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夫人和张夏在拙草堂里说话时,陈迹便在拙草堂外耐心等著。
他站在屋檐下,双手拢在袖中,抬头看著头顶挂著的冰棱,思索著即将到来的除夕与元日。
去年元日,他们是在固原回京路上过的。
当时劫后余生,谁也没力气再庆祝什么。待到除夕夜里,也只是小满在驿站后厨包了些饺子,连京城的上元节都错过了。
今年的元日该怎么过呢?
陈迹努力回忆著,自己来到宁朝之前是怎么过的?
七岁那会儿,父亲还没开始做生意,家里不富裕。
除夕那天,父亲好不容易放假了,骑著一辆破旧的电动车,前面横梁上载著他,后面坐著母亲。
他缩在父亲怀里,脸贴著父亲的毛衣,能闻到洗衣粉的味。
他们去了批发市场。
市场里人山人海,到处挂著红灯笼和中国结。
父亲把他架在脖子上,在人堆里挤来挤去。他骑在父亲肩头,看得比别人都高,看见卖糖葫芦的、卖年画的、卖烟花爆竹的。
母亲跟在后面,手里拎著个布袋子,一边走一边往里装东西。几斤猪肉、两条鱼、一捆葱、一袋面。
从市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三个人一辆车,慢吞吞地往回骑。回到家,母亲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父亲搬出小方桌,铺上报纸,开始包饺子。
他不会包,父亲就给他一小团面,让他捏著玩。他捏了一桌子奇形怪状的东西,有长的、有圆的、有扁的,还有一个被他捏成了小人的形状。
春晚里放著赵本山的小品,全家笑得前仰后合。
等到夜里十二点,有人开始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他问父亲为什么要放鞭炮,父亲说是为了辞旧迎新。
陈迹站在廊下吐出一口白气:「辞旧迎新啊……」
他忽然想起小满说过的,如果节日都不过,家也就不像家了,日子太苦,一个节日就是一个盼头。
正想著,不远处响起小满的声音:「公子想什么呢?」
陈迹回过神看她:「来了?」
小满笑著说道:「已经把东西都放到你和阿夏姐姐住的西苑了,往后我住西厢房,小和尚住东厢房……公子方才在想什么那么入神?」
陈迹笑了笑:「我在想元日要到了,该怎么过。」
小满眨眨眼睛:「姨娘说过,有家的人才会惦记著过节呢,飘泊不定的人是没有过节兴致的。」
陈迹乐了:「姨娘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就在此时,一名小厮踏雪跑来,拐进院子的时候还滑了一下,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又快步跑向拙草堂。
他见到陈迹时明显一愣,仓促间道了一声姑爷好,便赶忙掀开门帘:「夫人,阁老醒来了,唤您过去呢。」
张夫人起身:「去臻园。」
暖春为她披上那件黑色的貂裘大氅,又喊了丫鬟拿来一只铜手炉,往里面添了新炭才送到她手里。
张夫人站在门槛里思索片刻,对小厮吩咐道:「长贵,你去唤老爷,如今家中形势微妙,他不能不在。」
徐阁老如今六七天才能醒来一次,每次醒来都是大事。
长贵愣了一下:「夫人,老爷不是去昌平督仓了么?」
张夫人冷笑一声:「朝廷还需要他一个阁臣亲自冒雪前去督仓?去兵部衙门王先生那里寻他,一准在那喝酒下棋。」
长贵诶了一声,转身跑出去了。
张夫人出门时,转头看了屋檐下的陈迹一眼,停顿片刻:「你也随我来。」
……
……
张夫人没有走徐家与张家那道「登世龙门」,而是先出了张府,才又拐到徐家,昂首挺胸地走进去。
徐府那扇朱漆大门上挂著一块匾额,没有写「徐府」,而是写著「进士第」三个大字。
张夏对陈迹小声解释道:「太宗亲笔,徐家出第一位状元时题的。对联是文宗亲笔,徐家出第一任内阁首辅时题的。」
陈迹打量左右对联,上联写著「二十载黄扉,调羹补衮」,下联写著「三千卷青简,教子传孙」。
他好奇道:「黄扉……」
不等张夏回答,走在前面的张夫人冷笑一声:「黄扉指代内阁,你往后还是得多读读书才是。」
陈迹也没有不好意思,又问道:「娘,调羹补衮又是什么意思?」
张夫人面无表情道:「商王武丁曾对傅说言:若作和羹,尔惟盐梅。意为治理国家就像调制羹汤,傅说就是盐和梅,负责调和五味……这是帝王对宰辅重臣才用的赞誉之词。」
陈迹笑了笑:「娘果然博学。」
张夫人眼皮跳了跳,原本到嘴边的讥讽,换了个说辞:「阿夏应该领你见过登世龙门了,但我张家谁也不许走那道门,来徐家必须走正门,堂堂正正的进去。这是老爷的体面,也是我张家的体面。」
陈迹嗯了一声:「晓得的。」
拐过影壁,却见仪门前立著密密麻麻三十七根旗杆,有二斗的、有三斗的、有四斗的。
陈迹知道这是功名旗杆。
家中有人成为贡生便能在家门前立起一支碗口粗的旗杆。考中举人便可在旗杆上加一斗,考中进士则加两斗,高中一甲进士加三斗,迁升一品大员、位极人臣则加四斗。
张夫人神情寡淡道:「举人与贡生是不够格在京城徐家立旗的,只能立回金陵老家去。寻常人来到这仪门前,看到这些功名旗杆便该心生敬畏,这是世家的底蕴。但你不要只瞧个热闹,我张家有朝一日也要有这般底蕴……你是没什么希望了,但你与阿夏的子嗣还有希望。」
陈迹也不生气,笑著说道:「还有张铮兄长呢。」
张夫人沉默不语。
进了仪门,张夫人一路往徐家内宅走去,畅通无阻。
陈迹渐渐听到前方有人沉声道:「老爷子非要等张家人过来做什么,我徐家的事情何时轮到外姓人来做主了?他张拙说到底不过是我徐家赘婿罢了!」
张夫人面色沉了下来,加快脚步踏进宅院:「徐传熹,我说了多少次,张拙并非徐家赘婿!」
前方的声音戛然而止,「独寐斋」前,数十人转过身来,当中一人身穿大红官袍,面白无须,眼窝微陷,颧骨略高,正是刚刚迁升至大理寺卿的徐传熹。
徐传熹见张夫人来,慢条斯理道:「你身为徐家人,为何处处胳膊肘向外拐?」
张夫人平静道:「嫁进张家,便是张家的人,绝无在旁人面前堕了他面子的道理。」
徐传熹哦了一声:「既然是张家人,还来我徐家作甚?」
张夫人嗤笑道:「阁老遣人唤我等前来,徐家只怕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说罢,她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停在右都御史羊詹身上,眼神凛冽:「羊家人都来了,我为何不能来?」
一旁虎丘徐氏的徐传荫神情寡淡道:「徐一鸿,羊詹与我徐家姻亲,为何不能来?你们吵架,莫攀扯旁人。」
徐传熹斜睨张夫人:「张拙这些年靠我徐家步步高升,不思反哺我徐家,反而趁老爷子病重,来徐府代批票拟,无首辅之位、行首辅之权,莫不是想鸠占鹊巢?」
又有一人混在人群中说道:「徐一鸿,收了你的心思,老爷子选人过继也只会选徐家人,没有选张铮的道理。」
陈迹原本只是旁听,此时却愕然看向张夏,张夏微微点头。
是了,徐术乃四十九重天净琉璃世界转世下来的佛子,素来与徐阁老不合,连说句话都要托张拙转达。
如今徐术无后,也动了过继子嗣的念头。
陈迹一时间觉得奇怪,徐家、陈家这偌大世家,主脉竟都绝了子嗣?一家如此可以说是巧合,两家如此还能是巧合么?
更奇怪的是,张铮若过继到徐术膝下,岂不是要姓徐?张铮岂不是要改名徐……
难怪成亲前,张夫人要求第二个子嗣姓张,这是担心张铮过继之后,张家绝了后。也难怪他方才说「还有张铮兄长呢」,张夫人沉默不语。
此时,徐传熹沉声道:「徐一鸿,张拙借我徐家之势入了阁便该心存感激,不是我徐家,他哪能有今天?」
张夫人胸膛起伏,环视众人。
这独寐斋是徐阁老的寝房,而这寝房外站著的皆是徐家旁支,几十人虎视眈眈、七嘴八舌,她独木难支。
她正待开口还击,却听身后陈迹轻声道:「徐大人也是徐家人,也可借徐家之势,怎么没见徐大人入阁?是不喜欢吗?」
张夫人一怔,转头诧异打量陈迹。(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