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达男儿握了握有些发麻的手腕，看向球场对面的幸村。
传说中的国中生拿出一个新的网球，在手上捏了捏。他所拥有的那张脸实在是太精致了，看起来像那种会在画室里安静画画的艺术生，或者会在音乐厅弹钢琴的优等生。
从外貌上看，任何人都会觉得他是技巧型选手，靠细腻的手感和精准的控球取胜。
但刚才那一球——
不是技巧，是强大而纯粹的力量。
不、不对，不只是力量。那颗球的旋转也诡异得很，接球的时候像是握着一颗会自己乱窜的活物。
「这个国中生……」
伊达握紧球拍，重新摆好姿势。此刻他才算是真的把对面的幸村给看到了眼里，而不仅仅只是轻蔑地觉得对方只是个国中生而已。
场边的应援队伍已经彻底沸腾了。
“好球！”麻生第一个跳起来，挥舞着拳头，“就这样打！”
“看见没有！”松井扭头对自己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兄弟们说，“这就是我说的！那个超级强的国中生！”
“你昨天不是还说他超可怕，再也不想遇到对方了吗？”
“我那是……那是……哎呀你管那么多干嘛！现在最重要的是给幸村君加油！”
种岛和入江站在人群最前面，和那些热血沸腾的高中生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你说，精市会用什么绝招呢？”入江笑眯眯地开启话题。
“总之不会是【梦境】。”种岛言之凿凿。
“欸？为什么？”
“你猜？”种岛才不会和入江说，因为幸村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和他聊天时，觉得【梦境】还差一点才能彻底完善、需要沉淀，所以今天不打算用。
入江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叹了口气：“修同学，你知道吗，你这种‘我有秘密就不告诉你’的表情，真的很欠揍。”
“嗯哼？要打一场吗？”
“……呵呵，随时奉陪哦。”
场下，因为关系实在是太好，所以可以无所顾忌地想说就说什么的前辈们还在打嘴仗，场上，比赛还在继续。
伊达男儿确实很强。他的力量型打法在U17这种地方打磨得更具杀伤力——不仅是单纯的蛮力，而是懂得利用角度、利用旋转、利用对手的预判。
他的每一球都带着摧毁性的气势，仿佛要把球场那边的少年整个轰穿。
但也只是仿佛罢了。
幸村精市站在底线后，像一棵被风暴包围却纹丝不动的树。他的脚步轻盈而精准，永远可以在最恰当的时机出现在最恰当的位置，然后，打出让人望而却步的球。
更可怕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压力。
伊达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缓缓挤压过来，让他的判断开始变得迟缓，让他的反应开始变得迟钝。
他知道这是对面那个国中生在做些什么，但他抓不住，看不透，只能被动地承受。
30-0。
40-0。
第一局，幸村拿下。
伊达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没关系的，」他对自己说，「才第一局，还有机会。」
第二局，是伊达的发球局。他把球抛起，用尽全力挥拍——那颗球化作一道残影，直扑幸村的反手位。
幸村动了，他的速度很快，到球的落点之后侧身，引拍，击球。
那颗球以同样的速度、同样的旋转，甚至同样的角度——原样奉还。
伊达几乎是靠着本能才勉强把球回了过去，然后幸村早有预料般上网。
那道披着外套的身影如同一片被风吹起的羽毛，轻盈地落在网前，他的球拍一挥——
网球擦着网带滚落，在伊达的场地上弹了两下，归于静止。
“Game，幸村，2-0。”
场边的欢呼声几乎要把球场掀翻，还有前辈大肆吹着又长又响的口哨。
伊达站在底线，大口喘着气。他的手臂开始发麻，不单单是因为力量消耗，还是因为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力——那个国中生的每一次击球，都像在他身上加了一道无形的锁链，越缠越紧。
「这就是……神之子吗？」
他想起集训营里那些流传的传闻。有人说那个国中生是被破格征召的怪物，有人说他比很多高中生都要强，还有人说他曾经在私下比赛里和种岛修二打到抢七。
伊达当时嗤之以鼻。
种岛修二是什么人？NO.2，拥有【已灭无】的超绝大怪物，赛亚人般的存在，整个U17能和他过招的屈指可数。一个国中生，怎么可能？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他开始感觉到了……恐惧。
第三局，第四局，第五局。
比分像是被固定住的齿轮，一格一格地朝着幸村精市的方向滑去。
“Game and set，won by Seiichi Yukimura，6-1！”
幸村精市干脆利落地拿下了一盘，因为知道比耐力比不过这些高中生，所以幸村选择的完全是简洁到极致的基础打法，想要的就是完全不拖泥带水地快速解决掉比赛。
伊达拼尽全力，他已经输掉了一盘，在第二盘的时候用出了自己所有的招数，把自己压箱底的东西都掏了出来。有好几球，他觉得自己打出了职业生涯最佳的水平——
但对面那个少年，永远能淡然自若地把球回过来，姿势优美，落点准确。
而且每一次回击，都比上一次更精准，更刁钻，更让人绝望。
他已经感觉到身体在逐渐麻痹，双腿变得无比沉重，周围的一切都逐渐离他远去了，只凭借着意志还在球场上顽强地奋斗着。
到最后一球的时候，伊达勉力发球。他的状态相比最开始已经下滑了大半，幸村轻而易举的就回击了。
那颗黄色的球像流星一样划过球网，落在发球区内角。伊达拼命冲过去，伸出球拍——
球擦着他的拍框飞过，砸在身后的底线上。
“Game，set and match，won by Seiichi Yukimura，6-1，6-2！”
裁判的声音落下，场边沉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麻生、松井、武田他们激动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仿佛赢球的是他们自己。
幸村走到网前，与伊达男儿握手。伊达看着他，额头的伤疤微微抽动了一下。
“我输了……”
“谢谢前辈指教。”幸村礼貌地回应。
伊达盯着这个少年看了几秒，直接伸手，摘下了自己衣领上那枚代表NO.11的金色徽章，抛给他。
“这个归你了。”他说，语气里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认赌服输的坦然，“要时刻小心着啊，我还会卷土重来的！”
幸村一把接住徽章，摊开手心。金色的徽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上面刻着“11”的数字。嘛，如果是个位数的话就更好了……
“我会等着的，前辈。”他抬起头，看着伊达离去的背影，扬声说。
伊达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高大的身影消失在球场出口的阴影里。
＊
下场后，种岛立刻勾住幸村的肩膀，笑嘻嘻地问：
“怎么样，后不后悔？要是那天赢了我之后，直接开口问我要NO.2的徽章，我当时说不定真会给你哦？现在可就得从NO.11开始慢慢爬了。”
幸村接过入江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汗，闻言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笃定，“不后悔。”
他把那枚徽章收进口袋里，微微抬眼，蓝紫色的眼眸里映头顶一望无际的晴空，清澈而坚定。
“想要的东西，就要靠自己完完整整地拿到手里才行啊。”
旁边传来一声非常响亮的擤鼻涕的声音。
一瞬间所有的气氛都被毁灭了，幸村和两个前辈一起扭头往那边看。
“呜……说得好啊，幸村君……”麻生前辈正在接过大井前辈递来的纸巾，他看起来实在是有点过于多愁善感了。
“你哭什么啊？”松井一脸震惊地看着他，“又不是你赢了比赛！”
“我、我这是感动不行吗！”麻生用力擤了擤鼻子，眼眶还是红红的，“你们不懂……幸村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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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国一，才十二岁啊……他已经这么强了，还这么努力……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啊！”
大井把纸巾盒递给他，面无表情地说：“冷静点，你哭得我头疼。”
“我很冷静！我没哭！我只是……只是眼睛出汗了！”
松井翻了个白眼，他心直口快地说：“眼睛出汗？麻生你这借口也太逊了吧？我小学三年级就不会这样说了。”
“闭嘴！你昨天不还说‘再也不想见到幸村君’吗？今天怎么跑得比谁都快？”
“我那是……”松井挠了挠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哎呀，好吧我承认我只是不敢置信而已……但是幸村君实在是太强了！拜托了，请教教我怎么变得和您一样强吧！”
“好哦，俯卧撑一百个，仰卧起坐一百个，蹲起一百个，然后再每天跑十千米……”
“不，这是一○超人里主角的锻炼方法吧？我年纪轻轻，我还不想秃！”
武田站在人群外围，一直没说话。他看着被围在中间的幸村，那个少年正耐心地回应着每一个凑上来的人——有人问他是怎么练的，有人问他下一场想和谁打，还有人单纯就是想和他说句话。
武田想起三天前，自己作为第一个正式对手被这个少年6-0击败的场景。那时候他虽然嘴上说着淡定的话，但心里全是挫败和不甘。
即使早就预料到了结局，但没想到比分会那么难看，自己三年的努力被一个国中生轻易碾压了。
幸村精市如今，已经花费了那么短的时间，走到了这一圈人花了三年都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方。而他还那么年轻，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还那么努力地在往前走。
武田忽然举起胳膊，扬声问道：“幸村君！”
那前程锦绣的少年也转过头来看他，是和在赛场上不同的轻松愉悦。
“如果后面还想和你打比赛的话……”武田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可以吗？”
“随时都可以哦。”幸村几乎是立刻就回答了，语气里没有半点犹豫或敷衍。
武田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好。”
“太好了！”松井立刻挤过来，“那我也要！到时候我要一定要让幸村君夸我一句！”
“我有夸过的吧，在比赛结束之后……”幸村回忆道。
“那种怎么能算呢？”松井瞪大眼睛，“那只是你礼貌性地安慰我吧！又不是真心的！”
“……”
“喂，直接沉默也不好吧？”松井急了，“反驳一下啊……求你了……”
周围爆发出一阵笑声。
种岛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嘀嘀咕咕：“真是的，我凌晨四点陪精市打比赛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呢。”
“怎么，修同学吃醋了？”入江笑眯眯地问。
“……只是想表明我才是他的元老级粉丝而已。”
“元老级？”入江挑眉，“那我是？”
“你算……”种岛摸着下巴，然后竖起食指，头顶冒出灯泡，“特约评论员？”
“这个定位倒是不错。”入江点点头，然后补充，“不过真论起来的话，我比你先和精市交换社交媒体账号，也比你先和他成为朋友吧？”
“那是意外，是偶然，是命运的捉弄！”
“修同学，冷静点。”
“我很冷静！”
“冷静的人可不会喊成这样哦。”
旁边的不知名手下败将前辈听到这段对话，悄悄戳了戳麻生：“喂，那两个NO.2和NO.5在争什么？”
麻生吸了吸鼻子：“争谁是幸村君的头号粉丝吧，大概。”
“……这也太幼稚了吧？”
“你敢说你不想争？”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也挤了过去。
“让一让让一让！我也有话要说！”
幸村看着再次热闹起来的人群，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枚还带着体温的徽章。
NO.11。
前面还有十个人，每一个都要比他经验丰富，但幸村一点都不害怕，心里面满是期待。
世界的赛场已经对他敞开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