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在不肯为她去送死。
仅仅因为这个原因,就将整个南溟淹没,让成千上万活生生的人,成为那深渊裂隙中不得安息、日夜悲鸣的怨灵……
归笙冷静地想,方才在渊底没让烛萤钻进那道巨幕裂隙是对的。
她这样的存在,早就给自己掘好了最合称的坟墓。
“哎呀,我真是忘了,何必如此麻烦。”
烛萤一拍脑袋:“想要放走风筝的话,只要割断提线不就好了吗。”
烛萤裙袍款款,袅袅婷婷地绕到归笙背后。
“池凛死了,炼化纸人傀儡的法术自然就会解开吧?”
归笙听着她这近乎儿戏的口吻,沉声问:“你就不怕猜测错误,那些纸人跟着池凛一块儿死了?”
烛萤不以为意地道:“不能变回活人让我填入裂隙的话,它们活着也没什么用,死就死了呗。”
她从身后半环住归笙,托起归笙的手,在她的掌心施施然放下一柄匕首。
烛萤道:“池凛之前百般欺你辱你,我让你亲手杀了他好不好?”
她语调柔和,诱哄,像是在和归笙打商量。
然而傀儡术的法力陡然大增,归笙眼睁睁看着自己攥紧了匕首。
手背渗出冷汗,归笙眨了眨眼,忐忑地问:“就这么一柄匕首,真能杀得了他么?”
始终垂头不语的池凛身形一僵,抬起眼。
在与他对视前,归笙错开视线,诚恳地看向烛萤:“我怕靠近了,会被他反杀。”
一片下落的纸屑飘到烛萤的头顶,被兴奋到战栗的后者不甚在意地挥开,飘落到池凛的身侧。
烛萤盯着归笙,柔声道:“你不放心?那我让你安心好了。”
她隔着归笙的手,握住匕首,猛地灌入一记髓华。
刹那间,匕首寒芒凛冽,浑厚的髓华几乎灼痛归笙的手心。
“不要试图迷惑我,”烛萤低笑,“我看得出,你舍不得杀他。”
“不过,有什么舍不得的呢?”
烛萤轻轻抚摸着归笙的脸颊,曼声道:“你是中州教出来的好孩子,而你眼前的这个纸扎人偶,为了在我面前展现他的价值,将这么多的人炼化成行尸走肉,这么多年为我杀了多少人,干过多少丧尽天良的事情,他是多么自私又恶毒啊,你何必同他这种人啰嗦呢?”
“……啊,我知道了,莫非你是看他对你有意,所以同情他么?”
烛萤收手,捂唇,笑得花枝乱颤:“你不会真的以为那是喜欢吧?”
“多可笑啊,不过是我这些年没把他当人看,稍微来个人对他好点,他就跟条狗一样舔上去了。”
“他这样一具无知无觉的空心傀儡,根本就没有自己的主意啊……你信不信?当时换个人来和他逢场作戏,他也照喜欢不误。”
烛萤对着归笙的耳朵吹气:“如此虚伪廉价的感情,也值得你付出珍贵的同情心?不值当的。”
说完,她将归笙向前轻轻一推。
同时,傀儡术的牵制略微松开。
归笙迈出一步,对准地上的池凛,扬起了匕首。
烛萤嘴角笑意弥漫:“这才对……”
归笙忽然一个转身,匕首直扎进烛萤的心窝!
心口一凉,烛萤惊怒交加,反手便拧掉了归笙的脑袋。
“归笙”软软倒了下去,一片金光灿灿的核桃壳从她背上飞出。
先前被烛萤挥到池凛身侧的纸片霍然展开四角,化出人形的四肢,又“嘭”地膨胀出一颗脑袋来。
由于太过激动,那疑似肘膝的部位打了个滑,一时没能爬起来。
于是纸片就地抖落一身纸壳,抖出个乌发白衣的少女来。
正是归笙。
脱身成功,归笙扬手接住得意洋洋的六爻,赞许地把它搓了又搓。
同时心头一颗巨石落地。
六爻“易物幻形”,之前一路全部用于“幻形”,从未用来“易物”,只因这乾坤挪移之法太过苦手,往日试用一次失败一次,归笙都记不清曾被师母指着鼻子骂了多少次:“不会用的术法做出来塞进核桃是为了显摆你高超的动手能力吗归小笙?!”
然而这回生死关头的孤注一掷,竟然没有掉链子!
赌赢了!
另一边,烛萤捂住心口,死死瞪着毫发无伤的归笙,不知是伤得还是气得,“哇”地喷出一大口血。
“轰隆隆隆——”
烛萤伤重,无间都的变幻失去她的法力支撑,无数纸片顿如倾塌的天幕坠下。
一张纸片压下来或许无关紧要,但成千上万张纸片同时塌下来,与雪崩也并二致,稍有不慎便会被卷入纸屑的洪流,再难逃出生天。
“我发现你们这种人都很有一种共同的特点。”
傀儡术的法力彻底消失,归笙手脚并用地爬起身,对着跪倒在地的烛萤,恶狠狠吐出一口憋得她五内俱焚的痛骂:
“把作恶的自己讲得清白无辜,却苛责遭你迫害的人要完美无缺,要不要脸啊你们!”
骂完她就一把扯过地上的池凛,打横抱起,踏上漫天坠落的纸片,一路兔蹿而上。
池凛靠在归笙的胸口,好一阵才回神:“你……”
归笙呵斥道:“闭嘴!”
顿了一下,她冷着脸说:“出去再跟你算账。”
她自己也在心里唾弃鄙夷自己:本想任他自生自灭的,结果还是救了!
都怪烛萤!非要说那么一大堆有的没的!
还偏偏当着这家伙的面说,给了他露出那种可怜兮兮的眼神的机会!
归笙眉梢眼角都堆着戾气,近在咫尺的下颌也绷得紧紧的。
她这副气鼓鼓的模样,落在池凛的眼中,无异于表示她真的很不情愿救他。
池凛沉默须臾,坚持道:“她把核心的力量从我身上解开了,我如今就如她所说,是个无用的废物,只能当个累赘罢了,你把我放下……唔……”
归笙低下头,不客气地撕咬了这张喋喋不休的嘴。
纸片漫天乱坠,她本就找路找得焦头烂额,又要听救下来的人说些自暴自弃的混账话,更糟糕的是她的双手还抱着他揍不了他,一时气血冲头,本能地采取了最直接的能让他闭嘴的方式。
退开后,池凛苍白的唇上添了深深的齿印,终于染了些活泛的血色。
归笙看着,心情总算稍微缓和了些。
嘴上却还是凶巴巴地道:“别说话了!一句都不想听!出去再说。”
池凛静静地看着她,一声不吭,眼眶却渐渐红了。
片刻,他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偏过头,深深埋进她的怀中。
怀里的躯体回暖了些,归笙紧了紧手臂,专心应对眼前的危机。
然而,情势不妙。
下落的纸片远比她想象的要多,而且越往上走,纸片间的缝隙愈发狭仄,体量也越来越不容小觑,有时甚至是数十张纸片叠作一堆,一座小山般倾塌下来,一旦被砸中,后果不堪设想。
更不妙的是,元魂中的九窍核桃莫名躁动不安起来。
这股躁动前所未有,强烈到令归笙时不时地分神。
额角一鼓一鼓地胀痛,在某个时刻突然大肆发作,痛得归笙步伐一滞,骤然被一道纸缝别住脚踝,猛地向下拖去。
怀中安静得仿佛睡着的人蓦地张臂抱住她,一个翻身,将她扑到一边,避免了二人双双坠入那道纸缝。
但好死不死,这一翻身竟是滚进了一道三面纸墙围出的小小空间,并因他二人的闯入,三堵纸墙齐刷刷倒扣下来,随即便如一间被洪水冲走的小屋般,将屋中的二人带入纸片滚荡的洪流。
功亏一篑。
归笙倒没绝望。
因为透过细细的纸缝,她已经看见了晃动的光亮。
他们此刻的位置应当已经距离纸海的最上层很近很近,只要不被死死卷住下落,就还有逃出去希望。
稍作休整,归笙重新斗志昂扬,立刻调动灵髓,打算祭出三爻开道。
然而奇怪的是,她怎么也召不出来核桃。
归笙闭上眼,天工海中一片鼓噪的混沌,完全看不清法宝的状况。
怎么会这样?
从未遇到这样的状况,归笙有些心慌。
而更令她心慌的,是身旁之人气息越来越轻弱,好像随时就会彻底消失。
归笙停下察看法宝,低头问:“你……你怎么样?”
池凛忽然说:“我之前骗了你。”
归笙偏头,看到他的唇色已白得几近透明:“……什么?”
“我见过你想找的人,”他道,“她还活着,而且精神很好。”
归笙愣住。
池凛低声道:“所以,你不要太着急,之后的路要一切小心。”
归笙唇动了动,下意识地想要追问。
可眼前之人的状态,显然已无法迁就她的追问。
她看得出,他还有别的话要说。
果然,池凛喘了口气,道:“阿娘之前说的那些……”
怎么说的是这个?
归笙坐不住了:“你不要听她的鬼话,我没那么想,一句也没有。”
她攥了攥他的手,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我们一定可以从这里出去的,出去之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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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凛却轻轻地说:“我不能出去了。”
“只有我和阿娘死了,这些困在海底的人才能自由。”
“虽然是以纸人的形态,”他叹了口气,“但至少还能活着……”
“我尽力了……我只能帮他们做到这样了……炼化是不可逆的……”
炼化是不可逆的?
那她为何被炼了一半也能恢复原样?
不祥的预感愈演愈烈,归笙只能将池凛紧紧抱进怀里,感受到他仍在跳动的心脏才稍稍安心。
如果九窍核桃能用,她就可以用七爻救他……
可是到底为什么不能用?!
池凛还要张口,却被归笙拦下,她的声音无法遏制地抖个不停:“你先别说话了,你这身体……你……你等我想想办法……”
就在这时,九窍核桃倏然清灵地一响。
天工海中,原先的混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焕发新生的溢彩流光。
迟迟空缺的九爻,被不知何处而来的红线填满,渐渐丰盈沉淀,不再束之高阁,能与其他八只核桃比肩。
九窍核桃,这件与她元魂相连的法宝,至此终于圆满。
可是,她并没有往九爻里注入任何术法。
耳边响起池凛如释重负的叹息:“……成功了。”
归笙呆呆地,无法理解眼下的状况:“……什么?”
池凛:“反向炼化。”
他缓缓坐起身,抱住归笙僵硬的脖颈,轻蹭她的发鬓。
柔柔地,满含眷恋。
他的身体是从未有过的温暖,重量却越来越轻。
“我记得……”
“在纸扎姥的魔鼎里,你看着血提线的时候,眼睛很亮……”
“我那时候就知道,你很喜欢它们。”
“现在,它们是你的了。”
池凛微微退开,找到归笙的手,握住,十指相扣。
然而这一回,血提线是从归笙的指尖散出,将二人交握的手紧紧缠绕。
而池凛的指尖,正一寸一寸地消逝,融进交缠的血提线中。
望着眼前的一幕,归笙如梦初醒,猛地向后挣去:“我不要!!”
烛萤收回了核心的力量,再失去他自己的血提线,他会形神俱灭的!
可四面都是纸墙,归笙根本无处可逃,池凛也紧紧地攥住她不放。
他道:“可是,我想要。”
缓了缓,池凛接着道:“阿娘说得对……”
归笙崩溃道:“她对个鬼啊!她哪句对了?你赶紧停下!”
她简直想和他打一架了,手忙脚乱地拆着血提线,可不论她如何拆解,缠在她身上的血提线依旧越来越多。
多到,几乎和她融为了一体,好像那本来就是属于她的东西。
“……至少,她有一句说得对。”
归笙已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状况,池凛却用双手将她的脸庞捧起。
做完这最后一个动作,他的双臂便化作两簇摇曳的血提线。
无穷无尽的情丝般,轻柔地拥住了她。
噙着笑意的嗓音落下来,却说着让她心碎的话语。
“我这样的人,你迟早有一天,会厌弃了我。”
“所以,只有这样,我才能永远留在你的身边。”
“……”
归笙怔怔的,近乎迷惘。
她想着一定要说些什么,哪怕是违心的谎言,至少也要哄得他先停下。
可是这一刻,她被某种深重到难以言说的情愫击中,所有出自理智的反应都溃不成军。
他说想清楚了,原来就是决定要以这种方式留在她的身边。
难怪这些天他的脸色那般难看,分明是要将她炼化成纸人傀儡,却是他仿佛被无形的凌迟消耗生命。
原来是因为,他才是被炼化的那一个。
“不用这样的……”
归笙喉咙干哑,滚出不成语调的字眼。
她想将池凛消散的身体拢起,却已不知该从何处落手,只得徒劳地拥紧了血提线。
语无伦次,泣不成声。
“你不用这样,我也不会……”
池凛忽然笑了。
是归笙从未见过的,轻快的笑。
眉眼间的阴骘尽数消散,就像个寻常人家的少年。
他微笑着,俯下身。
一如初见时,他轻轻地笑望过来。
落到她的眸中,满目生花。
“我……”
柔软的唇,吻去了她眼角的泪水,也散去了最后的血色。
“我不讨厌你。”
“一点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