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苑内，炭火无声，暖意融融。
王爷已折返北疆的消息还未传到静安苑。
云娘琢磨要不要给小小姐换身衣裳，她犹豫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地扶起林漪白，嘴里小声念叨着：
“小小姐啊，王爷约莫晚些时辰便该进府了。云娘看全府上下都让换了新衣裳，就为了迎接王爷。李嬷嬷上回送了两身衣裳过来，织造坊的顾大娘也专门为你做了新袄裙。奴婢琢磨着，年节上头，你也崭崭新地穿上一身儿，料子虽不如现下身上的贴肉软和，也算给出个新模样儿、迎个新年，也迎一迎王爷吧……小小姐，今年，十四了，搁在寻常人家，已是能说亲的大姑娘了……”
云娘一边絮叨着，一边轻柔地为林漪白褪下她身上的素棉寝衣，换上顾大娘制的那身鹅黄提花软缎袄裙。袄裙的嫩黄色缎面上以极细的银线暗刻缠枝梅纹，在光下隐隐流动，显见精心。云娘忍不住啧啧赞道：
“顾大娘真真会挑颜色，这一身儿鹅黄衬得小小姐这张小脸又莹又润，小小姐若能睁眼看看自己个儿，该会惊着了，咱们现在也是个小美人儿了呢……”
云娘说着，神色间难免显出些黯然。她不愿多想，又怕自己隐约的叹息声被小小姐听进了耳，忙去拧了温热的软巾来替她净面。
那是一张轮廓极是清丽的少女秀靥，正渐渐褪去孩童面颊的圆润，或也是因了长期昏迷，那脸儿偏薄瘦，肌肤更是苍白得近乎透明。看在人眼里，禁不住便要生出怜惜来。
云娘轻声说道：“小小姐，云娘也不知你喜不喜欢这桃花粉和玫瑰膏子，都是内府那边的管事娘子替你特地选来的，说是最适合小姑娘妆扮。云娘也想着，你这脸儿只剩个白花花一片，别让王爷看了又要怪罪下去……云娘只给你薄薄抹上一点儿，一点儿就好……”
说着，便将那细腻的、以珍珠粉和蔷薇露调制的玉女桃花粉，极轻极匀地在她脸颊与额头薄薄扫了一层，又蘸了少许滋润的玫瑰膏子，在她唇上轻轻润了润，让那唇瓣泛起一点极淡的嫣红。最后，用玉梳将她乌黑的长发理顺，松松挽了个简单的单髻，以一支素银簪固定。
再看时，枕上那张少女的玉面，隐隐映出润红。她眉目如画，吐气如兰，静静躺在那里，着实像一株恬然休憩的含苞玉兰。
云娘一时间看呆了过去，这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小小姐么？
云娘想起小小姐幼时，父母皆在身边，也算是过过几年千金小姐的好日子。后来父亲林逊休妻再娶，全然顾不上这个拖油瓶小包袱，将她独个儿扔在洛城林府祖父的家中，这小丫头便逐渐变得孤僻、怪异，行事总是出人意表，令大人不喜，尤其遭到祖母林老夫人的嫌弃……
虽已好几年过去，云娘仍能清楚地忆起，自己因了是这不招待见的林府孙小姐的身边婢子，当初在林府时，竟是处处受制、寸步难行，便是冬季里代小小姐房里要一点粗炭，也排了又排，等了又等，终于轮到云娘领炭时，往往已是发潮的碎炭……哪里比得了如今在这藩王府里，静安苑竟成了整个王府里众星捧月般的存在。
炭盆火旺，寝屋里暖得有些过了头，云娘觉出些燥意来，见小小姐额角隐隐然浸出些细细的毛汗，“啊哟”一声，暗道这身袄裙还是偏厚了点，便伸手解了外头那件银鼠毛边的背心小袄，只留了里头鹅黄大身的窄袖夹衫与襦裙。
云娘一边侍弄，一边心疼地看着林漪白轻薄柔弱的身子随了自己两手翻动，再将她稳稳放平时，见她胸口已现隆曲，被这身新制的袄裙衬得更加明显。云娘心头咯噔一声，不知为何突然想起……王爷不时便要到来，禁不住便有些不安，究竟不安什么，却又说不好，也不愿去深想。
她仔细将林漪白安置回榻上，又去拨弄香炉。林漪白近日里用的，是郭医官配的以苏合香、安息香为主料的暖香，气味温厚，能驱散寒湿。云娘心念一动，在香饼上添了一小片冰片。冰片性凉，其清冽锐利之气，能提神醒脑，与温厚的底香调和，正适合为风尘仆仆、心神疲惫的人解乏清神。
弄完这一切，已是午后。冬日的阳光透过窗纱，在室内投下安静的光柱。整个静安苑好似只剩了等待。
约莫等到申时初，却等来了韩二爷。
“云娘，不必再等了。王爷从半途传信回来，因北疆急务，王爷一行已折返回去。令府中一切如常，年节也不必空等。”
见云娘呆愣住，韩青朝林漪白寝屋方向望了一眼，小声问道：“表小姐应是知道王爷要回来之事吧？”云娘点点头，韩青便道，“那便请云娘再与表小姐说说这信儿吧……”
说完这话，韩青并不离去，却正色说道：
“云娘，王爷特别问了一句，却是北疆军医提醒，表小姐若吞咽已见复力，便可待神思归位之日。这段时日当留心她身上其它细微变化，助以相应刺激与引导，当能加快表小姐恢复。这话我也已带了给郭医官，你是时时陪在表小姐身边之人，应比郭医官更清楚表小姐身体情形，可不敢掉以轻心！”
云娘心惊不已，大力点头，不敢多话。暗自庆幸王爷突然折返不再回府，又想，后头必要找机会，将小小姐近来的诸般细微进展，一一告诉韩二爷才成。
又听韩青说道：
“因厨房备好了接风宴，王爷却又不回了，几位管事商量着，便将宴餐分发到各院，大家伙儿自己好好吃上一顿，一来，不枉费这年节下的好材料与厨子们的心意；二来，也当是大家伙儿聚在一处，遥祝王爷在北疆军务顺遂，早日凯旋。”
云娘称是，又谢过韩二爷。
“静安苑这边，过会儿也会有内膳房的仆役将食盒送来。云娘，如今静安苑里人数也多，你便带着大家松快松快，热热闹闹吃上一回。这一年，你们守着这里，也辛苦了。”韩青又望一眼表小姐寝屋，“王爷虽不在，但这份年下的热闹与心意还在。虽说表小姐不能动，不能言，但周遭是快活还是冷清，想必……也是不一样的。你们快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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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活气儿，或也能传给她一些。”
云娘听韩二爷处处惦记小小姐，心中也是感动，千恩万谢地送他出了院门。
天边的夕阳还没泛出那片红光，便被突如其来的雪意牢牢挡住，不多一刻，翩飞的大雪便密密实实地下开了，让本要露头的夕阳隐退在重重雪片之后。
静安苑内已热热闹闹地点上了灯。
既是要遥祝王爷，索性便将先前备好的一应年节灯烛都燃点了起来。院廊下悬挂的琉璃绣球灯、八角宫灯，屋檐角点缀的小串红绸灯笼，乃至正房廊前两盏最大最亮的明角戳灯，俱都亮起，将静安苑映照得恍若琉璃世界，明澈温暖。
内膳房的食盒也已送到，竟是满满当当十个大提盒。
揭开盖子，里面的菜肴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热气腾腾的参茸鸡汤用厚棉套裹着的紫砂罐盛着；清蒸的鲥鱼仍保持着刚出笼的鲜嫩模样；蟹粉狮子头油润可爱；另有数样时蔬、精巧点心，并三大壶烫好的老黄酒。规格之高，俨然是照着主院份例来的。
这实是因了静安苑早已非同往昔。
自上次断腕风波后，王爷明里暗里增派了不知多少人手。如今这院子里里外外，光是轮值的侍卫、暗哨便有十数人，门房、粗使仆役、浆洗洒扫的婆子又有十余人，再加上云娘手下专司照料林漪白起居汤药的近身侍婢、懂些药理的仆妇，林林总总，竟有三十余口。说它是王府内人数最多、防卫最严、也最受瞩目的院落，毫不为过。云娘更俨然成了这三十余人的“大管家”。
因了要让表小姐也身处年节氛围之中，“大管家”云娘在聚餐之所的安排上，特意做了些计较。
静安苑主屋外那处带顶的宽敞穿堂，一面紧邻正房，隔着一道厚重的棉帘与林漪白所在的内室寝屋相望；另一面则朝向庭院，能看见满院灯火。云娘便令人在穿堂内摆开三张八仙桌来。
正欢欢喜喜忙碌着，远远望见外院门房小厮灵瓜飞也似地沿着庭廊狂奔过来。
云娘心想，这门房小厮表达欢喜的模样倒是可爱，可他该是下一拨入席之人，此刻应在自己位置上值守才是，正待要说他几句，见他已飞跑到近前，满面惊惶，哪里见得出半点欢喜。
云娘微一皱眉，“这是怎的了？”那灵瓜已上气不接下气地禀道，“是……是……王爷回来了……”
满堂内忙碌的众人，被灵瓜这一句话给惊得，瞬间石化。
云娘第一反应是，这灵瓜在瞎说什么？灵瓜已语速飞快地说道：
“王爷……正在外院值房换衣，让莫要声张，他即刻便要来……来表小姐这处……”不等说完，灵瓜又朝来处望过去，急着要回到自己岗位。因了能与他换岗之人已被唤了进来准备入席，此刻外院门房处空无一人，灵瓜生怕会出什么岔子，便着急忙慌地报告完要回去。
“……王爷再三说，莫要声张……记住了……”灵瓜在即要朝外奔去时，还又叮嘱了云娘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