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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0

作者:小山洛洛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6章


    重宁的手艺果真比她好多了。


    青叶听闻过他年少时的事迹, 重宁被选为圣子前,灵根未开,曾是鹤州一普通凡人少年。


    他大约是经历过热闹的节日, 和家人团聚的时光,也剪过窗花。


    青叶从不曾有过这样的经历。


    她百年前的记忆是一片混沌, 为数不多的碎片,是从虞九幽与洄夜口中得知。


    “仙君是否会思念从前?”青叶忽而轻声开口。


    男人指尖微顿, 目光缓缓移向她。


    “百年已逝,前尘旧梦……都已消散了。”


    “即使思念也无用。”


    青叶望着他, 莫名觉得, 这人似乎话中有话。


    “仙君似乎很释然。”她这样说。


    重宁并未回答,只付之一笑。


    他手中动作不停,红纸再次展开之时, 一只活灵活现的雪兔跃然纸上。


    “仙君好手艺。”青叶眸中不禁流露出欢喜之色。


    这是她第一次,和另一人一同过团圆之节。


    身边人是重宁, 这让她感觉很好。


    或许百年之后, 也会是一段温柔的回忆。


    如果她还能活到百年后的话。


    趁重宁贴窗花的功夫,她指尖魔气逸出,悄无声息地赶去加固结界。


    ——又有烦人的仙人前来试探。


    但青叶却不能让这些无聊的人来搅乱她此刻的时光。


    而重宁背对着她, 一手将窗花覆在窗上, 另一只手捏诀,悄然施法, 将他们所在的暮水殿施加一道隐匿咒术。


    他自然知晓近日界外之地结界处的不太平。


    重宁虽身在此处,却始终与星驰保持联系, 让他稳住修界和宗门。


    他不愿打搅这一场清梦,更不愿让青叶复又烦忧。


    青叶或许也已经察觉,只是, 他们此刻却心照不宣地什么也不提。


    只有眼前。


    界外之地如同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将他们笼在此地。


    独属于二人的一场秘境,怎能忍心打碎?


    重宁将窗花贴好,转过身,便见青叶又打了个哈欠,眉目间染上些许困倦之色。


    她将衣袖团成一团,伏在案上,歪头看向他,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还想问仙君……”青叶今日似乎对他很是好奇,复又开口,“是什么时候发现我是魔的?”


    重宁朝她走来,袖下的指尖微微拂过青叶散落的长发。


    “你猜。”他并不正面回答。


    青叶以前不爱这种把戏,此刻却顺着重宁,当真猜了起来,“是我的玉髓花暴露了吗?还是在大比之后?嗯……难道是我那次醉酒?”


    她猜不到。


    如今回想起来,青叶才发觉,她在重宁面前的漏洞实在太多,一桩桩一件件,都足以暴露她的身份。


    偏偏这人对她如此之好,以至于她在他面前总会放松警惕,卸下伪装,像小动物信任温柔的饲养者。


    她其实也想要靠近他。


    “到底是什么时候呢?”她仰起头望向男人,握住他的袖摆。


    重宁轻笑一声。


    他抬起手,反握住少女的手腕。


    温凉如玉的触感。


    “玉京海边,第一次见你时,我便知晓你是魔。”他微微俯身,在她耳侧低声开口。


    话音落下,青叶霎时间愣住。


    她任由自己的手腕被握住,忽而说不出一句话。


    二人就这么静静对望着。


    “……为什么?”最后,青叶艰难地吐出这句话。


    许多个为什么。为什么知道她是魔,却还将她带回宗门,悉心照料?为什么他斩妖除魔,丝毫不心慈手软,却独独放过与她相关的一切?


    为什么……即使如此,即使知道从一开始她就在骗他,还要来爱她?


    重宁并没有回答。


    他放下了握住青叶的手,轻抚上她的面颊。


    “都不重要。”


    “只因你是你。”


    重宁不愿再说下去了。


    他眼中拂过几缕复杂的神色,却仍是带着温柔笑意开口道:“问了我这么多,我是不是也该问问你?”


    “万魂窟中,虞九幽和你说了什么?”


    “你的下属洄夜,又是因何而离去?”


    青叶听见他说出“虞九幽”这个名字,便知晓,什么都瞒不过这人。


    告诉他也没什么要紧。


    她想,除了重宁,她也再找不到亲近之人可以诉说自己的故事。


    从前防备至极的仙人,如今却成了她最依赖之人。


    重宁听完,沉吟片刻,抚上她的发顶。


    “你受苦了。”


    这样多,这样沉重的事情,本不该担在她身上。


    男人指尖轻触及青叶的额前,她没忍住,蹭了蹭。


    温柔的,心疼的,他在因她的痛而痛。


    她喜欢。


    她没有被人心疼过。


    此时此刻,她才能够完全确认,重宁是真的爱她。


    青叶见过什么是不爱,什么是痛苦,什么是绝望,于是可以辨认出与之相反的,美好的情感。


    只是她从前不曾相信过。


    “没关系。”青叶莞尔一笑,“很多年前的事情我都忘记了。”


    “能够记得的,只是自己在魔界焚月塔中称王称霸的时光。”


    痛苦被掩藏了起来,即使存在,好像也没有太大的关系了。


    只是有时隐痛,却找不到病因,会有些迷茫。从虞九幽和洄夜口中得知过去的往事,却仿佛是在看其他人的故事,没有多少真切的感受。


    青叶只知道,贴近重宁之时,那痛似乎会减少些许。


    “你想过找回从前的回忆吗?”重宁忽然问。


    青叶思索片刻,最终缓慢地摇摇头。


    “还是算了。”她说,借用了重宁的话,“前尘旧梦已经消散,就让它消散吧。”


    “现在的我……还不错。从前的弱小和痛苦,也许还是不要真正想起来比较好。”


    青叶眼睫垂落,声音轻飘飘的。


    飘进重宁心中,他嘴角扯出一丝哀伤的痛色,却很快掩盖下去。


    “那就不要想起来。”他说。


    青叶想要的,便是他想要的。


    他不想再让她难过-


    冬日已至。


    界外之地更添荒芜景象。


    冰冷的风掠过,窗棂呼呼作响,被重宁贴上的那张兔子窗花却仍牢固地覆在窗上。


    是清寂的暮水殿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在这样凄冷幽邃,隔绝人烟的地界,一魔一仙却过得如此宁静。


    只是,青叶仍没有放弃寻找见到母亲的方法,而最近,她竟真发现了去往灵界通道的痕迹。


    界外之地灵气稀薄,通道怎会突然现世?


    但她顾不得想那么多。


    为母亲引魂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寒风愈发呼啸,不日大约会有雪落下。


    重宁站在偏殿窗前,望向窗外枯枝残木。


    青叶近几日不见踪影,但他也没去寻她。


    ——他知晓少女在做什么,这正是他费尽心力,不惜燃烧神魂也要替她做到的。


    重宁不愿去打搅她。


    他指节上的戒指微闪,连接着青叶腕间的梦吟。


    这是他们之间的联系。她无论去往何处,他都能找到她。


    实质上,梦吟的存在,大约也是来源于他心中微妙的控制欲,重宁实在担忧她再度离开。


    可青叶却也如他所愿,没有再摘下。


    直到一日,重宁指节上忽而感受到了灼烫的温度。


    起伏不定的炙热,代表着某人此刻的心境。


    他又一次在酒窖中寻到了青叶。


    少女完全没有吸取先前几次的教训,明明一喝就醉,却还是贪杯。


    她伏在酒缸之上,见他来了,还朝他挥挥手。


    青叶身上酒香馥郁,不知喝的是什么,竟如此香气扑鼻,重宁不过是轻嗅一口,脑中便晕染出一片绮意。


    少女见他晕眩片刻,不禁醉醺醺地笑了起来。


    可他却知晓,这人虽笑着,心中大约是不太痛快。


    戒指传来的温度时高时低,重宁不知青叶在灵界通道中发生了什么,只得揽住她腰身,将轻飘飘的她抱起。


    “不许再喝了。”男人叹息般地命令她。


    青叶又依赖上了他,两只白皙的胳膊环住他的脖颈,温热的温度蹭上他的肌肤。


    重宁将她带回暮水殿,少女却复又不安分起来。


    “很好喝。”她一只手中还拎着酒壶,酒水洒出来了些,打湿了重宁胸前衣襟。


    她伸手便要扒拉他,香甜又轻柔的气息落在男人耳畔,问:“你要不要尝尝?”


    重宁耳尖脖颈都泛起了红。


    魔女……


    “……我不喝。”他无奈开口。


    自成为圣子之后,重宁已多年未曾饮酒了。


    “老古板。”青叶不满地扁扁嘴,“是你的圣子身份重要,还是陪我喝酒重要?”


    她难得这样同他说话,重宁竟一时也难以反驳。


    自然是陪她更重要。


    重宁想将怀中的少女放下,让她坐着,他去煮醒酒汤,青叶却不依不饶,不让他走。


    她搂着他的脖子不放,两人拉扯之间,一时竟倒在了床榻之上。


    酒香满溢,这回打湿了两个人的衣裳,青叶是当真醉了,不管不顾,兀自将饮下酒壶中最后一口,又蹭上重宁的唇角。


    温香软玉在怀,即使是圣子也不能坐怀不乱。


    这是他心爱之人啊。


    青叶覆上了他的唇。


    重宁的一颗心不由得随之颤动。


    一个黏糊糊又柔软至极的亲吻。


    他们之间的第二次亲吻。


    青叶将口中酒液渡给了重宁。


    酒液入口的那一刻,他已然发现有些不对。


    酒的味道他无法分辨,却能感知到其中掺了的佐料。


    青叶喝的是桃花酿。


    这是欢好之酒。


    可这样一个吻,带着少女的主动,她神色不大清明,眼眸中却装着他的面孔,仿佛在这一刻,她只看向他,只相信他,只为他而动情。


    重宁无法拒绝。


    青叶伏在他胸口,温软的,轻飘飘的,像一只小鸟,他不愿让她飞走。


    停在他怀中好吗?


    别再留下他一个人了。


    重宁闭上了眼,咽下了那口酒。


    第27章


    灼热的温度在二人之间蔓延。


    青叶半醉半醒, 她其实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她在掀开重宁的衣襟。


    男人将她抱在怀中,喝下了她故意喂给他的酒,任由她施为。


    他的体温慢慢升高, 身上的衣袍也被她弄得乱七八糟,双眸失神, 一只手紧紧覆在她腰间。


    哪里还有那高高在上,清风朗月的圣子大人?


    他分明在因一个魔女而动情。


    重宁的变化让青叶心中升起一种微妙的快意。


    此时此刻, 他不属于仙界,不属于无垢神君。


    他只属于她。


    青叶轻轻吻上重宁的唇角, 那里还沾染着几分酒液。是甜的。


    桃花酿当然是甜的, 甜得让人想要侵占眼前之人。


    先前她将重宁掳来界外之地,对他多有戏弄,不过是出于某种恶劣的心意, 可此刻这个吻,却显得格外珍而重之。


    如同当初他为了她散去修为, 换来碧云雪草后, 她守在他床前,落下的那个吻一般。


    重宁覆在她腰间的手愈发滚烫,他在回应她的亲吻。


    男人在此刻展现出从未有过的掌控欲, 将青叶拥在坚实的怀中, 仿佛占据了她的全部身体,便能占据她的全部心灵。


    不再是落花般蜻蜓点水的吻, 而是唇与齿的相连。


    凝神草的气息缠绕着青叶,她被沾染上他的味道。


    “……你会后悔吗?”她喘息着, 在重宁耳边轻声问道。


    看向他的一双眸水润而清澈。


    从前在叠云峰上,她说的是,他一定会后悔的。


    可此刻, 她却希望他不会后悔。


    重宁轻笑一声。


    青叶似乎觉得她在侵.犯他,仿佛还觉得,他是从高高的神坛上落下,被她拽入淤泥间一般。


    可并非如此。


    他早已陷入阴暗的心魔之中。


    他想要她。想要同她耳鬓厮磨,亲吻她柔软的唇,将她拥入怀中。


    他想要做她的男人,她的道侣,想要与她再不分开。


    重宁从前克制着自己的欲望,想着要慢慢地同她发展感情,想着守护她,接住她,任她肆意妄为。


    她想要什么,给她便是了。


    以为这样她便会有安全感,再不会想要远离他。


    可他的内心,却在阴暗地想要占有她。


    少女被他按在身下,深深地承受他的亲吻,一时有些模糊地怔愣住,仿佛在想他何时成了这般模样。


    可陷入情爱之人,哪还有多少理智可言?


    “阿叶……阿叶……”


    桃花酿的甜味遮盖了二人身上的清冷,床帐不知被谁扯下,室外是冷风呼啸,室内却是一片温情。


    重宁握住了青叶的手,缓慢地与她十指相扣,他高大的身躯覆上她,将她彻底圈在怀中。


    青叶出了汗,碎发被打湿,恍然间不知自己是不是做了正确的决定。


    谪仙般的男人也有这种失去理智的时刻吗?


    她落入汹涌的海浪中,才发觉自己从前那些恶趣味的撩拨不过是小小伎俩,男人从前纵容她放任她,却要在此时收回代价和补偿。


    青叶纤细的手臂缠绕住重宁的脖颈,抱住他,蹭蹭他的颈侧,落下轻轻的吻,这人才会停止掠夺,理智回笼般地展现出原本的温和神色。


    “唤我。”他的吻落在她额前鼻尖,像在安抚她。


    温润的,湿漉的。


    “仙君……”青叶双眼失神,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然而这样的称呼显然让重宁不满。


    青叶受到了这人恶意的惩罚,忙换了称呼:“重宁!阿宁……”


    重宁这才放过了她。


    原本牙尖嘴利,喜欢捉弄人的少女此刻抱着他的肩膀,贴近他,依赖地亲吻。


    藏起了爪牙,不再是从前那防备的模样。


    他于是也收敛起锋芒,担心她难受,宽大手掌轻抚过青叶发丝和后脑。


    想要让她高兴,让她快乐。


    汗水和发丝都交织在了一起。


    ……


    重宁将沉睡的青叶抱在怀中,她的温度让他觉得安心。


    手指缠绕着少女的墨发,仿佛将他就此捆住。


    他沉沉入眠。


    青叶再次醒来时,感受到男人的呼吸扑洒在她后颈处。


    重宁赤裸着上身,手臂环绕着她。


    亲昵地埋头在她颈间,一个具有保护欲的姿势。


    他大约许久未曾饮酒,此刻已睡熟了。


    昨夜的记忆在青叶脑海中回荡,她不禁脸颊微热。


    这人竟也有这样的时刻。


    她轻轻移开男人的手臂,下了床。


    外袍已被酒液打湿,暂时不能穿了,她披上重宁的大氅,走至侧门边。


    推开门的那一刹那,漫天的白茫茫映入眼帘,狂风收敛些许,取而代之的是鹅毛飘雪。


    元旦已至,瑞雪兆丰年,明年大约人间会有好收成。


    一夜之间,界外之地的荒芜被大雪所掩盖,倒显出了几分纯净之感。


    只是,这宁静,温和的一切,偏偏有不长眼的人要来破坏。


    青叶回头望去,床帐后,重宁仍在沉睡中。


    她不愿惊扰他,召来凝霜剑,提着剑便出了门。


    青叶御剑来到结界边缘,却见是几个魔物正对着那透明的屏障敲敲打打。


    那些魔物见她来了也不惧,青叶收起剑,释放出周身淡紫色的魔气,径直向他们袭去。


    烦人的杂碎,大约是虞九幽派来试探她的。


    不自量力。


    这群魔物被她打得溃散,却仍留着一口气,不怕死地上前耀武扬威。


    青叶腾空而起,正要将他们彻底击溃时,一道符箓忽而朝她袭来。


    上面被附着了针对魔修的咒法,突如其来,将她的魔气驱散。青叶躲闪不及,落在了地上。


    不远处,几位身着青袍的修士朝她而来。


    ——原来方才的魔物,不过是他们派出的诱饵。


    青叶冷哼一声,拔出凝霜剑,剑气凌冽,让这群人不由得惊惶后退几步。趁此机会,她飞身向远处而去。


    是远离界外之地的方向。


    此时的青叶,还不愿让人打搅那隐居之地的清净。


    结界外是起伏的山峦,只要将那群修士绕进去困住,他们自然而然会知难而退。


    青叶自信,自己对付这几个修士,倒还不在话下。


    可她没想到的是,这并非是几位修士一时兴起的入侵,而是——一场预谋已久的围攻。


    她跃入山峦之中,实则落入了仙门围剿她的陷阱。


    这一队人马在此地埋伏已久,只等待她的出现。


    青叶立在山峰之上,向下看去,便见到许多熟悉身影。


    有好些无垢宗之人。


    为首的仙人拔出了剑,向她喝道:“该死的魔女,掳走圣子,竟还敢伤人,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许多人同青叶说过这种话。


    但她至今还未死。


    青叶轻笑一声,即使身前人多势众,她也并不畏惧。


    只不过,她不愿在此与他们纠缠,扔下一道魔咒便转身要回界外之地。


    然而这群人必然不愿轻易放过她,围攻而上,且早已准备了针对魔修的符箓和术法。


    青叶一边与他们交锋,一边找机会撤离。


    直到仙人阵营中忽而发出一道烟雾咒术,笼罩四周,她甩下一张符箓,得以脱身。


    那张符箓,是当初江小芦留下给她的。


    青叶在丘陵间奔走,一道身影追了上来,她正要还击,却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小青叶,是我!”


    竟是夏昭。


    青叶也意识到,方才那道助她脱身的咒术,是夏昭放出的。


    她已知晓自己是魔,却仍上前助她。


    “不能往结界处去。”夏昭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向另一个方向逃去。


    “他们见你出来,已派人围住结界边缘。”


    夏昭将她带到一座偏僻的小木屋处,说这是她前两日设下的据点,只为了救她出来。


    可二人来到此地时,早有人守在此处。


    是江子弦。


    男子双手抱胸,盯着她们的身影,夏昭抽出了剑,对着他,开口:“江子弦,青叶曾救过你,你忘了吗?”


    宗门大比的最后时刻,若非青叶,他早已葬身火海。


    江子弦轻笑一声,“我当然记得。”


    “所以,才帮你看着此地,不让人靠近。”


    青叶惊讶于,这人此刻竟能说话了,并且,竟然并未拦截她们二人。


    江子弦让开了身子,转身便要走。


    他随宗门众人一齐前来界外之地清剿魔修,早已察觉到夏昭的动作。


    虽痛恨她们二人,但青叶的的确确救过他,甚至后来还杀了赵如强,让他从恶咒中解脱。


    她虽是魔……但江子弦仍有一线良知,不能对她动手。


    夏昭忙拉着青叶躲进了小屋中。


    二人微微喘息着,青叶看向身前少女,不禁发问:“你竟不怕我么?”


    夏昭叹息一声,道:“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若我早些知道……”


    “不过也罢,你的身份,的确是不能轻易为人所知的。”


    “你是我的朋友,不论是仙是魔,我怎会怕你?”


    青叶垂眸,一颗冷硬的心也软化了些。


    她竟也有朋友。


    夏昭说,她离去之后,她才知晓那日在掌门殿内发生的事情。她本是要离开宗门的,但实在放心不下青叶,便仍待在无垢宗,终于找到了这次机会,要出来帮她。


    夏昭将她安顿在此处,警惕地看向门口。


    但青叶其实知晓,她们隐藏不了多久。


    这次无垢宗几乎是下定了决心,要将重宁带走,将她诛杀。


    透明玻璃罩中的平静岁月,终究不得不被打破。


    门外传来响动声,夏昭出门应对,可来人认出她,知晓她从前在宗门时与青叶交好,断定她窝藏包庇魔修,让她速速将青叶交出。


    夏昭当然不肯,可人多势众,她即使一再坚持抵抗,也无法完全挡下这些人。


    青叶闭了闭眼,走出了屋子。


    “放开她。”她冷声道,“你们要找的魔女就在这里。”


    一行人见她自投罗网,很是得意,立即将青叶扣押下,“带走!”


    夏昭还想上前阻拦,青叶却朝她摇了摇头。


    她决不会葬身此地,但夏昭日后还要在仙界立足。


    这群人找到了她后,并未像方才一样和她交锋,而是要将她带去某个地方。


    青叶眸光一转,想起先前洄夜曾同她说过,界外之地往西走的山巅上,有一处上古诛魔台。


    过去的仙人为示仙门威严,会将魔物带至此地诛杀。


    这群人浩浩荡荡来袭,想必已惊动不少人,自然要在最威风的地方杀了她,来彰显仙界的能量。


    诛魔台上,罡风猎猎,青叶披着的大氅被吹下,她一身轻薄素袍,立在山巅之上。


    仙人们收到消息,已纷纷赶来,将她围困此地。


    众人让出一条道来,明华仙君上前,他脸上不复曾经的慈祥,而是与那夜一般肃杀的冰冷。


    他手握拂尘,指向青叶——


    “魔女,今日我便让你葬身于此!”


    “谁敢?!”


    一道凌厉声线袭来,人群再次分开,而重宁则已直接飞身穿过他们,白袍飘扬,落在青叶与明华之间。


    明华见了他,恨铁不成钢地呵斥道:“重宁!你被这魔女蛊惑,怎能一错再错?”


    重宁神色冰冷,却是对着他的恩师兼无垢宗掌门。


    江小芦忽而从人群中挤出,他抱着一把大剑,跌跌撞撞地向他的仙君奔去。


    “……仙君!”他将怀中的玉衡剑交于重宁,“我把您的剑带来了。”


    玉衡被握在重宁手中,周围人群皆静默了下来。


    见此剑如见无垢神君。


    可如今,重宁拿着它,却是挡在一位魔女身前。


    圣子大人这是……疯了么?


    众人中唯有明华丝毫不惧,他盯着重宁,摇摇头,“你是当真疯了。”


    “你们才是疯了。”重宁握着玉衡,冷声道,“举宗门之力,便是为了欺凌这一位弱女子,不怕成为六界笑柄?”


    明华还要再说,重宁却已不愿和他多谈,玉衡忽而发出一道尖利铮鸣声,周围众人抵抗不能,连同明华在内,纷纷后退数十米。


    驱散了这群闲杂人等,重宁才背过身去,微微启唇,向青叶伸出手。


    他不怕身后有千万人。


    他只怕这人不肯同他走。


    “再信我一次。”重宁低声恳求,“我会带你离开,保护你,远离一切尘嚣。”


    他发丝凌乱,衣襟翩飞,显然是一路飞奔而来。


    风雪落下,纯白染上了他们二人的墨发。


    青叶沉默下来。


    第28章


    今日清晨, 重宁本还陷在昨夜的绮梦中。


    他们复又喝了不少的桃花酿,以至于他清醒之时,竟感到久违的晕眩之意。


    床榻上还留有少女的馨香, 可人却已然不见了。


    重宁的神智瞬间清明,他穿衣下床, 四处寻人,可屋内哪还有青叶的身影?


    窗外大雪纷飞, 连足印也不曾留下。


    直到翻看星驰的来信,感应到界外之地结界处的异动, 他才大致猜想到发生的一切。


    连外袍也没能来得及船上, 他一身单衣,御剑去寻青叶。


    昨夜还被他拢在怀中的少女,此刻竟立在诛魔台之上, 与众人相对,与他相对。


    重宁痛恨自己。


    痛恨自己没有早些带她离开。


    痛恨直到此刻, 他依然能从青叶眸中读出她的疏离。


    她若下定决心要和他走, 早已握住他的手。


    如同昨夜她吻上他颈侧一般。


    可此时此刻,她双眸好似被蒙上一层雾气,离他那么遥远。


    大雪落下, 染白二人的发丝, 积雪落在他肩上,重宁始终伸着手, 没有收回。


    他在等她的答案。


    青叶望着眼前的男人,叹息一声。


    她想起她在界外之地找到灵界通道的那日。


    她终于在黄泉之路上见到了母亲。


    可却并非青叶想象中那般母女间久别重逢的场景。


    母亲漂浮在空中, 望向她的目光满是哀愁。


    “你还是来了。”


    “我本以为,我的魂魄会困在此地,直至湮灭。”


    青叶小心翼翼地上前, 却只触碰到母亲冰凉的魂体。


    “我走了很远的路,只想来这里再见您一面。”她说。


    长久以来,青叶不明白活着的意义,她没有回忆,看不见未来,摒弃了曾经的脆弱,也不愿想起过去。


    唯有想见母亲这一件事情,支撑着她走了很久。


    可此刻二人相见,却仿佛隔了崇山峻岭。


    青叶说了许多的话,从魔界颠覆,到在万魂窟遇虞九幽,唯独掩藏了和重宁的一切。


    她不知如何开口。


    青叶以为母亲会对她有所安慰,让她觉得,这一路走来是值得的。


    她只是想要一点从父亲那里未曾得到过的亲情。


    可母亲只是叹了口气,说:“很多事情,并非你父亲的错。”


    “他也无法控制自己,控制自己的人生。”


    青叶微微怔住。


    她没有想到,这是母亲在她倾诉完后的第一句话。


    母亲定定地望着她,“虞九幽所说之事,是真的。”


    青叶震惊,不由得踉跄后退一步。


    她本以为虞九幽和她说的那些,不过是为了攻打仙界而搬出的借口。


    可没想到……


    从母亲口中,青叶这才得知,原来,多年前,世间邪魔本已销声匿迹,可不知为何,人间忽而突发心魔之乱。


    被心魔所困之人越来越多,人间陷入恐慌的乱象,仙界佛门内部为平息心魔之乱,救济天下,修习出了一种神奇的功法,用这种功法,可以将人们身上的心魔所吞噬吸纳,甚至化作自身修为。


    他们试探地派出了一队人马,去往凡人聚集的区域,试验这种功法的效果。


    而此法竟惊人地有效,凡人们没了心魔的烦扰,纷纷恢复正常,对仙界也更加顶礼膜拜。


    佛门长老大喜,正要让这群弟子们继续去普度世人时,意外发生了。


    这些吸纳吞噬了凡人心魔的佛门弟子们,竟无一例外地全部被心魔反噬,痛苦万分,失去原本的神智,渐渐化作魔身。


    此事未来得及掩盖,这群化魔的弟子在人间作乱,凡人们误以为是多年前销声匿迹的邪魔再次在人间现身,再次去求助仙门。百姓在佛门前长跪不起,请求剿灭这群邪魔。


    百姓们丝毫不知,这些被他们视作洪水猛兽的“邪魔”,正是不久前救了他们的修者。


    仙界无法坐视不管,只好派兵去绞杀魔物。


    佛门长老心痛不已,不愿看着自己曾经的弟子们被屠戮,更何况他们实则有功之人。


    可在几位仙界大能商讨过后,却做出了残忍的决定——将这群被心魔反噬的弟子们尽数清除,从此,人间便会恢复从前的宁静,不再被魔物侵扰。


    佛门长老一人之力,无法抗衡仙界统一的决定,自请辞去长老一职,闭关归隐,不知所踪。


    而仙界与那群化魔弟子的斗争愈发激烈。


    仙门本以为他们不过一小队人马,很好对付,尽数杀光便是。


    可这群弟子化魔后修为竟大增,与此同时,他们也得到了仙界正在追杀他们的消息,怒火攻心之下,他们的心魔愈发膨胀。


    这群人四处招兵买马,擅于激起人们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欲望,让更多人被心魔所困,从而渐渐走入魔道,成为他们的一员。


    仙界原本低估了这些弟子的实力,在意识到他们的强大后,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占领了上古邪魔的栖息地,改为如今的魔界,重开锁住无数魑魅魍魉的焚月塔,让世间大乱。


    于是,这群人已不再是被佛门抛弃的仙界弟子,而成了真正的魔修。


    仙界生怕这群人不断壮大,也恐惧仙门要将他们赶尽杀绝的消息走漏,只好和魔界签订和平条约,自此各居一隅,互不相干。


    “所以……”青叶声线颤抖,“魔修最初,其实是佛门弟子……”


    母亲点头,她看向青叶,那眼神却仿佛在透过她看向别的什么,“我与你父亲,曾幼年相识,只是后来他拜入佛门,我们便了却了当年的情爱。”


    “直到他吸纳心魔后,入了魔道,我们才再次相逢。”


    “你父亲并非一直是个疯子,他曾经也是为温润如玉的君子,只是心魔的反噬,会将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


    “从前有我在,他尚能保持理智,甚至与仙界签订那道合约,也是我们二人的意思。过错既已铸下,就不要再波及更多无辜之人。”


    “多年来,我一直在研习如何能控制心魔的术法,并非吞噬,而是压制。让心魔存在,却并不会反噬自身。可功法未成,我便身死了。”


    母亲摇了摇头,“想必我死后,他便真正疯了。”


    “的确如此。”青叶轻声道,“他后来的确成了个十恶不赦的疯子。”


    “唯有死前,请求我来寻找您。”


    “玉菡……”身前身躯透明的女人轻声唤出她曾经的名字,“上一辈的恩怨已经过去,我只希望,我的女儿能远离尘嚣,不再为这些事所困。”


    青叶轻笑一声,“可我已经被困在其中了。”


    魔界颠覆,无论是代表叛军的虞九幽,还是仙门百家,都要置她于死地。


    可她做错了什么呢?


    青叶始终不明白。


    一声叹息传来。


    身前的女人伸出手,轻点她额头。


    一股清凉柔软的力量被注入她的身体。


    “被封印的这么多年,我已修成了从前付出无尽心血的功法——运用此法,可压制心魔,不再为其所困所扰,也不会再走到失去神智的疯魔地步。”


    “我的玉菡,我已经身死,如今只能将这保命之道交给你。”


    母亲冰冷的手指从她额前离去。


    “和仙人在一起,是没有好结果的。”她说。


    原来,母亲什么都知道。


    青叶垂下了双眸。


    “叛军四起,仙界如今找到了借口赶尽杀绝。你是我们的孩子,他们不会放过你。”


    “离开这一切纷争吧,我们的罪孽太多,可我希望你能幸福。”


    母亲真的理解她吗?


    青叶想。


    可是,她只有和重宁在一起时,才能感受到幸福。


    宁静的,安稳的。


    可青叶没有再说。


    母亲的话里话外都是在为父亲解释,她和自己已经分离太久,甚至青叶已经忘记了那段记忆。


    母亲不懂她,也是自然的事情。


    青叶没有得到她想要的,但她也不想去强求。


    她已经完成了她的使命,为母亲引魂。


    那道魂魄就这样飘进了灵界通道中,往地府而去了。


    青叶在原地站了许久,才返回界外之地。


    昨夜醉酒原本只是一时兴起,可她没想到重宁会咽下她渡过去的那口酒。


    他的确是爱她的。


    她想要什么他都会给。


    青叶本以为可以将一切抛之脑后,将界外之地的美好日子再延续一段时间。


    可没想到,这掩耳盗铃般的宁静这么快便被打破。


    此时此刻,她与重宁僵持着,她看向男人向她伸出的手。


    青叶想握住的。


    她的一生,似浮萍般飘零,见过最多的是要害她,要杀她之人。


    只有他是来救她。


    雪越下越大了,雪花落在身前男人的眼睫、肩膀上,甚至连他始终没有收回的手掌上也落了浅浅积雪。


    重宁衣衫单薄,衣摆染尘,神色狼狈,却满怀期待之意。


    可他原本可以高坐于众人之上,接受顶礼膜拜,在叠云峰上做他高贵威严的圣子。


    何苦要为了她,落得背叛宗门,欺师叛道的下场。


    重宁的身后,是乌泱泱的仙门弟子,那些人都在看着他,心中会如何作想?


    她身为魔尊之女,知晓了从前的旧事,仙门长老怎会放过她。


    而重宁若执意带她走,只会让自己也成为众矢之的。


    青叶如今已经不想让他陷入如此的境况。


    可为什么,她不过是想要和一个人相爱,却如此之难。


    青叶手指蜷了蜷,一时竟有些想哭。


    太冷了。


    最终,她轻声开口:“重宁。”


    男人的目光凝视着她,期盼之意不减。


    青叶却说:“拔剑。”


    重宁微微怔住,似是不懂她在说什么。


    青叶举起了他赠自己的凝霜剑,直愣愣地对准了他。


    “拔剑,你若赢了,我便和你走。”


    重宁终于明白,这是隐晦的拒绝之意。


    他痛苦地摇头道:“阿叶,你明知道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重宁手握着玉衡,这把剑可以对着任何人,却唯独不能是她。


    青叶露出一个有些凄凉的笑容:“仙君,那我们便……就此别过。”


    凝霜剑从她手中掉下,落在厚厚的积雪上,甚至没发出多少声音。


    又是一阵风起,刺目的雪白色彩从重宁眼前掠过。


    那单薄的少女就这样自山巅一跃而下,大氅被风吹落,她像一只落难的幼鸟,固执又坚韧地挣扎,不肯落入敌人的陷阱,也不愿接受伸来的援手。


    重宁喉间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没有丝毫犹豫,他向着青叶坠落的方向奔去。


    可一道剑气顷刻袭来,似带着万钧之力,结实地落在他后背上。


    明华如今动了真格,他不会允许无垢宗的圣子大人为了一个魔女牺牲自我。


    那剑气带来的巨大伤痕染红了重宁的后背,无数弟子上前按住他。


    “圣子大人被魔女蛊惑,如今魔女已死,将你们的大人带回宗门吧。”


    明华冷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高高的诛魔台上,人声鼎沸,重宁无力起身,死死地盯着那少女离去的那处。


    雪仍在静静落下。


    第29章


    一年后。


    清晨的阳光照进朴素却整洁的小小茅屋中。


    青叶伸了个懒腰, 从床上起身,拎着水桶去屋外的小河边洗脸。


    冰凉的水覆面,清澈的河水中映照出她此时的面容, 沉静从容。


    头顶树枝上垂落的桃花花苞也映在微波粼粼的水中,顺着水流晃呀晃。


    已至。


    青叶指尖沾了水, 一滴一滴地落在河畔泥土间,她却盯着水中那摇晃的桃花倒影出神。


    仿佛看见了曾经, 她酒醉过后,某人将她背上叠云峰, 第二日她去寻他, 二人也是如此对着水中倒影。


    只不过那时,水中映出的不过是枯枝残叶。


    桃花只是一道法术形成的幻影而已。水波一动,自然就散了。


    重宁, 此刻在做什么呢?


    青叶垂下了眸,将水桶装满, 回到茅屋中。


    此地毗邻一个凡人小镇, 镇上人群聚集,热闹十足,此地却位于郊外, 没人么人烟。


    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大半年的时光。在小屋中能享受清净, 也无人打扰,若是偶尔要采买生活物品, 便去一趟镇上。


    这么多年的担惊受怕之后,青叶终于可以享受一段不被卷入任何纷扰的时光。


    除了, 她其实很想某个人以外。


    去年的大雪天,她与重宁在界外之地不远处的诛魔台上诀别。


    青叶不愿落入仙界手中,也没有办法同重宁在众目睽睽下离开。


    她不能再和他有牵连。


    从前是因为不曾意识到爱这个人, 于是不能将自己置于险境。如今却是因为,已知晓自己真正爱上他,所以便不能将他拉入泥泞。


    无垢宗的圣子大人,就该干干净净,端坐神坛,受众人景仰才对。


    而不是和一个魔女私奔,放弃他原有的道。


    青叶只能跳下悬崖,假死脱身。


    再一次,推开了重宁,离开了他。


    那些仙门之人,应该都已相信她死了。


    那座高山之上,之所以有诛魔台的名号,是由于山下深不见底且遍布瘴气,且是曾经的魔修埋骨之地。


    若是仙人落下,修为高强者还能留得一线清明,挣扎着从瘴气中走出。


    而若是魔修,进入瘴气的一瞬间,便会激发出掩藏在身体内部的心魔,从此陷入深深的幻境,和自身的欲求搏斗,直到被心魔控制身躯,沦为一个行尸走肉。


    再不过多久,便会被心魔吞噬,魂飞魄散,化作瘴气。


    只是很可惜。


    青叶已从母亲那里继承来了一个宝贵的遗产。


    那是母亲离去前对她最后的祝福,让她此生不会再受到心魔的侵扰。


    她也因此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那滞后的爱意。


    父亲死前说的果然没错。


    母亲要比他更爱她。


    因而,她虽身为魔修,那片看似无边际的瘴气却并无法伤害她。


    青叶离开了那座山,最初为了掩人耳目,她先找了个山洞躲起来。


    毕竟,不知晓仙门那群人会不会为了赶尽杀绝,四处追踪她的行迹。


    那段时间她几乎什么都没法做,整日躺在山洞中,不知该去何方,于是干脆大睡一场,去了梦中闭关。


    可即使在梦中,看见的也都是叠云峰与界外之地中的时光。


    重宁,重宁。


    若非身怀母亲传下的功法,怕是这人会成为她的心魔吧?


    只是后来,她最终还是走出了那个山洞,且将梦吟留在了那里。


    青叶孑然一身,本想去很多个地方看看,却最后还是留在了一处平平无奇的荒野乡居中。


    这些日子,她孤独却平和,同时吸收着母亲留给她的功法。


    直到将其内化于心。


    青叶在小屋中待了一会儿,见今日春光实在是好,便想着要去镇上晒晒自己快发霉的心。


    她清点了一下自己要买的东西,带着清单便出发了。


    小镇上本地人不多,属于一个小小的交通枢纽,大部分人群只是在此暂住,人流也在这里流转来去。


    因此青叶偶尔现身,并没有人会因为她是一张陌生面孔而警觉。


    她采买完东西后,便开始在镇上闲逛,最后落座于一茶馆之中,吃些茶点。


    只是这家的茶点看着精致可爱,吃着却普普通通,味道比不上它的卖相。


    不过价钱倒是很合适,青叶便也认了。


    毕竟她如今算是以打猎为生,为了低调,生意也只能慢慢做,偶尔做,并没有积攒下多少人间的货币。


    能用这样的价格吃到茶点,已经不错了。


    只是,青叶也会想起曾经在叠云峰上,吃到过的漂亮糕点。


    灵米制成的,芙蓉花形状的,美味的。


    而更多的记忆,则是关于那夜的温暖灯光下,男人沉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他们一同说了很多话。


    青叶晃了晃脑袋,想将重宁摇出她的脑海之中。


    可不远处,说书人的声音却又落在她的耳畔。


    “这圣子大人,重宁仙君,自那魔女坠下诛魔台后,竟没有停止过找寻……”


    “不惜踏遍六界,孤行己意,也要找这么一个人,想必这魔女在他心中地位非凡。”


    青叶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胸腔内那颗心脏也不禁重重一跳。


    “据传,圣子大人和这魔女有一段情。魔女装作凡人少女藏在他身边,后又无情地将圣子掳走,对他百般折辱,最终被仙门百家逼至诛魔台上,逃无可逃,无路可退,那作恶多端的魔女只好跳下了诛魔台。”


    “可这圣子大人,却怎么也不信魔女死了。据无垢宗传言,他已然恨之入骨,势要要亲自逮住那曾骗了他的魔女,就地手刃,才能报这奇耻大辱!”


    青叶放下了手中茶杯,自嘲地笑了笑。


    她已记不得,自己那是第多少次将重宁抛下,离他而去。


    从前无论如何,他都会折返来寻她,反复将她抱在怀中,告诉她他会在她身边。


    可这一次,他再也找不到自己了。


    再有耐心,再心怀爱意之人,也会疲倦,心生怨怼吧。


    更何况,她甚至扔下了重宁赠她的凝霜剑与梦吟。


    他的确该恨她。


    青叶想,世上只有这一个人爱她了,可她却只能再一次辜负他。以至于让他转而生了恨。


    只不过,爱还是恨,好像都没关系了。


    即使恨她也好。青叶不禁想,至少他再也忘不了她。


    她身为魔修的阴暗心思在慢慢滋生,就算不能相守,不能和这人在一起,但她永远会在重宁的记忆中,让他刻骨铭心,想起便会刺痛的存在。


    因为,青叶也并非完全洒脱。她也会因他而痛。


    那么,就一起痛吧。


    说不定百年之后,他还会记得她,记得这个曾无数次抛弃他的,作恶多端的魔女。


    说书人听着还要说下去,青叶不愿再待在这里,将茶点打包,离开了茶馆,准备回自己的郊外小茅屋。


    因而也并未听见,说书人眉飞色舞地道:“据可靠消息,圣子大人已寻人寻至人间,不知道某日,会不会找到我们镇上来呢?”


    “只不过,我们这小小地盘,大约是藏不下那狡诈的魔女的,圣子大人若是前来,可要扑个空了。”-


    人间三月,清风客栈。


    小镇上沾染微暖春意,客栈的木门开合不断,迎来送往皆是寻常旅人,但店主人这几日却时常惴惴不安,总觉得自己店里似乎来了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那位举手投足皆不凡的男子已在客栈内停留半月有余,每日天未亮便出门,月上中天才归,帷帽檐压得极低,玄色纱幔垂落,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他不常点客栈内的酒菜,只偶尔要一壶清茶,几碟素点心,大多时候静坐窗边,仿佛仅凭天地间的清露灵气便能果腹,一股奇异的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


    店主人偶有好奇,偷偷觑见过男子的半张侧颜,当下便惊为天人。


    他们这小小村镇上,竟来了位如此貌美出尘之人,店主人不禁猜测起他的身份。


    只是这男子似乎情绪不佳,周身气场笼罩着浓浓的阴郁,仿佛执念颇深一般,让人不敢靠近。


    店主人一日掩盖不住好奇心,鼓起勇气询问:“不知公子是因何而留宿此地?小的在这儿生活了几十年,若是公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不必了。”男人声线低沉。


    静默片刻,他才缓缓补充,语气轻得像是叹息:“我来寻我的爱人。”


    店主人一惊,没想到这看似脱俗的男子,竟也免不了受情爱所困。


    他正想细问这公子的爱人姓甚名谁,容貌如何,看看能否帮上忙,男人却很快离去了。


    只是一日,客栈内又来了一位公子,同样的貌美俊秀,似与先前那位男人熟识,只不过,他神色间似带着些无可奈何之情。


    星驰奉宗门之命在人间办事,恰逢重宁也在,他便特意绕路前来找他。


    其实,这样的会面已发生过数次,他说的也无非是些劝解的话语。


    毕竟,那魔女已在众目睽睽之下自诛魔台坠落,哪还有生还的可能呢?


    这一年来,星驰总觉得重宁像是变了个人一般,从前只知他爱那魔女,不惜与她久居在那荒芜的界外之地。


    可如今人死后,才知这家伙竟是如此偏执。


    不惜走遍六界,也要寻找那魔女的身影。


    可魔修一旦身死,便会魂飞魄散,他不过是在做无用功罢了。


    星驰望着立在客栈房间窗边的孤寂身影,不禁叹了口气。


    “阿宁,你这又是何苦。”


    “掌门不曾怪罪你,已是大幸,还是早些回宗门吧。毕竟,你是无垢宗圣子,是天下人的圣子。”


    所以……何苦要为了那魔女,将自己折磨至此?


    重宁背对着他,身形依旧挺拔,却透着难以言喻的萧索。许久未见,他似乎又清减了许多,周身的气息也愈发沉郁。


    男人静静看向窗外,目光寂然,闻言沉默良久,才开口:“你走吧。”


    还是如此一意孤行。


    星驰摇摇头,道:“我很快就走,你倒也不用赶我。我并非是受掌门之命来劝你回去,只是身为多年朋友的立场,看见你如今这样,实在不忍。”


    他还记得一年前重宁刚被带回宗门之时,他背后受了掌门的重重一击,皮开肉绽,却不愿为自己诊疗,同时水米不进,人一日日地颓丧下去,将自己关在叠云峰上,连江小芦也见不着他的面。


    掌门明华本对此事大怒,要惩处他,见他这般,也无可奈何。


    星驰几次要上山探访,却没能见到人,后来询问小芦,才知晓这人已昏迷多日。小芦给药斋的医修传了信,那边派人过来后,也只叹息说是圣子大人的心病。


    仙人虽修身养心,不易像魔修那般被心魔纠缠,却也会将自己困在妄念之中,着了相。


    重宁这是……因一魔女而入障了。


    星驰留下自己珍藏的补药便离开了,此事他也无法,只能等重宁苏醒后自己走出来。


    可这人后来虽醒了,却怎么也不像走出来的模样。


    他只给掌门留下一封书信,言明要入世除魔,自此不告而别,只剩他的小仙侍小芦空守着叠云峰。


    明华气得吹胡子瞪眼,自然知晓这不过是借口,他就是要找那已死了的魔女。于是立即要召他回来,然而,重宁在外却的确做起了铲除魔界叛军,守护百姓之事,所到之处仙人凡人皆顶礼膜拜。


    可寻人也是要寻的。


    重宁这一年几乎将六界踏遍,无数人编排他与青叶的爱恨情仇,如今所传的版本,是他恨毒了那魔女,以至于不信她早已生死,势必要将其手刃,才能解心头之恨。


    甚至似乎连仙门都信了,明华也不再催促重宁回去。


    可星驰如今看着重宁,心中对那传言是一个字也不信。


    恨?


    他只看得出,这人对那女子,是爱得太深,痛得太彻,以至于连生死都不愿相信。


    星驰没了办法,自知劝不了他了,便准备离去,走之前,还苦笑道:“你如今这狼狈模样,比百年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青叶就这么好?竟能让你这般念念不忘,甚至将你百年前年少时那段情都比下去了。”


    重宁仍是没有回应,只是缓缓侧过身,目送他转身离去。


    星驰走后,客房内再次陷入死寂,男人站在窗边,久久凝视着窗外春景。


    庭院里的桃花开得正盛,粉嫩的花簇缀满枝头。


    微风拂过,万物复苏,生机盎然。


    可他何时能等到与相爱之人一同看花赏春?


    星驰走之前的话语还在他耳畔回响。


    重宁自嘲一笑,心道:是他无能。


    百年前已将她丢了一回了,百年后,竟还是不能将她留住。


    可……他一定会再次找到她的。


    无论路途多远,无论岁月多长。


    没有了她,这人间的春意再浓,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一场虚假的繁华。


    他终究是又一次被留在了那场残忍的大雪里。


    春意不曾造访他空洞怆然的心。


    第30章


    自那日镇上茶馆听闻那些沸沸扬扬的传言后, 青叶便再未踏出过那间隐匿在山间里的小茅屋。


    她像是在逃避什么,将自己困在这方小小的天地中,唯有山间的清风与林间的鸟鸣, 能稍稍驱散心头的苦涩。


    不过,她时而还是会去周边山上捕猎。


    毕竟上次去镇上添置物件, 一通花销后,如今她剩的钱已经不多。


    虽过往也有过不少风餐露宿, 颠沛流离的日子,但如今有了这小小茅屋, 青叶莫名有种自己已成一个普通凡人, 过着安稳岁月的错觉。


    这念想一旦生根,便忍不住想要将茅屋打理得更像样些,添置些柴米油盐, 让这临时的居所多几分烟火气。


    在人间生活,钱自然是不可少的。那日离开界外之地太匆忙, 什么也没带在身上, 芥子袋也遗落了,青叶如今可谓是一贫如洗,于是便时常上山打猎, 卖些野味与动物皮毛为生。


    这种买卖大多是一次性的, 不会引人注目。而以她如今的修为,抓几只野味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这日, 青叶盘算着换些碎银,便想着进山寻一头黑熊。熊肉价高, 熊皮也能换钱,且这山中的黑熊时常下山惊扰乡邻,伤人毁田, 附近的猎人也常来捕杀。


    找了一会儿,青叶很快发现黑熊出没的踪迹,她循着林间的踪迹一路凝神追踪,一道雪白的影子忽然从眼前窜过,动作敏捷。


    定睛一看,才发现竟是一只小兔子,像是还没长成的幼崽模样,浑身雪白,毛茸茸的一团,在林间活泼地窜来窜去。


    只不过,青叶她追踪的那头大黑熊不知为何竟对这只小兔子生出了怒意,粗重的喘息声中,巨大的熊掌猛地朝着兔子拍去,一掌就想给它拍飞。


    青叶便想着,不如顺势将那兔子救下。


    她不想暴露魔气,便只是凝神聚力,指尖微动,一根落在脚边的尖利树枝如箭般射出,射向那黑熊的要害。


    可没成想黑熊受了惊忽而发狂,四肢击打地面,粗壮的四肢疯狂击打地面,震得周遭落叶纷飞,山体微微震颤。


    青叶一时不察,脚下一滑,顺着铺满落叶的陡峭土坡滚了下去。


    还好,先前的那根树枝已经刺穿了黑熊的身躯,巨兽轰然倒地,没了声息。


    她拍拍身上的落叶与泥土,要起身先去寻那只小兔子。


    如果没看错的话,那兔子身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灵气,虽是身处人间,但日后说不定会有造化。


    只是不知,方才是否被那黑熊给拍死了。


    青叶在周边的灌木间转了一圈,身后骤然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


    轻缓的,每一步都像是经过了细细斟酌,仿佛怕惊扰身前之人。


    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向她。


    青叶的脊背忽而僵了。


    周边会进山捕猎的猎人,她都暗中观察过,也偶尔打过照面。


    没有一人,会迈着如此的步伐。


    可这脚步声,却如此熟悉。


    熟悉到让她心头不禁颤抖,过往的种种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几乎要将她淹没。


    青叶呼吸一窒,正想逃离之时,身后那人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即刻开口道:


    “不是要找兔子么?”


    清冷沉静的嗓音。


    曾无数次出现在她梦中。


    青叶还是没有转身,她僵立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双脚像是灌了铅,一时间竟无法迈步向前。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男人的脚步声并未停歇,他缓缓走近,最终停在了她的身前。


    重宁一袭人间装束,身着月白色长袍,仍是那般清隽雅致,他怀中抱着一团雪白的毛茸茸的生物,正是青叶方才在寻找的小兔。他素手微松,小兔子便蹦跶到地面上,又亲昵地向青叶扑去。


    果真是只有灵性的兔子,还知道刚刚是谁救了它。


    小兔子埋在她怀中,青叶衣袖微微垂落,露出方才滚下山坡时擦伤的手臂,几道血痕赫然印在白皙的肌肤上。


    刚刚从山坡上滚了下去,她还是没释出魔气,只觉得受点小伤倒也无所谓。


    落在此时的重宁眼中,他却眸色微深,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青叶像是被他的动作惊扰,忽然回过神来,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后退了一步。


    那伸出的手几乎要触碰到她的手臂,便只能在半空中停住了。


    重宁望着她,神色复杂,仿佛二人之间这短短的距离,于他而言相隔重山万岭。


    他的目光落在青叶身上,承载了太多的东西,带着灼烫般的温度。青叶却无法与这人对视,她只能垂下眼眸,仿佛在逃避此刻的相见。


    ——他竟真的寻来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反复盘旋,让她心头五味杂陈。


    空气仿佛凝滞了许久,久到青叶几乎要以为时间静止。最终,还是重宁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


    “好久不见,阿叶。”-


    青叶还是将重宁带回了家,她的小茅屋。


    她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是她当年不告而别,亲手斩断了二人之间的羁绊,甚至在离开界外之地的前夜,借着酒意掠夺了他的清白,将圣子大人拖入红尘,而后又决然转身。


    青叶自知对不住这人,如今再次相逢,无论他是来问罪,还是来复仇,她都认了。


    下山后,西天的晚霞已渐渐褪去,墨色的夜幕如潮水般漫来,将山野笼罩得严严实实。


    那只通灵性的小白兔被青叶暂时安置在茅屋后院,铺了些柔软的干草。重宁将青叶捕到的黑熊带了回来,也放在院中。


    昏黄的油灯燃烧着,青叶坐在矮凳上,看着男人自然而然地握住她擦伤的手臂,指尖带着温润的灵力,拂过她肌肤上的血痕,一寸一寸地修复着破损的皮肉。


    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青叶望着这人专注的侧脸,心头忽然涌上一阵恍惚,仿佛这一年的时光从未流逝,他们依旧在界外之地相依为命,晨起看雾,夜卧听风。


    可这又怎么可能呢?


    “重宁……”她终是开了口,说出与他相逢后的第一句话,“我的确没死。”


    “可此事,不能让仙界知晓。”


    “若你恨我,怨我,你想对我如何如何都可以,只是,可否不要让仙界知晓我的存在?”


    重宁闻言,握着她手臂的动作一顿。


    他缓缓抬眼,深深地看向她,目光中带着浓烈的悲怆之色。


    方才见到她时,他尚能保持平静,甚至细致地先为她处理伤口,可听了这话,男人却似终被伤透一般,轻笑一声,道:“阿叶,你以为,我来找你是为了什么?”


    青叶感受到这人握着她手臂的力道越来越大,神色中流露出无法忍受的占有欲.望。


    她低着头,声线很轻,“……是我对不住你,你恨我也是应当的。”


    重宁又笑了一声,似自嘲,又仿佛是实在无可奈何了,一字一句道:“所以,你以为,我恨你,恨到去往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你,将你押送仙门,让你受到惩处,是这样吗?”


    青叶一时有些不安,她觉得此时此刻的局面并非她能控制,而身前的男人,和一年前也大不相同……


    “我一直在骗你。”


    “我不愿和你走,又一次将你抛下,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重宁捉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从矮凳上拎了起来,按在了身后的几案上。


    青叶猝不及防,被他压在案上时,还带着几分怔愣。


    他的力道控制得极好,一手稳稳地扶着她的腰,避免她撞上案角,另一手则将她的双臂按在身侧,没有疼痛感,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让她动弹不得。


    男人俯身下来,鼻尖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凝视着她面容的每一寸,青叶想躲开他的目光,却被他用指腹轻轻捏住下巴,强行将她的脸扳正。


    他曾经菩提般的如玉面容此刻褪去了那温和的慈悲,却染上了浓烈的偏执神色。


    青叶就这么被逼着和他对视着,那双冷寂眼眸中曾万物不入,如今却满满当当都是她的倒影,目光灼灼,仿佛带着炙烈的温度,要将她的身体、她的心,一并燃烧殆尽。


    “我……”她下意识要开口,唇瓣却忽然被他覆住。


    一个带着侵略性的吻,与重宁平日的温和截然不同。覆在她身上的身躯微微颤抖着,仿佛压抑了太久的思念与痛苦,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他的吻带着滚烫的温度,辗转厮磨,掠夺着她口中的气息


    ——重宁在生气。


    她迟钝地意识到这一点。


    男人以前从不动怒,即使是那段她挑衅他的日子,无论如何任性,重宁也不曾真的对她生气,只是会无奈地看着她,纵容青叶那些小心思。


    如今却完全不一样了。


    男人的吻从她的唇上一路向下,落在她的脖颈、她的耳畔。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肌肤上,带着熟悉的凝神草气息。她忍不住缩了缩身体,却被这人惩罚般地搂住腰身,鼻尖唇瓣更加亲密地贴近她的身体。


    好烫。


    重宁一遍又一遍地吻上她耳侧,似在隐忍着什么,声线压低:


    “既然骗了,为什么不继续骗下去?”


    “唔……”耳垂忽然被他轻轻咬了一下,轻微的痛感让青叶忍不住出声。


    男人的吻十分执着,一寸寸描摹着她的轮廓,恍惚间,诛魔台前夜的月色闯入青叶脑海。


    桃花酿醉了人心,两人依偎着,模糊了天地界限。


    青叶那时就该意识到的,圣子大人并非表面上那般光风霁月,无欲无求。


    重宁心里原来藏着这般炽热的执念。亲吻中褪去了平日的温润,显露出他的执拗与眷恋。


    青叶的心底防线渐渐崩塌,刻意压抑的思念如潮水般涌来——原来她从未放下过他,日夜惦念,刻入骨髓。


    即便曾以为他恨她入骨,她也仍会沉迷于此刻的吻。


    重宁拦腰将她抱起,又将她置于松软的榻上。


    这一次,没有了桃花酿,她无法再欺骗自己是因醉而沉沦。青叶神志清明,却依旧主动伸出双臂,搂住了他的脖颈,回应着他的吻。


    她清醒地感知着身前人的气息,看见他眼底翻涌的炽热与偏执。


    青叶无力推开他,也不愿再推开他。


    如果是梦的话,也晚一些醒来,可以吗?


    可圣子大人却迟迟没有更进一步。青叶拥着男人的胸膛,脑海中尽是去年冬日的夜晚,她与他之间的温存与欢愉。


    情急之下,她抬手拆开了他的衣襟,指尖微微颤抖,神色竟带着几分委屈。


    男人注视着身下的少女,此时此刻才能确认,她并非对自己无情。


    只是总口是心非,一次又一次将他推开,即使其实需要他,其实喜欢他陪着她。


    傻子。


    他暗自叹息。又是什么缘故,让她一个人躲到这荒郊野外来,连魔气都不敢显露,过着这样的日子?


    青叶总是不愿依赖他,要一个人藏着那么多的心事,一个人承担那样多的痛苦。


    重宁实在心疼。


    可从前他心疼,好声好气地说也没有用,青叶总要自己躲起来消化一切,害怕连累他么?可他却对此求之不得。


    世上没有什么是比她更重要的了。


    身下少女此刻委屈地看着他,却还倔强地不肯张口和他说话。


    重宁心中柔软一片,他知道,他得一点一点教她,教她坦诚,教她依赖,教她不要再轻易离开。


    他掌心覆在她的腰侧,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能清晰感受到她在不自觉地向他贴近。指尖掠过她衣袖下的肌肤,重宁忽然低笑一声,唇瓣贴近她的耳侧,气息温热如絮:


    “不是以为我恨你么?”


    “这便是对你的惩处。”


    “你……” 青叶没料到他会这样说,霎时大脑停摆,想说些什么,喉间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打算骗我么?” 重宁的声音压得极低,唇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鬓发,带着细碎的痒意。


    青叶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是在用这种方式逼她坦诚。心头翻涌的委屈与莫名的悸动交织在一起,让她鼻尖微酸,终究抵不过这份沉甸甸的注视,轻轻摇了摇头。


    脑中却迟钝地想——是指骗他什么?骗他自己是凡人,还是将他骗去界外之地,还是……


    下一秒,男人继续开口:


    “爱我吗?”


    青叶愣愣地看向他。


    “阿叶,爱我吗?”他的汗水滴下,和她的混杂在一起。


    重宁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不说实话就不会放过她。


    此时此刻,青叶在他手下没有抵抗的能力,她浅浅地喘.息着,再没有办法欺骗,闭着眼开口道:


    “爱的。”


    “阿宁,我爱你。”


    再次睁开眼时,却见身前男人神色几近落泪一般。


    青叶搂住他,埋首在重宁的胸膛间。


    “你又来找我了。”


    “我其实很高兴。”


    原来她其实并不想真的离开他。


    每一次都是,她离他而去,可他总会找到她。


    一次次的失而复得,去而复返。


    重宁宽大的手掌抚上她的脸侧,温暖的触感。


    “阿叶。”他声线温柔,似在哄她。


    “无论有多少次的分离,我永远会去找你。”


    “只是,可不可以别再离开我了。”


    青叶的眼睛红了。


    她点了头,轻吻上男人光洁的手臂。


    ——那处曾有一点红砂,象征着圣子大人的贞洁。


    可如今,却已荡然无存。


    这是她的手笔。


    “抱……”她轻唤道。


    仿佛是第一次袒露出柔软的内里,告诉他,她真的在需要他。


    重宁看出少女此时已到了情绪和身体的极限,眼眶红红地望着他,没了从前的倔强和口是心非的疏离。


    她其实也在等他,对吗?


    好在他没让她等太久,好在他如今再次找到了她。


    实在是心疼了,不愿让身下少女难受,重宁复又吻上她,带着比先前温柔百倍的力度。


    “我会一直在。”


    灯火摇曳,映着相拥的二人。耳鬓厮磨间,他轻声立下誓言。


    “阿叶,无论世事如何坎坷变迁,我会一直在。”


    “那些伤你辱你之人,我不会让你再见到他们。”


    臣服于她、想要守护她的心愿,从多年前伊始,直至此刻也不曾变。


    作者有话说:没招了怎么锁我这么多次 我是老实人啊审核大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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