这血契骨符封印的,是上古邪祟烛阴烬。”


    “万年前,烛阴烬就是被封印在界外之地万魂窟中。”


    “万魂窟,顾名思义,是魂魄聚集之处,怨气鬼气颇盛。相传千年前众多修士血祭,封印烛阴烬,他们的魂魄也停留在封印之地。那骨符定是将母亲的魂魄也当做其中之一,将她传送至此地,阴差阳错,同时让她的魂魄存续了下去。”


    “原来如此。”善镇沉思道,“只是要如何寻找万魂窟?”


    青叶做下决断:“我与洄夜去往先前魔卫们失踪之地探查,剩下的人继续搜寻其他地界,若遇危险,不可莽撞,立即返回。”


    善镇面露担忧之色,跪下阻拦道:“殿下不可,若殿下遇险……”


    青叶摇头,将他扶起:“我既来了此地,就是要来犯险的。”


    “你还唤我一声殿下,我就要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一番交谈之后,善镇终是接受了青叶的决定,缓缓退下。


    殿中重又恢复了静谧,洄夜看着青叶,问道:“殿下已做好决定了?”


    青叶点点头。她想,既然当初数名魔卫曾失踪,那方地界一定有什么古怪。


    “你愿意同我去吗?”她问洄夜,“若觉得危险,我便一人去也罢。”


    洄夜默然地低下头,一字一句道:“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青叶笑了笑,目光掠过她忠诚的属下。


    离开焚月塔后,洄夜是她身边唯一可用之人。他被慕沧澜施加了魂契和她绑定在一起,成为她名义上的属下,实际上的奴隶。


    本是十分屈辱的方式,但他却意外地顺服。


    青叶曾以为那是洄夜对魔尊的忠诚,而非对她的。


    但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她不知道自己在进入焚月塔之前和洄夜有过什么交集,她已尽数忘却了。洄夜从未告诉过她,青叶也没有好奇心。


    除了与母亲那一点微弱的联系之外,她对自己从前在魔界失去的记忆没有任何的探索欲。


    青叶本就痛恨魔宫的一切,当然更不愿得知自己幼年是如何如何的可怜悲惨。


    因而她也不去深究洄夜的忠诚从何而来,只要他愿意为她所用。


    青叶说:“我不会亏待你。”


    洄夜慢慢抬起了头,眼中似有期待。


    “待这件事办成,我会解除和你的魂契。”


    “到那时,你就自由了。”


    这件事青叶已经想了许久。洄夜身为鬼修,本不该被人如妖兽般驱使。


    青叶也不喜欢和另一方有如此深的绑定关系。


    并且,她要让洄夜自由,还因为要让自己摆脱身体里来自慕沧澜的最后一点痕迹。


    这点痕迹就已经让她厌恶万分。


    洄夜闻言,却垂下了眸,方才的目光暗淡了下来。


    “到那时再说吧,殿下。”他神色不明,低声道。


    青叶微微颔首,转身走向殿外。


    秋末的夜风如刀,荒野之中更是寒气逼人。天际的月亮高悬,银白色的光辉却被暗沉沉的雾气遮蔽了大半。


    这片荒原之上,连声息都没有多少,大地都陷于一片沉默之中。不远处高山连绵起伏,身处此地,如同被无尽的山脉锁在笼内。


    青叶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手中抱着散发微弱光芒的命灯,望向那雾气之中的朦胧月光,不禁想起在沉星海幻境中见到过的母亲。


    那时,女人只短暂地在她身前停留片刻,很快便在月光下消散不见。


    青叶甚至没能和她有一个拥抱。


    可她的面容却从此留在了青叶脑中。


    见过了真实的温情的面孔,便无法再忍受脑中虚幻的记忆碎片。


    青叶很想再见她一面。


    她闭了闭眼,思绪蔓延,不由得又想到那日在沉星海中,母亲的身影逐渐模糊后,取而代之的是……


    重宁。


    圣子大人的身影,在她脑海中再次浮现。


    青叶的眉目间,一瞬间流露出复杂的情感。


    洄夜跟在她身后,不发一言,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她的背影。见她走缓缓向外走,他轻声道:“殿下,天色已晚,属下还是送您回寝殿吧。”


    青叶点点头,忽而又发问:“我带回来的仙人如何了?”


    洄夜稍作迟疑,说道,“您带回来的俘虏已住进您的偏殿。”


    “属下派了魔医为他诊治,只是……”他话锋一转,欲言又止。


    青叶问:“只是什么?”


    “他似乎不肯喝药,要见您。”洄夜的语气有些为难。他站在原地,等待她的指令。


    “要见我?”青叶挑了挑眉,“好,那我便去看看他。”


    洄夜未再多言,为青叶引路。


    青叶入住之处名为暮水殿,宫殿虽建得精致古雅,但可以看出许久未修缮,殿门外的庭院内生了不少杂草,还有一棵已枯死的树。


    偏殿与青叶所住的主殿只隔一扇雕花木门,门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白鹤,振翅欲飞,却仿佛被周遭繁复的草木花纹困在了木门之中。


    她走进偏殿时,见重宁正斜倚在床榻上,眉头紧锁,眼眸微阖,额上冷汗如珠滴落,衣衫上染了大片鲜红的血迹,在白衣上蔓延开来。


    青叶上前,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一旁站着的魔卫端着一碗药,朝她和洄夜禀报:“参见公主殿下。洄夜大人,按照您的吩咐,这仙人不肯吃药,我已教训了他一顿。”


    青叶看向洄夜,声线冷了下来:“你就是如此对待我的贵客的?”


    洄夜忙跪下,低头认错:“是……是属下误解了殿下的意思。”


    青叶无奈,轻轻叹了口气,知道是自己当时说“厚待”,让洄夜误以为是反话。


    毕竟在魔界,若要“厚待”一个人,恐怕便是让他生不如死。


    “你们都先下去吧。”她挥挥手让洄夜和魔卫都退下。


    洄夜听命离去,却在离去前,目光不善地看了一眼床上的那仙人。


    仙人重宁正是一副虚弱模样,而青叶则按住他胸前伤口,要亲自施展魔气为他疗伤。


    青叶医术不精,手段又粗暴,虽凝神聚力,医治的过程也要让伤者吃点苦头。


    重宁不禁忍痛蹙眉。


    “行了,还要装吗?”青叶盯着他,低声开口。


    重宁缓缓睁开眼,看起来的确没有方才那么虚弱。


    只是那痛倒不似作假。


    青叶终是不忍,放轻了手上动作。


    “那魔卫攻击你,你不会还手吗?”青叶早已知道他是故意受罪的。只是即使如此,她也不能让手下人真的对他动手。


    “你先前在风舟上施展的灵力是突然消失了吗?”


    重宁轻笑,“若非如此,怎能让公主殿下来见我?”


    青叶微微皱眉,“你不许也这么叫我。”


    “当日在玉京海,你说你是一介凡人孤女……”重宁淡淡道,“都是骗我的。”


    “倒也没有骗你。”青叶手上动作不停,若无其事地道,“我那时失了魔丹,又父母双亡,怎么不是凡人孤女?”


    她声线平淡,说起自己身世时轻描淡写,重宁却不禁神色微凝,沉默下来。


    青叶注意到他的神情,捏住他的下颌,冷冰冰地说:“不许心疼我。”


    重宁一双清潭似的双眸此刻映出她的脸孔。


    他的目光在青叶眉宇间停留,叹息一声,“如今我不过是殿下的阶下囚。”


    “自然是殿下不许我做什么,我便不做什么。”


    他这话看似服从,又像是在纵容她。


    青叶听了,一时有些生气,但不是特别生气,只是有点小小的恼火。


    她想着要惩罚他。可看来看去,他已经一身惨状,全是为了她受的伤。


    最后,她用魔气幻化出一副枷锁,将圣子大人锁在了床榻之上。


    青叶抬起重宁的脸,恶狠狠地道:“既然是阶下囚,就要有阶下囚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女鹅:大玩特玩考斯普雷(?)


    第18章


    重宁的双手被幻化出的锁链缚住, 锁链的另一端紧紧绑在床头。


    “你……”重宁的下颌被迫抬起,他低声开口,清润的嗓音此刻却被压迫得发紧。


    青叶眼瞧着身下的男人, 看他眼下泛起微微的红晕,原本温润如玉的面容, 此刻却在被束缚之下显得愈发惑人。


    她身为魔修的本性渐渐暴露,心头不禁泛起那么点恶劣的快意。


    从前在仙界, 未恢复魔丹之时,她始终对重宁留有一丝惧意和警惕, 大概是魔修的本能。


    而此刻, 高高在上的仙界之首,无垢宗的圣子大人,被她锁在床榻之上, 动弹不得。


    那如玉的仙人定定望着她,一双眸渐渐变得深沉, 呼吸因克制而染上几分急促:“殿下这是……想要羞辱我么?”


    青叶轻笑一声, 没有回答,抬手却端起了一旁被魔卫放下的药碗,送至他唇边。


    “你不是见不到我便不想喝药么?”


    “现在我喂你, 如何呢?”


    重宁微抿着唇, 面上露出些许令青叶心神愉悦的羞恼之意。


    好似她在玷污一块纯白的玉。


    说到底,他虽身居高位, 以仙界的年岁来看,也不过是一位年轻的仙人罢了。


    重宁的手臂因锁链的束缚而抬起, 衣袖滑落,青叶的目光缓缓上移,便见他修长柔韧的小臂上, 有一点刺目的朱砂红。


    “这……代表着什么?”


    青叶伸手轻抚过他白皙的手臂,感受到身下人细微的轻颤。


    “难道是——圣子大人的……处子之身?”


    她狡黠地俯下身去,在重宁耳边轻声耳语。


    混着冷香的温热气息洒至耳畔,仙人抵抗不能,只得阖上双目。


    魔女……魔女……


    重宁心中暗道。


    她现在不过将他当做新奇的玩物……不能动念……不能被蛊惑。


    青叶瞧了他半天,见重宁不过一昧地避开她的视线,没有半分反应,不禁觉得有些无趣。


    “药还喝不喝了?”她问。


    重宁不愿以这样屈辱的方式喝药,偏过了脸去。


    青叶见他恼怒之下,原本泛白的双唇也有了些血色,心里不禁起了一个念头。


    几瞬之后,重宁的唇边传来湿漉温润的触感。


    魔女口含了药汤,吻上了他的唇。


    重宁尚未反应过来时,身前女子便已撬开了他的唇齿,苦涩的药汤他口中缓缓蔓延。


    舌尖却仿佛并未尝到那清苦味道,他鼻尖唇边沾染上的全是青叶的气息,暗夜幽兰般的,蛊惑人心的气息。


    青叶没用先前方舟上逼他喝药的法子,而是钳制着他的下颌,强行喂他喝完了这一碗药。


    药汤尽时,青叶才松开了手,从他身前离开。


    而身下仙人哪还有原本那仙风道骨,清冷如玉的模样,重宁的后脑砸在枕上,衣襟在二人的交锋之下皱皱巴巴,沾染了暗褐色的药汤。


    他终于睁开了双眸,眼角却泛上红晕,目光死死地盯着青叶。


    仿佛她从他身上拿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又将他无情地弃下。


    “好了。”青叶愉悦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活像一只可恨的小狐狸。


    她用法术除去重宁身上的脏污,大发慈悲地将原本锁在床头的锁链延长,长至重宁刚好可以在这屋内活动的范围。


    “圣子大人,好好歇息吧。”-


    第二日,清晨。


    青叶睡了个好觉,踏着熹微日光离开暮水殿,去往昨夜设宴的绮华殿。


    洄夜早已候在殿中,见她进来,躬身行礼:


    “殿下,据魔卫观测,三日内必有大雨,若要寻万魂窟,今日是个好时机。”


    青叶坐在魔卫们用玄铁为她打造的宝座上,指尖转着一枚墨色圆环。


    那墨环与她昨日缚住重宁的锁链倒是如出一辙,泛着冷冽的光。


    “既如此,便依你所言。”青叶道,“我们今日便出发,先沿着之前魔卫们失踪的路线探寻,若遇异常,立刻回程。”


    洄夜领命,却迟迟未退,目光落在青叶在空中摆弄的白皙指尖,低声问道:“殿下,您带回来的那仙人……已有魔医找到合适的药,一株百年雪含草,另一株千年紫河车。您要用哪一种药?”


    “用最好的。” 青叶答得干脆。


    “可千年紫河车世间罕见,” 洄夜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不易察的劝阻之意,“留着给您应急,岂不是更好?”


    “不必了。”青叶轻笑了一声,“现在受伤的是他不是我。再说,用掉了这药,说不定我往后便用不上了。”


    “是。”洄夜只好听从指令,沉默片刻,却又忍不住开口:


    “殿下,您和这仙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声色沉沉,声线中仿佛藏着些许隐忍之意。


    “问这个做什么?”青叶手中玩弄圆环的动作骤然停下,俯身看向洄夜。


    “属下只是…… 担心殿下安危。” 洄夜头垂得更低。


    “我的俘虏罢了。”她收回目光,轻描淡写地说。


    “此地虽隐蔽,但难保无垢宗找上门来。”


    “留着他,至少能牵制仙界。”


    洄夜闻言,便垂下了眸,不再言语。


    青叶收拾了些许随身之物放入芥子袋中,便带着洄夜一同出发。


    “南部与东部已搜遍,往西是仙界边界,魔卫不敢靠近,只剩北部未探。” 洄夜指着前方更显阴沉的山群,向青叶禀报,“先前魔将曾派过两批魔卫,一批从山脚进山,一批从空中探查,结果全没了音讯,连尸骨都没找着。”


    两次的魔卫都没能回来。善镇便不敢再派人去探,担忧人员折损。


    这次,青叶便是要和洄夜一同往北进山。


    界外之地中,入目的尽是崇山峻岭,山峦延绵不绝,如同蛰伏的巨兽。连偶尔出现的平坦原野,也被四周的山影裹得严严实实,透着压抑的死寂。


    地上的枯草泛着灰败的颜色,踩上去脆得一折就断。青叶望向天空半晌,却连半只飞鸟都看不见。


    她和洄夜翻过高耸的山梁,沿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山道往下走。山道两侧的石壁上残留着深褐色的痕迹,仿佛干涸的血迹。


    走到山道尽头,眼前忽然开阔起来,入目之处是一片不大的平坦谷地,中央蜿蜒着一条小溪,不知通向何处。


    溪水静得连波纹都没有,只有溪边搭着几件破旧的粗布衣衫,布料虽烂,却洗得干净,在灰败的荒野里显得格外突兀。


    青叶来到溪边,抬眼望向溪水尽头,那里竟隐隐飘着一缕淡白色的炊烟,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道虚幻的影子。


    “魔卫失踪的标记,就在这附近。” 洄夜站在她身后,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可这里…… 倒像是有人居住。”


    话音刚落,青叶忽然觉脚踝一凉。身边寂静的水波波澜不惊,然而,一个湿漉漉的触感忽而缠上了她的脚踝——


    青叶心头一惊,只见一只黑色的手从溪水中伸出,仿佛要从水中挣脱,救命稻草一般地拉住了她的脚踝。


    丝丝缕缕的黑气从那只手伸出的水面下冒出,泛起诡异的黑色泡沫。


    “不好,是怨气化形!”洄夜大惊,立刻出手,一道黑色魔气瞬间发动,直斩那只手。


    青叶的周身也霎时间浮现出淡紫色的光芒——那是她的魔气屏障。


    那只手像是胆小至极,感受到魔气的威压便急急放开手,却又挣扎着想要求救。


    青叶的寒烟立即出动,缠绕住那只手腕,要将它向上拉。


    但看似平静的溪水竟蕴含了强大的吸力,那只手又被悄无声息地吞噬进了溪水之中。


    寒烟还想再追,却被洄夜拦下。


    “殿下!别追!” 洄夜急忙拉住她,目光落在她的脚踝上,“您的脚踝!”


    青叶低头一看,脚踝处已缠上一层薄薄的黑气,正顺着衣料往皮肤里渗。


    下一秒,她的胸口忽然传来一阵灼热,像是有团火在燃烧,身体内的某种情绪好似被驱动,蔓延而出。


    她身躯一晃,很快被洄夜扶住。


    “殿下,得罪了。”洄夜迅速跪下,施展术法将那怨气一点点逼出。


    那怨气狡诈无比,绕着他们二人旋转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不敌他们的魔气威压,被碾为齑粉。


    恍然间,本还亮着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灰暗了下来,清寂的山谷间仿佛隐藏着什么在蠢蠢欲动。


    “这里的怨气太浓,” 青叶扶着洄夜的手臂站稳,冷声道,“万魂窟镇压着烛阴烬,是怨气集聚之地。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


    “但现在不能再往前走。”她道。


    此时山谷间黑暗阴森,他们再往前些许,那些藏匿于深处的怨气恐怕便会一拥而上。


    魔修最忌怨气侵体,稍有不慎便会心魔发作,今日毫无防备,已吃了暗亏。


    既已发现了些许线索,现在便不应恋战。


    “那我们先撤?” 洄夜问。


    “撤。” 青叶点头,刚要迈步,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无数碎片化的幻觉在她眼前疯狂闪过。


    “殿下,还能坚持吗?”洄夜神色担忧,用魔气化作一团黑色云雾,将青叶护在其中,迅速往外飞去。


    回到暮水殿之时,青叶已有些站立不住。


    她并非受了外伤,身上没有疼痛的伤口,可她还是觉得全身灼痛,肌肤下却像燃着一团火,从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在发烫。


    洄夜将她扶到床榻上,恼怒地问魔医:“怎么越来越严重!”


    魔医惶恐道:“殿下这是,心魔发作了……”


    “殿下修为强大,还可抵抗心魔,只是这过程却十分痛苦。”魔医一边翻着药箱一边解释,“我给殿下配几服药,再佐以凝心术压制,能缓解些许。”


    “好……”洄夜点头,“一定为殿下好好诊治!”


    药很快熬好,黑漆漆的药汁冒着热气,泛着苦涩的气息。洄夜端着药碗跪在床前,小心翼翼地想喂她喝。


    青叶只抿了一口便不愿喝。


    “好苦……”她偏过头,眉头拧成一团,难受道。


    “殿下……”洄夜手忙脚乱,努力哄她,“药虽苦,喝了有用。”


    青叶闭着眼睛拒绝:“我不要喝!”


    洄夜无法,只能将药放一边,让魔医继续用术法医治。


    这时,善镇也急匆匆来了,“殿下这是怎么了?”


    青叶此刻觉得自己的胸口像要爆炸一般灼热,呼吸都带着的痛感,眼前的殿内景象也开始晃荡,全是心魔引起的碎片场景。


    耳畔还不停传来一群人细细碎碎的说话声,让她实在无法忍受。


    青叶不耐至极,素手一挥,床边纱帘落下,将全部人挡在外边。


    “都出去!”她公主脾气大发作,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


    众人面面相觑,只得先听话退下。洄夜走在最后,一步三回头,眼中尽是忧虑之色。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青叶才稍稍松了口气,可心口的灼痛却没减弱分毫。


    魔修,因心魔而生,自会被心魔所困。她身为魔修的后代,没有选择的能力,自出生起,心中出现的欲念与恶念便化作心魔。


    自恢复魔丹之后,心魔也随之复生。


    魔修中修为高深,擅于平衡之人,能在平日里可以控制得很好。但这次因外界的刺激,却将她的心魔激发出来。


    这次怨气勾动的,是她藏在心底最深的执念。对母亲的思念,对过往的迷茫,还有对重宁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


    青叶闭上眼,想强迫自己睡着,可幻境却越来越清晰。


    母亲的面孔再次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青叶执着地想要记住她的脸。


    她年少时不可多得的温柔。母亲的温柔。


    “娘……”


    她喃喃道。


    青叶伸出手想要触碰,越往前,人影便越远。


    如月影般飘散。


    情急之下,她猛地往前探身,“咚” 的一声,却一头栽在了地上。


    青叶感觉到自己额头磕在冰凉的金砖上,传来一阵钝痛,可身体却像灌了铅,怎么也起不来。


    暮水殿主殿和偏殿只隔一道木门。


    重宁手脚被锁链所缚,始终在偏殿的榻上闭目调息。


    隔壁殿内持续不断的声响传来他耳边。重宁本可聚集灵力,归心于灵府,轻易屏蔽那些杂乱的声响。


    以他的定力,这本是轻而易举之事。


    可此时此刻,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青叶嫌弃苦药,轰走众人的声音清晰地穿过重宁的灵力屏障,传入他耳中。


    她在被心魔所困。


    他又何尝不是?


    众魔散去后,隔壁骤然安静下来,却又听得一声闷响。


    沉重的,他听出来,那是她从榻上滚落在地的声音。


    重宁终是坐不住了。灵力在指尖凝聚成刀,“咔嗒” 几声,锁链应声而断。


    推开门的瞬间,便看见青叶裹着薄毯伏在地上,额角红了一片,脸颊因灼痛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意识却没能清醒。


    重宁看得心中一痛,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


    青叶的身体滚烫,像一团火,刚触到他冰凉的衣襟,便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死死揪住他腰间的护身符香囊,整个人都往他怀里缩。


    她不想让他走。


    重宁周身冰冰凉凉,她抱着他,像是酷暑之下抱着一只大冰块。


    女孩下意识的依赖让重宁不禁受用。他自身的灵力还尚未恢复,此刻却全用来让她平息心魔。


    青叶仿佛再一次坠入沉星海。母亲的身影消散后,她周身又被熟悉的凝神草气息包裹。


    “重宁……”她小小声地唤他,紧紧攥住他腰间香囊。


    男人低眉看向青叶,为她轻轻拨开脸侧凌乱的发丝。


    她的心魔之中,也有他的存在吗?


    “小骗子。”重宁的声音很低。


    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青叶就这样蜷缩在男人怀中,慢慢地,混乱的梦境消散,灼热的身体平静下来,她仿佛感觉有人轻拍她的背脊,像哄孩子一样哄她入睡。


    青叶的心被妥帖地存放起来,于是她得以安然入眠。


    重宁一直陪她到了深夜。


    直到见青叶呼吸平稳,沉沉入眠后,才轻轻将她放回枕上,起身回了偏殿。


    重宁施展剩余的灵力,将先前被他斩断的锁链重新接上。


    接口处严丝合缝,仿佛从未被破坏过。


    只是他指尖残留的,属于她的温度,却久久没有散去。


    作者有话说:小宁:身为恋爱脑且拥有良好的自我管理意识(?)


    第19章


    青叶觉得自己睡了很沉很深的一场觉。再醒来时, 那些纷乱的梦和执念好像都离她很远。


    她揉了揉眼睛,从床榻上坐起,有些恍惚, 又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身体似乎恢复到一切正常的状态。


    可能是恢复魔丹后,体质也变得好多了?


    从前做凡人时, 的确有些太过虚弱了,一次反噬都要躺上好几天, 如今心魔发作过,竟能这般快恢复, 以至于青叶一时还没有习惯于现在的好身体。


    但仔细回想昨夜的一切, 青叶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或者是,忽略了什么。


    青叶捉住了她混乱梦境中的一片影子。


    重宁。


    她昨晚好像又梦见了他。好似真实一般的拥抱与沉星海中的幻境交织在一起,仿佛鼻尖还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气息, 凝神草的味道。


    青叶其实知晓,重宁的存在能让她莫名安定……


    可她不愿承认。


    也不能承认。


    青叶回想了半天, 却只得到了头疼的下场, 最终决定亲自去隔壁偏殿一探究竟。


    推开木门,倏然便漏进一道清柔日光。


    重宁不似青叶一般喜欢关窗,他的房间永远是窗明几净, 清朗通亮, 连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阳光味道。


    这人似乎早早便起了,坐在桌边看书。


    也不知道那书是哪来的, 大概是找送药的魔卫要的吧。


    这偏殿其实朴素至极,只是这尊贵如玉的人坐在这儿, 竟让满室生辉。


    若忽略重宁手脚上泛着冷光的锁链,乍一看倒以为他才是这屋室的主人。


    这人成了阶下囚也依旧如此体面。


    青叶心里莫名有些不忿,走上前, 装作随意地拨了拨他手腕上的锁链。


    链环紧扣,好像并无断裂的痕迹,还好好地连在床头上。


    昨晚果真只是一场繁杂的梦而已。


    “怎么,要检查你的俘虏是否安分?”重宁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不可以吗?”青叶索性破罐破摔,仰头回视他。


    她目光扫过他手中的书,心里忽然生出几分好奇,想抽过来看看。


    可手指刚抬起,又觉得这样主动太过刻意,像在示好,又默默缩了回去。


    重宁失笑,他只看青叶一眼,便知她想要什么。


    他干脆摊开手,将书递到她面前。


    不过是本普通的魔修修炼典籍罢了。


    “圣子大人读这书做什么?”青叶接过书,轻哼一声,“难道仙门之首也想修魔不成?”


    重宁摇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静:“只是想要了解你。”


    青叶:“……”


    魔修有什么好了解的?是为了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么?


    她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幸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她的尴尬。一魔卫匆匆来找她,见她不在寝房,又找来偏殿,看见她和重宁在一起时,不禁愣了愣,但还是行礼道:


    “殿下身体可好些?属下前来禀报殿下,洄夜大人……似乎也出现了被心魔反噬的症状。”


    “什么?”青叶脸色一变,忙道,“带我去看看。”


    她转身就走,脚步匆忙,将那本典籍随手搁在桌上。


    她来得悄无声息,去的也匆忙。


    她为了另一人……不,另一鬼走了。


    重宁垂眸,一样的日光洒在一样的书页上,他却已无心再看。


    *


    青叶赶到洄夜的寝殿时,才发觉他的反噬症状比她要严重许多。


    洄夜半跪在地上,玄色衣袍被他自己撕扯得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满是抓挠的血痕,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吼。


    数名魔卫的魔气结成阵法,如绳索般缠在他身上,才堪堪将他压制住。


    一位魔卫同青叶道:“是今日早上发现的,洄夜大人将自己关在房内,我们担心出了什么事,只能强行进入,却发现大人正在被心魔反噬。”


    “殿下别担心,魔医已经在想办法了。”


    青叶点点头,抬脚朝洄夜走去。


    魔卫想阻拦,担心洄夜失智误伤青叶,可当她渐渐靠近时,原本挣扎得剧烈的洄夜动作竟渐渐缓了下来,赤红的眼底闪过一丝清明。


    “殿下!”他本跪伏在地上,见了青叶,却缓缓向她挪动。


    洄夜垂着头,如同一只被遗弃许久的恶犬找到了主人,卑微又急切。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青叶的裙摆,又迅速收回,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殿下,我找您找了很久……”


    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凑近的青叶能听见。


    “找我?”青叶蹲下身,眉头微蹙,“我一直都在暮水殿,你什么时候找过我?”


    她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洄夜的心魔,会不会和她有关?


    可自离开焚月塔后,他们虽偶有分开,却从未断过联络,她从未失踪过。


    “殿下……”见青叶在他身前停留,洄夜的手指都在颤抖,他轻抚过身前女子的裙摆,又将鼻尖轻轻地蹭了蹭她的鞋,仿佛这样就能确认她的存在。


    “终于找到了殿下……”他呢喃着,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缓缓闭上了眼。


    见洄夜似乎平静了下来,魔卫和魔医立刻上前,将他拉上了床榻,进行诊治。


    青叶停留在原地,目光落在洄夜苍白的脸上,若有所思。


    洄夜并没有解答她的疑问。


    青叶原本并不在乎自己进入焚月塔之前的记忆。她曾经极度厌恶魔界和身边的一切,只想逃离那炼狱般的环境和她的疯子父亲。


    直到魔宫覆灭,青叶踏上了为母亲引魂之路。


    因为母亲,她第一次想知道自己幼时的人生是什么模样。


    青叶想过询问洄夜,可离开魔宫后,他们二人分别逃亡,短暂的联络只是为了交换情报。


    再者,青叶一直认为洄夜听命于她的魔尊父亲,直到慕沧澜死后才跟随她。他们之间,不过是主仆情谊。


    可现在看来,或许还有她不知道的过往。


    但此刻洄夜陷于心魔之中,她就算问也问不出什么。


    只能等他清醒了。


    “殿下。”身后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


    是魔将善镇。


    “殿下不必担忧,心魔反噬不过偶发状况,魔医经验丰富,定会治好他的。”


    青叶点点头。


    她看向善镇,忽而问道:“你是前几年才被派来界外之地的?”


    “是。” 善镇颔首,“此前,属下一直在魔宫任命。”


    青叶眼底闪过一丝微光,“那我们从前可曾见过?”


    “自然。”善镇愣了愣,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殿下那时还很小,年少体弱,不能很好地控制欲.念与心魔,让魔宫中人都很是担心。”


    两人说着,并肩走到殿外的连廊上。


    连廊外的庭院一片荒凉,地面上的石板缝里长满了枯草,几株歪歪扭扭的树木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


    “魔修天生被心魔缠缚,稍有不慎,便会被反噬。”


    善镇顿了顿,又道:“大约两百年前,曾爆发过一场大规模的心魔之乱。那时修界多是凡人与仙修,魔修早已在千年前的大战中销声匿迹。可那场心魔之乱后,不少仙修走火入魔,化身为魔,这才让魔修一族重新壮大。”


    “与心魔的缠斗,或许是魔修一生的命题。”善镇看向青叶,眼神沉沉,“但若能掌控心魔为自己所用,便能登大道。”


    “殿下,昨日您刚遭心魔反噬,不必急于寻找万魂窟,事缓则圆,我们已在此地待了多年,不差这几日。”


    “看这天色,不久后或许有雨,殿下这几日便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青叶仰头看向天空,此刻还是灿烂的日光。她心道,真的会有雨吗?


    然而,当她回到自己寝殿时,天际竟真的迅速阴沉下来,乌云像被墨染过,密密麻麻地压在头顶,连风都变得冰凉。


    界外之地的天,变得可真快啊。


    青叶自见过洄夜和善镇后,便开始回想自己过往之事,可记忆像是被浓雾笼罩,只有一片空白,连焚月塔的过往都变得模糊不清。


    她甚至已经记不清晰,自己是如何一步一步,登至焚月塔顶层。


    青叶不信邪地想要翻找自己的回忆,得到的只有剧烈的头疼。


    很疼,像灵魂在脑中撕扯一般。


    “唉……”她不禁叹息,揉着发疼的额头。


    窗外天色渐阴,青叶抬手想要点亮室内的烛火,长袖却不小心扫过桌案。


    “哗啦” 一声,茶杯摔在地上,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青叶?”


    随之而来的,是木门后的一道声线。


    重宁在唤她。


    他大概是以为自己出什么事情了。


    青叶本就无聊,见重宁担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忽然起了捉弄的心思。她没应声,反而轻手轻脚躲回床榻上。


    “阿叶!”


    门后人声线渐渐染上焦急之色。


    不过几瞬,木门便被轻轻推开,脚步声循着碎瓷的痕迹慢慢靠近。


    青叶屏住呼吸,待那身影走到床前时,猛地掀开纱帘,伸手攥住了男人的手腕。


    “昨夜,果然是你。”她像一只抓到猎物的小狐狸,眼底闪着得逞的光。


    可重宁的手却捧起了她的脸颊。


    轻柔的,担忧的动作,指腹蹭过她的耳尖,他在问她:“哪里不舒服?”


    青叶不禁愣了愣,先前的狡黠瞬间消散,有些不自然地撇过了头。


    “我是在诈你呢。”


    重宁这才松了口气,轻抚她颊边的碎发,“没事便好。”


    “没见过你这么嚣张的俘虏。”青叶不愿看他这副模样,于是故意指着他手脚上断裂的锁链,骄矜地抬起下巴,“谁让你斩断的?”


    “你当圣子真是屈才。以你的打铁水准,该去当个铁匠。”


    她有点想激怒他,故意说些气话。


    可重宁只是看着她,平静地道:“刚刚唤你,你没了声息,我你出事,只能先斩了锁链进来。”


    “我只是不想理你罢了。” 青叶嘴硬道。


    她用毯子遮住了脑袋,背过身去,拒绝与他对视。


    身后传来一声轻浅的叹息,“既如此,那我便走了。”


    身后脚步声渐远,木门 “咔嗒” 一声轻轻阖上。


    青叶慢慢地从毯子里钻出来。


    殿内又只有她一人,起身时,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真的走了……”


    青叶小声嘟囔着,一手揉着脑袋,一手拉开纱帘。


    却见帘外,男人还静静立在一旁,玄色衣袍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青叶吓了一大跳,心里却莫名涌上些安心,“你……你没走啊?”


    重宁缓步走近,探入纱帘之内,目光落在她揉着脑袋的手上,“你若需要我,我便会在这里。”


    他在床边坐下,双手轻轻覆上她的太阳穴,指尖带着微凉的灵力,“哪里疼?我给你揉揉。”


    男人的坚实的肩头近在眼前,青叶轻轻用额头撞了一下。


    “没有我的允许就斩断锁链,我要罚你。”


    重宁低低笑出声。脑海中的女孩已经幻化为一只小狐狸,叉着腰指使他。


    “你这张嘴,可比脑袋硬多了。”


    青叶:“……”


    可恶,好想把他锁回床上去。


    她被戳中软肋,气得想瞪他。但重宁揉得又很舒服,头也不太疼了。青叶一时难以取舍。


    重宁的声音又轻轻响起:“公主殿下若不想让俘虏斩断枷锁,便该将牢笼做得更坚固些。”


    他顿了顿,又道:“殿下若真想要关我,我所在之地该是阴冷的地牢,而非你寝殿的偏殿。”


    “不是吗?”


    青叶沉默了下来。


    重宁似乎想要一点一点地拆穿她的内心。


    “阿叶……”他缓缓俯身,唤她,“你当初在真元殿,是为了护江小芦才暴露身份。”


    “你无法脱身,挟持我只是无奈之举。我明白。”


    “可为什么,那时不信我?”


    “信你什么?”青叶抬起了头,撞进他深邃的一双眼眸里。


    重宁正捧着她的后脑,他清隽的面容近在咫尺。


    他一字一句道:“不论你是人是魔,我都会护你。”


    作者有话说:来了~


    第20章


    “相信你?”


    青叶凝视着重宁清隽如玉的脸庞, 忽然弯了弯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自暴露魔修身份那日起,这世上的仙人, 我一个都不信。”


    “仙魔向来对立,圣子大人剑气之下, 不知斩过多少魔修亡魂,我怎么能保证自己不会成为其中一个?”


    她微微仰头, 斩钉截铁地说,“我的命只会在我自己手里。”


    重宁闻言, 不禁心头一震。


    原来从始至终, 青叶都不曾真正信过他。


    “即使是此刻……”青叶靠在他胸口,能清晰听见重宁沉稳的心跳,可下一秒, 她周身倏然浮现出淡紫色的光芒——那是她的魔气屏障。


    “若你此时要杀我,第一道攻击会被这屏障挡下。”


    “我顷刻间便会召唤魔卫, 且发动我的本命法器寒烟。”


    重宁低眉望向怀中的女子, 她轻轻靠着他的胸口,他们此时的距离如此之近,甚至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可青叶却始终将他当做可能伤害她之人。


    要经历多少的疼痛和不安, 才让她不得不武装起全部的内心?


    重宁心头隐隐传来窒息之感。


    他在宗门期间对她的护佑远远还不够, 竟不能教她放下一丁点的防备。


    青叶轻轻笑了,“圣子大人, 不要给我找理由。”


    “在真元殿时,我就是为了利用你。”


    “我心知你对我有情, 还将命门坦然相告于我,所以挟持你逃离无垢宗。”


    “从初遇到现在,我一直都在骗你, 利用你。”


    青叶抬眸,眼神中带着挑衅的色彩。


    她并非良善之人,不要将她想得太好。


    不要再这样靠近她。不要试图走进她的心。


    那里空无一物。


    重宁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却并不像先前那般,因她的话而失落。


    “若我对你有用……”


    “那便利用下去吧。”


    他如同叹息一般说出这样的话,手掌轻轻拂过她落在肩头的发丝。


    “只要让我同你在一起。”


    青叶闻言,不禁怔愣几瞬,指尖不受控地轻轻颤抖。


    此刻她的发丝还缠在重宁掌心,他的心跳声近在咫尺,温热而真实。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重宁耐心地低眉看她,仿佛在等待什么。


    可青叶不可能给他想要的答案。


    “圣子大人,你的放风时间到了。”她不想再看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咬着牙道。


    她起身拽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回偏殿,重新将他身上断裂的锁链加固。


    *


    夜幕降临之时,雨也开始落下,愈下愈大,下了一整晚。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缠缠绵绵地打在暮水殿外的枯树枝上。没过多久,雨势便陡然变大,砸在青瓦屋檐上。窗外模糊成一片水墨色。


    窗外挂着的铜铃被风雨吹得作响,却很快被更大的雨声淹没。


    她不知晓的是,隔壁的重宁也并未睡下,在榻上盘坐吐息了一整晚。


    青叶没有太多睡意,她倚在床榻上,几乎听了一夜的雨声。没有梦吟在身边,她其实睡不好觉。


    但如今她已恢复修为,因而不睡觉其实也不会太过难受。


    第二日清晨,雨终于稍稍停歇,但天际的阴暗色彩昭示着很快又会有持续的大雨。


    青叶离开暮水殿,去往洄夜的寝殿。


    经过一夜的修养后,洄夜的状态好了些,但还是看起来神智不太清明,眼神涣散地望着虚空,嘴中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些什么。


    但青叶一靠近之时,他却停了口中的话,嘴唇颤抖着,神色怔怔,目不转睛地望向她。


    青叶试探性地问:“洄夜,你能听清我说话么?”


    洄夜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我想知晓我从前的记忆。”青叶开门见山,又怕他激动,补充道,“你不用开口,我们有魂契相连,我可以进入你的识海查看。”


    有紧密联系的二人可以互通识海。青叶和洄夜有着魂契的联系,她应当是可以进入。


    她想知道先前的自己发生了什么。


    洄夜却痛苦地摇了摇头,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他紧闭上双眼,指节泛白,像是在抗拒什么。


    旁边的魔卫忙上前劝阻青叶:“殿下,目前洄夜大人的心魔还未完全控制住,识海此刻混乱不堪,您若强行进入,怕是会被心魔反噬,牵连自身!”


    青叶无奈,她也并不想强迫洄夜,只好作罢。


    魔卫恭敬地将她送出了门。


    刚走到正门的连廊上,青叶又一次遇上了善镇。


    “公主殿下。”他似乎并不是来看洄夜的,而是来寻她的,“不知可否借一步,去茶室一叙?”


    二人移步至不远处的一座楼阁内。青叶觉得当初在界外之地设计这宫殿群的,大概是个风雅之人。不仅是暮水殿,每处宫殿皆有雅致之处,还设了茶室,大概是把仙家那一套学来了。


    青叶入座后,善镇便开始为她煮茶,开口道:“殿下是想从洄夜那里,找到曾经的记忆?”


    青叶抬眸看向他。这事善镇知晓也不奇怪,昨日她在洄夜寝殿显露的急切,想必早已被众人看在眼里。


    “殿下当初在焚月塔中失了记忆,如今想寻回,也是人之常情。”善镇将茶杯推到她面前,茶汤清澈,泛着淡淡的兰花香,“洄夜曾是殿下贴身影卫,自然知晓得更多。只是如今他心魔缠身,无法为殿下解答。”


    “不过……殿下若想知晓,我也可以为殿下回忆一二。”


    青叶挑了挑眉,暂时还没摸清善镇的意图,便顺水推舟道:“我以为,昨日你已说得差不多了。”


    善镇闻言笑了,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那是我对于殿下的印象。若殿下想知道您和洄夜的过往,我倒还能再讲些。”


    得到了青叶的首肯后,善镇的目光飘向窗外的雨帘,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当年魔尊将洄夜赐给您时,您才五岁,洄夜也不过是个刚化形的小鬼修。他本是阴物残魂所化,不能如人类般生长,是魔尊开了天恩,用魔气为他重塑肉身,让他能陪着您一同长大。”


    “但我记得,你们小时候并不和睦,常常吵架。大约是因为您幼年丧母,魔尊大人又缺席养育,殿下便常常黏着洄夜,但洄夜身为您的影卫,却常常把您丢下,一人去修炼。偏偏殿下心软,就算被丢下也从不跟魔尊告状,洄夜便愈发孤傲,并没有将您放在眼里。”


    “哦?真的吗?”青叶一边喝茶,一边听着,有些意外地出声。


    自她离开焚月塔后,洄夜一直对她忠心耿耿,事事以她为先,她从没想过,两人小时候竟是这般光景。


    “殿下小时候和如今一点儿也不相像。”善镇笑道,“小时候的殿下心肠太过柔软,身体也虚弱,常常生病,无法正常修炼。”


    这就更新奇了。青叶想。


    她如今的记忆从焚月塔中开始,但在焚月塔中的她,可是魔界一等一的天才。每次即使受伤,也十分顽强,很快便会恢复。


    她印象中的第一次大病,还是她失了魔丹,在无垢宗练剑反噬的那次。但就算是那次,在圣子大人的照料下,不出几日便也好了。


    “魔尊对殿下寄予厚望,自然不能放任您孱弱的体质不管,于是常常亲自训练。”善镇的语气沉了沉,“可那时夫人刚过世不久,魔尊精神恍惚,对您也谈不上亲近,每每接触,父女二人都十分不愉快。”


    不愉快……青叶心中了然,善镇定是弱化了当年的冲突。就算她离开焚月塔后,和慕沧澜的关系也剑拔弩张,更别提小时候了。


    “后来……殿下和魔尊有一次爆发了激烈的冲突。具体如何,我也不知晓,但那之后,殿下忽然便失踪了。洄夜也因此受罚,而后被派去寻找殿下。”


    “直到几个月后,洄夜才将殿下找回来。这次回来之后,你们二人的关系却又变得不一样。殿下大概是已经长大了些的缘故,不再黏着洄夜,反而处处避开他;而洄夜则一改往常高傲的性子,有些做小伏低起来,对殿下事事顺从。”


    青叶捧着茶,沉吟道:“你可知那几个月我去了哪里?”


    善镇却摇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只知道殿下回来后,魔尊发了好大的火,将您押入了地牢,洄夜没日没夜地跪在正殿前,为您向魔尊求情。”


    “最后,魔尊还是松口将您放了出来,只是,很快,便借修炼的名义,将您送入了焚月塔。”


    “您这一去,便是百年的光阴。”善镇叹了口气。


    “这期间,魔尊神志不清的毛病愈发严重,对夫人魂魄的执念也愈发强烈。魔尊本还算励精图治,曾一度放弃过寻找夫人,专心魔界政事,但最终还是不管不顾地加派人手出去搜寻,连不少声名赫赫的大将都派出去了,导致魔宫留下的人越来越少。唉,可悲可叹。”


    “人去了一波又一波,最终也只有我们这一批人找到了那一丝线索。”


    “后来的事情,殿下便也都知道了。”


    故事听完,青叶手中残余的茶也凉了,她盯着善镇,道:“多谢大人,同我说了这么多从前的旧事。”


    善镇摆摆手,“不过是多年未见到殿下,叙叙旧罢了。”


    “如今殿下一来到界外之地,便找到了重要线索,相信不日便能找到我夫人魂魄,送她转世。”他缓缓道,忽而又问,“不知这之后,殿下有何打算?”


    青叶微微笑了,知道这才是善镇真正的目的。


    她反客为主问道:“大人又有何打算呢?”


    善镇叹息一声,“既然今日邀殿下来此地,又说了这么多知心话,我便与殿下交代了。”


    “属下希望能重振魔界荣光,收编叛军,让仙界不敢进犯。”


    “重振魔界荣光?”青叶像是听见什么好笑之事,“就凭我们剩下的这队伍么?”


    “若能和叛军结盟,对抗仙界不是难事。”善镇缓缓道。


    “你知晓我与父亲慕沧澜不睦,所以便想让我投靠叛军?”青叶冷冷道,“你可知晓,我也差点死在叛军手下。便是在仙界,我也曾遭他们藏在无垢宗的棋子陷害。”


    青叶心道,看来这位忠诚的大将,实则内心倒也没有那么忠心耿耿。


    “殿下可以再考虑考虑。”善镇道,“如今仙界见一个魔修便杀一个,我们与叛军至少同为魔修,仇恨尚可化解。”


    他话锋又一转,目光带着一丝试探:“殿下不是带回了个仙界俘虏么?听闻还是仙界赫赫有名的人物。”


    “属下愿替殿下将他杀了,送给叛军当投名状,助殿下结交叛军。”


    青叶眼底的笑意渐渐褪去,神情冷肃地看了善镇半晌,后者镇定自若,仿佛自认说的话没有半分问题。


    过了一会儿,她忽而变了神情,转而为笑,道:“多谢大人的宝贵建议。我会好好考虑。”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尽快找到我母亲。”青叶将话题拉回正轨,“我父亲死前曾言,我母亲的魂魄上有保命之道。若能找到,也为日后多一件筹码。”


    “自然!”善镇见她似乎有意接受,显得十分高兴,“殿下英明,属下定誓死追随殿下。”


    青叶敷衍地笑了笑,起身告辞。刚走出茶室,她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会听这人胡说八道就有鬼了。


    还想替她杀了重宁?简直是做梦。重宁的命只能在她手上。


    只是如今洄夜被心魔缠身,她身边无人可用,还是要暂时安抚下人心。


    先给他画个大饼,现在话说得漂亮,之后统统不认便是了。


    暴雨只歇了片刻,便又铺天盖地地砸下来,连绵几日几夜不停。界外之地像是被一张巨大的雨幕罩住。


    青叶坐在窗前,院中那棵枯死的树在暴雨下愈发显得十分潦倒。


    这会是什么树呢?可它已经枯败得令人看不明了。


    她收回目光,垂眸看向手中的命灯。


    这是母亲的命灯。


    没法再度入山的日子里,她捧着这盏灯聊以慰藉。


    灯芯泛着微弱的光,灯壁上沾着丝丝血迹。青叶掌心被血迹染得斑驳一片,她一次次以血喂灯,试图唤醒与母亲的感应。


    可除了使暗淡的灵灯微亮些许之外,青叶连母亲的一缕残影也没能见到。


    青叶正盯着灯出神,门口忽有一魔卫急急来报。


    “殿下……结界外有仙人来犯!”


    仙人?青叶眯了眯眼,有些不耐地抬头。


    她早想过,不出多时,叛军和无垢宗肯定会找到此地。但没想到,先来的会是仙界之人。


    “他们想干什么?”


    “来者自称是无垢宗中人,要我们……交出他们的圣子。”


    青叶已经好几日没有见重宁,闻言冷冷勾唇:“行啊,那就把我的俘虏一起带上,去会会那仙人。”


    界外之地还在下着大雨,风舟又派上了用场,破开雨幕,在云层下疾驰。


    青叶坐在内室之中,盯着被魔卫带进来的重宁。


    他手脚上仍缚着那圈墨色锁链,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袍,却依旧难掩他清隽的风骨。即使如今身为人质、阶下囚,他仍是那副风清玉朗的样子。


    青叶轻笑一声:“圣子大人,仙界来了人接你。你要不要回去?”


    重宁抬眸看她,神色平静,只问了一句:“你想我回去吗?”


    青叶的笑容慢慢收敛。


    她没想到这人还是如此惹人生气。


    青叶不再搭理他,将舱门摔上,驾驶着风舟往结界边缘而去。


    当初魔尊和善镇对此地一定费了一番心血,结界的范围甚广,几乎覆盖了这整片荒原与周边的山峰。


    风舟停在一处高峰的山脚下。


    青叶远远便看见雨幕中的身影。


    星驰撑着一把油纸伞,衣袍沾着尘土,发丝被雨水和汗水黏在额角,连往日的潇洒不羁都淡了几分。


    他此次前来显然经过长途跋涉,或许还翻找了几座大山,才寻到此处。


    青叶下了风舟,也撑了把伞上前。


    “星驰仙君。”她开口道。


    “青叶姑娘!”星驰见了她,眼神一亮,随即又想起她的身份,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怎么就答应了掌门接了这么个差事。


    玉丹称病不出万灵山,但星驰觉得那病肯定是装的,掌门才把这活推给了他!


    星驰虽没经历过那夜真元殿的一幕,却已将事情了解得差不多。按他对重宁的了解,这家伙大概率是自愿被青叶带走的,会不会愿意和他回宗门还不一定呢。


    然而掌门三令五申要他将圣子大人带回去,说是无垢宗怎能没有圣子,若是此事被众仙门知晓可如何是好?


    话是这么说……但是……


    星驰实在无奈,只好和青叶好声好气地开口:“青叶姑娘……这……你能否将圣子大人归还于无垢宗呢?”


    “之前的那些事情,就一笔勾销。”他从袖中又掏出个乾坤囊,“我还有薄礼附上。”


    青叶虽已暴露魔修身份,但星驰总觉得,她并非狂躁无道之人。否则早把无垢宗搅得天翻地覆了。


    她离开前,只杀了一个修习魔道、毒害圣子的内奸,除此之外,就是带走了圣子大人。


    她并非那些他常见到的那些,被心魔所控,失去理智的魔。


    因此……星驰觉得她应该会讲点道理吧。实在不行,他就自掏腰包,再赠上些礼物也行。


    星驰心中忐忑,却没想到青叶微微一笑,说:“可以。”


    星驰:“?!”这么爽快的吗!


    青叶也没接他的乾坤囊,径直开了风舟的舱门,把重宁拽了出来。


    锁链在雨中泛着冷光,星驰看着重宁手脚上的束缚,眼睛都瞪大了。


    你们这是在玩什么?


    青叶拎着锁链的一端,手穿过结界,递给星驰。


    “圣子大人还给你们,别再来烦我。”


    星驰:我该接吗?这是我能接的吗?


    青叶将手上的伞丢给重宁,转身便上了风舟。


    黑马扬蹄,风舟再次破开雨幕,青叶没有回头。


    重宁似乎也没有追上来。


    这大概是最好的结局。


    她其实近来便在想让重宁离开。


    起初想着掳走他,一是为了能顺利离开无垢宗,二是觉得……圣子大人的反应大概会很有趣。


    没有人爱过她。青叶也不曾对另一个人有过这样的兴趣。


    可时间越长,青叶心头便愈发觉得不对。


    他好像是认真的,而非只是一时起意。


    重宁为她散去修为,拿来碧云雪草,始终护她,珍视她。


    她骗了他,掳走他,对他并不好,可重宁只是起先露出屈辱之意,随后便如以往一般陪在她身边,照顾她。


    她一次次推开他,他却一次次上前。


    甚至在上次与她相见时说出那样的话。


    青叶原本觉得爱情是很有意思的游戏,是一场短暂却愉悦的幻觉。可如今却渐渐失控,要演变成她无法收场的形势。


    她退缩了。


    世上情债最难还。


    青叶还不起,也害怕继续依赖重宁,她会离不开他。


    魔怎么能和仙人相爱呢?她绝不要那么傻。


    风雨渐歇,青叶将风舟停在了一汪小池塘旁。


    她走出舱门,想散散心。却只见四周荒凉,只有水边长了些许杂草。


    四匹黑马走到草边,低头蹭了蹭。它们是魂灵形态,不需进食,只是本能地寻着生机。


    青叶抱着双膝坐在小池边,凝望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她感受到藏在怀中的命灯微微发烫,便又将它拿出来,划破手掌,以血喂养。


    青叶看着自己的血一滴一滴地落下,却好似察觉不到痛觉。


    忽然,一只手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生疼。


    她微微一怔,回头看去,发现竟是重宁。


    青叶第一次见到他发怒的模样,男人浑身被雨淋湿,双目泛红,笑中带着些惨淡之意,质问她:


    “你真的不要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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