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娘下意识地望向小小姐寝屋那边，又回眼过来，见灵瓜已一溜烟奔到了庭廊尽头……
云娘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忽见灵瓜在将要拐弯处硬生生站住，眨眼间已跪倒在地。
随即从庭院到穿堂这一路，原本还在忙忙碌碌搬着桌凳、抬了食盒、准备入席的众人，稀里哗啦便跪了一地……
即刻便见一片银黑色衣角在庭廊拐角一晃，云娘浑身一抖，不由自主地便跟着众侍仆跪伏在地。
正是那一身轩阔昂然、虽已在值房换了身常服，却掩不住仆仆风尘的萧彻大踏步地过来。只见他两腮泛青，应是这两日里只顾着赶路、未及打理胡须之故。密密的胡茬将他原本有些过于白皙的玉面，衬出一种沧桑之气，竟莫名性感，令人从他身上又觉出些新鲜而陌生的迷眩感来。
他身后并无随从，灵瓜却知，跟着王爷回来的只得两名侍卫大哥，此刻正在外院栓马休整。
萧彻一阵风般走到云娘身边，靴底沾着的雪泥在青砖上印下几点湿痕。他目光扫过满院明灯与穿堂内整齐的席面，低笑了一声：“不错嘛，将这静安苑拾掇得这般喜庆，你们也是辛苦了……”又见穿堂内的八仙桌和已然整齐摆上桌的食盒，仍是笑道，“本王倒是来得不是时候，扰了你等用饭……”
云娘忙磕了个头，声音微颤地回话道：“奴婢拜见王爷！王爷一路辛苦！奴婢……奴婢原本以为王爷已然折返北疆，正领了内膳房分来的食盒，想着让小小姐也沾些年节的热闹……现下王爷已回，奴婢这就去准备接风……”她说着便要起身张罗。
“不必了。”萧彻打断了她，“本王时间不多，只够去看看表小姐。你等先退下，也莫要声张，不必令府里其它人知道本王回来，省得麻烦。”
他顿了顿，又说：“你去令人备好三份方便路上食用的餐食，孤与表小姐说说话便走，走时带上。”
却是萧彻一行今晨在半道上的朔风驿接到急传，不得已决定返程以迎朝廷特使。本已调转上路行了一程，萧彻却突发奇想，因知从此处到洛城，已不过大半日行程，他不知为何，竟不甘得心痒难搔。
因他实在盼着回洛城看看……看看林小白！已盼了许久，心中也攒了好些话要与林小白说，更着实想知道林小白究竟恢复得如何了。
一旦起了仍要回去看一眼的心，便再难压下。萧彻终于将事交待给随行的卫恒，令他带队继续返程，自己只领了两名侍卫，快马加鞭地踏上回洛城之路。
云娘哪里体会得出王爷这番奇异举止背后，到底是为何。当下赶忙起身，依言行事。只见王爷已朝着小小姐寝屋走去。
云娘忙碎步跟上王爷，在他身后轻声说道：
“好叫王爷知道，小小姐她……”
萧彻闻言，立时止步，对云娘点点头，等她往下说。
云娘悄悄回头看了一眼，见庭院与穿堂内的众人，就这么短短一瞬，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了林漪白寝屋的几名侍婢，也甚懂规矩地隐到寝屋侧边的小房里候着了。云娘这才小声开口说道：
“……小小姐近来很有些进步。两手都已能与人对握，力道还不大，需用心体会才能感觉得到……”萧彻轩眉一扬，眼中那阵欢喜之意便泄露出来。
“吞咽这个动作，小小姐如今也做得越来越好了，虽还不太能看出喉部起伏，但滴漏喂食时，确是顺畅了许多……”
萧彻“嗯”了一声，接道：“林小白还没用饭吧，稍后你将她的饭……或是药液取来，本王要亲自喂她一次。”
云娘又是吓了一跳，不敢有任何反驳，继续说道：
“是，王爷。小小姐还有个进步，乃是……乃是……奴婢不知该如何说……”云娘小心地措着辞，又怕王爷不耐，有些仓促地说道，“小小姐偶尔……好似有想说话的意思……”
萧彻已“嗯”的一声，冲口而出：“林小白能……说话啦？”急切之情溢于言表。
云娘忙摇头，急急地解释道：“王爷恕罪，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是有几次察觉到，小小姐听完奴婢说话，待要动手指回应时，鼻息变得粗重了些，好似有话想要说出来……”
“很好，云娘，你很好……”萧彻说着，已撩起那幅厚厚的棉帘，走入了林漪白的寝屋。
他一眼便见，那张宽大的拔步床锦帐半悬，隐隐露出榻上沉睡少女安静的侧影。
他微微一呆。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这半年多以来，他多少次梦回此间……
与外间的灯火通明截然不同，屋内光线柔和如蜜。只在靠近床榻的紫檀高几上，点着一盏单芯的羊角宫灯，灯罩是素白的绢纱，将火光滤得温温润润，仅能照亮榻周一片。角落的炭盆无声地燃着银丝炭，铜罩上的通风管将热气均匀地散开，将室内烘得温暖如春，却无一丝烟火闷气。
一阵少女的馨香，幽幽忽忽地漫袭而来，有些陌生，却令萧彻忽然有种轻飘飘的感觉。他侧眼见到床边小几上一尊白玉狻猊香炉，徐徐吐出袅袅香息，竟有些迷糊起来……那气息，究竟只是熏香，还是……林小白？
云娘已端了温水过来，请他净手。这是他自己早前定下的规矩，因了总要握着林小白的手，每回靠近她之前，便须将手洗净。
他细细地洗手擦净，心中想着云娘方才说的，“小小姐已会与人握手”。一丝莫名的期待自他心底腾出。打发了云娘，他放轻脚步，向那一片柔和光晕中的林小白慢慢走去。
他在锦帐前坐下，那绢缎的柔帐不知何时已被云娘撩挂了上去，林小白鹅黄色的清丽身影，便明晃晃地显露在他眼前。
“林小白……你，又长大了些……”他忍不住地打量她，喃喃自语着。
她的脸，还是从前那张小脸，却变得线条明晰、清而柔，那眉眼口鼻，像是由高明的画师细细描画而出的。
萧彻忍不住忆起她当初对自己说话时活泼泼的模样。若眼前这张脸，再能对自己如从前那般活泼泼地说话，哪怕就一句……
他眼神有些犹豫、甚而有些抗拒地往下看去。
他方才第一眼，其实就已看见，她身上那件鹅黄色的窄袖夹衫，清清楚楚地勾勒出……她胸口曲线，令他胸腹间似被何物擂捶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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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悸动了一番。
他立时被自己那阵悸动冒犯到了，皱了皱眉头，随即如同以往每次来找林小白说话时一样，轻轻握住她柔若无骨的左手。
“林小白，你都以为我不回来了吧？我原本是回不来了，可……还是想看看你现下恢复得如何。你可不够努力啊，林小白，我一走半年，你便是这般不求上进地躺了半年么？”
他将她掌心放入自己掌心，缓缓加大握她小手的力道，期待她能像云娘所说那般反握回来。
可她小手软绵绵的，毫无反应。
他暗叹一口气，告诉自己心急不得。于是转而说起自己在北疆的生活见闻和日常事务。
他说起北疆的军营，北疆的极寒之夜；说起他与镇北侯赵阔之间三分相投、七分试探的议事日常；说起那个好似总在使绊子的晋王叔……
她微凉的小手，被他紧紧握在手心，已有些汗津津的，却依旧是一片沉寂，并无丝毫回应。
直到他讲起前几日一场未竟的追击。
“就在前几日，苍狼王庭‘黑石部’的一队突击骑兵，劫掠了边境一处牧民点。我亲率一队轻骑追出。”他看着她沉静的面庞，“我们追入一片戈壁荒漠，地形渐渐复杂危险，若‘黑石部’人要寻个地方埋伏，极是容易……林小白，你可知我那时用了什么秘密武器？”
他紧紧握住她小手，等了一会儿，才又说道：
“正是用了你做的那支‘望远镜’……林小白，你给那镜子起的名字，可不怎么好听啊，可我已叫习惯了‘望远镜’，却是换不了旁的名字了……你可知我在望远镜里看到了啥？”
他又特意顿了顿：
“我看到黑石部人在几道沙梁间穿来穿去，身影忽隐忽现，他们以为自己对那荒漠熟悉，以为我们必然奈何不得他们，走得并不甚快……可我在望远镜里又看了一会儿，便决定全军停止追击，即刻后撤。你可知为何？”
说到此处，他又停了讲述，静静地盯着她小脸。
突然，他觉着自己手心里那只小手，轻轻地动了一下，不只是一个手指在动，而是……整个手掌的轻微蜷曲。
萧彻强抑住自己的震动与急切，突然想起云娘所说，林小白若有话想说时，鼻息会陡然变得粗重……
他心中一动，不假思索地便将脸凑近她面颊，想要去感受她鼻息。
他从未曾与她如此接近。
他高而挺的鼻尖几乎已碰上了她的玲珑小鼻，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她柔软、清润的呼吸，像一股曾经入过他梦的氤氲花香，飘忽不定的，难以追寻的……
他突然有些面额涨热，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要干嘛。又一瞬间回过神来，原来自己是要过来探寻，林小白的鼻息是否有变化……
林小白的鼻息有变化么？他纷乱迷惘的脑中这么问着。
他越是问，便越是混乱，觉得自己已然迷醉在林小白细细软软、温温润润的呼吸中，他甚而已然情不自禁地随了那呼吸的来处，继续追寻下去。
这时他稍稍垂眸，便牢牢地盯在了她微微泛红的莹润唇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