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从噬空术的裂隙中出来,归笙便感到一股蚀骨的怆寒之意。
她当即打了个哆嗦,而当看清自己周身的境况后,这哆嗦便转为了惊恐——
她竟然正从万丈高空急遽下坠!
归笙紧急召出六爻,化出一只能够承载她体重的飞鸟。
却不成想,下方黑乎乎的一片里竟然有道阵法,将她和飞鸟一道往下猛吸。
飞鸟徒劳地拍打翅膀,于事无补,归笙只得收回六爻,换四爻出来,用核桃盾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粽子,抱头蜷缩起来,默默等待落地。
“砰——!”
一道巨大的碰撞声后,归笙眼冒金星,整个人随核桃壳骨碌碌往下滚,滚的过程中核桃壳逐渐散作一滩淅沥的碎片。
好容易停下,归笙摸摸自己,确认没有缺胳膊断腿后,忙不迭爬起来四下环顾。
……这些都是什么?
归笙愣愣地看着眼前纵横交错的黑色条状物。
这些条状物非常粗壮,通体漆黑,姿态扭曲盘结,宛若张牙舞爪的无脸鬼魅。
归笙恍惚低头,又吓了一跳,因为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根同样的条状物上。
定了定神,归笙蹲下身,试探着摸了一下。
树皮的手感。
归笙震惊:原来这些东西是树枝么?
放眼望去,最细的一根都有几百个她那么粗,这得是多大的一棵树啊……
光这么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归笙小心翼翼爬到树枝的边缘,朝下张望,顿时呼吸微窒。
她曾死皮赖脸扒住师兄的剑要他带她御剑飞行,那时从云际俯瞰下方,便是如此落差。
这是一棵比山岳还要高耸的黑色巨树。
然而它的枝条不往四面八方旁逸斜出,而是每一根都近乎垂直地往下延伸,形如一只千丈之高的多足蜈蚣,将软塌塌的肢节垂落进下方的无垠黑暗中。
而那些黑暗是……
归笙咽了咽喉咙。
那是一片深黑色的寂静汪洋。
想来,也就是真正的南溟腹地。
她先前感受到的那股冰冷怆然之感,正是从那海面腾起。
归笙不再耽搁,开出一爻,挑选出一根稍有斜坡的枝干,开始半滑半跑地奔向下方海面。
而越往下走,越能闻到一股熟悉的刺鼻恶臭。
不过闻了片刻,归笙便觉一阵头晕目眩,急忙封住了自己的嗅觉。
很快,足下的枝条开始分杈,每一根变得细长,不足以再支撑归笙背靠踩踏。
归笙于是转变策略,让六爻幻化出一双掌心带钉的手套,攀住枝条,手臂双腿交替,继续向下滑行。
整个过程里,除了每当她握住这些枝条,枝条都会莫名其妙震颤一下,仿佛被她掌下的钉子扎痛有点离奇外,一切都还算得上顺利。
不过接下来就不顺利了。
归笙扒在仅有她胳膊粗的枝条末端,足尖距离水面只差一掌距离,在茫茫海雾中惘然失措。
下一步该怎么走?
归笙低头,在高处看来浑然一片的海面,在近处看来却被垂入其中的树枝切割成了一汪汪的小水泊,斑斑驳驳,死寂黏稠,如无数片残缺不全的黑蓝龟甲,不见壮阔,只见诡异。
虽然她已经封闭了嗅觉,但这水面所散发出的气息,仿佛能跨越感官造成威胁,令她不由自主地感到退缩。
怎么办?
直接跳下去?
归笙扔了颗核桃下去,久久不见核桃浮起。
不行,这海水中绝对有阵法,直接跳下去估计会被淹死。
那幻形成这海里的生物,自然融入其中?
归笙瞪着一双眼,试图从这乌漆墨黑的海水中寻找生命的痕迹。
这海里哪像是有东西能活……
还真有。
隐隐约约,归笙看到了一簇一簇的白色游鱼,拖着柔软纤长的尾鳍,在水下浅表悠悠荡荡。
归笙便往枝条下端挪了挪,弯下身,本意是仔细瞅瞅这些鱼儿的外观,以幻形严谨,却没想到这一看,就看清了它们根本不是游鱼。
水下,一只又一只漂浮的白色眼球,后方连缀着未脱落干净的血肉,骨碌碌地转动黑黢黢的瞳仁,瑟瑟发抖地窥视着水上的归笙。
归笙:“……”
尊重不同地界的生物多样性。
归笙入乡随俗地想象了下自己变作一颗游来游去的眼球的风貌。
……也不是不能接受。
归笙观察那只眼球的形貌,手指慢慢搭上六爻。
正当六爻尖叫抗议时,一串潺潺的流水声,蓦地从远处淌来。
归笙指尖一顿,转而搭上五爻,藏匿起身形。
循声望去,只见芜杂的垂枝间,朦胧幽邃的海雾里,一人一杆一孤舟,左右穿行,飘忽不定,缓缓向此处驶来。
那赤红色的舟舷划开死水之幕,如一柄殷红锐利的剪刀,在一袭死气沉沉的寿衣料子上,裁出向两侧荡开的波澜褶皱。
与此同时,归笙注意到,那船头竖着一块立牌。
到了近处,那立牌上的字样便浮出海雾,清晰地映入归笙的眼中。
“一点髓华,南溟直达。”
归笙:“……?”
这见鬼的,船行两尺就要惊险转弯,以躲避下吊枝条的可怕路况,竟然也有撑杆驱舟的摆渡人?
也不知是该感慨钱难挣屎难吃,还是该称赞艺高人胆大的好。
归笙收起五爻,显出身形,伸长胳膊招呼道:“师傅!”
摆渡人闻声转头,瞅见归笙,手下长杆一拨,舟头径直调转向她。
“哒。”
把船杆往隔壁的吊枝上一插,小舟在归笙面前停住。
摆渡人礼貌询问:“姑娘可是要进入南溟海域?”
归笙张了张口,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这摆渡人的样貌吸走了。
这人的脸孔竟是一张四四方方的白纸,用朱红色的笔画了张笑脸,殷红的嘴唇咧到了耳朵根,露出近二十颗煞白的牙齿。
摆渡纸人对她的打量接受良好,显然已不是头一回接受外来者这般放肆的观赏,还体贴地左右偏了偏“头”,让她看得更全面些。
须臾,归笙勉强回过神来:“……是的。”
摆渡纸人对她摊开手,手指也是长条形的小纸片,一舒一卷,颤颤巍巍:“一点髓华。”
归笙早有准备,将分别时从烛烬那借的髓华交出。
髓华浸入纸片后,摆渡人侧身让归笙上船,归笙从树枝上一跃而下,径直在船尾坐下。
“姑娘,坐稳了。”
摆渡纸人长杆一划,小舟便灵巧地窜了出去。
事实证明,这摆渡纸人是个轻舟熟路的老手。
一定在南溟海面航行了许多年,才能拥有如此精湛的驱舟技术。
不时从座位上起飞,又稳稳落回原处的归笙如是想。
别的都好,就是有点费屁股。
正当归笙龇牙咧嘴地捂住屁股时,船头的摆渡纸人忽而扭头看她。
对方浑然不觉自己背对着她,脸却正面对着她的惊悚,闲聊般开口:“南溟素有‘地狱’的诨名,外头传的‘有进无出,有来无回’也并非空穴来风,姑娘为何还敢只身前来呢?”
“有点事,”归笙惊恐地道,“师傅看路!您看路!!要撞树了!!!”
摆渡纸人头都不回,信手一撑,小舟惊险擦着一根吊枝游过。
它仍是看着归笙,接着道:“在南溟办事,可是很容易丢掉性命的。”
语气寻常,甚至暗含关切。
归笙却莫名脊背发冷,只简言道:“来之前当然想好了。”
听言,摆渡纸人状似欣慰地道:“那就好。”
“那么姑娘,你就安心地去吧。”
长杆在船舷处猛地一敲,小舟霎时四分五裂。
短短一瞬间,小舟的底座软化、崩裂,又凸起,抽出一根根黝黑的海蔓,卷住归笙的腰肢与双腿,将她向侵入船体的海水中拖拽。
冰冷的海水漫过归笙的胸口,前胸后背像被两面寒冷厚重的石壁夹击,令她难受得喘不过气,同时有咸腥的水液灌入鼻腔,仿佛往鼻腔里扎了一刀,难以挣脱的窒息感急剧升腾。
船头,摆渡纸人把长杆一撂,对着漆黑的海面,近乎癫狂地大吼:
“南溟的主人!我把心甘情愿的来者送进南溟了!您当初说好的,找到这样的人,以她一命换我一命!我兑现承诺了!您该放我自由了!”
不知感应到什么,纸人试着抱住周围的吊枝,发现不再似以往一抱就滑脱下来,霎时泪如泉涌。
纸糊的面容激动到扭曲,蹦出一根一根狰狞的褶痕,摆渡纸人哈哈狂笑着,攀住吊枝,疯狂地向上爬去。
逐渐远离海面的同时,那具纸糊的躯体开始膨胀隆起,数次眨眼间,便化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体貌。
“我终于自由啦哈哈哈……啊!”
狂笑不过几声,陡然变调作凄厉的悲鸣。
摆渡纸人停在海面上方十丈处,再不能前进一寸。
他看着自己崭新的,或者说在变成纸人前的原本的手脚上,此刻如被抽干了血液,丰盈的血肉干瘪下去,肢体迅速僵硬萎缩,皮表老化粗糙,绽开斑斑的青黑色。
与周围枝条如出一辙的青黑色。
“我的手!我的腿!怎么会这样……救命啊!救命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他整个人如被溶解一般,身体融化、拖长、下坠,惊恐的五官、扭曲的四肢全都退化不见,直至化作瘦长的一条人棍,上端接入树木主干,下端浸入漆黑的水面。
寂静的海域上,又一根吊垂的枝条,形成了。
……
沉入海水的过程中,归笙从头到尾都没有反抗。
纸人撂杆子那一下她倒是没被吓到,只是忧心她自己找不到路可怎么办。
还好纸人的下一句就是把她“送进南溟”,正合她意。
归笙安安静静地,任由海水淹没口鼻。
果然,短暂的窒息后,身周上涌的并非濒死的僵木感,而是某种难以形容的细微刺痛。
硬要说的话,就像是有小刀在皮肤上划出无数道小口子,往口子里填充棉花,填完后又用绞线缝上,形如经历了一场怪诞的人体改造。
这场改造的过程有些漫长,归笙忍不住有点走神。
南溟,南溟。
来得太过匆忙,方才又一路奔波,她这会儿才有空梳理自己对于南溟的印象。
据传南溟曾遭洪水天灾,如今境内荒无人迹,踏足之人也终将杳无闻讯,然而刚刚经历过那一遭,归笙推测这一切是人为蓄意造成的。
而且她在北原见过池凛,他就是来自南溟,说明南溟之中定有某种存在,且这存在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对了,池凛。
此行会遇上池凛吗?
归笙默默打了个寒噤。
苍天保佑,可别了吧。
在嫁衣鬼的魔鼎中,她得罪池凛得罪得太狠,恐怕他吃了她的心都有了。
这样想着,归笙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沉浮浮,直到某一刻猝然收拢。
归笙掀睫,下意识咳嗽了下。
然后她就看到自己喷出了一串纸屑。
那串纸屑追随海水的暗流,“咕嘟咕嘟”地飘远。
归笙:“?”
归笙环顾四周。
四下漆黑一片,视野的边界极其狭窄,只能勉强看得清身周一臂距离。
不过能确定的是,她此刻已置身南溟的海水中。
“新来的?”
一个模糊的嗓音响在身后。
归笙悚然一惊,回头,依稀感觉面前站了个人。
额前一沉,那人给她戴了一只吊坠额饰。
一泓微光自吊坠漫开,归笙逐渐能看清方圆数丈的光景。
自然,也看清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姑娘。
姑娘脸色煞白,面无表情,唇上缝线,微微张开的口中黑洞洞的,没有牙,也没有舌头。
显然,她是个纸人。
并且不是池凛那种有侧面有宽度的纸人,她真的就是一片薄薄的纸片人。
纸片姑娘:“你好,新来的。”
归笙:发不出声音。
好在纸片姑娘也不需要她的回答,转身就走。
归笙不由自主地迈开双腿,紧随其后。
归笙看到纸片姑娘背后有一根细长的红线,延伸向海水深远处,遂以余光瞄了瞄自己的侧后方。
嗯,她也有。
她如今也变成了纸人的形态。
不过有六爻在,她的外观就算是被改造成了一滩纸屑,最后也能原模原样地化回来。
新老纸人一后一前,穿过黑静的海水,期间无数奇形怪状的生物自归笙身侧游过。
除了在浅海见过的眼珠鱼外,归笙还见到了光秃秃的鱼骨,只不过游着游着就散架了;有章鱼般蠕动的庞大海藻,海藻空隙间有黑白两色的纸扎小鱼欢快啃食彼此;以及时不时就从天而降,尝一口归笙再把她吐出来的巨型纸扎水母。
归笙:“……”
和想象中很不一样。
没想到海面上寂静得像片坟场,海底倒还挺……生机勃勃。
一炷香后,纸片姑娘停下了。
她转过身来,面对归笙,道:“阿娘尚未归来,今日只有少主坐镇,可以轻松一点。”
阿娘?少主?
不及多想,纸片姑娘便将一柄扫帚交到了归笙手中。
归笙:“?”
归笙这才发现,自己周围不知何时已多出了许多纸人,或同她一样手持扫帚,或提着粉刷用具,或抱着一沓大小不一的纸片……总而言之,看上去都很专业。
瞧见这些纸人的表情,归笙顿时觉得他们更加专业了——没忙活个几十年,都做不出这种心如死灰的表情。
纸片姑娘也是这副表情,不过她拍了拍归笙的肩膀,挤出了一抹淡淡的富有死感的微笑。
纸片姑娘带头道:“欢迎新人加入。”
周围的纸片人们齐刷刷鼓起掌来。
纸片姑娘对归笙道:“世人对我们误解颇多,其实咱们南溟,是五方域境内最为和谐友爱的大家庭。”
“只要你不想着辜负阿娘的盛恩眷顾,辜负少主的悉心教养,选择叛逃出境,那么我们南溟无间之都,便会是你最为理想的栖身之所。”
归笙:“……”
不是姑娘,你这表情,以及你周围同僚的表情,真的很难让我相信你说的话啊。
纸片姑娘:“不过,既然来了,成为了咱们的一份子,就不要想回去了。”
“若是胆敢叛逃……”
纸片姑娘忽然咧出个更深的笑,比方才欢迎归笙时的笑真诚多了。
她道:“那便是逃到天涯海角,都会教你灰飞烟灭。”
语调仍是柔和的,字句却似那见血封喉的毒镖,将威胁明明白白地摆在了面上。
归笙自然而然地想起,池凛在火中将纸扎姥撕成碎片的那一幕。
嗯,大概就是那种下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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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代完该交代的,纸片姑娘一折一叠地漂走了。
余下的纸人行动起来,自行分好了队,开始各司其职地干活。
这些纸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唯一的共同点便是嘴上缝线,脸色古井无波,姿态僵硬机械,似乎做什么都无需思考,但凭背上的一根红线操纵。
归笙毫不怀疑,长此以往,他们会渐渐忘了自己曾是活人,彻底变成一具具无知无觉的提线傀儡。
她不能变成这样!
归笙当即打起精神,挥舞起扫帚,用力扫地。
她背上的红线因她过分积极的动作而颤动不已,意外带动了同她一捆的其他红线,导致与她一队的纸人都被迫充满干劲,越扫越快、越扫越快。
一阵狂挥乱扫后,礁石底部锃亮如新,挑不出一毛纸屑。
其他纸人面上露出些许茫然,像是不懂今日的活怎么这么快就干完了。
深藏功与名的归笙方才舒了口气,身体就不可自控地又动了起来。
不只是她,与她一队的纸人全都被后背的红线牵引着,双足离开礁石,开始做上下起伏运动,如一溜迎风摇曳的人形旌旗。
归笙诧异回头,恍然大悟。
原来不知何时,由于她毫无章法的扫地走位,他们这一捆的红线被她拧成了死结。
这一捆红线延伸向远处,另一端隐没在漆黑的尽头,遥遥的似乎有一双手,正在梳理这捆打结的红线。
手法细致缓慢,显出一种不可思议的耐心,虽不可避免地令他们上下颠簸,却恰到好处地没令他们两两之间撞作一团。
理了没多久,这一捆红线便顺条了。
许多纸人一下来就哇地吐了,好在没忘了朝暗礁下吐,不然之前的活就白干了。
另一些纸人则整了整凌乱的纸片衣裳,整完后又目露迷惘,像是纳闷自己为何要这样做。
比之扫地前,这帮纸人明显活泛了许多。
归笙眸光闪烁。
看来这些纸人也并非完全堕化为傀儡,尚有残存的神智。
接下来两天,归笙通过观察总结出,这些纸人傀儡是有等级的。
最低等的,像她这样的杂役,只能干活,不能出声。
次低等,应当是那训话的纸片姑娘一类,可以说话,每日向杂役分派任务,也更像活人。
而那纸片姑娘每日都要循着红线,向红线的另一端漂过去,想来是去向那端更高等的纸人复命。
更高等的纸人所在之处,一定是南溟海底更核心的位置。
一连扫了三天礁石,归笙的内心焦灼无比,恨不得立刻撂下扫帚,满海底地寻找师母,然而在纸片姑娘神出鬼没的监工下,她根本找不到开溜的时机。
背后的红线更是一道明晃晃的锁链,红线另一头是怎样的存在,是否能通过红线察觉她的所有动向,归笙一无所知,也不敢贸然尝试能否解开。
不过好在,事情很快迎来了转机。
第五日一大早,纸片姑娘便过来宣布:“今日休息,不用干活。”
纸人们齐刷刷把扫帚一丢,倒地不起,阖上眼睛,不约而同地补觉。
归笙也累得两眼发直,想要往地上一扑,却被揪住了背后的红线,被纸片姑娘轻飘飘地揪到了一边。
纸片姑娘目光欣慰,像在看自家出人头地的大白菜,不吝赞美:“这些天,你做得很好,动作爽利,效果洁净,一看便是洒扫的熟练工。”
归笙:“……”谢谢夸奖。
纸片姑娘:“所以明日,你与我同去无间都,打扫宫殿,迎接阿娘。”
归笙一愣,旋即双目放光,点头如捣蒜。
太好了,终于能换个地方了!
这些天她把这片地域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半点有关师母的踪迹。
虽然不能自由行动,但能换个地方,进展就不至于原地踏步。
归笙抓心挠肝地等到了第二日的到来。
前往“无间都”的路上,归笙不禁万分庆幸昨日自己没有贸然逃跑。
越往红线的另一端走,额前的吊坠光亮越显乏力,说伸手不见五指都难以形容四周的黑暗对于感官的折磨,直如走向通往死亡的寂静之路,仿佛整具身体都要归于虚无。
这不是寻常的无光无声,绝对是某种杀人无形的阵法。
若不是纸扎姑娘在前面给她开道,她必然迷失方向,直至被这阵法吞噬。
半个时辰后,眼前的黑暗总算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占地广阔、气势恢宏的宫殿。
可其实说是宫殿,并不见碧瓦朱甍、金碧辉煌,徒有满眼素白。
这是一座偌大的纸扎宫殿。
殿外长阶上,打扮精致的立体纸人进进出出,来来往往,捧盏端杯,摆桌置椅,忙得脚不沾地。
一眼望去,归笙觉得这些纸人怪怪的。
她盯着他们左看右看,总感觉他们身上少了什么东西。
对了,红线。
这些纸人的背上都没有红线。
归笙转头看了眼,发现自己的背上也变得空空如也。
是宫殿附近有某种术法,将这红线隐藏起来了么?
不过这个问题暂时无关紧要,归笙疑惑完也就抛到脑后。
纸片姑娘塞给归笙一张布局图,给她圈出所有需要打扫的位置,随即就去忙她自己的了。
归笙:天助我也!
归笙即刻按照手里布局图,表面佯作打扫,实则暗暗探索起这座纸扎宫殿来。
她首先打扫了一层大殿的正堂,无甚稀奇,甚至比她见过的许多殿宇要冷清得多,角落里零散堆放着纸扎的盆,盆里竖着纸扎的花。
因为要找线索,归笙打定主意,无论布局图上圈没圈,她都要走个遍。
比如眼前这条回廊就没圈,但归笙挥舞着扫帚就扫了过去。
回廊曲折幽邃,只一间门扉大敞的殿中透出些许光亮。
归笙本打算进去探探究竟,到了跟前却惊觉殿中有人,忙不迭低下头,若无其事地假装扫地路过,只用余光悄悄探入殿内。
殿内正中,垂有一挂煞白的骨帘,帘后横陈一架罗汉床,面向墙壁,背对门口,有墨色的衣带自榻上垂落于地,堆叠褶皱,锦缎流光。
床榻之上,侧躺着一道人影。
那人身段修长,一手搭在额上,一腿搁在扶手上,姿态倦懒。
归笙的目光在那人的手上定了定。
手指苍白,透出微青,指节微红,有血有肉,是目前她在南溟见过的最像活人的构造。
此人的等级必然在纸片姑娘之上。
那人一动不动,好似不觉身后有人经过,还放肆地将他一通打量,身形始终被床榻的围板半遮半掩,如屏风后的一株静止的墨梅,依依绰绰,半含半露,有种欲说还休的好看。
归笙没忍住瞄了又瞄,直到扫过这段门前的路,再也瞄不到一星半点的边角料。
归笙遗憾地叹口气,也不留恋,继续朝前扫去。
之后,直到归笙扫完整个一层大殿,都再没见到第二个相同等级的人。
一层最后需要清扫的片区,是殿后的一片宽敞的露台,纸铺的长阶从露台边沿向下伸展,通往宫殿的底层。
归笙三下五除二地清扫完毕,又在露台四周瞅瞅,没瞅出什么。
于是她扫帚一转,打算转头进殿,上二层去。
“你在找什么吗?”
熟悉的、悦耳的、似笑非笑的腔调,毫无征兆地在身后响起。
归笙浑身的纸毛都炸了起来。
是池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