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冷汗自归笙的额角滑落。
余光里,十段苍白秀丽的指节,状似随意地搭着她的两边肩膀。
仿佛一名和蔼可亲的长辈,以这样毫无隔阂的肢体接触,来表达与小辈的亲近。
然而只有被搭住的归笙本人知道,那指节力道骇人,直似深嵌的骨钉,将她整个人牢牢钉在原地。
以及,从被搭住的那一刻起,她的肩膀、脖颈、面颊,一直连到头皮,尽数僵木,无法挪动分毫。
她像在一瞬间变成了一具任人宰割的傀儡。
然而实际上,身后的人没有对她使用任何术法。
她的反应,几乎全然源自弱小对于强大的臣服本能。
仅仅被搭了一下,这具修士的肉身就判断出了实力之间的天堑鸿沟,浑身的血肉筋骨无一不在叫嚣着,要立刻向身后的人跪地匍匐,乞求生路。
耳膜嗡鸣作响,如有闷锤狂砸不休,归笙一时分不清是巨幕中连绵不绝的噪响所致,还是她自己难以遏制的心跳所扰。
归笙:不对劲。
很不对劲。
她肉身的一连串反应,窝囊得不同寻常。
她不是没和高阶的修士交过手,硬要说的话,身后之人降下的威压,还没有师母生气要揍她时来得可怕。
但她就是本能地恐惧,本能地战栗,本能地想要跪地求饶。
就好像,这具肉身曾被身后的人残忍地虐杀过,因而留下了刻入骨髓、无法被理智化解的阴影。
……怎会如此?
在归笙的记忆中,她自小到大,肉身就没受过严重的创伤,更别说被人虐杀了。
正困惑间,耳后又飘来了声音。
那音色不甚清晰,归笙只能勉强听清话语的内容。
“好看的话,就陪我一起看吧。”
好看?什么好看?
“你不觉得,这巨幕中的场景,很动人么?”
哦,原来说的是这个好看。
归笙不敢苟同地抬起一眼,登时愕然不已。
巨幕中,那具头颅爆开,软软倒下的“尸体”,此刻已经若无其事地坐了起来,又端起了他的碗,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更离奇的是,那颗新长出的头颅上,是一张再寻常不过的修士面容,只是面如死灰,眼神涣散,形如一具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
归笙盯着那修士的脸孔,渐渐平复呼吸,将不久前的血腥画面从脑中驱离。
她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试探着开口,问:“这是幻境吗?”
身后的人低低笑了一声,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十分有趣,却不直接作答,反问道:“你觉得呢?”
这一回归笙听得清晰了些,初步判断身后是个女人。
归笙正色道:“我觉得不像。”
女人道:“哦?何以见得?”
归笙一本正经地阐述起了自己的观点:“幻境幻境,迷幻到人才是目的,可把这么个顶天立地的大幻境放在这里,却不许人进去,只能干站在这里看,未免太过于铺张浪费,除非构建幻境的人髓华充沛到没地方挥霍。”
女人对此的评价是:“很牵强附会的理由,没什么说服力。”
归笙恍惚在哪里听过类似的评价,就听女人接着说道:“万一构建幻境的修士就爱看这样的场面,就爱看幻境中的所有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是要它在这里昼夜不息地反复上演,聊以取乐呢?”
女人一连说了许多个字,归笙已然分辨出这道她听过的声线。
飘飘忽忽的,听起来颇有些神经质,像风暮中翕翅的枯蝶,纵然已使出满身解数,也再难灵动翩跹。
却偏有种令人迷醉的沙哑风情,让人忍不住想拥她在怀,柔情低哄,追寻天籁般,只求她再对自己施舍一句话。
归笙抛掉浮想,装模作样地思索一阵,赞同地点一点头:“如果构建幻境的主人和这幻境中的人有深仇大恨的话,你的说法是极有可能成立的。”
“不过,我之所以判断它不是幻境,主要还是因为看到了那个东西。”
归笙抬了抬僵硬的手臂,指向巨幕中那户吃饭人家的墙角。
茂叶掩映间,露出一只非常突兀的纪年历。
这纪年历仿佛是某种弥足珍贵的事物,在周围一众被各种污秽涂抹得看不清原貌的物件中,它竟然只是浅浅泛黄。
归笙道:“那本纪念历上,用的是中州纪年,且与今日一致。”
“所以我判断,这场景应当是当下某个地方正在发生的画面。”
“另外,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
指尖一转,转向巨幕四周的锁链,锁链上正缭绕着寂静焚烧的青焰。
归笙道:“这张巨幕中所附的术法,正是玄婴族的噬空术。”
“纸人们的阿娘,你是玄婴族的后裔吧。”
“……”
身后没有应声。
良久,久到归笙咂摸出女人深深浅浅的呼吸规律,后者才轻轻笑了一声。
“‘后裔’?”
烛萤的语气像听到了一个笑话。
她探手,在归笙腰间一拂。
归笙只觉衣摆一荡,乾坤袋一震,她所有的烛烬的尾羽便被女人拈于手中。
肩头没了桎梏,归笙偏首看去,看见烛萤把玩着那沓尾羽,眸光怅惘。
随即,她指腹一捻。
尾羽碎作齑粉,随水流而逝。
烛萤在归笙的脑门上擦了擦手,慢条斯理地道:“我可不是什么后裔……这尾羽的主人来了,得喊我一声祖宗。”
“……”
归笙表示理解地道:“也是,南溟洪水淹城是三百年前的事情,您也得三百岁往上了吧。”
烛萤弯起眼眸:“换作平常,我很乐意同你唠一唠关于我年纪的问题,不过现在……”
“咔”的一声,烛萤将归笙的脑袋掰正,重新对准巨幕中的场景。
烛萤轻快地道:“你先陪我好好欣赏一番,接下来的人间盛景。”
归笙脖子剧痛,嘴上“好的好的”,心里破口大骂。
这阿娘绝对是跟纸人呆久了,下手这么没轻没重,怕是早就忘了活人脖子的承受能力有多脆弱!
池凛就是跟这样的阿娘在一起生活……
“好好看,不要分心。”
烛萤轻柔抚摸着归笙的脸颊,慢慢地说:“不要和池凛一样,总是惹我生气。”
尖锐的长甲搭在皮肉上,归笙强忍颊边不适,乖巧回答:“好的。”
但答应归答应,归笙并不觉得巨幕中呈现的,能出现通俗意义上的人间盛景。
人间地狱还差不多。
于是,归笙谨慎地观望着幕中场景变换,做好了随时闭眼,呵护自己双眼安康的准备。
巨幕中的人数变得越来越多。
天空已经全然变作血色,巨幕中的世界似笼罩在一团深暗的血雾中。
那红光照在绿色的木叶上,仿佛瞬间令草木焦枯,绽开漫无边际的黑色。
那些人,或者说,那些半人半肉瘤的怪物,穿行在这片黑红相间的天地间,如同没有神智的野兽游荡。
彼此间碰上了,就野兽般厮杀一场,杀得满地残骸,了无生息,又在几次眨眼之后,残骸聚拢,重新生长出修士的面容与肢体,如获新生。
归笙盯住其中一名修士。
这名修士刚刚被撕咬得粉碎,此刻全身的状貌都恢复成了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人族。
他能维持多久?
之后就不会再异变了么?
然而很快,归笙就又在他的瞳孔中看到了蠢蠢欲动的肉芽。
“……”
就当归笙以为,巨幕中的所有人都会一直这样下去,不知疲倦地自相残杀、重蹈覆辙时——
尸横遍野的长街尽头,徐徐浮现出一道身影。
那身影庞大,佝偻,威压沉沉。
所有修士瞬间停下了行动,不约而同地朝那道身影看去。
包括归笙身后的烛萤。
自从那道身影出现,她的呼吸便急促起来,喉间发出压抑的吟哦尖叫。
烛萤过于激动,面目狰狞。
归笙也面目狰狞——她的肩胛骨要被生生捏碎了!
但下一刻,归笙的狰狞便被惊愕取代了。
因为她看到那些修士短暂静止后,便疯了一般,一窝蜂地涌了过去。
涌向那道高大的身影。
他们扑到那人身上,捶打,撕咬,啃食。
形如与此人之间,有即便失了神智,也忘却不了的深仇大恨。
一声声悲怆的嘶吼,从肉瘤下的口齿间发出。
“啊啊啊……”
“让我们回去啊……回去啊……”
“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的错……!”
然而,那道人影的恢复速度太快,即便数十人攀附在他的身体上,歇斯底里地吞食他的血肉,一路走来,他竟是毫发未损。
简直是个不死不灭的怪物。
怪物没有理会身上的那些修士,也没有理会那些散落在血雨中的指控,只是佝着身子,双臂交叠在腹部,一步步地往前走,身形在巨幕中不断放大。
归笙:你不要过来啊!
上苍却不理会归笙内心绝望的呼号,纵容那怪物一步一步地走近。
近到他在巨幕的近处蹲下来,连那些填满肉芽的毛孔也看得清晰。
归笙:“……”
归笙要吐了。
然而在吐之前,她不经意瞥到这怪物的……应该是面庞。
那张面庞已分辨不出原本的样貌,却在额角处,有一道隆起的疤痕。
归笙一怔。
就在这时,怪物动了动,竟从耷拉的肉瘤下,抬起了一双眼睛。
那目光时清时明,不知究竟是否神智尚存。
但他开口,嗓音嘶哑,吐字却分外清晰。
“还没消气吗?”
刹那间,愤恨,怨怼,以及某种更复杂难明的情绪,在那双眼中腾起。
“……烛昭?”
巨幕戛然一片漆黑。
四周的锁链猛烈震荡,烛萤喷出一大口鲜血。
锢在头颈的力道骤松,归笙等待时机已久,当下拔腿就跑。
身后的烛萤咳嗽不止,一句话抖得七零八落,却依旧不失温柔地道:
“你再往前踏出一步……池凛立刻就会死。”
归笙一僵。
随即她唉声叹气,停下了脚步:“您竟然知道拿池凛威胁我会奏效……看来之前海底所有人的一举一动,恐怕您也都尽收眼底了吧。”
烛萤虚弱地咳了一声,总算没再咳出血了,微微抽噎:“你也看到了,不速之客纷至沓来,南溟隔段时间就会这么热闹……”
她又咳了一声,这回咳出了几分惶惶不可终日的无助:“若我不支棱起来,密切监视海底的一切,我们孤儿寡母的,何以独占南溟。”
归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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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使她没看过这位祖宗发疯肢解池凛的那一幕,她大概就要为这份深沉的母爱落泪了。
烛萤总算不咳嗽了,慢慢吞吞地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向归笙。
她过来的过程中,归笙再次好好端详了这位祖宗一番。
她见过的玄婴族,无一不是眉目凌厉桀骜,有种独属于魔族的美。
其中她最了解的烛烬,由于其个人秉性,情绪十分稳定,那份凌厉便不张扬,显得内敛而沉静。
眼前这位的面相,乍一看去,与烛烬给她的感受相仿。
然若再仔细瞅瞅,便知她的那份沉静,就像一层危薄的浮冰压盖在躁动的岩浆表面,不知何时便要轰然喷发,搞出翻天覆地的动静。
烛萤:“你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我瞧,我都不好意思了呢。”
归笙:“……祖宗您这么美,人家盯着您瞧是人之常情。”
烛萤掩唇笑了笑。
归笙观她笑容,判断这位祖宗此刻应该心情不错,大概是很满意她站以待毙的选择。
于是归笙斗胆,继续发问:“既然这整片海域都有您的阵法,您又为何非要指派池凛过去处理那帮修士呢?这对您来说,难道不是动动手指就可以解决的事情么?”
烛萤忧郁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狡诈的奸商:“你给池凛开的价是亲一口答两个问题,我都答这么多了,你难道还想继续赊账吗?”
归笙:“……”
烛萤:“算了,我俩毕竟认识没多久,我长得再倾国倾城,估计你也下不了嘴,再说吧……现在的年轻人啊,脸皮可真薄,一点都没有我年轻时的激情澎湃。”
归笙:“……”
烛萤摇着头走过来,不紧不慢地在归笙脊背上一按。
归笙瞬时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紧缩了一下。
烛萤貌似大方地放下了手:“好了,你现在可以跑了。”
归笙谦虚地向她请教:“如果跑了,我的身体会为您展示一场烟花绽放吗?”
烛萤捧住自己的脸笑道:“我不喜欢烟花,我喜欢黄色的小花……就是那种长在水边,非常常见的明黄色的小野花。”
归笙于是懂了,只要她跑了,她就会全身上下到处开出黄色的小野花。
归笙乖乖立正:“我不跑了,我追随您到天涯海角。”
烛萤叹气:“真遗憾,我还挺想看的。”
她耷下眉眼,不掩失落地呢喃:“上次和人一起看,都快过去三百年了……”
话音未落,她遽然抬起手,归笙以为她是要甩自己一巴掌,颊边的肌肉枕戈待旦,却没想到烛萤只是温良地在虚空中一抓。
那一处虚空似一面墙皮脱落,跳出一道硕大的豁口,正是玄婴族的噬空术。
烛萤揪住归笙的后领,将她拖进豁口,转瞬之间,二人便置身素净的纸扎宫殿。
归笙:一路兜兜转转,还是转回无间都了……
烛萤把归笙往旁边一丢,自己则身形一歪,歪倒在一张美人榻上,舒展开婀娜窈窕的身体线条,又不紧不慢地抽出盘发的烟斗,凑到唇边吸了起来。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归笙感慨连连。
不得不说,玄婴族的噬空术对懒人而言,委实便捷至极。
烛萤吸了几口烟斗,满足地眯起那对曼丽的眼睛,眼尾钩子似的抛到归笙这边。
她忽然问:“这座纸扎宫殿漂亮吗?”
归笙即答:“漂亮。”
单看外观,确实是漂亮的,里面就不说了。
烛萤呵呵笑道:“这是我一个朋友的手笔,她是个做纸扎物的行家。”
“当年南溟洪水淹城,我就只留了她一个人的命,还把她炼化成纸人傀儡,让她得以摆脱凡人的百年之苦,能够永生永世地陪着我……”
停顿了一下,她的语气蓦地低落下去:“可惜她不仅不知感恩,还一心想离开我,居然趁我不注意,偷偷逃去了北原……连许诺我的纸扎宫殿都没做完……我真的很伤心。”
归笙默默地想:这说的是纸扎姥吧。
烛萤越说越伤心,竟然低低地啜泣起来,边抹眼泪边看向归笙:“你说,这么个抛弃我的坏人,我派池凛去把她锉骨扬灰,一点都不过分吧?”
归笙:“……”
受制于人,归笙低眉顺目地道:“祖宗英明。”
烛萤于是破涕为笑,抱着肚子在美人榻上滚了两圈,滚到了靠近归笙的那一侧。
她趴在扶手上,仰头看归笙,红唇轻挑:“想不想知道池凛现在在做什么?”
归笙想也不想地恭维:“奉您之命,奋勇杀敌,力争清剿入侵者。”
烛萤摇了摇头,吸了口烟斗,对归笙吐出一环烟圈。
“不,你说的是半个时辰前的事了。”
袅袅迷雾间,女人绝色的容颜似笑非笑,如远隔云端的美人,心事难猜。
“他如今在琢磨……把你从深渊裂隙中捞上来后,该如何把你炼成一具听话的傀儡,让你再也无法说跳就跳。”
归笙面不改色:“祖宗您真是神通广大,隔空读心之能也不在话下。”
烛萤一声轻呵,转烟斗转得飞起,蹭了归笙满肚子烟灰后,才满不在乎地道:“一个傀儡在想什么,不是很好猜么。”
“不过,你都被我救回来了,他还滞留在裂隙边也不是个事,显得他好蠢。”
烛萤手指一停,把烟斗在扶手上一敲。
“都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