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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想清楚

作者:蒜泥香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扶手被烟斗敲得“当”一声。


    下一瞬,噬空术撕出一道裂隙,从中跌出一黑一白的两道人影。


    白的那道反应极快,反手掣出一剑,直指榻上侧躺的烛萤。


    烛萤躲也不躲,修长的手指一勾。


    归笙整个人便如一副现成的盾牌,丝滑地滑到了烛萤的身前。


    霜寒的剑尖在归笙额前半寸停下。


    猝然收力,云起凡遭到剑意反噬,动作微微一滞,唇角溢出血丝。


    而就是这一滞间,数重锁链裂空破出,锁住云起凡的手脚关节,瞬间将其压制跪地。


    云起凡受制也不见慌乱,只是紧紧地盯着归笙,眼神是显而易见的震惊。


    归笙早在被烛萤下咒术时便被迫变回了真容,云起凡自然认出了她来。


    显然,这位掌门无法理解为何会在离天霄派万里之外的南溟海底,见到数月前私逃下山的栖雪峰弟子。


    归笙错开视线,因为心虚,也没去看云起凡身侧的池凛。


    裂隙中又接二连三掉出数十名修士,人数比她跳崖时少了一点,且个个都被血提线裹成了猩红的蛹。


    见此情形,归笙愣了愣,大概猜到了是怎么个事。


    当时怨灵倾巢而出,池凛可能是担心有修士趁乱逃走,便索性拿血提线把这帮人全捆了。


    当然,不得不说,这帮修士之所以能被池凛得手,估计也有他们本身就中了毒的缘故。


    但或许是当时的场面太过混乱,池凛捆是捆住了,却找不到机会把人全部丢下裂隙,加之云起凡也发现了池凛的存在,找到并与之交起手来。


    一来二去,时间流逝,却迟迟斗不出个结果,以至于这会儿全被烛萤弄了过来。


    归笙眸光闪烁,掠过地上的一众修士,恨不能透过他们的面皮,一睹下方的真容。


    心口的符箓已经沉寂许久,但还存在。


    已知南溟地界上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烛萤的眼睛,那池凛需要对付的修士应当都被烛萤打包捉来这里了。


    而现在站在这里的,除了池凛自己,就只有云起凡。


    也就是说,那名始终藏在暗处的符修也被血提线裹住了。


    有点难办了,她还指望继续与此人合作,从烛萤手底下逃出生天呢。


    局面暂时尘埃落定,烛萤好整以暇地剔起了指甲,顺带对池凛训话:“还剩一个都拿不下来,废物。”


    归笙眼皮一跳,小心翼翼地朝池凛瞥去。


    池凛好似终于回过神来,半跪请罪:“抱歉,阿娘。”


    然而他的眼睛,始终一瞬不瞬地盯着归笙。


    那眼神可不像是欣慰她安然无恙,反而更符合烛萤那个恐怖的猜测。


    归笙心虚地敛眸,就听身后的烛萤慈母一般开了口:“你喜欢她的话,就把她炼化成纸人傀儡,永远留在南溟陪着你。”


    归笙:不是,这种事情就非要当着我的面商量吗?


    浑然不知归笙内心的吐槽,烛萤吸着烟斗,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慢悠悠地说:“否则人心易变,你又这么不讨喜,是个除了脸一无是处的废物,如今这小姑娘不过是看你可怜,看你沉溺在可笑的戏码里走不出来,好心哄哄你罢了……”


    “迟早有天,她会腻了你,弃你而去。”


    烛萤笑吟吟地看着池凛,像在看一个成了精的笑话。


    “就像之前在深渊裂隙边,她毫不犹豫地将你推开,就算你跟着跳下去了,她也没回头看你一眼。”


    归笙一愣:什么意思?


    池凛也跟着她跳下去了?


    再顾不得心虚,归笙仓促转头,正眼望向池凛。


    果然在他的身上,看到了大大小小的伤痕,其中就包括岩石的擦伤。


    池凛没有接住归笙的视线,头微垂着,唇角抿紧,一言不发。


    他的表情变得十分寡淡,先前相处时的鲜活生动消退得无影无迹,真似一只诡谲艳丽,而毫无生气的纸扎人偶。


    归笙根本看不懂池凛此刻的所思所想,也看不出他是否把烛萤的话听进去了。


    烛萤放下烟斗,举起自己剔得规规整整的长甲,满意地左瞧右瞧,抽空瞥一眼默不作声的池凛,柔声道:“阿娘也挺喜欢这个小姑娘,准许……不,命令你这样做。”


    她对归笙一笑:“从此我们一家三口,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


    归笙:这个“幸福快乐”委实有待商榷吧!


    烛萤:“当然,最重要的是……”


    她又拿起烟斗,挑起归笙的下颌,强迫她正面对向池凛。


    四目相对,烛萤在一旁悠悠道:“把她炼化成傀儡后,哪天你醒过神了,回想起自己在她面前做过的蠢事,将她销毁起来也方便。”


    归笙的脊背霎时漫上一层寒意。


    不得不说,烛萤的话一针见血,刺中了她心底的隐忧。


    嫁衣鬼的魔鼎对池凛的影响太深,深到她怀疑嫁衣鬼是否额外给池凛下了什么令其魔怔的术法,所以才对她产生了异常深刻的感情。


    若他某天幡然醒悟,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


    归笙并不觉得自己的下场会比纸扎姥好到哪去。


    听了烛萤的一席话,池凛仍旧静默,只浅浅垂眸,长睫在颧骨处投下浓密的阴翳,似过长过艳的墨色妆纹,为那副眉眼更添几分非人的韵致。


    归笙惊恐地看出,这家活好像在认真考虑烛萤的建议。


    良久,池凛终于开口,却不是应答烛萤之前的话,而是询问另一件事:“阿娘,这些入侵者该如何处置?还是同之前一样么?”


    烛萤剔完指甲,又摸出一柄梳子,一根一根地梳头发:“先留给我玩几天吧,我很好奇他们大张旗鼓地扎堆送死是何居心。”


    说完,烛萤抬手,隔空一推。


    归笙不受控制地上前两步,从台阶上一跃而下,直直扑向池凛。


    池凛一动不动,没有接她,任由她直挺挺地砸在自己的肩头。


    硬邦邦的骨头撞得归笙头晕眼花,暗叹这家伙果然气得不轻。


    想想也是,若和她搭伙的人在紧要关头突然撂挑子不干了,还当着她的面跳下悬崖,她指不定比他还五雷轰顶。


    归笙唉声叹气,又因无法主动撑起身,只能软趴趴地从池凛的肩头滑了下去。


    即将滑到地上时,池凛才万般不情愿地伸出手,在她腰后托了一下。


    就这么一托,归笙肺腑内的紧锁感顷刻如潮褪去。


    池凛将烛萤给她下的咒术解开了。


    ……还愿意给她解咒,是不是也没有那么生气?


    不待偷偷瞄一眼池凛的神色,归笙又是一个哆嗦——


    有一股崭新的,更为阴冷的术法,通过那只按在她腰椎上的手,刺破她的皮肉,渗入髓骨,游走进她的血液筋络。


    这种感觉,就像变成了一张被平铺的宣纸,被倾倒的墨汁肆意浸染,即将失去自己本来的面貌。


    归笙僵硬地转了转脖子,正对上池凛寂静的眼睛。


    随后,她的眼睛便被捂住了。


    陷入昏睡前,她听到烛萤说:“暂时没你的事了,你们自己玩去吧。”


    ……


    不知过了多久。


    归笙霍然睁眼,翻身坐起,头顶猛地磕到一人的下颌。


    她怔了怔,抬头。


    池凛俯眸,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


    归笙四下瞅了瞅,她正被池凛圈在怀里,躺在她见过的那张罗汉床上。


    喉咙干涩无比,归笙张口,剧烈地咳了一阵。


    揽在背后的手臂动了动,却终究没拍上她的脊背。


    归笙好容易停下咳嗽,第一句是:“别听你阿娘的,你没有不讨喜。”


    她还想说第二句,却一时不知从烛萤的哪句话开始反驳才好,毕竟她的每句话都值得反驳,不禁踌躇了片刻。


    好不容易想清楚了,归笙再要开口,却惊觉喉咙被绞线缝住,再吐不出半个字眼。


    归笙震惊之余,又更震惊地注意到,她的视野中,近在咫尺的池凛的襟口处,竟然隐隐覆上了一层粗砺的纸纹。


    且随着她转动眼珠,这诡异的纸纹便又挪移到他的脖颈、下颌、薄唇……如影随形,附着在她目光所及的每一处。


    不是池凛的材质发生了变化,而是她自己的视觉已经被改变了。


    她如今看到的一切,就像一双纸扎的眼睛看到的。


    ——池凛真的听从烛萤的命令,要将她炼化成纸人傀儡了!


    归笙又惊又怒,抬头瞪向罪魁祸首。


    后者迎上了她的目光,轻轻眨了下眼。


    归笙便不由自主地抬起手,与池凛十指相扣,不余一分间隙。


    归笙:“……”


    归笙怒气泄了,麻木地想:他这是在试验炼化的效果么?


    眨眼已经眨不利索了,归笙只得用闪烁的眸光示意他,她想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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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告诉他,即便不用傀儡术,他想这么扣住手,她也不会推辞的。


    然而池凛看她半晌,得出的结论是:“你想骂我?”


    归笙:“???”


    归笙可算明白抛媚眼给瞎子看是什么感受了,气得想干脆翻个白眼,坐实了骂他的罪名。


    池凛俯下身,揽在她背后的手轻轻一拢。


    归笙便柔若无骨地钻进他的怀中,双手亦无法自控地攀上了他的脊背。


    是他喜欢的,紧密无间,又作茧自缚式的拥抱。


    饮鸩止渴,难以自遏。


    在这样的拥抱下,归笙彻底看不见池凛的眼睛。


    只能听到他低柔的嗓音,语气有种破罐子破摔的释然。


    以及下了某种决定,不再掩饰的真实的恶劣。


    “是想骂我的吧。”


    池凛自言自语地道:“也对,该骂。”


    “可是我现在很生气,你骂我的话,可能会火上浇油……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


    他把自己说笑了,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勾着她的发尾玩,幽幽道:“所以,不想立刻变成行走坐卧都要依靠我的纸人,你还是暂时不要开口了。”


    归笙听得头皮发麻,未及分辨自己此刻的心绪,手腕蓦地一痛。


    血提线在她的手腕上咬出一道口子,又如一条猩红的小蛇,灵巧地钻了进去。


    归笙瞪大了眼。


    或许是炼化已经开始,她的痛感变得钝涩,血提线侵入身体的过程并不痛苦。


    但她能够清晰地感知到,一根又一根的血提线,与她体内原本的经络融为一体,甚至有取而代之,接管她这具身体的架势。


    归笙冷汗涔涔,咬牙忍耐这股由内而外的不适。


    然而体内的血提线却不知适可而止,一路向她的身体深处摸索。


    ……甚至化去了实体,探进了她的元魂,潜入了天工海。


    归笙浑身一颤。


    元魂中的九窍核桃亦是悚然一震,不知道这诡异的东西是如何敲开了自家的门,一个个张牙舞爪,疾风骤雨般向血提线狂砸而去。


    血提线任它们砸,毫不还手,只是伺机捆绑,最终胜在数量无穷无尽,很快便将其中的八个核桃死死绑住,轻轻地推到一边。


    随即,血提线缓缓上前,在那只瑟瑟发抖的、唯一一只没被绑住的核桃头上,敲了一下。


    核桃发出一声空荡荡的响。


    归笙悬着的心也终于死了。


    她知道,被发现了。


    她元魂中唯一的弱点,就是这还未来得及注入术法的九爻。


    若血提线侵占了九爻,便能控制整个九窍核桃,而控制住这与她元魂相连的法宝,也无异于掌控了她的元魂。


    元魂与肉身一并被炼化,她会彻底沦为一具纸人傀儡。


    直到此时此刻,归笙的心中才涌起几分恐惧。


    她想要挣扎,却根本动弹不了分毫。


    所幸,炼化傀儡并非一蹴而就。


    这一轮的炼化,以血提线停在九爻之外告终。


    收回血提线的刹那,拥住她的人陡然呼吸急促。


    危机暂时解除,归笙总算有心思关心其他,惊觉身旁的池凛就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汗水浸透了衣衫,原本冰冷的身躯透出不同寻常的热度。


    他伏在她的肩头,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一阵阵地痉挛颤抖。


    简直……比她这个被炼化的人还要痛苦许多。


    为什么会这样?


    归笙无法理解,封住喉咙的绞线却突然松散。


    想来是池凛太过痛苦,一时放松了对她的操纵。


    归笙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沟通的时机。


    “池凛。”


    肩头的人微微一顿。


    他在听,归笙的唇动了动。


    想说的话有很多,来得及说的话却有限。


    思绪百转千回,最终,她只是道:“你想清楚了。”


    再一意孤行,连和她商量对策的机会都不给,执意将她炼化成纸人傀儡,她就不留情面了。


    话音才落,喉咙又被绞线缝上。


    耳畔呼吸微静,池凛从她肩上抬起头,归笙却依旧没来得及看清他的眼睛。


    那对色泽淡薄的唇瓣,乌青的雪花般落下来。


    压着她的唇,像在汲取鲜活的血色,碾磨辗转。


    她听到他轻声说:“我当然,想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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