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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纸扎殿

作者:蒜泥香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单听池凛那副亲昵的口吻,他简直就像个路过的好心人,因为见到一个无助的纸人在此彷徨徘徊,便主动过来搭话,想为她排忧解难,指点迷津。


    如果归笙没有见过他是如何面不改色,甚至微带笑意地把纸扎姥撕成碎片的话,她大概就会被他这副态度给迷惑住了。


    归笙握紧扫帚,若无其事地转过身。


    印象里妖冶又诡谲的少年,正负手立于一丈开外,噙笑望向这边。


    只是那笑意依旧浮于皮表,仿佛画上去的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归笙心里直犯嘀咕。


    他站得那么远,刚刚是怎么做到冰冷的吐息近在她耳廓的?


    又故意吓唬人。


    归笙沉下心来,进入纸人的角色扮演,呆呆地与池凛对视。


    这一对视就有了许多新的发现。


    池凛换了一身衣裳,比在北原时的宽松了许多,大抵是无需和魔使斗智斗勇,并动手撕人的缘故。


    归笙认出那缎墨色的衣带,想着方才躺在榻上的人果然是他。


    这家伙顶着这么张脸,穿着这么身衣裳,随意往这里一站,就成了这座素净纸扎宫殿的点睛之笔。


    不过……


    归笙不由自主地被池凛眼下的青黑所吸引。


    ……他怎么憔悴了这么多?


    仿佛多日来被什么挂碍所困扰,日思夜想,心力耗竭,以至于在外表上显露出几分忧色来。


    他在烦恼什么?


    算了,先不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了。


    归笙的思绪转了转。


    自打从嫁衣鬼的魔鼎中出来后,他二人的旧怨便以一种尴尬的方式不上不下地卡住了,化解与否,又或者化解了多少,实在掰扯不清。


    也不知道池凛放弃取她性命没有,归笙决定暂时还是不要暴露身份了。


    归笙手臂动了动,不经意将腋下夹的布局图掉落在地。


    池凛垂眸一扫,唇畔浮起一丝笑:“原来是来扫地的。”


    他让过身,道:“那就不打扰了,你继续扫吧。”


    归笙于是继续扫了。


    但是……


    归笙拼命忍住嘴角抽动的冲动,暗骂身后那一道不紧不慢跟着的身影。


    他跟过来干什么?


    他很闲吗?观摩一个纸人扫地?


    不仅如此。


    “这里没扫干净。”


    “这块暗礁底下都填满了,换条缝。”


    “怎么扫得越来越慢了?你是想偷懒么?”


    就这么边扫边被挑刺,一个时辰过去了,归笙移动的距离还不足十丈。


    归笙:要不还是扫帚一撂然后武力制服他让他带路吧。


    不过她也只是想想,毕竟在南溟的地盘上,谁制服谁还真不好说。


    正当归笙给自己默念忍者心经时,一个纸人端盘路过。


    那纸人显然没预料到会偶遇池凛,当即骇然一惊,浑身的纸毛肉眼可见地炸了起来,随即猛地低下头,一路小跑离开,全程没再敢抬起头。


    见状,归笙还有何不懂。


    她从一开始就暴露了。


    这些南溟原产的纸人,根本不敢和池凛对视。


    “还不算太笨。”


    如同知晓她心中所想,池凛绕到归笙身前来。


    “我不管你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管你混进来有什么目的……”


    他俯下身,直视她的眼睛,慢慢地道:“不想永远留在这鬼地方当个扫地纸人的话,就趁她没回来前赶紧滚吧。”


    归笙微笑。


    然后低下头,继续扫地。


    池凛并不对她的反应感到意外。


    毕竟,他已见过成百上千回这种看似自信实则愚蠢的选择。


    至于结局么……


    池凛轻笑一声,转身走了。


    归笙瞪着他的背影:终于走了!


    她想恶狠狠吐出一口气,可惜这纸人形态没气给她吐,只得悻悻作罢。


    归笙停下扫帚,迅速盘算起当前的状况。


    “阿娘”尚未回宫,池凛撒手不管,纸人们闷头干活……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这座无间都,她想去哪里都畅通无阻。


    那还犹豫什么?


    易物幻形、潜息匿影、寻觅、疾行,齐活上。


    归笙声势浩大,以示对这座疑似惊险重重的宫殿的尊重。


    然而一顿折腾下来的结果,委实有些辜负了她的这份尊重。


    三个时辰后,按照布局图上所示,完成了对第四十三间宫殿探索的归笙,倚在殿外的纸扎柱上,深深怀疑起了人生。


    她捏着眼角,以防自己眼花,再三核查布局图上的文字。


    有没有搞错?


    观花殿?进去就是一朵纸花撂在地上,扎得还很难看。


    赏月殿?进去就是一排意义不明的大小纸片,或黑或白,或完整或半截,大抵是在模拟月亮的阴晴圆缺。


    听风殿?进去什么都没有,就是缺了一堵纸墙,风呼呼的,也不知道海底哪来的风。


    还有其他更一言难尽的,归笙回想都懒得回想。


    总而言之,与纸扎宫殿宏伟繁复的外观一点都不适配,殿内的布局只能称得上“潦草滑稽”四个字。


    归笙揉了揉眼睛,折好布局图,拎着扫帚上台阶。


    希望这最后的第四十四座宫殿,能给她一些有用的发现吧。


    第四十四座宫殿位于纸扎宫殿的顶层,且是顶层唯一的一间,足可见当年设计宫殿之人对其的重视。


    归笙甫一来到殿门前,就看到了三道人影。


    归笙呼吸一窒。


    虽然有潜息匿影在身,但冷不丁在空荡荡的大殿中碰见人,还一碰就是三个,总归是有点紧张。


    不过很快,归笙就发现自己白紧张了。


    因为那三道背影久久不动,定睛一看,果然又是纸人。


    而且不是那种会动的纸人,竟是三尊没有意识的纸扎塑像。


    那为何她会第一眼看走了眼呢?


    因为这些天她见过的所有纸人与这三人相比,都实在太过粗制滥造,相形见绌了。


    就连池凛,虽然其外观基本已与活人无异,但同那三人中的一名女子顾盼望来的眼眸比,他的眼睛便显得死气沉沉,不及她栩栩如生。


    不过归笙也只能完整看全这名女子,因为另外两个塑像一个背对着她,一个侧对着她。


    侧对她的塑像是个高大的男人,面容隐匿在昏暗中,只依稀可见其额角的一道疤。


    背对她的塑像除了能看出其个头不高外,就只能看到其那长长的,拖到地上的浓密发丝。


    归笙想要走近细看,足尖微动。


    却在瞬时间,如踏足某种传送法阵,一眨眼就被送出了纸扎宫殿。


    归笙的第一反应就是头顶五爻躲到身旁的柱子后,惊魂未定地环顾周遭。


    确认这里是纸扎宫殿前的那段长阶,且此刻四下无人后,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结果这口气还没舒完,归笙就犯了难:其他纸人好像都已经收工回去了,包括领她过来的那名纸片姑娘,也已不见踪影。


    她待会儿该怎么回去呢?


    或者说,还需要回去么?


    除了最后那间布下阵法的宫殿,整座纸扎宫殿已基本被归笙翻找完毕,没有找到任何有关她师母的线索。


    那么接下来,她是该去南溟的其他地方寻找,还是先躲藏在附近,伺机突破阵法,把那间宫殿探索完呢?


    正当归笙沉思之际,前方不远处忽然出现一道身影。


    能将一袭死黑死黑的黑衣裳穿得风姿绰约的,正是三个时辰前才打过照面的池凛。


    此时此刻,池凛的视线投向远处,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归笙便循着他的视线,也向那漆黑的海水深处望去。


    等了一阵,视野尽头,徐徐浮出一道人影。


    那是一个女人。


    归笙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随着那女人的走近,归笙头一回觉得,“美”是多么单薄的一个字。


    可除了美之外,她又想不到任何其他更恰当的字眼,来形容自己见到这名女子的第一感受。


    在短短几个时辰里被归笙无数次吐槽素净简陋、死气沉沉的纸扎宫殿,此刻因那款步而来的女子,恍如变作神女踏足的贝阙仙宫。


    女人一步步行至近处,那副容颜的细节愈渐分明,肤色是终年不见日光的病态苍白,眉宇间轻笼淡淡的愁容,却也正因这段愁容,而分外惹人怜爱。


    一根发簪将她的青丝拢在颈后,低低的,如一朵圆润饱满的花蕾,余下几缕鬓发描在眼尾,勾勒泠泠的眸光,更显无辜温柔。


    风情万种,摇曳生姿,不外如是。


    归笙望着女人的面容,惊觉她与她在那最后一间殿中所见的,那唯一一座正面对着她的纸扎塑像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池凛唤道:“阿娘。”


    猜想得到印证,这女人就是纸片姑娘口中的“阿娘”。


    ……这阿娘好端端的,做一个纸扎的自己在宫殿里摆着做什么?


    归笙百思不得其解。


    另一边,阿娘望见池凛,如同见到了久未归家的孩子,对他绽开一抹温暖至极的笑容。


    她道:“听说你回来了,阿娘便回来瞧一瞧你。”


    嗓音也如醇酒,芳香醉人。


    但与她的亲昵相比,池凛明显有些疏离,只毕恭毕敬地道:“多谢阿娘。”


    阿娘也不在意,慢慢走到他面前来,在之前纸人们摆好的椅子上坐下。


    她一抬手,取下发簪,满头青丝霎时如瀑倾落。


    归笙这才看清,那并不是一支发簪,而是一杆青碧色的烟斗。


    阿娘径自含住嘴柄,含含糊糊地说:“来,同阿娘说道说道……”


    “我临走前交代你的几样事情,你做得如何了?”


    池凛跪在她膝前,低头道:“是,阿娘。”


    他一件一件说着,说的尽是些缺了大德的事情,听得归笙目瞪口呆,其中就包括破坏西漠的祈灵祭典,以及摧毁西漠计划替代灵源的莲心。


    更恐怖的是,这两件事情和其他事情摆在一起,听上去都是因为同一个非常荒诞的理由——


    想要捣乱。


    果不其然,阿娘慵懒地支着头,似乎在听,又似乎没有,唇角却浮起了丝丝缕缕的笑,显出几分使坏得逞的快意。


    片刻,池凛终于说完了最后一件事:“……处理掉了逃到北原的叛徒,纸扎姥。”


    阿娘听完,将烟斗从口中取出,慢慢坐直了身子,道了一句:“这些事情,你都做得很好。”


    貌似是一句欣慰的夸奖。


    被夸奖的池凛却垂头不语,归笙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缩。


    那是个恐惧到极致的下意识反应。


    归笙一怔。


    不是在吓人,就是在吓人路上的池凛,竟然也会有恐惧的情绪?


    静默须臾,池凛低声说:“阿娘满意就好。”


    阿娘微微一笑:“不过,阿娘交代给你的,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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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这些事,对吧?”


    池凛一动不动,身体却猝然绷紧。


    随后,他就被一脚踹了出去。


    “你把阿娘交代给你的事情做完不就好了吗?”


    阿娘极慢极慢地站起身,捂住心口,虚弱地咳了两声,眼眶瞬间红了,好像被当心踹了一脚的是她自己。


    “可你为何要多事呢?你好像认识了一些新的朋友啊?”


    阿娘一边带着哭腔说着,一边摇摇晃晃地走到池凛面前。


    池凛没有起身,而是就地跪趴下来,颤声道:“阿娘,对不起,但是……呃……”


    阿娘一脚踩住池凛的后颈,“咔嚓”一声响,归笙的头皮也跟着炸了一下。


    阿娘撩了撩裙摆,又将池凛踢翻过来,低下头,柔声问:“你是太闲了吗?”


    “还是说,你也跟纸扎姥一样,也想逃走了?”


    池凛仰躺在地,脖颈折成一个骇人的角度,好在他并非人族,即便成了这样,还能发出痛苦的声音:“阿娘,我听不懂……我没有……”


    阿娘喉间逸出一声古怪的笑:“听不懂?”


    归笙从她眼中的审视看出,这位阿娘并不笃定,她也不知道池凛究竟有没有背着她搞一些小动作。


    而她逼问的方式是……


    “嗤”的一声,阿娘手中的烟斗捅进了池凛的腹部。


    阿娘:“你说不说?说不说?说不说?”


    她语调平平,神经质地重复,手中的烟斗好似锋利的裁刀,一下一下,将池凛的身体撕扯得四分五裂,散乱在地。


    归笙只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也被那烟斗搅成了一团,忍不住弯下身,几欲作呕,不敢再往那边看一眼。


    好半天,那边终于没了动静。


    归笙慢慢抬起头。


    阿娘已经蹲了下来,对着满地的纸片残骸泪流满面。


    她伸出颤抖的手臂,捧起池凛的头颅,神情哀伤而心碎:“你都多大的孩子了?为什么还不听话,为什么还和阿娘撒谎?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懂事?才能让阿娘省心?”


    阿娘一边说着,一边用尖锐的长甲在他面上划出血痕,指尖好几次悬停在池凛的眼球前,将落不落。


    然而自始至终,池凛只轻声重复:“阿娘,我真的没有。”


    不知重复了多少遍,在某一刻,阿娘忽然破涕为笑。


    她高高举起池凛的头颅,像慈母托举孩子的身体。


    阿娘欣慰地道:“看来你真的没有。”


    “以前你做了坏事,阿娘这样惩罚你,你早就照实交代了。”


    她随手一丢,那颗头颅便滚进了那堆纸片残骸间。


    阿娘站起身,叼住烟斗,深深吸了一口,又悠长地吐出。


    她擦了擦眼泪,温柔道:“阿娘错怪你了,为了补偿你,让你去做一些有趣的事情好不好?”


    地上的池凛眨了眨眼睛,感激的泪水滑出了眼眶,露出一抹充满期待的笑:“多谢阿娘!是什么事情?”


    阿娘伸手,手中的烟斗指往一个方向:“北边来了一行恶客,拖家带口,声势浩大,着实恼人……你去好好招待他们。”


    池凛喜不自胜:“多谢阿娘赏我这个机会。”


    阿娘柔柔一笑,踩过一地零落的纸屑,向纸扎宫殿走去。


    却在路过归笙藏身的柱子前,脚步一顿。


    那一瞬,归笙险些以为自己的潜息匿影失效了。


    但阿娘只是俯身,拍了拍裙边沾上的纸屑,有些伤脑筋地道:“地上这么脏,看来也没有好好干活。”


    直起身后,她轻描淡写地道:“今日来扫地的纸人,都别留了吧。”


    池凛:“是。”


    阿娘:“你去忙吧,阿娘要去看家人了。”


    池凛:“是,您的家人一定很思念您。”


    似被他的话语取悦,阿娘轻快地笑了声,步伐轻盈地离开,曼丽的背影消失在宫殿深处。


    四下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归笙一低头,就见丝丝缕缕的红线散开,穿连起散落一地的纸片残骸,迅速将它们拼合修复,过程娴熟到让她不愿去想为何这么娴熟。


    少顷,把自己拼回原样的池凛抬起手臂,将堆在衣领里的发丝拨出,若无其事地站起了身。


    他不紧不慢地整理束袖,忽然道:“好看吗?”


    他头也不抬,好像没在和任何人说话。


    归笙叹了口气,解开五爻,从殿柱后绕出来。


    池凛望过来,眼中笑吟吟的,哪里还有方才面对阿娘时楚楚可怜的情态。


    见他敛起伪装,归笙心知这阿娘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回来了。


    归笙把扫帚一撂,惆怅地道:“生前的最后一幕,不好看也得说好看啊,不然也太惨了吧。”


    池凛挑眉:“听不懂。”


    归笙撇嘴:“你们谈的内容是我能听的吗?你们明明发现了我,却不管我,就把我大剌剌搁这听……根本没想我活嘛。”


    话音才落,池凛便出现在归笙的身前,五指已然按住她的发顶。


    池凛笑道:“倒也不是太笨。”


    归笙无奈。


    她的原身他可能要杀,幻形的纸人他一定要杀。


    那她还装个什么劲。


    归笙当即幻形回原貌,一把攥住池凛的手腕。


    她抬眼,望进那双愣住的眼睛。


    “好久不见……嗯,其实好像也没有好久……”


    人在很尴尬的时候就会有点语无伦次。


    归笙索性不再寒暄,直截了当地问他:“你还记得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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