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失神后,归笙猛地伸出手,拨了拨那三截断剑的残片。
残片被她一拨,立即碎得更加彻底,化作了一滩粉屑。
奇异的是,粉屑间依稀闪过几痕幽微的光华。
见状,归笙全身封冻的血液重新奔流,整个人瞬间活了过来。
剑修的本命灵剑与她的九窍核桃一样,是与元魂相连的法宝,既然残片上的髓华还有反应,说明她师兄此刻至少元魂无恙。
对修士来说,肉身没了还可以重塑,元魂散了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无论如何,眼下还没到最糟糕的情况。
归笙打起精神,将那一滩残片粉屑拢进乾坤袋,并留下一片指甲大小的用血提线串住,罩了道障眼法挂在颈上,以随时注意云临渡元魂的状况。
一整日的奔波总算有所收获,归笙身心俱疲地回到住处,直挺挺朝榻上栽去。
枕间有清淡好闻的梅香,想来是才认真浣洗过,可知坤仪派是用心对待这些带回来的凡人。
但坤仪派的修士伤了她师兄。
归笙心情复杂,抛掉胡思乱想,将脸更深地埋进被褥。
不一会儿,她便沉沉睡去。
然而,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她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云临渡。
但这混小子把她给忘了,死活不肯跟她走,还以她是什么居心叵测的坏人,一个劲地赶她离开。
归笙活生生给气醒了,脑袋比睡前还疼上数倍。
她自知没恢复好,在榻上翻来覆去半天,试图再度入睡,结果反而越来越清醒。
归笙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挫败地翻身下榻。
事已至此,先出门干活吧。
夜色尚未褪尽,也还没到轮班表上规定的时辰,但灶间的方向已零星漾开光亮,有稀疏的人影晃动。
归笙刚走到灶间门口,一面冰冷的光幕腾地而起,筛过她额心的印记,确认无误后,方才放行。
灶间内,几个坤仪派的食修见归笙来得如此之早,纷纷惊讶不已。
不过来都来了,也不能把人赶回去。
于是归笙在食修的安排下,开始了她第一天的活计。
洗米切菜,下锅翻炒,盛饭装盒,主要都是些打打下手的事务。
中途到了时辰,其他同僚陆续加入,在食修有条不紊的指挥下,满灶间的修士与凡人配合极佳,顺利备齐了为晨练锻体的弟子们提供的饭食。
但晨练锻体的弟子只是众多弟子中的其中一批,且每一批弟子修炼的内容不同,为他们准备的食材也不同,收拾完这一批饭食的残局,又要紧锣密鼓地筹备下一批,食修走不开身,便询问凡人中是否有人愿意将这一批食盒送到晨练场地,并分发给修炼结束的弟子们。
归笙自告奋勇,并如愿以偿地获得了这份职务。
而当众人齐心协力将所有食盒搬上拖车后,归笙觉得她轻率了。
这跟拖着一座小山有什么区别……
小山好歹还稳固些,不像这些摞得老高的食盒,摇摇欲坠得仿佛随时能将她就地砸死。
好在食修早就考虑到这一点,在拖车的把手上贴了一样法宝,随即招呼归笙道:“你试试看能不能拖动。”
归笙上手试了,结果不仅能拖动,还拖得很稳。
这下没问题了。
于是归笙拖着小车上的三百份食盒,浩浩荡荡地上了路。
法宝到底是法宝,归笙没费多少功夫便到了指定的地方——一处开阔的演武场。
只是此时场上人影乌泱泱的一片,显然晨练锻体还未结束。
归笙将拖车停稳后,随意拣了一块大石墩蹲上去,远目向演武场眺望。
眺望片刻,她叹为观止。
以前在天霄派时,归笙虽然常年窝在栖雪峰捣鼓自己的核桃,从未正经参与过天霄派对弟子的授学,但根据她下山摆摊还能见到不少有力气溜出去花天酒地的弟子来看,天霄派每日的修炼课业应当不会过分繁重。
然而此时此刻,她眼睁睁看到一个才到自己腰间的小萝卜丁,抡起一只比她还高上半个头的大棒槌,将对练的铁皮人俑抡飞成一颗逍遥天际的流星。
即便如此,站在她旁边的年长修士还是严肃地摇了摇头。
他张口,大概是训斥了几处做得不好的问题,小萝卜丁“哇”地就哭了。
边哭边握紧棒槌,化悲愤为动力,继续下一通狂抡。
归笙:“……”
诸如此类的场景不胜枚举。
归笙大概能明白,为何十多日前天霄派会败得惨烈了。
比不了。
一炷香后,晨练锻体结束。
一众弟子大汗淋漓,腿脚虚软,眼神灰暗,却还是撑着一口气,有序在场边放下武器法宝。
紧接着,一双双饿出绿光的眼睛霍然抬起,锁定了归笙旁边的拖车。
归笙:“……”好吓人!
“嗖”的一声,数名摆开传送阵的法修弟子捷足先登,转眼便出现在拖车的斜上方。
不料方才锻体太过,其中一名法修腰膝酸软,跳出法阵时没把握好角度,“咚”的一声撞上了拖车的把手,还好巧不巧地把那样稳固食盒的法宝撞掉了。
拖车上,垒成小山的食盒堆,从脚到头颤了三颤。
然后,塌了。
归笙:“……”
祸不单行,食盒垒得太高,归笙又碰巧蹲在了他们视线的死角,压根没人注意到她,更别说来捞她一把了。
一片为食盒哀悼的惊呼声中,归笙望着向自己“呼啦啦”倾倒的食盒,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想躲开当然很容易,但那样的话,她这凡人的身份可就要露馅了。
只能默默祈祷砸在脸上的不是那一盘青椒炒肉了,她讨厌青椒。
然而,归笙想象中油糊满面的惨象最终未能到来。
“姑娘,可有伤到?”
晨风清寒,送来一声柔淡的问候。
这声音不多关切,亦不多冷漠,所有的情绪都恰到好处,让人摸不透其中真正的意蕴。
归笙微微一顿。
她掀开眼睫,撞进一双清黑澄澈的眼睛。
时下艳阳高照,长空飞花,唯独在那双眼中,若逢一场濯枝的春雨,干净如洗,令人沐浴其中心神安宁。
归笙错开视线,看向一旁的拖车。
所有倾倒的食盒皆已被垒回原状,比先前还来得稳当许多。
只有一只食盒不幸伤亡。
归笙转回视线:“我是没事,但是你……”
少女若无其事地将卡在自己头上的食盒揭下来:“我也没事。”
一道清洁术后,兜头浇了少女半边身子的饭粒菜叶尽数清理完毕。
日光和煦,柔和了少女的轮廓,比起昨夜月下的锋芒毕露,淡了几分峻峭,浓了几分明秀。
“师姐!”
“大师姐!”
“首席!”
“……”
各式各样的称呼纷至沓来,归笙不费吹灰之力地知晓了少女的身份。
原来她便是昨夜弟子口中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首席大师姐”。
归笙仔细瞧了瞧这位大师姐的面容,随即确定坤仪派对首席弟子的定夺与天霄派一样,不是依照弟子的年岁长幼,而应当是按照修为的深浅。
毕竟这位师姐看上去和她师兄年纪相仿,比跑过来的那群弟子里的好些人都来得年轻。
一众弟子在拖车周围停下,亲近、钦慕、敬畏……数重意味纷杂的视线,悉数归集到少女的身上。
不过其中最多的意味,是好奇。
看来这位大师姐真的鲜少在宗内露面。
归笙不禁感慨,自己可真是好运气,混进来第一日,不,还没混进来时,就在山外树上远远地和这位首席打了个照面,还和她手底下的祟物进行了一番亲密友好的接触。
所以……
归笙一瞬不瞬地盯着少女。
所以此时此刻,这位首席出现在此,是何缘故?
另一边,首席好似浑然不觉归笙的目光,微微笑着,颔首回应弟子们的惊喜呼唤。
然后,她开始挨个分发食盒,并在每一名弟子领取时,出言点评其方才锻体的表现。
见状,一众弟子兴奋的面庞瞬间皱成了一溜小苦瓜。
归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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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原来她是来督学的。
分发食盒本来是归笙的活,不过有人主动代劳,她也乐得清闲。
归笙拢袖站到一边,默默观察起这名首席的一言一行。
她不由开始思考,自家师兄作为天霄派的首席弟子,督学点评的时候是否也是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看着看着,归笙微微出神。
她想师兄了。
尤其是闻到四溢的饭菜香气,就更想了。
她好久没吃到师兄做的饭了。
直到那位大师姐俯下身,噙着鼓励的笑意,抚了抚那个被归笙感叹过的小萝卜丁的脑袋时,归笙停止了想象。
嗯,她师兄可比这位大师姐不近人情多了,想来骂哭过不少弟子罢。
更不用提如此温柔地摸摸头了,她都没这待遇。
听完点评,弟子们几家欢喜几家愁。
但愁归愁,大家吃饭都还是吃得很香。
有的赞不绝口:“好手艺!比我自己做的好吃多了!”
有的热泪盈眶:“呜呜呜好久没吃上这么正常的饭了之前那是什么苦日子呜呜呜……”
有的义愤填膺:“之前天霄派的食修就是故意做得难吃的啊你们吃不出来吗?”
有的充满憧憬:“看来就算咱们家食修来得迟些也没什么问题了……”
渐渐地,拖车上的食盒一层一层地少下去。
递出最后一只后,首席蓦地抬头,看向归笙:“少了一只食盒,却刚好够分……莫非那一盒是姑娘带给自己吃的么?”
归笙:确实。
早上她又要干好本职工作,又要急吼吼地抢拖送食盒的名额,忙得上蹿下跳,自然没来得及吃早饭。
归笙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不妨事,你们先吃,我回去再做。”
话是这么说,但她做好了错过这顿早饭的准备,因为灶房是大锅大炉,尤其那个灶膛简直大得离谱,早上还是个法修过来捻了道火诀才点着,单独做一个人的分量十分麻烦。
不成想,那大师姐听完,竟是说:“我刚忙完,也没来得及吃早饭,不如姑娘同我一起。”
归笙:“?”
一句“这如何使得”到了口边,归笙骤然反应过来对面之人的身份。
她是大师姐,又是首席弟子,对当日的情形知道的必然会更多一些。
心念电转,归笙捂住适时叫起来的肚子,假装不好意思地道:“那……多谢。”
首席:“不必客气。”
她一抬手,一柄重剑破空而来,列于二人膝前。
剑风浩荡,犹若瀑布,溅开激越的水花。
归笙依旧不由自主地被这柄剑吸引。
虽然昨夜已遥遥一睹它的轮廓,然而此刻近距离得见,才知何谓铮铮剑骨。
天霄派不乏高阶剑修,他们的灵剑不仅在材质做工上各有千秋,在实力方面亦各有所长,有的轻捷灵巧善于突刺,有的锐不可当长于劈斩……因而将那些灵剑摆到一起,通常无法断言哪一柄更好。
但归笙笃定,倘若把这柄重剑加进去比较,那绝对是这柄最好,换谁来都选不出第二个答案。
首席踏上重剑,向归笙伸出手。
她道:“御剑会快一些,不用挨饿太久。”
归笙的视线于是从重剑上移,落在这只近在咫尺的手上。
掌心布满厚茧,一看便是一只常年握剑的手。
和师兄极像的一只手。
蓄意的打量不过一瞬,归笙敛起视线。
她战战兢兢地在衣摆上搓了搓自己的手,做出生怕握脏对方的手的诚惶诚恐,又忐忑指住那剑柄上缀着的流苏,小小声地建议道:“仙……仙人,我手上脏,要不您还是用那个把我绑着……”
话没说完,她便被握住了手。
握住她的手指修长有力,刚柔并济,那些厚厚的茧子也一点不硌手,反而从交握处的皮肤处,传递来一份叫人安心的踏实感。
“别那么称呼我,叫我‘执音’就好。”
首席一把将归笙拉上重剑,将她在剑上扶稳站好。
她望着归笙的眼睛,轻声道全自己的姓名:
“董执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