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行至金澜池外,车中人已能听闻园内锣鼓喧天,李宴方踩着马杌,扶着世安下车,她一抬头便远远望见金澜池畔人头攒动。
早在四月时,太后便示下,金澜池如往年惯例,举办龙舟大赛,禁军各司选派队伍,与民间报名参赛的船队一较高下,达到与民同乐的目的。
这一次,太后与少帝并未亲临,所以大赛流程稍稍作简。
此刻大赛还未开始,波光粼粼的金澜池上正在表演精彩纷呈的水秋千,鼓乐声震耳欲聋,池畔的百姓游人争相挤至朱栏边,喝彩声此起彼伏。
穿过熙攘人群,李宴方与她的侍卫来到画栋飞甍、彩绸翻飞的看台。
看台本是为达官显贵而设,但此时既是与民同乐的良辰佳节,看台自然是人来人往。
李宴方突然觉得李攸不会出现在这里,他不喜欢“与民同乐”,但她仍是左顾右盼,寻觅着人影,她对书画一事毫无回应,不知李攸是否心急如焚?
“宴娘!”
吵嚷鼎沸的人声中有一声呼唤格外清晰,带着久寻终得相见的喜悦。
李宴方于人群中回过身,唇边笑意浮现,倒也没白跑一趟。
女子笑颜光绽,李攸心里对她的担忧、思念,甚至是怀疑,悉数在那一瞬间落下,充满谋算的脑海中只有风平浪静的一刻。
他急切地奔向她,甚至忽略她身后那一位带着凶神恶煞面具的侍卫,鬼面侍卫出现在这驱邪攘灾的端午里,并没有几个人在意。
然而侍卫的眼中却渐渐结起夏日冰霜。
“多日未见,宴娘可还好?”
“承蒙……郎君记挂,那些书画……”此处游人如云,她没有暴露他的身份,但在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郎君”二字在李攸心中打转,他得到一个新的称谓,品咂着这其中微妙的情感变化。
李攸面露喜色,几乎要过来牵她的手:“借一步说话。”
但他蓦然发觉此举无礼,便乖乖地背着手,颇为尴尬地朝着亲随所寻觅的僻静处而去。
李宴方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世安紧随其后,面具下藏着一张微怒的容颜,他想,阿姊似乎也挺高兴,为什么?
看台豪阔宽广,外有富丽栋梁,内有高雅陈设,一张巨幅屏风出现在必经之路上,李宴方悠哉游哉地走过,她忽然瞥见屏风上的画作。
作画之人笔力精深,山石嶙峋,猛虎出林,那猛虎虎牙尖利,前爪宽大沉实,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瞬便能越出屏框,杀入人群。
女子尖叫声乍然响起!
李宴方面对屏风上那一头假虎,脸色大变,她踉跄退步,捂住双眼,全身发抖。
她毫不意外地跌入一个可靠而熟悉的怀抱,但她仍是未睁眼,继续演着被画中虎吓得魂飞魄散的戏码。
人人都该知道,她在大猎中受到惊吓,而为救她于水火的萧偃如今生死不明。
李攸最先回过身,他瞥见一侧的屏风,心中明了,不由得涌上一分怜惜心疼。
被蛇咬过之人,遇到井绳也会胆裂魂飞,细蛇尚且如此,猛虎余威几何?
李攸大步迈上前,准备扶起“腿软”李宴方,可她身后那名侍卫动作更快,已经将她虚揽在怀中,而“受惊过度”的李宴方颤抖着身躯,埋头在他胸口,仿佛把侍卫当作唯一的倚靠。
藏在面具后的眼肆意释放着敌意的光芒,世安敏锐地捕捉到李攸那一份真心实意的心疼,可他有什么资格心疼?
李攸终于注意到李宴方的侍卫,亲随曾向他禀告过,大猎之后侯府中便出现了这么一位极为不知礼数的人物,就如同现在,居然在众人面前大剌剌地揽着他的主子,罔顾男女之别。
他到底有何来由?
当真是萧偃所派?
可李攸很清楚,萧偃对自家阿姊极为在意,怎么能容许一个蛮横莽夫跟随在李宴方左右?
他的背后究竟是谁?
李攸眉头一紧,环顾四周,游人被尖叫声吓到,纷纷看向李宴方,又看向画中猛虎,似懂非懂地走开。
人影渐散,李攸平复心情,行至李宴方跟前,视侍卫于无物:“宴娘……”
没等到李宴方的回话,一阵如沙哑低沉的声音传来:“主上受惊,小人这就带您回府。”
世安不等李宴方的允许,更不顾李攸的眼神中的阻拦,他长腿迈出,揽着李宴方便要往回走。
李攸的侍从见同为侍卫之人竟然敢目无尊上到这等地步,他喝道:“大胆!”
可世安仍是一路向前,只怕这一声怒喝当作耳旁风,而仍处于惊骇之中李宴方更是无从拒绝,就这么由着他将她带走。
李攸黑瞳凝沉,缓缓伸出一臂,阻拦侍从。
他看见那名戴面具的侍卫喉结下有一抹极其淡的脂粉,恰与李宴方面颊上的脂粉一模一样,可方才李宴方几近跌到,又低头远避屏风,脂粉无论如何都不会碰到那人的喉结。
怎么会?怎么会!
细想李宴方的无助随行,以及侍卫强势把控,李攸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惊天动地的猜想,这让他牙关紧咬,双拳紧握。
他的计划彻底被打乱了。
熟悉的身影彻底消失于人群之中,恰是此时,锣鼓喧天,金澜池上的龙舟争渡打响,看台位置极佳,游人们再度涌上来,彻底掩盖掉方才发生在此的一桩小意外。
*
“我方才是灵机一动。”
侯府东院的丫鬟都被屏退,萧偃横抱着李宴方,悠闲从容地走回。
“我也是灵机一动,”面具下传来低笑,“阿姊不必交代,我便知道你想做什么。”
任何人都不及我与你最默契,你知道吗,阿姊?
任何人,当然包括李攸。
“不知道这件事会被多少双眼睛看去,越多才越好。”李宴方在心里拨弄着算盘,演得那么真,可不能只让李攸知道。
进入屋内,萧偃放下她,转身关上房门,摘下面具:“李攸当是真的相信了,你那么害怕,他那么心疼——”
末音拉得那般长,就像狐狸断不掉的尾巴。
他放置好面具,去净了手,坐在桌旁替她斟茶。
李宴方轻嘲:“你在阴阳怪气什么?”
萧偃眉目渐深,他看到的可不只是李攸的心疼,阿姊在他怀中“躲避”时,李攸那双藏着许多秘密的眼中分明还有震惊与愤怒。
可李攸没有资格心疼,更没有资格愤怒。
萧偃冷言:“没名没分的醋吃起来最酸。”
“你很有经验?”反问的李宴方托起他的下巴,叫他直视自己。
脸颊上传来五指柔软的触感,连同她独特清淡的气息也一道包围着他,他贪恋地、痴迷地享受着她的垂问、她的调侃,心头那一点不悦瞬间烟消云散。
微阖的眼中,黑瞳明光凝成一点,逐渐闪烁,他释放出眼神迷离的信号,手中的茶杯被他不动声色地放下。
“啊——”
李宴方在毫无防备中迅速地转个身,被他拉入怀中,坐于腿上,他轻触她的额头:“当然,我吃了至少三年,阿姊打算怎么补偿我?”
咽喉是很脆弱的一个要害,可他无所顾忌地向她敞开。
她手指上有细细的茧,像飞鸟,掠过春梢绿柳,不作停栖;又像蜻蜓,寻觅一汪水泊,留下浅淡的痕迹。
萧偃无法自控地吞咽,喉结滚动。
“有点糟糕哦。”耳边传来李宴方故作讶异的惊叹,好近。
李宴方睁大双眼,脸上有刻意伪装出的六神无主:“这里有脂粉,不会被李攸瞧见了吧?他走得那样近……”
手指轻点细腻的粉末残留处,刹住话头。
她低下头,长睫轻颤,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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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忽,心头冒出一股偷情被抓正着的羞怯以及……暗爽。
道德水准忽高忽低,坦然承认自己很喜欢这一份越轨背德,似乎也不是什么特别艰难的事情。
呼吸的热意钻入耳窍,他贴近,蛊惑般喃喃:“李攸发现了。”
临别之时李攸的眼神,太过震惊,这是藏不住的讯息。
既是震惊于李宴方与侍卫不可告人的关系,更是察觉舞阳侯府内权力结构变化的可能。
李宴方了然,书画中的机密可由不得李攸继续捏在手上,他若要求变,一定会把要事抛出。
接下来轮到她落子了。
*
赵凝清果真是把姐妹的拜托放在心上,端午次日她再度登门,李宴方亲自前往迎接。
书房内,赵凝清将家中收藏的灵章郡主真迹取来:“我祖母的收藏,如假包换,待给你看过我就要悄悄送回去。”
“让你在自个儿家里做贼,都是我的不是,改日请你一顿山珍海味。”李宴方真心实意地感谢,若不是她,只怕这一步核实还要再多费些功夫。
“听闻你昨日于金澜池受到惊吓,不要紧吧?”
李宴方讶然道:“你知道了?还是许多人都知晓了?”
赵凝清拉着她安慰道:“昨日成洲去当龙舟划手,而维护园内秩序的又是禁军同僚,他听闻后便将此事告知于我,想来这件事知道的人也不少。宴宴,你那日真的被吓坏了,要不要我晚上留下来陪你?”
赵凝清真心忧切,竟然连陪她过夜的打算都做下,这叫李宴方羞愧难当,她低眉支支吾吾道:“叫你白白担心一遭,那都是我装的。”
“啊?”赵凝清震惊不已,连连拍打她肩膀,“你真是!坏透了!可你怎么装得那么像,连负责比赛的官员都担心自己因为‘布置看台不当引发骚乱’而受到牵连!你竟然是装的!”
李宴方赶忙快步绕至书案另一侧躲避。
赵凝清停下,恍然大悟:“送礼示爱的是宋王李攸,他‘恰巧’在龙舟争渡时遇见你,而你要设法拒绝,看到屏风就戏瘾大发是不是?”
书案对面的人连连颔首:“聪明绝顶。”
只余其中涉及的大猎后续影响,李宴方不便明言。
“原来是这样,如今谈婚论嫁亦言两情相悦,宋王身份不凡是好,可若是你不乐意,被他盯上反而是一件麻烦事,容易得罪。”
赵凝清干脆展开画作:“先看看所赠之礼是否赝品。”
百川入海乍然冲入眼帘,浩浩荡荡、蜿蜒千里的大江大河奔流东去,观画之人仿佛能被千万条江流咆哮呼出的水汽打湿双眼,能被奔腾的浪潮荡涤尽胸中沉积的郁结之气。
李宴方先是愣怔,被笔墨气象所摄,随后开始寻找印鉴的痕迹。
赵凝清讲述画卷背后的故事:“这副画据说是郡主少年时所作,意气澎湃,祖母为了收藏它也花费些心思,据我祖母得意时流露——后来世上鲜少有类似气象浩大的灵章真迹出现。”
“缣、缃、堂。”
李宴方目光锁定画卷落款处完整的暗红印鉴,与其先前所见别无二致,如此可断定李攸所赠之物确实为灵章郡主与友人往来遗存。
她不由得呼吸加速,心跳加剧,不知道是受画中恢弘气韵所影响,还是心底那个猜测再度得到佐证的依据。
“那……你可知这位郡主有哪些至交好友?”
“据我祖母与母亲说,那时京中大家小户的闺秀均与她相熟。”
“那看来,郡主当真是个交游广阔之人。”
可灵章郡主真是娘亲吗?在她的记忆中,娘亲喜静,常闭门不出,若真是娘亲,她性情大变,究竟是因为什么?因为夫君的“死”?
将赵凝清送出侯府后她便魂不守舍,猜测着郡主那位挚友的身份,突然一个瞠目结舌的想法凝结于脑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