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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不讨厌(上)

作者:蒜泥香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烛萤吵着闹着,像一个因得不到心爱的糖果而大喊大叫的稚童。


    池凛被她掐着,无力反抗,只能断断续续地回答:“阿娘……他们已经……被炼化成纸人……早已不算是……活人……”


    烛萤正要张口咒骂间,惊觉身后一道劲风袭来。


    她反手将池凛扭送身后,却没想到那劲风只是虚晃一枪。


    一颗核桃从天而降,将烛萤的手腕砸得一松,又钩住池凛的衣领撤出老远。


    烛萤一声痛叫,又见归笙已逼至眼前,那痛叫便转为叫骂。


    她撒腿就跑,遁入纸扎宫殿。


    归笙收回三爻,飞身追上,却被抓住了衣角。


    抓住她的池凛道:“别追了,让她逃吧,她有……”


    然而他太过虚弱,声音很低很低,归笙完全听不清。


    她心乱如麻,不想俯身去听清他的话,也不想看他此刻的惨状。


    于是她用力挣开池凛的手,继续去追烛萤。


    没追几步,甫一踏入殿内,脚下的地面便剧烈地震颤起来。


    归笙一个趔趄,稳住身形,抬起头,就被身周的景象震住。


    “喀喀喀喀……”


    触目所及处,纸扎宫殿中的地板、墙体、顶梁、天花,无一不攀生裂纹,直至喀嚓断裂,拆解作无数下坠的纸片。


    那些纸片坠到一半,又似被无形的术法牵引,轰鸣呼啸着重组搭建,形成一副崭新而怪异的建筑架构。


    如此循环往复,一刻不停,身处其中,直如被千变万化的迷宫重重困锁其中,一步一景,方位不明。


    归笙心中一沉。


    对了,她怎么就忘了呢。


    嫁衣鬼的戏文里,新婚之夜布置院落的桥段,明摆着告诉过她,烛萤还是个精通空间阵法的高手!


    只能见招拆招了。


    归笙试探着穿过一扇新落成的纸门,这扇门便猝然上蹿,合成了一面天顶,同时身侧的墙体整块脱落,“哗啦啦”倒向她的脑袋。


    归笙翻身躲过,挥出三爻,将倒向她的墙体戳出一个洞,纵身从洞中钻出,然而才钻出个头,她又被另一面纸墙当头扇来,“砰”的一声被砸回了原处。


    归笙:“……”


    折腾来折腾去全白折腾。


    这些纸体本身不多坚固,但变化多端,变化时掀起的水浪亦不容小觑,形成的阻碍无穷无尽,着实烦人。


    显然,纸扎宫殿说拆就拆,又变来变去,烛萤大概不是为了用这些纸砸死她,而是为了将她困住,拖延时间。


    这种时候拖延时间,烛萤想做什么?


    归笙顿时有所猜想,抛出二爻,核桃在半空飞速旋转,跃跃欲试。


    归笙道:“去找那个有三座塑像的宫殿!”


    与硕大的一个归笙相比,核桃小巧灵动,在变化莫测的纸体间也矫若游龙,畅行无阻,不时晃晃悠悠地回头,等等被落远的归笙。


    归笙看得默默流泪,咬紧牙关,顶住纸体狂风骤雨般的阻扰,吃力跟紧。


    费尽千辛万苦,二爻终于在一处拐角停下,对着一个方向跳舞。


    归笙扶住一路被砸得嗡嗡作响的脑袋,眼冒金星地看过去。


    三丈开外,一堵旋转跳跃的纸墙间,一道身影鬼鬼祟祟,正小心翼翼地拆着那三尊纸扎塑像。


    正是烛萤。


    归笙不急着现身,眯起眼,望定那三尊塑像。


    她初次探索纸扎宫殿时,在那第四十四座宫殿外的遥遥一眼,除了烛萤的那一尊塑像,其他的两尊有许多细节没能看清。


    此刻距离较近,那一尊男人的塑像侧对着归笙,额角一道疤痕便更加醒目。


    归笙了然:这塑的是莫阑啊。


    只是这塑像怎么感觉……


    归笙凝眸,小小地“嘶”了一声。


    没看错。


    莫阑的塑像上千疮百孔,爬满了拼合黏贴的痕迹,像被人无数次打烂后又修复,然后再次打烂。


    比起塑像,这反倒更接近一个闲来无事便被拿来暴打出气的沙包。


    这不,烛萤一边拆着莫阑的塑像,一边还没忍住踹了两脚。


    归笙:“……”


    这叫什么?


    打是亲骂是爱吗?


    如果是烛萤的话,这种表达感情的方式倒也不奇怪。


    归笙捺下疑惑,转眼看向最后一尊塑像。


    那尊纤小的塑像依旧背面朝她,只能看见那如墨泼染的长发垂落曳地,梳得整整齐齐,与莫阑的塑像待遇堪称天壤之别。


    归笙望着那长发,犹如一记重锤砸进记忆,有清晰的片段被震出。


    她见过这道身影!


    在隙中人的生前记忆里,将南溟外出寻宝之人一网打尽,在噬空术的裂隙之侧,道出那一声空灵又无情的“抬”的,正是这道纤小的身影!


    烛萤终于察觉有人偷窥,摇摇晃晃地转过身来。


    归笙没躲,和她视线对个正着。


    烛萤微红的眼中泪光未消,一缕凌乱的乌发沾在苍白的唇角。


    她看了归笙一会儿,嘴角一耷,楚楚可怜地道:“我们之间并无深仇大恨,你何必穷追不舍,非要对我赶尽杀绝?”


    归笙简直要为她的厚颜无耻所折服:“你之前命令池凛将我炼化成傀儡的事情,你这么快就忘了吗?”


    烛萤惊异地瞠大美目,神情无辜至极,几乎又要落泪了:“我不是没来得及动手吗?池凛那个废物不也没成功吗?你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你都能来追杀我!”


    她越说越激动,终于支撑不住,掩面而泣,呜咽着说:“再说了,是池凛炼化的你!你不去把他大卸八块,追着我不放作甚?真是没有天理了……”


    归笙听得额角狂跳,艰难捋顺了烛萤的意思。


    她杀人未遂,就是清白无罪;她借刀杀人,也是刀的罪孽。


    她自始至终清白无辜,摘得干干净净。


    归笙深吸口气,知道烛萤有自己的一套荒唐逻辑,且深信不疑。


    多说无益。


    归笙一出手,三爻如钢珠迸出,击穿烛萤脚下的纸面。


    纸地“咔咔”萎陷,烛萤提着裙角,蹦上旁边旋转的纸墙顶部,却始终不肯离开那两尊塑像附近。


    她很珍视那两尊塑像,宁可自己中招,也要护着塑像完好。


    那就好办了。


    归笙登时转换攻势,招招都往那两尊纸扎塑像上招呼。


    烛萤目眦欲裂,大叫道:“住手!住手啊!”


    归笙才不住手,听若无物。


    在归笙即将打落那纤小塑像的手臂时,烛萤嘶声道:“你再跟我耗在这里,你就不怕我一怒之下,立刻送池凛去死,让你见不着他最后一面吗?!”


    归笙动作一凝,随即冷笑:“你还要利用他解开纸人的炼化,怎么会让他死掉。”


    说完,她没有犹豫地打落纤小塑像的那条手臂。


    烛萤陡然安静下来。


    一个一直在大喊大叫的疯子突然没声了,这可真是比她持续发疯还要令人不安的一件事。


    烛萤直勾勾地盯着归笙,突然古怪地笑出了声。


    “看来池凛没跟你说呀……也是,那个废物,是怕在心上人面前丢脸吧。”


    “难怪你这么莽撞,单枪匹马也敢来追杀我,原来不是已有对策,而是无知者无畏呀!真是枉费我一番示弱讨好!”


    烛萤笑得越发猖狂,一脚踹翻莫阑的塑像,摇头摆尾地走向归笙。


    “莫非你以为,让你的小情人压制住我的噬空术,我就完全束手无策了吗?”


    她勾起唇角:“不知天高地厚。”


    话音落罢的刹那,归笙手中核桃坠地。


    熟悉的僵木感迅速自指尖蔓延,直至充斥满整具躯体。


    ……是傀儡术!


    归笙一动不能动,怔怔望着浮现在烛萤掌心的法宝。


    那法宝的外形似一柄赤红的梭子,通体红光猎猎,散发着怪诞诡谲的气息。


    那是……


    南溟傀儡术的核心?!


    这东西怎么会在烛萤身上?


    归笙喃喃:“这核心不是应该在池凛……”体内吗?


    否则他一个纸人,何以能与人族无异,又何以能修炼人族的傀儡术?


    烛萤眼眸弯弯,嘲笑她的天真:“这么珍贵的东西,我怎么可能给他。”


    她举起赤梭,亲亲热热地在归笙颊边划拉:“那废物对我来说,不过是一柄趁手的刀罢了,本质是用废了就扔的东西,我还要给他配个刀鞘吗?”


    那池凛又为何能以傀儡术操纵那些纸人?


    重新占据上风,烛萤笑嘻嘻的,也不急着逃跑了。


    她忽然问了个貌似不相干的问题:“你放过风筝吗?”


    归笙抿唇不语。


    她神色凝重,烛萤就开心了。


    烛萤咯咯笑道:“如果说南溟海底的纸人们是漫天的风筝,傀儡术的核心是我手里的线轴……”


    “那池凛,不过是连接这两者间的提线罢了。”


    “是不是不太好理解?”


    烛萤善解人意地道:“那就让你亲眼瞧瞧吧。”


    她一扬手,赤梭腾空而出。


    梭身嗡鸣,飞速盘转,真如一柄急遽收拢的线轴。


    “砰砰砰砰——”


    仿佛被无形的提线蛮横牵引,有道人影疾速由远及近,被迫将一重重挡路的纸片生生撞穿,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重响,直至狠狠砸在归笙的面前。


    赤梭落回烛萤的手里,她瞥了眼地上肢体完整的人,“呦”了声:“又拼好了?真是熟能生巧啊。”


    又可惜地道:“不过还拼什么呢?反正你也要死了。”


    池凛伏在地上,不断有血水从他的身下渗出。


    即便被烛萤宣判了结局,他也安安静静的,听若未闻。


    归笙则道:“你什么意思?”


    烛萤奇怪地瞧她:“你之前没听见吗?年纪轻轻耳朵聋了?”


    “我说了,池凛解不开纸人的炼化,他就得跟它们一起去死啊。”


    烛萤一抬手,打出一记响指。


    刹那间,池凛身体一震,背后的空间扭曲旋转,分崩离析,无形的障眼法消散,浮现出一道惊悚骇人的深黑裂隙。


    不计其数的血提线从那道裂隙中涌出,悉数没入池凛的脊背,那惊人的数量,让人几乎不敢相信,在肉眼看不到的时候,他的一言一行,竟然都背负着这些血提线。


    像是一只从血茧中奋力破出的蝶,向前匍匐爬行,却注定无法挣脱与生俱来的禁锢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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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诅咒。


    难怪血提线会在池凛的附近消失,原来是烛萤布下的障眼法,让人无法看到这些与他身体相连的血提线。


    池凛依旧一动不动,只微缓起伏的脊背,昭示他尚未停止的呼吸。


    像一只放弃挣扎,任凭观赏丑态的困兽。


    情绪翻腾,在归笙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开了口:“你……”


    池凛一怔,抬头看她。


    那眼神茫然脆弱,如溺水之人望见水中浮木,却又踯躅不敢上前。


    似乎不曾料想,见过了如此恐怖丑陋的一幕后,她还愿意同他说话。


    归笙对上他的眼睛,又忘记了要说什么,只得沉默。


    偏偏烛萤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有意的,曲解了归笙的沉默。


    她亲昵地凑过来,直如找到了同道中人般,搂着归笙的肩膀道:“被他这副样子丑到说不出话来了对吧?明白我为何要布下障眼法了吧?”


    她伸出脚尖,踢了踢那铺了一地的血提线,又将鞋头在地上慢慢碾干净,这才接着道:“不用障眼法,成天有这么个恶心的丑东西在我跟前晃悠,我怕我一时接受不能,忍不住把他杀了。”


    归笙道:“你还怕杀了他么。”


    烛萤笑道:“话可不能这么说,我还是很珍惜他的,毕竟他可争气了。”


    “大概十几年前吧,我嫌纸人傀儡太多,用核心操纵实在麻烦,而且核心也认主,知道我不是那个慕……什么来着?算了不重要,总之这破梭子不服我驱使,时不时试图反制我,烦人得很。”


    “那时候我就在想,能不能找到一样东西,让它成为核心与我之间的媒介,既能代我施行傀儡术,又能替我控制这些傀儡呢?”


    “这样的话,核心的侵蚀,傀儡的反噬,都由这样东西来承受,我就尽情当个甩手掌柜,只需要保管好核心就可以了,多逍遥呀。”


    “我一连试了许多样东西,结果那些不成器的废物,要么是承受不住这么多傀儡而崩坏,要么是被核心吞噬得渣都不剩……”


    烛萤娓娓说着,款款上前,薅起池凛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来。


    “没想到最后唯一顶用的,还是我当年淹没南溟时,从我朋友那家纸扎手艺铺抢来的这个纸扎人偶。”


    “不仅利用核心的力量生出了意识,还自创了血提线的术法来控制傀儡,与血提线融为一体,成为了风筝与梭子间的引线,为我省了许多事。”


    “更妙的是,他依赖核心而活,不可能对我不利……否则我只要收回核心的力量,就能轻易置之死地。”


    归笙:难怪。


    难怪一而再再而三被烛萤撕碎,他也从不反抗。


    难怪即便有时并不认同烛萤的所作所为,他也对烛萤言听计从。


    他的命脉,从诞生那一刻起,就牢牢掌握在他这位阿娘的手里。


    是生是死,全在她的一念之间。


    “……对了。”


    烛萤想起什么,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我最后决定淹没南溟,归根究底,也是池凛这个废物的错呢。”


    她俯身钳住池凛伤血交错的脸,正对向归笙。


    池凛目光颤了颤,垂下眼睫,避开了归笙的视线。


    烛萤浑然不觉,向归笙展示珍藏的物件般,自顾自地夸耀起来:“怎么样,这张脸确实不错吧?你不就是因为这张脸,才对他这么个不讨喜的家伙百般纵容的吗?”


    “也难怪你色迷心窍,毕竟他还是个纸扎人偶的时候,可是那家纸扎店铺的镇店之宝呢,我一眼就相中了。”


    “当时我本来心情就差,但也没想那么残忍地对待南溟,偏偏那家店铺的掌柜死活不肯把这个纸扎人偶给我,说什么是他长辈的临终之作,非要换另一个送我,讲了一堆废话,我听着烦,就只好把店里除了我朋友的人都杀了。”


    “杀都杀了,我想,杀一家是杀,杀千百家也是杀,那南溟所有人都别活了好了,否则那些被杀的人该多孤单,多可怜啊……”


    “所以,我用噬空术在南溟上空撕出数百道裂隙,引渡来五方域境内所有的江河湖海,一股脑全灌进了南溟。”


    “你和那个后辈有一腿,应该知道我们玄婴族提升法力的方法吧?”


    “那时候,我一边引水,一边在水下找人,找着尚未溺毙,还剩一口气的,就填进裂隙,所以法力源源不断,直到整个南溟都成了一片汪洋地狱……”


    回想起彼时彼刻的大动干戈,烛萤面色红润,神采奕奕,先前逃窜求饶时的狼狈都仿佛被这段美好的记忆抚平。


    这一路无数次被烛萤的观念冲击,归笙已经麻木了。


    她只是静静地问:“你究竟为何这么恨南溟?”


    烛萤的笑声戛然而止,眼中笼起一层水雾。


    “为何呢……”


    她的眼泪说掉就掉,从满口的生杀予夺,无缝切换到凄凄切切的诉苦:“因为,如果当时南溟愿意去寻宝的人再多一些,能够填入裂隙的活人就会更多一些,那道裂隙能够维持的时限也就能更长一些,能够进入裂隙的人就会更多一些……”


    “哪怕再多一个,我就不会被丢下了。”


    烛萤凄凉地笑了,如同受尽了天底下最酷烈、最残苛的辛酸与苦楚。


    “所以,都是这些不愿离开南溟的人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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