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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断剑(下)

作者:蒜泥香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归笙脚下一个急刹,“嗖”地蹿上树去。


    屏息片刻,归笙小心翼翼扒开枝叶,眯着眼睛朝下张望。


    一行仙气飘飘的少男少女从树下走过,皆是发冠端正、制服整肃,在晦重的夜色中,着实让人眼前一亮。


    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这些无疑是坤仪派的弟子。


    其中一名弟子搀扶着另一名弟子,念念叨叨:“都说了这边的路还没翻修,让你注意脚下,这下好了吧!崴脚了!”


    被搀扶的弟子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前方的同伴回头劝道:“好啦,少说两句吧,他也是完成任务心切。”


    听到此处,归笙瞅一眼当空的圆月,略感困惑。


    这大晚上的,有什么要紧的任务,等不到明日白天再办?


    归笙悄然放出五爻,在树枝间阴暗尾随。


    这些弟子的年纪看起来普遍比她小上四五岁,个个嫩生生,水灵灵的。


    而这种年纪的一大特点就是,一般严肃不了多久,便会叽叽喳喳地聊起来。


    这不。


    “此事需要向外求援,真的不会引狼入室么?”


    “不必杞人忧天,师父说了,天霄派在列修士,排除那些出海南溟的,以及通缉册上记录在逃的,剩下的处决三百,囚禁两千,与名册尽数对上,没有漏网之鱼。”


    “而且据线人来报,那些在南溟的修士也如先前所料,全军覆没。”


    听言,归笙瞟一眼好端端的自己。


    尽数对上?没有漏网之鱼?


    那她是怎么回事?


    归笙缜密地思考了一下,想明白了。


    恐怕是下山时那一出后,叶晦回去添油加醋,怂恿天霄派除了她弟子的名吧。


    所以当坤仪派打上山时,天霄派的名册里已经没有她这个人了。


    归笙不由在心里呱呱鼓掌:除得好,除得妙哇。


    树下的弟子接着道:“如此甚好,但毕竟事出紧急,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合适的人带回来……”


    归笙霎时双目放光:他们的任务是要带什么人回坤仪派?


    天助她也!


    另一名弟子肃穆道:“不要打退堂鼓,又不是什么过于严苛的条件,一定可以找到的。”


    又一名弟子附和道:“而且大家对我们寄予厚望,此事只能成,不能败!”


    一众小弟子越讲越热血沸腾,听得归笙也跃跃欲试。


    这是要找武力高超的修士?还是要找手脚麻利的杂役?她都可以!


    然而。


    为首的弟子猛一握拳,志在必得地道:“此行定要带回擅使厨艺者!让大家都吃好喝好!”


    归笙:“……?”


    啊?


    揣着疑惑左听右听,归笙总算听明白了事情的缘由:前些日子,天霄派的食修在饭菜里下了毒,险些害死坤仪派的弟子。


    坤仪派此行说谨慎也谨慎,说仓促也仓促,能战斗的弟子虽然都过来了,但后勤相关的修士仍在坤仪派原址处理乔迁事宜,负责烹饪饭食的众多食修就在其中。


    所以之前几天,是坤仪派的剑修提着剑,监督少部分随行的食修和一部分天霄派的食修为众人做饭,没想到还是被钻了空子。


    又因处处整改急用人手,本来可以自己做饭的弟子或被安排去看守囚犯,或奉命去清点收缴的法宝武器等,同时还要兼顾自己的修炼,一番权衡下,大家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饿肚子,从而挤出时间来完成任务与修炼。


    虽然对修士来说,辟谷十天半个月也无甚大碍,顶多在每日的锻体修炼中多吃些苦头,但这情况不知怎么的,传到了他们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首席大师姐耳中。


    “众多师弟师妹正在长塑身体,如非必要,不可辟谷,否则锻体非但不得长进,还会危损肉身根基。”


    大师姐派下这么几句话后,这一纵小队便被委以重任,趁夜下山去往凡间,带回能下厨的凡人。


    当然,不是强行掳掠。


    只见这一行小弟子看似镇定,实则在一户人家门口紧密磋商该如何敲门,敲几下,该用怎样的语气,如何措辞,还互相安排角色演练了三四遍。


    最终为首的弟子被推出去,手有点抖地敲上了那扇木扉。


    “咚”的一声后,院中传来嘈切的狗吠,以及一声模糊的询问:“谁呀?”


    小弟子磕磕巴巴地道:“修……修士!”


    院中静了静,随后,响起一串凌乱的脚步声。


    门打开,一对肤色微黑的夫妇方才冒出个脑袋,一众弟子便按照先前演练的,齐刷刷俯下身,恭恭敬敬地一拱手。


    那凡人家显然受宠若惊,愣了半天,忙不迭将他们扶起来。


    打头的弟子尚未开口,脸色已经爆红,不过总算是不磕巴了,直接道明来意:“多有叨扰,请问二位家中可有擅厨艺者?”


    夫妇惴惴地对视一眼,为难地道:“我夫妇二人厨艺尚可,只是白日实在走不开身……”


    又似乎担心激怒这些修士,连忙添了句:“不过家里有个小女儿,会些家常菜……”


    话音未落,二人戛然闭口,露出追悔莫及的神色,似在痛悔一时口快,将女儿推进了未知的火坑。


    闻言,打头的弟子振奋地道:“家常菜即可!”


    她一抬手,身后的弟子在乾坤袋上一拍,地上瞬间落下十大袋沉甸甸的粮食,看得归笙和那对夫妇同时傻眼。


    这分量,不知道够这家人吃多久,不过绝对够她和云临渡吃个一年半载的了。


    不仅有粮食,又有弟子奉上一只金光灿灿的钱袋,钱币相碰的清脆响声,听得归笙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计上心头,归笙依依不舍地看了眼钱袋,悄然滑下了树。


    门口,打头弟子道:“这些是报酬。”


    随后,她将自家门派需要厨子的缘由向夫妇二人说明,并郑重承诺道:“至多十日,定将令嫒毫发无损地送回此处。”


    那对夫妇没有立刻应声,目光在这群年纪不大的修士间来回徘徊,目光中有不安,有探究,有犹疑。


    一众弟子不催促也不急躁,满眼的诚意不减半分,平和地道:“若有不便,可以直接拒绝我等。”


    半晌,男人挠了挠头,道:“小女在睡觉,请诸位稍等片刻,我这就去把她……”


    “什么事儿啊这么吵……哇!”


    睡眼惺忪的少女从里屋走出,目瞪口呆地望着门口这群不速之客。


    少女张大嘴巴回不过神,好半天,才转向一脸尴尬的自家爹娘:“爹,娘,这是神仙下凡到咱家来了么?”


    那对夫妇拼命朝她使眼色:“阿竹,过来。”


    简单讲明状况,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阿竹一口应下:“好啊!”


    她甚至带了丝憧憬地道:“我还没去过修士的门派呢!以往险些误闯天霄派的地界,都还没进去呢,值守的修士就不高兴了,对我大喊大叫严厉呵斥,这下我总算能大摇大摆地进去了唔唔……”


    女人一把捂住她的嘴,战战兢兢地赔笑道:“小女口无遮拦,还望……”


    有弟子义愤填膺道:“无碍!天霄派太过分了!咱们以后可不能这样!”


    夫妇:“?”


    修士与凡人消息不通,他们并不知道中州七峰已然易主,这会儿听得云里雾里,还以为这群小弟子对自家宗门心有龃龉。


    打头弟子道:“阿竹姑娘,请抬一下手。”


    阿竹欣然照做,随即便被弟子握住了手。


    她的手指搭上阿竹的腕间髓脉,放出髓华探入其中,不见一丝波动。


    打头弟子遂放下了心:这位阿竹姑娘确实是个凡人。


    将阿竹领进队伍,众弟子向夫妇行礼告辞:“那么,我们便不多叨扰了。”


    临走前,有一名弟子慢吞吞地挪上前来,道:“阿伯这脚崴了吧。”


    男人一怔,就见这弟子摸出一块膏药,双手递给了他。


    那弟子有些腼腆地道:“家父也是农夫,往常下地受伤后,用的就是这种膏药,很管用的。”


    男人愣愣接过,拿着膏药,目送一行人走远,无意识地问妻子:“……这些宗门何时会收凡人家的孩子做弟子了?”


    在他的印象里,中州这些门派宗门向来眼高于顶,别说是农夫的孩子,就算是非富即贵的商贾大族,只要出身凡间,不是修士的后代,都别想摸到他们的门边。


    妻子摇了摇头,也是觉得奇怪。


    夫妇二人恍恍惚惚回到院中,望见院子里的粮食与钱袋,不禁又忧心忡忡起来。


    虽说这一行人比他们之前见过的修士都客气得多,但到底还是修士啊……


    他们想起三四年前,村东头的一户人家与天霄派修士起了冲突,结果第二日一家四口便人间蒸发了,只留下个瞎了眼睛的老婆子,不知当夜经历什么,人活活给吓疯了,成天来回哭天抢地喊一句“你们会遭报应的”,没多久也在自家门前上吊了。


    想到这里,夫妇二人打了个哆嗦,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他们看向自家闺女的屋子,想着阿竹此行可千万不要有个三长两短……


    忽然,窗内有亮晶晶的东西一闪。


    二人齐齐一愣,忙不迭进屋察看。


    只见榻上,一只灯笼样的光罩碎落,露出榻上一个瑟瑟发抖的少女来。


    夫妻俩惊愕地瞪大了眼睛:“阿竹?你不是……”


    阿竹攥着被角,也才从惊吓中回神,迷惘地道:“方才有个人跟我说‘睡一觉’,然后我就晕了,醒来就这样了……”


    另一头,跟在坤仪派弟子队伍后的归笙默默对真正的阿竹姑娘道了声歉。


    有了头一回的打样,这行弟子兵分数路,不过两个时辰,便顺利带回三四十名会下厨的凡人。


    任务圆满结束。


    一行人原路返回坤仪派,踏入地界前,弟子们转过身,挨个在凡人额前一按,各个嵌入了一样法宝。


    见凡人们神色惊惶,弟子们立刻解释道:“这是通行印记,让结界能够识别诸位的身份用的,待诸位归家后会自行消失。”


    一众凡人这才稍感安心,跟着这些弟子进入了坤仪派。


    通过结界的瞬间,归笙重重松了口气。


    折腾大半天,可算进来了。


    约莫一炷香后,归笙和其他厨子被领到提前安排好的住处,各人有单独的一间房,房中陈设齐全,洒扫整洁。


    将这些凡人安顿好后,一众弟子便道了别,临走前提醒道:“诸位早点歇息吧,明日会有专人来说明具体事务。”


    弟子走后,人声渐息。


    归笙在屋中转悠两圈,搜罗到桌上压着的一张做有标记的七峰地图,以及墙上挂着的一张轮班表,安排她该在哪些日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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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些时候前往灶房。


    归笙随意扫了几眼便放下,转身将被子团成一坨人形,又在上面丢了片六爻的核桃片。


    随即她头顶五爻,潜息匿影翻窗而出,直奔栖雪峰。


    夜深人静,归笙疾速穿行在偏狭崎岖的山道上,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即便已亲耳听闻坤仪派弟子说明处决囚禁的弟子全部与名簿对应,但她还是要来亲自看一看。


    师母设下的镇山石绝不好破,曾令众多天霄派的强者束手无策,倘若当时师兄踞山不出,怎会……


    然而刚到山脚,归笙便如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栖雪峰下,草木歪斜,满地尘土岩石的碎屑凌乱不堪。


    光秃秃的山道上,徒余烈火焚烧的余灰。


    镇山石不见了。


    不止如此,从镇山石所在的位置开始,栖雪峰的山壁上布满了狰狞交错的剑痕,层层叠叠,密密匝匝,顺着山道一路狂乱向上。


    仅仅看着这些无声无息的剑痕,就好像见到了一场腥风血雨的鏖战。


    不久之前,曾有人在此激烈交战过。


    归笙虽然自己不是剑修,但她的三位至亲至爱都是出色的剑修,经年累月的耳濡目染下,她自然也能从这些剑痕中瞧出些章法。


    这些剑痕看似千姿百态,但其实只来自于两柄剑。


    其中一柄,正是云临渡的佩剑。


    归笙迈开僵硬的腿脚,开始循着这些剑痕,沿着山道上行。


    她摒开一切情绪上的杂念,尽量理智地审视这些剑痕,试图从中摸索到激战当日的情形。


    然而越看,越抑制不住地心惊。


    从云临渡的这些剑痕中,她竟然看出,他当时的每一剑都几乎被对方死死地压制住。


    就好像,那另一人所使的剑法,正是一种为了压制他而开创的剑法。


    云临渡自幼修习两套剑法,一套是天霄派的碎琼剑法,另一套则是师母传授的剑法。


    坤仪派有备而来,若是针对天霄派量身开创一套反制的剑法,传授与自家修士修习,并不奇怪。


    但是……


    归笙探出指尖,按住一道剑痕。


    从这一道剑痕开始,云临渡的剑法走势变得与先前不同。


    想来师兄当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从此处改换用师母教授的剑法。


    然而,对方就像在等着他更换剑法般,也陡然变更剑式。


    云临渡的剑法再度被压制。


    甚至这一回,他近乎毫无还击之力,只能仓促地防御退守。


    这名与他对剑的人,不仅了解天霄派的剑法,也更为了解栖迟的剑法。


    归笙眨了眨干涩的眼睛,隐隐有了猜想。


    师母身上谜团重重,就连作为道侣的师父,作为亲传弟子的她和师兄,也对她的身世背景几乎一无所知,更遑论知晓她的一身剑法是从何处得来。


    唯二的蛛丝马迹,便是在师父回忆中,师母讳莫如深的自身姓氏,以及师母酒后跟她提及的,那个云天之外的家乡。


    难道此人与师母的家乡有关?


    会是师母的亲族吗?


    可如果是的话,此人又为何要修炼压制师母剑招的剑法?


    千头万绪错综复杂,一股脑地扎进归笙本就胀痛不已的脑袋,根本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归笙猛地甩头,撂开双腿,直奔峰顶。


    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师兄。


    归笙心中仍抱有一分希冀,比如云临渡成功脱身,藏在栖雪峰的某一处,至今没被搜寻到之类。


    她师兄可不是只会闷头修炼现成招式的呆子,不然也轮不到他来做这个七峰首席弟子,所学的两套剑法于他而言不过是打下剑道基础,归笙知道他是有独属于自己的剑招的。


    可都快到她和云临渡的居所了,归笙仍迟迟不见他转换招式。


    相反,云临渡的出手越来越消极,属于他的剑痕越来越稀疏零落,飞溅的血痕渐渐盖过了剑痕。


    归笙看着,简直急火攻心,恨不得立刻揪住云临渡的衣领质问他在搞什么鬼。


    就算打不过对面的人,依照之前的剑痕来看,防守相持还是可以做到的,他这逐渐潦草敷衍的打法是怎么回事?!


    不要命了吗!


    归笙内心咆哮着,无意识转过一弯山道,那些剑痕忽然全部消失了。


    归笙脚步一停,已然有所预感,四肢百骸霎时漫开一片冰凉。


    她僵硬抬首,在未看清眼前景象时,仍在祈祷一丝转机。


    然而奇迹没有发生。


    满眼狼藉。


    她和师兄一起悉心栽培的树木花草悉数萎败,曾经被她打趣成狗窝的小屋,如今也只剩一地零落的废墟残骸。


    她悉心保管多年的许多物品,师母留下的手稿书籍,师父给她编织的衣衫斗笠,师兄每年生辰时亲手做给她的各式各样的礼品……全部散落在地,滚入脏兮兮的泥泞,破的破,碎的碎,无一样完好。


    还有……


    归笙上前数步,全程踩不到实处,如身陷一场噩梦。


    她在一根断梁前蹲下身,却没蹲稳,直接栽倒在地。


    归笙没管,颤着手,推开那根断梁。


    有晦淡的剑芒刺入眼瞳,燎起锥心的痛楚。


    地上干涸的血迹间,散落着断作三截的,云临渡的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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