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士调息疗伤的过程很是安静。
太安静了,归笙忽然想起来:“那些怨灵呢?”
一段时间没听到鬼哭狼嚎,她都有点不习惯了。
池凛道:“太碍事,全都绑了,扔到外边去了。”
归笙:“……”
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归笙偏头,幽幽地盯着池凛:“所以你这么能打,这些怨灵其实不是很能伤到你吧?那你当时刚从夹层爬回船里时却血淋淋的,是在故意装可怜吗?”
池凛:“……”
他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假装关注下方修士的回血进度。
归笙立刻掐住他的脸颊,凶巴巴道:“下次不要这样了。”
放狠话的时候,必须将这张脸掐丑,她才下得去嘴。
池凛被她掐得又转回来,倒也不挣扎,只是眸光轻垂,落在她因说话而微启的唇上。
归笙:“……”
归笙放开了手,眺望下方。
嗯,大家都恢复得很不错呢。
半个时辰后,一众修士陆陆续续地起身,继续向罗盘所指的方向行进。
归笙也跟着动身,正想问池凛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却注意到下方有名修士的衣领被断壁钩住。
那修士伸手拨了下,露出一小段后颈,颈间有猩红的微光一现。
归笙一愣,转头看池凛:“他脖子上是血提线?”
池凛:“嗯。”
他抬起手,墨袖迭落,玉白的五指上缠满了殷红的血提线。
血提线的另一端向下延伸,若隐若现,连结着下方的众多修士。
池凛道:“这些没能趁乱杀掉的,除了那个掌门,其他的都已经在他们身上埋好了血提线。”
归笙:“你是打算……”
池凛望着修士前进的方向,目色黑湛,道:“从夹层前往无间都的必经之路上,有一道深渊裂隙,下方是海底岩浆。”
他没有说下去,但归笙明白了:“你是打算,等他们走到裂隙边,用血提线操纵他们自投岩浆?”
池凛沉默一瞬,道:“这是为了他们好。”
归笙也沉默了下,道:“……真没想到能从你口中听到这种话。”
池凛:“因为,如果真让他们进入无间都,落到了阿娘手里……”
他顿了顿,低声说:“就不是一死了之那么简单了。”
虽然被池凛吓过不少次,但归笙听得出,这一回他不是在危言耸听。
恐怕他曾不止一次地见证,那位阿娘是如何处理了闯入无间都的不速之客。
以至于他自己都没察觉,当他说出这句话时,声线中有难以掩藏的心有余悸。
归笙牵起他那只缠满血提线的手,握紧了,道:“走吧,跟上他们。”
走出慕氏遗迹后,前往无间都的最后一段路途,可谓十分之风平浪静。
唯一的插曲,就是仍有不安分的怨灵时不时上前叨扰,然后被这些剩下来的强大修士随手灭得粉碎,重新聚形后总算长了记性,只远远地漂在后头,叽里呱啦地恨恨叫唤。
然而即便如此平静,那些修士仍是走得谨慎,想来先前的重重波折,到底是给他们留下了一些阴影。
归笙跟着他们走,走着走着,渐感无聊。
眼珠转来转去,最终转到了身边之人的身上。
这一路走下来,别的不谈,她对池凛的信任绝对是增进了许多。
之前不放心直接开口询问的事情,现在应该可以了……
池凛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道:“想问什么?”
他主动开口,归笙也不再迟疑,开门见山道:“我们分开的时候,或者,在我来到南溟之前……”
她充满希冀地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红衣的女剑修?”
池凛不与她对视,只是道:“没有。”
得到这样的答案,归笙谈不上失望,但心中不免焦灼起来。
先前两趟,一次是冲着西漠莲华殿的镜显之术,一次是知晓师母与师父去了北原的魔元山顶,找起来都算是有的放矢,目标明确。
而这一趟,她除了知道师母通过玄婴族的噬空裂隙来到了南溟之外,就只能像只没头苍蝇一般,在这漫无边际的海底四处乱撞。
进入南溟这么久,除了莫名其妙现身的清伽,给她一种师母的失踪与他有关的直觉外,其他关乎师母下落的线索,她几乎一无所获。
可是干着急也没有办法。
归笙深深呼了口气,暂且按捺下躁动不安的心绪。
目前而言,她没有任何线索,只能继续走一步看一步了。
从某一刻开始,下方那些修士的步速刻意放缓了。
或许是前方有深渊裂隙的缘故,众人身周的海水发生了变化,如同一阵一阵迅猛的罡风,近乎霸道地推着他们往前走。
一众修士纷纷架起防御,一步一步,谨慎地向前行进。
渐渐地,地面也发生了变化。
原本幽光粼粼的礁石被一道道沟壑切割成嶙峋的龟甲,分明浸泡在海水之中,却干裂深嵌,形如地壳不愈的伤疤。
池凛道:“快到了,深渊裂隙。”
归笙道:“嗯,我看到了。”
她看到了,前方那道将海底平地劈作两岸高崖的裂隙。
与此同时,修士们也开始商讨越过裂隙的办法。
归笙转头看向池凛:“你要动手了么?”
池凛却看着手指上的血提线,神情微微诧异。
他道:“血提线跟我说,他们不少人中毒了……大概不需要我动手了。”
归笙惊讶:“中毒?中什么毒?”
池凛:“可能是……”
“啊!”
下方爆发出一声惊叫。
归笙望去,只见一名修士狂乱挥舞着手中的长剑,甩出一道道剑气逼开来阻止他的其他修士,同时双腿一步一步,向深渊裂隙中走去。
嗯?这是中了身体不听自己使唤的毒么?
好像不止如此,那修士挥出的剑气也没多少髓华了,只是看上去吓人。
归笙不禁思考,这帮人是何时中的毒?
心口的符箓灼烫起来,归笙瞬间恍然。
对了,那道藏在傀儡人偶中的符阵!
当时她以为只有心性不坚者才会受到影响,没想到,就算没能当场扳倒这些修为较高的修士,那符阵也还有悄无声息下毒这个后手!
那位符修真真是心思缜密,不放过每一个置敌死地的机会。
可想而知,这位符修为了这场复仇,究竟悉心谋划了多久。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快停下!快停下啊!”
毒发的修士神色惊恐万分,却无法停止手脚的行动,只能一边狂叫着,一边目睹自己投向那道裂隙。
云起凡一开始还试图救他,却在看清对方的面容时,迟疑了一瞬。
归笙望了望,哦,正是那位不久前对云起凡自称“本座”的另一门派的掌门。
然而就是这么一瞬的迟疑,那修士便惨叫着跳下了裂隙。
奇怪的是,他的声音并非逐渐远去,而是戛然而止的。
云起凡断然喝道:“全部后退,结阵防御!”
然而已经迟了。
归笙所站处地势较高,因而能比他们多看到一些裂隙中的景象。
她看到成千上万的怨灵,如寄生在崖壁上的白色菌菇,被坠入的活人气息惊醒,一点点冒出头来,咧嘴露出獠牙,顷刻便将那团血肉分食殆尽,又并不餍足,无数的蠕虫般倾巢而出,沿着岩壁向上攀爬,以期寻找更多的食物。
刹那间,怨灵的哭叫排山倒海,震耳欲聋,整片海底平地开始剧烈震颤,归笙和池凛的感知被严重干扰。
头晕目眩中,只有一个念头再清晰不过:原来这裂隙之下,是夹层怨灵的栖身之所。
之前他们一路上所碰见的,不过九牛一毫!
归笙艰难询问:“你知道这件事么……”
池凛捂住她的耳朵,也答得艰难:“知道,但以前它们不会这样……它们以前都会聚在很深的地方,不会这么靠近崖岸……”
归笙奄奄一息地感慨:“不得不说,这帮修士真是够倒霉的……怎么什么巧合都碰上了……”
与脸色巨变的倒霉修士们不同,遥遥跟在他们后头的怨灵尖声欢呼,熬出头了一般涌上前来,冒着再被切成臊子的危险也要把他们往裂隙中推去。
与此同时,归笙肩头一凉。
一回头,七八只叠在一起的怨灵对她歪头咧笑。
没给二人反应的时间,其中一只怨灵张口就把归笙从池凛怀里叼走了。
与此同时,不计其数的怨灵白色的岩浆一般从裂隙中喷发而出。
白花花的滂沱臭雨中,归笙干呕个不停,泪流满面地握住核桃,正要切开叼住她后背的两排怨灵。
却在这时,余光中有清冽的光泽一闪。
归笙浑身一震,再顾不得解救自己的后背,视线穿过一众怨灵的身体缝隙,看到卡在深渊岩壁上的一枚碎片。
那碎片通身雪亮似镜,倒映的却不是近在咫尺的怨灵暴动,而是一幕幕陌生的画面,竟是这些怨灵不久之前栖息在渊崖下的生活情态。
那是……
碎虚宝镜的碎片!
师母曾来过这道深渊裂隙!
就在这时,血提线仓促赶到,一股脑将归笙背上的怨灵甩飞,又缠住她的足踝,迅速把她向后拖回。
紧随而至的池凛一把握住归笙的手腕,面上焦灼难掩,长舒一口气道:
“总算找到……”
归笙却挣开了他的手。
三爻斩断血提线,顺带将咬了池凛满身的怨灵切碎。
归笙看也没看池凛,只是盯着那被怨灵一脚蹬下深渊的碎片,语带抱歉地道:“对不住,我只能先帮你到这里了。”
没给池凛反应的时间,她反手将他推远。
又纵身一跃,追逐着那枚碎片,决然落下深渊。
……
下坠之初,还有怨灵企图撕咬归笙。
不过她用了一爻,几乎是闪电般蹿了下去,一众怨灵似乎从没见过她这么积极坠崖的,皆都呆住了。
很快,归笙从怨灵粘腻拥挤的身体间穿过,如愿以偿看到了下方同样在下坠的碎片。
但还是不够快。
归笙已经在下方的黑暗尽头,看到了赤红色的岩浆。
如果再不快点拿到碎片,不仅碎片会被岩浆带走,她自己也会在岩浆中焚骨化灰。
再快一点……
归笙屏住呼吸,竭尽所能地调集髓华,源源不断地注入一爻。
她咬牙伸手,紧盯那枚越来越近的碎片,恨不得手臂立刻长出去数丈。
鼻中不断涌出鲜血,归笙清楚地知道,她引渡给一爻的髓华,已经超过了她所能承受的极限。
然而即便如此,她还是失败了。
碎片落入岩浆的刹那,归笙的身体距离岩浆仅剩半人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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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距离。
她既拿不到碎片,也来不及平移到旁边的岩壁上。
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么?
千钧一发之际,归笙腰间倏然有灵髓震荡。
她反手一探,触及一丛绒绒的毛发。
是烛烬的尾羽。
对了,她还可以用噬空术离开这里!
然而不待归笙动手,下一瞬,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拿着尾羽的手触及岩浆的瞬间,鼓噪不停的岩浆倏然一静。
随即,岩浆温顺地涌向两侧,腾出一条供归笙下落的通道。
通道中无焰无灼,她的发梢与跳跃的火星轻擦而过。
归笙惊疑不定,不知道自己即将落向哪里,只得用四爻将自己紧紧裹住。
“砰——”
即便有四爻垫在身下,但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后,归笙也是好一阵没能爬起来。
趴在地上缓气的过程中,归笙放出二爻,遣它去找碎虚宝镜的残片。
核桃斗志昂扬地飞出去,垂头丧气地飞回来。
归笙的一颗心跌入谷底。
最糟糕的猜想印证了。
在她即将掉进岩浆化骨成渣的时候,烛烬的尾羽和某种术法共同起效,将她带入了一个未知的结界之中,她和那枚碎片已经不在同一片地界上了。
归笙深深吸了口气,反复告诉自己没关系。
因为并非全无所获,至少她能够确定,师母曾来过那深渊裂隙附近。
来南溟折腾这么久,终于不是毫无线索了。
归笙重振旗鼓,在地上爬了一会儿,渐渐地能够重新直立行走。
通过结界来到的这片陌生地界上,天地四方尽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归笙不敢胡走,又把二爻叫出来:“找找有光亮的地方?”
好在这一回,二爻一通吭哧吭哧地摸黑回来,抵住归笙的后背就往一个方向拱去。
归笙欣慰至极,却没能欣慰多久。
因为越走,越不对劲。
根据归笙为数不多的冒险经验,这种出现在乌漆墨黑的地方的唯一光亮,通常是来自一扇神奇的门,或者一个神秘的通道,而且往往是越走到近前光越亮,最后甚至会突然变成扑到脸上的一大团白光。
但此时此刻,她前方的光亮,始终以一个固定的尺度,以不变的方形形状,寂静地杵在那里。
像是一张垂落的幕布,又像是一面矗立的画框。
但无论像什么,那片光芒都非常巨大,只要归笙不刻意转头,它就几乎占满了她的整个视野。
归笙一步一步地走近,光幕周围的事物便也浮现出来。
只见那光幕的四角有沉银的锁链垂落,不时闪过海水般幽暗的寒光。
归笙觉得这锁链十分眼熟,正待走近细看,却发现再无法前进一寸。
与此同时,光幕黯灭一瞬,又再度亮起。
这一次,那片光芒不再一成不变,而是有了会动弹的内容。
归笙只觉自己来到了一间屋子前,却被无形的力量拦截在门槛处,虽屋门大敞,却无法走入其中,只能站在原地,窥看屋中变换的场景。
然而,预想中的山明水秀、世外桃源,统统没有。
半炷香后,望着光幕中的景象,归笙捂住了嘴,几乎忍不住掉头就跑的冲动。
半炷香前,率先从光幕映入归笙眼帘的,是一片血色的天空。
但那血色并非天空本来的颜色,而是不断从地上蒸腾而起的血雾,一重一重,将天空染成了那样晦暗深重的色泽。
视线下移,是一片铺天盖地的苍翠树木,密密如云,却毫无美感。
因为这树木实在是太茂盛了,茂盛到了令人不安的地步。
无数粗壮的枝条贯穿了建筑,垂落的树叶将建筑的外墙封锁得密不透风,长街上染血的枝蔓丛生,近乎没有供人落脚之处。
简直就像是……这些树木侵占了这片地界上原住民的生存空间。
但还是有人的。
归笙在整片光幕的一个很小的角落,看到了一户正在吃饭的人家。
滋生的树叶从屋中漫溢而出,这户人家便坐在院子里,没有板凳,没有桌案,就那样坐在铺满树枝的地面上,端着碗,埋着头,喉咙不断滚动。
若是只看到此处,归笙大概会以为这就是生存条件十分诡异的一片地界。
然而当那三个人放下碗,露出面容,以及碗中的食物时,她发现自己想岔了。
这根本就是炼狱之景。
那三人脸孔上,属于人的五官已经被畸肿的肉瘤挤得难以分辨。
而他们手中的碗里,正是与他们脸上如出一辙的肉瘤。
更可怕的是,那些肉瘤并非静止的,其中一人的脸上,大大小小的肉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增长、膨胀,直将那人的头骨挤压得扭曲变形。
“噗”的一声,那人的整颗脑袋爆开了。
红红白白的浆液,喷溅进其他二人的碗里。
那二人却似习以为常,若无其事地伸出树枝劈成的筷子,将那具软倒在二人腿上的尸体拨开,又慢条斯理地,将那些渗入碗中的浆液徐徐搅匀。
随后,夹起一筷子,平静自若地吃了下去。
犹如被一记烙铁直直捣入腹中,归笙霎时五内翻腾,喉头哽涩。
她捂住嘴,正要转身,不想再看下去。
却在这时。
“好看吗?”
一双手,搭上了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