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
488、换命
解烦楼内安安静静。
屏风后的香炉里,灰白色的烟飘摇至房顶,在斗拱间缭绕。
陈迹许久没有说话,他好不容易隐忍克制地走到这里,不敢走错一步。他不清楚自己说出所求之事后,这位毒相是会因功劳满足他一个心愿,还是将他陷入万劫不复。
屏风后的人倒也不催促,只继续低头撰写文书。仿佛陈迹是这个昏暗房间里的摆设,屏风、香炉,或是其他的。
直到香炉里的沉香灭了,陈迹终于开口问道:“内相大人想要什么?”屏风后的内相写完一封文书,搁下毛笔,双手捏着宣纸抖了抖,慢悠悠开口道:“这世间所有悲欢离合都经不起推敲,因为那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你不该问本相要什么,而是得自己先想清楚了,自己愿意付出什么。”陈迹低声问道:“金猪也是如此?”内相平静道:“人人如此。”说罢,他摇响手中铜铃。
门从外面打开,山牛魁梧的身影走进屋内,没多看陈迹一眼,绕过屏风走到桌案前:“大人。”
内相将刚写好的文书递给山牛:“送去无念山。”
山牛接过文书转身就走,也不知这封文书里写着什么,无念山又在哪里。待山牛走后,屋内又安静下来。
陈迹以为这解烦楼里会埋伏着上百刀斧手,一旦有人对内相心怀不轨,立刻便有人冲杀出来将他砍成臊子。
可解烦楼没有,陈迹甚至能听到山牛远去的脚步声,似乎内相并不担心有人会把自己怎样。
陈迹无声抬头,却只能看见屏风上的蟒直勾勾盯着自己,看不清屏风后的内相是何神情。他只能看见那个模糊的身影复又提起毛笔,继续写下一封文书。
仿佛有写不完的文书。
待内相又写完一封文书,这才抬起眼皮隔着屏风看来:“还没想好吗?所谓生者必死、聚者必散、积者必竭、立者必倒、高者必堕,此乃自然规律。因为失去了太多,所以什么都不想再失去,这般想法并不可取,回去吧,想好了再来。”陈迹心中一沉。
正要破釜沉舟之时,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陈迹转头看去,白龙的声音隔着门响起:“内相,卑职回来了。”白龙?
陈迹意外,却不知白龙是何时回来的,而这位在宫外肆意倨傲的白龙,在解烦楼里略显谦卑。
内相拿起手边铜铃摇了摇,白龙推门而入,白色衣袍一尘不染。
他瞥了陈迹一眼:“先出去,本座有要事禀报内相。”
内相头也不抬道:“无妨,他可以听。”
白龙一怔,陈迹也一怔。
白龙径直绕过屏风,至桌案前拱手行礼:“内相,卑职此番前去崇礼关,张澜津恪守军纪,并未擅自出兵,卑职没有找到他的把柄。此人无豢养姬妾亦无贪墨军饷,每日住在关楼里,很少出关楼。”
内相没有回应,依旧低头写着文书。陈迹心中忽然生疑,白龙方才回来,为何对陌刀营、元亨利贞、姜琉仙只字不提?陌刀营被密谍司杀了多少人,元亨利贞是死是活,姜琉仙可曾拦下……这难道不是更重要的事?却见白龙继续禀报道:“此番夜不收洪祖、张摆夫等人与陈迹一同前往景朝,出走十余日,消息并未走漏。想来张澜津治下严谨,崇礼关已经没了军情司谍探。”
内相轻描淡写说:“好事。”
白龙继续说道:“卑职安排的人手,已经经借灯火给的法子去了景朝西京道,想来半年之内就能站稳脚跟,探查西京道兵马动向。一年之内,定能策反一批勋贵官僚。”
内相面色不改,似乎这也并非什么大事。
白龙看了内相一眼:“灯火对景朝渗透之深,远超先前猜想,他们经营景朝多年,或许渗透去上京。”
“上京?”内相终于停笔,若有所思,“能否借他们的手将密谍安插至上京?”
“还不行,目前灯火只愿将我密谍司的人手带至陇右道、西京道,”白龙思索片刻,“想渗透上京,恐怕得用庆文韬平反做交换。此案关键人物乃是军情司司曹丁,不揪出此人,拿不到景朝谍探构陷庆文韬的证据。”内相轻轻嗤笑一声:“被陆谨在我京畿咽喉之地打了一颗钉子,却怎么都找不出来,真丢人啊。”白龙沉默不语。
内相平静问道:“有没有……查到灯火的东家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白龙回答道:“还没。”
内相将毛笔搁在砚台旁,抬头饶有兴致地看着白龙:“灯火在我朝已盘根错节,既然不听话,便趁其尾大不掉前,将其连根拔起吧。”
然而就在此时,白龙轻声道:“大人,卑职留灯火有用。”
陈迹惊愕抬头,他看着屏风后的两人无声对视,也不知是对峙还是审视。
他原以为,内相徐文和乃是司礼监掌印大太监,饶是白龙如何厉害,也终究是内相的下属。可他没想到,白龙竟能拒绝内相。
内相并不动怒,似是对白龙多一些包容:“给我理由。”
白龙躬身作揖:“大人说过,再厉害的人物,只要心中有根,便不足为惧。灯火心中的恨意滔天,可为我所用。”
陈迹忽然想起,金猪曾与他说过:“内相曾与我言,世上唯有两种
东西最锋利,名与利;他又曾与我言,世上唯有两种情绪最好利用,其一是恨,其二是爱。于内相而言,渴望名与利之人、心有爱与恨之人,皆不足为惧。”
内相轻笑起来:“用好,可别让刀子伤了手。”
白龙拱手道:“是。”
内相提起毛笔,低下头去书写文书:“退下吧。”
“是,”白龙往外走时,对陈迹吩咐道:“随我来,有事吩咐你。”
陈迹神色一动。
却听内相在屏风后语气真淡道:“今日保了灯火,就别管旁人了。本相对你的欣赏,只够你保一个。”
白龙站在原地:“大人误会了,卑职不敢。”
内相淡然道:“往日也不见你勤来解烦楼,偏偏今日刚回京就来了。好了,入解烦楼之人,自是烦恼缠身之人,他的烦恼可还没解呢,走不得。”
陈迹忽然意识到,白龙方才突然来解烦楼,并不全是为了向内相汇报什么,竟是因为对方突然得知自己被召来了解烦楼?
内相轻声道:“他想做的事,你帮不了。”
陈迹闻言,深深吸了口气,终于拱手道:“内相大人,卑职想救一人命。”
内相将毛笔搁在砚台上:“先前所有功劳都是换你入我解烦楼的资格,如今你想救人一命,那就得用一条命来换。”
陈迹沉默片刻:“用别人的命行不行?”
内相隔着屏风看来,来了兴致:“谁的命?”
陈迹思忖片刻,笃定道:“司曹丁的命。”
内相不置可否:“你能找出司曹丁?”
陈迹闭口不答。
内相嗤笑道:“要与本相谈条件?”
陈迹低头:“卑职不敢,给卑职半年,卑职定将司曹丁找出来。”
内相淡然道:“半年太久。”
陈迹改口:“三个月!”
内相缓缓起身,来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看着窗外晚覆落尽:“用你自己的命来换一条足矣,要用别人的命来换,那就得两条。一个司曹丁,还不够。”
陈迹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再加一个吴秀的命。”
白龙豁然转头看他。
内相哈哈大笑,合拢了窗户,隔着屏风看向陈迹:“胆大包天。但本相要吴秀的命没用,这条命你且先欠着,等本相想好要杀谁了,你去替本相杀。放心,不会让你去杀陆阳的。”
陈迹凝声道:“好!”
“想救谁?”
“白鲤郡主。”
内相思忖片刻,缓缓说道:“明年四月乃是黄山道庭六十年一度的普天大
典,届时道庭将在黄山之上供奉三千六百神位,是道庭少有的盛事,万人观礼。景阳宫虽是软禁之地,但终究是道观,如此盛事,道观里的女冠可去,可不去。路上可有人押送,也可没人押送。小子,本相只给你三个月时间,提司曹丁的头颅来见我。”
陈迹猛然抬头,对方暗示自己,只要能找出司曹丁,对方就会给自己一个截走白鲤郡主的机会!他拱手弯腰下去:“多谢内相大人!”
内相挥挥手:“都退下吧。”
陈迹随白龙推门而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松香与墨香中,他看着白龙的背影,思忖着这位白龙到底是何身份。自冯先生离开京城至今,他还从未见过这位白龙出手,也无从判断对方的行官门径与实力境界。
待到出了解烦楼,陈迹正要与白龙告辞,却见白龙双手拢于袖中,在解烦楼外站定:“不急着走,再等等。”
陈迹疑惑,不知要等什么,但也没多问。
直到天色彻底昏暗,宫中有小太监报了成时的更,白龙这才说道:“去吧。”
陈迹带着满脑子疑惑走出解烦楼所在的东六宫庭院,刚走入宫道,便看见两位宫中女史提着昏黄的灯笼迎面而来。
她们从坤宁宫来,回景阳宫去。
女使身后跟着一名女冠,身穿蓝色道袍,白净如雪。蓝色的道袍穿在对方身上,素净得像一只天鹅,又纤瘦得像一只风筝。
白鲤。
陈迹回头看了一眼白龙。
白龙随意地挥了挥手:“别交谈,莫犯了宫中忌讳。”
他这才知道白龙为何要他等一等,想来白鲤每日都是这个时辰回景阳宫。
陈迹对白龙拱手道谢,转身朝白鲤迎去。
一人往深宫中走,一人往深宫外走,彼此迎面相遇,而后错过,彼此克制着,谁也没有说话。
489、刀
清晨,鸡鸣声响。陈迹躺在银杏苑的拔步床上睁开双眼。许久没有睡过软榻,猛然回到府右街陈家睡在这丝绸和棉絮包裹的床榻上,还有些不适应。
屋外静悄悄的,小满也终于不再执拗的守在他床边。
陈迹起床穿上干净、干燥的衣裳,挽起袖子出门去耳房挑了扁担往水井走去。
不知为何,不管出去走了多远的路、经历了多少事,只要重新挑起扁担,他的心绪就能沉静下来。仿佛一切都可以在挑起扁担的那个瞬间,回到原点。
出了京城,他是带着密旨的总督京营仪仗使,回到京城,他又变成那个无官无职的陈家庶子,反而轻松了许多。
拨开银杏苑的门门,陈迹微微一怔,却见十余名丫鬟、小厮端着水盆、帕子、食盒守在门外,默默等着。
他迟疑道:“你们……”
先前帮陈迹回忆起“凤冠蓝色花钿头面”线索的丫鬟白露,上前小半步行了个万福礼:“回公子,是大娘子嘱咐我们来银杏苑伺候的,她说您可以搬去正房原本住着的远香堂,也可以搬去三老爷住的青竹苑,都比银杏苑敞亮得多…但您要是不愿意搬,也随您怎么高兴怎么来。”
所谓大娘子,应是大房陈礼尊的那位发妻。
陈迹思索片刻:“不必在银杏苑候着,这边也不需要人伺候,以后别来了。”
白露赶忙说道:“您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您若真撵我们走,我们可能便要被发卖出府了。”
陈迹头也不回的往水井走去:“离开那处也未必是什么好事,散了吧。”
丫鬟、小厮们面面相觑似乎有想到陈迹如此绝情,前面准备的讨饶手段全都无用武之地。
待陈迹挑着水回到银杏苑时,门后人已散去。
大满从我肩膀下接过扁担,大声嘀咕道:“你方才还担心公子会心软呢。”
陈迹笑了笑:“你自身因果还没够少了,若是管旁人的命运,管好自己就行。”
大满继续嘀咕道:“公子别像以后当滥好人就行,反正那陈府外的上人,能跟在各个老爷身边当一等、二等丫鬟的,没有一个省油的灯,真正的老实人都被打发去做苦活了。”
陈迹笑着调侃道:“比如他?”
大和尚嘀咕道:“你也有不老实……”
大满提着水桶往耳房走去,闻听此言,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大和尚一眼:“爱说话有人把他当哑巴,赶紧念经去,早饭后念一遍地藏菩萨本愿经,算是给他吃饭。”
大和尚缩了缩脖子。
大满一边往水缸外倒水,一
边眼珠子转起来,试探道:“公子今日没什么正事吧?”
陈迹疑惑:“有正事,怎么了?”
大满赶忙道:“先前咱们去崇礼关都错过了七月初七端午节呢,按规矩,女子要带艾叶、男子要带七毒符辟邪来着,当时什么都顾不上了。还没还没,那些天坛、玉坛松林、德胜门西边的水关、安定门里的满井都顶寂静,没多少游人踏青,还有小贩挑着担子卖竹筒粽,外面放了蜜枣、核桃、松子、红枣,还有农户挑着新摘的桑葚、樱桃、石榴……”
陈迹没忍住笑道:“横竖有事,他若想去,咱们今天便去满井逛逛。”
大满眉开眼笑:“公子最坏啦!”
然而就在此时,一名小厮来到银杏苑门后通秉:“侧门方家方世的公子来访,说没要紧事找您,您赶紧换下官袍随我走一趟。”
大满大脸一垮:“我就说吧?准有坏事!”
陈迹思索片刻:“想来是和降陆观雾无关的事……奇怪,今日是陪陆观雾入宫觐见的日子,能出什么岔子?”
我换下解解补子的红衣官袍往里走去。
刚出侧门,齐料的穿着一身羽林军的银甲迎下来,拉着陈迹的手腕:“陈令,快跟你走,来是及了。”
陈迹任由我抓着自己手腕,好奇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齐料的道了声晦气:“这陆秦责也是犯了什么毛病,宫里内侍都伺候你换衣裳了,结果你赖在会同馆不走,说必须由他护送你退宫才行,是怕没人想杀你!鸿胪寺的官员在门里都快急死了,可咱们总是能将你绑进宫里去吧。”
陈迹挑挑眉毛,却是知道陆观雾在闹什么幺蛾子:“昨天夜里会同馆可没异动?”
怨道:“哪来的什么异动。会同馆外里都是咱们羽林军的人,都督抱着飞白剑坐在房顶守了一夜,再里围还没密谋司的谋子当暗哺,谁吃了雄心豹子胆敢来暗杀你。你瞧你学道怕死给你送去的吃食,你都要看着你羽林军吃完八个时辰,才愿意吃口凉的,谨慎至极。”
二人来到东郊米巷的会同馆时,离陆观雾正立在七楼窗边,笑着与陈迹招手。
还是这身端庄的霍衣,头发却又梳回了惊鸿髻,面下如景人用粉扑白了些,眉心则用胭脂画了一朵大大的梅花。
齐料的大声嘀咕道:“景人男子那妆容也太浓了些,是如你宁朝淡雅…师父,你去给他牵马。”
齐料酌先走一步,陈迹慢要拐退东郊米巷时,只见饺兔、云羊双臂环抱胸后,靠在墙角处。
待陈迹经过二人身边时,饺兔笑意盈盈,声音微是可闻
道:“阳公主万安,少谢阳公主在内相小人面后关言,你与云羊往前可不是小人魔上最忠诚的叶七生肖了。”
陈迹有没理会,想来七人已恢复生肖之位。
另一边,玄蛇则身披白色小氅,坐在一间早餐铺子中,快悠悠的喝着一碗大米粥,铺子门后立着十余名密煤。
先后低丽使臣七百余人死在会同馆,如今若再让离陆观雾出事,只怕是多人要掉脑袋。
如此森严戒备,便是司曹癸领着几十名深探来冒死刺杀,也有计可施。
待陈迹走到会同馆门后,离陆观雾还没提着型衣的衣摆上了楼梯。
陈迹皱眉道:“殿上那是何意?”
离陆观雾坦然道:“本宫怕死啊。”
那倒让陈迹是知该说什么了。
等候已久的鸿胪寺寺丞赶忙招呼离陆观雾坐下步禁,可离陆观雾却同意了:“本宫步行即可,还请闲杂人等离本宫远些,除武襄县女里,都避离接近七步之内。”
鸿胪寺寺丞皱眉道:“那是合规矩。”
离陆观雾淡然道:“那是他南朝的规矩,可是是你景朝的规矩,本宫乃景朝公主,为何要守他们的规矩?若是答允,本宫便回会同馆坏了。”
鸿胪寺寺丞面色变了变,最终有奈挥手。
仪仗队伍开拔,羽林军翻身下马,护佑着离秦贵以朝紫禁城走去,独留陈迹跟在你身旁。
陈迹是动声色道:“殿上脚下的伤还有坏吧,何苦为难自己?再者说,守备如此森严,谁能将他怎么样?”
离秦责以昂首挺胸穿过棋盘街:“本宫坏是学道走到那一步,面子是别人的,命是自己的,警佩些有没错。阳公主也莫要大看秦责了,我经营军情司十余载,他们宁朝早就被我渗成了筛子,谁知道哪个是我的人?可能是抬步辇的大吏,可能是某个羽林军,皆没可能。”
陈迹心中一动离陆观雾倒也有没说错,连我都是军情司的人。
我漫是经心道:“殿上就是怕你出手杀他?”
离秦贵以篓篓着说道:“阳公主都还没救本宫坏几条命了,如今宁朝谁都可能想杀本宫,唯独他是可能,足然他先后费什么劲呢,您可是本宫在宁朝最小的靠山呢。”
陈迹沉默是语。
离陆观雾警我一眼:“秦贵以务必大心陆谨此人,本宫与姜家联手逼我上野,还是困难安插一个陈大人过去,结果陈大人花了一年时间也有搞清军情司的底细,又坏是困难策反了几个司曹,其中一人还莫名其妙的死了。”
陈迹愕然,原来陈大人竟是离陆观雾的人?
而我先后杀掉的这个元掌柜,想来不是对方口中之人。
我思忖片刻,试探道:“另一个司曹是谁?”
离秦贵以掩嘴笑道:“阳公主难是成将本宫当傻子?那种事情怎么能随学道便告诉他,本宫还指望我没朝一日能派下小用场呢。”
陈迹高声道:“殿上先后还说过,不能当你宁朝的谍子。”
离陆观雾纠正道:“是是是,是当秦贵以的谋子,可是是当宁朝的谍子。”
陈迹皱眉:“没何区别?”
离陆观雾微笑道:“区别小了,本宫虽是能将自己人供出来,却不能为阳公主提供些线索,试着找一找军情司赎我人,若阳公主立了功,可别忘了本宫呢。”
陈迹心中一凛,压高声音回道:“他知道谁的线索?”
离陆观雾激烈道:“军情司,司主。”
陈迹亦学道道:“殿上想用陈某做刀,剪除陆瑾鹿上羽翼?算盘打得够精明。”
离秦责以被置破了心思也是觉尴尬,反而转头笑着看我:“阳公主愿意做那把刀吗?应是愿意的吧。”
齐料的一怔。
490、刁难
“不愿意。”陈迹一口回绝,干脆利落。
离阳公主诧异看向陈迹:“陈大人,那可是军情司司主。军情司在南朝肆意妄为,你身为南朝人,难道不想将其碎尸万段?”
陈迹目不斜视:“在下势单力薄,没那个本事。”
离阳公主万般不解。以军情司司主作饵,按情理,宁朝忠臣没有不咬钩的道理。她此时反而有些看不透陈迹了,若陈迹不是忠臣,崇礼关外拼命做什么?若陈迹是忠臣,怎么会听到军情司司主的线索都不动心?
长长的仪仗队伍穿过大明门,羽林军分成两列,策马护送离阳公主。沿路两旁的屋顶上,还有密谋手持弓弩踩着屋脊跟随,守备森严。
队伍最中心,离阳公主尚且不甘心。她眼珠子转了转,温声道:“陈大人难道不想要这泼天的功劳吗?若能抓住他,你这武襄县男说不定就变成武侯了,据本宫所知,宁朝公爷、侯爷才能世袭罔替。”
陈迹掸了掸身上的红衣官袍:“不巧,在下这小小武襄县男,也是世袭罔替的。”
离阳公主微微一怔。
陈迹看了一眼前面的羽林军背影,慢条斯理道:“其实殿下没有那么怕死,非要唤在下过来护送,还支开了身边的人,就是为了与在下说这件事吧……不得不说,殿下确实是一位合格的野心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剪除政敌羽翼的机会。但殿下还是找密谋司吧,想来他们对此事更感兴趣。”
离阳公主沉默不语。
陈迹笑了笑:“怎么,殿下担心与其他人合作,自己出卖军情司的事情会传回景朝,被人按上通敌叛国的名声?到时候,只怕又要被软禁起来了。”
离阳公主被戳穿心思,笑了起来:“本宫是信任陈大人的为人,才敢与陈大人商议此事的。换了旁人来,本宫还真不敢将把柄交出去。”
陈迹知道,实则是自己知道离阳公主毒杀三皇子的秘辛,离阳公主亦知道自己修行剑种同锋之秘,二人已是最坚实的盟友,不差这一桩秘辛。可他对军情司司主不感兴趣,他只需要抓到司曹丁即可,至于军情司司主……何必节外生枝?知道的越多,麻烦事也就越多。若司主那么好抓,密谋司十年前不早就抓到了吗。
此时,仪仗队伍走进承天门,离阳公主话锋一转,低声说道:“其实本宫也不知军情司司主到底是谁,但本宫知道一条线索:十三年前,虎贲军大统领陆耳的母亲病重,陆耳无召秘密回京,却被元城抓了个正着。元城给他扣了一个犯上作乱的罪名,将其株连三族,杀去满门一百四十六口人。期间,陆耳偷偷将陆王遗
孤送来南朝隐姓埋名,当中还有副统领的女儿,二人如今年岁应该都不大。”
陈迹没好气地:“在下还真不知道。”
,殿下便硬要塞给在下?”离阳公主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先前陆谨下野也是因为此事。三年前,姜家捉住了当年护送遗孤的死士,审讯数月,死士才将陆谨供了出来,并供出陆耳遗孤手肘处有一块梅花胎记,副统领遗孤背后有一处箭疤。死士将遗孤送去扬州之后交由军情司司主照看,而后折返回景朝在陆谨身边效力……如今,只要能找到这两名遗孤,或许就能找到司主。”
午门就在眼前,门前已立着上百名解烦卫,陈迹低声说道:“原来你也不知道司主是谁,单凭这些线索找人难如登天,殿下还是熄了心思吧。”离阳公主认真道:“陈大人,想要隐姓埋名也得弄到合适的户籍与路引才行,两个孩子不可能孤苦无依的活在这世上,也不可能凭空冒出来。他们得有父母、有亲族,如何让身边的人不起疑也是个大难题,想要藏下这两人,要做太多太多事情了…陈大人,这天下没有真正的秘密,只有还没被发现的秘密。”说完,她又补充道:“陆耳遗孤绝不会籍籍无名,军情司司主一定会对其悉心培养,不用去市井里慢慢找,他们一定就在宁朝朝野中…本宫说这些没有逼迫陈大人的意思,万一用上了呢?”说到此处,仪仗队伍终于抵达午门,两人同时闭口不言。
鸿胪寺卿胡玄祯立于门前,捋着自己花白的胡子慢悠悠说道:“离阳公主殿下,按礼制,你本该手持国书于午门交接。可事急从权,又念及景朝不重礼数,便免了。”离阳公主微笑道:“这位老大人应该知道中间出了何事,何必专门守在此处挖苦讥讽,平白失了南朝风度。”胡玄祯自顾自继续说道:“另外,按礼制,藩国使臣面见我朝陛下亦要称臣。公主殿下便不可再自称‘本宫’了,要称‘臣女’才是,入皇极殿后,亦要对陛下行跪拜大礼。”离阳公主摇摇头:“本宫非宁朝臣,怎可跪拜?其余皆可退让,唯独此事不可,若大人执意如此,那本宫只好返回景朝了。”
胡玄祯也不动怒,老神在在道:“景朝此次乃是主动求和,若公主殿下想回,今日便可回去了。”
谁也没想到,仪仗队伍竟在午门僵持住了。
若以往使臣来朝,按礼制确实是称臣的,彼此皆是。
可这一次来的偏偏是位公主,是皇室血脉,谁也不知道她来了该如何自称,称本宫对宁帝不敬,称臣女堕了景朝皇室威严。离阳公主便是再如何想换回元城,也不能折了国朝威严,不然回景朝便要受万人唾
骂。而胡玄祯秉公执法,谁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齐斟酌翻身下马来到陈迹身旁,小声嘀咕道:“这是文官们在故意刁难,想破坏此次两国和谈。你说他们脑子怎么长的呢。”陈迹平静道:“因为他们每天都在琢磨这些事,也只琢磨这些事。”午门外安静下来,离阳公主不避不让,鸿胪寺卿也不急不躁,仿佛要一直等到太阳落山。
然而就在此时,白龙从午门中走出来:“钦天监监正胡钧焰入宫称昨夜北斗星显现有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之象,正是养气清修的好日子,宜静不宜动。陛下今日要在仁寿宫闭关修道,不便理政,由太子于钟粹宫接见景朝离阳公主,商谈国事。”陈迹心中一动,也不知这是谁想的法子,以太子接见公主,竟将文官的刁难尽数化解。而且,就算真要放回元城,也是由太子来背这个骂名,轮不到宁帝头上。
还没等鸿胪寺卿想出对策,白龙已侧身后退一步,这一步,竟硬生生用后背挤开鸿胪寺卿的身子,让出进入午门的路。可鸿胪寺卿在午门外被挤得一个踉跄,若不是鸿胪寺丞上前扶住,险些摔倒在地。他站稳了身子,气得胡须颤抖:“阉党误国!阉党误国!”白龙却没理会他的骂声,对离阳公主伸手示意:“殿下,请。”“多谢白龙大人。”离阳公主笑意盈盈的走进午门,往六宫去了。
陈迹跟在二人之后,仪仗队伍一路浩浩荡荡穿过红墙金瓦的宫道,也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竟成了这紫禁城的常客。路过解烦楼时,他下意识抬头看向顶层的某扇窗户,木窗紧闭,但他仿佛能隔着窗户看见有人正在里面正提着毛笔看文书。
待到钟粹宫门前,白龙回头看向陈迹:“武襄县男并非仪仗,且在钟粹宫外候着吧。”离阳公主还想喊上陈迹,却见白龙转过头直勾勾的盯着她:“殿下放心,有本座在,没人敢伤你的。”离阳公主迟疑片刻,最终展颜一笑:“好。”陈迹站在钟粹宫外心有所感,回身望去,正看见白莲郡主站在对面景阳宫的宫道上遥遥望来。这竟然又是白龙为他们二人相见创造的机会。白龙到底是谁?
491、和谈
钟粹宫、景阳宫,一墙之隔如隔天堑。
陈迹刚进京的时候就是在这里见到了白鲤,如今兜兜转转又回到这里,几个月的时间,仿佛过了几年那么漫长。
他回头看向身后,钟粹宫里正商讨着元城的价码,九千匹战马或是八千匹战马,这都与他没什么关系。
他又转头看向宫道上值守的解烦卫,思索如何能与白鲤说几句话。只是在这紫禁城里,连呼吸都需要轻缓一些,许多话都不能说出口了。
就在此时,齐斟酌凑到陈迹身边:“师父,看什么呢?钟粹宫里面离阳公主正指着太子鼻子骂,白龙在旁边站着也不说话。你要不要去管管啊,我感觉就你能管得住她。”
陈迹瞥他一眼:“在骂什么?”
齐斟酌耸了耸肩膀:“翻旧账呗,太子说嘉宁四十五年景朝擅起边衅,屠了我朝十余个村落。离阳公主说我朝早年齐遮云带了文驹去深入景境的事,那年齐遮云大营里带了三十一名崇礼关夜不收,一路往北,生擒景朝勋贵,还深入腹地放火烧了白达旦部的牧场,饿死几万头牛羊。反正都是一屁股烂账,谁也理不清楚。”
陈迹平静道:“不管他们,咱们只负责保驾护航,谈成什么样是他们的事。”
齐斟酌低声道:“也不知道要掰扯到什么时候,半个月都未必能掰扯完。”
说话间,宫道那边传来脚步声。
只见宫道上女使,手持团扇在前开路,皇后身后还有十余名女使、太监,手持伞盖为其遮阳、手捧香炉,奇怪的是香炉里似乎并没有香料燃着。
皇后身披正红色燕居服,上绣云鹤图案,头戴点翠金丝冠。
元瑾姑姑抱着乌云跟在皇后身边,乌云的脖子上戴着一副量身打造的纯金平安锁,毛发油光水滑,与先前截然不同,早已不是安西街太平医馆里的那只泥腿子了。
乌云看见陈迹,顿时喵了一声:“别盯着我看,小心元瑾这婆娘起疑。”
可陈迹看它身子未动,便又而舒坦的窝在元瑾怀里。
陈迹挑挑眉毛,演都不演了?
皇后听闻乌云叫声,顺着它的目光朝钟粹宫门前看来。她看见陈迹和齐斟酌时,竟微微笑了一下,如春风和煦。
皇后拐进景阳宫,正看见白鲤手拿扫帚却没有扫地,而是朝钟粹宫这边望来。直到皇后进了景阳宫她才赶忙把目光转开。
皇后疑惑了一瞬,元瑾姑姑回头看了一眼陈迹,低声对皇后说了几句。
皇后恍然,上前牵着白鲤的手腕往景阳宫里走去:“不是叫你别干体力活了吗,怎么还出
来扫地呢。”
白鲤笑着说道:“若有了倚仗便欺压旁人,和那些人又有何区别。”
“你这性子啊,倒是随了你父亲。今日就别忙活了,钦安殿御花园的樱桃熟了,本宫带你摘樱桃去。”
皇后牵着她进了正殿,给三清道尊敬了三炷香,又牵着她的手走出景阳宫。
可皇后没有直接往钦安殿去,而是来到钟粹宫前,笑着问陈迹:“这位便是武襄县男吧?”
陈迹怔怔的看着几步之外的白鲤,直到元瑾轻咳一声,他才慌忙拱手行礼:“皇后娘娘,在下武襄县男,陈迹。”
“不必多礼,”皇后温声问道:“这钟粹宫里做什么呢?”
陈迹低头回道:“景朝使臣离阳公主正与我朝太子商讨和谈事宜。”
皇后笑了笑:“听说这位离阳公主是你从崇礼关外九死一生接回来的,可有受了什么伤势?”
陈迹心中一动,皇后怎么会平白关心自己受没受伤,这分明是替白鲤问的。
他低声回答道:“微臣无碍,此行并没外界传得那般惊险。”
皇后看了白鲤一眼,笑着问陈迹:“此去北方,可有何见闻?景朝是什么样子的?”
陈迹轻声道:“从京城往北过了昌平地势陡然拔高许多,连气候都比京城寒冷了些,像是还未入春。走在官道往远处看,还能看见连绵的雪山藏在大山里,雪水化成溪流从官道旁湍急而过,还能引来野马在溪旁饮水……
崇礼关巍峨壮阔,站在墙脚下抬头望去,一眼望不到头。崇礼关外的军中很热闹,到了夜里会烧起篝火,商贾与边关士卒载歌载舞……”
齐斟酌在一旁目瞪口呆,师父说的好像和自己看到的不太一样。
他明明在路上看见战争留下的烽燧残骸,孤零零地立在山巅,像战死不肯倒下的老兵。靠近崇礼关时,沿途村落,十室三空。墙垣倾颓,野草蔓生,偶尔见些走不动的老人,倚着门框,眼神浑浊地望着南边。
靠近边关,便能闻到风里混杂的味道。有泥土的腥气,有烧荒的焦糊味,偶尔,还能闻到一丝散不去的铁锈与血腥。
就在此时陈迹忽然说道:“明年四月应该能再去看一看,看看雪山,看看草原。”
再耐心等等,明年四月,鲸应该就洄游了。
可以去看一看草原和雪山,也可以去看一看大海和鲸鱼。可以当北飞的大雁,也可以当南海上的旅人。
皇后静静听着,也不打断。
等陈迹说完了,她才笑着说道:“宫外倒是比宫内有趣多了,本宫年少时总想去边关走
一走、看一看,却一直没有机会。不过宫里的生活倒也不差,每日四菜一汤是有的,每季裁些新衣裳,饿不着也冻不着。每日去御花园散散心,也不至于多么苦闷。”陈迹意会,这哪是皇后的生活?分明是白鲤的生活。
却听皇后温声道:“齐指挥使、武襄县男乃我朝少年英才、中流砥柱,务必保重自己。”
齐斟酌诚惶诚恐:“娘娘过誉。”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拱手道:“多谢娘娘体恤。”
皇后牵着白鲤的手往钦安殿走去:“走吧,摘樱桃去。”
陈迹看着皇后与白鲤远去的背影,此时,乌云在元瑾怀里喵了一声:“皇后娘娘人美心善。她答应郡主,要想办法将郡主送出宫去,可惜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她自己也不自由。她想和胡家商量此事,但胡家觉得福王好不容易得势,不该为郡主冒此风险、激怒陛下,更不能让太子和薛贵妃抓到把柄。”
“漕帮启用了几个早年安插在宫中的小太监偷偷帮助郡主,其中一人叫徐希,是尚衣监的,偷偷给郡主送过一盒胭脂,被郡主送给景阳宫女冠了。小太监姓魏,漕帮帮主正设法营救……”
乌云被抱着远去,陈迹却陷入沉思。
皇后要送郡主出宫?宫禁森严,出入皆有解烦卫搜查,不仅要查验腰牌符节,还要在各道关卡唱名。即便是皇后身边的女使出宫,也必须是解烦卫名录上的人,早就被解烦卫认过模样,生面孔是决计出不去的……除非这宫里有人与白鲤相像,才能行李代桃僵之策。可就算这么做了,事后也必然会查到皇后头上,到时候可就给太子和薛贵妃攻讦的理由了。
另外,漕帮早有拥立皇帝的从龙之功,在宫中安插几个小太监并不稀奇。可漕帮又有什么本事将白鲤救出去?
此时,齐斟酌在一旁嘀咕道:“早听说皇后娘娘温婉淑良,我还不信,今日竟会跟咱俩聊这么久……”
陈迹瞥他一眼:“可能是看你一表人才吧,想为你说媒赐婚。”齐斟酌眼睛一亮:“真的吗?”
陈迹往钟粹宫里望去,却见离阳公主提着翟衣裙摆跨出门槛:“六千匹战马,归还我大干被掳走的军民,此事本宫可以做主。但要本宫递交降表、年年纳贡,此事断断不行。太子殿下若没有商谈的诚意,明日便换个人与本宫谈吧。今日告辞。”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往钟粹宫外走去。
文期政小声道:“看样子这次商谈旷日持久怕是天天都要进宫当差了。”
陈迹随口道:“那也挺好。”
离阳公主走至钟粹宫门前,忽然回身
看向众人:“太子殿下,本宫想在京城转一转、逛一逛,不妨碍吧?”
陈迹疑惑,离阳公主想做什么,怎么突然就不怕有人行刺了?
他抬头看去,太子站在石阶上消瘦了许多,禁足多日,连脸颊都凹陷下去,光从头顶照下,甚至在额骨处照出一片阴影来。太子柔声道:“公主殿下莫叫孤为难,这不合礼法。”
离阳公主嗤笑道:“天天把本宫关在这同馆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被软禁了呢,难道太子殿下还担心本宫区区一个弱女子在你大干皇城脚下作乱不成?”
太子诚恳道:“北朝宿怨已久,孤也是担心殿下遭人谋害,殿下可别忘了,你我大干是有血海深仇的。”
离阳公主微微一笑:“无妨,武襄县男会护本宫周全。”太子看了陈迹一眼,片刻后竟轻声道:“那便依了殿下。”
陈迹皱眉,太子竟真的答应了?
492、八大胡同
陈迹立于钟粹宫门前,抬头看着石阶上的太子:“望殿下收回成命。”
如今景朝使团只余离阳公主一人,若她有个三长两短,只怕会坏了大局。” 离阳公主瞪向陈迹,她没想到宁朝朝廷都同意了,反倒是陈迹不同意。 太子目光柔和地凝视着陈迹,仿佛二人不曾有过私怨:“武襄县男过谦了。公主殿下有所不知,我朝已有数十年没有封过外姓爵位,武襄县男之所以能封世袭罔替之爵位,不仅武勋卓著,先前还在固原多次救孤于水火,保孤性命不失。武襄县男,有你在,孤放心。” 陈迹并不理会离阳公主的目光、太子的说辞,继续朗声道:“再者,京畿重地,也不容景朝贼子肆意闲逛,万一绘制我朝京畿舆图,后果不堪设想。” 离阳公主小声道:“你才景朝贼子。” 太子温声道:“武襄县男,如今孤代陛下和谈,自是孤全权做主,不必推让了。”
陈迹沉默片刻:“微臣遵命。” 正当他与离阳公主要离开钟粹宫时,太子忽然在他们背后高声说道:“公主殿下放心,武襄县男乃我朝一等一的武勋,先前与李玄李大人在固原斩将夺旗,万军丛中取元臻首级,定不会叫你有事的。”
陈迹心中一凛,与李玄相视一眼。 这位太子分明知道元臻是离阳公主的舅舅,所以才在此时点明此事。 离阳公主看看太子,又看看陈迹,笑着说道:“晓得了。”
走在东六宫的宫道上,陈迹沉默寡言。
离阳公主忽然笑出声来:“陈大人不会在担心本宫为元臻报仇吧?”
陈迹瞥她一眼。
离阳公主回忆道:“元臻乃本宫曾经最大的倚仗,不至于连他如何死的、死在哪都不知道。你在崇礼关外就试探过本宫,那时本宫为了活命,说不会为元臻报仇,如今答案也是一样的,本宫不能被仇恨留在过去,本宫得一直往前走。”
陈迹平静道:“殿下能这么想最好。”
离阳公主莞尔一笑:“倒是陈大人你,明明救过太子,怎么还被他记恨上了。”
陈迹面无表情:“他是因为我才被软禁在钟粹宫的,已然不死不休了。”
离阳公主捂嘴窃笑:“陈大人竟还有这种本事。如今本宫愈发觉得,在崇礼关外遇到陈大人是一种幸运呢,说不定你我以后分隔两国、守望相助,会有一番大作为。”
陈迹岔过话题,不动声色问道:“殿下想去哪逛,想要与你安插在我朝的人手接头么?”
离阳公主穿过午门的城门洞阴影:“哪能呢,现在去见我的人岂不是直接暴露了他们?本宫在上京听说过宁朝京城八大胡
同、金陵秦淮河的艳名,秦淮河是去不成了,但既然来了京城,怎能不去见识见识八大胡同?对了,还有教坊司。”
陈迹没好气道:“就为这个?”
离阳公主理直气壮道:“不然呢?”
陈迹沉声道:“殿下知不知道如此肆意妄为会有性命之忧?军情司的谍探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就等合适的机会取你性命。太子之所以允你随意走动,也是想借军情司的手杀我。”
离阳公主慢慢收敛了笑意:“陈大人,如今本宫身边高手环伺,也不缺他们来送死,这军情司是陆谨立身之本,不除不行。本宫虽然怕死,但也不缺以身做饵的魄力。”
陈迹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问道:“现在就去?”
离阳公主笑了笑:“现在自然不行,得先把这身行头换了,不然走哪都被人当猴子看。”
羽林军都督府的望楼外,羽林军分散四周戒备。
陈迹双臂环抱于胸前,斜靠在门框上闭目养神,他仔细思索着,如今最有可能对元城、离阳公主动手的部司司曹癸与司曹丁,还有这二人麾下的一众军情司谍探。
没人知道密谍司将元城藏哪了,他们就只能转而对离阳公主动手。陈迹是要抓司曹丁,可他计划中并非现在。他得先解决司曹癸这个知晓他身份的关键人物才行。一旦此人决定报复他,亦或是落入密谍司手中被获知了审讯,自己军情司谍探的身份也就藏不住了。而他身边的其他人,并没有必杀司曹癸的把握。
陈迹只感觉,自己此时已经站在悬崖边缘,山风凛冽。
刻,他睁眼对多豹吩咐道:“走一趟府右街陈家,帮我把小满喊来。”
多豹应了一声领命而去,如今陈迹在羽林军没有一官半职,这羽林军反倒像是他的嫡系一般。
不消片刻,多豹领着小满来到都督府门前,陈迹走上前低声叮嘱:“灯火在京城传叶子、接叶子的地方在哪?”
小满眼神飘忽:“啊?我不知道啊。”
陈迹加重了语气:“有急事。”
小满赶忙说道:“在便宜坊。”
陈迹思忖片刻:“你去一趟灯火,就说有关庆文韬将军平反的事情要商议,让他们派一个能做主的人来找我。”
小满转身跑开。
就在此时陈迹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去,正看见离阳公主换上一身男子打扮走下楼梯。
一身多豹借给她的紫色斜领大襟,头发如男子般束于头顶,倒是比先前干净利落许多。
离阳公主笑着说:“在景朝时,本宫日日夜夜恨不得自己是
个男儿身,那样便不用本宫的弟弟吃苦受累了。”
陈迹漫不经心道:“既然殿下将夺嫡称作吃苦受累,何必还让你弟弟身陷其中呢?”
离阳公主轻声道:“身为皇子哪有退路?陈大人,这世间十万大道,唯独这一条从生下来开始,就没有退路了……且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领本宫去八大胡同吧。”
陈迹领她上了辕门前的马车,只带了十余名羽林军便衣跟随。
玄、齐斟酌骑马护卫左右。马车晃晃悠悠往城南驶去。
马车一动,藏在人群中的云羊、皎兔也动了,不紧不慢地远远缀着。
陈迹掀开车帘缝隙,凝神戒备着街上行人,寻找着一个戴斗笠的身影。
离阳公主调侃道:“陈大人怎的如此小心谨慎。”
陈迹斜她一眼:“小心无大错。殿下去八大胡同想看什么,百顺胡同多为头等青楼,达官显贵云集;陕州巷多为外地行首;胭脂胡同多为茶室,小而精致;韩家潭则多是小相公、徽班戏院……”
离阳公主来了精神:“看些本宫在景朝看不到的。”
“晓得了。”
队伍抵达八大胡同,也不曾见有人动手,想来是周围跟着的高手太多了,军情司也不敢动手。
天色渐晚,马车来到一处小巷中,陈迹当先下车,确认安全了才掀开车帘:“可以下来了。”
离阳公主好奇打量四周:“这里是……”
陈迹随口答道:“八大胡同,梅花渡。”
离阳公主下车,看看还处巷楼、红梅楼的红墙与灯影,纸窗中,犹有清悦歌声传来,她忍不住仰头深深吸了口气,向往道:“我上京何曾见过这般景象。”
陈迹瞥她:“上京没有青楼?”
离阳公主微笑道:“上京肃穆,终究没有南朝繁华锦绣。”
陈迹往后门走去,守门的汉子认得他,低声道:“东家。”
离阳公主愣了一下,忽了兴致:“没想到陈大人这般正派的人物,名下竟还有这种产业?人不可貌相。却不知陈大人这梅花渡里的姑娘如何,可擅歌舞?有没有会唱《东陵记》的歌女,本宫在上京时看过《东陵记》的话本,如痴如醉,可惜我朝不准歌女唱南朝曲子,一直未能……”
陈迹领着她往梅蕊楼去,面无表情地打断道:“擅不擅歌舞不清楚,但他们擅长点别的。”
说话间,他推开灯楼大门,只见屋内账房先生齐齐抬头,停下手中拨算盘。今日盐市刚收,账房先生正在盘账,寻常人是不得入内的。
离阳公主迟疑道:“你……你这
不是八大胡同吗?”
陈迹从账房先生当中穿过:“是,但八大胡同里的生意多了去了,殿下也没说一定要干什么。殿下先前说,想看些景朝看不到的……殿下在景朝见过这场景么?”
离阳公主看着墙上挂着的琳琅满目的盐引水牌:“没见过。”
陈迹领着离阳公主上到二楼,袍哥与刀哥早已在此等候,桌上备满了筵席。
就在此时,小满跑上楼来,对陈迹使了个眼色:“公子,人到了。”
陈迹对袍哥低声叮嘱道:“把你们最精髓的后山酒食和游戏全给她用上,我只求她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别再闹什么幺蛾子。”
袍哥点头应下:“我当是什么大事呢,这个不难。”
陈迹点点头,随小满下楼去见灯火的大人物,将离阳公主丢在二楼。
离阳公主瞪大眼睛:“陈大人怎能如此对待本宫?”
陈迹平静道:“殿下也说在下是你在宁朝最大的靠山,既然如此,还是听在下安排比较好。”
待陈迹离开后,刀哥摸了摸脑袋,满脑子疑惑地看向袍哥:“东家这是要咱们做什么?”
袍哥感慨:“东家这是把咱们当男模用呢。”
陈迹随小满出了梅蕊楼,一路往旱楼后的阴影走去,他远远看见一个苍老的身影背对着自己,等脚步声近了,对方才转过身来。
陈迹皱眉道:“你是?”
老者满脸皱纹,笑着说道:“不是你唤我来的吗?”
陈迹错愕,这副陌生的苍老面孔下,竟是凭昭凭姨的首首。如此出神入化的易容术,他先前只在洛元掌柜身上见
493、安排后事
不知为何,凭姨的声音一出来,陈迹便有种莫名的亲切与安全感。
似乎是因为对方在昌平县城里算无遗策,屡次带他脱身,又似乎是因为别的。
陈迹绕着凭姨走了一圈,借着梅蕊楼窗户里透出的灯火上下打量,啧啧称奇:“凭姨好本事,这番易容,竟是一点都认不出来了。”
陆氏直起身子,腰背不再佝偻:
“这可不是我的本事,是一条名为‘彩面’的行官门径,乃景朝一位奇人所创。”
陈迹好奇道:“掌握这门径的人多吗?”
陆氏摇摇头:“不多,据我所知,如今一脉在景朝军情司,一脉在灯火,每次易容代价也大,不是那么好施展的。”
陈迹疑惑:“什么代价?”
陆氏漫不经心:“要杀一个挚爱自己之人,取其全身血液。”
陈迹悚然一惊。
陆氏笑吟吟道:“唬你的,那是景朝军情司的手段,以此代价易容,可连声音都一起变了,天衣无缝。而我灯火这门径退而求其次,声音和身形还需自己伪装,但代价小了许多。”
陈迹不动声色,他总觉得灯火与景朝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然灯火的商队如何深入景朝腹地,而且还和军情司有着一脉同源的行官门径?凭姨似乎也非常了解军情司的行官门径。
他试探道:“凭姨似乎很了解军情司?”
陆氏正色起来,岔过话题:“今日寻我灯火何事?”
陈迹确认左右没有外人,诚恳道:“先前承蒙凭姨在昌平出手相助,如今该还上这个人情了,在下愿帮灯火找出司曹丁,为文韬将军平反。”
这次轮到陆氏打量陈迹:“你小子从昌平回京也有一阵子了,一直没见你再找我灯火提起此事,我都当你要赖账呢,怎么今日又忽然提起?”
陈迹诚恳道:“这不是从昌平回来就去了崇礼关吗,一直没腾出手来。”
陆氏似笑非笑:“我晓得了,你来是你遇到了麻烦,这麻烦与景朝军情司有关。怎么,担心他们对离阳公主下手?”
陈迹依旧诚恳道:“主要还是想还上凭姨先前的人情。”
陆氏转身要走:“越不肯说出实情,便说明实情越危险,若不能和我灯火坦诚,我灯火不会赌上那么多人的性命给你当刀子用。”
“凭姨。”
陆氏停下脚步。
这一次,陈迹认真道:“还灯火人情不是虚言。就算我自己的命不值钱,但灯火胡三爷在白达旦城救了张夏与小和尚一命,这个人情是迟早要还的,我也一定会帮灯火找出司曹丁
。”
陆氏回身看他:“你的命为何不值钱?”
陈迹却没理会这句话,继续说道:“如今离阳公主来宁朝,军情司绝不会让元城顺利回到景朝,我等正好可以利用此事。但在此之前,有一个人要杀,此人非死不可。”
陆氏皱眉:“谁?”
陈迹却没直接说出司曹癸,而是隐晦道:“等他出现了才能知道……但我还有一个请求。”
陆氏不置可否:“说说看。”
陈迹指着一旁的梅蕊楼:“这梅花渡如今由袍哥主事,还有他身边的刀是我好友,人都是无依无靠的泥腿子,若我有朝一日出了事连累他们也被清算,还请灯火伸出援手,帮他们偷渡至景朝,送去离阳公主身边。若是连小满也被人清算,也将小满一并送走。”
陆氏下意识转头看向梅蕊楼:“我怎么觉得你在准备后事,什么事需要你提前安排好这种事情?”
陈迹笑了笑:“有备无患而已。”
陆氏思索片刻:“好,我答应你。”
就在此时,梅蕊楼传来噗通一声,陈迹心中一凛。人在梅蕊楼背后的阴影中,想要上楼查看还得绕到正门去。
却见陆氏双手搭桥于腰间:“上。”
陈迹默契地踩着对方手心,翻身跳上窗户,他蹲在窗棂上,怔怔地看见离阳公主趴在木地板上人事不省。
他迟疑道:“这是……”
袍哥面不改色地扫了扫肩膀上本不存在的灰尘:“幸不辱命。”
陈迹:“……”
他对楼下高喊:“小满!”
楼梯上传来噔噔噔声音,小满在楼梯处冒出脑袋:“怎么了公子?”
陈迹交代道:“把她背上马车,回会同馆。”
小满看了一眼桌上:“热菜都没吃几口呢。”
陈迹没好气道:“要不你坐这吃会儿?”
小满缩了缩脑袋:“不用了不用了。”
她背起离阳公主往外面走去,到后门时,却见陆氏又恢复那副苍老佝偻的模样,坐在了车夫的位置上。
陆氏声音沙哑道:“上车吧。”
小满回头看向陈迹,陈迹点点头。
小满背着离阳公主钻进车厢里,他与陆氏并排而坐,陆氏双手轻轻抖动缰绳,马车缓缓驶动。
陆氏看了一眼周围身穿便衣的羽林军:“军情司若真……”
想动手,他们护不住你,还是我来吧。” 陈迹忽然安心下来,展颜笑道:“多谢。” 马车摇摇晃晃穿过正阳门,可还没等队伍抵达会同馆,远远传来宏亮的合唱歌声。
李玄忽然策马上前,挡在马车前方:“小心。” 东江米巷外的青石板路上坐满了人,仔细看去,赫然是数百名文人士子席地而坐,唱着宁朝军中的凯旋辞:“……生者拾断戟,死者托杜鹃。愿以此身骨,再守社安!” 待马车靠近,那些文人士子竟停下歌声,纷纷起身堵在马车前,新科进士、翰林庶吉士林朝京站在最前方朗声道:“元城此獠背负我朝血海深仇,武襄县男陈迹收受景朝贿赂,妄图放虎归山,罪大恶极!” 话音落,林朝京身后文人士子一并喧嚣起来:“削其爵位流放岭南!” 陈迹体内原本已经变成明黄色的炉火,正在一点一点褪去颜色,由明黄转正红,又由正红转淡红。
这并非一瞬发生的事,而是自从他在仁寿宫替张拙揽下骂名的那一夜,便开始了。仿佛有某种浩大的力量,正被这个世界从体内缓缓抽离着,将汴梁四梦带来的改变尽数抵消。 李玄眉头快要拧在一起,他回头看向陈迹:“我去赶走他们?” 陈迹平静说道:“不要理会他们,随他们如何说,不要紧。这些读书人胆子小、懂分寸,不敢冲撞仪仗的,咱们继续往前走。” 马车继续缓缓驶过,却见马车来到文人士子面前时,对方便自动分开两边,放仪仗队伍经过。文人士子声嘶力竭,有人几乎将脸贴在陈迹的侧脸上咒骂。
陆氏转头看向陈迹,可陈迹面色不改,仿佛眼前这一切并不存在,任由千夫所指。 然而就在此时,车厢内有女声高喊:“行刺!有人行刺!抓刺客!” “啊!” 这尖锐的声音竟压住了文人士子的咒骂声,仿佛刺客已经杀入车中,马上就要让离阳公主血溅当场。文人士子面面相觑,竟转身跑去,谁也不愿卷入刺杀景朝使臣的案子。转眼的功夫,东江米巷便空空荡荡。
陈迹皱起眉头,哪来的刺客?根本没有。 车帘被人掀开,离阳公主喷出一口酒气,醉醺醺傻笑着说道:“你看,这就是你们南朝的读书人,胆小如鼠稍微吓一吓就全跑啦。” 陆氏回头打量着这位离阳公主,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陈迹平静道:“殿下还是别拿行刺之事开玩笑比较好,不然下次可就没人当真了。” 离阳公主傻笑道:“陈大人,不如随本宫去景朝?以你的本事,封侯拜相指日可待,这南朝有什么好,尽是些软骨头……” 陈迹担心她将剑种门径之事说出来,赶忙推着她的脑门,将她重新塞回车厢里:“小满,看好她,别让她再乱说胡话。” 小满赶忙诶了一声应下,紧紧捂住离阳公主的嘴巴。
494、差远了
马车停在会同馆前。
陈迹跳下马车对李玄、齐酌说道:“你们二人在屋脊上轮值,一旦有人靠近立刻示警。”
李玄点点头:“我守前半夜,齐斟酌守后半夜。”
陈迹看了一眼陆氏:“凭姨守着马车,我进去看看。”
他领着羽林军进入会同馆,将上上下下每个角落都查看一遍,这才回到一楼,对小满点点头“送她上去休息吧,守在她身边,但如果来人太厉害,可以丢下她逃跑。”
小满点头:“晓得。”
她背着离阳公主走上会同馆二楼,没人捂嘴,离阳公主醉着说道:“我没喝醉!我还要去教坊司梁四梦呢!”
可这里没人会在意这位公主的诉求,一切都只听陈迹的安排。
陈迹看着小满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处,这才坐回马车上,倚靠着车厢缓缓舒了口气。
东江米巷安静下来。
陆氏与他并排而坐,转头看他,用苍老的声音问道:“想什么呢?”
陈迹抬头看着巷子对面的檐角,随口回答道:“我在想,明年四月的洛城会不会开出许多牡丹花,洛河畔的迎春花会不会已经凋谢了,海上是不是风平浪静的,海的另一边如今是什么模样了……胡思乱想。”
陆氏有些错愕,思绪竟没能跟上陈迹的跳脱,她思虑许久才疑惑道:“你想走?”
陈迹心神一紧,自己方才只是随口说说,对方竟能猜到自己想要离开的心思。
陆氏笑了笑:“别紧张,你去哪都与我无关。我只是有些好奇,前些日子才听人说,你是为了过继到陈家大房才千辛万苦扳倒了二房。这才好不容易成功,眼看着荣华富贵近在眼前,再等三十年,陈家的一切都是你的,你舍得走?”
陈迹笑着回答道:“凭姨,荣华富贵确实诱人,我也喜欢,可这世上最重要的不是荣华富贵,还有比它更重要的事情。”
“你倒是一点也不贪,”陆氏不动声色道,“可现在市井里人人嫉妒你,都说你是个为了上位不择手段的狼崽子。”
陈迹摇摇头:“不重要。”
陆氏继续说道:“就算这么多人指着鼻子骂你是景朝走狗,也不重要?”
陈迹转头看她:“凭姨,我曾经看到过一句话。”
“什么话?”
陈迹微笑着说道:“我们的目标是穿过面前的那片沼泽,而不是对付沼泽里的每一条蟒蛇。”
陆氏若有所思。
陈迹换了个姿势靠在车厢上:“所以,不用逢人就迫不及待的为自己辩解,因为和自己要做的那件事
比,其他的都不重要。”
陆氏静静地看着陈迹:“你比我想象中要坚强很多。”
“嗯?”
陈迹察觉陆氏语气异样,有些疑惑的看去:“什么?”
陆氏转开目光,看向小巷外:“我大概猜到你要做什么了……陈家没有你留恋的事了么?”
陈迹平静道:“凭姨应该查过我,所以应该知道我与陈家的关系,也是最近才缓和一些。”
陆氏忽然问道:“你想念你的母亲吗?”
陈迹眼神柔和一些:“想,做梦都在想。成为行官以后,其实每天不用睡那么久了,一个时辰就足够。可我还是每天想多睡一会儿,因为有些人只能在梦里看见了。我从崇礼关回来的那天夜里就梦到母亲对我说,要按时吃饭,不要再冲凉水澡了,不要再和人打架,不要去危险的地方。”
陆氏沉默许久:“你去车厢里睡会儿吧,前半夜我来守,后半夜喊你起来。”
陈迹正要说什么,陆氏笃定道:“快去吧。”
清晨,钟鼓楼上的铜钟声荡漾而来。
陈迹在车厢里睁开眼睛,赶忙掀开帘子查看,生怕出了什么纰漏。
陆氏依旧靠在车上说道:“放心,夜里无事。”
陈迹疑惑道:“凭姨怎么不喊醒我。”
陆氏笑了笑:“我是寻道境的行官,便是三天三夜不睡觉也没事,你不用跟我比,赶紧准备一下吧,今日离阳公主照旧要进宫和谈的。”
陈迹点点头上了二楼,他敲响房门:“小满,殿下起来了没?”
小满在屋里回应道:“这就喊她起。”
下一刻,却听离阳公主惊呼一声,紧接着抱怨道:“这就是你们南朝的待客之道吗,昨晚本宫连菜都没吃几口。本宫今日不去和谈了,反正你们那劳什子太子故意拖延时间,非要拿降表说事,本宫还不如去别处逛逛,等他个十天半个月,急的可就是他了。”
陈迹在门外沉声道:“不行,必须去。殿下不也想早日带元城回景朝吗,何必在意太子昨日态度,兴许他今天就改了主意。”
离阳公主隔着门冷笑一声:“你们那太子就是想拖延拖延时间,好让你们南朝文臣继续向皇帝施压,又或者借军情司的人手除掉你,今日去了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本宫虽然急着回去,可谈判这种事,心里越急,越不能表露出来。”
陈迹皱眉:“殿下还是以大局为重吧。”
说罢,他推开房门准备强行带离阳公主进宫,可离阳公主在屋里又惊呼一声:“本宫还没穿衣裳!”
陈迹赶忙后退一步
,将房门重新合拢。
屋里的离阳公主哈哈大笑起来:“小满大人,看不出来,你家公子杀人不眨眼,竟还是位君子呢。陈大人且在门外等着吧,本宫这会儿还在头疼,要再睡会儿才行。还有,本宫今日要去教坊司听戏,你若再找高手来灌晕本宫,本宫可还有许多小花招等着你。”
小满怒声道:“你若这样,我可要揍你了啊。”
离阳公主无所谓道:“那可是轰动朝的大事了。”
“算了小满,不必勉强她。”陈迹皱着眉头出了会同馆,却见陆氏递来一个棕叶裹着的饼子:“怎么,离阳公主不愿进宫?”
“她气我昨日找人灌醉她,不碍事,有气撒一撒就好了。”陈迹接过饼子咬了一口:“不过,如今太子在拖延时间,她也在拖延时间,有些麻烦。”
陆氏疑惑:“她为何要拖延时间?”
陈迹平静道:“她想给军情司更多的时间准备,然后借宁朝的手把军情司里帮陆谨的人尽数除掉,再扶持她自己的人上位。这些天得盯着她点,她的人一定会想办法靠近她。”
直到傍晚,离阳公主才走出会同馆,依旧穿着那身紫色的男子衣袍,笑容满面道:“走吧陈大人,领本宫去瞧瞧你们南朝的教坊司,听说那里的乐工与伶人冠绝天下,连秦淮河都比不得。本宫还听说,最好的话本都会先拿到那去演,进不得教坊司丹陛大乐堂的话本,都算不得好话本。”
陈迹为她掀开车帘:“殿下,教坊司没你听到的那般神奇,归根结底不过是个折磨苦命人的地方而已。”
原本正准备登上马车的离阳公主微微一怔:“没想到陈大人竟还是副悲悯心肠,先前你杀我景朝甲士的时候可一点都没手软。”
陈迹随口道:“不一样。教坊司的人没得选,景朝甲士有得选。”
离阳公主莞尔一笑:“话虽如此,可本宫此生应该只会来宁朝这一次,若不去看一眼总归有些不甘心的,走吧。”
仪仗队伍缓缓开动,教坊司所在的演乐胡同离会同馆并不远,一炷香的功夫便到。李玄低声问道:“今日复演汴梁四梦,丹陛大乐堂里人多得很,要清场吗?”
陈迹摇摇头:“不必。”
他掀开车帘,小满脸黑黑的扶着离阳公主下车,随机队伍一同往丹陛大乐堂里走去。大乐堂内人声鼎沸,俱是等着汴梁四梦开场的。
当陈迹走进大乐堂的瞬间,仿佛一盆冷水泼下,使教坊司内鸦雀无声。
陈迹目光扫过众人,而后若无其事的走向角落一张空桌旁:“殿下便坐在此处吧,不要往前挤了
。”
离阳公主也不挑剔,欣然应下。
可下一刻,最前排有人站起身来,提着裙裾,带着一阵香风来到陈迹与离阳公主桌前:“陈迹,你们竟也来了。”
陈迹抬头看去,赫然是齐昭宁领着齐卓珠。离阳公主好奇的看看齐昭宁,又看看陈迹。
不等陈迹说话,齐昭宁说道:“陈迹,父亲和兄长近日都对你很失望来着,都觉得不该为了景朝使臣这番误了自己的名声和前程,你就别管这劳什子景朝公主了好不好。”
离阳公主挑起眉毛:“这位是?”
齐昭宁抢着说道:“我可是他纳了征,未过门的妻子。”
纳征是提亲,纳征是下聘礼,到了这一步,可就是只差迎亲拜堂了。
离阳公主这次真的错愕了,先前陈迹与张夏的默契可不是谁都能演出来的:“陈大人,本宫还以为你与张小姐才是一对儿呢!”
齐昭宁怒道:“你这景朝贼子胡说八道什么啊?”
离阳公主转头对齐昭宁微笑道:“这位姑娘,容本宫说句公道话,你可比张小姐差远了。”
请假一天
“本座不在,试炼之事以血魂山麻衣首座为尊!”说完转身朝身后的地幽殿走去。
普济难掩兴奋,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对左君说道:“承蒙大人夸赞,我这徒弟也是有些天赋,方才一年时间就修到了引气三转,让老道我心中甚是欣慰。”说完捋着长髯,笑眯眯的。
“公司管理的是不错,但是功夫练的怎么样?”曹鹏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加上曹鹏俗世的势力,虽然说俗世的势力一般而言,对于武道界的影响不大,但是俗世的势力,绝对可以让上九流势力忌惮的。
唐志航一叹气又看向我,我直接扭开脸懒得看这家伙,开什么玩笑?我陪你去那是看得起你,要是换做是别人的话我可不会去的。
“不知道。但就是莫名地有些不爽。”池桓微微摇头,如实回答。他如果能够清楚这究竟是哪里来的情绪,或许就能明白他为什么总在墨天身上感觉到熟悉了。只是洛倪这次没有信他的回答,只是以为他不想说而已。
原本以为会是一场精彩的对决,万没想到,那瘦子竟是完全躲不过这一剑,被瞬间穿喉而过,血溅当场。
要是自己这边压制住了雾影门,那么那件事,就是杀影门来主导,这自然是最理想的事情。
“问完了?问完我走了。”明明早就知道他的天赋值和他喜欢渔儿的事,还要来确认一下。该说这是无聊呢,还是单纯地兴奋了点?
他此时所在奇异空间,可以窥探到外界,外界却察觉不到里面的气息。所以,暂且可以放心,交谈组织内的机密事件。
在八月中旬的一天,谢冲在家看球赛,宿茂臻进了一个球,鲁能在客场战胜了大连万达,谢靖在炕上蹦蹦跳跳,不停地欢呼。正好胡宝珠来了,虽然她是来找谢颖的,不过她径直去了堂屋,她对足球比赛充满了好奇。
褚平皱着眉头,转头向通往四楼的楼梯那里看了过去,刚才那个古怪的人影还在拐角那里窸窸窣窣的不知道在弄一些什么东西。
安德烈直接就是一个后空翻,落在一个半塌了的、还有一些火在燃烧的屋顶上。
白苦瓜把饭给吃了,然后打算今天下午收工回来的时候去山里头捡些菇子或者野菜,免得自己晚上又没有菜吃。
手机屏幕散发着微弱的光,照射在破碎的镜子上,西装男的身影呈现在镜子里,就像是被分割开来的尸体,破碎而又凌乱。
晚风吹,夕阳斜。橙红色的晚霞在天边浮动,远山还有树影都变成了一个个
黑影。
谢冲一直觉得自己没啥问题,不需要弄得这样大张旗鼓。他让家人回到他的住处休息,他没有什么不舒服的,生活也能自理。
大厅中议论纷纷,燕十三才名列第七,让众人对于剑神榜前六位更加好奇起来。
另外几个长老也是看了看他们一系的那些弟子,表达了自己并不会离开的意思。
自由的空气,很好闻,不错。那个科研人员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直接就喃喃自语,似乎这一句话特别有魔力。
“好了好了,你不是最喜欢苏词吗?我刚得了一本最新版的,一起欣赏去,走,走吧”大哥硬拽着二哥一起离开了。
夏伟用的这个招天兵神将咒对于一些人来说,是知道的,可他们并不敢轻易的使用,先不说这些天兵神将会不会来帮助他们作法,就说他本人的道行有没有达到这个要求,能够施展这门道法。
二队里那些虾兵蟹将,何时轮到他们。tag向来都是宁缺毋滥,能进一队的个个都是精挑细选。
一听珺桃姑娘会参加,罗甘是安心了,不用大费周章寻找她,时机一到就会出现。
戴星闪现早就用来开拉克丝了,被莫甘娜走上来贴脸晕住,轮子妈接了qw伤害吃满,安妮当场交代在原地,人熊死在一块。
按照夏伟的要求,刘老汉除了叫人抬着我们几个昏迷不醒的人到灵王洞前之外还还是叫人抬来了两尊石雕的神像,放在灵王洞的入口的左右两边。
这不就是找死么?最关键的是江弦还活到了现在,而且练就了一身车技?
“娘娘,娘娘,不好了!”景秀宫内,主管太监严德旺急匆匆的跑了进去对刚用完早膳的张贵妃禀告着。
凌辰也没多说,往银针上注入真气,然后就开始用凌氏九针为风破浪治疗胸骨肋骨的伤势。
如今年纪也大了,生计越发艰难,听说县里面有这样的安排,便托了关系,为自己谋了这份生路,来到了村子里。
现在,齐承简顺利成就假丹,踏足三阶,血光分魂与仙道体系,应该并无冲突?
他叹息一声,将备注改为“白哲”两个字。但愿,不是永久下线吧。
“你变成人类的样子也很帅。”卡密拉赞叹了一句……传说中的最萌体积差出现了。
与学贷有关的抵扣优惠,仅此一项,其他都是学费抵扣,就算不贷款一样能申请。
而就在这时,南极仙翁出于同情,赠白素贞以灵芝,奈何而法海趁机劫走许
仙,白素贞盗来灵芝仙草,回来后却不见了许仙。
南安联盟是洛杉矶的城市高中体育联盟,由洛杉矶市教育局主办,涵盖洛杉矶的七所高中,进行包括橄榄球、棒球、篮球、足球、排球在内多项运动的高中校级联赛。
即使深陷危难,这孩子都没放弃过,那躺在床上的舅舅,至少从这方面来看,人品就不差。
只要套出诅咒的秘密,他就会毫不犹豫的离开,大家本就是一场交易而已,他才没那闲心思管东管西。
于是伊森起身,来到不远处格蕾丝教练面前,详细的汇报了事情的经过。
而且也因为二人被万瑞安言语挤兑,所以此时只有将准备的东西当中,!。
这个时候,陈羽凡身后甚至可以看到那第十翼堕落之翼已经成长到了一半的程度。
495、护送
495、护送 女人最懂女人。
离阳公主的话像是神道境大宗师手里的剑,轻轻一挥便刺穿了齐昭宁的心境。
丹陛大乐堂里,八仙桌旁的看客都安静下来,凑热闹般往这边看来。
然而陈迹第一时间并未理会离阳公主说什么,而是叮嘱羽林军将桌子周围牢牢看住,防备有人靠近。
他目光在附近逡巡,目光扫过一个个在场的看客。
离阳公主事事皆有目的,不会随意生事,难道她执意来教坊司,便是因为她的人在教坊司内?
此时,戏台上响起三通鼓声,第一通鼓,这是叫伶人与看客知晓好戏要开场了。
第二通鼓,这是叫伶人在台后候着,叫看客落座。
第三通鼓,这是叫堂内安静,正式开场。
鼓声毕,台后所有伶人身穿戏服,逐一上台亮相,女子展示身段,武生翻几个跟头,亮一亮自己的绝活,这叫摆门脸,也叫参场。
可伶人们登台后,武生在台上连翻十三个跟头落定,却发现没有往日的欢呼声,他目光一凝,只见所有看客都没看戏台,而是转身看向一个角落。
角落里。
齐昭宁紧紧攥着双手,死死盯着离阳公主:“你有胆再说一次?”
离阳公主微微一笑,慢条斯理道:“俗话说真相才最伤人,若是本宫不小心伤到这位姑娘,还请多多见谅。”
齐昭宁面色阴晴不定,片刻后冷声道:“传说你在景朝上京养了三百面首,日日与男子寻欢作乐,也好意思舔着脸来我宁朝丢人现眼?”
离阳公主泰然自若的坐在椅子上拈起一枚瓜子:“齐姑娘说少了,不是三百,是三千。”
齐昭宁怒道:“恬不知耻!”
离阳公主抬头看她,微笑道:“你不如张夏。”
齐昭宁抬手朝离阳公主扇去,手腕却在半空中被陈迹握在手中,陈迹轻叹一声:“齐三小姐,这是景朝使臣,打不得。”
齐昭宁豁然转头,难以置信的看向陈迹:“你拦我?”
陈迹沉默片刻,认真重复道:“齐三小姐,这是景朝使臣。”
齐昭宁挣开他的手:“那你来说,我比张夏差吗?若你也这么觉得,我明日便让家里退了这门婚事,好成全你们二人。”
陈迹转头看向齐真珠:“戏要开场了,劳烦带齐三小姐去前排听戏吧。”
“好好好!”齐昭宁见他不肯回答,愤而转身走向前排,将桌子上的茶壶和碗碟接连扔向台上:“听戏听戏听戏,李莨歌都卖国求荣了还听什么戏,以后这教坊司不许演
汴梁四梦了,不然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去给我换戏服,我要听白舟记!”
戏台上的伶人面面相觑,教坊司归礼部掌管,可偏偏齐阁老兼着礼部尚书。
有小吏赶忙冲上戏台,将伶人全都拉了下去:“快,换戏服去!”
陈迹重新坐下,面无表情的看着戏台:“殿下何必如此。你只需要在我朝踏踏实实的走好过场,便能带元城回景朝立下奇功,何必节外生枝?齐三小姐虽然脾气骄蛮些,却也不值当你这般激她。”
离阳公主好奇道:“怎么,陈大人心疼自己未过门的妻子了?”
陈迹瞥她一眼:“莫再议论此事了。”
离阳公主微微一笑:“陈大人,你该感谢本宫才是。”
陈迹平静道:“谢你?”
离阳公主用指甲剥开一枚瓜子:“叫本宫猜猜,想来就算是有本事逼太子软禁在钟粹宫的陈大人,也决定不了自己的婚事吧。这位齐三小姐似乎很受齐家宠爱,若她回去闹上一通把婚退了,岂不顺了你的心意?”
陈迹微微一怔,不得不说离阳公主口才了得,他竟被对方说动了几分。
离阳公主一边剥着瓜子,一边慢悠悠说道:“陈大人,张二小姐可是为你闯过白虎节堂的人,那一日她定然是抱着决死的心才能走到节堂里,她走出第一步就没想着自己能活着回来。可她回到宁朝,就会想起原来你还与旁人有着婚约……老天爷有时候像个小孩子,下手没轻没重的。”
陈迹沉默不语。
离阳公主笑着说道:“陈大人,若有人这般对本宫,本宫敢舍了所有荣华富贵跟他远走高飞,可惜没有。你很幸运,你比本宫幸运的多。”
陈迹终于开口:“与殿下无关。”
离阳公主将手里十枚瓜子仁伸到陈迹面前:“既然陈大人说无关,那便无关吧。”
陈迹瞥了一眼她手里的瓜子仁:“殿下想拿在下试毒?”
“好心没好报,本宫还是头一次给人剥瓜子呢。”离阳公主翻了个白眼,将手心里的瓜子仁扔在桌上:“可惜了,竟没看到汴梁四梦。”
陈迹不动声色道:“白舟记也可以听听。”
离阳公主嗤笑道:“陈大人当本宫不知道吗,这白舟记讲得可是打我景朝的话本,你们当那位少年将军是个英雄,却不知他入我景朝陇右道屠了二十八个村子,连孩子都没放过。走吧,本宫不听这种戏,回会同馆。”
离阳公主起身往外走去,一粒瓜子没吃,一口水未喝。
仪仗队伍出了演乐胡同,待离阳公主钻进马车,陆氏拾起缰绳低
声问道:“方才里面吵吵闹闹,出了何事?”
陈迹摇头:“没事,一点小岔子。”
待马车驶进东江米巷,百余名羽林军还披甲守在周遭。
多豹对陈迹低声道:“没人进过会同馆。”
陈迹点点头,掀开车帘示意离阳公主下车,离阳公主伸出手示意他搀扶一下,可陈迹却视而不见。
离阳公主莞尔一笑,自己跳下了马车:“陈大人还挺记仇的。”
陈迹看着对方走进会同馆,缓缓舒了口气。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整齐脚步声。
陈迹转头看去,赫然是林朝青在前领路,身后一列解烦卫拐进东江米巷。
紧接着,宫中内监抬着步辇走进来,太子身着正红色衮服坐于步辇之上。
步辇在会同馆门前停下,太子起身抚了抚身上的褶皱。
陈迹疑惑:“殿下为何深夜到访会同馆?”
太子温声道:“自是为了和谈而来,孤倒是想再磨一磨景朝的锐气,杀一杀他们的威风,可有人连一天都等不得。罢了,早些放元城回景朝吧。”
说罢,他在解烦卫护送下进了会同馆。
陈迹回头与陆氏对视一眼,陆氏低声道:“若今日便能谈成,接下来可就没多少时间了,明日双方正式签下盟约,就要将离阳公主和元城送去崇礼关外。如今离阳公主周遭高手环伺,司曹工不会动手。”
陈迹低头思索着。
此时,陆氏竟反过来柔声劝慰陈迹:“无妨,便是再急,也得顺应天命,事不可为则不为。这一次饶他一命,早晚还有机会。离阳公主和元城能走,司曹工可不会走。”
陈迹嗯了一声,却还是没有说话。
半个时辰后,太子从会同馆出来,笑着对陈迹说道:“谈妥了,八千匹战马和一千军民换元城回景。明日于鸿胪寺,由孤主持此事正式交换盟约。待交换盟约之后,还得劳烦武襄县男护送离阳公主和元城前往崇礼关,路上万事小心。”
陈迹心中一凛,竟这么快谈妥了?太快了,他原以为怎么也要再拖上半个月才能有定论,可如今只用了半个时辰,便将所有事宜全部谈完。
他不动声色道:“微臣护送?”
太子柔声道:“如今羽林军唯你马首是瞻,离阳公主又只信赖你,届时这差事自然是要落在你头上的。怎么,武襄县男不肯?”
陈迹低头道:“羽林军人才凋敝,恐无法担此重任。”
太子笑了:“按规矩,迎使臣需三百六十人,送使臣则九十六人即可,羽林军总不会连九十六人都没有吧
,武襄县男莫再推辞了。”
陈迹平静道:“微臣自无不可,只是到底由谁护送,还是等陛下的旨意吧。”
此行北上没那么简单,这一路上指不定还藏着什么杀机,若真的设法用元城钓司曹工出来,那就该由御前三大营来护送景朝使臣离开,并在边境接收景朝八千匹战马。怎会由羽林军来做此事?
陈迹抬头打量太子,却看不出什么端倪。
太子拍了拍陈迹的肩膀:“武襄县男做成此事亦是大功一件,这机会,旁人抢都抢不来呢。”
说罢,太子坐上步辇,在解烦卫护送下消失在夜色中。
496、附议
清晨,钟鼓楼的钟声荡来。
离阳公主缓缓走下楼梯,重新穿上翟衣,面上扑了淡淡的珍珠粉,眉心也重新点上殷红的梅花。陈迹站在会同馆二楼抬头看她:“殿下今日怎么没有拖延时间?”
离阳公主笑着说道:“南朝的太子殿下纡尊降贵来会同馆商谈盟约,本宫若是再搞些乱七八糟的事,反倒显得本宫有些不懂事了。”
陈迹侧身让开路:“马车备好了。”
离阳公主从陈迹身边经过时,轻飘飘问道:“张ii小姐呢,本宫都要离开宁朝了,难道不打算再见本宫一面?也许这一别,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了。”
陈迹诚恳道:“不见最好。”
离阳公主原本已经要钻进马车了,听闻此话顿时回头,故作嗔怒:“还是你们男人最绝情,本宫可是真心拿ii位当朋友的。”
陈迹心不在焉地回答道:“也许吧。”
离阳公主瞪他一眼钻进车里,陈迹独自驾着马车在羽林军护送下前往鸿胪寺。
鸿胪寺内还没摆好桌案,鸿胪寺的官员坐于首位,铺开纸张草拟“盟约”。盟约上要记载此次和谈的细则,一个字都不能疏漏。离阳公主已经落座,她对面的主位却还空着。鸿胪寺丞拉着陈迹往外走去:“殿下去仁寿宫了,今日得由他主持。”
随后鸿胪寺丞将陈迹按在那个位置上,笑着说道:“待我等拟好盟约,还请武襄县男来离阳公主慢慢靠在椅背上冷笑道:“本宫乃是景朝公主,你们派一个男爵和本宫签盟约是什么意思?换身份对等的来,否则本宫不会签的。”说到此处,她转头看向陈迹:“武襄县男,本宫劝你不要签押,此事与你无关,换你宁朝太子来。”
鸿胪寺官员面面相觑,离阳公主的要求正当合理,不管到何处去说都没错。鸿胪寺丞耐心道:“殿下也想早日带元城回去,何必理会我宁朝自家的事务?”
离阳公主轻描淡写说道:“本宫可不是为谁仗义执言,只是按规矩做事。都说宁朝重礼,怎么还不如本宫一个景国公主懂礼,不会是说一套、做一套,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吧?”鸿胪寺丞面色一变:“莫要污蔑我宁朝储君!”离阳公主反唇相讥:“本宫说错了?”她坐在对面微微一笑,“那偌大宁朝,竟是连个敢签盟约的都没有,生怕背下千年骂名,你们的那位太子也真是鸡贼,和谈明明是他来谈的,签盟约的时候反而不出面了?”
眼看和谈又停滞上来,片刻后,鸿胪寺丞咬咬牙大步往里走去,一个时辰后再回来,寺丞已是满头大汗,身前还跟着解烦卫与太子。陈迹起身让
出主位,太子厉声道:“陈大人好本事,竟能让景朝公主为他仗义执言,不知道的还以为陈迹是景朝男爵。”此时,鸿胪寺丞捧来签盟,提醒道:“殿下,签订盟约吧。”
盟约一式七份,太子提笔在七份盟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朱淳文”,又按上了他宁朝储君印信。鸿胪寺丞引着众人来到前院,那里早已设好土坛,旁边挖出一个“坎”来。一份文书埋于其中,敬告地祇;一份文书烧于火中,敬告天神。剩余四份,景宁两国各执两份,分别存于各自宗庙,昭告于人。鸿胪寺丞又捧着盟约来到离阳公主面前,离阳公主在盟约上写下名字“元音”,又随手沾了满堂的朱砂印泥,在盟约上按上完整的掌印。离阳公主笑着说道:“本宫没有带印信,便把掌印按完整些好了。”
太子也不动怒,微笑道:“殿下说笑了……”
鸿胪寺与会同馆只隔了条街,眨眼的功夫就到。鸿胪寺丞回答道:“然后就是签押了。”陈迹皱起眉头:“不是有太子殿下么?”陈迹打断道:“殿下。”
待签押完毕,太子对离阳公主客气拱手:“殿下且回会同馆歇息,武襄县男还要随孤进宫一趟,商议护送殿下出崇礼关之事。”离阳公主看了陈迹一眼,点头应下:“好。”她上车时高声说道:“武襄县男若真遇到危险,是要丢上你和我,只要你活着,总没能帮到武襄县男的地方。”说罢,她被小满搀扶上马车,昂起头走进鸿胪寺中,在鸿胪寺官员面前重新变回这位高傲的景朝公主。
陈迹停稳马车,为其掀开帘:“殿下多虑,不会没事的。”
此时,离阳公主坐在马车里,隔着车帘低声道:“陈大人,你可知道何为一国储君?”陈迹没有理会。离阳公主认真道:“他宁朝太子经营七十余年,即便被软禁在粹宫也依然不能小觑,武襄县男要小心些,眼看着马下成功,本宫不想死在回景朝的路上,拜托了。”
太子与陈迹一同前往仁寿宫,途径奉先殿时,太子忽然感慨:“陈大人,孤很怀念当初在固原的时光,你救了孤一次,孤许诺你东宫左卫一职,本以为未来会传为一段佳话,可回到京城之前,好像一切都变了。”陈迹问道:“殿下想说什么?”太子眼神慢慢沉静下来:“孤以为,你我之间应无回旋的余地。”
陈迹不动声色道:“然后呢?”
离阳公主笑了笑:“不错,历朝历代太子都是最不安全的,我景朝千年,死在登基前的太子数都数不过来,可还是这么多人抢着当,就因为‘正统’二字。为了那一个字,便会有无数人前仆后继的去争,也会有人前仆后继的去
辅佐我,因为那是世间最让人亢奋的生意。”陈迹淡然道:“正统。”太子疑惑:“嗯?”
的必要。鸿胪寺的官员早早等在门后,陈迹被鸿胪寺丞笑吟吟的拉住:“如此大事,武襄县男怎能不进去?此事没他可不行。”
仁寿宫中传来吴秀细腻的声音:“宣,陈迹觐见。”
三人一同跨进仁寿宫,跪伏于地,宫中阁臣、部堂俱在,宁帝盘坐在纱幔之前,面容清癯。陈迹从他身边经过,迂回到仁寿宫殿里低声道:“臣,武襄县男陈迹,参见陛下。”
太子当先开口:“启禀陛下,盟约已订,敬告天、地、人,可送还离阳公主与元城了。儿臣以为,当由武襄县男率羽灵军护送,陈迹屡立奇功,使羽灵军面貌焕然一新,从失于、失节,由他们护送较为稳妥。”
陈迹思忖片刻开口:“羽灵军人员凋敝,从崇礼关回来前尚且没有休养的机会,还是由御前小八营护送比较好。”
可他刚说完,胡阁老眼皮都有抬一上,沙哑反驳道:“不妥,御前八小营从未操训过仪仗之事。”
张拙看向胡阁老:“是真的从未操训过,还是不想背那骂名?”
胡阁老慢慢抬起眼皮,目光炯炯有神的看向张拙;张拙虽没入阁,但这些日子行事高调,还从未与其他阁臣针锋相对过。堂官们相互传递眼神,纷纷看向绣墩下的阁臣。陈迹默默思忖,太子希望由他护送离阳公主前往崇礼关外,是否又准备了什么后手?太子手中还有什么底牌?今日却像是变了个性子,不再韬光养晦了。
下一刻,陈迹又说道:“我朝自古以来有御驾亲征之风骨,如今说是和谈,实为景朝主动求和。臣请太子殿下主持此事,与臣一同前往崇礼关里,一则是由太子亲自接收景朝战马,示武于天,显我国威,二则是太子亲迎被掳军民回朝,以示我朝仁德。这些军民被掳一载有余,若由太子亲迎、慰藉,想必边军将士会倍感振奋。”
太子瞳孔一缩,一时间却是不知该如何反驳。
御座下的宁帝慢慢说道:“行了,别在仁寿宫外吵闹,莫扰了八清道祖。就由武襄县男率羽灵军护送吧。”
陈迹只得低声道:“遵旨。”
太子慢慢吐出一口浊气,可那一口还有吐完,便听宁帝又开口:“也让太子走一遭吧。”
张拙紧随其后:“臣附议。”
太子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陈阁老与齐阁老,连同其他阁臣与堂官也一并看去。还没等他反应,胡阁老开口说道:“臣附议。”
然而就在此时,陈阁老慢慢开口:“臣附议。”
这一次,轮到官员们讶异了,陈家竟为陈迹,放弃了太子?太子怔在当场。
鸿胪寺与会同馆合隔着一条街的功夫就到。待到仁寿宫后,太子忽然转身问道:“武襄县男,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在他心中还没气,孤不能想尽一切办法弥补。”
陈迹平缓道:“闭嘴吧。”
太子在后,陈迹在前,二人穿过金瓦红墙谁也没有说话,似乎也有没再说话。
497、人心向背
仁寿宫内安安静静,朝臣们面面相觑。
他们知道,如今暗流汹涌,有许多人不愿看到两朝和谈,其中有宁朝人,也有景朝人。
即便盟约签了,元城也未必能活着抵达崇礼关。即便使臣队伍能走出崇礼关,也未必能活着回到上京。
太子想让陈迹去送死,情理之中,陈迹敢拉上太子一起送死,意料之外。
可直
苏谦听到后点了点头,这个事情不是马上要做的,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此时颜九成微微上扬的唇,毫不畏惧带着兴奋的目光,让她的心疯狂地跳了起来。
当别人还沉浸在傍晚时候所带来的可口饭菜中的时候,入夜的正品酒吧,却正是它最为热闹的时候。
李教授的陷阱用来对付丧尸,确实不错,哪怕他不会维护发电站,但他只要在基地外面布置上这些陷阱,也算是贡献巨大。
“加拉瓦,垫垫脚!”一人冲着那人吼道,新来的总是干活的,被欺负的。这加拉瓦麻溜地站了起来,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而是走到那人的脚边,跪下来。
不过这次是他压着那只偷袭的非洲豹,而紧握在手中的手枪在一瞬间就对准了它的头部,只要手指轻轻一勾,就能把这个猛兽送上西天。
王曦急忙上前查看发现何莹莹背后的情况完全消失不见,脸上露出笑容,当看到周易下面的情况,王曦眯着眼睛看着周易,手中的菜刀在周易面前划过。
可是,警察的那一拳,打得江夏的腹部实在是痛,而他的起身,也是一顿一顿的,他拾起了身边的那把斧头,身上流了不少的热汗,那是吃力的缘故。
他操起了手里的望远镜——不错,肯定是军车,头一辆车厢里布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只是军装跟他们有些区别。难道一年多时间里军队换装了吗?不过,在头一辆卡车上插着一面红旗而不是晴天白日旗。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兰溪无比惋惜,她不去做脚模而是只供望帝大叔赏玩,如同明珠入匣,真是太可惜了。
法路笑了,他似乎已经能确定,刚才那一击已经是赵炎的极限了。
“别忘了,老头子你可是海军,路飞他们闹出那么大的事情,会面之后你决定怎么做?放了他们?”西蒙冷声道。
一厢情愿以为目前还有用处,谁知人家不讲半分情意,为了对付花贵妃直接就打算牺牲自己,会后,她大概会给自己一个解释吧?
我点了头,说:“知道了侄儿的消息,的
确应该叫嫂子来!我们迟早都要前往伊阙的,那就可以在伊阙的落雷阵上见上一见司马懿了!”雄将头一点,知道这是最好的方法,便回去休息了,可雄是怎么也休息不好的。
尽是眨眼的工夫,巨人一身重甲便掉了个七七八八,显露除了本來面目。
说完,我挡在许琳和陆雪涵面前,欣雨也往我的方向靠了靠,依旧以最大火力输出在石像鬼的身上。
不过,在惊呼的同时,云阳的眼角也是看到了一道人影顺着爆炸产生的气浪,从窗口飞了出来。
她的话语还算平静,然而我却看见,垂眸的那一瞬间,她的眼中,分分明明的流露着恨意。
能量风暴还未消散,苏彦已经如飞鸟般跃起,元力奔腾,一道道虹芒扫向武山,如匹练当空横舞。
唐烧香的这几句直截了当的讽刺和辱骂,胜过一把把匕首,让得彦笛毫无招架之力。
李落神色淡然如昔,不过毛空也知道李落意不在石龙鱼,如此平心静气,只不过是为了解开卫翼心中疑惑罢了。
这一瞬间,这个向来不为人待见的老秀才合身扑过去的影子仿佛定格在了城头之上,老者赴死前看向庞婉茨的眼神清朗如同孩提时分,满是感激谢意。
卫国公心中为自己开解道,难道高峻此时上来便不是运势使然么?
“冻”一道白芒自空中划过,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刚要去嗅赵信尸肉的狼身上,顿时那个狼呗冻成了一个冰雕。
这在娱乐圈的上层人士中可不是默默无名的人,反而如雷贯耳,但相对普通的娱乐大众来说,他只是个名声不显的公司理事而已,并没有太大的知名度;甚至,还不如一个三流的明星。
林启闻言微微一皱眉,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扫,便将众人的神情都看在了眼里。
李落回头扫了一眼墙上的破洞,轻轻摇了摇头,叹息一声,用意不明,或许是有些遗憾也说不定。
晚饭平时这个时候就在腾韵殿里进行,但今天叶玉烟先让上了五色方糕,茶水,众人一边吃着糕,一边品着茶。
少年剑眉星目,英武挺拔,见到李落不曾有什么惊意,反倒透出些许战意来,锋芒毕现。
虽然楚铭这么做,确实让自己吃了很多的苦头,但是不管怎么说,楚铭还是如愿的做到了。
张有德眨眼间就将身下那几只的奠藤妖花斩杀干净,随后他重又落回到了地面,确保了自己不会被任何奠藤妖花伤害到己身。
将自己最
强大的防御功法催动了起来,楚铭的眼睛紧盯着向着自己冲过来的魔神将,也是直接的准备战斗了。
说完也是“噗通”一跪,作势就要磕头,沈枫不愿意这么做,当即就是一脚踹了过去,并没有用很大的力气,却是给他踹翻了。
不过也有一些渗透,陆云左思右想也不清楚,这个类似地球仪的装饰是用来干嘛的,除了回转,找不到其他的开关,再往里,还有一个暗门,这个暗门早就被人类发现了,上面都有标记。
“这……折磨致死?难不成是有人想谋权篡位?”沈枫摩挲着下巴思索道。
另外一边,原玄武城处,鸣剑三人已经来到此地,玄武城已经不复存在,只剩下那一片废墟昭示着这里曾经的繁荣,三人四处查探,似乎在寻找着些什么。
498、故布疑阵
“不!只是两个探匪而已,最好是全部杀掉!”索地目露寒光、斩钉切铁的说道。并且立马“唰!”的一声就杀了过去,手中尖刺直指卢龙。
但是,竞拍并不会因为赵岩这突然的大幅度加价而打断,毕竟参加竞拍的,都是炼丹师出身,谁不是富得流油。况且,自己竞拍的这个东西,可是可以让自己变得更加富裕的一个东西,所以,众多炼丹师怎能放弃。
但是苏铮对于苏家的人没有任何好感,所以看到这个苏星辰,苏铮又会不由自主的想起苏定天来。
两个声音混杂在一起,仿佛天然的催眠曲,让张天毅的睡意越来越浓。
再看看这段时间他们发生了冷战,彼此之间都在避开对方。所以,她其实早就已经做好了跟他离婚,然后离开这个家庭的打算了吗?
“刷卡。”江蓠从手机上抬起头,两根细白的手指夹着一张黑色的卡片。
江蓠用力推开保镖,闭着眼准备自己挨下这一枪,但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传来。
吴静笑了笑,没接话。挺理解林天赐,谁会喜欢一个智商碾压自己的同龄人呢?
厉司琛不知道江蓠的心理活动,看着她睁开眼睛后,又轻声细语地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江蓠是个服装设计师,每次没有什么灵感,或者觉得心理压力大的时候,都会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时间一周到一个月不等。
薄唇扬起一抹好看的弧度,阎墨深扯过安全带,咔嚓一声,给扣了上去。
多年以来,主子虽人在不归谷,可志向从未丢失,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秘密训练暗卫,朝中之事也都在主子掌控之中。
远处的天空,飞来两道七彩的虹光,从天空,一直延伸到叶飞所在的山峰,看过真武手册,叶飞已经知道,这就是接引桥了,通过接引桥,他就可以前往真武神殿。
剑光惊天,却不是从剑中发出,而是从叶飞的脚下,滚滚而去,不灭剑魂,如燃烧的星辰,光芒万丈,在叶飞的身后浮现出来。
如今,他的神识不再狂戾阴暗,而是温暖如阳,像她一样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刺眼的太阳光,争先恐后的从窗外挤了进来,令姜妧不适的眯起了眼睛,企图避开那些不舒服,直至缓了会儿,方才能够睁开眼。
只听一阵轰鸣声,林间所有微弱的光瞬间荡然无存,滚滚的白烟像后厨烧火做饭的炊烟,袅袅升起。
此刻,庄志奇正躺在床上,穿着一套没有扣子的衣服,枕着双
手,无神地看着天花板。
待到顺利回到酒店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这个时间点大马路上早已没了行人,哪怕车辆都是稀少的。
南宫凌月那一刻大脑估计是有些缺氧的。一股热流涌了上来,南宫凌月耳根子都红了。而那颗心突然砰砰砰的剧烈的跳动了起来。
此时看到五人向自己冲过来,达伦更是毫不留情的拽下了身上雷管炸药的引线。
——这都要感谢唐尼老爹的有效控场,凭借机械之神的强大实力,他直接通过物理方式‘说服’了其它的科学家们。
眼前这个叫乔治的年轻人不光没有一丝的恐惧,反而脸上充满期待???
这样看的话,幕后黑手是算准了宋起凤会被武汉区抓捕,且也算准了我们能调查到背后的事情,但是他却不担心,还故意要让宋起凤被抓。
「臣与侯府的事情早就已经解决了,莫不是祁王还有什么不满的?」侯爷很是不解,这当初明明就是谈好的事情,怎么还出了事情。
“李哥哥再见!”陈洛嘴里还含着半个糖葫芦,含糊不清地说着。
canna破大防的画面,自然也被全世界都盯着这一幕的观众们洞察。
叶凝雪明白,这里的技术能有这样的效果已经很不错了,比较不可能去和现代相比,她已经想好了,到时候在周围点上蜡烛,效果不会差的。
而任侠却仿佛看到大量财富借此机会,正源源不断地流进创世家族的口袋里。
然而陈洛是没有这个条件的,实在不行,到时候去寻些话本给陈洛看就行了,只是可能害羞一点而已。
她平静了面色,不再说话,他伸手拿过一件黑色风衣,为她披在肩头,衬得她肤白若雪,眸光澈亮。她轻轻摘去绾着秀发的簪子,任缱绻的青丝垂泻腰际,闭上那水色的眸子,躺在那片纯白中休息着。
芳儿对他极尽嘲讽之能事的话语丝毫不在意,她将食盒打开,然后将里头的东西一股脑的扔向林志泽。
显然,这些应该是某些势力的修士,他们脸上的傲气便已经说明了一切。
“看您老说的,换成是您老,您老就不会遗憾吗?”贾老板笑脸相陪,他当然认识翡翠王。
又是一次集会。西云早早起来梳洗打扮,四月却是整晚和衣而眠。她假装睡着了,直到西云出门的那刹那,四月却是一骨碌从床上爬起,躲在柱子后观看。
他只是切身地感觉到那股暖流真实地存在,它似乎即将要引导他去找到
那扇开启神奇未来的大门。
现在船上还有大概不到一千名的杀手,相比于之前,足足有一半的杀手都死在了机关之下,可是苏凡的眉头却依然紧紧地皱着,后面的情况才更加让他觉得棘手。
499、后会有期
亥时,京城沉寂下来,仿佛随着仪仗离去,把喧嚣也一并带走了。
一队人马从太液池疾驰而出,在东江米巷的会同馆门前停下,会同馆熄了灯,似乎早已人去楼空。
为首者翻身下马,大步走进馆内:“殿下可以出来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离阳公主竟从黑暗中走下楼梯,她穿着一身男子衣裳,笑吟吟的看着楼梯
也许,他在选择利用她时,就不应该再奢望与她谈感情,所以正如她所骂的那样,也许他就是在做一个千秋大梦。
“上一次,你不记得你离开,会有什么后果。”他静静的开了口,全是冷气。
这一位一品帝灵师可不是一般的强悍,一道黑色的光芒闪过,魔剑在第一时间划向了这一个王将军的胸口。
“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哈哈!”洛焱大笑,真是连上天都在帮他。
我希望他能明白:事已至此,就要往前看,不要老是想着已经过去、并且成定局的事情,因为那根本就是浪费时间。
沈浪和李灵在后院住了好些日子,他们知道孙妈妈在后院有一间自己的房间。她有时就待着楼里,有时住在后院,有时又会去到那几个养子所在的院子里。
她正好也收到了流风轩传来的消息,告诉她,有一个一流势力玄兽宗有一部分阴阳玉盘的碎片之一。
“咔”的一声,沈浪的双手被解开,他动了动手,朝着李灵点点头。
可项勤不止不说,这段时间还一直对她很暧昧,他今天还故意骗她到这里来。
就在这个时候,在闭关的两个老者也出现,这是他们除了宗主之外的另外两大巅峰神皇。
王天这下真的是有一点惊慌,郭采现在这样的反应就足够说明事情不是那样简单,要不她是不会有这样的反应的。
赵柳蕠这样的人,早就经过市场的考验,能力上没有任何的问题,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只要她愿意来,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天大的事情都值得为她担下来,这一点王天就能够决定下来,根本用不着跟吕飞、范水青她们汇报。
依旧是与二娘一样的容颜,只是看着这绍龄般的若笙,就该知道是二娘的亲生骨肉了。
柳凌霜同样笑了起来,自己和王天一样,似乎有一点的魔怔了的感觉,琢磨这事情真的是一点意义都没有,想来就是白费力气,不如不去想就是了。
美美的吃完一顿火锅,结账离开餐厅,姜妧正打算驱车回酒店,结果,却接到
了尚晖电话,说是让她现在就赶去机场。
“按我说的做!我就放了他!”鼠哥收起之前,脸上那色眯眯的坏笑,换成了一脸严肃的表情,就这么看着潇潇。
但不管怎么说,太子妃有孕,不仅是皇室的家事,更是事关社稷的大事,太子将来是要登基为帝的,而这个是他的嫡子,有可能就是将来要继承朔宁江山的人。
对牢房的变化,时凌一是看的出来,但她更多的是无视,无论在哪个世界里,拳头大于一切,而且只要用拳头能解决的她都用拳头解决。
离开天牢之后,清溪和程沐予又是跟那侍卫一起回了皇宫,直接去见了此时正被世人以为性命堪忧的百里祺。
此日后,天气越发的热了,江南盛产水稻之地,隐隐有干旱之象。对于江南水稻可谓是以为食为本的百姓心中的重中之重,朝廷再次繁忙了起来。
500、二房余孽
昌平驿外,有文人士子坐在街上静坐。
昌平驿内,陈迹坐于正堂中压得八方烛火不动,他将鲸刀横在膝间闭目养神,呼吸均匀。
所有驿站官吏与太子皆被看押在正堂席地而坐,以免有人通风报信。
唯一的女客离阳公主上了二楼,其余人便是想上茅房,也直接在正堂里找个木桶解决,连太子都不能例外。
直到后院的鸡鸣声响起,‘离阳公主’带着一顶白色帷帽,从楼梯上走下来,对陈迹说道:“到时辰了吗?”
所有人转头看她,不知道她说的时辰是什么意思。
唯有陈迹睁眼看着天色:“不出意外,应该已经送走了。”
太子默默看着离阳公主,对方面容掩藏在白色轻纱之后,看不清身份。而陈迹所说的‘送走了’,应该是指真正的离阳公主和元城。
此时,离阳公主问道:“接下来什么打算,回京还是继续往前走?”
陈迹思忖片刻:“此时京城九门刚刚打开,就算有人想来昌平报信,也得傍晚才能到。我们继续往前走,看会不会有人按捺不住,钓几个人出来。”
离阳公主点点头:“好,按你说的办。”
太子轻声道:“武襄县男的任务便是掩护景朝使臣离去,既然已经达到目的,为何不直接返京?”
陈迹将鲸刀提在手中,回头看向身后的太子:“殿下怕死?”
太子起身拍了拍箭服上的灰尘:“孤并非怕死,只是不愿无谓的死。”
陈迹往外走去,根本不理会这位储君的心思:“殿下只管随着我走就行,不必多言。多豹,去唤齐斟酌牵马来,继续往北走。”
多豹转身去了后院马厩。
片刻后,羽林军牵着马匹来到门前,齐斟酌昨夜带人守在马厩里值守,此时身上还沾着马厩铺着的稻草。
他将缰绳递给陈迹:“师父,昨夜有人窥探过马厩,没抓到。”
陈迹点头:“知道。”
他将角弓挂在马鞍旁,对齐斟酌叮嘱道:“待会儿李玄在前开路,你在后面压阵……”
话未说完,‘离阳公主’正扶着‘元城’登上马车,却见太子忽然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揭开对方帷帽,抛向空中。
所有人豁然转头看去,太子竟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揭了‘离阳公主’的伪装,告诉所有人这位离阳公主是假的。
然而太子怔住了,他看着眼前的女人,不是离阳公主还能是谁?
太子是见过离阳公主的,眼前的女人眉眼与离阳公主一般无二!
他猛然看向陈
迹却发现陈迹正沉静的看着自己。
太子喃喃道:“怎么会?离阳公主怎么会在队伍里,她不是已经走了吗?”
他又伸手去摘元城头上的黑布,可这一次离阳公主却捏住他的手腕:“殿下,适可而止。”
太子看着面前的离阳公主,一时间犹疑不定。
而昌平驿的人群里,分明有几人悄然离去。
陈迹牵着马来到太子面前:“殿下,上马吧。”
太子深深吸了口气:“武襄县男好手段,生怕刺客不入局,竟要借孤的手坐实离阳公主身份。”
陈迹平静道:“殿下,微臣逼你了吗?”
太子轻声道:“善谋者攻心,武襄县男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利用孤心中恐惧,便让孤着了道。所以孤才说,好手段,如今所有人都以为,这辆马车里就是真的离阳公主和元城了。可孤想不通,这位离阳公主为何如此相像?”
陈迹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有人教过我,别让人知道你的意图,不然你的意图会成为你的软肋,走吧殿下,早些出昌平反而能安全些。”
说罢,他翻身上马,领着仪仗往城北出发。
……
……
昌平作为京城北方第一卫所,本就是往来行商歇脚之地。京城金贵,许多不愿进京再交一次税赋的商贾便将北方来的货物在此集中发卖,皮草、虫草、人参、鹿茸,只要是北方有的,都能在此看到。
这也是陆氏守在昌平经营,不愿进京的原因,由此往北可去崇礼关、景朝,往西去固原、大同、往东去塘沽,四通八达。
仪仗经过安富坊,路旁酒肆林立,人群熙攘。
夯土路旁有商贾用木板支起摊位,木板上摞着厚厚的皮毛,商贾高声叫卖。
陈迹策马走在仪仗最前方,缓缓转头打量着周遭。太子紧紧跟在他身后,离马车远远的。
就在此时,一辆牛车横在路中,车主扯着脖子与人对骂:“你有没有长眼,老子赶着牛车从这里过,你没长眼撞上来也怨老子?”
李玄在陈迹身后低声说道:“怎么办……”
话音未落,却见陈迹干脆利落的摘下马鞍上的角弓,开弓搭箭。羽箭如奔雷般离弦而出,直奔车主面门。
李玄心中一惊,没想到陈迹什么都不问就下了杀手:“你……”
下一刻,牛车上的车主面色大变,往车外扑去。可他躲过第一支箭,却在空中被陈迹第二支箭射中。
箭矢从他胸腔透体而过,在空中打出一捧血雾来。
这一瞬,街边有小贩与商贾抱头鼠
窜,还有商贾将手伸向木板下方。
陈迹手中搭箭不停,竟是不问缘由一箭一箭射去,三个呼吸的功夫又当街射穿六人。没有搏杀,刺客甚至还未动手,陈迹与其方一见面便是一场屠杀。
太子提醒道:“陈大人,若杀错了人,恐会遭御史弹劾。”
“这几日弹劾我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债多不压身,”陈迹平静道:“箭囊。”
多豹心领神会,摘下自己的箭囊隔空扔去。
然而就在此时,路旁酒肆二楼一排窗户洞开,黑压压的人影站在窗内搭弓射箭,李玄面色一变:“躲避!”
谁也不曾想到,这京畿之地竟然有人拿出数十张硬弓行刺。也没人想到,京畿之地竟有人能拿出数十张硬弓来。
不是军情司,军情司不会如此莽撞!
下一刻,楼上的弓手三成对准马车攒射,三成对准陈迹,余下则乱射压制羽林军。
羽林军齐齐翻身下马,用战马遮蔽身形。
乱箭射来。
二十余支羽箭将离阳公主与元城所在的马车射成了刺猬,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痛呼便再也没了声音。
羽林军阵中战马嘶鸣,所有人躲在马腹下,被乱箭压得抬不起头来。
就在二十余支羽箭攒射陈迹时,陈迹提着鲸刀从马背上一跃而起,踩着酒肆一楼的屋檐跃进窗中。
战马轰然倒下离陈迹最近的太子被一箭射中大腿,闷哼一声跌下马去。
……
……
雪亮的鲸刀在窗中一闪而过,窗中的箭雨为之一顿。
李玄抬头看去,只见东边窗户中,陈迹的身影穿过一扇扇窗户,从南向北杀去。
他高声道:“送我上去!”
多豹用双手搭桥,任由李玄踩着他的双手飞跃至二楼,余下羽林军则不再管马车,拔剑往酒肆中杀去。
街上只余下太子抱着腿满头是汗,没人多看他一眼,他只能自己挣扎着往路旁阴影处挪动身子。
可就在此时,路旁挂着的一面面酒幡无火自燃,火光里,酒幡显出金色符箓来,翻滚出阵阵黑烟。
黑烟于长街上空盘旋不散,在天空排出八卦形状。
黑色的烟幕落下,将长街笼罩在黑色里,烟幕的边缘无数只黑色的手从烟墙中伸出,像是要将人拉进墙中撕裂。
齐斟酌看到这一幕,心中顿时一惊。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见这烟幕了,上一次还是八大胡同里,与和记、福瑞祥把棍厮杀之时。
齐斟酌看向身旁多豹:“是陈家二房余孽!”
陈迹
与二房内斗之时,寻道境行官始终没有露面,曾在八大胡同里设下符阵的行官没有,曾将陈迹请去山川坛看陈礼治处死盐号二掌柜的陈广也没有。
五猖兵马行刺之后,最终以王道圣捉回陈问仁、陈礼治上吊自缢尘埃落定,可陈礼治自知败局已定,早早差遣行官护送陈问德离开。
凭姨曾说过,有许多京城官贵借昌平密道脱身,想来陈问德一直没被抓捕归案,也是依靠了昌平县下面复杂的矿道。
可陈问德竟没选择离开,而是在昌平隐匿了下来。
此时,一名头戴斗笠的灰衣人影从角落里闪身而出,他没有理会烟幕之墙,也没有去管羽林军与陈家二房死士的厮杀,径直走向马车。
司曹癸。
他来到马车前掀开车帘,想要确认离阳公主与元城的死活。
可他才刚刚掀开车帘,却见车帘后一只女人的手掌按出来,直勾勾按在他胸口上。
司曹癸想要躲避,可对方比他还要快上一线。
手掌印在司曹癸胸口,他背后的衣裳轰然破裂,布片炸开的碎裂里,一道魂魄竟被这一掌轰出体外。
魂魄没有戴斗笠,是司曹癸原本的模样。
车里的人看着那道魂魄,轻叹道:“原来是你。”
司曹癸向后飞出一丈,翻滚落地。
他起身用手背抹去嘴角血迹,眼神中闪过莫名神色:“原来你真的没死……”
(本章完)
501、二十年恩怨
酒幡烧起的烟幕围起了长街,酒肆里喊杀声震天。
司曹癸头上的斗笠已经不知道飞去哪里,露出饱经风霜的面容,直勾勾盯着晃动的车帘。
车里车外两人是二十年的旧识,可双方没有老友重逢的喜悦。
‘离阳公主’掀开车帘慢慢走下车来,气定神闲道:“久违了。”
司曹癸看着眼前的女人,对方面容是离
这个戒指真的很普通,全身呈现的是暗灰色,让人看一眼就觉得是个地摊货,毫不起眼。
但大多数人都知道,那就是做个样的,没有半点鸟用,不给华夏人进来赌,老板想关门不成?
秦明趁着徐新鹏转过头去的功夫把听话粉洒在了徐新鹏的头上,徐新鹏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头顶落了下来迷住了自己的双眼,徐新鹏眨巴了几下自己的眼睛就又觉得好像没什么东西,可能是自己刚才眼花了。
不过,一旦遇到强大的对手的时候,这种方法的弱点也是很明显。因为是靠着好几个傀儡配合起来才能够制衡对手,所以一旦有一个傀儡被打倒,那么剩下的傀儡所组成的攻势顷刻之间就会被打散,被对手将雪球滚了来。
玲美与由加奈两人愣住了,完蛋了,这不就是自己挖坑给自己跳吗?
“泽特!泽特!”琴姬猛地坐起身来,眼前哪还有什么泽特的身影,刚刚的一切也都只是琴姬的梦而已。
踹开了房门的依洛娜想要去找泽特,却看到周围的走廊上全是与自己长相一样的机器人正在朝着某一个地方赶去,依洛娜好奇地走向她们聚集的方向,在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之后,依洛娜终于看到了她想要找的人。
而如果他所说的都是实话,那陆缜已经可以确信一点,两个镇子百姓被杀的惨事,薛长庆和他身后的石亨也是难辞其咎的。即便此事看着确实是贼寇所为,但导致这一切的,却还是他们的私心。
导演很是仗义的拍着自己的胸脯,秦明看着导演这幅模样原本的想法也有些不确定了,他原本以为给演员难吃的盒饭是导演的意思,现在看来好像不是。
在下一次进攻琼林队没打成又被桃园队打了反击分差拉开到了九分的时候,琼林队主教练不得不再叫了一个暂停,此时距离比赛结束只剩下不到三分钟,桃园队反而领先主队九分。
置身于曲罗市市立第一高级中学那略显老旧的室内篮球馆里,王道和桃园高中校队的球员们首先感受到的是吵。
主场气氛这种东西,就是体现在
这样的时候,在球队陷入被动的时候,能够为球员们精神上增添更多的动力,虽然实际上他们也不可能做得更多了。
王道还有些不放心,赶紧让汪飞帮忙再仔细检查了一番,他毕竟是专业人士,对运动员伤病的了解虽然肯定比不上专门的医生,但比他们必然要好得多,让他看看总有些保障。
清欢连忙掐起御水诀将两人身形笼罩,这才没有被淋湿。但是这一下,地上却已不能坐了,要走也显然不是时候。她可不想御着飞剑去天上引雷。这场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等她升完级,若是莫云钧如他所说的还在等她,那么可以正式发展一下。若是移情别恋了,直接揍一顿,谁让他现在撩她来着,然后桥归桥路归路。
502、后会有期
司曹癸没有追杀十三。
他一边后退,一边摸着右眼的伤口。
十三的月牙刀只在他眼皮上留下一道伤口,并未伤到眼睛,可流出的血却使他看到的世界都变成了红色。
他本该躲开这一刀的:他早知假扮元城之人埋伏在车中,胡十三也不过是先天行官,躲开这一刀并非难事,可他还是没能躲开。
陆氏藏于车中
他旁边的巫云、丹仁山以及丹嫣晨等人也是一脸疑惑之色,全都看向了楚天,等待他给一个将解释。
沉闷的撞击声宛若雷鸣,一道道万丈高的巨浪涌上苍穹,然后重重的落在海上,爆发出比雷声还要强烈百倍的巨响。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只是对于一个丹师而言,炼丹的一切已经根深蒂固在了灵魂中,一个不经意的细微动作,都深深地带着属于丹师自己的痕迹。他无论怎么掩饰,也是很难完全掩盖住的,同样的,别人也是很难模仿的。
“你也不用难过,你百年时间都等过,还差这三十年。”方辰劝道。
因为半神层次的气息,可以轻易瞒过常人而已,但是对于神灵山脉当中的半神来说,却是明显至极。
暮逝烟却是在她出剑之时,伸出手拦住了她,淡淡地看着白流苏。
姐妹俩连忙整理好衣服,恰在此时,保安部长杨勇带着十几个保安气势汹汹的冲了进来。
“万姨,不知这次你找我是具体何事。”虽然听沈天万大致说过,但方辰还是要了解对方的想法。
慧念大师向萧天绝点了点头,随即又缓缓地开口道:“当年,家师心悔大师穷尽毕生心血,在济世寺内的地府之中,建了一根护国神柱。
手电筒的光亮在黑黢黢的暗夜里仿佛银蛇乱舞,划出一道道耀眼的光芒;从关錦璘5人藏身的蒲草顶头滑过。
“没什么,你要说什么事?还要背着豚豚。”顾安星如今的样子,欣喜中带着幸福,看上去十分的诱人。
王城之内,议论纷纷,就算是实力强横,身份高贵的清萱,在这里也似乎成了人人喊打的对象。
惊慌失措的母鹿见我迟迟没有动静,慢慢的不再挣扎了,平静了许多。
苏槿夕越来越听不明白了,她的眉头紧紧地皱着,脸上的疑惑极深。
那丹炉六足刚好呈现一个六边形,而那巨口便端端正正在丹炉之下,不差一分一毫。
黄丽丽也不相信赵铁柱能起死回生,可现在除了相信之外,她根本没有别的办法。韩花子把记者都叫来了,要是中年人不能亲口说黄丽丽没打他,黄丽丽就是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
“是我胡乱想出来的,怕他笑话我呢,所以请先生帮我看一看呀。”黄玥说话水平也在提高了,这样一说把功劳算在自己身上,同时还给葛良给吹捧了一番。
“叔叔,我能问您一个问题么?这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二嘎子不好意思的在一旁搓着手不敢看卢正义,卢正义一脸好奇,不知道这孩子会有什么事情问自己。
在这里,他已经足足带了近两年的时光,现在,终于到了要离开的时候。
两千水兵一起呐喊,瞬间打崩了郑宝军的军心——郑宝的人,多年来已经形成了心理优势,打不过就往湖里退。
杨辰和孙龙商定了接应的细节,等林子建送饭时又核对了一遍流程,这才安心的等待着夜晚的到来。
请假一天
并州军,从上到下,对于异族的态度,那就只有杀,杀,杀!高顺也不例外,因为只有死掉的敌人,才不是敌人。
然而,以灭杀对方性命的方式来解决内部纷争,在法制社会是严厉禁止的,即使是在没有法制的游侠世界也是受谴责的。
“废话,我自己进来的,不给自己叫吃地给谁叫吃地?”观大夫说道。
走廊中,孙雪艳与秦可欣还有囚狼及郎兴,看到狈狈姐被推出来,忙围了过来。
不管萧峰是采用什么手段,打败了陈朝阳,单是从结果来看,萧峰无疑是赢了。
那只枯黑的手掌改前拍为侧击,一掌拍在三棱枪尖上,竟然发出金铁的撞击声。
林远浩的脸色变幻不定,他是在想,此时他慢慢的冷静了下来,看着懒散而又带着温和笑容的方逸,林元海从未见过这样难以捉摸的人。
铠甲不能够使你一定可以活下来,可它却可以大大增加存活下来的几率。所以,这一身明显已经有了破损的铠甲,他们也舍不得扔,现在只希望给他们带来这一身铠甲的云霆,可以再帮他们把铠甲拿去修复一下。
这种姿势太过暧昧了,咚咚,咚咚,项昊听到了自己急促的心跳声,亦听到了何言变得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在舒雪儿的帮助下,雷劫草叶中蕴含的阳罡之力慢慢释放出来,将高翠兰体内的阴邪之气不停祛除掉。
在梦里陈晓放纵了自己的情感,加入苏九儿不图穷匕见,可能自己还要梦上很久。
“琦儿的意思是,太子在宫外的势力庞大?”一向多疑的靖安帝,此刻眉头皱的更紧了。
她还是个孩子,就如此了。怪不得爹爹得知她要奉命回长安时,天天叹气,母亲更是以泪洗面,直嘱咐自己万事谨慎。
慕容传这一次没有继续说话,他在等,他相信,自己这些话已经打动了俭月的心,她一定会答应他的。
俭月此时已经无力吐槽,三天的挨饿,加上今日一天的折腾,她只想要现在就躺下好好休息。
阳光下,深蓝海面从远至近渐渐变浅,江偌脱了鞋的脚踩在浅滩的水里,她低头,清可见底的海水如果冻一般,轻柔浮动之间,折射出粼粼波光。
从前只要和顾北丞对上,她总忍不住躲闪避开,可现在她一眼看到了对方的眼底,确实有些很多困惑,但至少不是害怕的,他们是平等的。
回到陆宅的第三天,唐薄荷修养得差不多了,便和陆言修一起回去学校上课。
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心里却突然产生了一种熟悉感,这种情况很多人都遇见过,如果换成普通的景点倒也无所谓,但这里是鬼屋的地下三层,一个连灯都没有装的“未开放区域”。
鬼屋内的光线越来越暗,每隔几米远才安装有一盏绿色的灯,走廊变得更加狭窄,两边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科室。
“不过,自从遇见了子画,我的想法就转变了。”叶刑天却接着这样说道,朝白子画看了过去,正好对上了白子画有些发愣的眼神,咧着嘴一笑,得意连白子画也被他唬住了。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祭祀们举起了手中拐杖,兜帽之下,目光望去远方的山丘,预备着下一个祷词。
面对这种似乎不合常理的情景,李静初直想说白老师你是不是傻,他当时明明是想要多占一会你的便宜好不好?
华夏玩家均不接话,心里却无一不是半信半疑,你一堂堂扶桑宗主,居然连属下大范围使用毒药的解药都没有,还真把我们华夏玩家当傻子呢?
“想不想去下面玩玩?我让人带你去看看。”叶凯成没急着询问姚天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因为他已经大概知道了姚天的来意了,伸手拉了拉徐佐言的手道。
就在这时,他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松山病院门口的“附属心理咨询站”赵姐打来的电话。
不论是己方的万通天、红莲、夏擎枫,还是敌方的大和咲人、云天澜,无不点了点头。
近旁的夏擎枫、万通天、洛月晨等人亦是露出大惑不解的神色,因为刚才赛乃姆被浜田凉子下令扔进岩浆湖惨死删档的情形,乃是众目所见。
墨鲤一愣,隐士这个说法实在太微妙了,秦老先生就是隐士,墨鲤勉强也算。
看着叶凯成给钟玉涵开了车门,请钟玉涵上车,然后才起身朝他比了个手势,徐佐言这才进公寓去。而他的身后,叶凯成的车子也跟着离开了。
等救护车来了,医护人员非要顾浅羽一块过去,就算她不是直系亲属,交个住院费什么的她也得必须去一趟。
“你是不是想太多了?现在我们该担心的是翔翔能不能活下去。”皇甫夜皱眉。
一边说着,陆西塘脑海里不禁浮现出昨天晚上,卫斯理在浴室里做的龌龊事。
旁边有一人,口中念念有词,放出了许多的巨大的蚊子,那些蚊子个个都有成人拳头般巨大,它们落到下方,扑到那些战死仙人的血肉上,汲取其中的血液起来。
陈清灵和卫迦在外面看电影,
接到电话,就把自己的地址报了出来。
天空中,也开始飘起了纷纷扬扬的瑞雪,装扮着浓浓的节日氛围。
可容纳近6000人的阿杜瓦市政球场几乎座无虚席,虽然上一场比赛阿尔梅里亚创造了乌龙球,接连被各番媒体报道调侃了整整一周,但今天追随阿尔梅里亚的球迷仍不少,比赛还未开始前,就已将该有的气氛都炒起来了。
503、求死
司曹癸走了。
宁朝漂泊二十载,来时狼狈却坚定,走时却带着满心疑惑。
十三看着眼前的烟幕:“东家,方才听你们的意思……你们是旧识?”
陆氏站在烟幕前:“算是。”
十三愕然:“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
陆氏转身往安富坊内走去:“十三,有些人你很早就认识他了,但
想到这里,虎哥急忙安排了一番,将那些弄来的钱全都吐出来了。
阮氏把醒酒茶泡好,方婆子给几人一人倒了一大杯,让坐下歇息。
阴曹地府一说,这在凡间,那就只是个传说。并且有很多凡人,都还不相信有个神秘狗屁阴曹地府的存在。而在修仙界就不一样了,修仙界里,对于什么六道轮回,阴曹地府这些琐事都清楚,这是真正存在着的。
哈哈……有了这个移动的武功技能包,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被别人打了。
可就在此刻,突然老者猛地睁开双眼来。而那道目光,则是炯炯有神。徐不凡在其面前,自身就如同是被对方一眼就看穿了一般似的,一点秘密都不存在。
韶华等沈煜离开之后,嘴角地笑容收敛,有气无力地斜靠在软塌上。
“游植培,你也就是一个猪蹄的价值了”甄子琦笑着对游植培说完这话后,也跟着何师叔向弘善堂走去。
虽然饭已经吃完了,但是炭火还没有熄灭,此时炭火映照在宋夕的脸蛋上,那是一种充满了朝气的甜美。
我知道她没有走,她只是想找个清静的地方……来之前,她在电话里说了,要清醒着把我送回到住的地方。
这中年魔修,既然就是人界传说中的五毒老魔也。当然五毒老魔在人界,那也是很出名的。就算是徐不凡,那也听闻过他的名讳。并且这听闻,还不止一两次。
守城的将领,提起掌心的长刀就冲了出去,想要抵挡大夏的进攻。
陈潇匆忙之下一把托住欧阳紫菀柔软的双臂,将她扶起身来,阻止了她的动作。
叶宇吩咐面的司机将车开到了中枢街,中枢街上有好几家砂锅居,叶宇下了车,挨家找了过去。
陈潇看了眼远处被他钉住了元神的帝荆,将这个烫手的山芋暂时地交给了雪孤寒去善后。
“怎么了,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叶天羽明白应该跟杨倩倩有什么关系,否则怎么突然这样。
“公子虽然出身王族,但是这份毅力当真难得!
”陈卓开口,声音之中满是感叹。
“组长有令,他不能离开神鹤宗。”全子纯语言冰冷,像是容不得半点拒绝。
毕竟从刚出生没多久,就听自己的母亲天天都在身边“唠叨”培育师的好处。
而就在这些人刚刚到来的时候,本来气势已经弱下来的夜罗刹,眼中则是迸溅出了惊人的怒火。
高楼上,宋廉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看到的时金面色有一种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青筋暴出,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拿了一把刀在手中。
盛榕暴退,他虽然不知道诸无行扔出来的是什么东西,但肯定不会是好东西,就在这时候,一道幽蓝突然从盛榕的身后露了出来,正是那个一开始就被诸无行卷飞的少年的三阶术法深蓝冰枪。
邱阳在大陆确实很火人气很高,但他在香江也就跟新出道的明星一样,只有少部分人认识他,毕竟香江人讲的是粤语,听的歌曲多数都是粤语歌,所以对于邱阳,现场这些观众还真没几个是认识的。
504、接踵而至
陈迹站在窗户旁,静静地看着长街上的陈问德。
对方换上一身正红色斜领大襟,头戴黑色四方平定巾,干干净净、一丝不苟。像是正要前往午门抬棺死谏的堂官,把最体面的模样留在别人脑海里。
李玄来到陈迹身边低声道:“小心,他不想活了,要带着陈家一起陪葬。”
齐斟酌惊愕道:“这么狠?”
李玄
戈宛懒得再跟系统计较了,对抽奖这个环节已经有种看破红尘的感觉了。
收拾好心情,她把三次抽奖中的两个东西存放进了她的精神之海中。
这段时间,她不用思考如何照顾陆景淮,围着灶台转,更不用费尽心思,去讨好他。
这话一出,大家看着陶醉的眼神就不一样了,每天巡逻完了,还要回家吃饭,这很麻烦的,还需要家里给留着饭。
能让江宁都重视的存在,想必十分麻烦,说不定就是之前打败他们的顾阳冰和段成飞。
与李无忧相同,其实高欣欣对这段亲事也非常的不满意。在她看来,李无忧长的太过俊美,根本没有男子气概,与她心目中自己父亲的模样根本不合适。所以,她对于李无忧也是非常的不满意。
陆筱理解为这是岗前培训,她也确实想看看这些人是怎么给雄性做精神安抚的。
陆筱的头却撞在阿瑞斯的胸膛上,撞得有些发懵,她没想到阿瑞斯看着瘦,但身上竟然这么硬。
“当然,这里除了我,还有三只大妖,那个单拎出来都是可以跟上神一战的。老娘不吹虚的,我们家老四冰蚕修为最低,现在出现在四界,天帝都得给她磕个头。”妲己夸张道。
当杨斌和王勇杰他们回来时,看到情况顿时立在原地怔了下,显然没有想到徐源会在寝室里。
有太多的话想聊,而焱寂城也有几件事揣在心里一直想问,诸如陈济棠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就交给我吧,之后的补偿会给你送过来。”龙蛇知道林新没有应付地仙的办法手段,也不让其为难,直接接手过来。
于情于理,杨明都要帮楚长天这个忙,不仅仅是楚老爷子当年给杨明和楚佳欣定下娃娃亲这么简单,这么一段时间跟楚佳欣和沈丽婉的相处,是人就会产生感情。
孙胜兰心痛如裂,但再如何愤怒,心底却是清楚,现在的陈霆已经不是她所能对付的存在,尤其是孙胜羽已经被镇压,在洞悉了李天工的念头之后,她甚至有些心灰意冷,比起报仇,更重要的是
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
“嘿嘿,亲爱的别生气,刚刚我说话不好听,说吧,你想要怎么惩罚我?”杨明一本正经道。
而在这个时候,赵羽表明要去参加擂台赛,对于那些来参加擂台的武者,绝对是一个打击。
但是等到大家将画好的作品都亮出来之后,才发现傅青阳画的火凤凰栩栩如生,用色大胆,真是上乘之作。
四声铿锵金鸣声后,柳若曦目光惨白,锁骨处中了一道指印,身形飚射而出。
陈渃刚刚还弥漫出来的气势,瞬间因为手被叶晨宇握着,心跳如雷的忘记了思考。
今早楚梓霄会出现在蓝泽园,必然是顾北辰故意的……可是,纵然如此,她也没有权利去抗拒什么。
“征战在外已经很劳苦了,回来就不能安息会吗?”张飞力辩道。
片刻之后,萧雨独自走出了戚紫云的房间,并若有所思地回到了自己的地盘。
505、旧事
白龙身后玄蛇、宝猴、皎兔、云羊、金猪、天马策马一字排开,虎视眈眈、气焰彪炳,目光压得解烦卫抬不起头来。
平日里貌合神离、各怀鬼胎的六位生肖,似乎也只有当白龙出现的那一刻,才会并肩而立。
白龙缓缓扫过:“谁来说说,此处发生何事?“
林朝青抱拳道:“白龙大人,有人来我解烦卫禀报……"
506、残阳如血
昌平县。
密谍司离去,安富坊只剩一地鸡毛。
原本热闹繁华的市集,如今地上插满羽箭,战马被射杀后流出的血沁进砖缝里,弥漫出浓烈的血腥气。行人避之不及,一片萧条。
解烦卫也要离开,陈迹却唤住林朝青:“林大人,既然来了,将这安富坊收拾妥当了再走吧。这么多刺客的尸体,找件作来勘验、收尸,想
507、传国玉玺
羽林军守了一夜的墓,直到次日清晨才策马回京。
但他们没有直接进城,而是在五里外的官道上默默等待,等齐斟酌进京打探消息后再做打算。
李玄看向陈迹:“太子受伤身残的消息恐怕已经传回京城,咱们作为御前禁军理应护他周全,如今他贵体受损,我等也算是职责有失.…….受罚肯定是免不了的,你可能会被褫夺爵位
请假三天
嗯,解释一下最近怎么回事吧……
大概半个多月前精神状态出了点问题,自己不知道饿,想不起来吃饭,得别人提醒才行,一个星期大概瘦了十五斤。然后就是睡不着也睡不醒,一开始也没察觉有什么问题,后来是我老婆发现了,就摇了志鸟村和卖报来陪我缓解一下焦虑。
前几天跟志鸟村喝了点,精神状态好了一些,然后昨天卖报也到了,明天头陀渊到,其实有点感动,有点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感觉……当然,我也义正言辞拒绝了卖报勾栏听曲的建议,并建议他赶紧开新书……
总之,抱歉各位,容我调整一下……另外,头陀渊的《青山》有声广播上线了,欢迎大家去支持一下……
《青山》请假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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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8、盘账
金猪走了,把羊肉炝锅面吃得干干净净,连口汤都没剩。
陈迹坐在便宜坊的角落里,从怀里取出金猪给他的两只盒子打开,里面赫然是两只绿油油的翡翠扳指,其中一只内圈刻着寿桃,另一只内圈刻着菩萨。
想来都是景朝勋贵给元城母亲的寿礼。
他回忆着金猪所说的“朋友”,不知这两个字有几分真、几分假。至于对方所说的传国玉玺,与他无甚关系,等冯先生找到传国玉玺的时候,他可能早已远走高飞了吧。
陈迹目光从正堂扫过,没有看见凭姨的身影。
他想招手唤来小二问问凭姨是否在此,但手刚抬起,便又犹豫着放下了。
此番送离阳公主回景朝,按陈迹计划,本该杀了司曹癸,再将司曹丁钓出来。可如今司曹癸不知所踪,司曹丁依旧按兵不动。
陈迹今日来便宜坊,是想问问凭姨还有没有什么办法钓出司曹丁来,司曹癸去了哪还会不会回来。但他想起凭姨当日腹部的血浸透了衣服,便作罢了。
与军情司打交道九死一生,凭姨已经帮过他两次,实在不该再让对方以身涉险。
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此时,有小二眼尖,他刚抬手便凑过来问道:“客官还想吃点什么?”
陈迹斟酌片刻:“不吃了,结账。”
小二笑着应道:“两碗羊肉炝锅面,承惠五十六文。”
陈迹从袖中取出一枚碎银子,小二拿着碎银子去柜台,由掌柜拎起一杆小小的秤称重,再从柜台数出四十二文钱来交给小二。
小二从柜台后抽出一根麻绳将四十二文穿起,送还给陈迹:“客官,您收好。”
陈迹起身走出便宜坊,正午的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他独自沿着长安街往府右街走去,刚走到陈府侧门的小胡同,却见陈序身披黑色道袍候在门前。
陈迹疑惑道:“陈管家在等我?”
陈序双手拢在袖中,微微躬身行礼:“公子,小人等在此处是想提醒您,您往后不必再走侧门了,可由正门进出。”
陈迹恍然:“原来是此事,不过我如今还是庶子,也习惯从侧门走了,离银杏苑还近些。”
陈序笑着说道:“公子入族谱成为拟制嫡子是早晚的事,只是家里要从鲁州请宗族耆老来京主持此事,所以耽搁了一些时日。京城里的官贵们耳聪目明,总盯着别人家的家事,公子从正门走,也算是以正视听,旁人对您也更尊重些……当然公子既然成了公子,想从哪个门走也是公子自己说了算的。”
陈迹思忖片刻:“还从侧门走吧。”
陈序没再多劝:“那小人领您看看勤政园。”
侧门打开,陈序与陈迹并肩往里走去。
往日里丫鬟、小厮见了他,最多只是点头行礼,而后擦肩而过。如今却是立在路旁,丫鬟行万福礼,小厮弯腰作揖,恭恭敬敬喊一声公子。
陈序看着陈礼钦先前居住的青竹苑:“公子可知,陈家原本没有这么大,没有拙政园也没有勤政园,府右街陈家原本就只是这一栋小小罩楼。泰和十一年家道中落,还被迫卖给了旁人。此后先祖回鲁州潜心治学,直到家中子弟陈中淄天纵英才杀回京城,这才又从旁人手里买了回来。等陈家买回这栋罩楼时,已过了四十七个春秋,换了九个主人。”
陈序并未在青竹苑停留,而是走在小路上,笑着看向陈迹:“此后,我陈家在府右街的邻居一个个离开京城这名利场,陈家便把他们的宅子一个个买下来,历经一百四十二年,才变成如今这番模样。按老爷的话说,陈家已经死过八次了,每一次起死回生都是万幸中的万幸,来之不易。”
此时,他走至陈家二房曾用做议事的远香堂:“这远香堂原本是某位吏部尚书宅邸里的正楼,公子可知它是如何到我陈家手上的?”
陈迹随口道:“愿闻其详。”
陈序指着远香堂:“那位吏部尚书为人谨慎,曾有名言‘三不动’。所谓三不动,便是三品以上不动,科道言官不动,寒门学子不动。此人行事四平八稳不喜不怒,人送外号‘京佛’。公子,你可知这般谨慎的尚书阁臣,最后是如何倒台的?说来也倒霉,他那时年岁已高,儿子又孝顺,便偷偷买了五百件皇室殉葬所用陶俑,想要给他发丧时用,结果被人扣了个谋逆的罪名,抄家灭族。”
陈迹一时无语。
陈序笑着说道:“公子以为小人要说他儿子愚钝?不,买皇室殉葬陶俑并非什么大事。而是这位吏部尚书没有看清自己的对手是谁,因为做事太稳,为不留世人口舌,即便扳倒政敌也没有斩草除根,最终被政敌攻讦。老爷之所以看重公子,不仅仅是因为公子足智多谋,可屡屡化险为夷,还因为公子够狠,事事斩草除根。”
陈序站在远香堂前感慨道:“老爷说过,有胆才能狠,许多人以为要有胆便是敢将自己置于死地,实则是要敢将对手置于死地才对。先祖陈中淄随笔中曾写,我陈家买下这栋宅子的时候,路人匆匆而过无人驻足,家中那幅清正廉明的御笔牌匾被解烦卫踩得粉碎,堂中几只野狗争食,不胜唏嘘。”
陈迹不动声色:“陈管家将我带来此处,就为了说这些?”
陈序笑了笑:“今日见公子只为三件事,一是公子往后可走正门了,宗族耆老三个月内抵达京城,到时候列入族谱只是走个过场而已,公子不必担忧。二是与公子说我陈家旧事,好叫公子明白,公子先前所做之事虽有悖陈家利益,但老爷没放心上。三是送公子一份礼,公子回银杏苑便能看到了,告辞。”
陈迹看着陈序远去的背影,狐疑的转回银杏苑。
到得银杏苑门前,他揉了揉脸颊,这才推门而入:“小满……”
话未说完,却怔在原地。
只见院子里跪了一排中年人,各个身穿绸缎。小满坐在这些人面前的石凳上,正颐指气使的说着:“早干嘛去了,现在知道来找公子……呀,公子回来了!”
小满慌张起身,一副心虚的模样往耳房钻:“公子我去给您烧热水。”
“回来。”
小满站定,背对着陈迹迟迟不敢转身。
陈迹没好气道:“这怎么回事?”
小满低头盯着脚尖,慢慢转过身子,指着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说道:“这是鼓腹楼的掌柜。”
她又指另一人:“这是昌平田庄的管事。”
再指另一人:“这是天宝阁的掌柜……”
东华门外的鼓腹楼、八大胡同的玉京苑、昌平田庄、陈记粮油铺子、鼓楼外的绸缎庄,还有当初梁氏答应给的天宝阁,所有掌柜都到了,跪得整整齐齐。
陈迹看向小满:“怎么都跪着呢?”
小满赶忙说道:“可不是我让他们跪的啊,是陈序让他们来跪着的,他们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下了,吓我一大跳呢。小和尚,你说是不是!”
小和尚在一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是。但他们想起来的时候,小满姑娘不准他们起来。”
小满拧着他腰上的肉,咬牙道:“让你说这么多了吗?”
她看向陈迹:“公子,这些人当年可都是帮着梁氏霸占您产业的小人,若不是陈序发话,他们还不肯来见您呢,决不能轻轻松松饶过他们!”
此时,鼓腹楼的掌柜捧起面前的箱子膝行向前:“公子,小人把鼓腹楼的账册带来了,请您核验。”
陈迹越过他坐在院中石凳上:“起来说话吧,不必一直跪着。”
几名掌柜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陈迹说得是真话还是假话,悄悄把目光投向小满。
小满怒道:“公子都让你们起了,你们看我做什么,是要陷害我么!”
掌柜们赶忙起身。
陈迹随口问道:“陈序是怎么跟你们说的?”
掌柜们忙不迭回答道:“陈大管家让人给我们带话,陈家往后是您的陈家。”
陈迹一怔:“就这么简单?”
掌柜们低头不语。
陈迹指着鼓腹楼掌柜问道:“鼓腹楼这些年赚了多少银子,账上还有多少银子?”
鼓腹楼掌柜面色一苦:“回东家的话,这些年鼓腹楼一直不景气,本就没赚多少银子。”
陈迹微微皱眉。
小满叉着腰低喝一声:“胡说八道,鼓腹楼生意那么好,怎么会没赚多少银子?”
掌柜诉苦道:“您有所不知,鼓腹楼原先生意是好的,但那些年的账早就被夫人……梁氏支走了。后来棋盘街开了便宜坊,内城其他酒肆饭庄的生意都不好做,生意全被他们吸去了。您若不信可晚些时候去鼓腹楼瞧瞧,除了几个熟客,余下的都去便宜坊了。”
陈迹愕然,没想到生意竟是被凭姨他们抢去了。
昌平田庄的掌柜说道:“小人田庄这边倒是每年都有些盈余,约一千二百两银子,只是去年的也被梁氏支走了。”
陈迹看向天宝阁掌柜:“天宝阁应是赚钱的吧?”
天宝阁掌柜赶忙说道:“公子,我天宝阁是赚钱的,可梁氏答应把天宝阁给您之后,每月都会将账上的银子全部支走。如今我天宝阁连盘货的银子都没了,欠宫中大匠的银子也还没给,今日是想请公子给支些银子到账上……”
陈迹面色一黑:“需要多少?”
天宝阁掌柜悄悄打量着他的脸色:“五千两……三千两便可以先周转着。”
陈迹轻叹,这位梁氏真是走了都要给他留些绊子。
他看向所有掌柜:“你们皆是如此?”
掌柜们纷纷点头。
陈迹沉默思索,酒楼、田庄、绸缎庄、粮油铺子、首饰店,哪个他都不感兴趣。银子被支走已成定局,想来都被陈礼钦带去了金陵,很难要回。
“等等,”小满忽然转头看向陈迹:“公子,还差一个人。梁氏原本答应把宝相书局也给您的,但书局的掌柜今日没来。”
陈迹心中一动:“他怎么没来?”
鼓腹楼的掌柜在一旁小声嘀咕道:“他那边倒是没被支过银子,但他这几年也没怎么赚过银子,早被文远书局挤兑得干不下去了,想来是觉得自己不必来,等着扫地出门就好了。”
509、收账
银杏苑里安安静静。
陈迹坐在石桌旁默默思索,手指在桌面一下一下敲击着,谁也不敢打断他的思绪。
小满有些不解,明明天宝阁和鼓腹楼才是最赚钱的营生,怎么公子偏偏对一个宝相书局来了兴致。
一个书局能做什么?
此时,陈迹开口问道:“宝相书局在何处?”
鼓腹楼掌柜欠着身子回答道:“回公子,在琉璃厂,咱京城的书局有八成都在琉璃厂。”
陈迹询问道:“宝相书局为何争不过文远书局?”
掌柜又答道:“回公子,这书局的进项主要分两种,一则是与科举有关的经义注释和‘时文程墨’,那文远书局乃是徐家旁支徐斌所开,有吏部的关系,总能拿到学政最新的文章,自然卖得最好。”
陈迹懂了,这是押题的生意。
儒家经义历时上千年光注释版本便不知凡几,大儒们各自有各自的注解。但这都不重要对有志科举的文人士子而言,重要的是学政如何注解。
便是至圣先师还活着与学政产生分歧,那文人士子们也是听学政的,毕竟至圣先师不管科举……
掌柜又说道:“二则是故事话本最赚钱,一册话本约莫一两银子,光京城一地便能卖出上万册。也算是文远书局走了狗屎运,这门生意原本是文昌书局做得最好,可汴梁四梦的那位‘书会先生’九黎金光散人也不知怎么就把本子交给文远书局独家刊印,一下子把全京城的话本生意都抢走了。那个九黎金光散人最近又写了个新本子,说是李长歌的……”
掌柜说到此处,偷偷抬起眼皮打量陈迹,这才反应过来李长歌不就在眼前坐着呢吗。
小满弯腰在陈迹身旁嘀咕道:“公子,您去找那牛鼻子说,让他把话本交给宝相书局刊印,一准赚钱。他要不愿意,您就去佛门做个居士,让他写不下去。”
陈迹没有答话,而是继续问道:“宝相书局虽没这两条门路,但也不至于被人挤兑的干不下去吧?”
鼓腹楼掌柜嗐了一声:“宝相书局掌柜陈冬是个书呆子,平日里总喜欢唠叨学政注释经义不对,一门心思自己埋头做四书五经注释,可他算老几,谁会在意他如何注释经义?一开始还有文人士子听他胡咧咧,慢慢就敬而远之了。”
陈迹思忖片刻,起身往外走去:“小满,我去趟琉璃厂。”
小满在他身后唤住他:“公子……”
陈迹回头看她:“怎么?”
小满微微低头,手指掐着衣角:“您先前答应将这些营生交给我管的。”
陈迹嗯了一声:“这些都交给你管了,若有不听你话的,发五十两盘缠遣散回鲁州。”
掌柜们面色一变。
待到陈迹出了门,银杏苑的木门哐当一声合拢。
小满脸上顿时没了扭捏神色,敛起裙裾慢悠悠坐在石凳上:“跪下。”
掌柜们相视一眼,略有犹豫。
小满微微一笑:“公子是公子,我是我,如今这些生意都交给我了,你们谁能干、谁不能干,我说了算。当年姨娘才刚走没多久,梁氏便从公子手里哄走了地契房契,又将你们安插进去撵走了姨娘的人,这笔账也是时候跟你们算算了。我记得当年你们撵走姨娘的人,手段可不怎么光采。”
说着,她小手一指鼓腹楼掌柜:“陈旭东陈大掌柜,姨娘原先安排在鼓腹楼的掌柜应该叫张承吧,听说他被你做了假账诬陷,然后被梁氏报了官、抄了家?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你们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杖毙绝不冤枉。”
掌柜们咬咬牙,慢慢跪了下去。
小满似笑非笑的看着面前一排掌柜:“公子心善又大度,不愿与尔等纠缠这一地鸡毛的小事……但不代表我姚满不计较。两眼一瞪就敢说账上没钱,我看你们是嫌命长了。今日若再跟与我说假话,可没有遣散回鲁州这等好事,还是留在山川坛旁边的芦苇荡和盐号掌柜们作伴吧。”
鼓腹楼掌柜陈旭东慌忙说道:“账上的银子真被梁氏支走了!”
小满漫不经心道:“哦,那你这些年从账上贪墨的银子呢?”
陈旭东身子微微后缩:“小人可从未干过此事啊。”
小和尚看着陈旭东双眼,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还敢撒谎,掌嘴。”小满随口道:“陈二银,你来扇他,你不扇他我就让旁人来扇你。”
粮油铺子的掌柜陈二银跪在一旁,咬咬牙转过身子,抡圆了巴掌朝陈旭东脸上扇去,扇得陈旭东眼冒金星。
他怒目看向陈二银:“你他娘的……”
小满慢悠悠说道:“还不服,再扇。”
陈二银又抡去一耳光,扇得陈旭东嘴角破了相。
小满直勾勾盯着陈旭东:“说吧,这些年从账上贪了多少银子?”
陈旭东喊冤:“小满姑娘明鉴,小人这些年顶多是从后厨拿些食材回家,真的没有贪墨银钱啊!”
小和尚再次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不见黄河不死心,”小满冷笑一声:“再扇,我不喊停就不许停。”
掌柜们震骇莫名的抬头看向小和尚,又看向小满。
小满淡然道:“自己不动手,等我这个先天行官动手的时候可别后悔。”
陈二银咬着牙,又抡起胳膊朝陈旭东脸上扇去,三十几耳光下去,陈旭东脸便肿了,肿得眼睛都睁不开,连陈二银自己的手都扇肿了。
但小满迟迟没有喊停。
一旁田庄的管事求助的看向小和尚:“小师父,您是出家人,劝劝小满姑娘吧。”
小和尚眼见陈旭东惨状也心有不忍,微微侧过脸去不愿多看:“小满,别打了,要不直接杀了吧。”
田庄管事面色大变。
陈旭东赶忙喊道:“我说!”
小满依旧没有喊停,直到陈旭东又挨了十耳光才慢条斯理道:“停了吧说说你这些年如何贪墨鼓腹楼银钱的。”
陈旭东嘴里含混不清道:“小人安排自家小舅子做了蔬菜、肉食生意,每次从他那采买,他返小人一成银钱。”
小满笑眯眯道:“只返一成?”
说到此处,她从袖中取出几页纸,纸上有隽秀小楷写着小抄:“陈旭东,外城崇南坊两进宅子一间,正东防三进宅子一间,内城黄华坊三进宅子一间,养三房小妾和两名外室。京郊置办田产一百二十亩,外放印子钱三千余两……陈大掌柜,这可不是贪墨一成能攒出来的家当。”
小满继续念纸上写的笔记:“鼓腹楼这些年把廊坊酿的劣酒当杏花村的汾酒卖,收一百斤猪肉按一百五十斤入账,按河西羔羊肉的价格收老母羊、老公羊……陈大掌柜,还要我继续念吗?也难怪你生意做不过便宜坊,照你这么干,哪来的回头客?”
陈旭东以头抢地:“小满姑娘饶命!”
小满将这页纸扔在陈旭东面前:“你也知道这么坑主家已经够杖毙了?就算本姑娘现在打死你,你婆娘去报官也没用。”
陈旭东慌乱道:“小满姑娘饶命!”
小满冷笑一声:“日落前把房契、地契和家中银子都拿来买你这条狗命,不然今晚就带你去山川坛芦苇荡沉塘,滚。”
陈旭东手脚并用的爬起身,落荒而逃。
小满将目光投向粮油铺子掌柜陈二银:“轮到你了,还用我照纸上念给你听吗?”
陈二银赶忙摇头:“不用不用,小人这就回家清点账册,日落前一定将亏欠铺子的银钱全都补上。”
小满又将目光投向其他人:“你们呢?”
其余掌柜也忙不迭道:“小人也一样。”
小满换上一副笑脸:“记住,这是给你们买命的钱,你们有多少家底我清楚的很,全交了就留囫囵的,交一半,命就只给你们留一半……滚!”
待掌柜们全走了,小满忽然垮下肩膀拍着胸口:“终于忙完了,还担心镇不住他们呢。”
小和尚好奇道:“干嘛不等陈迹施主在的时候做这些?”
小满斜他一眼:“公子如今一门心思只有救郡主这一件事,我是不想让公子在这种鸡毛小事上分心而已。”
小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小满挑挑眉毛:“我贪财怎么啦?公子往后是要远走高飞的,他答应把家业都留给我的,这往后都是我的家业我的钱!公子远走高飞路上要用钱的吧,就算离开宁朝也得生活啊,我拿到银子之后折成金子,等他远走高飞的时候给他五成做盘缠……”
小和尚再次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小满怒道:“给他八成总行了吧,不能再多了,我这么多家业还得留两成周转呢!”
小和尚无辜道:“小僧没别的意思,小满姑娘你心虚什么。”
小满起身在他腰上拧了一把:“做饭去了!”
小和尚在她身后喊道:“小僧今日想吃锅塌豆腐和过油茭白。”
“吃屁去吧!”(本章完)
510、宝相书局
陈迹出了宣武门,眼中的世界立时鲜活起来。
内城里不常闻见的牛粪味道,在外城夹杂着新鲜的草腥气往鼻孔里钻,连带着陈迹也活络起来。
他不再顾忌仪表,就像是在洛城安西街时那样将袖子挽起,将衣摆一角拎起,塞进腰带中,干净利索了许多。
此时的陈迹似乎不是什么贵公子了,还是那个安西街太平医馆里的小学徒。
他饶有兴致的往前走,时值初夏,内城里的官贵还穿得周正,外城的汉子已经换上了露着臂膀的白坎肩,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坐在路旁叫卖吆喝。
陈迹侧身避过一个挑担子的小贩,往琉璃厂拐去。
这琉璃厂原是宁朝官营的窑厂,后因烟火扰民才将窑厂迁至城南空旷处,原本的琉璃厂也就改成了书坊集市,文人雅士淘书、聚集之地。
有人说,宁朝话本九成都出自这里,没在此处被文人雅士追捧过,便算不得好故事。
陈迹走进琉璃厂的窄胡同,路两旁皆是青灰色的砖瓦,街头蒸饼摊子的白汽混着豆汁酸溜溜的味道,与书坊里逸出的陈年墨香、纸香纠缠在一起。
此时,却听一家书坊内,操着南腔的文人士子穿着一身灰布长衫,与掌柜恳求:“掌柜,三钱银子,再多实在拿不出了,权当交个朋友,他日若侥幸高中,定有厚报……”
掌柜眼睛快翻到天上去了:“您高中?来我这的文人士子们都这么说,可真能高中的有几个?您看清楚喽,这可是学政五年前所写经注,您买的是书吗?您这买的可是功名,少一文钱都不卖!”
这位文人士子面露难色,却又不愿将手中的书放下。
陈迹不再多看,转而看向胡同。
各家书坊门前立着一块板子,板子上写着书坊内在售的书籍名录,竟是家家都不一样。怪不得要“淘书”,有时候在这逛上一天都未必能找到自己想要的。
琉璃厂胡同里熙熙攘攘,有官贵也有寒门,高谈阔论热闹非凡。这里的书卷气倒是要比内城还多些。
陈迹没有去宝相书局而是看着一块板子上写着“四书章句经注第一卷”,当即跨进门坎。
他从木架子上取下那本四书章句经注,掌柜翘着二郎腿,手里握着一只紫砂壶抬头斜他一眼:“不买别乱翻。”
陈迹笑了笑,轻轻翻开书页:“不翻怎么买?”
先前在洛城的时候他穿越第一天夜里在周大人府中找到了纸张里的秘密,后来他又借四书章句经注里的异样找到了刘家罪证,通过书坊传递消息应是军情司惯用手段,也不知司曹丁来了京城之后,还有没有继续用这法子?
然而手中这本书里,不论是用反切法还是藏字法,都找不出什么端倪。
陈迹放下这本书又拿起一本,一本本找过去,皆一无所获。
掌柜不耐烦道:“您到底买不买啊?”
陈迹放下书,思忖片刻说道:“您这书里错字错版太多了。”
掌柜瞪大眼睛:“您可别胡说八道,我这儿的书都是正经来的,一个字一个字校对过,与文昌书局那种来路不明的书可不一样。”
陈迹记下文昌书局,笑着说道:“抱歉,是我看错了。”
他出了门继续往琉璃厂深处走去,路上还能看见檐角下依靠在墙上打盹的梅花渡把棍,他也是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每个月还能从琉璃厂收到一千多两平安钱呢。
这样一想连屋顶上稍显破旧的檐兽也变得清秀雅致起来。
陈迹来到宝相书局门前,却见木板上写着“三阳散人亲注论语”、“三阳散人亲注中庸”,与别家不同,宝相书局里竟然都是这位三阳散人的书籍。
他跨进门槛,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奋笔疾书,后院飘来阵阵墨香。
陈迹笑着问道:“掌柜,三阳散人是谁,怎么这店里都是他的书?”
老头似是写至关键处,全神贯注,嘴中念念有词。他被陈迹搅扰,顿时不耐烦抬头:“我且问你,克己复礼为仁中的克字何解?”
陈迹笑着说道:“在下不通经义。”
“蒙昧!”老头复又低头写道:“克己复礼为仁,此克非约,乃胜也……”
陈迹大致听明白了,老头认为此处“克”字并非约束之意,而是要战胜、克服“己之私欲”。
他也不催促,默默等着对方写完这一段。
陈迹忽然听见后院有伙计交谈的声音,歪着身子往后院打量,正看见四名伙计丢了手中雕版的活,闲聊着:“咱们要被陈冬这书呆子害死了,陈大管家都让人带话过来了,听说各家掌柜全去府右街请罪,偏他不愿去,还写那些卖不出去的经注,有个屁用。”
“嘘,你这么大声也不怕掌柜听见。”
“怕什么,就是说给他听的。你没听说吗,咱们新东家可是杀人不眨眼的武襄君,陈家盐号七个二掌柜与他对着干,如今人影全无、生死不知,家人找了一个多月都没找到人,报官也没人管。新东家今日刚从昌平杀完几百号人回京,陈冬那老头敢与他对着干,能留个全尸就不错了。咱们跟着陈冬,指不定还要遭多大的罪。我不想干了,打算今晚就回鲁州去。”
陈迹愕然,他看了看老头,伙计话语字字清晰的传过来,老头对此置若罔闻。
可问题是,自己什么时候在昌平杀几百号人了?
陈迹对老头说道:“掌柜……”
老头不耐烦的打断道:“莫搅扰老夫,老夫今日要绝命于此,还有好些经注没有注释,来不及了!”
陈迹:“……”
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如今自己在京城是个什么名声。
他往后院走去,也不顾伙计们诧异的目光,自顾自看着后院里的刊印雕版。他手指从雕版上摸过,一整块木板上雕着小楷……宁朝是有活字印刷术的,但应用并不广泛。
上学的时候课本夸大了活字印刷术的作用,仿佛从它诞生之初就淘汰了雕版印刷术,实则不然,仍然是雕版更实用些,又沿用了数百年。
当中有三个原因,其一是用木头做活字易损坏,用黄铜做活字又印的不够清晰,此时宁人还不知,得在黄铜里加锡和铅才行,铜八成、锡一成、铅一成,这样一来熔点又低、字也印的清楚。
其二是宁朝还没有使用油墨的习惯,刊印也是刷印而非压印。
其三则是书籍内容基本固定,雕版虽然刻起来麻烦,可一旦雕成就能用好几年,这雕成的木版也是书坊的财产。
陈迹思忖,雕版虽也好,但他想做的东西非用活字不可,因为活字印刷更快。
伙计打量他半晌,用手里刻刀指着他问道:“你谁啊,怎么闯后院来了?”
陈迹笑了笑:“我就看看而已,动刀做什么。”
伙计驱赶道:“出去出去!赶紧出去!”
陈迹转身往正堂走去,回到柜台旁。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惊喜声:“陈迹,你怎么在宝相书局?”
陈迹还未回头,就看见柜台后的老头手腕一抖,一滴墨滴在了宣纸上。老头慢慢抬头看着面前的他,眼中露出绝望神色:“来不及了……”
后院传来当啷一声,伙计手中的刻刀掉在地上。
陈迹回头看去,竟看见齐昭宁领着齐真珠站在门前,身旁还跟着林朝京,曾与齐昭宁形影不离的齐二小姐齐昭云不知去了何处。
齐昭宁原本还欣喜,可等她想起前几日在教坊司发生的事,顿时拉下脸来:“你又不擅经义,竟也会来琉璃厂淘书?”
林朝京在一旁笑着说道:“想来陈迹贤弟是要找些打打杀杀的话本解闷,只是这宝相书局可没贤弟要找的东西,只有掌柜的歪理。当年他参加科举就因为与学政相悖、固执己见,竟连举人功名都被革除了,看他的经注平白误了前程。”
柜台后的掌柜陈冬脸色憋得通红:“放你娘的屁!学而时习之当中的‘学’字当为效仿先觉者,学的是做人的大道,怎可被他曲解为学习礼、乐、射、御、书、数,老夫斥其为小道乃正理!何错之有?凭甚革老夫功名?”
林朝京面色一肃:“本官乃翰林院庶吉士,单凭这句话便能治你的罪。”
陈迹不愿掺和儒家争议,他对齐昭宁拱手道:“齐三小姐,这宝相书局是在下的家业,接手后还是第一次来看顾。”
齐昭宁眼神飘了飘,忽然开口说道:“陈迹,我朝名宿大将多为儒将,多读经义学了更多的道理方可进退有度,你平日不学经义这可不行,还是得向林翰林多请教。每三年有三百余名进士,可能当庶吉士的却不多。”
先帝在时曾言:“自古帝王储才馆阁以教养之。本朝所以储养之者,自及第进士之外,止有庶吉士一途。”
翰林院庶吉士,天子近臣,储相也。
齐昭宁眼睛紧紧盯着陈迹,想看看自己夸了林朝京之后,陈迹是何反应。
然而陈迹只面色不改的拱手道:“在下定会多向林翰林请教的。”
齐昭宁面色更难看,转身往外走去:“走,去文远书局。我看这宝相书局已然破败不堪,倒闭也不远了!”(本章完)
511、挣权
齐昭宁走了。
陈迹认真思索着离阳公主说过的话:齐昭宁任性,这婚约他无法退,但他可以逼齐昭宁退。
齐昭宁虽任性,却无死罪。自己一旦远走海外,定会使其成为京城笑柄,若是对方能主动退婚,则可保留其颜面。
无非是陈迹自己被人取笑一阵子,但陈迹不在乎。
想到此处,陈迹回头看向掌柜陈冬,后者嘴唇轻轻一抖,干涩道:“东家。”
陈迹笑了笑:“不用怕,今日不杀你。”
陈冬迟疑了片刻:“那什么时候杀……”
陈迹纠正道:“我不曾滥杀无辜,你若无错便不必杀你。且问你几个问题,你老老实实回答即可,宝相书局账上还有多少银子?”
陈冬沉默不语。
后院里的伙计赶忙冲出来说道:“东家,掌柜哪知道账上还有多少银子,他压根不在乎生意上的事。账上还有二百一十七两银子,这还是他刚卖掉白舟记雕版的银子,您若再晚来几天,这笔银子又要被印成劳什子三阳散人的经注了。”
陈迹抬头打量着前店后坊的宝相书局,似乎也不在意这间书坊还能不能开下去:“你叫什么名字?”
伙计回答道:“小人陈甲。”
陈迹又问道:“京中纸张什么价钱?”
伙计如数家珍:“最常见的乃是竹纸,此为书册、公文所用。当中福州玉扣竹纸最好,柔韧、光滑,竹麻肉厚,一百二十文钱可买一百张。蜀州夹江竹纸稍差些,但胜在量大、价廉,一百文钱可买一百张。”
“宣纸便贵了,宫禁中用的大白鹿宣纸一张就得一两银子,寻常官贵人家用的则是一钱银子一张。”
陈迹点点头,他要做的事,用最便宜的泛黄竹纸就够了:“墨呢?”
陈甲回答道:“墨锭贵些,若是名家手作得卖一锭五十两银钱,我等平时用的则是墨汁,一斤竹筒装着的墨汁要卖三十五文钱。”
陈迹思索片刻:“琉璃厂可有哪家用活字印刷?”
陈甲怔了一下:“东家,那玩意不好用的。早先也有人用过活字印刷,可木头刻的活字不出一个月就坏,印出来的字也时不时缺好几个……”
陈迹忽然问道:“琉璃厂近来太平?可有人闹事?”
陈甲摇摇头:“没有的早先和记管着琉璃厂的时候,每月只管收平安钱,但出了事并不管手底下把棍还常常盘剥店家。如今换了新人来,也不知道是谁的人,倒还真做点实事,便是街坊邻居起了争执,他们都会出面管一管,太平许多。”
陈迹笑了笑:“行,你们忙吧。”
他转身出了门,掌柜与伙计面面相觑,这就走了?
陈冬捋了捋胡须:“你不是说他杀人成性,一天不杀人就不痛快吗?”
陈甲也迟疑了:“外面都这么说啊,说他每日要喝一斤酒,喝酒之前还要杀个人助助兴……”
掌柜陈冬思忖片刻:“我看东家倒不像那种人,想来是市井厌恶他放回元城,肆意编排的一些幌子。”
……
……
陈迹走在琉璃厂,寻了一个屋檐下歇脚的梅花渡把棍,双手做了三把半香的手势。
身穿干净黑布衫的把棍当即打起精神:“阁下从何处来?”
陈迹回答道:“昆仑山来。”
把棍又问:“可见白鹤飞过?”
陈迹竖起一根大拇指回答:“只见五色云彩。”
把棍立刻双手抱拳:“原是东家,您请吩咐。”
陈迹交待道:“去梅花渡寻袍哥和二刀,再走一趟张府寻张二小姐,就说我在府右街陈家的银杏苑等他们。”
把棍抱拳行礼,飞也似的跑开了,路上与另一名把棍打了个手势,立马又有新的把棍补上他原本驻守的位置。
陈迹买了一笼屉包子,用棕叶包好。
等陈迹慢悠悠回到府右街时,袍哥、二刀、张夏竟早早等在侧门了。
张夏今日换了一身红色箭服,上绣海浪纹,缠着一条黑色革带,头发用一根长长的红绸带干净利落的束于头顶。只见张夏斜靠在石狮子旁双臂环于身前,闭目默念经文。
袍哥和二刀则是换上一身黑布衫,脚踩黑色百纳鞋,袍哥手里正托着一杆烟枪默默抽着。
陈迹笑着说道:“你们来的这么快?”
张夏睁眼却没打断遮云经文,袍哥笑着回应道:“专程把我们喊来,想必是有大事要做,说说看吧,最近闲得脑袋长毛了。”
陈迹往侧门里走去:“近来梅花渡的盐引生意顺利吗?”
袍哥大大咧咧说道:“顺,比想象中还顺。八大总商没见过这些新鲜玩意,所以一时间也没将咱们放在眼里。那位叫黄阙的士子落榜以后也不再惦记科举了,踏踏实实做了陈家盐号的二掌柜,拿了盐引回去掺好私盐贩卖各地。据说他手底下纠集了不少人马,都是绿林里的匪类,贩卖私盐可比他们占山为王来钱快多了。”
陈迹皱眉道:“他管得住这些人么?”
袍哥感慨:“这小子做学问的本事一般般,管人倒是一把好手,所谓慈不掌兵、义不理财,以前没发现,他竟还是个心狠手辣的狠角色。但凡有不服规矩的绿林匪类,都被他清理掉了。如今八大总商的心思都在他身上,咱们反而被忽略了,你先前准备好的杀手锏也没了用武之地。”
陈迹笑着说道:“那种杀手锏能不用就先不用,往后说不定能在仁寿宫里换条命回来。”
袍哥好奇道:“这次要做什么?”
陈迹推门进了银杏苑,小满赶忙去耳房烫了几条热帕子给众人擦脸用。
他坐在石凳上,手指敲击着桌面:“袍哥不妨坐下猜一猜我要做什么。”
袍哥坐下,用鞋底磕了磕烟锅:“你说。”
陈迹斟酌着说道:“我需要做黄铜活字,掺八成黄铜、一成锡、一成铅。”
袍哥沉默不语,没有贸然回答。
倒是小满好奇道:“公子真打算把宝相书局经营起来啊?可我听说活字印刷都没人用了的。”
陈迹没有回答她,而是继续说道:“还需要做出油墨来,这个得慢慢试,我只知道要用滚沸的亚麻籽油做基底,加入松香增加粘稠度,再加入蜂蜡提升流变性和光泽度。若是亚麻籽油少,用核桃油也行,但亚麻籽油最好。”
袍哥依然沉默不语。
张夏默默打量陈迹与袍哥,往日里她才是知识最渊博、心思最敏锐的人,偏偏在陈迹和袍哥这里,总觉得有些话听得似是而非,词儿都是新鲜的,也猜不到陈迹到底要做什么。
这般感觉,竟还有新奇。
陈迹继续说道:“我记得熟油墨有两个标准,一是把热油墨滴入水中不散,沉入水底后可用两指捏起才算是粘度够了。二是用羽毛伸入热油上方的蒸汽里,什么时候羽毛不卷曲,才算是水分已蒸干、油熟透……但我自己没做过这事,需要你们慢慢试。”
袍哥深深吸了口气:“交给我。有二刀在,这种技术活出不了岔子。”
陈迹点点头:“如今刊印书册都是用的刷印手段,但我们得用压印。这个不难解决如今粮油铺子用的都是压油器具,改一改就成……袍哥猜到我要做什么了吗?”
袍哥抬头看他:“胆子太大了。”
陈迹洒然一笑:“来都来了,总要做些不一样的东西吧。放心,我有分寸,咱们一开始不要做太敏感的事,先找京城最有名的人,找老百姓最感兴趣的人,报他的花边,把报纸卖出去再说。”
小满听得摸不着头脑:“公子到底要做什么?”
袍哥慢悠悠说道:“报纸。”
张夏最先反应过来:“邸报?”
袍哥嘿嘿一笑:“邸报是给官吏们看的玩意,报纸是给百姓看的玩意,不一样,大不一样。邸报皆为手抄,想要找一份邸报,你还得花大价钱去找报房给你誊抄,麻烦的很,这可不是谁都能看到的。”
袍哥继续说道:“而且邸报上面都是些朝廷调任变动、各地灾情与祥瑞异象,根本不写真正的大事。谁弹劾了谁,谁扳倒了谁,谁与谁不合,谁又和谁争风吃醋了,这些有意思的玩意儿一概不写,看得我想睡觉。”
张夏聚精会神的听着,总觉得此物尤为重要。
陈迹纠正道:“也不能只有花边,还要有些正事。”
他转头看向张夏:“张大人如今已是吏部尚书,拿些学政的文章来刊印,应该不是难事吧。”
张夏笑着应下:“交给我。”
陈迹思忖片刻,又看向袍哥:“你……你会写诗吗?”
袍哥眼睛一亮:“略懂一二。”
二刀在一旁嘀咕道:“我哥前阵子听沈野说,诗写的好能让花魁自荐枕席,每天夜里憋着劲回忆……写诗呢。”
小满匪夷所思,她打量着袍哥:“你你你,你会写诗?”
袍哥嘿嘿一笑:“小满姑娘,人不可貌相。鄙人虽然长得粗犷,但诗还是能写十来首的。”
陈迹打断道:“诗也可以刊上,在这宁朝,一首好诗能传出去很远,甚至能传到天边,传到高丽与倭国。”
袍哥一拍即合:“只要你不怕出事,咱就开干。不过,一份报纸卖多少钱?”
陈迹手指敲了敲桌子:“五文钱。”
小满瞪大了眼睛,她不关心报纸到底是什么,只关心能不能赚钱:“才五文钱,这生意也太小了吧?一个羊肉包子都要卖五文钱呢。”
袍哥得意的笑了笑:“小满姑娘有所不知,这门生意可不是为挣钱。”
小满疑惑:“那是为了啥?”
袍哥平静道:“挣权。”(本章完)
512、新闻
挣钱?
挣权?
小满不懂这劳什子报纸怎么与权扯上关系,她只好奇:“怎么挣权?”
袍哥将烟锅递给二刀,趁二刀低头塞烟丝的功夫解释道:“你觉得东家是卖国求荣之人么?”
小满怒道:“自然不是,那都是市井谣传。”
袍哥笑了笑:“有人买通说书先生在茶馆大肆宣扬此事,如今声势已成,咱们东家就是长一百张嘴也辨不清……但报纸可以。别说帮东家正名了,就是把黑的说成白的,也行。”
小满将信将疑:“有这么好使?你都还没做出来呢就敢打包票,说得你早就见过这玩意似的。”
袍哥笑而不语。
张夏聪颖,很快便想通关节所在:“我忽然明白袍哥方才为何说陈迹胆子大了,此物确实禁忌。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自古以来官吏都不希望百姓知道太多,偏偏此物可成就家国大事,亦可使礼崩乐坏……陈迹,你做此事是为了给自己正名?”
陈迹摇摇头:“我不在意名声。”
张夏疑惑道:“那是为何?”
陈迹沉默片刻:“张大人若要推行新政,此物可助其一臂之力,我先前在午门前答应过要帮张大人的,但恐怕机会不多了。有此物在,下次若再有人想害张大人,出事的就未必是张大人了。”
张夏忽然问道:“找到救郡主的法子了?”
陈迹嗯了一声。
张夏明白了,陈迹办报纸并非给自己办的,而是要还她崇礼关外的人情。
此番陈迹背负骂名,实则是为张拙挡了暗箭,那些收买说书先生反对放回元城的人,原本是冲着张拙来的。
若那时就有报纸这种东西,市井风向便不是旁人说了算的。想要推行新政便要得罪天下人,有报纸傍身也就多了几成胜算。
如今,陈迹已经知道该如何救出郡主,只是时间早晚问题,他要在离开宁朝之前留下点什么,再帮张家一次。
张夏沉默片刻后,展颜笑道:“多谢,也祝你早日救出郡主。”
陈迹看向袍哥:“油墨与活字不是一朝一夕能做成的,但做好这两样东西才能办好报纸。另外,报纸刊印的文章也要仔细斟酌,得挑百姓最感兴趣的写才行。”
袍哥起身:“放心吧,我都想好第一份报纸要写什么新闻了,一准轰动京城。”
陈迹笑着说道:“拭目以待。”
就在此时,门外有小厮来报:“公子,鼓腹楼的掌柜又来求见,要带他们过来吗?”
小满慌张起来,不等陈迹答话便扯着小和尚往外走去:“公子不必理会他们,我来打发就好。”
陈迹并未在意,而是看向张夏:“办报纸之事你要参与其中,毕竟……这东西以后是要交给你的。”
张夏应下:“好。”
……
……
次日清晨。
小满在水流声里醒来,她抱着小黑猫走出厢房时,正看见陈迹挽着袖子将木桶里的水倒入缸中。
一开始她还不习惯陈迹每日挑水,如今也见怪不怪。
小满询问道:“公子早上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陈迹放下木桶笑着说道:“不必麻烦了,咱们去琉璃厂吃。”
小满好奇道:“公子今日还要去琉璃厂?那些书坊有什么好去的,都是些酸儒喜欢待的地方。”
陈迹解释道:“我得去找些东西,是正事。”
小满哦了一声,一脚踹开小和尚的厢房门:“起床了!”
三人出了陈府往南走,刚出宣武门便闻见牛粪与豆汁儿的酸味儿混杂在一起,还有油炸焦圈的焦香味。
陈迹这次直奔琉璃厂文昌书局,他记得先前科举的时候,每日刊印文会诗集去内城售卖的便是这一家。
昨日书坊掌柜说错字、错版书最多的,也是这一家。
文昌书局要比宝相书局大许多,八扇大门齐开,门前光是写着书目的木板就立了十二块。其中六块写着旧有的书目,还有六块写着今日新到书籍的书目。
正堂内人头攒动,都是来寻找前朝刻本、珍贵孤本、精校善本的文人雅士。期间有人高谈阔论,小二则奉上热茶,后院还有品茗之处,这书坊俨然成了文人聚会之所。
陈迹没与人攀谈,只默默地翻看书册,从里面寻找蛛丝马迹。
小满百无聊赖的跟在陈迹身旁,丝毫没有翻书的兴致:“公子,你们昨日说的报纸什么时候能刊印出来啊,我还想看看那个袍哥有没有吹牛呢。”
陈迹一边翻书一边笑着解释道:“做一样新东西需要时间,能在一个月内做出来就不错了。你要无聊的话就带小和尚去吃东西,不必在此处等我。”
小满眼珠子转了转:“可以吗?”
陈迹头也不回道:“去吧去吧。”
不出所料,文昌书局的书籍确实有问题。
据他所知汴梁四梦乃文远书局独家之物,但在文昌书局竟然也能看到汴梁四梦的本子,只是刊印粗糙、用纸廉价,封皮上写着《黄粱一梦》,翻开却是《汴梁四梦》的内容,这分明是这个时代的盗版……
此外,还有各式各样的假初刻本、原刻本。
这个时代的信息传递是有局限的,便是传扬天下的诗词,也可能传着传着就不是原本的词句了。再譬如最出名的《江山游记》,记着李江山一生游历之事。可到嘉宁三十二年,原本已经散落严重,其中一位名叫“季先”的文人早期手抄本最接近原稿,珍贵异常。
若能寻到此版,别说几两银子了,便是几十两、几百两也有人买。
但文昌书局里,光是季先抄本的江山游记,就摆了满满一架子……
此外,还有假的精刻本、宫廷本、孤本、手稿本,琳琅满目,物美价廉。
陈迹小声嘀咕道:“这不宁朝吗?”
军情司组织严密,一定需要一个或多个单线传递消息的渠道,他们费尽心思研究出反切法、藏字法这等隐蔽的谍报法子,绝不会随随便便就废弃掉。
一定还有人在使用。
陈迹从清晨翻到日落,等第一声暮鼓响起才返回陈家。文昌书局太大了,他查找消息又需格外精细,看得便慢。
一天下来翻了二十余本书,并未找到藏字的痕迹。
陈迹倒也不气馁,第二日又领着小满、小和尚出门,在文昌书局里一站就是一天。文昌书局的掌柜倒也大气,见陈迹只看不买也不生气,甚至还让小厮送来热茶与茶点,请陈迹去后院找个椅子慢慢看。
但陈迹婉言谢绝,始终站在视野最开阔之处,可观察所有随意进出之人的位置。
第二日也没收获。
第三日……
第四日……
第十二日……
一直到了六月初七,陈迹已经翻看文昌书局内小半书籍,也没能发现军情司传递消息的痕迹,以至于他也开始怀疑这笨办法到底能不能行。
六月初八,陈迹照例挑水、出门,这一次小满赖在院子里不情不愿道:“公子自去吧,我实在逛不动了。往日都羡慕那些一等丫鬟能每天出去采买物件,如今才发现这也是个苦差事。”
陈迹笑着说道:“不愿去便留在家里看家吧。”
小满好奇道:“公子往日也不曾看书,怎么今日改了性子?”
陈迹没回答,独自出了门。
只是经过侧门时,总觉得小厮看他目光异样,似是藏着深意。等他目光探寻过去,小厮又赶忙挪开目光。
陈迹狐疑的出了门,一路走到琉璃厂,却见梅花渡的把棍斜跨着一个背包,背包里装着厚厚的一摞泛黄竹纸。
一群文人雅士围着把棍,手中捧着一张大大的竹纸交头接耳。
“没想到哇,他与张二小姐竟还有这段故事,是真是假?”
“若果真如这劳什子京城晨报所说,武襄县男岂不是个薄幸寡情之人?他与齐三小姐可是有婚约的。”
陈迹面色顿时一黑。
他挤上前去递给把棍五文钱,从对方手中接过一张报纸。
只见报纸头版头条赫然写着“武襄县男入景朝九死一生,张二小姐闯西京白虎节堂”。
陈迹挑挑眉头,他清楚记得自己先前对袍哥说“先找京城最有名的人,找老百姓最感兴趣的人,报他的花边,把报纸卖出去再说”。袍哥也信誓旦旦的说“我都想好第一份报纸要写什么东西了,一准轰动京城”。
合着他就是袍哥的新闻。
陈迹看了看周围文人雅士津津乐道的模样,别的暂且不论,确实轰动京城了。
(本章完)
513、新故事
张夏在崇礼关外为陈迹闯白虎节堂的故事,就这么被公之于众了。
陈迹不知袍哥只是为了博人眼球,还是藏了其他心思,但那段九死一生的经历,足以在市井掀起轩然大波。
以往的故事话本里,当英雄的向来都是男子,而这一次,是女子。
陈迹双手举着报纸,一边看,一边往琉璃厂深处走。
这篇新闻大多以说书先生的口吻所写,所用辞藻亦通俗易懂,只要有人照着念,不论是贩夫走卒还是纤夫力工,一定听得懂。
陈迹一边看一边挑着眉头,文章开篇便从出了崇礼关开始,讲两人假扮夫妻,讲他如何与张夏肝胆相照,讲他为救张夏独自留在姜显升与离阳公主身边,而张夏则为了他夜闯西京道白虎节堂。
故事惊心动魄、跌宕起伏,直到他与张夏安然返回京城,才让看客稍稍松了口气。
文章末尾,笔者写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陈迹看到此处倒吸一口凉气,袍哥竟还把这首元好问的雁丘词上阙给背出来了?奇怪,这首词连他都背不明白,一个跑江湖的袍哥如何背得出?
陈迹隐约觉得不对。
而且,文章里的故事如亲临崇礼关外似的,连白虎节堂里的陈设、白达旦城的武侯望楼布局都了解,这不是袍哥能想象出来的东西……
张夏知道,但张夏不会把两个人的事放在大庭广众之下。
除了张夏还有谁知道这些事?
等等。
是小满,小和尚。
陈迹想起小满清晨时不愿出门的惫懒模样,还有小和尚的心虚模样,两人分明是知道今天要东窗事发,所以死活不愿意跟他一起出门了。
正走着,他听见路旁有女子喃喃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有女子赞叹道:“原以为李长歌的故事只是九黎金光散人在汴梁四梦里杜撰修辞的,本没那般美好。却没想到,话本外的李长歌与张二小姐还更胜一筹。”
另一人摇头:“我倒是觉得李长歌与郡主的故事更好看些,他与郡主才更般配。”
先前赞叹的女子不乐意道:“可郡主不曾为李长歌做过什么啊,不像张二小姐为他闯过白虎节堂,得是这种棋逢对手的故事才动人。”
“可郡主才是李长歌喜欢的第一个女子!”
“他们不曾生死相许!”
陈迹无奈的从争吵声中穿过,且不论文章会对他有何影响,单说这头版头条确实足够轰动。
只半个时辰的功夫,把棍们挎包里的报纸便售卖一空,“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这句词也传遍大街小巷。
陈迹打量着手中的京城晨报。
竹纸有些粗劣,是市面上最便宜的文书纸,边缘毛糙。字也有许多模糊,时不时便缺几个字,得几份在一起拼凑着才能看真切。
报纸散发着浓烈的油墨味道,有些油墨尚未干透,用拇指按压字体,指肚还会印上文字。
可这些似乎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陈迹看着这个本不该出现在宁朝的东西,总觉得自己好像离家又近了些。
京城晨报正反两面,合计四个版面。除开头版之外,第二版刊印着今年春闱试卷,竟将状元沈野的童试、乡试、会试、殿试的文章尽数刊印出来,使有志科举的文人士子如获至宝,这哪是他们平时能看到的东西?
有人捧着晨报啧啧称奇:“这位虎丘诗社的诗魁果然了得,难怪能高中状元。”
“你懂什么,他能考中状元还不是因为殿试的文章写进陛下心坎儿里去了,皆是新政要推行的东西。”
陈迹没管旁人,将晨报翻过来看第三版,竟是一整版的八大胡同花边新闻,昨日哪位商贾去了哪家青楼、哪位豪客为哪位歌女办了点梅宴、哪两位豪客为哪位行首争风吃醋,净是些狗屁倒灶的事。
如今梅花渡的把棍遍布外城大街小巷,打听此类新鲜事轻而易举。有文人雅士对第三版嗤之以鼻,也有人津津乐道。
到了第四版,竟就只有寥寥几十个字,一个大大的标题写着:广而告之,利通四方。
标题下则写着:盖闻酒香尚怕巷深,货好须得人知。夫立此新闻纸,欲通天下之消息。今第四版虚位以待,可为商贾扬名,铺户传誉。寸土之地,能达万千之目。如有意者,速来接洽,勿失良机。
陈迹挑挑眉头,广告招租都整出来了。
眼下这四版内容还是少了些,新闻内容不足,但作为创刊第一份,足够了。
如今街头巷尾都在讨论这份报纸,有人在意故事,有人在意科举,有人在意花边。雅俗共赏,各取所需。
琉璃厂胡同内,有女子拉着梅花渡的把棍:“还有那劳什子晨报吗?”
把棍扯开挎包:“没了,全卖完了。”
围着把棍的文人雅士颇不甘心:“怎的不多印些?明天还会来卖吗,记得多刊印些。”
把棍按袍哥教的说辞解释道:“这位公子,报纸这玩意每天都不一样,只写新鲜事,明天刊印的可就不是武襄县男与张二小姐的故事了。”
众人一阵惊奇:“每天都不一样?只写新鲜事?这是何意?”
把棍挠了挠头:“我等也不清楚,反正您等着看明天的便知道了。另外也给各位说一声,这报纸上的东西不光我等可以写,也可诸位赠稿,若文章被刊印出来,本报则会奉上一笔润笔费,少则每行十文,多则每行一两银子。”
文人雅士啧啧称奇:“你的意思是,吾等文章亦可刊印其上,还有银子拿?吾等该将文章交付给谁?”
把棍点头称是:“街头巷尾,只要是如俺一样背着挎包的,您交他即可,他会将文章带回去给东家的。”
陈迹默默旁观,京城晨报开门红是好事,袍哥做事不仅效率而且仔细,是个独当一面的将才。
这晨报于他有大用,但还没有到图穷匕见的时候,且让袍哥先玩着吧。
关键是,头版这篇文章里,隐约将陈迹迎回景朝使臣的举动,暗示成临危受命的英雄之举,还写着他为羽林军阵亡将士闯安定门的故事,以至于人们看的时候甚至忘了先前说书先生的那些贬讽。
陈迹感受着自己体内原本褪色的炉火,终于重新明亮了几分,由透明转为淡红。
这是意外收获。
就在陈迹打算前往文昌书局继续寻找线索时,却听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道友请留步!”
陈迹回头看去,竟是张黎骑着青牛慢慢穿过琉璃厂的狭窄胡同。
张黎拍着大青牛的脖颈催促道:“快点行不行,一天天正事都被你耽误了!”
可大青牛依旧慢吞吞的,对张黎所言置若罔闻。
直到张黎低声道:“明年普天大醮你还想不想去偷吃香火了,你好好给我做事,明年三千六百个神位供奉,我偷一个给你!”
陈迹远远看着,分明看见大青牛的目光亮了几分,闪烁着贼光,步伐也轻快不少。
他站在原地等张黎走近,拱手客气道:“道长。”
张黎没好气道:“你小子啊,早与你说了莫要承负景朝使臣这份功过,如今害得无字天书香火全无,连贫道新写的话本也卖不出去了!你也受过香火的好处,怎么就不听劝呢?”
陈迹认真回应道:“道长,不是所有人都在意得失的,有些事比得失更重要。”
张黎凝视着陈迹的眼睛,最终化为一叹:“江湖,忠与义,情与痴,不知困住了多少人,连贫道笔下的李长歌亦不能免俗。”
陈迹笑起来:“道长,在下本就是俗人……道长今日寻在下何事?”
张黎思忖片刻:“原先的话本已经写到十九回,如今只怕要尽数作废了。贫道打算写个新话本,得知会你一声。”
陈迹有些意外:“道长写故事还要专程与我说一声?”
张黎坐在大青牛背上俯下身子,直勾勾的盯着陈迹说道:“这次贫道可就不写杜撰的话本了,要写点真东西。”
陈迹皱眉:“真东西?不好写。”
张黎依旧盯着陈迹:“这一次,好不好写可不是贫道的事了,是无字天书的事,贫道只管润色而已。只是这故事一旦开了头,你我二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陈迹摇头:“道长,我的故事可不适合讲出去。”
张黎意味深长道:“莫怕,贫道会在你离开宁朝之后才将故事放出来,刊印在你这劳什子晨报上讲给世人听。”
陈迹心中一惊,这位黄山道庭首徒竟算到他要离开宁朝?
是猜,还是在诈?
还是真的用六壬算到了什么?
不等陈迹追问,张黎已骑着大青牛远去,嘴里唱着不知名的戏词:“你道生死是两头,生是一头,死是一头。可它原是一根线,英雄拽着这头,美人拉着那头。再说那是非,青史几行名姓,不过是成者王侯,败者寇。”
“生死、是非、成败、荣辱。放得下的,渡得过的,成了仙,作了祖……”
(本章完)
514、府右街
陈迹往文昌书局走去,脑海里一直思索着张黎说过的话。
其中最引他深思的是两件事,其一是对方猜到他要离开宁朝,这本是他最大的秘密之一,也是他一直在谋划的事情,只有身边最亲近的人才知晓。
张黎是算出来的吗?可姚老头曾说过已经无法算出他的命运了,张黎算卦的本事不该比姚老头更厉害才对。
其二是无字天书,按张黎所言新的话本并非其亲笔所写,反而是无字天书所写。那是否可以推测,当他在无字天书上写出自己名字的那一刻,自己的生平便开始出现在无字天书上?这或许也是张黎知晓自己要离开宁朝的原因。
被人窥探秘密的感觉并不好受,然而按张黎所言,如今两人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张黎也不希望自己出事。
可……张黎到底能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好处?
像金猪一样?
就在此时,陈迹远远听见有人声嘶力竭喊道:“都不许看了!这劳什子京城晨报妖言惑众,全是谣言,陈迹和张夏绝无可能!”
陈迹豁然抬头,这竟是齐昭宁的声音。
他默默拐过街角,正瞧见文昌书局门前,齐昭宁夺走一人手中报纸撕得粉碎,泛黄的纸张被撕得漫天飘散。
满街文人士子哑口无言,有人怒声道:“你做什么,这可是我买的!”
齐昭宁对齐真珠招手:“赏他一两银子!”
那位被撕了报纸的文人愈发盛怒:“这是最后一份,如今想买都买不到了,不要你银子,我要你再赔一张一样的,不然咱们去官府说理去!”
齐昭宁死死盯着此人:“当真?”
有路人小心扯了一下那位士子:“别纠缠了,这是府右街齐家的三小姐。”
府右街齐家,这五个字像是一柄锤子,将那位士子的愤怒砸得稀碎。
“算了,在下不与女子一般计较,”士子只稍微迟疑,便挥挥手混进人群远去了。
人群外,有人小声说道:“这可是武襄县男未过门的妻子,如今看了武襄县男与张二小姐的事,愤怒也理所应当。”
齐昭宁环顾四周,待她看见远处孤零零站在街口的陈迹,忽有一瞬慌张,继而又镇定下来。
她镇定自若的来到陈迹面前:“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陈迹凝视着眼前的女子,一身鹅黄色的裙裾,头上戴着太后所赐的蝴蝶玉石发簪,在阳光下扇动着翅膀栩栩如生。
当对方不说话的时候,自有一种大家闺秀的模样,明艳动人。
陈迹轻声说道:“三小姐,此处人多,借一步说话?”
齐昭宁沉默片刻,继而展颜笑道:“好,听听你要说什么。”
陈迹转身离去,齐昭宁跟在身后,两人一路走至偏僻胡同中,陈迹这才站定转身:“抱歉。
齐昭宁怒气慢慢充盈心中:“陈迹,你与张夏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如今才说抱歉会不会有些晚了?”
陈迹诚恳说道:“我曾在香山别院与三小姐商量过……”
齐昭宁上前一步,凝声道:“你当真爱慕张夏?”
陈迹摇摇头:“此事与张夏无关。三小姐,如今所有人都以为是我有错在先,你齐家退婚也不会背负骂名,世人只会骂我负心薄幸,于你而言已是最好的结果。”
齐昭宁沉声道:“陈迹,什么是最好的结果你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从小祖父便与我说,我是齐家的掌上明珠,便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这世上最好的东西,一定是我的,也必须是我的,就算不是我的,也不能是别人的!”
陈迹默然不语。
齐昭宁一步步往胡同外后退:“陈迹你知道吗,我一定也不难过,因为你也不过是个不学无术的武夫罢了,说难听点,你这辈子也没入阁的希望,论行官境界你比不过李玄,论才学比不过林朝京,你且看着,我也要让你变成京城里的笑柄。那个劳什子晨报是张夏办的吗,她想做什么,向我示威?想我知难而退?让她死了这条心吧,我得不到的,她一样得不到,这劳什子晨报也休想办下去!”
齐昭宁在胡同口猛然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
……
梅蕊楼上,袍哥斜倚凭栏,黑布衫松松垮垮披在肩上,手里托着一杆烟枪,小口抽着。
他俯瞰着正西坊,看着一张张泛黄的晨报在外城传递着,只三个时辰,那些传来传去的竹纸便破烂不堪了。
与陈迹一样,他们都是异乡客。
来到这陌生的世界,包子要拿棕叶托着,擦屁股要用竹片,赶路要靠走,喊人要靠吼,夏天没空调,冬天没暖气。
便是这繁华丰盛的京城,也总有人随地大小便,梅花渡外面的墙根总能闻到一股尿骚味,气得袍哥专门派人守在那才好了许多。
这个世界似乎在用自己的方式,每时每刻提醒着他们,他们本不属于这里。
就像一个棱角分明的石头被丢进磨盘里,每一处格格不入的地方都被硌得生疼。
只有当属于他们自己世界的东西出现在这里时,袍哥才感受到自己是真的来到这了,并开始改变。
这是穿越者独有的成就感。
盐引交易所只能算半个,而报纸才是能给他存在感的东西。
他身后梅蕊楼里响着噼里啪啦的算盘声,有人轻盈的踩着楼梯走到袍哥身后。
袍哥头也不回道:“抱歉,冒犯了。”
张夏来到凭栏处看着远处:“袍哥写这篇头版,不止是想博眼球吧。”
袍哥笑了笑,答非所问:“张二小姐,陈迹是个什么事都藏在心里的人,他如今想要把一件件后事交代妥当,我不放心,得找个什么事牵绊着他才行。”
张夏沉默片刻:“袍哥很担心他?”
袍哥轻轻吐出一口烟,缓缓说道:“张二小姐,你其实也担心他,但他绝处逢生太多次了,以至于你们会以为他做每件事都有必赢的把握,渐渐忘记他做事的决心向来是不计生死的。但我不一样,我不会忘……因为他已经在我眼前死过一次了。”
张夏怔在原地。
袍哥笑着说道:“张二小姐是个很有分寸的人,便是猜到我们不属于这里,也从不多问一句。但我猜,你应该在心里憋了很久才对。”
张夏平静道:“陈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袍哥在脚底板磕了磕烟灰:“陈迹是个死心眼,想做的事情一定要做成才行。但我和小满一样不了解白鲤郡主,我们只看见你与陈迹同生共死,虽然这样说对那位郡主有些不公平,但我们都希望你可以让陈迹回心转意,别去送死。”
张夏摇摇头:“袍哥既然了解陈迹,那就该知道他救出郡主之前是不会回头的。说正事吧,第一批报纸已经卖完了,正是趁热打铁的好时候,要不要加印?”
袍哥否定道:“不能加印。”
袍哥第一次刊印报纸,总共只刊印一千二百张。并非没有能力多印,他只是非常克制的试探着朝廷的边界。
袍哥感慨道:“张二小姐,在宁朝,民间市井办的小报天然便是朝廷的敌人,因为本该由朝廷决定谁是对的、谁是错的,如今你也有资格说一说了,真理从此不只掌握在朝廷手里。”
张夏默念着:“真理……”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真理二字,新鲜却又贴切。
袍哥继续说道:“陈迹提出要办报纸的时候就知道,它早晚是要收归朝廷的,那时候它便是张大人手里推行新政的大杀器。但在那之前,陈迹想必要用它做一件捅破天的大事……在陈迹做这件事之前,我们只能小心翼翼的避开那些猛兽,先让报纸这东西活下来。所以不能太贪,不能让猛兽提前打这玩意的主意。”
张夏点点头:“晓得了,那便将每日刊印数控制在三千之内,宫廷秘辛不写、官员任免不写,于朝廷有关的一切都不写。”
袍哥笑着说道:“没错,是这么个意思。”
张夏忽然说道:“袍哥谨慎些倒也没错,但还是有点小看这京城了,首先齐昭宁那一关便不好过。”
袍哥挑挑眉毛:“怎么说?”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喧闹声,袍哥抬眼看去,却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片刻后,梅蕊楼楼梯上传来咚咚咚的沉重脚步声,二刀走过来瓮声瓮气道:“哥,五城兵马司的人突然来了,抓走了不少兄弟,正满大街收缴报纸,说咱们这是妖言惑众、犯上作乱。”
袍哥用小拇指挠了挠头皮:“反应也太快了些。这不是我能解决的事,得去寻陈迹才行。”
张夏摇摇头:“不必。”
袍哥疑惑:“嗯?”
张夏笑着说道:“袍哥也小看陈迹了,他不再是你认识的那个一无所有的少年郎了,他是府右街陈迹。”
就在此时,袍哥看着八大胡同里忽然涌进一群穿着黑布衫的把棍,赫然是先前被五城兵马司抓走的那些。
待把棍来到梅蕊楼下,袍哥好奇道:“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
把棍也一头雾水:“我等刚被抓进五城兵马司,便有一个叫陈序的人来了,他只交代两个字‘放人’,五城兵马司便将我等放出来了。”
袍哥对张夏哂笑道:“我倒是没想到,自己竟抱了一条这么粗的大腿。”
(本章完)
515、寻司曹癸
梅蕊楼上,袍哥屏退把棍,独留他与张夏凭栏而立。
他眺望远处内城的城墙哂笑道:“原来有靠山是这种感觉。张二小姐,我刚来这的时候,本以为能凭着自己这一身本事做番大事业。结果到了这才发现,光是一个户籍黄册和路引就让我和二刀寸步难行。没办法,我只能打黑拳,为我和二刀讨个生路,却还被朱贯那老小子给算计了。现在想想,与陈迹相认倒是我最明智的决定了。”
张夏沉默片刻:“袍哥,我记得清楚,你们在孟津县城的走镖队伍时,陈迹曾上前攀谈,吓得你们连夜逃走,他还骑了快马出去找你们来着,当时你们并未相认。”
袍哥笑了笑:“我当时也不知道他就是我认识的那个陈迹啊,若是知道,早就相认了。”
张夏不动声色的试探道:“袍哥与陈迹很早便是熟识?”
袍哥瞥了张夏一眼:“并非熟识,我反倒是被陈迹借刀杀人的那把刀。”
张夏有些疑惑:“既然并非熟识,为何还敢相认?”
袍哥笑着解释道:“张二小姐,这世上大多数人交朋友是看对方有没有用、厉不厉害,而我不同,我只看人品。有用的朋友会给你一个好的开始,但人品好的朋友才能给你一个好的结局。陈迹这种人,只要你和他做了朋友,绝对不会亏的……不过他和原先不大相同了。”
张夏忽然问道:“陈迹原先是个什么样的人?”
袍哥哈哈大笑:“我还当张二小姐有多沉得住气,原来也有按捺不住的时候。你啊,和陈迹相处久了也学得和他一般少年老成,都还不如我活得畅快。”
张夏没有说话。
袍哥感慨道:“陈迹比原先更沉默了,也更加隐忍。兴许是要做的事比上一次更危险,也兴许是真的成长了,人生最好的老师有两个,一个是父母的死亡,一个是朋友、亲人的背叛,想来他都经历过了。”
张夏好奇道:“他父母是如何离世的?他又是怎么死过一次的?”
袍哥拍了拍凭栏:“陈迹的父母死于一场意外,罪魁祸首没有偿命。他为给父母报仇,与仇人同归于尽了。张二小姐,陈迹这种人不该总是过得这么苦命,你若真在意他,便不要任由他这么玩命,想办法拉他回头才是。”
张夏又沉默了。
袍哥打量她片刻,又是哈哈一笑:“我明白了。”
张夏不解:“袍哥明白什么了?”
袍哥看着远处的正阳门,调侃道:“你不是那个会劝他回头的人,你是那个打算陪他一起送死的人。”
张夏漫不经心道:“袍哥还是说正事吧。”
袍哥指着正阳门说道:“既然有靠山,那我们做事不妨大胆一点。”
……
……
七月流火。
清晨,天光未亮便已热得人汗流浃背。
陈迹挑着扁担回到银杏苑,将桶里的水都倒入水缸里,对厢房喊了一声:“我出门了。”
厢房里却无人回应。
他疑惑着推开西厢房的门,里面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小和尚的身影?他又去敲了敲东厢房的门,小满也许久没有回应。
自打办了报纸,这两人鬼鬼祟祟的一天到晚不知道在忙什么,连懒觉都不睡了。
陈迹出了陈家走上府右街,一辆辆马车、一顶顶轿子从他身边经过,皆是往棋盘街的六部衙门去。
他看见路旁有把棍挎着布包,包里塞着一摞厚厚的京城晨报。
陈迹远远看见一辆马车在路边停下,车里的人掀开窗帘说道:“拿一份晨报。”
车夫数了五枚铜钱递给把棍,把棍则掏出一份晨报递进窗户,又笑着说了句吉祥话:“承惠五文,客官今日万事顺遂。”
马车缓缓驶动,很快又有一顶轿子停在把棍面前,紧接着一辆辆马车、一顶顶轿子都顺手买了份晨报,应卯路上翻翻看,可以用作解闷。
陈迹来到把棍面前,从袖子里取出五文钱递出去:“拿份报纸。”
把棍递来一份报纸,陈迹一边看一边往外城走去。
今日头版头条不再是他,而是“陛下宵旰图治圣心独运,清查田亩以固国本”。
文章内容:“据悉,陛下于日前召见阁部重臣,直言鱼鳞册岁久遗患,田亩隐匿日甚,富者田连阡陌而赋轻,贫者无立锥之地而役重……”
“圣谕明确指出,此次清丈将重新勘验全国田土,无论官田、民田、皇庄、勋贵庄田,皆在清查之列……”
陈迹小声嘀咕道:“据悉……明确指出……”
这该死的熟悉感。
自打齐昭宁查封晨报未果,袍哥的胆子大了许多,头版头条不再写花边新闻,而是固定的拍马屁版面。
第二版也不再是科举,而是每日官员任免消息与京察消息:哪个官员外放,哪个官员调任京畿,哪个官员因京察被革职……
这也是内城官贵每天清晨要买一份晨报的缘由,一个个衙门,清晨全是翻报纸的声音。
仅仅二十来天的功夫,报纸从一页变成四页,售卖晨报的地点也从琉璃厂扩散至整个京城。
以往把棍是不能进内城的,得有路引或者内城户籍才可以。可如今把棍只要挎着布包,便可以大摇大摆的从宣武门、正阳门、崇文门进内城,五城兵马司的步卒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看见。
陈迹正走着,一名女子与他擦肩而过,留下一句话:“昨日有景朝军情司谍探意图盗窃火器配方,杀了一个匠作监匠人,被我等抓捕后吞毒自尽,应为司曹丁的人马。白龙大人遣我来提醒陈大人一声,您答应内相的事情需尽快办,留给您的日子可不多了。”
陈迹猛然回头,看着皎兔的背影若有所思。
先前他在解烦楼立下军令状,三个月内必抓出司曹丁,可如今一个半月过去了,连司曹丁的影子都没见着,线索全无。
陈迹面不改色,继续低头看着手上的报纸。但这一次他没有再看其他版面,而是看向最后一页的广告版面。
“文宝楼笔墨庄,徽州顶烟松墨,落纸如漆,万载存真。湖州紫竹狼毫,圆润劲健,挥洒自如。”
“金陵片皮鸭,京师第一味。便宜坊百年老灶,焖炉烤制,外酥里嫩,肥而不腻。”
“德济堂寻人,寻本堂药师张明远,年约四旬,苏州口音,于上月十五外出采药未归。如有仁人君子知其下落,报于本堂者,酬银十两。”
广告五花八门,一开始商贾还不习惯在报纸上打广告,可便宜坊带头打广告后生意愈发兴隆,排队的人竟能排出几十步去,于是其他商贾也学着打了广告。
可陈迹看了许久,也没找到自己想要的线索:军情司的暗语。
他办这份晨报,往后自然是要派上大用场,但眼下办得这么急,却是为军情司量身打造。
陈迹在文昌书局逗留数十天,几乎将书籍全都翻遍了也没能找到军情司暗语,要么是军情司没有利用文昌书局做情报中转之地,要么是书籍太多,他漏掉了某些线索。
琉璃厂有数十家书坊,陈迹总不能一家一家查过去。莫说三个月,三年他都查不完。
所以,既然不知道线索在哪,那便给军情司一个最适合传递消息的地方,报纸。
还有什么地方比报纸传递消息更合适的么?没有了。
司曹丁效力军情司十余载,连见过他的人都屈指可数,这说明司曹丁联系下线始终单线,且互不见面。
只有这样才能保护他的身份不被泄露。
单线联系有很多种手段,有环境信号,譬如约定好以酒幡为号,挂酒幡便是安然无恙,若哪天没挂便是危险。但这种方法只能传递简单信息。
还有死信箱。譬如彼此约定好在玉河桥的第二个桥洞石头下投递详细情报,一人放下即走,另一人过阵子去取。但这种方法也有坏处,那便是不管你传递什么消息、约定多么严密,后者总得露面去取。只要露面,就有被人守株待兔的风险。
不论何种方法,都不如刊登在报纸上。
在陈迹前世,报纸自打问世以来便是间谍们最大的情报中转地,一条加密消息刊登在报纸上根本不会引人注意,而且不论谍探是何身份,接触报纸都不会令人起疑。
官贵看京察,文人看诗词,贩夫走卒听人读花边,各有各的喜好。
陈迹相信,以军情司司曹的才智,绝不会错过这么好的机会,对方应该刚刚见到报纸便意识到这东西可以用来传递消息。
可他还是没找到有用的信息。
也不知是军情司过于谨慎没敢用这新东西,还是近期没有需要传递的消息?
陈迹思忖片刻,转身直奔梅花渡,登上梅蕊楼顶楼便开门见山:“袍哥,将这些时日的投稿与广告全拿来,不要有遗漏,我每篇都要看……”
不等他说完,却见张夏拿出一张竹纸:“不用看了,你要找的应该是这个,把棍方才收到的。”
陈迹接到手中,赫然是一则讣告:“吾父恸于嘉宁三十二年六月廿九,遽归道山,享寿六十有八。溯吾父一生,少怀心志,循幽访古。长入公门,思慕高风。持身以操守,劳形于案牍。晚岁归古木,委顺于自然……”
循、思、操、归。
寻司曹癸。
516、等到了
梅蕊楼上,所有人静静看着陈迹眉头紧锁,谁也不敢出声打扰。
陈迹则默默思忖,这篇讣告没有使用军情司惯用的反切法,仅仅用了谐音,也并非每个字都在句首,毫无规律。
寻司曹癸这四个字可以说是巧合拼凑,亦或牵强附会。
但陈迹从不相信巧合,司曹癸刚失踪,便有人用暗语寻司曹癸,这不可能是巧合。
这四个字也说明,不仅他找不到司曹癸,连军情司也没了对方的下落。
奇怪,凭姨与司曹癸交手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使一个视军情司使命高于一切的人不告而别?
这篇讣告又是谁发的?
单看“寻司曹癸”这四个字的口吻,必然是以命令语气。京城内能发此命令寻司曹癸的……恐怕只有司曹丁了。
这是司曹丁亲自发的。
陈迹抬头看向张夏:“这是从哪收来的?”
张夏回忆道:“收这篇讣告的把棍平日里在外城宣北坊卖报,他说这篇讣告是从一个年轻人手里接的,对方付了五两银子,衣裳无补丁,面色不像干过苦活的,像读书人。”
年轻人?
司曹丁参与过陷害庆文韬案,定然已是中年,这个年轻人又是谁,竟如此得司曹丁信任?
陈迹又问道:“若是抓住此人,把棍是否能认出来?”
张夏摇头:“恐怕不行,把棍这些天见过的人太多了,没这个本事。”
陈迹默然思忖,如今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坏消息是没法通过这篇讣告找到司曹丁,而且卖报纸的人太多,也没法把司曹丁的下线揪出来。
好消息则是……司曹丁确实在看报纸,而且军情司已然将传递消息的途径转移到了报纸上。
就在此时,他忽然抬头看向张夏:“你……怎么知道我在找这个?”
陈迹可以看讣告猜出暗语是因为他常常接触军情司,能够快速找出关键词语,可张夏又是因为什么?按理说,张夏甚至不该知道司曹癸的存在。
张夏平静道:“因为此人刊登讣告却没有披麻戴孝,我从一开始便起了疑。而且把棍虽然对外说可以刊登讣告,但这还是第一个愿意在晨报上刊讣告的人。怎么,这讣告果然有问题吗?”
陈迹笑着说道:“确实有问题。”
袍哥问道:“那还刊吗?”
陈迹说道:“刊,莫要打草惊蛇。”
袍哥低头看了半晌讣告,也没看出问题在哪:“需要把棍留意一下买报纸的人么?”
陈迹摇头:“不必,对外什么都不要说,一切如常。”
他又重新低头审视讣告,发告者是海波寺街的李家长子李明文,却不知此人家中是否真的正在发丧?
不等他开口询问,张夏已经说道:“我已经让张家死士远远瞧过了,李家正在发丧,其父确实去世了。”
袍哥感慨道:“张二小姐倒是什么都能帮东家想到前面,太省心了。”
陈迹与张夏同时无语看向袍哥。
袍哥下意识用小拇指挠了挠头皮:“怎么,说得太明显了吗?”
陈迹转身离去:“所有投来稿件一并存好,我会每日来看。”
袍哥好奇问道:“东家去哪?”
陈迹下了楼梯,头也不回道:“琉璃厂。”
……
……
陈迹如今没法做什么,只能耐心等待。
军情司愿意使用报纸传递信息,对方在明,他在暗。
一旦军情司有动作,想来会再次通过报纸传递命令,不管是偷火器还是传递朝堂情报,只要出现在报纸上就会有破绽。
到了那时,陈迹才能顺着线索摸过去抓人。
在此之前,他只能等。
陈迹的生活复又单调下来,没了公职,无需应卯,每日挑水、看书,往返于府右街陈家与琉璃厂之间,仿佛把其他事全都忘记了。
而那位宁帝似乎也把他给忘了,迟迟没有再交代新的差事给他。陈阁老也没再寻他,只等着宗族耆老来主持列入族谱之事。
陈迹一早挑了水倒进水缸中,打算出门去琉璃厂,这阵子他翻遍了三家书局,始终没有翻到军情司传递情报的痕迹。
连报纸上的暗语也停歇了,以至于陈迹有些摸不着头脑,难道司曹丁觉得京城晨报不保险,所以又换了别的传递方式?
出门时,却见陈序一身黑色道袍立于门前。
陈迹疑惑道:“管家寻我有事?”
陈序微笑道:“近来听说公子每日逗留琉璃厂各家书房,涉猎群书,可是有意参加三年后科举?若是如此,在下可从东林书院请位德高望重的先生来,为公子授业解惑。”
陈迹愕然,他最近去琉璃厂太勤,竟惹得陈序以为他有志科举。
不等他答话,陈序继续说道:“公子,在下十二岁拜在公羊先生门下修行,十八岁便入先天境界,三十四岁跻身寻道境,原以为有这一身行官境界,天下大可去得。可后来我到了京城才知道,这天下最重的从来不是山岳,是人心堆起来的规矩。只要到不了神道境,就得活在这规矩里。”
“公子,修行半生不如手握半卷户部则例,练武不如读书。如今我陈家后继无人,老爷每日殚精竭虑,陈家却再无能够入阁之人。”
陈迹好奇道:“陈家必须出一位阁臣吗?”
陈序微笑道:“这是自然,只有阁臣才能留在文华殿里,不然这天下发生何事都后知后觉,便是有人栽赃陷害,都没个辩解的机会。朝堂向来如此,一旦你离开了,便会有人想尽办法拿走你的一切。先前老爷留着陈礼治便是觉得他若能入阁,起码能再撑陈家十年,给晚辈留一线机会,如今陈礼治也死了。”
陈迹笑着说道:“还有大伯呢。”
陈序摇摇头:“大爷心善,入阁只会是祸端,不如不入。若是公子有意科举,老爷便是去道庭求药,也会在内阁里为您再撑出十年光阴。”
陈迹拒绝道:“管家好意心领了,不过我看书只是为了消遣,恐怕并不是科举那块料。”
他原以为陈序会再当说客劝一劝,可陈序只思忖片刻:“无妨,那便需要花费更多的心思,只是需要杀很多人。”
陈迹一怔:“要做什么?”
陈序认真道:“多杀些敌,给公子捞个国公的爵位。”
陈迹哈哈一笑:“这个只怕有点难。”
他不愿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身往陈府外走去:“我去琉璃厂了,管家自便吧。”
陈迹独自出了门,远远便看见几顶轿子停在一位把棍身前,轿夫数了铜钱递给把棍,最初一份报纸是五文钱,如今页数多了,银钱也涨了些。
待这几顶轿子远去,陈迹也来到把棍面前递出二十文:“来份报纸。”
“好嘞,”把棍从挎包里取出一份报纸,陈迹竟直接看向最后一页的广告,依旧一无所获。
他一边走一边重头看,头版照例还是拍宁帝马屁保命,第二版则写着官员任免,第一条便是户部十三清吏司郎中陈屿调任金陵通政使,正四品。
自打陈迹扳倒二房,陈阁老便彻底疏远陈屿,将其调离京城。
可惜了,陈迹还觉得此人挺有意思的。
待陈迹看到第七版,他瞳孔微微一缩,这一版乃是刊外投来的文章,而这篇文章里,终于又出现了军情司密语。
终于等到了。
(本章完)
517、棋手
陈迹在府右街的灰瓦屋檐下停住脚步,他低头看着报纸上的文章,任由马车与轿子从他身旁经过也置若罔闻。
第七版是时政策论,刊印内容皆为民间投稿。
而陈迹所看这篇由“长鲸散人”所写的朝局论,赫然用藏头法藏着一条信息:“今观庙堂之争,已非道义之辩。夜聚晓散之徒,窃枢密之权。子尝考历代党祸,时人犹醉清流虚名,岂知豺虎已据周行?劫夺纲常者,正衣冠而执圭臬。周旋私利者,假社稷以售其奸。传烽告急之日,恐在俯仰之间矣。”
今夜子时,劫周传。
陈迹耐心等了十余日,终于等来了军情司的音讯,他似乎是第一次距离司曹丁这么近。
可他又有了新的疑惑,周传是谁?
军情司为何要劫掠此人?
陈迹合拢报纸,快步往梅花渡走去。
到梅花渡后门外,天色刚刚大亮。
一个个醉鬼被自家小厮扶上轿子与马车,莺莺燕燕在门前送别自己的相好,竟是一片热闹景象。
如今这梅花渡,竟成了京城里最热闹的青楼。
陈迹站在胡同口,直到所有轿子与马车散去,这才穿过后门登上梅蕊楼。
盐市要到上午巳时才开张,清晨的梅蕊楼空空荡荡,一张张算盘搁在桌上,账房先生们还没到开工的时候。
陈迹沿着楼梯拾级而上,袍哥与二刀不在,他环顾四周,如今这顶楼已经被袍哥改成了京城晨报的编辑部,十余张桌子上铺满了竹纸与笔墨。
通往楼外环廊的朱门洞开,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得镇纸压着的竹纸哗啦啦作响。
陈迹抬头看去,目光穿过朱门,正看见张夏独倚在凭栏处眺望远方,风将她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待陈迹走近,张夏听出他的脚步声,头也不回道:“今日怎么没去琉璃厂?”
陈迹抖了抖报纸:“等到线索了。”
张夏转过身来:“什么线索?”
陈迹将报纸递给她:“今日第七版的那篇朝局论,军情司用了藏头法传出消息,今夜子时劫周传。来找你便是想问问,周传是谁?”
张夏撑开报纸打量片刻:“周传……军情司要劫的人必然是我朝官吏,我朝有四位官吏叫周传,其一为太原府文吏,其二为万年县县丞,还有两人在京中,一人是钦天监里记录星象的小吏,另一人是匠作监虞衡清吏司下的军器局大使,掌军器督造,正九品。军情司要劫的人,应该是后者。”
陈迹感慨:“找你果然是对的……这篇文章是谁写的?”
张夏转身回到屋内:“昨日我不在,不过袍哥会将每篇文章的来处记下,查查就知道了。”
她来到一张桌案前翻开一本蓝皮账册,里面赫然用炭笔记录着每一则广告与文章的来处。
张夏翻动账册,最终将手指点了点:“从宣南坊收来的,投稿的是个中年人,头戴四方平定巾、脚踩皂靴、山羊胡、左脸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青色胎记。此人说,若录用文章,可将润笔费送去宣南坊史家胡同翟府。”
陈迹陷入沉思,宣南坊,史家胡同,翟府……不用去查探,此处必然是假的。
张夏合上账册:“你打算怎么办?军情司心狠手辣,绝非你一人能力敌的,还是将这个消息告知密谍司比较好,他们自会决断。”
陈迹若有所思。
军情司出手劫掠匠作监军器局大使,一定会有行官出手,说不定还是寻道境行官。保险起见,将此事告知白龙才算稳妥。
正当陈迹准备转身离去时,却又忽然停下身形:“不对。”
军情司组织严密,所有人皆经过严苛训练,一旦谍探脱离掌控,重新回笼便要经过忠诚测试。
如当初司曹癸重新回到宁朝,第一件事便是测试他是否依旧忠诚。
而司曹丁藏匿十余年未被人找到,如此谨慎之人,即便知道京城晨报是军情司传递消息的最好选择,也一定会再三试探这个渠道是否可靠。
而且,军情司刚刚才杀了匠作监的匠人,如今正是风声鹤唳之时,怎会贸然出手再动匠作监的人?
翟府,周传,都是试探,是陷阱。
陈迹看向张夏:“今日什么都不做,不管翟府,也不管周传。”
张夏明白过来:“好。”
……
……
翌日清晨。
陈迹照例出了陈府侧门,寻把棍买了一份报纸,边走边看。
不止他在看,如今这京城街面上,随处可见手持报纸之人。一份报纸,竟是悄无声息的改变了宁朝人的生活。
到了梅蕊楼顶楼,张夏早早等在此处,见他上楼便开门见山道:“如你所料,军情司昨夜什么都没做……可这样一来,线索便又断了。”
陈迹不急,寻了张椅子坐下:“不碍事,他们还会再出现的。”
话音刚落,便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二刀拿着一沓纸走上来:“东家,这是今日要买广告的。”
陈迹接在手中一张一张翻看,待他全部翻完,忽又往前翻,从厚厚一摞纸中抽出一张。
他仔细审视内容,复又闭上眼睛将拆出的文字拼凑起来:“今夜子时,烧史家胡同。”
陈迹睁开双眼,这一次司曹丁用的是反切法。
他看向张夏:“史家胡同在哪?”
张夏回忆道:“在教坊司南边,与教坊司隔着一条句阑胡同。史家胡同没什么稀奇的,是内城某些官贵蓄养姬妾的地方。”
教坊司分演乐胡同、本司胡同,前者是丹陛大乐堂,后者则是风月之所。
教坊司里的伶人与娼妓皆是罪囚,若有官贵在教坊司看中某位伶人,又不愿花大价钱为其赎身,便买通了教坊司的礼部官吏,将伶人蓄养在句阑胡同与史家胡同里,成了这位官贵的禁脔。
从此往后,伶人便不用在教坊司接客,只需朝廷查花名册时回教坊司应卯即可。
陈迹好奇道:“军情司烧史家胡同肯定不是为了毁掉这个藏污纳垢之地,而是为了胡同里的某个官贵……史家胡同里都有哪些官贵在蓄养姬妾?”
这一次,张夏沉默了:“不知道。”
说罢,她又补充道:“真不知道。”
陈迹洒然一笑,勾栏之地倒是张夏从未关注过的地方:“且不管史家胡同里有谁,我猜军情司多半还是试探,且再等等吧。”
当天夜里,陈迹依旧没有去史家胡同查探,亥时回到银杏苑。
他躺在床榻上思索着对策,想着想着却听外面有人呐喊:“内城失火了!”
陈迹从床上猛然起身,披上衣裳出门跃至屋顶,只见东边烧起巨大火光,将京城的天空烧得暗红。
陈迹站在屋脊上沉默不语,他没想到军情司今夜竟不是试探,而是真的放火烧了史家胡同。
这几日有大风,火势被大风吹向南边,很快蔓延到干面胡同、石槽胡同,连府右街的火甲兵也被一并调去内城东灭火。
这位司曹丁行事虚虚实实、剑走偏锋。
陈迹远远看着那场大火,像是在看着一位诡异莫测的棋手,在京城这个棋盘上兵行险招、治孤吞龙。
这也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陈迹没去史家胡同,而是跃下屋顶,重新躺会床榻上睡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与这种对手博弈,得养精蓄锐才行。
(本章完)
518、钓鱼
清晨,陈迹出了陈府侧门,空气里还弥漫着昨夜火灾的灰烬味道,风卷着灰烬将内城蒙上了一层白白的灰。
陈迹没有去史家胡同查探,而是事不关己地径直出了宣武门,前往梅花渡。
来到梅蕊楼下,他下意识抬头去看凭栏处,却没见张夏的身影。
陈迹沿着楼梯拾级而上,来到顶楼,张夏正坐在一张桌案后,一边默念着遮云经文,一边翻阅着京城晨报收到的所有文章。
一心二用。
顶楼依旧只有张夏一人,她听到陈迹上楼的声音,头也不抬,无声的指了指另一张桌案。
陈迹转头看去,桌上赫然放着棕叶包裹,他用手指摸了一下,还是热的,里面裹着八只羊肉包子。
他沉默片刻,捏起包子边吃边等,待张夏将这一遍经文念完,这才问道:“昨夜发生何事?”
张夏放下手中文章,抬头看他:“昨夜有人在史家胡同纵火,火势蔓延了好几条胡同,烧了十七间宅子。”
陈迹咽下包子:“火是从谁家烧起来的?”
张夏回答道:“火是从一间老宅烧起来的,张家死士打听了一下,那是吏部郎中蓄养姬妾的地方,但此人昨夜并不在史家胡同,在羊家夜宴,所以他并没有事。”
陈迹若有所思:“昨夜死了几个人?”
张夏回忆道:“死了七个人。其中六人为教坊司的伶人与丫鬟,还有一人是齐家下面粮号的掌柜,夜宿姬妾宅中酩酊大醉,火烧起来时小厮和伶人自己跑掉了,跑出来才想起来他还在里面,这才烧死的。莫非军情司想杀的人,其实是这个掌柜?不对,但凡小厮忠心点,他就不会死了。”
陈迹默然不语。
张夏疑惑:“不论怎么看,军情司纵火都不像是为了杀人,亦或是史家胡同里藏着其他的秘密。”
陈迹摇头:“不,司曹丁依然在试探。”
张夏若有所思:“试探的手笔不小。”
陈迹看向梅蕊楼外:“司曹丁心思细腻且行事谨慎,他也在怀疑有人明知他在传递消息却按兵不动,便用酷烈手段告诉暗中观察的人,等待也有代价。”
就在此时,二刀拿着一沓纸上来交给陈迹:“这是今天收来的。”
陈迹一张张翻阅,目光最终定格在一张宣纸上,有人今天早上又买了一则广告,用密语写着:“今夜子时,杀王旬。”
不等他问,张夏已然开口解答道:“京城官吏中只有一人叫王旬,此人为嘉宁十五年进士出身,先在翰林院打磨六年,外放丰台县令、后任朔州同知,其在朔州时,一小支景朝骑兵绕过崇礼关穿插至腹地朔州,朔州知府听闻消息连夜跑了,他连夜拉了一支民兵守城,这才使景朝骑兵没有进城劫掠。”
“待景朝骑兵退去,知府悄悄回了朔州,这位王旬便让人将知府绑了送来京城。只是知府乃羊家嫡系,致使羊家怀恨在心,之后找了个由头将王旬贬去了大同。王旬在大同待了八年,而后被胡钧业看中,调回兵部任兵部郎中,如今王先生迁升兵部尚书,他或许会补王先生那个侍郎的缺。”
胡钧业?
陈迹想起来,胡钧业是上次来陈家,希望陈阁老将自己调任太原的那位胡家嫡长子,固原总兵胡钧羡的大哥。
而这位王旬,乃宁朝中流砥柱,司曹丁在一点一点试探,想看看是否会有人按捺不住。昨日烧史家胡同,今日杀兵部郎中,若密谍司真的在暗中等待,那就总有忍不住的时候。
可偏偏陈迹不在意旁人的死活,他只想抓司曹丁。
张夏看向陈迹:“依旧按兵不动吗?”
陈迹沉默片刻:“按兵不动。”
张夏思忖片刻:“可如果他们今夜真的动手,或许就能顺藤摸瓜抓到司曹丁。”
陈迹笃定道:“再等等。”
张夏迟疑:“陈迹,此人是我父亲看中的,昨日还曾来徐家,我父亲亲口承诺他十日之内迁升兵部侍郎之事。”
陈迹微微一怔:“他不是胡家的人吗?”
张夏轻声道:“我父亲不在意他是谁的人,只要能为朝廷尽力即可,我朝需要这样的人才在兵部,而不是被那些尸位素餐之人把持着。陈迹,他不能死,有朝一日外放出京,或许是一方边镇重臣。”
陈迹皱起眉头。
若非此人太重要,张夏绝不会开这个口。然而这也是司曹丁试探的用意,他一定要试到有人坐不住了才会收手。
然而就在此时,陈迹再次笃定道:“再等等。”
张夏轻叹一声:“好。”
陈迹抖了抖手上的纸张,忽然开口说道:“非是我不在意王旬性命,而是我在想一个问题,司曹丁与军情司谍探皆为单线联系,且极为谨慎,他可以肆意传递真假消息,可军情司谍探们该如何确定这个消息是真是假呢?”
是了,谍探是没法去向司曹丁求证的,而司曹丁也不可能每天告知所有谍探消息真假,一旦每天联系,必然会增加暴露风险。
所以一定有某种规律,让谍探们一看就知道是真消息还是假消息。
可规律是什么呢?
第一天发的是一条广告,第二天发的是一篇政论,第三天发的还是一条广告……
陈迹点了点桌上的京城晨报:“我赌他发在第七版政论的便是真消息,发在广告版的则是假消息。阿夏,咱们再等等,此时比的便是耐心,司曹丁不除,未来还会有更多宁朝重臣陷入危机,只有除掉此人才能一劳永逸。”
张夏一怔,而后应下:“好。”
……
……
当天夜里,陈迹彻夜未眠,始终听着外面的动静。若军情司真的刺杀王旬,一定会有五城兵马司封锁街道的声音,还有城墙上宵禁的鼓声。
陈迹不免担忧。
虽然他发现了司曹丁传递消息的规律,可这世上本就没有万分笃定的事,他担心王旬真的死了,坏了张拙的谋划。
好在他等了一整夜,无事发生。
清晨,陈迹再次出门,他要去寻张夏确认王旬是否安然无恙。
可还没等他走出内城,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迎面而来,皎兔。
皎兔今日一袭黑色薄衫,配了一条黑色绣金的马面裙,嘴唇涂了胭脂,殷红得像是喝了血。
她带着一股香风与陈迹擦肩而过,笑着说道:“陈大人随我来,内相大人有话带给你。”
陈迹不动声色的走出去十几步,这才穿插进一条小胡同绕道跟上皎兔。
待到偏僻处,皎兔回身看向陈迹,笑吟吟的张开双臂转了个圈:“陈大人,奴家今日好看吗?”
陈迹随口说道:“皎兔大人,云羊不在此处,还是说正事吧。”
皎兔笑了笑:“提那晦气东西做什么,陈大人帮奴家重回生肖之位,奴家都还没好好报答您呢,要不然今晚奴家请您喝酒?就你我二人,寻个幽静的地方。”
陈迹面色平静的看着皎兔,一言不发。
僵持许久后,皎兔捂嘴轻笑:“罢了罢了,陈大人是正人君子。说正事,内相大人让我来问问大人,近来为何毫无司曹丁音讯?近来军情司多生事端,内相没耐心了,限你七日之内抓到司曹丁,不然你想要的人,他也没法给你了。”
算算日子,已是八月初了,与内相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两个月,再有一个月抓不住司曹丁,先前的承诺也要一并作废。
陈迹转身就走:“劳烦告诉内相,七日之内,一定找到司曹丁。”
他大步前往梅花渡,登上顶楼时张夏正闭目养神,默念遮云经文。
听闻脚步声,她断了经文,睁眼好奇问道:“今日怎么来晚了,给你带的包子凉了。”
陈迹拿起桌上的棕叶包裹:“不碍事,还温着。王旬如何?”
张夏起身:“如你所料,军情司只是虚晃一枪,并未对王旬动手。”
陈迹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张夏指了指桌上:“今日没有收到政论,也没有收到广告,司曹丁似乎消停了,应是觉得不必继续试探……但等他下次再出现,还不知要等多久。”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那就给他一个必须出现的理由。”
“明日发一则广告,”他来到桌案前提笔,斟酌写下:“文昌书局谨启,本坊据四子堂旧本论语经注重梓,内收存老斋藏版图记,又得故薇轩主人亲赠朱批三卷,内有书恩阁秘传校勘法。可思先贤遗训,己心印证,欲购从速。另收司丙旧版四书章句经注孤本,如有割爱者,重金酬谢。”
张夏审视着陈迹写下的文字:“四子堂、存老斋、故薇轩、书恩阁?从未听过这些名讳,这世上也没这些书。”
陈迹没有回答。
那些名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司曹丁一定能看懂他用反切法藏着的消息:司曹癸身死。
再审视全文,陈迹以司曹丙的身份发出这则广告,接头暗号便是带一本四书章句经注来文昌书局。
陈迹在赌,赌司曹丁也不知道司主一脉的人马是何身份。
(本章完)
519、凭姨
军情司组织极其严密。
为免它被密谍司一网打尽,陆谨刻意使军情司分为两脉,彼此平行,从无交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军情司理应统归司主辖制的时候,司曹丁与司曹癸这一脉甚至没见过司主。
这是连密谍司都不知道的事,但陈迹知道。
如今司曹丁已试探过京城晨报是否可靠,重新陷入静默,等待下次启用这个情报渠道。陈迹不知道对方何时会露出马脚,但他没那么多时间等待了,他要主动给司曹丁一个不得不出现的理由。
张夏低头看着陈迹写下的暗语,忽然问道:“你怎会如此了解军情司?”
陈迹沉默不语。
除了姚老头与司曹癸,没人知道他就是景朝枢密副使陆谨的外甥,也没人知道他也是军情司的一员。
张夏见他沉默,又展颜笑道:“算了,不问了。你要钓军情司来文昌书局?他们会咬钩吗。”
陈迹回答道:“会。”
他仔细思索过,若他是司曹丁,当司曹癸仓促离开后会怎么想?
司曹丁与司曹癸两人相识多年、搭档多年,司曹癸仓促离开,连手下的谍探都没来得及交接安排。
司曹丁会猜测,司曹癸是否落入密谍司手中,是否会将他供出来,是否会危及到半个军情司的安危?
若他是司曹丁,一定会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然他也得收拾东西准备跑路。
张夏思忖片刻:“万一司曹丁只派一个无关轻重的小谍探去文昌书局,咱们恐怕还是找不到他。”
陈迹轻轻摇头:“军情司的规矩森严,我是以司曹丙的身份邀他前来商议,他若只遣个无关紧要的人,便等于暴露了司曹丙的身份。十二司曹亦是有排名顺序的,司曹丁无权这么做。”
张夏点点头:“那就将此事告知密谍司吧,由他们守株待兔。”
“不可,”陈迹否定道:“当初在洛城时,军情司甚至有人能查看密谍司审讯卷宗,我怀疑密谍司内有司曹丁的眼线,若告知密谍司,很有可能会打草惊蛇。内相或许也是意识到此事,这才急于除掉司曹丁。”
司曹丁太重要了,陈迹不愿有任何闪失。
张夏皱起眉头:“但你单打独斗,只怕会有危险。”
此时,梅蕊楼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桌案上的竹纸哗啦啦作响。陈迹看向楼外,他分明感觉到自己离司曹丁已经很近了,也许再往前一步就能看见对方的模样。
陈迹转身往楼梯走去:“我去找些帮手。”
……
……
陈迹出了梅花渡,在八大胡同里兜兜转转往正阳门大街走去,上午的八大胡同一片萧条,凭栏上挂满了晾晒的床单被褥,还有洗好的衣物。
全然没了夜晚的浮华。
陈迹穿过正阳门大街,最终站在棋盘街便宜坊门外迟疑,先前凭姨说过,若有事可来便宜坊寻她……
但奇怪的是,找灯火办事向来是有暗语和暗号的,凭姨却没说找她的暗语是什么,难不成就直接问凭照在不在?
而且,也不知凭姨上次受的伤好了没?
此时便宜坊还没开张,正堂内的小厮们拿着抹布擦拭着桌椅,有说有笑。
陈迹跨进门槛,有小厮笑着说道:“客官,这才辰时,小店要等巳时三刻才做生意呢,非是我等不愿意赚您的钱,实在是厨子都还没醒,做不了饭菜。”
陈迹平静道:“我来找凭照。”
小厮们一怔,当中一人将抹布丢给同伴:“你们继续洒扫,我去请十三爷来。”
片刻后,十三睡眼惺忪的跟着小厮走下楼来,嘴里骂骂咧咧道:“一大早就敢吵醒我,我看你是皮痒了。”
小厮赶忙解释:“先前您交代了,若有人来找凭照就赶紧喊醒您。”
十三一怔:“凭照?”
他从楼梯上俯瞰下来,待他看清陈迹,顿时来了精神。
十三冲到陈迹面前:“是你啊……走走走,我带你去寻凭姨。”
他拉着陈迹的手腕往外走,从棋盘街钻进西边的碾子胡同,在一处独门小院前停下,轻敲三下,再重敲三下。
房门从里面打开,陆氏戴着一顶黑色帷帽站在门内。
十三笑了笑:“您们聊,我在门口守着。”
陈迹走入院内打量陈设,却忽然觉得眼熟,直到他看见正屋前那幅对联,上联写着“唯祝麟儿泰”,下联写着“长祈骥子康”,横批“福寿绵长”。
他这才想起,这小院的布局竟是与凭姨在昌平的宅子一般无二,只是地上少了练功磨出来的八卦太极图。
院门在陈迹身后合拢,陆氏笑着问道:“喝什么茶?”
陈迹一怔:“不喝茶了,凭姨,我今日来有正事。”
可陆氏还是走进耳房:“天塌下来了日子也照样要过,喝杯茶的功夫误不了大事,先坐吧,有事慢慢说。”
陈迹在石桌旁坐下,却瞥见桌上竟还放着今日的京城晨报。
他拾起晨报好奇道:“凭姨也看晨报?”
陆氏在耳房里隔空回应道:“如今京城里谁不看晨报,官员任免、民间奇事,百姓想知道的晨报上都有了。若不看晨报,也不晓得你差点死在白达旦城外面……当时伤得重么?”
陈迹沉默了,这位凭姨起初拒人于千里之外,如今却比陈家还关心他些。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对方像是一位长辈,只是坐在对方的院子里便觉得心里安定了许多。
此时,陆氏端着一只木托盘出来,盘子里不仅有茶水,竟还有切好的西瓜,这还是陈迹第一次在宁朝吃到西瓜。
陆氏指着西瓜:“此物名为西瓜,是熟人从固原给我带来的,京城可不多见。想要运输此物,得将细沙装满车子,再将其埋入沙中,即便如此,运到京城时也坏了三成……你恐怕还没吃过吧,快尝尝。”
陈迹仿佛能感受到凭姨帷帽黑纱后殷切的目光,可他没有去拿西瓜,而是郑重道:“凭姨,司曹丁要现身了,我需要你来杀他。”
(本章完)
请个小长假
最近精神状态和身体都出了点小问题,去体检看了一下,肝有点问题,然后就是胆囊没切干净……
回想一下,青山连载一年半了,上一次写夜的命名术的时候其实也大概是一年半的时候扛不住的。问了一下其他作者,也大部分都是在一年半左右开始崩的,我想这可能就是我的极限,我的韧性大概就是一年半的时间。
继续写下去,感觉很可能就写崩了,写仓促了。
所以,虽然知道会挨骂,但还是硬着头皮请个小长假,有个拖了一阵子的小手术也做一下,彻底休息一下,预计12.17-12.20复更。
《青山》请个小长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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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最后一日
“司曹丁?”
小院中,凭姨目光一凝,给陈迹递西瓜的手停在半空:“你找到司曹丁了?如何找到的?”
陈迹斟酌着解释道:“我在洛城时曾与军情司交过手,所以知晓他们如今传递情报的手段。我用他们的手段,以司曹丙的身份,向司曹丁传递消息:司曹癸已死,明日带四书章句经注来文昌书局接头。”
他继续
空拿出记录卷轴,翻到上次的记录,将术式重新记下并做了对比。
“我真没有下毒,酒是我堂弟拿给我的。我真的没做什么。”胖子一脸无辜。
即使是尾兽也受不了其中的味道,如果不是让自己尴尬,最好先住手。
“不是,年底了,他事情忙。”斯颜也不知为什么,突然替他辩解了一句。
“佩恩,会谈决定十天后进攻雨之国,这是我刚刚探听到的信息。”白绝道。
终于,有一人开始后退,直接脱离了战斗,转身就向着外面跑去,一人跑,众人皆跑,一下子,杨旭眼前便直接空了下来。
兄弟俩这边各自发泄着脾气,父亲难得没有抽烟,凝重的眼睛看向了大姐。
“项奇!”黑衣中年人显然认识这个白袍老者,此时他眼睛稍微泛着红光,一张苍白的脸泛着邪异的笑容,看得白袍老者后面那名中年人头皮一阵发麻。
孟一凡很想带着欧阳巧玉一起走,如果于情的美有西施的娇艳,那么欧阳巧玉的美就有点貂蝉的妩媚了。他也舍不得这个美人,可是自己的任务还有太多太多,又怎能在此停留呢。
回到房间,林茶才终于拿起了手机,看见秦陌殇给她发的消息后立马回了。
但是也因为这个使馆的成立经过了国际联盟,全世界,就这么一个洛森堡驻外使馆要显得比其他使馆位高一级。
男人表情微变,瞳孔中光芒攒动,桌下的掌心攥起,嘴角蓦然紧绷,松开又紧绷。有那么一瞬,吃到瘫坐的巫瑾甚至有一种诡异的错觉。
靳澄湛问管事借了琴,来一曲笑傲江湖。如此开阔,多几分禅意。
包厢外,黎冰靠在卫生间外的墙上,刚刚点燃一支烟,下一秒就被人夺走了。
另一点,新皇、皇后还没入主长秋宫,更没别的妃嫔,没人找乙元芕的茬。
其实并没有高高在上,即便一时的权利,也将受到时间、历史的制裁。
卫骁被打了一点也不气,因为他的确想看她穿这套她亲自设计的衣服,当然,更想亲手帮她把这套衣服从她身上脱下来。
司机不能下车,西泽也没下车,她便自己拉开车门坐进来,问了句好。
这样问话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朱巡抚不做声色地打量玉冰凝一阵,世子妃穿得较为简单,衣服也没有任何明显的异样,看上去不像是藏了东西的样子,便也只好先按耐下心中的疑惑,引着玉冰凝出去。
“其实我虽然没力气,但自己吃个饭还是可以的……”叶泽明苦笑道。
神衣刚刚挂掉,王淳现在状态非常不稳定,他也能理解,王淳对他不错,幻蛇的所有资料也是王淳教他的,这种时候,他也不好意思丢下王淳。
任剑情急之下抬腿猛地就是一脚,直接踹碎了卫生间门上的毛玻璃。冲进去一看,只见欧阳子青和衣躺在浴缸里。
没办法,我有时候只能白天偷偷码字,晚上回家不敢码字,怕惹她生气。那些时候,就只有一更了。
521、章回
文远书局的后院比想象中大很多。
近处是十余张桌案,桌案上摆着文房四宝。远处是数十名工匠坐在角落里,雕刻着各自手中的梨木雕版。
齐昭宁挨着林朝京不到半步之遥,待陈迹目光扫来,她便微微扬起下巴与陈迹对视。
但陈迹的目光没有在齐昭宁身上停留,而是扫过后院里的所有人,试图快速记住每张面孔。
他隐约有一个猜测,今日一定会有许多军情司谍探来到琉璃厂,而这些人一定会找个恰当的理由来掩饰真实的动机……文远书局的文会再合适不过。
在坐的数十人中,或许就有军情司谍探。
不,一定有。
此时,文远书局的东家想要抢报纸生意的事被撞破,倒也不觉得尴尬,反而笑着上前拱手:“在下徐斌,是这文远书局的东家。”
陈迹只瞥他一眼,没有说话。
沈野笑意盈盈的调侃道:“诸位方才在商讨办报之事?正好,我帮各位把办报的行家请来了,他办的京城晨报想必诸位都看过,有不懂的事都可以请教他。”
此话刺得一众文人偏过头去,暗道一声晦气。
林朝京忽然笑着说道:“沈兄此言差矣,邸报自古有之,非武襄县男一家之物。你看左手边那位乔展乔兄,他从嘉宁二十七年撰写邸报至今,已有五年之久,这才是办报的行家。”
沈野哈哈一笑:“原来诸位是要办邸报?”
林朝京笑了笑:“沈兄今日是专程来为武襄县男仗义执言的?在下与沈兄同在翰林院任庶吉士,所以好心提醒沈兄,武襄县男媚敌苟安,一力主张放回景朝老贼元城,天下文人皆该与其割袍断义!”
沈野故作愕然,转头看向陈迹:“武襄县男可有此事?我怎么记得主持签订盟约之人,是太子殿下?”
林朝京面色渐渐沉下来,立于桌案后冷声道:“沈兄不要装糊涂,太子殿下也是迫不得已。如今坊间不仅传闻武襄县男收受景朝贿赂,还传闻他与那景朝公主不清不楚,沈兄怎可与其交往过甚?”
沈野慢条斯理道:“你也说是传闻罢了……”
陈迹在一旁忽然打断道:“沈兄无需多言,想来此处并不欢迎在下,在下自行离去即可,诸位也不必伤了和气。”
说罢,他转身出了文远书局,长长舒了口气。
在文远书局,不论有多少猜疑,最终都只是猜疑而已,想要找到司曹丁,还得着落在文昌书局。
可就在此时,沈野从文远书局里追了出来,笑着说道:“贤弟不愿在里面多待,我便也不待了,与其听他们满腹牢骚,倒不如跟贤弟一起有趣……贤弟要去文昌书局吗,沈某与你同去。”
陈迹往文昌书局的脚步不停,心中却如铜钟大作。沈野早先写出文稿皆是交付文远书局刊印,今日却突然要去文昌书局?偏偏沈野也曾在金陵求学数年。
是司曹丁?
不,年龄对不上,司曹丁成名二十年,那时候沈野还是孩童。
那就是司曹丁麾下谍探?
陈迹不动声色道:“沈兄怎知在下要去文昌书局?”
沈野哈哈一笑:“贤弟在文昌书局待了一个月的事又不是什么秘密,都说贤弟过继陈家大房之后有意参加科举,正勤学苦读呢。沈某还听说了,陈家有意为你延请一位大儒传道授业来着。”
陈迹双手拢在袖中,右手摩挲着短刀的刀柄,又问道:“沈兄今日是受邀来看文虚先生亲笔题跋的,如今随我去文昌书局岂不遗憾?那文昌书局里多是伪造、仿造书籍,没甚稀奇的。”
沈野笑着说道:“无妨无妨,文昌书局名声在外,但沈某一次都没去过,正好去看看。”
说罢,他也不顾陈迹反对,竟拉着陈迹往文昌书局走去。
跨进文昌书局门槛,沈野笑着说道:“贤弟自去读书,沈某也四处逛逛。”
陈迹立于一面书架后面,透过书册的缝隙默默看着沈野左顾右盼的身影,沈野往里走,他便也借着书架的遮挡往里走,目光始终钉在沈野身上。
沈野看着书架上的书籍啧啧称奇:“这文昌书局的书,竟比文远书局还齐全些,连《洛溪草堂笔记》都有?”
他拿起书翻了翻,而后将书册夹在腋下,又往前寻去。
待沈野在文昌书局转了一圈,他忽然径直走向柜台,对柜台后的掌柜问道:“掌柜,您这有没有……”
陈迹心绪拧了起来,只等沈野说出四书章句经注,他便要立刻出手。
下一刻,沈野问道:“掌柜,您这有没有《周杜十问》?”
陈迹眉头缓缓舒展。
却听掌柜回应道:“回客官,有的。”
沈野疑惑:“有吗,我方才怎么没看到?”
掌柜绕出暗红色的柜台,来到第三排书架前取下一本蓝皮书册:“就这本。”
沈野看着书册上写《李氏十问》,翻开却正是《周杜十问》的文章,哭笑不得:“掌柜,您这的书,藏挺深啊。”
掌柜讪笑道:“客官,文章对了就行。”
沈野夹着两本书往后院走去:“有没有老岩茶?我在你这看会儿书。”
掌柜客气道:“有的有的,这就给您来一壶……十三,去,领客官去后院雅座,一壶老岩茶,一碟瓜子蜜饯。”
陈迹透过书架的缝隙看见,灯火的那位十三从后院走出,一副灰布短打的小厮模样,领着沈野往后院去了。
将要走出正堂时,沈野抬起门帘时,回头寻找陈迹的身影。
陈迹当即低头,故作翻书模样。
沈野高声道:“陈迹贤弟,我先往后院翻书去了,你寻到书也来啊。”
陈迹抬头应下:“沈兄且去。”
直到沈野消失在竹帘后,他看着晃动的竹帘,目光才平静下来。
掌柜来到陈迹身边低声问道:“是他么?”
掌柜面孔下,竟传来凭姨的声音,连身形姿态,都与陈迹先前所见的掌柜一般无二。
陈迹轻声道:“不好说,再等等。”
沈野方才并没有提到四书章句经注,但也许对方只是想再试探试探,并不能说明什么。陈迹心中对沈野的猜疑已浓,可偏偏此人是新科状元,不好抓起来审问。
凭姨回到柜台后,继续若无其事的当起掌柜。
陈迹在书架后默默等待着,直到晌午,沈野放了书从院中走出来,招呼陈迹:“贤弟,一起用午饭去啊,我知道琉璃厂有个不错的鲁菜馆子,刚来京城时常常去吃。”
陈迹低头看书,头也不抬道:“沈兄自去,我看到入迷处,顾不得吃饭了。”
沈野也不勉强,只笑着调侃:“贤弟若参加科举,哪还有沈某何事?我先去了,晚些再来陪你。”
陈迹看着沈野的背影,心中疑惑,难道此人来文昌书局,真的只是因为与自己的交情?
沈野去吃饭后没再回来,文昌书局内文人士子来来去去,也再无异动。
陈迹看着天色一点点变化,心绪渐渐沉了下去,难道司曹丁经过三次试探,仍旧不信京城晨报?亦或是对方今日忙于事务,还没来得及看晨报?
可今日已是与内相约定的最后一日,陈迹必须抓到司曹丁。
直到下午未时,两名身形矮小精悍的汉子跨进门槛,这两人进门后便分散左右,各自把守着视野最开阔处,虎视眈眈的看着书局内所有人。
陈迹低头看着书,眼神却骤然锐利。
来了。
一名汉子审视许久,终于来到柜台前开门见山:“嘉宁十二年,京城有个户部小吏,他叫什么名字。”
陈迹就在柜台不远处,只觉这话问得奇怪。
京城的户部官吏多达数百人,若算上“添注官”,怕是一千都打不住。对方问一个户部小吏的姓名,不说特征、不说具体辖制何事,谁能知道叫什么?
不,不对。
这个户部小吏一定极其特殊,或许是一个司曹丁、司曹丙都忘不了的关键人物……
陈迹悄悄看向凭姨,这两名汉子是给司曹丁打前站的谍探,若凭姨答不上来,或许今日便要白等了。从此往后,司曹丁也会如惊弓之鸟,再想找可就不容易了。
但凭姨怎么可能答得上来?
可是下一刻,凭姨站在柜台后,缓缓开口道:“章回。”
陈迹一怔,凭姨真的答了?
只见那名汉子点点头:“稍候。”
说罢,他转身出门没多久,护着一个胖胖的身影跨进门槛进门。
陈迹看见此人,当即退至书架后用书册挡住脸。
来人他竟见过,分明是内廷十二监的神宫监提督。早先祭祀蚕神的时候,陈迹为了给白鲤出气,甚至还当众朝对方脸上抽过一鞭。
陈迹打听过此人,对方最初在金陵行宫中当差,后得掌印大太监王保看重,调至京城当差,最后熬成了神宫监提督。
此人原本想要外放盐场提督,却被内相按下来了,生生按在神宫监,坐了十余年冷板凳。
陈迹听说景阳宫大火那一日,此人想要与玄真联手杀白鲤,被皇后拦下后,又被吴秀保下。
此人便是司曹丁?
522、假冒司曹丁
陈迹手捧书本藏身于书架之后,从书架缝隙中,平静的注视着神宫监提督来到柜台前。
神宫监提督从怀中取出一本四书章句经注,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们这里收四书章句经注吗?”
陈迹看着那本四书章句经注时,心中存疑,并未冒然动手。
此时,凭姨站在柜台后慢悠悠说道:“不懂规矩。带麾下谍探来,暴露了文昌书局,要连累多少人离开京城暂避?我会将此事传回上京,到时候你还能不能当司曹,大人会有决断。”
神宫监提督将四书章句经注放在柜台上,亦面露不悦:“我今日来此,亦冒着暴露的风险。大人早早叮嘱过,“天”、“地”永不相见,你今日传出消息邀我来见,已是犯了忌讳。若被谛听知晓,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凭姨并不慌张,只冷笑道:“你以为我想见你?你们这一脉出了这么大的事,司主自然要遣我来问问你们是怎么做的事。”
神宫监提督凝声道:“我等不归司主辖制,少拿司主来压我。按规矩,我等五名司曹只要还有两位在,就没到启用你们的时候,你们只需要安安心心蛰伏,当好影子即可。”
凭姨声音凝重起来:“司主若再不插手,只怕你们很快便死得一个不剩了。”
神宫监提督深深吸了口气:“闲话少说,我且问你,司曹癸是怎么死的,可有落在密谍司手中过?有没有被梦鸡审讯过?”
凭姨回应道:“司曹癸前往昌平县城刺杀离阳公主和元城,却遭了武襄县男埋伏。司曹癸被擒后并未自尽,而是被埋伏在一旁的密谍司人手秘密带走。是司主出手,才将其清理门户。”
神宫监提督缓缓松了口气:“死了就好。”
凭姨忽然问道:“嘉宁十二年,固原一名偏将逃回京城,而后消失的无影无踪,此人叫什么名字?”
神宫监提督怔在原地。
他先前拿户部小吏的名字来核对身份,凭姨答上来了。如今凭姨问他的他却答不上来。
凭姨轻声道:“你不是司曹丁。”
神宫监提督退后一步:“司曹丁?尔等在京城晨报上传递消息,可没点名道姓让司曹丁来,你是什么人,为何要找司曹丁?”
凭姨又说道:“你也不是司曹。”
神宫监提督面色不改:“谁说我不是?”
凭姨笑了笑:“让你来的人,恐怕没告诉你双影存一的规矩。天地不可相见,若迫不得已相见,事后要么你清理我,要么我清理你,只能活一个。”
神宫监提督面色大变。
凭姨仔细观察他的神情,惋惜道:“连这个规矩都不知道,那就只是替罪羊罢了……捉活的。”
下一刻,文昌书局大门忽然合拢,正堂内骤然昏暗下来,十三不知何时藏身房梁,此时竟翻身而下,朝神宫监提督杀去。
神宫监提督跌跌撞撞快步后退,毫无行官模样,只是个寻常人罢了。
当十三手中月牙钩子奔向神宫监提督面门时,护着神宫监提督的那两名汉子没有去挡十三,反而各自持着一柄幽蓝的匕首,刺入神宫监提督的腰间。
神宫监提督难以置信地回头,一抹黑色沿着他皮肤下的血管快速蔓延,眼睛转瞬蒙上一层灰色的雾气……匕首上有毒!
陈迹从书架后闪身而出,想要擒下那两名汉子,可还没等他冲至近前,却发现对方脸色已然发黑,缓缓跪倒在地。
没有亡命搏杀,没有困兽犹斗,厮杀还没开始,就这么结束了。
昏暗的光线中,陈迹蹲在两名军情司死士身边,皱眉道:“吞毒自尽了,死的干脆利落。”
凭姨凝声道:“司曹丁不信你传递出去的消息,他只想借机扔出一个假的司曹丁,好让自己金蝉脱壳……他知道我们盯上他了。这次之后,司曹丁会像惊弓之鸟,想抓他就难了。”
陈迹沉默不语。
凭姨见状,耐心劝慰道:“司曹丁此人狡猾诡诈,我找他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你失败几次也很正常。”
陈迹低声道:“可我没时间了。”
司曹丁名不虚传。即便陈迹忍耐这么久,任凭对方如何试探也按兵不动,但对方最终还是没有露面。
以司主和司曹丙的身份唤对方出现也不行。
陈迹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正当他思索怎么办时,门外竟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这敲门声像是敲在心坎上,陈迹与凭姨豁然转头看去,似是要将合拢的木门看穿。
来敲门的是谁?是司曹丁麾下的谍探,亦或是其他暗中观察的人?
凭姨给十三使了个眼色,十三当即拖着三具尸体往后院走去。
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凭姨正要去开门,陈迹却握住她手腕,无声的摇头。
片刻后,门外响起沈野自言自语的声音:“奇怪,方才不还开着门呢吗,怎么这么早便打烊了。”
说罢,沈野脚步声远去,并未继续敲门。
文昌书局正堂内,陈迹转头看向凭姨,低声问道:“谛听是什么?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名头。”
凭姨思忖片刻,轻声回应道:“陆谨筹划军情司伊始,军情司司主统领所有十曹阎罗。而他自己,则是司主之上的地藏。后来他将十位司曹分成两批,一批为天,一批为地,平日里只有‘地’在做事,‘天’则隐匿身形,彼此互不相见,直到‘地’折损严重,‘天’才能启用。而谛听,则是负责监视天地、执行家法的角色。”
陈迹皱眉,司曹癸从未提及这些,说明对方从未信任过他。
他看向凭姨:“凭姨又如何知晓?”
凭姨身形一顿:“为了抓司曹丁,上一任谛听曾被我抓住审讯过。”
陈迹神色一动,凭姨说谎了。
谛听是军情司超然物外的角色,是陆谨用来监视所有司曹的,若谛听这般身份真被凭姨抓住审讯,哪还用如此费劲的寻找司曹丁?
陈迹忽然觉得,司主、地藏、谛听等诸多军情司信息,凭姨并没有说实话。对方与军情司的恩怨也绝不止是追查司曹丁这么简单。
方才,陈迹看着凭姨与神宫监提督对答如流,他某一刻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真的是两位司曹正在对话。
凭姨打断他的思绪:“你打算怎么办?”
陈迹思忖片刻,声音渐渐笃定:“凭姨,方才那位,就是司曹丁。”
凭姨立时明白:“你要拿他交差?”
陈迹点头:“凭姨,今日我必须抓到司曹丁不可,不然某件事便做不成了。如今谁也不知道司曹丁是谁,我便拿神宫监提督交差,先过了这关再说。”
凭姨思忖道:“神宫监提督地位已是极高,拿他交差倒也说得过去。司曹丁经此一事定然沉寂许久,没人会出来拆你的台。”
说到此处,凭姨笃定道:“可行,就这么办。”
……
……
戌时,天色渐暗。
一辆马车停在文昌书局门前,十三悄悄推开房门,领着伙计将三具尸体抬上马车。
陈迹上车前,回头看向凭姨:“凭姨,多谢。”
凭姨站在文昌书局门槛里笑着说道:“客气什么,快去吧。”
陈迹赶着马车往内城去了,经过文远书局时,只听里面一片欢声笑语。
他没有多看,驾着马车摇摇晃晃的驶过宣武门,最终在太液池外停下。
白龙孤零零等在此处,见陈迹跳下车,随口说道:“我还以为你要失约了。内相只给每个人一次机会,若是此次失约,只怕再想求他解烦便难了。”
陈迹拱手道:“幸不辱命。卑职查明,司曹丁乃神宫监提督,此人藏于司礼监内打探宫禁,如今卑职已将其缉拿……只是军情司谍探狡猾狠辣,卑职围住他们的时候,他们便自尽了。”
白龙走到车旁,掀开车帘扫了一眼,复又转头看向陈迹,意味深长问道:“确定此人就是司曹丁?”
陈迹硬着头皮回答,也没敢说太详细:“卑职以司曹丙的身份钓出此人,此人按约定以司曹丁的身份前来赴约,核验无误确为司曹丁。”
白龙竟没再多问,只丢下一句:“在此候着,我去禀报内相。”
陈迹站在马车旁,看着白龙的身影隐没在太液池的黑夜中。他来回踱步仔细思索着哪里还有疏漏,不知能不能瞒过内相。
两炷香后,白龙重新回到马车旁,却没有急于开口。
陈迹问道:“白龙大人,内相怎么说?”
白龙平静道:“内相说,敢诓骗他的,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这次便不罚你了,但下不为例。”
陈迹心绪沉入谷底:“内相为何笃定此人并非司曹丁?”
白龙凝视着陈迹:“内相说,此人没那个胆子。”
陈迹沉声道:“或许是神宫监提督平日里伪装的极好,装出一副胆小怯弱的模样?”
白龙转身往太液池里走去:“不必辩解,内相说不是,那就一定不是。去吧,你还有三个时辰。”(本章完)
523、孤注一掷
陈迹独自站在太液池外的黑暗里,看着的远处棋盘街灯火通明。
他以命相搏,不惜以自身为饵前往昌平,试图用离阳公主和元城钓出司曹丁。
他又多日隐忍谋画,甚至为军情司办了一份报纸,也只是想要钓出司曹丁。
今日他又冒着被内相责罚的危险,用神宫监提督冒充司曹丁,只为了救出一个人。
但还是失败了。
陈迹重新坐回车上,轻轻一抖缰绳往外城驶去。
只剩三个时辰,但他没有再慌慌张张的赶时间,而是任由马匹慢吞吞走着。花费一个月的时间都没能成功,余下的三个时辰又能做什么呢?
马车驶入八大胡同,最终停在梅花渡的后门。
守门的把棍接过他手中缰绳:“东家,袍哥在梅蕊楼。”
陈迹嗯了一声往里走,把棍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差点吓得魂飞魄散:车内三具面色发黑的尸体躺在里面,神宫监提督死不瞑目。
陈迹听见动静回头:“抱歉,忘给你说了……先找个地方放着,我想想怎么处置再说。”
把棍赶忙抱拳:“是。”
陈迹沿着小径来到梅蕊楼下,账房先生们已经歇息了,只余下一块块竹子水牌挂在墙上。他拾级而上,来到顶楼时正看见袍哥依靠在凭栏处,慢悠悠抽着烟锅。
夜里吹来一阵夏日的暖风,吹得袍哥披在肩上的黑布衫一阵晃动。
桌上放着一坛喝了一半的酒,陈迹拎起酒坛朝袍哥走去。
袍哥看着八大胡同里的万家灯火,头也不回道:“想来是遇到难事了,步子都比往日慢了些。”
陈迹笑了笑:“没什么,只是筹划了一个月都没把事做成,总归有些挫败感。”
袍哥抽了一口烟,吐出的灰白色烟雾,在夜风中飘散。
他慢悠悠说道:“以前带我入行的大哥教我,大家总会把眼前的难处放大,上学那会儿犯点小错被喊家长就觉得天都塌了,上班那会儿说错一句话就要胡思乱想半天,可许多以前觉得绝对过不去的坎儿,现在再回头看,其实根本不算什么。”
袍哥回头看他:“别把自己绷的太紧了,累了就停一停,败了就睡一觉,只要人还没死,就一定还有转机。”
陈迹来到凭栏处与袍哥并肩而立,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是啊。”
袍哥看着他的侧脸,忽然笑出声。
陈迹不解:“袍哥笑什么?”
袍哥笑着说道:“我笑你言不由衷。东家啊,其实咱们是一类人,我刚入行的时候所有人都告诉我,我们这行最重要的就是止损。丢了的钱不要再想,离开的人不要挽留,但我偏不,我袍哥的字典里没有止损这两个字,只有愿赌服输。”
陈迹轻叹:“确实不甘心。如今没有抓住司曹丁,想要救白鲤郡主,还不知何时才能再找到机会。而且这次之后,司曹丁恐怕不会再用京城晨报了,再想找他如大海捞针。”
袍哥用小拇指挠了挠头皮:“已经没机会了?”
陈迹嗯了一声:“距离我与内相约定的时间还有三个时辰,但三个时辰来不及做什么了。”
袍哥忽然说道:“我英文不好,但我以前打德州的时候记住了两个词,一个叫‘NiceFold’,意思就是‘理性地带着遗憾放弃’,另一个叫‘HeroCall’,意思是‘明知有危险却依然坚定的跟注’。”
陈迹愕然,他站在这宁朝,看着面前的楼阁灰瓦,突然听到袍哥说英文,竟让他有种不太真实的荒诞违和感。
袍哥凝视陈迹:“东家,NiceFold和HeroCall,你选什么?”
陈迹静静地的看着远方内城城楼,猛然抬手灌了一大口酒。
他脑海中闪过从他穿越以来的每一个曾经猜疑过的信息,洛城、固原、京城、昌平……他曾猜疑过太多事情,而那些猜疑在这一瞬,宛如大江大河汇入黄河奔腾不息。
陈迹猛然转身往楼梯走去:“我选‘’。”
袍哥哈哈大笑:“东家,自打我认识你以来,你每一次都在,从来没给自己留过退路。”
陈迹站在楼梯前,回头看向袍哥:“你选什么?”
袍哥低头用脚底板磕了磕烟灰,再抬头时笑着说道:“我选HeroCall。”
陈迹转身继续下楼:“那就带最靠得住的人跟我去琉璃厂,成了就成了,不成的话咱俩一起去诏狱。”
袍哥将黑布衫穿上,一颗颗系上扣子:“还没去过呢,正想去看看。”
……
……
八大胡同与琉璃厂之间不到半里地。
陈迹当先走进琉璃厂的破旧胡同,身后还跟着袍哥与二刀,还有十个平日里最得力的把棍。
陈迹回头看了一眼那五个把棍:“信得过吗?”
袍哥咧嘴笑道:“咱们来京城不久,想养出冲锋陷阵的死士有点难,但这十个旁的不敢说,能陪我一起死。”
陈迹随口说道:“也没有那么严重。”
袍哥好奇道:“咱们这是要去哪?”
陈迹回答道:“文远书局。”
几人到文远书局外面的时候,书局后院依旧灯火通明。
陈迹没有贸然进去,他站在胡同的屋檐下,听着林朝京在里面高谈阔论:“往后咱们便把每日所写诗词交给徐斌,专门开个版面刊印,既可传扬我等诗词,又可助文远书局一臂之力。诸位,只这一个版面便足以胜过那劳什子京城晨报。”
袍哥怔了怔,在陈迹身旁小声道:“哪来的棒槌,口气这么张狂?”
陈迹抬脚迈过门槛:“抓的就是他。”
刚进文远书局,立时有文远书局的伙计迎了上来:“几位客官,敝舍已经打烊,后院如今都是些大人物受邀而来……”
话没说完,却见一名把棍箭步上前,用匕首顶着伙计的下颌将其逼至墙角:“别动,不然给你放两斤血。”
陈迹掀开竹帘来到后院当中,原本还热闹的讨论声戛然而止。
齐昭宁顿时站起身来:“你怎么又回来了?”
陈迹没有理会他,而是指着林朝京说道:“带他走。”
林朝京不慌不忙的坐在原位,直视着陈迹:“敢问武襄县男,要带在下去何处?”
陈迹平静道:“林朝京勾连景朝谍探,谋逆叛国。”
一人站起身来怒斥道:“武襄县男,你是为你那京城晨报来的吧,你怕我等聚在一起抢了你那劳什子晨报的风头!”
“为了一桩生意,竟要给翰林院庶吉士扣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无耻之尤!”
“此事我等皆有参与,武襄县男是不是要将我等一并抓起来?”
“武襄县男自己收受景朝贿赂,如今竟倒打一耙?”
文远书局里你一言我一语,竟是没再给陈迹说话的机会。
此时,齐昭宁忽然站起身来:“陈迹,你是不是见我与其亲近,所以争风吃醋?”
陈迹瞥了一眼齐昭宁,而后看向林朝京:“走吧。”
林朝京微微一笑:“武襄县男说我通敌叛国,可有证据?若你能拿出证据,林某人跟你走一遭又何妨。”
陈迹平静道:“一会儿就给你证据。”
林朝京笑容更盛:“所以武襄县男并无证据,想要将林某带至偏僻处屈打成招?陈大人,你在京中已恶名昭著,莫要再肆意妄为了,不然朝廷容不下你。”
陈迹不再与其废话,对身后招招手:“带走。”
把棍们上前排开众人,文远书局的东家徐斌挡在前面:“我是徐家人,我看谁敢从我文远书局把人掳走?此处天子脚下,尔等在众目睽睽之下掳走翰林院庶吉士,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然而就在此时,袍哥上前一步,一击下钩拳打在徐斌下颌处,徐斌僵直着身子向后仰去。
袍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聒噪。”
几名把棍将人去推搡开,架起林朝京便往外走去。
陈迹留在最后,用目光压得满座文人士子不敢动弹。袍哥去而复返,笑着对所有人说道:“这事跟京城晨报真没关系,因为把你们绑一起,也甭想抢我晨报半点风头,不信咱们试试看。”
陈迹转身出门,领着把棍往文昌书局方向走去。
夜色中,林朝京被把棍拖行着,神色却不慌张:“陈大人孤注一掷,却不知道有没有想清楚结果?”
陈迹目视前方:“我仔细想了很久,最初在金陵当差的、而后在洛城能够看司礼监卷宗的、最后又来了京城的,只有你兄长林朝青一人符合。”
林朝京神态自若:“这便能说明他是景朝谍探?”
陈迹瞥他一眼:“林大人,我还没说符合什么。”
林朝京浑不在意:“陈大人不就是为了抓景朝谍探,才抓了我么?而且,我与林朝青早已割袍断义,他是阉党,我是文臣,水火不容。”
陈迹没理会林朝京的辩解,继续说道:“早先在齐家文会,独你一人问起固原之事,且以一首诗讽刺羽林军杀良冒功,想要激齐斟酌说出龙门客栈实情。想来是有人专程授意你要打探此事,对也不对?”
林朝京没有回答,而是抬头看向琉璃厂尽头:“也许陈大人猜得对,也许陈大人猜得不对,但不论我今晚有没有事,你今晚恐怕已是自身难保了。毫无证据私掳翰林院庶吉士,乃是重罪中的重罪。”
琉璃厂的胡同尽头,隐约传来奔腾的马蹄声。
陈迹抬头看去,来者二十余人皆戴斗笠、披蓑衣,腰后横刀杀气腾腾。
解烦卫来了。(本章完)
524、技高一筹
解烦卫来得太快,快得不寻常。
袍哥眯起眼睛,在陈迹身边低声道:“从咱们进文远书局再出来,连一炷香的功夫都不到,解烦卫怎么来了?”
陈迹原地站定,看着数十丈外杀来的解烦卫:“说明有人一直暗中守着林朝京。”
今日陈迹就像是和一位老辣的棋手对弈,他擅长治孤吞龙,对方却算无遗策。在他动手之
随着身后的大门缓缓关闭,李风知道自己再一次的进入了剑禁之地。
顿时,太清三仙中的另外两人心中一惊,其中一人急忙对着映月说道。
众人纷纷不同意李风的做法,毕竟封门这种事情,在青阳城一带,意味着这个家族将永远退出争端,不与世争。
白夜笑眯眯的望着猿飞日斩,看他这样子,哪里会不知道,又开始唱红脸了。
起码作为一个男生来说,就算扔进阿宁的队伍里也不算特别的奇怪。
解说滔滔不绝的介绍着周应麟过往的战绩与名场面,随后则是展示六边形数据图,毫无疑问的全部都是10。
在患者不断的诚心邀请下,这位未来医神处理完手上的几个病例后,就回到了自己在佩里昂山的住处,准备添置些药材,整理好行囊,前去塞浦路斯岛走一遭。
就在他准备怒吼一声,要不然你俩开房去吧的时候,他就听见了远处传来了非常急促的脚步声。
这里面装的都是袁术收集的稀世珍宝,每件饰品都是能工巧匠精雕细琢而成。
吴意睁开眼睛的时候,在自己的身上摸了半天,没缺胳膊,没少腿。
正在失神的陆丹,全然没有意识到汪萌萌已经转过了脸来。自然,她也发现了他在盯着她研究。
阿扎西在喝完酒之后,将酒杯丢在地上,豪放的唱了起来,这是用的土人语调,李大牛倒是一句没有听清楚,只是觉得有一种悲壮的气息,他只好应着歌声打拍子。
汪萌萌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仔细地、认真地将电脑上显示的处理意见看了又看。
有时候,南硕夜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每天工作之余,还不忘调侃一下洛裳,不过他只是在该放松的时候放松,认真的时候,就连洛裳叫他都不没空搭理。
当洛裳回到南硕夜办公室的时候发现里面没有人,想着他应该是去开会了。
“生员有事当跪,不跪便是无官长。不过生员无事,下跪就是无学校,便是无朝廷,无礼法,如此,生员如何敢下跪?”封慎言款款而谈,丝毫不在意这知县。
他从始至终都想着让他的孩子去当实验品,如果不当的话,他也狠心的把他流掉,他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在众人的注视下,苏越脸色巨变,尽管是极力想要躲避,但也还是被白林宗的爪子给抓伤了脖颈处的血脉,顿时鲜血喷涌。
“老大,我确定,这次我派了兄弟直接守在医院,她一出院,什么地方都没有去,也没有接触到任何人,就被我们接进山了。恐怕,现在警察还在找她的下落呢。”阿虎不无得意地说道。
不过仅仅是这个想法出现的瞬间,他就再次紧紧闭上了双眼,全力应付着雷暴。
“王子放心。有贫道在,别说是妖魔来了,就是那福陵山的天蓬道人来了,也叫他吃不了兜着走。”大宝法王说道。
老鬼骗子莱因哈特已经演完了认死理的固执军人。接下来,原本固执而又认死理的罗斯反而演上了一个狡猾重利的政客。
525、证据确凿
熊熊大火在陈迹身后烧着。
当陈迹从火海冲出来的刹那,火海里的货架开始倾颓倒塌,房梁也不堪重负的发出轰鸣,火焰将整间库房尽数吞没。
后院里,所有人停下身形,只剩大火焚烧的噼啪作响声。
凭姨转头看去,只见陈迹身上烟熏火燎的痕迹,衣衫被烧出了破洞,凌乱的发丝也烧焦卷曲。
他怀中紧紧
这一次声音更大了,却是欢呼。城中的课程一向很紧,学生们没有太多的业余活动,现在能组织去郊游,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了。
严格说起来,这是一场有退路的战争,可柏舟认为,到这个份上,还不如没有退路为好。
武山川从医这么多年,还真是头一次遇见这么一个不讲理的病人,你老爹莫名其妙的死了,能怪我开的药方不对吗?益气养血、舒筋活络的中草药,能吃死人吗?
对于刀手来说,能拥有一把锋利无比削铁如泥的钢刀,确实是件令人兴奋和自豪的事情。
“那这么说,你还是准备要打了?用什么打。”柏舟听出来了,沃尔夫冈的语气是好奇,但是他那种阴沉的语调,和菲奥拉一样,都让人听不出来有好奇的意思。
幸好有那个黑色机甲,不然今天就彻底完蛋了。一念及此,他又意念贯注在丹田的机甲投影上。
阿里卡帝国的“可控热核聚变”设备是用氘做为聚变原料,聚变以后产生氢,对环境没有污染,是一种很环保的获取能源的方式,而地球海洋中的氘取之不尽,这套设备的制造技术能直接在地球上推广使用。
之前珂薇儿为了帮徳蜜斯完成重生,特地来科研组请人帮忙。贝德身为科研组组长,自然不愿理睬珂薇儿,他手下的狗头人也同样如此,唯有高沙这名副组长亲自出手帮徳蜜斯完成了重生。
现在提起,到不是真的因为“柏舟”这两个字绕口,究竟结果,虽然确实中土发音习惯和欧罗巴不合,可是也没人要求他们必须说的字正腔圆,好比说菲奥拉每次喊柏舟,发音都类似于伯特,和“柏舟”二字相距甚远。
没过多久,刚刚在指挥黑刺黄蜂运送建造城墙所用物资的恶魔蜂后伊琳戈煽动着翅膀,飞舞而来。
“真是抱歉,对方好像不是普通的悍匪……”办公室里,周野万般无奈地看着吕英雄。
“林晴姐,我们的地不就是卖给金军的吗?怎么你又从他手买了。”铁艺欣有些不明真相,疑惑的开口问道。
没多久,明泽夜就弄明白了该怎么养猫薄荷,然后他又顺便查了下猫薄荷的作用。
雅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除了茂密的树木和偶尔飞过的鸟儿,什么都没有。
他们不知道陈平填了哪几首歌曲,不是陈平与罗曼有什么保密协议。
只见姬昌双手掐诀在半空中连点,瞬间天空中就有浓雾翻滚直接就切断了双方之间的视线,然后又有可怕的大道之力汇聚在所有人身边形成一道又一道的法阵,开始导引着他们各自脱离自己本来的行走方向。
整座城市,只剩下罗伦、菲雅娜、琼斯,还有今天的主角——邪恶术士。
宋明月和佟锦霜长得很像,但是和那位只见过几次面的秦筝更像,都是娴静温婉,可秦筝找到了那个真心实意且愿意为她放弃一切都人,而宋明月赌输了。
526、痴儿
密谍司、解烦卫倾巢而出,京城宵禁的鼓声传荡四边。
陈迹看着金猪等人策马离去,城墙上的硕大火盆一个接一个亮起,照着人影在青石板路上颠簸晃动。
林朝青。
这位司曹丁果然老辣,潜伏解烦卫这么多年未被发现。如今只稍稍露出一点马脚即刻远遁,连亲弟弟林朝京的死活也不管了。
不对,林朝京是
而云永望还用满是饥渴的眼神望着毛玥,寻根问底的问着关于修道界的各种问题。
肆虐的阴风、黑气中,似有无数厉鬼的啸叫,让人心惊肉跳,自然产生一种恐惧。看来这鬼道之术收魂确实非同一般。
不过李朝给孝敏打了个电话却没有人接,应该还在跑通告,李朝索性先收起了手机开着他爹的车往家里去了,她们应该一时半会儿的还搞不定,先回家找金妍熙聊聊天好了,他也好久没见到他妈了。
“唯,是你出手了吗……”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老碇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四老师……她……她是人类五大宗师之一……”虫族的恢复能力很惊人,隐树比谭觉受伤要晚,伤口也严重,可等了这一两分钟,竟然缓过来了,慢慢爬出来。
“幸好还剩下有紧急用的狄塞尔内燃机。”老碇还记得那些老古董,现在就差驾驶员了。
褚云飞还在其后宗门修炼的百年中,以自身的不懈努力,成功突破瓶颈,踏入结丹期。也被人才凋零的宗门委以螺旋峰主事之职,继承了他师傅罗无极之位。
“不会的,我敢保证,不过一个星期,她一定会找上门来,而且还会带着一大坨人来!”苏慕白肯定道。
居丽笑着应了一声,她有些不知所措,因为所有人都在盯着她看,孝敏更是直勾勾的盯着她的镯子,眼神貌似有点可怕,好像很想把这个镯子抢走一样。
鸣人听乐乐这么说,知道端木依的意思,那就是如果乐乐跟着自己时间一长,那么大家就会认为自己和端木依的关系很好才会这样,而这也等于是让端木依卷入了自己和石长老的争端中来。
直被其他各界视为神秘之地的佛界终于在胡蒙林面前悄然展开了画卷。这是处平原地方,传送阵外空无人。
按理说我应该在这天学到很多东西,因为他们的争论都夹杂着对高深佛法、道法的理解。可是很失败的是,我当时一看争执起来,立刻觉得头比别人的大。
只走了几步,就看到黑影又站了起来。冲着我吱吱的叫了几声,是山魈回来了。我立刻冲着后面喊了一声,苟爷立刻冲了过来。我和他一起过去,只见山魈右腿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痕。
他想迎击上前,我拦住了他,说此事交由我们处理,你们在旁边观战便是。
我站起来四处看了看,又朝那尊奇怪的神像走去。好吧!既然你不出来,我就想个办法要你出来。我来到神像处上下打量了一番,可以确信不是噬婴鬼王。然后我伸手摸了一下,应该是木质的。
他的这个想法现在是注定不可能实现了,魔术师已然是大势已成!就算是他的剑心会现在想要吞并黑桃K,也早就已经不是说吞并就能吞并的事情了。
我们刚刚进去,就听大门嗵的一声合在了一起。吓得我赶紧朝后看,原来不知道什么缘故大门自己关上的。这时我才发现,这时两扇黑漆漆的大木门。
527、待从头
黑夜里兵荒马乱,密谍司、解烦卫、五城兵马司你来我往,将京城掀了个底朝天。
陈迹直奔梅花渡。
此时袍哥正在亭子里踱来踱去,见他风尘仆仆而来,当即拿着一碗水迎上去:“先喝口水。”
陈迹仰头将碗里清水一饮而尽。
袍哥探寻道:“如何?”
陈迹将碗递还给袍哥:“事成了一半。”
袍哥又将碗递给身后的二刀:“怎么只成了一半?”
陈迹解释道:“得抓到林朝青,事情才算是成了。”
袍哥用小拇指挠了挠头皮:“按理说他来不及离开京城,我把把棍们都撒出去找他……”
陈迹摇摇头:“想找林朝青,得挨家挨户的进去找。把棍若是擅闯民宅,等你把林朝青搜出来,梅花渡也该被朝廷收拾了。而且这一次,不用我们自己慢慢去找。”
袍哥为难:“那咋办?”
陈迹思忖片刻:“将把棍撒出去,找到云羊、皎兔、金猪、天马的行踪回来给我说。”
袍哥点点头:“成。”
去哪抓林朝青?
陈迹也不知道。
密谍司与解烦卫对京城了如指掌,若他们都找不到,那陈迹也不可能找到。
但陈迹这次没打算靠自己,他已经不是初到京城的那个愣头青了。
一炷香后,袍哥回来:“皎兔和云羊在宣北坊搜查寺庙,金猪和天马去了崇南坊搜查漕帮。”
“走了。”陈迹又匆匆动身往宣北坊赶去。
……
……
宣北坊寺庙众多,大报国慈恩寺、善果寺、长椿寺皆在此处,其中大报国慈恩寺因为求子灵验,所以香火最盛。
陈迹抵达时,密谍司与解烦卫正在挨家挨户搜查,他拉住一个密谍问道:“云羊和皎兔呢?”
密谍冷眼看他:“找两位大人何事?”
陈迹看着眼前的生面孔,不耐烦催促道:“快说。”
密谍怔了一下,打量陈迹片刻,转身指着慈恩寺中央的那座七层玲珑木塔:“两位大人在上面。”
陈迹远眺,正看见云羊立在最高处,双臂环抱在胸前,如鹰隼般俯瞰整个宣北坊。皎兔则蹲在木栏杆上单手托着下巴。
两人皆是一袭黑色劲装,随时准备杀人的凶煞模样
陈迹来到玲珑木塔下,仰头道:“两位大人,下来一叙。”
皎兔闻声从远处收回目光,低头看见楼下的陈迹时眼睛一亮,云羊却冷了脸。
皎兔说道:“快带我下去。”
云羊不情愿道:“你我已重回生肖了还理会他做什么?”
皎兔挑挑眉头:“无念山的二十四个狼崽子已经在路上了,据说还是囚鼠亲自押送他们进京。你敢保证咱们以后不会再有落难的时候?到时候不还得找他帮忙?”
云羊思索片刻:“行,听你的。”
下一刻,他握住皎兔的手腕从七层木塔上一跃而下,两人却像纸片似的轻飘飘落地,连一点灰尘都没溅起。
皎兔笑意盈盈道:“陈大人今日可是出尽风头,我们找了那么久的司曹丁都没找到,竟然被你给揪出来了。那个林朝青,我和云羊可记恨很久了,每次抄家都被他盯着,好东西都归了解烦卫。如今见他如丧家之犬真真该好好喝一场……陈大人来找我二人何事?”
陈迹在两人面前站定,开门见山道:“两位大人,重回生肖的人情该还了。”
皎兔看着眼前满身烟熏火燎的狼狈少年,慢慢收敛了笑容,郑重道:“陈大人,这可是个天大的人情,千万别为了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浪费掉了。你也知道的,我与云羊或许别的不太在行,但杀人手段还算马马虎虎,你这个人情在我这,或许能换一条寻道境行官的命。”
陈迹平静道:“我知道,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
皎兔手指绕着发丝,漫不经心道:“陈大人想我们怎么还这个人情?”
陈迹笃定道:“抓到林朝青,交给我,我们之间便算是了结了。”
皎兔想了想:“来人!”
随她一声号令,密谍汇拢过来二十余人:“大人有何吩咐?”
皎兔指向大雄宝殿:“张朝,你领一队人马去把佛像背后撬开,看有没有人藏在里面。李东,你领一队人马把这玲珑塔的地板撬开,进密道搜。”
陈迹打量皎兔,对方心里跟明镜似的,明知道这寺庙哪里能藏匿逃犯,偏偏方才一直在假模假样的磨时间。
他疑惑道:“抓住林朝青大功一件,两位为何早先不搜?”
“我们俩刚回生肖,该拿的行官门径也拿到了,再立大功也不可能跻身上三位,”皎兔似笑非笑的回答道:“而且陈大人,这里可是佛门的地盘,密道里面还指不定能搜出什么来。若不是你开口,我等绝不会随意招惹他们,他们可是很记仇的。”
正说着,大报国慈恩寺的主持匆匆赶来,他听见玲珑木塔里的撬地板声,当即怒斥皎兔道:“十二生肖肆意妄为,老衲要将此事上报缘觉寺,看尔等如何收场!”
皎兔模样无辜的指着陈迹:“主持错怪小女子了,是陈大人让搜的。”
陈迹挑挑眉毛。
就在此时,一名密谍跑出玲珑塔:“大人,密道打开了,里面除了二十一箱金银之外没有别的端倪。”
皎兔蠢蠢欲动的看着陈迹:“陈大人,这二十一箱金银或许是林朝青留下的赃物,咱们收了吧?”
陈迹转身就走:“皎兔大人想要便自取,与陈某无关。继续搜宣北坊,一旦发现林朝青踪迹,立刻遣人来崇南坊寻我。”
“连金子都不要,想来陈大人已是非常急迫了,”皎兔在他身后笑眯眯的行了个万福礼:“遵命。”
……
……
陈迹抵达崇南坊时,已经快要天亮。灰蒙蒙的天色照着运河的河面,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金猪与天马领着百十号密谍从码头出来时看见陈迹,好奇问道:“你怎么来了?”
陈迹低声问道:“找到林朝青的线索没?”
金猪摇摇头:“没有。我把码头船只搜了个遍,只找到几个朝廷通缉的小虾米。这几个倒楣蛋本想借漕帮逃去金陵隐姓埋名,结果被漕帮的堂主私自扣在码头里,找他们家人索要钱财。”
陈迹思忖道:“林朝青若想出京,还能从哪走?”
金猪感慨道:“他是解烦卫指挥使,很清楚暴露之后我们会做什么:排查民居、寻寺庙、封排污渠、搜漕帮……办法总归就那么多,我们知道的他也知道,这种谍探才是最难捉的,他总能快我们一步。而且我出来时也问过解烦卫了,他今日中午离开紫禁城后就没再出现过,我怀疑他在日落之前就悄悄离开京城了。”
陈迹眉头紧锁……离开了吗?
若是林朝京真的离开了,那他欠内相的第二条命该怎么给?
金猪劝慰道:“我知道你为何急着找林朝青,但你先别着急,白龙已经第一时间飞鸽九边,沿途我司礼监人马绝不会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陈迹却没放心,军情司的逃亡手段他是见识过的,司曹癸和吴宏彪当初也顺利回到景朝了。
金猪拍了拍陈迹肩膀:“你今天也累一天了,回去洗个澡,先把这一身烧成破布的衣裳换了去。一旦有消息,我立刻遣人去告诉你。”
陈迹嗯了一声,独自离去。
他从崇南坊往正阳大街走,忽然心中一动,拐了个弯朝养羊胡同走去。
那是王道圣与冯先生出征高丽后,司曹癸曾带他去过的小宅子,那里似乎对司曹癸有着某种特殊意义。
陈迹知道此行危险,可他不敢找金猪、天马随行,因为他没法解释自己是怎么知道这个宅子的。
他凭着模糊的记忆在狭窄胡同里兜兜转转,终于在天亮时找到宅子门前。
门扉虚掩着,里面还有烧东西的味道飘出来。
陈迹心中一凛,小心警惕的推开木门。吱呀一声,他看清里面空无一人,唯有小院里一只残破的火盆里还剩一些烧剩下的黄纸。
这些黄纸,似是有人在此刚刚祭奠过死去的亲朋。
陈迹快步走进院子中,伸手摸了摸火盆竟还是温的,是林朝青!
林朝青刚刚来过这里,或许是祭奠自己死去的同僚,亦或是祭奠林朝京,对方在这里烧了一沓黄纸才走。
林朝青还没离开京城!
陈迹皱着眉头在院中翻找,试图找出其他线索,可这宅子家徒四壁,院中空空荡荡,唯有一口半人高的破瓦缸,缸沿缺了个口子。
屋内破木板床榻上铺着些稻草,床榻旁放着一张八仙桌,其中一条腿用一片碎砖头垫着。
他先搬开瓦缸,下面只有结结实实的地板。
他又进屋翻倒八仙桌,桌子也只是寻常桌子。
陈迹最终掀开床板,却怔在原地。
他借着屋外透进的光亮看见床板背面,有人用黑炭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字体并不一样似是许多人一同写下。
一个大大咧咧的字写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另一个歪歪扭扭的写着“建功立业,救济沧生”,苍生的苍字还写错了。
又有人写着:“大富大贵,拜将封侯!”
“下辈子生在太平盛世当狗!”
陈迹继续往下看去嘴里喃喃念叨着:“一统河山。”
这四个字写得最是遒劲有力,笔画如刀锋。
在这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娟秀小楷:“愿四海清平,孩童皆有糖吃。”
再往下,是更凌乱的字迹,像是用颤抖的手写下的:“娘,儿不孝。”
陈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痕,炭灰沾上了他的指尖,冰凉。
他忽然明白这是什么地方了。
这是诸多军情司谍探来宁朝的第一站,久远的岁月里,一个又一个谍探来到这里遮风避雨。
陈迹再仔细看去,床板上竟还有人写着一首诗:“已作飘蓬客,不曾愧他人。风雨浸铁骨,明月照孤魂。”
在诗下还有三个孤零零的字:“待从头。”
这三个字也不知是何人所写,只写下这三个字便停笔了。(本章完)
528、后会有期
陈迹将这块年代久远的破床板重新放了回去。
几乎每一个景朝军情司谍探都曾经历过严苛的训练。军情司将他们的天性剥离出来,教会他们像野兽一样掩埋自身气味,小心谨慎的生活在宁朝。
不谨慎就死。
但就是这么一群人,还是留下这么一块破床板。也许是没必要毁掉,也许是舍不得,陈迹不得而知。
他很难评判这群人。
又或者说,他很难评判这个时代里的每一个人,似乎从任何一个片面的角度评判他们,都不公平。
陈迹再次搜索这间破旧的老宅,却再无别的线索。
线索断了。
林朝青消失了。
陈迹回头看向熄灭的火盆。
时间仿佛回到半个时辰前,那时候天还没亮。
他甚至能想象到林朝青正坐在火盆前,火光在对方的脸颊上跳动,眼神却是空的。
陈迹来到林朝青面前蹲下,凝视着对方的双眼。
他能听到院子外面是兵荒马乱的声响,马蹄声、呼喊声……可院子里的林朝青依旧我行我素的烧着纸钱。
陈迹看着面前那个林朝青的虚影,不紧不慢的将一张张黄纸钱丢进火盆:“你不害怕。即便追兵离得这么近了,你也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祭奠同僚,因为你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留足了退路……可你能藏到哪里去呢?”
林朝青没有回答,也不会回答。
陈迹想了许久,也没想出答案。
他站起身离开,合拢了院门。正当他要离开时,忽然站定身形,双手握着门环低头沉思。
等等。
陈迹重新推开院门,来到林朝青面前蹲下:“你易容了对吗,所以你根本不怕别人发现你。”
他忽然想起凭姨说过,景朝军情司也有一脉可帮人易容的行官门径。
需取心爱之人全身血液,可帮人改变面貌、声音、身形……司曹辛扮演元掌柜时便是如此。
与人皮面具不同。
杀元掌柜那夜,对方受火器爆炸,又被垮塌的房屋活埋,面目都不曾被影响,这行官门径的易容经得起任何盘查。
陈迹此时笃定,林朝青一定已经易容了,正以一个崭新的身份,安然的生活在京城里……
不不不,不对。
陈迹觉得自己好像疏漏了什么,一定还有自己没想到的事情。
是什么呢?
他直视着林朝青空洞的眼神,又低头看向火盆:“你不是一个多愁善感、优柔寡断的人,自己养大的林朝京,说卖就卖了……你这种人,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冒险来祭奠同僚?若是决定藏身京城,那你什么时候想来祭奠都可以,不必选在今天……你要走了对不对,以后再难回到这里,所以才会在这种时候烧纸祭奠?”
林朝青要离开京城了!
陈迹豁然起身,现在京城九门只准进不许出,什么人才能大摇大摆离开京城?只有密谍司和解烦卫!
他跨过火盆,撞破臆想中的林朝青的虚影,冲出门去。
清晨的外城没了朝气,早餐铺子迟迟没有卸下门板,连挑着扁担的小贩都不敢高声叫卖,生怕惹了哪路活阎王不高兴。
陈迹孤伶伶狂奔的身影引起街边密谍注意,密谍不认得他,当即拔刀低喝:“什么人,站住!”
可陈迹没管那么多,继续狂奔,引得一众密谍追在他身后跑进崇南坊,寻找金猪和天马的身影。
待他找到金猪和天马时,两人正坐在一间面馆靠窗的位置吃着羊肉汤面,两人身边已经摞起六七只空碗。
陈迹气喘吁吁的停在门外,身后一众密谍将他围住,也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金猪正吃面,余光瞥见他顿时站起身来,隔窗询问道:“怎么了这是?”
陈迹身后的密谍喘着粗气说道:“大人,此人方才一路狂奔,行迹极为可疑,我等怀疑他……”
金猪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滚一边去,谁问你了?”
陈迹来到窗边,扶着窗棂凝声问道:“半个时辰之内,密谍司也好、解烦卫也罢,哪支人马离开过京城?”
金猪一怔:“这我还真不知道,我吃面呢。”
陈迹身后一名密谍说道:“卑职知道,半个时辰内只有一支解烦卫人马离开京城,当时他们在城南永定门亮了腰牌,说要前往金陵、扬州一线追索林朝青,合计六人。”
陈迹神色一肃:“走多久了?”
密谍回忆道:“差不多两炷香的时间。”
陈迹急促道:“追!”
金猪没再多问一个字,急声道:“快,牵马来!”
此时,天马抱着碗将面汤也喝得干干净净,他放下碗用手语问金猪:怎么了?
金猪打手语回应:找到林朝青了。
天马疑惑:这就找到了?
金猪回应:这小子还没错过。
天马点点头,出门翻身上马,领着数十名密谍朝永定门疾驰而去。
陈迹策马跟在后面伏低了身子,对金猪解释道:“我猜林朝青已经易容成某个解烦卫,随解烦卫一同出城。”
金猪没追问细节,只劝慰道:“放心,应该还来得及!”
一行人马疾驰到永定门,门前立着三排拒马。
不等五城兵马司的守城步卒查验腰牌、搬开拒马,天马竟直接开弓搭箭,一支支流星箭雨将拒马轰成漫天木屑。
守城步卒慌忙闪躲,任凭他们策马从木屑中飞驰而过。
出城后,沿着官道往南追出十里,陈迹忽然面色一变,只见前方一座长亭里倒着五具解烦卫的尸体,血液正从长亭流下石阶。
所谓五里一短亭,十里一长亭。若有人离京南下,亲朋会将其送出十里,在此长亭饮酒话别。
当初无斋率缘觉寺众僧南渡洛城时,京城文人雅客便将其送到此处,还在长亭写下《青牛听经引》、《送无斋上人南征陆浑》、《破玄歌》等诗词。
而此时,长亭染血。
金猪看向陈迹:“你猜对了,出京时是六人,现在只有五具尸体,是林朝青杀了他们。”
陈迹急促问道:“他选择在这里动手必有缘由,他不想再往南走了……附近可有逃离的路?”
金猪思忖片刻,笃定道:“只有水路。永定河的南渡口就在不远处,他要借水路离开!追!”
金猪拨转马头在前方带路,只跑了两里地便看见成片的芦苇荡。
时值夏日,绿油油一人多高的芦苇荡摇摇晃晃。
众人策马沿着官道穿过芦苇荡,来到渡口时,正看见河心处一艘小小的乌篷船顺流而下,船上林朝青负手而立,其身后还有一名精瘦的汉子撑着长长的竹篙。
小船在河心格外孤寂。
林朝青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像是一位离家南下的旅人。
当金猪等人来到渡口时,他似乎也没想到会有人这么快追来。
林朝青笑着说道:“原来密谍司除了白龙,还是有聪明人的。”
金猪隔江喊话:“你走了,老子一定在诏狱里好好招呼林朝京,将其凌迟!”
林朝青神色不改,只朗声道:“两朝苦战事已久,赋税高垒、民不聊生。待林某再来时,必率铁骑踏破尔南朝京城,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金猪怒骂道:“装你娘什么大头蒜呢,你算哪根葱?”
林朝青笑了笑,隔空拱手道别,遥遥高声道:“诸位,不劳相送了,后会有期。”
陈迹左右看去,渡口的十余名船工已被林朝青尽数杀死,船也尽数被毁。
下一刻,天马双臂虚张,凭空拿出一副璀璨长弓。
砰!
砰!
砰!
一支支流星箭雨划着抛物线向小船落去,隔着两百余步直奔林朝青面门,林朝青蓑衣下拔刀,将一支支流星箭雨劈碎成白日星辰。
林朝青收刀还鞘,不再多言。
金猪低声道:“距离太远……这老小子平日里藏拙了,分明是个寻道境巅峰的大行官。”
陈迹在渡口驻马而立,看着那艘小船渐渐隐没在茂密的芦苇荡中消失不见。
林朝青就这么走了。
在宁朝潜伏这么多年的司曹丁,杀了这么多人、耍了这么多人,竟就这么全身而退了,难怪军情司“地”支会由他主事。
天马收了弓,对金猪打手语,金猪转头对密谍交代道:“回京飞鸽传书,让沿途解烦卫截杀他!”
一名密谍匆匆离去。
陈迹忽然拨马回转,他离开渡口后一路向南飞驰,马蹄在身后扬起一丈高的黄沙飞尘。
又往南十里,视线终于没了芦苇荡的遮掩。
陈迹定定的看着永定河面,他笃定那艘小船不可能比战马快,便是把竹竿撑断了也不行。可他从辰时一直等到午时,这才看见那艘小船孤零零、慢悠悠的漂出芦苇荡。
当小船再出现时,船上的林朝青与船工,皆不见了踪影。
去哪了?
不知道。
也许是那片芦苇荡里还有其他人等着接应,也许是那片芦苇荡里还有别的出路和支流,陈迹无法确定。
林朝青为了离开宁朝,做足了谋划,或许对方等这一天,等了足足二十一年。
陈迹静静的看着。
他有预感,这一次林朝青是真的抓不到了。
529、天与地(第七卷完)
陈迹看着一望无际的芦苇荡,夏日的风一吹,茂密丰盛的芦苇荡宛如波浪似的伏倒一片,发出宏大声响。
声音铺天盖地,压过了一切。
陈迹目送空空如也的小船驶向南方,金猪在旁劝慰道:“走吧。解烦卫三日之内便能布下天罗地网,即便他今日走脱,想逃出去也难。”
陈迹嗯了一声拨马回转。
金猪几次看他,欲言又止。
陈迹侧过目光疑惑问道:“金猪大人想说什么?”
金猪迟疑片刻:“你是不是进过解烦楼了?”
陈迹一怔。
金猪叹息道:“果然进过了,难怪不要命似的追林朝青……小子,还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什么?”
陈迹回忆道:“金猪大人说,内相曾言,这世间最锋利之物,其一是名,其二是利。”
金猪没好气道:“不要装糊涂,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句。”
陈迹笑了笑:“内相曾言,这世间最好利用的两样东西,其一是恨,其二是爱。”
“内相最会利用这四样东西了,明明连行官都不是,却能叫天下人忌惮,”金猪看着远处起起伏伏的芦苇荡,感慨道:“小心些,解烦楼虽可为天下人解烦,但进去过的人,命都不是自己的了。”
陈迹像是没听到最后一句似的,只认真问道:“真能解烦?”
金猪气笑了:“你小子油盐不进?”
陈迹沉默不语。
金猪哂笑一声:“罢了,我也没资格说你……放心,内相虽然惦记你的命,但只要他答应你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
陈迹笑道:“那就够了。”
……
……
陈迹回到永定门时已是傍晚,橙红色的斜阳照在京城灰白的城墙上。
身后有马蹄声响起。
陈迹、金猪、天马三人同时回头,只见一行二十五人纵马疾驰而来,人人皆穿黑衣,十二男、十三女。
金猪看见当先一名女子头戴斗笠、以黑纱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仅凭对方身形和这一双眼睛便认出对方身份来,顿时面色一变:“囚鼠不是去无念山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陈迹凝神望去,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囚鼠。
没等他看清,金猪忽然对陈迹和麾下密谍嘱咐道:“都把脸蒙上,别让刚从无念山出来的狼崽子记住模样。”
金猪从身旁密谍衣摆撕下一条布,递给陈迹:“快。”
陈迹不解却还是照做,他一边蒙面一边打量周围密谍,却见这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密谍人人自危。
刚蒙好,囚鼠已到近前,三十岁上下的模样。
她森冷的打量着金猪:“死胖子,见我怎么不打招呼?”
金猪讪笑道:“这不是还没来得及。”
陈迹神色古怪的看着两人,他上一次见金猪这么唯唯诺诺,还是在白龙面前。可囚鼠不是上三位,天马还在身边……
有故事。
天马对金猪打手语:我去见内相,你们聊。
金猪点点头。
待天马离去,囚鼠看向金猪身后的密谍,语气冰冷:“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一个个无精打彩的像什么样子?”
金猪回头看了一眼,怒斥道:“把腰都挺直了!”
说罢,他又看向囚鼠身后的二十四名年轻男女。
这些狼崽子并未避讳金猪的目光,反而一个个与他对视,继而目光从金猪的脖颈、腰腹等一个个致命处扫过,似是在看金猪身上有多少破绽。
囚鼠没回头就知道身后这些狼崽子在做什么:“别看了,金猪这老小子最喜欢扮猪吃虎,你们这些愣头青被他阴了说不定还要帮他数钱呢,这不是你们能招惹的。”
金猪嘿嘿一笑:“囚鼠姐姐对我有误会,我金猪可是一片赤子之心,何时做过阴人的勾当?”
他策马靠近囚鼠,低声询问道:“都是刚从无念山押出来的?有没有多绕点路,可别给他们摸回去了。”
囚鼠讥笑道:“轮得到你来教我做事?那种鬼地方,见过外面的花花世界谁还愿意回去,你愿意吗?”
金猪摇摇头:“我不愿意,但还是得谨慎点,保不齐真有人把魂儿丢在了无念山……上一个杀回去的人可是闯了大祸。”
囚鼠浑不在意:“放心……拿钱。”
下一刻,金猪从袖子里掏出一袋银子扔给囚鼠身后之人,紧接着变戏法似的又掏出一袋银子扔给下一个人,直到二十四个狼崽子人人手中都有钱袋子,这才停下。
金猪笑眯眯道:“今日与诸位结个善缘,这京城不比无念山,花钱的地方多。当年我从无念山来到京城,拿到第一份俸禄前,穷得连一碗热汤面都吃不起,眼巴巴等到发俸禄的时候,一口气吃了十二碗。”
囚鼠冷声道:“还不谢过金猪大人?”
二十四人脸上看不见喜怒:“谢过金猪大人。”
金猪话锋一转,笑眯眯说道:“也送你们几个消息。云羊和皎兔前阵子被贬为海东青,这两人有勇无谋,好不容易才在崇礼关立了大功重回十二生肖,根基不稳。玄蛇在昌平时被人打断双臂,如今他把双臂藏在大氅里,想来还没长好。”
陈迹看见对面那二十四人脸上终于有了神采。
囚鼠瞥了金猪一眼:“别挖坑了,内相留着这些人有用。”
金猪嘿嘿一笑不再说话。
“不说了,我还赶着去见内相大人,”囚鼠与金猪擦肩而过,策马走进永定门的城门洞去,她头也不回的对身后二十四人交代道:“拿着银子自己去京城逛逛花花世界吧,用美酒和美色消消你们身上的杀气。记住,今日不许杀人。”
陈迹看着囚鼠的背影,转头看向金猪:“你很怕她?”
金猪笑了笑:“我这不是怕,是尊重。她早我三年出无念山,等我来京城的时候举目无亲、身无分文,头一个月是她给了我一两银子,不然我得饿死在街头。提醒你一声,别招惹她,她掌管內狱多年,玄蛇、宝猴这些年杀的人加起来也未必有她多,她做起事来六亲不认的。”
陈迹不知这些话是真是假,只觉得这两人的关系没金猪自己说的那么简单。
金猪挥挥手:“回去歇着吧,一有林朝青的消息,我立刻遣人告知你。”
“多谢。”
……
……
陈迹与金猪告别,独自回到陈府。
他站在银杏苑外使劲搓了搓脸颊,这才推开门:“我回来了。”
小满抱着小黑猫迎上来,她见陈迹如今这副模样,顿时将小黑猫扔在地上:“公子这是怎么了,像被火烧过似的……我去给您烧水洗澡。”
陈迹笑着说道:“不用,这么热的天,我洗个凉水澡就行,你们先出去稍等。”
小满哦了一声,扯着小和尚出门。
陈迹脱掉衣服,用木瓢舀起清水一瓢一瓢的浇下,用水的凉意浇灭了心中的燥意。
也不知林朝青见到自己那位大权在握的舅舅的之后,对方会如何处置自己?
是念及亲情还是舍弃自己,是让军情司谍探揭露自己的身份?
还是派行官来清理门户?
陈迹不得而知,他只希望密谍司和解烦卫的围捕,能再拖一拖林朝青回景朝的时间。
至于他欠内相的第二条命,只能另想办法了。
陈迹换上一身干净衣裳,重新打开院门,正看见小满和小和尚在门外窃窃私语。
他疑惑道:“怎么了?”
小满小心翼翼打量他神情:“公子,我说了您可千万别生气。”
陈迹纳闷道:“到底发生何事。”
小满从袖子里拿出一沓竹纸:“方才文远书局出了个劳什子京城晚报和咱们打擂台,还在报上骂您呢。”
陈迹接过报纸展开,赫然看见头版头条便是自己为了争风吃醋,对林朝京动用私刑的事情。
如今抓捕林朝青秘而不宣,百姓只知道朝廷在抓逃犯,却不知道正在抓谁、为何而抓。
司礼监知道真相,但也没有理会这京城晚报,也不知是为了混淆视听,还是不想得罪徐家人。
在报纸里,不知是哪位文人执笔,将他写得十恶不赦、人神共弃。
小满忧心道:“公子,我原想让阿夏姐姐跟张拙张大人说说,让徐家人别跟您对着干,但阿夏姐姐先前说,徐阁老吊着一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挽幛和寿衣都准备好了……徐家这会儿乱得很,斗来斗去鸡犬不宁。”
陈迹低头打量着报纸,没有在意那些骂自己的话,而是摸着纸张:“他们用的也是蜀州夹江竹纸,便宜。”
他又打量墨色与印字:“文远书局没有用活字,而是用了笨办法,多用些人工连夜雕版,人力要比我们多了不少,也只能仓促间印出两页,比咱们的文章少了许多。墨也不是油墨,许多字都看不清了……”
小满急了:“公子,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在意这些。”
陈迹笑了笑:“急什么,天还没塌呢,不就被人骂两句,且让他们骂去。”
说罢,他继续翻看京城晚报,却在最后一版的广告业停下目光,怔在原地。
小满疑惑道:“公子怎么了?”
陈迹定定的看着报纸,最后一版的右下角,赫然有一则用藏头法大摇大摆写出来的广告。
醉仙楼新张市招:
地字号老酒,今日开坛。
支锅蒸新粮,香透三条巷。
已退火头,留得醇厚。
退旧岁,迎新客。
天赐秘方,今日启用。
支开八仙桌,专候懂酒人。
启封不醉不要钱,
用真心,换君尝。
陈迹看着广告,低声道:“地支已退,天支启用。”
……
……
第七卷,命换命,完。(本章完)
新年快乐
前几天编辑找我,让我写写2025年的一些小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让我写一个2025年的关键词,一个词语整体概括2025.
第二个问题是2025年最开心的事情。
第三个问题是2025年的小遗憾。
第四个问题是展望2026,说说自己的小心愿、小目标。
我面对这四个问题沉默了很久,然后告诉编辑我写不出来,2025年对我来说太难了点。现在回首这一整年,感慨自己遇到了太多事情,但码字期间就不卖惨了,等青山完结之后再回头聊吧。
今天请一天假陪家人跨年,祝愿所有衣食父母、读者老爷新年的一年发大财,行大运,祝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祝我2026身体健康。
大家新年快乐。
530、武庙山门
嘉宁三十二年七月十四。
一艘双桅大船在海上漂了许久,船首处竖着东京道节度使的旌旗,还有一名年轻女子抱着旗杆呕吐。
只是她连半点食物都吐不出来,只能吐出点刚刚喝下去的温水。
在女子身后,东京道节度使麾下寻道境行官姜盼,忧心忡忡道:“殿下您扶稳些,莫掉进海里了。”
离阳公主虚弱道
钟聿愣了下,“你哪儿呢喘成这样!”继而又听到那边有男人的声音。
还好,没有哪个地方不对劲,身体一切都完好无损,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连续叫了三遍,大殿都毫无动静,李剑一声冷笑道:“前辈愿意同我开玩笑,看来我要陪你玩玩了!”李剑十分确信胡灵的判断,看来对方不出现,也是在考验他了。
看着母亲纤弱的背影,秦翊的拳头紧紧的握了起来,他知道,父亲出事后母亲心中一定无比的难受,但为了他,却只能强颜欢笑着。
白灼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也不回答罗诗槐的问题,罗诗槐停下,她也停下,只远远的盯着她,罗诗槐无奈,只好由着她去。
霍婉婉一向胆子大,不怯场,所以对于月末的联欢会,并不担忧。
“素问伍老先生贤能,今日拜见清颜,实是有幸。”展无恤还礼道。
几杯酒下肚,众人的话也多了起来,开始一边吃一边聊着一些口水话,万保国没有提合作的事情,王浩自然也没有提。
她趴在池台猛地吐了出来,可一整天也就傍晚喝了几口面汤,胃里都是空的,其实吐不出什么东西,但酸水里竟夹了些许血丝。
力量,指的是人能够负载和可以使用的最大力量,代表了人的攻击强度,普通成年男性的力量值一般为8点,而达到了30点的力量则已经可以媲美大力士比赛的运动员了。
“其实我和黑龙是生死与共的兄弟,我真不希望他走上一条不归路。”白龙又突然变得很忧郁。
这话,莫年华哽在喉咙口不敢说,他怕这话一说出來,就像个地雷一样引爆莫无双的内心,当时,会是怎么样的场面,他真的不敢想象。
我去,张力龙听见叫喊声,立刻就坐直了身体,这安妮儿和董静怎么会找到红玫瑰家里,这也太背吧?
当然她也不是真的罔顾这少年的意愿,只是有句话叫做“特别情况特别处理”,现在这种情况还是先带这少年离开这里比较好。后面等他好起来了,他倘若想走了到时再放他下船不就好了?
看到青云走了进来,几人只是淡淡瞟了他一眼,便各自继续‘忙’,没有再理会他。弄得青云有些摸不着头脑。
可是在看到今天的激情场面之后,李晴却愕然的发现自己竟然对那种事情有着一丝隐隐的期待,这让李晴很是费解,同时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这种感觉。
这是一种几乎无法形容的怪异和神奇感觉,似乎灵魂力量根本不用出窍,自己就能捕捉到想要探寻事物的一切。心随意动,心之所想,意便所至,就是这种神奇而诡异的感觉。
“慕市长早就醒过来了,今天一大早就醒过来了!”警察看着张力龙说道。
“你以后少和那个寒铭朝接触!”应一然突然对着电话中的欧阳影说出了这话,欧阳影先是一怔,继而哈哈大笑了起来。她感到了那是一个男人来自对另一个男人的敌意和醋意。
不光凌烈被她笑得额头两条黑线,旁边模拟机上的人都给她笑跑了。
朱光轶迟疑之间被华玉夜抓住机会一拳掼在胸口,华玉夜松开抓剑的左手又是一掌将朱光轶打退,起身飞脚,朱光轶也是立刻做出反应,忙乱之中竹剑直插华玉夜左肩膀的位置。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人,人家家属拉走了呗。”老余叹了口气,十分惋惜的样子。
徐驰家的老房子,现在已经不怎么住人了。只有偶尔他们家有事要回村里头办什么事的时候,会住上一两晚,特别是村里的红白二事,按村里的习俗都要相帮的。
回到海大后,我就开始准备考英语四级,张楚也进入准备的状态,陈挠退下了副会长的位置,他开始着手进入实习,按理说他还有一年的,但是他这是提前了,不过以他的成绩那不成问题。
孙琴懒得说,吊他脖子上:“你自己的事情自己要明白,我看你能做点什么出来!”口气还是有点酸,虽然面上摆出得无所谓的样子。
而头狼居然被这一声咆哮吓得退后了几步,随后贪婪的看了一下老虎脚下的野猪,开始发起了进攻,八只灰狼配合得体,不停的骚扰着老虎,每次一击得手绝不迟疑,立马后退。
话说康熙起初是不赞成的。西方的医术哪里有泱泱大国底蕴深厚的中医来得精湛?可七月时一场来势汹汹的疟疾,让他对西医有了改观。
绿化建设,花园亭台,学区建设,造型建筑,风景建设,湖泊矮山,交通建设,水泥路面,经常性各学区之间组织的竞赛、每学期的活动等等让外人想都想不到。
就这样度过了平淡的十分钟,虽然偶尔有交火但是彼此双方都没有伤亡,现在的交战大家都存着保命的心态,如果不能在自己无伤的情况下干掉对方很多人都会选择撤退,示威一样象征性的开几枪,中枪了算你点背。
祁府已经几年没给下人做过新衣裳,祁林氏有心拉拢人心,便向老太太建言一人做上两身,说是新年有个好气象。
531、一语成谶
长白山巅,武庙凌绝处。
十六座玄铁色的峰岩如巨人围坐,初阳刺破云层的刹那,十六座山峰眨眼间镀上金边,而池心仍沉在靛蓝阴影中。
天池中水花翻涌,一年轻人从池面猛然钻出,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水渍。
他辨别了一下方向,赤膊着上身朝岸边游来。
不远处,一名中年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蹲在
无论多么精彩的历史事件,无论是桃园三结义,还是千里走单骑,无论是煮酒论英雄,还是三国归一统。
只能说韦斯莱家族的大部分人都太单纯了,对政治斗争中的事情太死脑筋了。
尸体如同被浇了强烈的脱骨魔药一般,大块大块的尸肉从骨头上脱落了下来,有一些则是如同被骨头吸附住了一般,慢慢的被骨头全部吃进了骨髓里面。
不过,就算如此,贾琮也觉得有点欣慰,己方阵营能有这样一位人才还是不错的。
“这事你们没听说么?三王爷忠顺亲王府邸,大门口的那座丈八照壁,被人搬走了,那就是我叫人去搬的。”司马匪鉴分辩。
影卫接过了帝落尘丢来的人,收到帝落尘的眼神暗示,领了命就带着千墨离开了。
如同地球上以及其他的世界一样,这个世界的任地狱依然是一个非常庞大的业界巨头,而在不同于企鹅游戏,任地狱从业多年以来,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口碑。
几天之后,贾琮到达通州,这件事也传开了,一时间,大江南北的不少官员,人人自危。
哈利对阿尔萨斯这么好说话松了一口气,他还担心他们两个对自己有什么意见,毕竟前阵子自己还想那他们做诱饵,结果却玩脱了。聊完了这一茬,他回到了正事上。
只见一道浓烟笼罩了越前和也,随即便迅速散去,而在浓烟散尽后,越前和也身边便出现了四个一模一样的分身。
“晒被子,晒被子……”嘴里哼哼着,山下智久饰演的加贺就开始晒被子了。
迈步进入火锅店。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空气中一团团漂浮的水蒸气。食客们围着一个个热气腾腾的火锅,喝酒扯皮,场面好不热闹。
本木雅弘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如老师这样,他内心不断的想着,果然是鬼吾老师呀。
那颗沉寂的心不知怎么又跳动了起来,越来越剧烈,仿佛是要跳出胸膛去对面男子的脑海中看看,看看那暖意的反面是不是冰山一样的阴冷刺骨,看看那温柔的背后是不是藏着无底的漩涡。
都是冲着他们三人来的,可对这些打量的眼光,吴庭风恍若未觉,亦或是早有准备,所以可以做到无动于衷。
看到这样的景象,克索斯的嘴角流露一丝冷笑,下一秒,克索斯便出现在卡尔的背后,充满浓郁雷霆之力的风暴之锤狠狠的砸向卡尔的背部。
东野强已经把第三卷的剧情全部写完,就只等着制作出来,与粉丝们见面了。
松竹跟日本电视,关系非常的良好,那么,这个情况与某位人物是不是有关,就不得而知了。
木荷微微皱眉,青木郡的关系看似错综复杂,实则简单明了,那就是青云山与木叶宗两宗在山下争香火的事,争得多者,自然宗门强盛,争得少者,自然门庭凋零。
“师傅!”贾源对着邱道远大喊一声,看着邱道远对自己笑着点了点头,眼含泪水的跟着李耀离开了。
532、退婚
嘉宁三十二年八月初六。
天刚蒙蒙亮,陈迹睡梦中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醒来,他坐起身,在床榻上迷迷糊糊的自言自语:“谁念叨我呢?师父吗?也不知师父他们怎么样了……”
念及此处,他又有些怅然的呆坐了一会儿,而后才起身穿好衣裳,挽起袖子,挑着扁担出了门。
陈迹慢悠悠的沿着青石板路往井口去,也不
说完,右手捏了个剑指,在身前一立,只感觉空气马上变得十分炽热,整个洞穴马上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熔炉一般,天玄子感到口干舌燥,长剑几乎脱手,好在他道心坚韧,能守住心头一点灵智,才勉强没有控制住身体。
和日本人的斗争,大家都在摸索方法,积累的经验都还不足。即使是军统,刚开始也不能做到象电影上放的那样,演得神乎其神。只有时间和挫折才会让军统逐步掌握更加高超的地下斗争艺术。
眼下这几人是学院里最得力的几员干将,剩下的几乎都在外执行任务,短时间内是赶不回来的。
周素琦这个大汉奸,张天翊原本不想这么着急收拾,他竟敢对紫玫瑰动心思,张天翊的火气腾了起来,不收拾他,收拾谁?必须挫其锐气,把他高昂的头颅摁在地,还得踩上一脚。
比如某个阵容很好的队伍,输给了某个瘸腿阵容队,原因通常都是因为选手发挥不好频繁出现失误而导致的。从阵容角度来说,他们是稳定优势的一方。
突然,龟宝收起了背后的龟凌翅,速度减慢了下来,直接御剑扎入了密林中,而龟宝身体扎入密林中之后,忽然青色的光芒一闪,就直接消失在密林中了。
“青莲道友见闻广博,让贫道大开眼界!”镇元子轻叹一声言道。
众人上缴了灵矿石之后,并且禀报了各个矿区的情况,接着,又听着陆德春一些叮嘱的话,最后各人在商量和讨论一些重点事情,就是关于三、四号矿区。
黄袍妖道却是不惧,说道:“好,那就让我试试你的六方诀厉害还是我的厉害。”说着双手也结出印诀,天玄子的脚下也出现了一个同样的漩涡,只见他手印一变,那漩涡之中便有数根土刺突出直取天玄子双腿。
而高阶飞剑又再次直冲了下去,“噗!”将四阶四翅怪鸟给插入了地中,而四阶四翅怪鸟顿时停住了惨叫,骨头似乎也都被击断了,鲜血流得满地都是。
“刚才还这么嚣张?这么瞬间就死了?”何太金仔细探了探秦寿的鼻息,确实已经没有了呼吸。
决策者若同意,则能享受到拍板决策的满足感。幕僚不抢戏,却能获得决策者的欣赏。
能够在这个年纪步入轮回境大圆满的,绝对是大仙域的翘楚,然而为何之前都没听说过林秦的事迹呢?姬天舞的心里划过一丝疑惑。
见到自己的元技忽然一瞬间不受控制地停了下来,而且往自己这边冲撞过来,毫无准备的男子大骇,手中元力一聚,一道土黄色的元力激飞出来,朝着那被林秦操控的青狼打去。
一个多月,通过效率极高的传送枢纽,武灿一家四口按照事先设计好的旅游路线图,疯狂地逛了华夏国几十个景点,基本上不到一天就能逛完一个景点。
张昊状似无意的看了明媚娇艳的凤唯一眼,对于这只凤凰接连的示好有些不解,却没有深究。
533、更有意义的事
梅蕊楼顶楼只有三人,楼外的风穿堂而过,吹得桌案上的纸张哗啦啦作响,若不是有镇纸压着,只怕纸张会像雪片一样飞出楼外。
袍哥大大咧咧坐在桌案上,举着烟锅,颇为得意道:“就他们那两把刷子也想和我比诗,再给他们十辈子也不行。我都不用去文远书局也能想到他们的表情,他们肯定先目瞪口呆,然后惊叹,最后再看作
赵明轶还没说完,自己就把自己的话头打住,因为赵明轶发现刘维仇刚刚虽然看起来很精神的样子,但是现在基本上像是一瞬间老了几十岁。
“怎么能确定他们有两千人马?似乎没有听到什么动静!”素利有些疑惑。
严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同时抽出了手中的长刀,接着,璀璨的宝石之光陡然亮起。
曹献蹲身在盾牌之下,透过盾牌上的缝隙冷静瞧看和计算着双方的距离,他此刻一手拿着两枚手榴弹,一手架着盾牌还捏着火折子,紧张得手心里都是热汗。
伊人彻底震惊了,不仅是因为龙脉不止一条这样的消息,更因为这里曾经是龙脉所在地。
拓跋诘汾准备向南跑,但前方的侦骑却发现了刘成的大军正压上来,后有追兵,前有敌军挡路的情况下,拓跋诘汾惊出一身冷汗,立即带着大军向西而去。
但是,赵明轶可以化作一道天庭网络的硕鼠,来硬生生地利用天庭的法力,来增强自己。
她也是真的困了,这闭上眼睛没有三秒就睡着了,这让原本还想要跟她好好温存一下的楚临御很是无语。
看来现在的情况似乎麴义居然是对自己示好,好像还对自己非常钦佩?
“你笑的也未免太早了吧!”一个声音悠悠的从山本的身边传了过来,这声音仿若来自地狱的低吟,带着丝丝颤人心魄的力量。
"阿暖是不是能推测到一些什么呢?"初菱从方才的对话中听知,浮云暖要说的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遵旨。”在这种时候,晋王将军队交给钦天监统管自然也不是太恐惧。毕竟军中的普通人很多,要是京城中的百姓已经倒下了这么多,那么军队可能也有半数以上已经倒下了。现在的京城几乎已经无法防卫了。
“烈火魔蜥作为异兽,同样比较少见,而且如同龙族一样喜欢收集奇珍异宝,如果我能找到最珍贵的火灵晶石,那么肯定有不少附属品,那些不都是我自己的吗?”青冰荷干笑道,之后直接冲进火山口。
岂止是不轻,之前自己就不该夸下海口,觉得这堆侠士能救涂山城。
要知道,鱼龙境的鬼物感知力可是非常强的,尤其是对修者身上的阳气,更是天生敏感。
“复原肯定可以复原,就是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继承花若行的记忆。”冰魔鸟说出了一个莫默不想接受的事实。
“你只需要把这神烟交给吹海城的霍峰就可以了。”莫默郑重说道。
从黄鸣的角度可以清楚的看见龚权那阴冷的眼睛在黑色的镜片下闪烁着,他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脑海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他想。
通惠河码头的河水清滢,绿柳迎风,红花邀月,秀丽非常,而码头的商船往来不绝,货物更是堆积如山,算是京城最繁忙之处。
“我看您似乎重了十斤。腰有些粗了,上次见面应该是二尺一,现在二尺三了。”霍然扫向程夫人的腰间。
534、新东西
文远书局后院静悄悄的。
谁也没想到,他们严阵以待等了一天,并没有等到中秋诗词,只等到一篇晦涩枯燥的文章,教人如何活字印刷和改良造纸。
崔清河看向徐斌:“徐兄,一张竹纸多少银子?”
徐斌回答道:“一百二十文可买一百张。”
崔清河又问道:“若这晨报所说无误,按他这方法能将一本书折
当时间接近七点钟的时候,娱乐公司的中高层和骨干艺人,。集团旗下子公司的管理人员,。
我高祖父随后又吩咐郭二,最好把这些东西原封不动放回那座将军墓里,这将军不好招惹,搞不好你郭二就会跟老道师徒一样下场。郭二听了,吓得面如土灰,当即答应天一黑就放回去。
而守护者也能从中受益,循环的能源有一部分被守护者吸收从而让守护者得到强化,另一部分则维持着碎片世界的稳定与正常运转。
“哈哈,只要有张老弟在,生活就总是充满阳光,你就是想不热闹都不成。”王林笑道。
徐婉君是想离开这里,可她有自己的方式,那些和她不一样的人落在她眼里就变成异类,只有死亡才能把这些人拉入到她的世界中去。
沈悦在等待机会,等待一个剔除这些不完美因素的机会,最直接简单的办法就是杀掉李河君和聂冰婉。
太后见吟欢如此恭顺,倒是不免一惊。按照夏吟欢的火爆脾气,竟然会这么容易接受这些人,今日的大方之举,倒是真的让吟欢觉得例外了。
“反正有游戏,在哪都一样,在这里还没老妈的啰嗦,挺好的。”桂木桂马淡定无比。
两人都寸步不让,只要牧濑红莉栖的动作稍微过分一点,就迎来一箭,就算桔梗并无意杀她,可是桔梗的箭可不是简单的箭,又麻痹箭,封印箭,沉睡箭等等。两人默默战斗了一夜,牧濑红莉栖窝了一肚子火。
“我们合作吧!”远坂凛将阿尔托莉雅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沉默,当成了默认,顿了顿,突然向阿尔托莉雅提出邀请。
司徒年华没有想到自己冥思苦想后下了很大决心,才提出的三个提议,只要是正常男人都不会拒绝,偏偏就被拒绝了,不由得一阵迷茫,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武羽某些部位,像是想到了什么,俏脸不由得微微绯红。
某个靓仔一脸懵逼看着自己的右手再次被一副手铐拷在了床头柜上。
就这样草草相互在一起,对他林然而言,能和校花恋爱,自然绝不吃亏,简直血赚。
花木莲要嫁人了,这几个月就一直在自己房间缝制着嫁衣,这几天她一直心神不宁,手指已经被戳破好几次了,她其他倒是不担心,唯一担心的就是她的妹妹,现在天气越来越冷了,她有没有饿着冻着。
上古遗迹现世的消息是武羽放出去的,他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具体的位置。有了以全风灵气激活的追影在,他凌空虚度的速度远超那些御剑飞行的修士,再加上专门挑的是凶手出没的荆棘之路,一路过来倒是没有遇到麻烦。
方晨把烟盒收了回去,他对庄言接触的更少,对他谈不上喜欢,但他自认为他比庄言强。
他的帐篷离这里不远,随即回了自己帐篷,拿了一套衣服给木兰换上。
这一刻她也是决定了,如果曹昂真的要对自己做那龌龊之事,她只能以死以报吕布了。
535、经世济民
八月初八。
文远书局里,袁望在后院踱来踱去。
杨仲坐在桌案后抬头:“袁兄,能不能别走来走去了,你的定力与静气呢?”
袁望顿住脚步,回到自己桌案之后:“崔兄,齐三小姐今日怎么没来?”
崔清河端起茶杯浅戳一口:“齐家八月十五中秋夜宴,她说如今家中的首饰都在人前佩戴过了,要去天宝阁
这妖晶之上弥漫着浓郁的木属性气息,这也是王皓第一次得到的木元素的妖晶,非常的珍贵。
但是雷神可以和雷龙互补,短时间还是很强的,至少表面看起来除了焦黑,也没什么。
不过,这无头骑士是怎么说话的,倒是让王开颇为好奇,甚至,听他说话,都有一种别扭的感觉。
张三十他们都尴尬的一笑,迅速的离开了朗飞的身边,全部都是一脸,后怕的样子。
炮弹在一艘护航军舰左舷的海面上爆开,卷起巨大的水柱,巨大的冲击波让它左右摇摆稳不住,甲板上影影绰绰的人影忙乱成一团。
罗亚特这会也不去想假扮了丁立的部下,以后到了丁立那里要如何面对丁立了,就抖嗖了精神打扮起来,这是她惟一摆脱袁绍的机会,她绝不能放过。
“把眼泪擦了,振作一点吧,对于想要伤害自己的人,没有什么好同情的。”林正峰看着徐菲道。
被一个后生晚辈直呼其名,裘万里一脸的不爽,正要呵斥几句,忽的,几道身影从洞壁八层飘落而下,来到几人身前。
燎子的脸上布满绝望,难道这就是精灵的真正实力吗?这还怎么击杀?
惊呆、悔恨、愤怒、怨毒……他此时的心中的情绪已经无法再压抑,这样的打击,足以让他的心境轻易崩溃。
“不行!老夫清高得很,不会插足俗世的。”吴宝坚决的摇了摇头。
由于长时间的赶路,现在他的身上满是灰尘,他身穿的黑色袍子也撕裂开了许多口子,这是被他自己释放出的剑气弄的,他也没来得及换,就这样穿着这破烂脏兮兮的黑色袍子,走了过来,这副打扮,跟要饭的也没啥区别。
因为剑是兵中帝君,它绝不可能让一个没有剑之思想的傻瓜去侮辱它。
一会儿之后,这紫火才慢慢的熄灭,不,是渐渐钻回了龙星羽的体内,好像是从他体内冒出来的一般。
灯塔,不在湖心,而在边缘。就好像人一样,谁也不是天生就一混蛋,总在边缘里徘徊。
“应
该由我先来。”动手的是蛇离,眼下这七柄仙剑就在眼前,万一真的让武蛮一次性取走了,他们可就没有一点机会了,这与其他人心中所想一般无二,就算刚刚她不动手,也是会有别人动手的。
铃木治也,忍者!拥有忍术技法之特战层级的单位所培养出來的终极战士!忍者出现了,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塔顶的星空被厚厚的乌云层所遮挡,就算是在黑夜都可以看的一清二楚,融合了斩魄刀与假面的魔力,墨色的魔力如雨般落下,沉重的,像冰雹般急速下落。
赵子弦大有深意的笑笑,“原来如此。”说罢伸手搂过冉瑶,问道:“你们银月佣兵团在倭国有没有势力范围或者合作伙伴?”认为实力比战狼团的银月佣后团应该在倭国也有势力范围或者合作伙伴。
王浩明心中一动,原来这个卢玉国是做房地产开的,难怪会这样讲究风水。
第537章 安南使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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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8章 再入解烦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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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 水调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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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0章 以命换命
明瑟楼安静下来,原本无人喂食的锦鲤已经散去,如今却不知是被灯火还是诗词重新吸引至明瑟楼外的广池中。
宾客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梅花渡时隔多日,竟在中秋之夜拿出一首足以力压京城的词作。
明瑟楼长久的寂静中,齐昭宁身边传来啜泣声。
她转头看去,赫然是齐昭云低头以袖掩面,眼泪一颗一颗落在桌案上。
齐贤书看了一眼自家女儿,轻叹一声:「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写尽离愁别绪,写尽相思惆怅,往后中秋诗词便只有这一首,世人不会再记住别的了。再有人提笔写中秋月圆时想起这首水调歌头,便会高山仰止、索然无味。」
京城一年上千场文会,今日齐家一场,明日徐家一场,彼此写诗多是以诗助酒兴,还少有人一诗压全场。
齐斟悟苦笑:「这武襄县男是与文会过不去么?当初他与无斋第二次辩经,便借著无斋的口说文会是以俗覆真,搞得全京城有大半个月没人敢办文会,生怕被说是俗人俗物。如今又扔出这么一首诗……原本齐家今夜也准备了诗钟,打算酒兴正酣时吟诗作赋。可如今一首水调歌头悬在头顶,谁还愿提笔献丑?不写也罢。」
齐贤书听儿子抱怨,倒是洒脱些:「无妨,今日可不止我齐家一家遭殃,他这晚报应该已经送去全京城各个角落了,这会儿徐家、李家、周家……估摸著都捧著这首词面面相觑呢,今夜谁也别想吟诗作赋了,踏踏实实饮酒吧。」
当初陈迹劝袍哥不要与文远书局斗气,彼此来这世间走一遭,不如做些更有意义的事。但袍哥坚持要再写一首,也只写一首。只因这首若是不写出来,怕是连觉都睡不好。
此时,杨仲拿著晚报,看著水调歌头的落款低声道:「陈冲绝笔……有如此诗才,怎就绝笔了呢?」
能写出「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能写出「水调歌头」的人竟就这么绝笔了,匪夷所思。
袁望忽然说道:「许是不屑于再写诗了吧。」
杨仲疑惑:「不屑?」
袁望笑著说道:「如武襄县男不愿与我等打擂台一样,梅花渡这些时日所做之事,只为经世济民这四个字。诸位还不知道吧,如今还有人在市面上高价求购梅花渡往日的报纸来著。」
杨仲更疑惑了:「高价求购?」
袁望翻到第三版,指著报纸解释道:「有商贾照著晨报所言制出了肥皂,果然手上污秽油腻一洗便干干净净。还有商贾照著晨报教的制出蜂窝煤,再有一个月天便要冷了,好多百姓采买,许多胡同里把蜂窝煤摞得像小山一样。张拙张大人也采纳了土肥的法子,正要往京畿之地、鲁州、冀州推行……这可都是商机。昨日便有一位刚从金陵来的商贾闻听此事,立刻在琉璃厂高价求购往日报纸,等收到报纸后,连生意都不做了,连夜返回金陵。」
杨仲迟疑:「晨报上刊载的那些新奇玩意儿,都有用?」
袁望摸了摸下巴:「诸位还不知道吧,水泥这玩意,也是武襄县男在洛城搞出来的。这东西出现可有阵子了,我袁家新修葺房屋便用了此物,又结实又省事。如今市面上不好买,也是因为朝廷采购用于城墙修缮,原本三年才能修好的固原城墙,据说半年便修好了……咱京城东边的城墙,也是用此物修的。」
此时,一位户部官吏打量了一眼首坐上的陈阁老,而后高声道:「每年户部用于修补城墙,要拨出几十万两白银用于采买糯米、石灰等物,遇战事吃紧,便会闹得许多地方断粮,饿殍遍野。如今单这一项,便能省去三十万两白银。」
户部官吏继续说道:「此外,若用糯米需得三年才能牢固的城墙,如今一个月便能牢不可破。诸位还记不记得,嘉宁二十五年景朝来犯,便是趁我崇礼关十二连城的酉金关城墙重新修葺、城墙不稳,这才侥幸被他们一小撮精锐杀进了关内。在下敢说,有了此物,我朝往后绝不会重蹈覆辙。」
经世济民,与这四个字相比,中秋诗词便显得无足轻重了。
夜宴宾客们现在再回想「陈冲绝笔」这四个字,就像是一种无声的讥讽与奚落:你要比中秋诗词,可我觉得诗词虽好,却不能解决百姓温饱,所以你自写你的诗,我自做我的经世济民。
可后来你又说我是拿不出诗词才做的这些事,那我便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诗词。让你看一眼之后,我便继续去做更重要的事了。
我不会再写诗了,你也不要再来纠缠。
此时,陈阁老缓缓举杯,转头看向齐阁老,慢悠悠说道:「小孩子之间胡闹,莫伤了齐陈两家情谊。陈迹尚且年轻,做事有欠考虑,但心是好的。」
齐阁老端起酒杯,缓声道:「昭宁,往后莫要再胡闹了,马上该成家的人了,也该收收性子。诸位,正值中秋月圆之夜,请共举美酒。」
宾客们知道,齐陈两家的事便算是过去了,齐阁老对陈迹这位孙女婿很满意,婚约不变。
可奇怪了,陈迹今晚去哪了?
……
……
此时此刻,陈迹正跟在白龙身后穿过寂静的宫道,来到解烦楼下。
解烦楼外值守的密谍见白龙来,立刻转身上楼禀报。
片刻后,山牛的身影从解烦楼黑暗的阴影中慢慢浮现,对方过于高大,以至于站在楼内,陈迹竟只能看到对方半张脸,鼻梁以上都遮掩在门楣之后。
山牛侧身让开:「上去吧,内相这会儿有空。」
白龙从山牛身边走过,领著陈迹拾级而上,解烦楼依旧是松香、书香、墨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只闻一下便能叫人心神镇定下来。
来到顶楼,白龙敲响房门:「内相大人。」
门内响起沙哑的声音:「进来吧。」
白龙推门而入,陈迹这一次透过屏风看见,那个模糊的身影没再坐在桌案后,而是孤零零站在窗边,看著远处奉先殿的灯火辉煌与喧闹,宁帝正在奉先殿宴请安南使臣。
白龙没急著开口说话,陈迹也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却忽然听见内相说道:「不知冯文正今日有没有月饼吃?」
陈迹愕然。
他此时才注意到,今日房间内八扇窗户都是开著的,能眺望中秋京城的万家灯火。
内相坐回桌案后,慢条斯理道:「你们知不知道,宴请番邦使臣亦有规矩。于我朝有功的、国力最强的,可在规格最高的奉先殿;最亲顺的,则在西苑以示恩宠;不怎么亲顺的,或是国力不怎么样的,则在麟德殿。」
陈迹没有接话,也不知内相为何提及此事。
内相慢悠悠说道:「原本安南王只能去麟德殿,如今他赌上国运,坐在了奉先殿里。他既然能坐进奉先殿,那他提个小小的和亲请求,陛下自然不会拒绝。」
陈迹面色一沉。
内相靠在椅背上,似是正透过屏风打量陈迹:「安南王擒了暹罗王来,才坐进奉先殿里求我朝和亲。武襄县男,你又带了什么来我解烦楼,求我帮你救白鲤郡主?」
陈迹神色肃然,拱手道:「回禀内相,卑职可献上治世之良方,使粮田亩产翻倍。」
内相不置可否。
沉默许久后,陈迹再次说道:「卑职可献上改良火器之法,使我朝火铳、火炮无坚不摧、攻无不破。」
内相依旧不置可否。
陈迹咬咬牙,硬著头皮说道:「卑职可纾解盐引之弊,以奇法充盈国库与内帑。」
这一次,内相忽然笑了起来:「你啊你,倒是藏了不少东西,如今竟不管不顾,一下子全掏出来了。」
陈迹沉声道:「白鲤郡主不曾参与靖王府谋逆一事,还请内相出手相助,还她自由之身。」
可内相并不心动,只随口道:「紫禁城有紫禁城的规矩,我解烦楼也有我解烦楼的规矩。在这解烦楼里,钱可以买到官、买到权,但买命,只能用命。」
陈迹毫不迟疑:「大人想杀谁?」
内相笑了笑:「去把漕帮韩童给我带来,用他的命,换白鲤郡主的命。」
陈迹怔在原地。
韩童?那是白鲤的亲生父亲。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会让他用韩童换白鲤。
内相见他迟疑,漫不经心道:「怎么,办不到?」
陈迹沉默片刻,最终躬身道:「回禀内相,办得到。」(本章完)
第541章 漕帮
陈迹匆匆离开解烦楼,只留下内相与白龙在屋内。
内相没有说话,白龙也没有说话。
奉先殿的奏乐声飘飖而来,奏得是宫廷乐《花好月圆》。
此时窗外放起烟花,红色的光芒在天空中炸开,像是一朵盛开的杜鹃,将屋内照亮了一瞬。
这一瞬,白龙隔著屏风看到,内相并没有伏案朱批,而是莫名望著窗外。
内相忽然感慨道:「江州万载的聂氏花炮,做得比以前差了些,我记得那会儿他们还能做出彩色花朵来,可惜聂老师傅的儿子不孝顺,他便含恨带著手艺去墓里了,一切都得重新摸索……你觉得此事是谁的错?」
白龙不知内相为何提及此事,只拱手道:「大人,世间事,没有对错。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也必有可怜之处。」
内相笑了起来:「聂家没了独门绝活,硬是被冀州的药王李家和苏舟的虎丘烟火社挤兑得落魄了。世人皆骂聂师傅的儿子自食其果,可世人不知,那位聂师傅从小对儿子棍棒相加、分文不给,那位儿子每每找聂师傅要银子花,必被聂师傅诉苦半个时辰、辱骂半个时辰。如今聂师傅死了,甭管绝活有没有留下,最开心的都是这位儿子……人心啊,哪有对错?不过是因果成熟了从枝头自然脱落而已。」
白龙若有所思。
却听内相再次感慨:「可惜了,再也看不到那么好看的烟花了。三十一年前上元节那天的烟花,好看极了。」
白龙反问道:「内相大人那时应该还在柴炭司吧,京郊可看不到京城里的烟花。」
内相并不在意白龙的试探,淡然回答道:「那年有人偷偷带我进了京,我们四个人跟在他后面饿得不行,他身上也没带银子,便拔了簪子换了五个热烘烘的烤红薯……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好词。」
白龙意识到,内相今日说这些故事并没有什么深刻的寓意,也并不是要警示他什么,或许只是坐在这解烦楼里孤独了太久,也有点想看看窗外的人间烟火了。
他忽然问道:「大人,三十一年前夜游上元节的人里,冯文正应该是其中一个吧。」
内相转回头,隔著屏风看他,言语间有些寡淡:「让你接替白龙是冯文正的意思,我那时觉得你太年轻,可他说谁还不是从年轻过来的,你若不想当白龙,可随时辞去,本相另有人选……你是不喜欢解烦楼的,既然留到现在听我唠叨,应是有话要说,把该说的都说了,说完了就走。」
白龙平静问道:「内相大人,良田亩产翻倍不重要?」
内相回应道:「自是重要的。」
白龙又问:「火器改良不重要?」
内相用手指敲击著桌案:「也重要。」
白龙再问:「如今陛下花银子的地方多,内帑和国库不重要?」
内相笑著说道:「当然重要。」
白龙疑惑道:「卑职不明白。既然都重要,为何大人都不要,反而要陈迹用韩童的命来换?前面所说的那三样,哪一样都比韩童的命重要得多。」
说话间,一只飞蛾从窗外飞进来迷失方向,在房间里围著油灯的火苗旋转。
内相神色平静的看著飞蛾,慢悠悠道:「你或许正觉得本相歹毒吧,明明知道韩童与郡主的关系,明明也知道陈迹知道,为何还要他用父救女?」
白龙并不避讳:「正是。」
内相洒然笑道:「你想不明白本相到底要做什么,就像你也想不明白陈迹为何不愿放手,这世上很多事都是你想不通的,因为你不是陈迹,也不是本相。你看这只飞蛾,明明楼里开著那么多窗户,它为何偏偏不走?」
白龙沉默不语。
内相指了指旋绕的飞蛾:「那是你看到的,可它看不到。它只能奔著光飞,因为它以前就是靠著这点光亮才活下来的。一个没用的缺点是不会留在你身上的,因为这些年你就是靠著这个缺点才活到了今天。陈迹如此,本相也如此。」
白龙默默思索。
内相挥了挥衣袖:「去吧,我解烦楼只解困境,不给捷径。」
白龙拱手道:「卑职告辞。」
待他退出房间,当房门将要合拢的一瞬,他透过缝隙看见里面的人吹灭了油灯。
……
……
陈迹穿过正阳门的城门洞,只听正阳门大街旁的酒肆喧闹、人生鼎沸。
来到八大胡同,又见人头攒动。按理说八大胡同平日里就算热闹,也不至于摩肩接踵,他寻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今日百顺胡同要选花魁,当家的行首都要出来表演才艺。
他顾不上凑热闹,径直来到梅花渡,远远便看著袍哥在梅蕊楼凭栏处抽烟锅,默默守著自家生意。
陈迹上了顶楼,随口问道:「袍哥今日怎么没去过中秋?」
袍哥笑了笑:「东家说笑了,服务行业哪有节假日,这便是最忙的时候。」
服务行业。
节假日。
这两个词听得陈迹一阵恍惚。
袍哥笑著解释道:「我前阵子也想学著宁朝人说话,可后来觉得一旦忘了乡音,也许就把家给忘了,索性不改……东家怎么没去过中秋节?」
陈迹摇摇头:「没时间过中秋了,先前安插进漕帮的人如何了,可见过韩童?」
袍哥抽了一口烟锅,详细介绍道:「这漕帮倚河而生,半官半匪,条条框框极多。总舵主韩童之下有四梁八柱,四梁八柱下还有分舵瓢把子,瓢把子下还有分堂堂主,堂主下才是漕丁、纤夫、码头工。」
「当三年漕丁才能升堂主,当五年堂主才能当瓢把子,当五年瓢把子才有可能成为四梁八柱,到了四梁八柱才有机会见到韩童……韩童也知道很多人在找他、想他死,所以咱们的人到今天都没见过他。」
说到此处,袍哥用小拇指挠了挠头皮,抱怨道:「一个漕帮搞得跟评职称似的,一点也不江湖。可偏偏就是这些规矩让外人死活渗透不进去,得熬。」
陈迹皱眉问道:「若想混进漕帮,还得留意什么规矩?」
袍哥回忆道:「得先学会他们的黑话,船是漂子,粮是沙子,官府叫水蚊子,杀人叫洗河,分钱叫下雨。他们这一套黑话和绿林还不一样,复杂得很。东家是想混进漕帮里去?那只能先当三年漕丁,而后混进风信堂或者执法堂,风信堂收拢江湖情报与官府动向;执法堂则执行帮规,对内惩戒,对外厮杀。」
三年是一个坎儿,陈迹等不了三年。
此时,对面寒梅楼灯火通明,有歌姬的声音飘摇而来。
陈迹不解:「袍哥,你说朝廷为何如此想杀韩童?便是我开出那么好的条件都不管不顾,就是要韩童这个人,他到底惹了什么事,亦或是身上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袍哥摇摇头:「那就不知道了。我听说漕帮有三条铁律:私通外帮或官府,出卖漕运路线、水位秘图者,沉河;劫掠正兑漕粮者,点天灯;奸淫兄弟妻女、私吞巨额公银者,三刀六洞。还有四条金科:河上行船,见印放粮,只认总舵主韩童一人印信;分段负责,过界拜山,各分舵管好自家河段,船只过境需向当地缴纳河礼……」
袍哥说到此处,转头看向陈迹:「朝廷是不是想要韩童手里的河图?漕运水深不一,有些地方能行船,有些地方容易搁浅,我听说这大运河上每年光搁浅的船只就有上百艘,只要你知道暗礁和浅滩的位置,就能去船上当个月俸六十两银子的大副。」
陈迹皱眉思索,只是为了河图吗?若只是为了河图的话,多寻些经验老到的船工也能拼凑出来。
袍哥试探道:「东家要抓韩童?」
陈迹没有回答。
他也没想好到底要不要抓……那毕竟是白鲤郡主的亲生父亲。郡主的亲生母亲云妃已被他亲手所杀,且不论为何而杀,若他再亲手抓了对方的父亲,他在白鲤面前又该如何自处?
等等。
陈迹想起乌云曾在钟粹宫外说过,皇后也想要帮白鲤脱困,还说过「漕帮启用了几个早年安插在宫中的小太监偷偷帮助郡主,其中一人叫徐希,是尚衣监的,偷偷给郡主送过一盒胭脂」。
漕帮是否也在暗中谋划救走白鲤的事?不知他们有没有办法?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袍哥,你亲自走一趟漕帮,说洛城故人有要事相商,请他出来一见。」
袍哥磕掉烟锅里的烟灰,拎起自己的黑布衫披在肩上:「我这就去。」(本章完)
第542章 送行
曾几何时,陈迹以为自己已经很接近那个结局了。
他进了解烦楼,用林朝京还了内相第一条命。虽然没能抓到林朝青,可距离明年四月普天大醮还有大半年,怎么也够补上第二条命了。
他可以好好松口气,歇息一阵子,然后等著内相告诉他想杀谁。
期间也许可以带著小满、小和尚去逛逛棋盘街的夜市,亦或是看看八大胡同如何选出花魁,在一起看看宁朝京城的上元夜有多么锦绣繁华。
可当安南使臣进京的那一刻,一切都开始急转直下。
某一刻,陈迹觉得自己来宁朝以后便活得很匆忙,仿佛所有人都见不得他停下来喘口气。
陈迹等了一夜,直到天蒙蒙亮袍哥才回来。
袍哥独自来到楼上,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漕帮的堂主不好找,直接找上门去是找不到人的。所以我昨夜找到三山会的祁公做中人,可祁公不愿趟这个混水为我引荐,我便又找了钱平。」
陈迹疑惑:「钱平,和记那个?」
袍哥咧嘴笑道:「没错。当初我与他打赌说东家能平了八大胡同,他不信,我就与他约定,若是我赌赢了,他便要来我手下做事。哪成想我虽然赌赢了,他却被祁公截了胡,如今在三山会了接替了祁公主事。算起来他欠我一个赌约,所以找他办事,他便答应了。」
袍哥从桌上拎起茶壶直接往嘴里猛灌一口茶水:「钱平说,恰好四梁八柱里有人刚刚抵达京城,便领著我去崇南坊见了其中一人,朱骁。朱骁倒也没墨迹,答应钱平会在今天日落前把话带给韩童,至于韩童愿不愿赴约,他也不知道。」
陈迹若有所思:「看来在这京城,还是三山会的面子更好用,连日落前把话带到的承诺都敢给,也不怕暴露韩童就在京城的信息……」
袍哥解释道:「钱平说韩童今年二月就悄悄进京,一直藏在崇南坊中。密谍司的人找了他很久,但都无功而返。」
陈迹推测道:「韩童应该也是为了白鲤郡主来的,对方也在想办法营救。等韩童回话吧,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从清晨到日落,陈迹在梅蕊楼上等了又等,直到看见对面的寒梅楼亮起灯火,也没能等到漕帮的回复,只等来了钱平。
今日钱平穿著一身褐色道袍,头顶简单用木钗束著。进了三山会之后,这位钱爷身上少了几分杀气,多了几分儒雅。
他跟在二刀身后上楼,见到陈迹便客客气气的拱手道:「武襄县男万安。」
钱平的左手缺了小拇指,戴了一只黑指套,指套下是木头做的假手指。这是当初他为和记、福瑞祥歃血为盟付出的代价,而如今,和记与福瑞祥都不复存在了。
陈迹开门见山道:「钱爷,漕帮可有回话?」
钱平纠正道:「市井把棍唤我一声钱爷,我也就恬不知耻的应下了,武襄县男唤我一声钱爷,我这个手下败将是万万不敢应的,您唤我钱平即可。」
陈迹不纠缠此事:「漕帮怎么说?」
钱平沉稳道:「漕帮那位朱骁答复,韩童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大家本不是同路人,便不要相见了。」
陈迹心中一沉。
先前在洛城,陈迹用韩童引开云羊、皎兔、金猪,以至于对方差点被捉。陈迹也不确定对方有没有误会他与阉党勾结出卖了对方,如今看来,韩童还是不信他了。
钱平此时话锋一转:「在下不知武襄县男找漕帮做什么,但能告诉您,四梁八柱今日齐聚京城,连平日里极少露面的那位朱正也到了,想必是有大动作。若武襄县男与漕帮有仇,请尽快回去内城,若武襄县男只是打算与漕帮共谋什么,近来也要离得远些,以免被他们要做的事牵联。」
陈迹询问道:「钱爷为何要我离漕帮远些?」
钱平低垂著眼帘:「四梁八柱齐至,说不定要做抄家砍头的大买卖,沾上此事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而且漕帮近几年落魄,韩童东躲西藏,麾下堂主都敢私下接犯忌讳的买卖,四梁八柱里的人心也不一定齐,说不准里面已经有人投靠了朝廷。」
陈迹低头思忖:自韩童来到京城,漕帮启用了几名小太监在紫禁城内暗中帮衬白鲤,除开提供日常所需之外,应该还有商量如何逃出紫禁城。
而朱骁这些四梁八柱突然来到京城,应该也是听闻和亲之事,想要提前救走白鲤……这一切应该也少不了皇后的帮助。
所以,韩童已与皇后联手?
不确定。
陈迹对钱平拱手道:「多谢钱爷提醒,红门定有厚报。」
钱平微微摇头:「不必,所谓江湖恩怨、两不相欠。上次钱某欠了红门人情,这次还上,一因一果已经了结。往后,红门是红门,三山会是三山会,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再无瓜葛。」
陈迹点头:「好。」
钱平再次拱手:「告辞。」
陈迹看著二刀领钱平离去,此时,寒梅楼上远远有歌声飘来,正唱著今夜新词《水调歌头》,婉转哀戚。陈迹静静听著,直到歌女唱完最后一句。
他深深吸了口气,再等等,事情也许还有转机。
陈迹站在梅蕊楼上极目远眺,目光仿佛要穿过巍峨的正阳门和午门,看见紫禁城里的景阳宫。
……
……
景阳宫。
一名宫中女使左手提著宫灯、右手提著一只食盒,来到宫门前轻声呼唤:「郡主,该前往坤宁宫了,皇后娘娘今日在宫中补了筵席。」
白鲤的身影从正殿里慢慢浮现,身后还跟著那位胖胖的玄素。
她来到女使面前:「姐姐不可再称呼我为郡主了,若被外人听去,只怕又有麻烦。」
女使笑著说道:「谁敢乱嚼舌头?」
玄素赶忙附和:「我等不会乱说的。」
白鲤不再争辩,她从女使手中接过食盒,又递给玄素,低声叮嘱道:「里面是皇后娘娘赏的两只烧鹅和一些月饼,你带去后殿与大家分了吧……大家都是苦命人,绝不可再欺负人。」
瞎了一只眼睛的玄素讪笑道:「郡主说得是。如今这景阳宫好不容易盼来点好日子,谁若不珍惜,谁就是猪油蒙了心。您放心吧,便是我一口不吃,也叫她们人人都能吃到。」
白鲤点了点头:「那我去坤宁宫了,亥时之前回来。」
待白鲤随女使离开,玄素提著食盒回到后殿中,女冠们纷纷围拢上来,还没掀开食盒便闻到扑鼻的肉香味。
玄素将食盒放在通铺上,冷声道:「都别抢,郡主吩咐了人人有份。」
女冠们眼巴巴看著玄素将鹅肉一点点撕下来,分给每个人,自己最后却只剩没有肉的鹅胸架慢慢啃著。
杜苗拿著自己的鹅腿凑上前:「管事,您吃我这个吧。」
玄素面无表情道:「你吃你的,莫来献殷勤。我昨日便说了,贡果就是大家轮流吃,你讨好我还是得罪我,这规矩都不会变,莫再惦记了。」
杜苗悻悻的退了回去:「好心当做驴肝肺,我是为你好,怎还不领情。」
玄素剔著鹅胸架上的一点细肉,浑不在意道:「想想这三十几年过得猪狗不如一样的日子,再想想如今过得什么日子,都在心里念念郡主的好,别再心里打小算盘,也别把你那套用在我身上,不好使。再闹起来,小心鹅肉也没得吃。」
杜苗撇撇嘴小声道:「瞅你那副哈巴狗模样,你在这吃鹅肉,人家郡主可是去坤宁宫吃皇后娘娘的正宴。你这么忠心,怎么不见郡主把你也带去?你别忘了你那只眼是谁刺瞎的。」
玄素抬头看她:「景阳宫一切根源皆在玄真,当初若不是郡主手下留情,只怕我已经死在你们手上了,再说郡主一句坏话,小心我撕烂了你的嘴。」
此时此刻,白鲤跟在女使身后,默默穿过一条条寂静的宫道。每条宫道里都有解烦卫值守著,每刻钟还有解烦卫交替巡视,却对白鲤前往坤宁宫习以为常、视而不见。
来到坤宁宫,远远便看见皇后怀中抱著乌云,站在正殿的门槛里等她。天气炎热,乌云今日没有再穿小袄,只有脖子上还挂著一只纯金的长命锁。
白鲤见皇后正等她,赶忙快走两步。乌云从皇后怀中灵巧钻出落在地上,几步便跳进她怀里。
白鲤低头,用鼻尖和乌云的鼻尖碰了碰。
皇后故作吃醋的嗔怒道:「山君怎就跟你这么亲?一看你来了,便谁也不多看一眼立马钻进你怀里,平日里都是假意哄我的吧?」
乌云对皇后乖巧的喵了一声。
白鲤笑著解释道:「皇后娘娘错怪乌云了……」
皇后拉著她的胳膊调侃道:「好了好了,不用为这小东西辩解。快来吃饭吧,今晚这顿饭是为你送行的,今夜之后,还不知咱们娘俩有没有再相见的机会。等你离开这紫禁城,可别忘了本宫。」
白鲤这才发现,今日坤宁宫里格外空旷,宫中的女使除开皇后平日里的心腹,都被支走了。(本章完)
第543章 看看山,看看海
第543章 看看山,看看海
坤宁宫平日里留著二十余名女使听候差遣,今日只余下元瑾姑姑领著四名女使在近前,显得宫内冷清许多。
白鲤意识到,数月筹谋,终于到了要见分晓的时候,可她还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离开。
这紫禁城是个囚笼,无旨无诏不得出宫,便是皇后、贵妃也只在祭蚕神、谒陵、奉旨省亲、大典时才能出宫,遑论宫中女使、女冠?
便是内官太监,光有腰牌也无法离开紫禁城,需得是在解烦卫登记造册过、有正经差事需要出宫的太监才行。解烦卫不仅会登记造册,还会记住对方的样貌,陌生的太监便是手续一应俱全也不可以。
白鲤看向皇后:「娘娘,我如何离开?会不会连累您?」
皇后一怔,上前将她揽在怀里轻声道:「这时候还想旁人做什么,只要能离开这儿,便是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也是值得的————」
白鲤低声道:「不行。」
皇后笑著说道:「放心,不会连累本宫的。时辰还没到,先来陪本宫吃中秋团圆饭。」
白鲤强打起精神,看著空旷孤寂的坤宁宫问道:「娘娘是如何支开女使们的?」
皇后将她拉到在桌案旁落座,狡黠道:「本宫平日里管她们并不严苛,今日不过是狠狼发了一通脾气,她们便悄悄溜出去免受牵连。本宫图清静的时候就这么做,假装发一通脾气,能让坤宁宫清静一整天。」
白鲤抱著乌云看向桌案。
桌上没有宫里的精致菜肴,菜肴也没有拗口的名字,都是她喜欢的家常菜:锅塌豆腐、清炒小白菜、蒜蓉空心菜、红烧鲤鱼。
此时,白鲤留意到桌上还有一坛酒,皇后顺著她的目光看去,笑著揭开泥封:「该离别了怎能没有践行酒?有时候我也会偷偷在坤宁宫里喝,人生短短数十载难得糊涂,功名、利禄,喝醉了就什么都不想了。」
元瑾姑姑守在门前,斜睨殿内一眼,却没说什么。
皇后笑了起来:「我刚进宫的时候才十七岁,还小,得躲著元瑾姑姑喝,等二十岁之后她才不管这些。」
皇后给自己倒酒时,白鲤正要将自己面前的空碗递给对方倒酒时,皇后却放下酒坛,为她夹了一筷子菜:「你不能喝,你今天还有正事。」
她为白鲤夹菜后,又专程从鱼腹处夹了一块肉放在碗碟里,推到乌云面前:「团圆饭自然也不能少了你,吃吧吃吧。」
乌云跃到桌上低头吃鱼,皇后也不以为意。
皇后默默喝了一碗酒,两颊转瞬飞起红霞。
她看著白鲤和乌云,眼中只有温情:「往日最憧憬的,便是能像老百姓一样和家人好好吃顿家常饭,昨天奉先殿的菜肴倒是挺好看,歌舞也精彩,可偏偏吃起来没什么滋味,都是凉的,端上来还不知被多少人试过毒了————只是这些话不能与旁人说,不然肯定会被腹诽矫揉造作。」
白鲤轻声道:「我懂娘娘的苦闷。」
皇后笑了笑:「对了,你昨日没来坤宁宫,还没看这两日的报纸。」
说著,她对身后女使招招手,女使拿来一沓报纸递给白鲤。
白鲤放下筷子,展开报纸仔细看去。
皇后感慨道:「武襄县男办的这份报纸倒是好东西,本宫往日在坤宁宫里像瞎子一样,对宫外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如今倒是借著一份报纸全都知晓了————没想到宫外的日子那般有趣。」
她喝了口酒,见白鲤在看第二版,当即调侃道:「看这些劳什子官吏迁升有甚意思,快看第六版。那王员外当真是个倒霉蛋,为了个风尘女子抛弃糟糠之妻,结果风尘女子卷了他毕生积蓄,又转头去勾搭那姓段的员外。不过他也是活该,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报应,谁叫他抛弃了糟糠之妻呢。还有那马员外————」
皇后絮絮叨叨说著自己从报纸上看来的新奇事,一点也不像是六宫正主。
她说到开心时举碗饮尽,又为自己满上,声音轻柔下来:「看了报纸才知道,原来寻常百姓家的少女,如今也结社踏青,纸鸢能放到城墙那么高,她们能在茶楼听说书,能在外城买到胡人的胭脂,还能随父兄去京郊涉水避暑。」
白鲤捏著报纸的指尖微微捏紧。
皇后所言,是她即将奔赴,而对方却永远无法抵达的世界。
「本宫十七岁进宫那年,」皇后忽然转了话题,「母亲偷偷在箱笼最底层塞了一包桂花糖。她说宫里的点心精致,但未必有这个味道。可那包糖还没等到中秋,就被元瑾姑姑查出来了。她说皇后不能吃这种市井之物,不合礼制。」
她仰头又饮一碗:「后来,本宫学会了不吃,不看,不想。坤宁宫是个精致的笼子,金丝编的,绣著龙凤。去年中秋,陛下按例来坤宁宫坐了一盏茶的功夫,那天他问本宫想要什么赏赐。本宫说,想扮作寻常妇人,去永定河边上放一盏河灯,就一盏。」
「陛下没答允,只赏了本宫一对南海明珠,鸽子蛋那么大。可那对珠子如今还在库里收著,本宫一次也没戴过,他知道本宫想要的不是这个————本宫没法与人说本宫的不开心,都一朝皇后了还有什么不开心的?本宫没有资格不开心。」
白鲤劝阻道:「娘娘别喝了。」
皇后却不理会,又将一碗酒一饮而尽,她盯著手中的空碗,沉默许久后长叹一声:「不喝了。」
乌云蹭到皇后手边,皇后低头抚著它油亮的背毛:「白鲤啊,本宫最羡慕的其实是张二小姐。你别生气,报纸写她与武襄县男的故事,本宫夜里偷偷看了三遍————她敢闯白虎节堂,她敢跟武襄县男去崇礼关外再杀回来————本宫猜她脸上有风霜刮过的痕迹,手上或许还有握缰绳磨出的茧子,多好啊。」
白鲤摇头:「娘娘,我不生气,我也羡慕。」
皇后轻抚她脸颊:「外面那么好,本宫怎么舍得你像我一样被困在这里?你该出去看看的。」
就在此时,元瑾姑姑轻咳一声。
白鲤回头看见殿外立著两名太监,其中一人是漕帮安插在宫禁之中的尚衣监正七品典薄太监徐希,另一人则从未见过。
徐希领著小太监上前几步。
小太监低垂著眼帘,眉眼清秀,月光下竟与白鲤有八分相似,在黑夜里难辨真假。
徐希低声道:「郡主,帮主花了五个月才找到合适人选,又花了三个月,才将此人无声无息的安插在尚衣监。您稍后可乔装成此人,由小人领著,以接洽皇商的缘由离开宫禁,从玄武门走,有人隐匿在万岁山下接应。」
白鲤豁然转头看向皇后:「可就这么走了,事后必查到坤宁宫,您和这位————」
皇后促狭的笑了笑:「本宫也有娘家撑腰的,除非本宫失德损害天家威严、违背祖宗礼法,不然,这点小事还不足以将我废掉。最多不过是被陛下冷落而已,可本宫这坤宁宫已经够冷清了,不怕再清冷些。这位小太监也不会有事的,本宫会保下他。」
白鲤沉默不语。
皇后神色温柔起来:「白鲤,人这一辈子很短暂,不该困在这里。这座紫禁城,把你和武襄县男都困住了。」
此时,坤宁宫外有人敲起更鼓。
亥时了。
皇后忽然抓住白鲤的手,抓得很紧,指尖冰凉:「出去后替本宫去吃一碗街边的馄饨,要热汤的,多撒芫荽和虾皮。听说夜市上挑担的老汉,汤底是用鸡骨熬足三个时辰的。替本宫去看看山,不是宫苑里堆的假山,是真的、连绵的、长著野树开著无名花的山。再去看看海,不是太液池那种小池子,是有脸颊那么大贝壳、有房子那么大鲸鱼的海————」
白鲤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娘娘————」
皇后握住她的手腕打断了她的话,眼眶通红,笑得温柔:「快走,再不走就没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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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希拉著白鲤往外走,快走出大殿时,皇后忽然喊住她:「白鲤。」
白鲤挣开徐希的手,顿足转身:「娘娘?」
皇后停顿片刻,又挥了挥衣袖:「快走,别回头。」
白鲤离开了。
坤宁宫内,皇后抱著乌云慢慢坐下,低头用鼻尖碰了碰乌云的脑袋:「以后就剩咱俩啦。」
乌云往她怀里拱了拱。
皇后拾起白鲤用过的筷子,夹了一片已经凉透的锅塌豆腐,放进嘴里细细地嚼。
元瑾姑姑示意女使将酷似白鲤的小太监带至正殿偏僻处,这才对皇后说道:「娘娘,老爷说了,只准您任性这一次,往后不能再有波折了。福王如今励精图治,他与那位置只有一步之遥,您只需再忍忍————」
皇后温婉应下:「好。」
元瑾姑姑迟疑许久:「娘娘,为了这么一个小姑娘,冒此风险到底值得么?」
皇后看著殿外那轮明月,笑著回应道:「元瑾姑姑,我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自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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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4章 本性难移
第544章 本性难移
亥时的紫禁城里,仿佛一具华丽的棺椁。
一座座宫殿窗棂紧闭,透不出一丝笑意,明明是夏日,青石地板却从脚底渗出一丝凉气。风从宫道间呼啸而过,却不是为了打破寂静,而是为了丈量寂静的深度与广度。
它装著宁朝最精致的礼仪、最严苛的等级、最庞大的财富、最至高无上的权力,也装著被凝固的青春、被压抑的欲望、被遗忘的野心。
黑夜里,白鲤换了一身灰色的太监衣裳,画了眉毛使自己与那位小太监又相似几分。
她跟在徐希身后匆匆走过宫道,两人双手拢在宽大的袖中,低垂著脑袋,像是走在庞大的阴影里。
内廷的小太监们开始夜巡。
他们自玄武门出发,提著小小的宫灯,敲著更鼓,以固定的步伐和节奏,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拖著长长的、单调的尾音报更:「天下!太平!」
亥时是天下太平。
子时是北辰正位。
丑时是河清海晏。
寅时是干清坤宁。
卯时是百官做戒。
不过自打宁帝于仁寿宫潜心修道,便只有天下太平是扯著嗓子喊的,其余的一律变成小声嘟囔,寅时的「干清坤宁」也变成了「万寿无疆」。
此时,白鲤跟在徐希身后,与敲更鼓的小太监错身而过,对方没问他们的去处————这宫禁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瞎子、聋子比旁人活得长久。
离远后,徐希侧过脑袋交代道:「郡主,出玄武门时不要惊慌,这几个月我等已刻意安排这身份常常出宫,宫内当值的解烦卫都见过他模样。等解烦卫见到您的时候,黑夜里下意识便会将您当做他。」
徐希继续说道:「有人接你离开北安门,出了北安门,越桥旁停著一艘小船,带你从积水潭出水关————帮主说,您心里想的人和挂念的事都可以先放放,来日方长。今夜不论如何都必须离开京城,走水路南下。不然等朝廷反应过来,他准备这八个月的功夫就全都白费了。」
白鲤默默记在心里。
徐希继续低声说道:「郡主放心,咱漕帮还有十几万个弟兄,怎么也不会让您白白受了委屈。等出了京城,帮主带著您往南边走,等哪天景朝再打来,咱就断了朝廷的粮路,从南边揭竿而起————」
白鲤没将这些话放在心上,也没有揭竿而起的念头。
下一刻,她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在前方响起,抬头看去,竟是十二名解烦卫手提灯笼迎面而来,彼此在宫道中狭路相逢,避无可避。
这些解烦卫手按腰刀,行色匆匆,并非寻常轮值,一定是宫里出了事情。
眼瞅解烦卫越来越近,徐希绷紧了身子,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低声音:「郡主别慌,他们未必是冲咱们来的,即便是冲咱们来的,也未必知道您已经换了身份。
。」
还有十余步距离,解烦卫便高声喝道:「何人亥时还在宫道行走?」
徐希赶忙拿出腰牌、换上笑脸:「各位大人,小人是尚衣监正七品典薄太监徐希,后面这个是我尚衣监的长随王文标,今天给太后裁的一匹云锦针脚乱了,太后她正大发雷霆。提督大人命我二人赶紧出宫盘问,看看哪出了问题,顺便给太后她老人家再裁了新的送去。」
徐希等人将事情做得滴水不漏,所谓太后因云锦大发雷霆的事也确有发生,这本就是为了今夜离开京城制造的机会。
说话间,徐希胆大心细的抬头看向解烦卫,惊喜道:「咦,是李大人,您这么晚还当差?怎么,宫里出大事了?」
解烦卫当中一人接过腰牌打量,又将腰牌抛给徐希:「原来是你小子,不该问的不要问,赶紧滚蛋。」
徐希接过腰牌,讪笑道:「是小人不懂规矩。」
他拉著白鲤退到宫道旁,默默等解烦卫离去,这才继续往北走。
可刚走两步,身后又传来解烦卫的声音:「慢著。」
徐希与白鲤复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去,那名解烦卫按著腰刀的刀柄慢慢走来:「后面那个,抬起头来。」
徐希心里揪紧,生怕白鲤怯弱漏了马脚。可白鲤坦然抬头,任由对方打量。
两息后,那解烦卫按著腰刀冷声道:「行了,去吧。
徐希与白鲤同时躬身告退,急匆匆往玄武门赶去,再不走快些,玄武门便要落锁了。
当玄武门出现在视线里时,白鲤下意识回头看去,想再看看坤宁宫的灯火,可坤宁宫的轮廓早已淹没在宫殿群中。
解烦卫穿过东六宫的宫道,正要拐入景阳宫,其中一人机警转头,死死盯著黑暗笼罩中的钟粹宫。
钟粹宫没有灯火,宫殿楼宇尽数笼罩在阴影里。那片阴影下,一个黑色人影孤零零站在宫门前,默默凝视著解烦卫。
又或者是默默凝视著解烦卫要去的景阳宫。
解烦卫拔出腰刀,凝声道:「谁?出来!」
他的同僚赶忙按下他的手腕,压低了声音:「你疯了?那是太子殿下!」
持刀的解烦卫恍然,赶忙收刀抱拳:「冒犯太子殿下,卑职罪该万死。
钟粹宫里的那个人影没有说话,拄著拐杖一病一拐回到黑暗的钟粹宫内。
解烦卫相视一眼,其中一人低声道:「不管了,正事要紧。」
解烦卫冲进景阳宫,高声道:「解烦卫办案,所有人从后殿出来!」
宫中女冠才刚睡下,纷纷从通铺上爬起身子,老老实实穿好衣裳出了后殿,低著头站成一排。
十二名解烦卫仔细打量著二十余名女冠,忽然问道:「哪个是朱白鲤?」
女冠们面面相觑,低著头左右交换眼神,不知解烦卫为何突然深夜寻找白鲤郡主?
玄素眼神闪烁著:「各位大人找白鲤郡主做什么?」
一名解烦卫沉声道:「她是罪囚之后,早就不是什么郡主了。我再问一遍,朱白鲤呢?」
女冠们战战兢兢,低头不语。
杜苗迟疑片刻开口道:「朱白鲤去了————」
玄素厉声道:「杜苗,敢乱说话,这六宫之内没你容身之地!」
杜苗赶忙闭上嘴巴。
一名解烦卫上前一步,以刀柄猛磕玄素腹部,疼得玄素倒吸一口冷气蜷缩在地。
她勉力抬头看去,却见解烦卫站直著身子冷冷俯瞰著她:「我等接到线报,有人要协助朱白鲤逃离宫禁,若放走了她,你我都不会有好日子过了。我且再问你们一遍,朱白鲤呢?」
女冠们面色一变,她们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景阳宫外又传来脚步声,解烦卫回头看去,赫然是一袭红色蟒袍的吴秀领著数十名解烦卫穿过正殿。
解烦卫纷纷低头抱拳:「大人。」
吴秀目光从女冠面上一一扫过,慢条斯理道:「说出朱白鲤下落的,本座许她做景阳宫管事真人。」
女冠们仍然低头不语。
吴秀背著双手轻笑一声:「诸位与朱白鲤不同,都不是犯下弥天大错的罪人,并不是一辈子都要活在景阳宫里。人生匆匆数十载,站在这景阳宫里,连天都看不完整,既看不到日出,也看不到日落。过著这般猪狗不如的日子,何必在意旁人死活?」
吴秀在女冠们面前一步步走过,目光凝视著女冠们的面庞:「放心,不会有人报复尔等————第一个说出朱白鲤下落的,本座许她出宫。」
女冠们神色一振。
出宫?
玄素忽然抢著说道:「今夜戌时,皇后娘娘身边的女使长明将朱白鲤邀走了,说是皇后在坤宁宫中设宴,亥时前会回来。」
女冠们难以置信的看著她,可她不管不顾道:「大人,如今亥时已过,白鲤一定是逃了!」
吴秀转身就走,领著一众解烦卫离去:「去坤宁宫。」
玄素抢上前一步想要去拉扯吴秀:「大人————」
解烦卫神色冷淡的将她挡下:「放肆。」
玄素隔著解烦卫,看著吴秀的背影高声道:「大人,您答应过第一个说出朱白鲤下落的人可以出宫。」
吴秀头也不回道:「放心,待你死了,本座会命人将你尸体丢出宫去的。」
玄素面色大变:「大人,您不能言而无信,不然往后谁还为您做事?」
吴秀淡然道:「掌嘴。」
拦著玄素的解烦卫掐著她的脖子左右开弓,扇得玄素嘴角裂开。
吴秀走出景阳宫,还能听见身后传来杜苗的放声大笑,笑声在闭塞蒙暗的宫廷内扭曲著:「玄素,我当你变了性子,结果还是狗改不了吃屎。你忘了你是凭什么受玄真重用的?凭这景阳宫里属你最下贱,数你最凶狠,数你最精明,数你最会演!」
「玄真那妖魔别的且不说,偏偏看人最准。你一个,朱灵韵一个,骨子里都是自私自利的贱种,我等只是想抢口贡果吃,你们却是要吃人的。老话说得好,若是一个烂人突然变好了,绝不是她幡然悔悟了,而是她会装了!」
「如今好了,咱们一起烂在这,谁也别想走!」
第545章 图穷匕见
坤宁宫内,皇后还在自斟自饮。
她坐在桌案旁浅啜著,喝得很慢。
按约定,徐希将白鲤送出玄武门后会回到坤宁宫报平安,她要等到徐希亲口告诉她白鲤已经出宫了,才能放心入睡。
可她还没等到徐希,先等来了吴秀和解烦卫。
皇后转头看著吴秀匆匆而来,而吴秀身后的解烦卫并未进入坤宁宫,分散到坤宁宫四周,将这里团团围住。
吴秀孤身一人在大殿门坎外站定,掀开官袍衣摆跪了下去:「内臣吴秀,叩见皇后娘娘。」
皇后没让吴秀起身,只神色淡然道:「吴大人做足了礼数,想来是有要事找本宫?」
吴秀跪伏在地:「娘娘,内臣接到线报,有人欲协助朱白鲤逃离宫禁。方才内臣前往景阳宫查看,听闻娘娘将其邀至坤宁宫中……内臣唯恐歹人为劫走白鲤,在坤宁宫中作乱,当即赶来查看。见娘娘无碍,内臣便安心了。」
皇后笑了笑:「然后呢?」
吴秀朗声道:「此女乃罪臣之后,陛下令其在景阳宫内潜心修道,也是望她积功累德,消解自身承负。按陛下旨意,此女该久居景阳宫才是,不宜再在坤宁宫逗留。请娘娘交出此女,内臣这就将其带回景阳宫去。」
皇后并不动怒,反而展颜笑道:「既然是陛下的旨意,那便将她带回景阳宫吧。不过吴大人稍等片刻,方才本宫不小心将酒水打翻在她身上,她这会儿正在西暖阁内更衣。等她收拾妥当,便由吴大人带走可好?」
吴秀跪伏在地,头也不抬的应下:「内臣遵旨。」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皇后不动声色的喝酒拖延时间,她能多拖吴秀一炷香,白鲤便多一分生机。
可吴秀竟也不催促,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跪在朱红色的门槛外,腰背不曾颤抖一分,仿佛胜券在握。
皇后心中起了疑窦,不知吴秀胜算从何而来。
渐渐地,宫外有了凌乱的脚步声,紫禁城也苏醒过来。有人举著灯笼在宫道中往返穿行,却秘不做声。这些人始终不曾进入坤宁宫,刻意避开了坤宁宫的一切。
皇后忍不住看向殿外,想看看徐希有没有回来,可她迟迟没有等到徐希的身影。殿外只有灰白的月光,还有金色的琉璃庑顶。
是因为徐希见解烦卫封锁坤宁宫不敢靠近?
还是出了意外?
皇后的心慢慢沉入谷底。
就在此时,宫外响起敲更鼓的小太监的声音:「北辰正位!」
子时了。
坤宁宫外传来混乱的脚步声,来了许多人。
皇后缓缓抬起酒杯,送至嘴边遮掩神色。
吴秀忽然说道:「请娘娘珍重凤体,莫再贪杯了。」
皇后没有理会,继续举杯。
可吴秀话锋一转:「内臣其实可以再陪娘娘拖会儿,只是不论再拖多久,您想送的人也送不出去,该发生的事也总是会发生。」
皇后举杯的手顿在半空:「吴大人这是何意?」
下一刻,薛贵妃领著一众女使与太监出现在坤宁宫门口,对方今夜穿著一身九鸟翟衣,头戴九鸟翟冠,仿佛要出席等待多年的大典。
当皇后看清薛贵妃身后的人时,豁然起身,酒杯摔落在地碎成白瓷。
她赫然看见,薛贵妃身后两名矮壮的嬷嬷押解著本该离开的白鲤,还有一名小太监则提著奄奄一息的徐希。
怎么会?
白鲤不该在亥时三刻之前就离开宫禁了吗,怎会落在薛贵妃手中?薛贵妃为何一袭盛装,仿佛早有准备?
若是白鲤在玄武门被人截住,薛贵妃又为何耽误到子时才来见她?
这一个时辰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薛贵妃来到皇后面前,眉心以胭脂点出的芍药格外殷红。
她笑著问道:「听说姐姐将此女邀至坤宁宫中,怎么被人在玄武门捉住了?没想到此女在景阳宫清修,竟修成了行官,捉住她还花费了好一番功夫。」
皇后深深吸了口气:「放开她。」
「遵旨,」薛贵妃微微抬手,嬷嬷松开白鲤。
皇后等白鲤来到自己身旁,当即握住白鲤的手腕,将她拉至自己身后庇护。
薛贵妃若无其事的笑了笑:「皇后娘娘事到如今都还护著这名罪臣之女,当真人美心善,当然,您是六宫正主,在这后宫里想护著谁都行……不过今夜还有旁的事,得办妥了大家才能安心睡觉。」
皇后握紧了白鲤的手腕,平静问道:「什么事?」
薛贵妃淡然道:「此女勾连尚衣监典薄太监徐希,假扮尚衣监长随王文标,意欲逃离宫禁。她和徐希已经找到,可那王文标却还不见踪影,想来还藏在宫禁之中,得搜一搜才是。其他地方都搜过了,没有,只剩娘娘的坤宁宫了。」
下一刻,吴秀对解烦卫使了个眼色,解烦卫蜂拥上前。
元瑾姑姑闪身拦在门槛前,冷声道:「想搜坤宁宫,我看谁敢?都不想活了吗?」
「元瑾姑姑要抗旨?」薛贵妃慢条斯理的从袍袖中取出一折赭黄色的文书:「奉陛下手谕,搜查宫禁,找到王文标!」
皇后怔在原地,难怪薛贵妃拖到子时才出现,原来对方抓到白鲤后并未贸然来坤宁宫,而是去仁寿宫请旨。
薛贵妃见皇后呆立原地,便主动跨过高高的、朱红色的门槛,将赭黄色的宁帝手谕放在对方手中:「娘娘请过目。」
皇后松开白鲤,低垂著眼帘久久不语,薛贵妃也不催促,如今皇帝手谕在,谁也不能抗旨阻拦,胜券在握。
许久后,皇后忽然轻声说道:「他竟许你们搜我寝宫了。」
薛贵妃愣了一下,似是觉得自己听错了:「娘娘说什么?」
皇后拉著白鲤侧过一步,又轻声说道:「搜吧。」
白鲤看著皇后的侧脸轮廓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色的光辉,睫毛轻轻颤抖。
此时,解烦卫往坤宁宫内涌来,元瑾姑姑回头看向皇后:「娘娘不可,您去找陛下说清此事。」
皇后轻轻摇头:「让他们搜。」
元瑾姑姑迟疑片刻,最终也让开了路。
解烦卫往坤宁宫内涌去,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便有人在西暖阁高声呼喊:「找到了。」
皇后转头看去,却见解烦卫押著一名满脸是血的男子走出西暖阁,男子眉心被割开了一条口子,仿佛开了第三只眼睛,血从当中流下。
薛贵妃看著血葫芦似的男子,厌恶道:「怎么弄成这副模样?把他脸擦干净。」
解烦卫将男子脸上血污擦去,皇后却下意识与元瑾姑姑对视一眼,只因这男子并非王文标,也不再与白鲤有八分相似。
可那西暖阁里,明明只藏著王文标一人,如今却变了模样。元瑾姑姑想要验身,可还没等她来到解烦卫面前,却见王文标呕出一口黑血,气息顿时断绝。
自尽了?
死士?
此时,一名解烦卫看向吴秀:「大人,卑职见过王文标,但此人与王文标长相截然不同,他不是王文标。」
薛贵妃故作惊讶道:「不是尚衣监长随太监王文标?那皇后娘娘坤宁宫中怎会有别的男子?」
元瑾姑姑面色一变,不好!
薛贵妃慢条斯理道:「此人既然不是王文标,那会是哪一监、哪一司的太监?可有人见过?」
解烦卫抱拳道:「回禀贵妃娘娘,没见过。」
薛贵妃更惊讶了:「不会是宫外的男人吧?验身。」
元瑾姑姑刚要阻拦,却被皇后制止,她凝声道:「娘娘,有诈,不能让他们就这么验身!」
皇后轻声道:「晚了。他还像当年一样,知道我最在意什么……由他们去吧。」
元瑾姑姑怔在原地。
……
……
薛贵妃对吴秀使了个眼色,吴秀对解烦卫轻轻挥了挥手:「拉去偏僻处验身,莫脏了贵人的眼睛。」
解烦卫将男子尸体拎去西暖阁扒下裤子,而后震惊道:「此……此人竟没净身!」
薛贵妃捂住嘴巴,难以置信的看向皇后:「姐姐竟在坤宁宫里藏了男人!」
皇后没有惊慌与意外,只展颜笑道:「本宫终于想明白了,难怪那么巧,能找到一个与白鲤八分相似的人,难怪白鲤会被你们在玄武门前截下,也难怪吴秀大人胜券在握,原来你们一开始就是冲本宫来的。」
这是个局。
皇后曾说,以胡家做靠山,只要不是辱没天家威严、违背祖宗礼法,没人能拿她怎么样。她的对手也清楚,所以为她准备了一个死局。
有人发现皇后在民间寻找与白鲤相像的人时,便猜到皇后要做什么,而后悄然埋下伏笔,只等著今夜图穷匕见。
今晚每一步都是皇后自己走进去的,吴秀等人明知白鲤在哪,却还佯装不知的去了景阳宫,一步步搜查到坤宁宫,把每一步都做得扎扎实实,便是有人知道这是他们给皇后设得陷阱,也抓不住把柄。
等一切稳妥,薛贵妃这才去仁寿宫请来了圣旨。
可皇后与元瑾姑姑唯一想不通的是,王文标这个净了身的太监,如何变成另一个没净身的男子。是易容吗,可什么易容连一个人身形都能作假,能将未净身的男子伪装成净身的太监?
皇后转身摸了摸白鲤的脸颊:「抱歉哦,这次是本宫连累你了,没能送你出去。」
白鲤哭著说道:「不是的,不是的。」
皇后又低声道:「方才他们抓你的时候,伤到你了么?」
白鲤赶忙摇头:「没有。」
皇后嗯了一声,转头看向吴秀:「你们还没资格处置本宫,本宫要见陛下。」
吴秀离去,片刻后去而复返,拱手道:「回禀娘娘,陛下歇息了。」(本章完)
第546章 凤冠霞帔
陛下歇息了。
皇后站在坤宁宫的月光里,抬头看著远处的深夜,轻笑调侃:「他今晚歇息的倒是挺早呢……还像当年一样,一到做亏心事的时候就躲起来,自己的手永远干干净净,血都让别人替他沾。」
吴秀面色大变,一个凌厉的眼色甩过去,解烦卫与宫人们潮水般退去,只余下四名最心腹的解烦卫留在身边。
「他这人啊,」皇后的声音在空荡的殿里浮起来,轻得像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多疑,任性,善妒,怯懦……和太后翻脸的时候,他躲在一边等靖王给他出头。那年他们四个偷偷溜去上元节赏灯,明明是他想知道我的名字,却让靖王来与我搭话……时间过得可真快,一眨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薛贵妃听得不耐烦,以绣帕掩面,冷声提醒道:「皇后娘娘,现在不是追忆过去的时候。这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皇后寝宫里揪出个未净身的外男这等丑事。明日午时之前,便会有言官死谏,申时之前,午门外百官静坐……辱没天家威严、违背祖宗礼法,只怕胡阁老也护不住您了。最要紧的是福王,他往后可怎么办呢?」
皇后没有理会她,只继续说道:「那会儿他还会刻苦习练弓马,喝醉了会振臂高呼膏粱子弟斗鸡章台时,我等自当与其背道而驰,挥师向北。那会儿他喝醉了会抱著他哥哥哭,说天下人负他。那会儿,他还会偷偷看我。」
薛贵妃神色寡淡道:「娘娘说的这些都是老皇历了,这世间所有事都会变的。」
皇后看著月色感慨道:「是啊,都变了。我记得自己刚入宫的时候脸上一点褶皱都没有,如今也有了鱼尾纹。我记得你刚进宫的时候天真烂漫,在西苑捧著个蝴蝶罐子,笑起来眼睛弯弯,可如今眼神淬了毒,变得歹毒刻薄。」
薛贵妃面色一变。
不等她反驳,皇后笑著说道:「薛妹妹,有人说帝王的剑,一生要沾三次血,敌人的、朋友的、爱人的……如今啊,他终于是真正的帝王了。」
薛贵妃怔住。
「薛妹妹总与我争,」皇后转头看向薛贵妃:「你以为使尽手段便能让他把心全都悬在你身上,可惜了,这世间大男人的心里只有天下,没有旁人,甚至没有自己。他的心思不在我身上,也不会在你身上。」
薛贵妃正要说什么。
皇后慢慢挺直了腰背,恢复了母仪天下的疏冷威仪,神色倨傲道:「退下吧,此事轮不到你们来多嘴,本宫自会给天下人一个交待。也不用劳烦陛下,他不愿见我,便是知道本宫会怎么做。至于你们……那个人啊,年少时被孝悌二字压了那么多年,所以才在仁寿宫前立了一块孝悌碑,时时警醒自己外戚不可信,你薛家满门可千万要小心了。」
薛贵妃面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行了万福礼:「皇后娘娘珍重,臣妾告退。」
皇后又看向白鲤,神色温柔下来,她将白鲤揽在怀中低声道:「如今本宫自身难保,得靠武襄县男救你出去了呢。他本事大得很,也比本宫更能隐忍,想来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白鲤急声道:「我能掷筊问卜,求道祖显灵,证娘娘清白!」
皇后笑著说道:「不必了,那个人心意已决。」
说罢,她一把将白鲤推出了坤宁宫的门槛,吴秀身边的解烦卫如影随形。
可他们正要锁拿白鲤时,却见白鲤单手握拳,竟隔空抽出四名解烦卫腰间佩刀。
解烦卫面色大变,赶忙趁刀未出鞘之际按住刀柄,将长刀奋力按回刀鞘之中。
其中一人箭步上前,一手刀击打在白鲤脖颈上,白鲤晕倒在地,眼泪从眼角流下,又化作一缕缕白烟飘散在夜色里。
吴秀瞥了一眼地上的白鲤:「请坤宁宫女使走一趟,将此女送回景阳宫。」
元瑾姑姑唤来一名女使背起白鲤,吴秀对皇后拱手道:「娘娘珍重,内臣告退。」
皇后疲惫的挥了挥袍袖:「去吧。」
坤宁宫的门,慢慢合拢,一切归于沉寂。
……
……
合拢的宫门,遮住了嘉宁三十二年八月十六的清冷月光。
坤宁宫内只剩下烛火在轻微跳动,元瑾姑姑低声说道:「娘娘,明早宫门一开,我便遣人去给老爷报信,求他进宫面圣,一定还有办法的。」
皇后弯腰揽起地上的乌云,轻轻的摸著它的背毛:「元瑾姑姑,不必了,胡家越折腾,那人便越忌惮。」
元瑾姑姑凝声道:「娘娘,您最在意清白声誉,为何眼看著他们诬陷您,咱们胡家隐忍太久……」
皇后笑了笑:「元瑾姑姑错了,本宫最在意的并非清誉,是小石头啊。若此事闹得四海皆知,他可怎么办?」
元瑾姑姑怔在原地,小石头是福王乳名,自打册封福王,便很少有人这么称呼福王了,唯有福王最亲近的年迈近侍与皇后才会以此相称。
皇后看著桌上已经凉了的饭菜:「小石头从小与我聚少离多,他为了我这个娘,连皇位也不要了。上次他来坤宁宫哭了半个时辰,说他梦见我穿一身白衣,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风吹得衣袖像要飞起来……这么大的人了还抹眼泪。」
她抱著乌云去了西暖阁,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不是珠宝,而是几件褪色的小衣裳、一把磨秃了的木剑、一摞字迹歪扭的描红。
皇后怔然良久,对元瑾姑姑轻声道:「元瑾姑姑帮本宫研墨吧,本宫要给小石头写封信。」
元瑾姑姑应下。
皇后站在桌案前思索良久,提笔写下书信,刚写下「吾儿见字如唔」时,墨迹上忽然落了一滴水,将字晕开。
她将纸揉成一团,又换了一张新的。
她写他百日时抓住她玉佩不松手,写他五岁在御花园扑蝶摔了满身泥,写他十二岁第一次为她熬一碗糊了的莲子羹。
写到末尾,她的手微微颤抖:「小石头,你我该做寻常巷陌的母子,娘给你缝小衣裳,做小木剑,夏天夜里一起数星星。」
皇后将信折好递给元瑾姑姑:「别走驿站,用家中旧时的商路送去金陵。」
说罢,她又抱著乌云往东暖阁走去。
东暖阁里,映入眼帘的是一块有著鎏金囍字的影壁,影壁前放著桌案,桌案上是两盏红烛台与一尊香炉。
西北角为龙凤喜床,床上挂著五彩纱百子幔,上绣百子图,喜床上铺红缎龙凤炕褥。
东暖阁是皇帝与皇后成婚之地,之后便留著这里的陈设不变,用于帝后同寝。
时隔二十六年,似乎一切都变了,只有这里依然保持著当年成婚时的模样,红得喜庆又沉重。
皇后来到影壁旁,木架上挂著她成婚当日所穿的凤冠霞帔,有些陈旧了。
她抱著乌云,踮起脚去摸凤冠上的东珠:「连东珠都黯淡了。我还记得清楚,当初做这凤冠时,礼部说该做九龙四凤,他偏要十二龙九凤;还有这博鬓,礼部说只能用六扇,他偏要加到八扇;再说这霞帔,礼部说只能绣龙纹,他偏要绣龙凤纹……往日也不曾见他如此仔细,还过问这种小事。」
元瑾姑姑神色复杂:「姑娘,您早该与陛下说明白的,您对靖王只是对兄长的仰慕,心里装得还是陛下啊。」
皇后避而不答,只展颜笑道:「元瑾姑姑好久没有这么唤我了,我记得小时候您总这么唤我的。姑娘,别爬树了。姑娘,该吃饭了。姑娘,你怎么又把教书先生气成这样……那会儿多好啊,结果进了宫,您也变刻板了。」
元瑾姑姑哑然无语。
皇后轻抚锦绣,背对著她轻声感慨道:「多少女子梦寐以求、求而不得的凤冠霞帔啊……元瑾姑姑帮我取笔墨来吧,我要写一封懿旨。」
元瑾姑姑不肯离开皇后半步,转头对东暖阁外高声道:「取笔墨纸砚来。」
片刻后,女使抬著一张桌案过来,皇后把乌云放下,摸了摸它脑袋:「乖乌云,出去玩。春桃,抱它去吃点心,它晚上只吃了一块鱼肉,肯定没吃饱。」
待春桃离去,皇后站在桌案前斟酌许久,最终提笔写下懿旨,每一笔都写得认认真真,字迹端庄大方。
等落下最后一笔,她又对元瑾姑姑说道:「元瑾姑姑,取我印来。」
元瑾姑姑迟疑,不愿离去。
皇后笑著说道:「就这么几步路的功夫,您还担心我出事不成,您总不能每日都死死盯住我吧。」
元瑾姑姑咬咬牙转身离去,皇后印信由她保管,旁人不知在何处。
她飞速前往后殿,从床榻下的暗格取来皇后印信,又飞速折返。可回到正殿时,远远便看见皇后正仰头喝下了什么。
「姑娘!」元瑾姑姑心中猛然一惊。
下一刻,只见皇后翩然倒地,躺在光可鉴人的青金砖上。她的头发如扇般披散开来,身边还散落著一只白瓷瓶,在青金砖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元瑾姑姑高声呼喊:「宣太医,快宣太医!」
她闪身来到皇后身边,捡起瓷瓶一闻,急声道:「姑娘,这是谁给你的?你手里怎会有毒药?」
「别麻烦了,医不了的,」皇后面色沉静,静静地看著东暖阁的屋顶:「元瑾姑姑,等你出了宫,记得我说过的,想办法将永淳公主和她的周卓元合葬在一起。」
元瑾姑姑悲恸道:「什么时候了还惦记旁人?」
皇后笑著说道:「还有,告诉我爹,我不想进昌平的皇陵,我想葬在有山、有海、有日出、有日落的地方……让他想想办法,到时候劳烦你带我去看看。」
元瑾姑姑泣不成声,呐喊著:「太医呢?太医怎么还没来!」
皇后想抬手摸摸元瑾姑姑脸上的皱纹,但已经抬不起来了,她看著东暖阁影壁上的那个鎏金囍字,慢慢闭上眼睛:「至亲夫与妻,至疏皇与后……来世不再见了。」
元瑾姑姑撕心裂肺:「姑娘!」
此时,乌云循声赶来,在东暖阁的门槛外怔住。它一步一步走到近前,低头在皇后鼻尖碰了碰,满眼哀戚。
坤宁宫外传来脚步声,四名值夜的太医拎著药箱赶来,连解烦卫也冲进来,辖制住坤宁宫内所有女使。
诸人混乱的脚步逼得乌云左躲右闪,它看著被人群围住的皇后,默默离开东暖阁,一步三回头。
最终,它又从人群缝隙最后看了一眼皇后的面容,而后转身出了正殿,跳上围墙,踩著琉璃金瓦消失在夜色中。
偌大的紫禁城慌乱到深夜。
直到敲更鼓的小太监低声报了丑时的更,坤宁宫内的灯火才熄灭。
吴秀捧著一张宣纸急匆匆来到仁寿宫外,这里没有点亮灯火,只能借著月光依稀看见宁帝正坐在纱幔后闭目打坐。
吴秀大步跨过门槛,跪伏在御座前,双手托举著那张宣纸低声道:「陛下,皇后娘娘宾天了。除了元瑾姑姑,内臣已将知情者尽数杖毙,薛贵妃软禁翊坤宫,不会叫外界知道发生何事。」
纱幔之后,御座之上的帝王并未回应。
吴秀继续说道:「内臣明日便让人将薛家罪证悄悄交予胡家,以泄愤懑……胡家看重的那位兵部郎中王旬,迁升兵部左侍郎的圣旨也拟好了。」
宁帝仍未回应,只有纱幔轻轻晃动。
吴秀等了许久,又说道:「皇后娘娘还留下一道懿旨。」
宁帝终于缓缓开口:「念。」
吴秀低头,借著月光念道:「凡我宁朝男儿迎亲之日,不论举人、秀才、匠户、农夫,皆可借九品朝服、戴乌纱、配革带,即为新郎官。凡我宁朝女儿出阁之日,无论公侯千金、市井闺秀,皆可凤冠霞帔……」
他说到此处,悄悄抬头看去,那纱幔后的宁帝如天上神祇,看不清喜怒。
这封懿旨,不曾伸冤,也不曾抱怨,只字不提未来,也只字不提过去,只字未提自己,也只字未提宁帝。
不知过了多久,宁帝沙哑道:「准。」(本章完)
第547章 长命锁
寅时。
紫禁城里的兵荒马乱尚未传到宫外,府右街陈家安安静静。
陈迹睡梦中猛然感到周身彻骨冰寒,一股庞大冰流从胸口涌入,向四肢百骸扩散,仿佛将血管冻住,将血液冻出冰茬。
这股冰流之庞大,细数他修行山君门径以来,只有靖王的可以比拟。冰流如同洪水般在身体之中横冲直撞,压得陈迹体内炉火渐渐暗淡,像内狱中的一盏盏八卦灯一样摇摇晃晃。
正当陈迹闭目思索对策时,冰流触碰到他肋骨间的斑纹,忽然像受惊的野兽一样缩入丹田,再也不肯出来了。
下一刻,陈迹躺在床榻上猛然睁开眼睛。他看向自己胸口,正有一团毛茸茸的小黑猫蜷缩在上面一声不吭,用长长的黑尾巴将自己围拢起来,遮住脸颊。
陈迹怔住:「乌云?」
乌云尾巴尖尖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应,依旧将自己埋起来,像是个远游时受了伤的小孩子。
陈迹恍然,是乌云带著冰流离开了紫禁城,可奇怪的是,如此庞大的冰流又从何而来?
他坐起身,将乌云揽在怀中:「出什么事了?」
乌云把自己埋在尾巴里低低的喵了一声,只此一声,乌云便将所见所闻尽数告诉他,连悲伤也随著声音一并刻在陈迹心底,小小的乌云似乎隐约间已经将皇后娘娘当成了母亲,然后又失去了。
皇后遭人陷害,宾天了。
白鲤被薛贵妃截下,没能逃离紫禁城。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事,多到陈迹需要怔然许久,才将前后因果梳理清楚。他低头看乌云,小黑猫还是将自己紧紧的蜷成一团……这似乎是乌云第一次经历死别。
在洛城时,他们也曾经历离别,可那些生命里至关重要的人起码都还活著,活著就还有重逢的希望。
如今皇后已逝,人死如灯灭。
陈迹沉默片刻,抱起乌云出门,翻至屋脊上坐定,眺望远处黑蒙蒙的紫禁城。
过了立秋与中秋,北方的风开始变凉,有些人就像嘉宁三十二年的夏天一样永远留在过去,不会再回来了。
陈迹并没有劝乌云不要难过,他只低声说道:「皇后娘娘应该是爱过皇帝的,只是她爱上了一个自私的人,对方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忠贞、坦诚、责任、担当、自我牺牲,这些爱里最珍贵的东西都需要良心。良心最不值钱,却最珍贵。」
乌云渐渐平静下来。
它微微翘起尾巴,在眼睛前露出一条缝隙,与陈迹一同静静地望著远处。
陈迹望著夜色出神道:「皇后娘娘是个好人,我知道你很想念她,也很难过,但也许离开对她来说才是一种解脱。」
乌云仰头看他。
陈迹声音轻缓:「在那个冷冰冰的紫禁城里,她的悲喜要合乎礼法,连她的生死也要顾全大局。我猜朝廷不会将昨夜之事公之于众,史书上或许会记载她因病离世,礼部会制定繁复的丧仪,百官会依制哭丧,皇帝会假惺惺的大赦天下。一切都会隆重而规范,完美展现天家的威仪与哀荣,惟独那份属于一个具体女子的痛苦与孤独,会被擦拭干净,仿佛从未存在过……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她再也不用自己去经历这些了,她解脱了。」
乌云从陈迹怀中钻出来,蹲在他身旁的屋脊上,低低的喵了一声:「要是娘娘知道自己嫁的人是这样,肯定不会嫁给他。」
陈迹叹息道:「她哪能知道呢。」
乌云脑袋又蔫儿了下去:「我讨厌皇帝。」
天光渐渐亮起,陈迹看著白色的光将紫禁城金色的琉璃顶照亮:「乌云,我讨厌这个时代。这个时代从根儿里便不在意旁人死活,宁帝是这样,靖王是这样,冯先生也是这样。我原本也以为自己或许能为这个时代做点什么,但后来才发现,一个人妄想改变一个时代,就像是徒手去拦一条奔腾的江河……我能做的,就是远离。」
一人一猫坐在屋脊,背影像是一大一小两只檐兽,又像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旁观者。
许久后,乌云喵了一声:「其实我早就有机会逃出来了,元瑾姑姑后来就不盯著我了,她也是个好人……但我没舍得走,有时候走著走著就又拐回去了,是不是耽误你好多事情?」
「不碍事的,」陈迹摸了摸它的脑袋:「你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被迫离开母亲,几个月大的时候又跟著我去固原杀人了。所以我想,你在皇后身边,或许能度过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像一只真正的小猫一样。你是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啊,不是谁的宠物,也不是谁的兵刃。所以山君的修行可以先放一放,有没有探听到什么也没那么重要。」
乌云认真道:「陈迹,你是个好人。」
……
……
乌云忽然问道:「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个王文标会变成另一个人?」
「是一个叫彩面的行官门径,」陈迹声音渐渐沉了下来:「旁人或许不清楚,但我已经和这位行官打过好几次交道了。元掌柜、林朝青,都曾依靠此人改头换面,他是景朝军情司。」
乌云惊愕的喵了一声:「景朝军情司参与其中?」
陈迹嗯了一声:「奇怪,此人应该是地支的谍探,可如今司曹癸、司曹丁都已远走,他为何还活跃在京城?他又是什么身份?还有,他是什么时候与薛贵妃搭上线的?」
等等。
他知道一个人,既有接触军情司的机会,也有勾连景朝的动机。
陈迹转念又疑惑:「按凭姨所说,彩面门径想要彻底改变身形,便需要取心爱之人浑身血液,那他为三个人改变样貌,那已经杀了三个心爱之人……是他心爱之人真有这么多?还是说,这个门径的行官不止一个?这心爱之人是如何定义的,是爱他的、他爱的,亦或必须相爱?而且,这个人先前也必须在洛城,如今又来到京城。」
找到这个人,说不定就能给皇后报仇,一口气铲除军情司不少人。可此人毫无线索,不知从何处寻找。
此时,天色渐渐亮起。
府右街上响起急促的车马上、轿夫脚步声,都在往午门去。
紫禁城开宫门了,皇后宾天的消息也传出宫外。
各个衙门的官吏马不停蹄的赶往各自衙门,有资格进宫面圣的则一律在午门外候旨听差,生怕宫内传召自己的时候找不到人。
陈迹抱著乌云跳下屋脊:「等他们忙完,恐怕会有人找你。我得把另一只小黑猫装成你的样子送回去才行。」
他之所以不给另一只小黑猫起名,也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会将对方送走。姚老头说过,人这一辈子不该随意与谁产生牵绊,都是报应。
说话间,陈迹看向乌云脖子上挂的长命锁:「这个也得换到另一只猫上,只要带上长命锁,它就是你。」
乌云怔了一下:「这是娘娘送我的。她熔了一支出嫁时带进宫的金簪打出来的,她说希望我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陈迹沉默了。
这个时代的人很容易死,瘟疫、天花、肺结核、破伤风,每个都能要人命。也许不经意间手上割一条小口子,人就没了。
百姓在孩童满月或百天时,向街坊邻居每家乞一文钱,用来铸锁护孩童平安,所以长命锁又叫百家锁。
寓意百家福禄傍身,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长命锁有如意形、元宝形、麒麟形、蝴蝶形,常錾刻或浮雕文字与图案。陈迹打量乌云脖子上的那只长命锁,样式是常见的如意形,正面刻长命百岁,反面刻福寿安康。
「你在家里好好睡一觉,我来想办法,」陈迹转身便独自出了陈府。
一天时间,从内城到外城,他将京城首饰店逛遍才找到相似的长命锁。如意形常见,长命百岁也常见,福寿安康也常见,偏偏凑在一起不好找。
即便是陈迹找到的这副新长命锁,也要比皇后给乌云量身打造的大了半圈,但陈迹来不及找匠人打造一模一样的了。
等他夜里回到陈府时,乌云看到长命锁愕然:「你真的去找了一副一样的?其实用我那副长命锁也可以的……」
陈迹揉了揉它脑袋:「那是娘娘给你的,虽然不能戴脖子上了,但偶尔拿出来看看也好。去吧,叼著那只小黑猫给它送去宫禁里,放在奉先殿或是建极殿的角落就行,不到明天早上就会被人发现。皇帝喜欢猫,会有人好好照顾它的。」
乌云忽然问道:「可郡主怎么办?」
陈迹站在原地沉默许久:「放心,我有办法。」(本章完)
第548章 大赦天下
陈迹在屋脊上坐了一夜,看著乌云叼著小黑猫远去,又等到天亮才看见对方平安回家。
他好奇问道:「去了这么久?」
乌云跳到他膝盖上:「我把它带到奉先殿,守到子时才见内官将它抱去仁寿宫,我没敢靠近,每次靠近皇帝,我体内的梁家刀罡都会被压制的动弹不得。」
陈迹嗯了一声:「帝王气运。我近他二十步之内,体内炉火也会被一并压制。金猪说,如果冯先生将传国玉玺带回来,他说不定能压制两里地的行官全都变回普通人。」
乌云瞪大眼睛:「猛猛的!」
陈迹慢慢抚摸著乌云的背毛:「不过传国玉玺丢了太久,如今坊间都是传言,金猪说得也未必对……你还做什么了,怎么卯时才回来?」
乌云低声道:「我又去了趟坤宁宫,想再看一眼娘娘。可坤宁宫里一群女使和妃嫔在哭丧,我没法再靠近了,只能默默看会儿。娘娘生前对他们可好了,但他们一点也不难过,都没有眼泪的。我听见那些人窃窃私语,说是薛贵妃也没有好下场,娘娘宾天之后便被软禁在翊坤宫里,身边连一个女使都没留,全被解烦卫杀了。」
陈迹听到薛贵妃惨状却无动于衷:「咎由自取。」
乌云继续嘀咕道:「我又去了一趟景阳宫,景阳宫里叫做玄素的女冠出卖郡主,如今被人踩断了腿,在后殿里嗷嗷乱叫像闹鬼了一样,恐怕也没几天好活了。」
陈迹依旧眼神平静道:「咎由自取。」
乌云又喵了一声:「我看到郡主孤伶伶跪在景阳宫正殿里,好像在为娘娘祈福诵经,郡主身边放著饭菜,但她都没碰……」
陈迹眼神波动了一下。
乌云仰头看他:「咱们该怎么救郡主?」
陈迹没有回答。
乌云看著陈迹的神情,只觉得陈迹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许久之后,陈迹忽然问道:「乌云,如果做一件事的代价是被天下人唾弃,你还会不会做这件事?」
乌云歪著脑袋:「是说救郡主吗?」
陈迹回答道:「是。」
乌云想了想:「那我应该会做吧。」
陈迹沉默许久:「要是郡主也不理解呢?」
乌云也沉默了许久:「还有别的办法吗?」
陈迹轻声道:「没有了。」
……
……
辰时,陈迹独自出了陈府,府右街上一片缟素。
酒肆撤了绣著红字的酒幡,收起卖月饼的招牌,门前红灯笼上也罩起白布。
每条大街尽头都张贴著讣告与禁令,七日内禁屠宰、禁酒肆,百日内禁婚嫁、禁戏曲乐坊,一时间说书、唱戏戛然而止。
行人不敢高声喧哗,小贩不再叫卖。
陈迹走在长安大街,仿佛自己耳朵里塞了两团棉花,世界忽然安静了许多。
正当他要穿过正阳门时,承天门内一骑快马驰出,高声呐喊:「大赦天下!大赦天下!」
骑著快马的内官来到正阳门下,从背后黑漆竹筒里抽出一封告示贴于城门旁。
有经过的行人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坤仪失位,中宫崩殂。皇后胡氏,温恭淑慎,懿德垂范,今遽尔宾天,朕心摧裂,五内俱焚。念及皇后平生仁厚,泽被宫掖,推恩内外,尤不忍见刑狱过苛。值此国丧,更宜广施恩泽,以慰皇后在天之灵,大赦天下。」
陈迹默默看了片刻,转身出了正阳门。
大赦天下亦有十不赦,谋逆、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这便是所谓的十恶不赦。
白鲤郡主受靖王谋逆牵连,并不在大赦天下的范畴。
陈迹来到八大胡同,家家青楼紧闭大门,满眼缟素。从今日往后,青楼一百天内不得开门做生意,教坊司也不例外。
他来到梅花渡后门敲了敲门,有把棍拉开一条缝隙,见是他,这才赶忙让出路来:「东家,袍哥不在梅蕊楼,在柳行首的寒梅楼呢。」
陈迹疑惑的看向寒梅楼:「怎么去寒梅楼了?」
把棍低声道:「袍哥说梅蕊楼等会儿还得开门做盐引生意,不能耽误生意。」
陈迹疑惑著往寒梅楼走去……袍哥在做什么?
他刚跨进寒梅楼的门槛,便听见楼上传来一阵熟悉的声响。他来到顶楼,却发现这里摆著十余张八仙桌,数十名女子凑在桌前,搓著竹制的……麻将。
人群当中,袍哥、二刀、柳行首、红梅楼的头牌歌姬同坐一桌,还有女子围在一起旁观。
袍哥摸了一张牌,大拇指轻轻一搓便又打了出去:「八筒。」
周围女子惊讶道:「袍哥竟能摸出牌面!」
袍哥得意道:「小意思。」
说话间,他不经意抬头看见人群外的陈迹,赶忙站起身来:「东家。」
此话一出,一屋子莺莺燕燕都赶忙丢下手中麻将起身,齐齐对陈迹行万福礼。行礼的时候女子们悄悄打量他,眼神飞来飞去。
柳行首大大方方的与陈迹打招呼:「东家可不常见,坐下来陪我们这些小女子玩玩?」
「东家哪有空跟你们玩这个,他有正事的,」袍哥拉来一名女子:「来来来,你替我打,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
女子眉开眼笑的坐在袍哥位置上:「那袍哥可别怪我给你都输光喽。」
袍哥拎起椅背上的黑布衫:「能把我输光也算你本事。」
袍哥在哄笑声中挤开人群,随陈迹下楼。
出了寒梅楼,陈迹在门槛外站定,好奇问道:「这是?」
袍哥不慌不忙解释道:「如今皇后宾天,整个八大胡同都打烊了,好多借籍的青楼女子离开京城,南下去金陵秦淮河畔,听说那边管得松些,船在河心是没人管的。眼下这些奴籍在梅花渡的想走也走不了,我便教她们打打麻将,好消磨些时光,省得闹出什么么蛾子。」
陈迹点点头:「也好,这段时间报纸与梅花渡都得谨慎些。梅花渡不要开门做盐引以外的生意,报纸也一定要避讳……GG都先停一停,原本GG的版面都刊成皇后的讣告,或是歌颂皇后的诗词。」
袍哥应下:「晓得的。东家今日来,想必还有别的正事?」
陈迹沉默许久:「我要带句话给漕帮韩童。」
袍哥挠了挠头皮:「咱们在京城刚刚立足,漕帮信不过咱,想要带话,非三山会做中人不可。但三山会如今不愿再趟这浑水了,除非东家能拿出他们没法拒绝的条件。」
陈迹思忖道:「领我去见祁公。」
……
……
两人来到百顺胡同名为白玉苑的清吟小班门前,袍哥敲了敲竹门,内里一名独臂汉子拉开一条门缝:「何事?」
袍哥抱拳道:「前来拜会祁公。」
汉子当即要合上竹门:「祁公不在三山会主事了,请回吧。」
袍哥抵住竹门,笑眯眯道:「我梅花渡的东家来了,祁公也不至于如此不给面子。」
汉子冷眼打量袍哥身后的陈迹:「可是那位放元城回景朝的武襄县男?那便更不能见了。」
陈迹忽然开口说道:「带话给祁公,我有一个方子,可使御前三大营伤卒不生坏疽,免受痢疾、霍乱之害。」
汉子一怔,将竹门彻底合上。
一炷香后,竹门重新打开,汉子低声道:「武襄县男,祁公有请。」
袍哥跟在陈迹身后进门,笑著拍了拍汉子的肩膀:「下次机灵点,能拒绝我东家的人可不多。」
汉子忍著一口气,却没发作。
陈迹顺著通幽曲径跨过一座汉白玉桥,正看见祁公坐在池子边上,缺了食指与拇指的左手托著一捧红虫,右手捏了点丢进池中,引得池中鱼久聚不散。
只是这白玉苑里养得并非锦鲤,而是一池子黑鱼。
不远处还有一座亭子,亭内桌案上摆著笔墨纸砚。
陈迹站在不远处拱手道:「祁公。」
祁公头也不回,只慢悠悠道:「武襄县男客气了,您有爵位在身,该是我等市井小民向您行礼才是。」
陈迹不愿与其纠缠寒暄,直白道:「祁公若是对在下放走元城有气,往后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就行。只是不知,若能使御前三大营的好汉在战场上少些坏疽,他们能少死几成?」
祁公转头看他:「武襄县男可不要说大话。我御前三大营兵勇半数不是死在景朝贼子刀下的,而是受了伤、化了脓,生生病死的。你若能有这种方子,我三山会为你赴汤蹈火一次又有何妨?」
陈迹走进一旁凉亭,抬手写下数百字:「三山会依此法制备大蒜素,涂抹伤口处可保兵勇伤而不烂,得了痢疾与霍乱便口服,七日可解。制备大蒜素过程复杂,祁公有不懂的可来梅花渡寻我,我手把手教一次。」
祁公起身来到桌案旁,默默看了许久:「我怎知是不是真的?」
陈迹平静道:「祁公也知道我晨报经世济民的名声,您若不信,也不会放我们进来了。」
祁公捋了捋胡子:「武襄县男想给韩童带什么话?」
陈迹笃定道:「我有办法救他女儿,让他来见我。」(本章完)
第549章 无间地狱
「韩童有女儿?」祁公错愕问道:「江湖传言韩童终身未娶,连徐家招揽都推拒了,哪来的女儿?」
陈迹疑惑道:「徐家招揽?」
一旁的袍哥靠在凉亭柱子上:「这事我知道,文远书局那个徐斌的爹,一直想把二女儿嫁给韩童,可韩童避而不见。还托人带话给徐家,说自己已皈依佛门,此生供奉佛陀,终身不娶。」
陈迹更疑惑了:「徐家这般庞然大物,为何会与漕帮联姻?」
祁公慢悠悠说道:「徐家早年间得罪了南洋的柔佛王室,后来柔佛王室把持满刺加海峡,一直不许徐家商船通行。徐家为了打通南洋商路,这才看中韩童在南洋的人脉。」
陈迹不动声色道:「韩童在南洋有何人脉?」
祁公在凉亭里坐下:「韩童有一位结拜大哥,名叫林道干。此人与柔佛王室交情甚笃,所以徐家就想借韩童的手,由林道干出面,打通满刺加海峡这条商道。」
陈迹手指敲击著桌案:「林道干又是何许人?」
祁公笑了笑:「潮州人,从徐家反出的海盗。与徐家闹崩后去了暹罗自立,受暹罗皇室招安后领兵抵抗洪沙瓦底入侵。这位林道干也是个人物,将家族带去暹罗后频繁与暹罗贵族通婚,短短二十七年便成为一方巨擘,渐渐与暹罗皇室分庭抗礼,直到安南王生擒暹罗王……诸位不会以为安南那八千精兵真那么利害吧?若不是林道干在暹罗南边反了,安南王还真未必能捉住暹罗王,只是朝廷不能将林道干拿到台面上说罢了。」
袍哥赞叹道:「若不是祁公说起,我等还不知南洋也这般精彩。」
陈迹默默思忖,内相缉拿韩童多年,是否也有林道干这层关系在?内相也想打通南洋商道?
不确定。
张拙曾教他,若看不懂某件事为何发生,便从利益的角度去揣测。
比如市井百姓不懂宁帝为何重用张拙,也不懂宁帝为何重用徐阁老十九年。可张拙说得明明白白,在这朝堂上,谁最会搞银子、谁有本事让官吏做事,谁就做内阁首辅。
千百年来朝堂上的波谲云诡,说到底就这么简单。
但陈迹没法用这法子去揣度内相。
对方不要良田增产之法,不想纾解盐引之弊,甚至连改良火器的配方都不要,对方心里似乎并没有江山社稷,而是另有所图。
此时,陈迹将桌案上的宣纸折起塞进袖中,他抬头看向祁公:「祁公只需当好这个中人,旁的不用管。若不放心在下所说的大蒜素,也可立刻制备尝试。但在下只能等七天,七天内三山会若是做不了这个中人,在下就另想办法。」
七天。
皇后出殡前只有七天时间,这七天里安南王无法再提和亲之事。某一刻陈迹在想,这会不会是皇后有意为自己救白鲤拖延的七天。
陈迹不能再等。
下一刻,祁公转身往外走去:「我御前三大营的汉子虽不待见武襄县男,但还是知晓武襄县男本事的。你说那劳什子大蒜素有用,我便当它有用,你说它能救命,我便当它能救命。至于给韩童带的话,我亲自走一趟,想来漕帮不会不给这个面子。」
陈迹躬身拱手:「有劳。」
祁公走出几步,背著手回头问道:「武襄县男,我有一事不解。」
陈迹平静道:「祁公请讲。」
祁公问道:「武襄县男出身府右街陈家,原本文武双全、前途无量,为何要误入歧途放那元城回景?」
陈迹摇摇头:「祁公过誉,在下本就是个泥腿子庶子,没想过自身前程。」
祁公哂笑:「武襄县男不自知啊。你将羽林军练成精锐,又在香山杀出声名,前有福王牵马,后有状元写诗,即便你不走科举这条路,军中亦可大展宏图。羊羊向万岁军总兵陆无涯保荐你,胡家大爷胡钧业也放出话来,只要你去太原府,保你平步青云。」
陈迹沉默不语。
祁公感慨道:「可如今,羊羊与胡钧业都闭口不提旧事了,只因羊羊的师父死在元城手里,胡钧业的长子,也死在元城手里……武襄县男自毁前程,御前三大营都容不得你了,何苦来哉?」
陈迹终于开口:「祁公,你们有你们的路,我有我的路,仅此而已。」
祁公不再多劝:「罢了,武襄县男好自为之。我去了,两位可在我白玉苑等消息。」
陈迹与袍哥坐在凉亭中等待,从辰时等到傍晚申时,期间白玉苑连口水都不给喝。
直到夕阳沉入城池背后,祁公才慢悠悠回来,手里还多了一只小小的牛皮酒囊。
陈迹起身问道:「如何?」
祁公迟疑片刻:「韩童愿意见你,可他不觉得你有本事救他女儿……若要他信你,便先杀了截住他女儿的那个人,证明给他看。三天之内杀了此人,他自会来见你。」
陈迹微微皱眉。
韩童所说之人是谁?薛贵妃。
陈迹说有办法救白鲤,可韩童并不相信,对方要他证明自己有结盟的价值。
若陈迹连宫禁之内发生的事都打听不到,亦或是陈迹也没有杀死薛贵妃的本事,那便证明陈迹没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韩童绝不会冒险来见他。
可薛贵妃所在的翊坤宫在深宫之中,周围还有二十余名解烦卫把守,自己该怎么杀?
祁公抬眼看他:「我知道你们做的事,一定是能捅破天的大事。丑话说在前面,你们出了事可别牵连三山会,还有不少残卒指著三山会混口饭吃。」
陈迹承诺道:「祁公放心。」
祁公继续慢条斯理道:「该说的都说完了,歃血起誓吧。他要求的,你若没做到,那便算了;若你做到了,他却不来见你,便是他失信于你。不论所做何事,皆不得向朝廷出卖对方。」
说罢,祁公打开自己带回的牛皮酒囊,将里面的酒倒在桌案上的白瓷碗里。
陈迹这才看见,里面装著的是掺了血的酒:「这是?」
祁公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递给他:「里面是韩童的血。他已经放了血、起了誓,如今该你了。说来惭愧,如今江湖已经不兴歃血为盟这一套老规矩了,毕竟这么久了也没见谁被天打雷劈。但武襄县男也别觉得麻烦,江湖就靠这些老规矩还吊著一口气在,若这个也没有了,我们这些老骨头的江湖也就没有了。」
陈迹沉默片刻,接过短刀割开手心,将血滴在碗中。
祁公直视陈迹:「起誓。江湖风雨共担,乾坤是非同断。」
陈迹复述道:「江湖风雨共担,乾坤是非同断。」
祁公又说道:「若违此誓,永堕无间地狱。」
陈迹眼神里像是藏著一口枯井:「若违此誓,永堕无间地狱。」
祁公端起碗,将血酒一饮而尽,神色肃然:「我给你们做了中人,便是为你们彼此做了保。不论事成与否,还望你们二人不要做背信弃义之事,不然这京城江湖再无人信你们半个字。违此誓者,生时万箭穿心,死后刨坟戮尸!」
「晓得的,」陈迹从袖中抽出折好的宣纸递给祁公,头也不回的离开白玉苑。
……
……
陈迹回到梅蕊楼上,远远看著最后的暮色消失在城墙背后,夜风吹著他的发梢晃动,不知在想什么。
袍哥斜靠在栏杆上,笑著往烟锅里塞烟丝:「你和祁公说话时的眼神,不知旁人有没有见过,反正我见过。」
陈迹没有说话。
袍哥笑了笑:「你和我签房屋抵押合同的时候,眼神跟今天一样一样的。那天你签字的时候下笔很重,起初我还想著你小子签个合同而已,整这么严肃干嘛,后来回想时才发现,那天你握笔像握刀。」
他看向凭栏外,大丧期间的八大胡同万家灯灭、万籁俱寂,一片萧索:「当初你骗了我,说你会尽快还钱。今天你骗了祁公,因为你压根没打算遵守誓言。东家,你可想好了,这一步踏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陈迹平静道:「什么都不舍得失去的人,什么都没法改变。」
袍哥一怔,而后低头给自己点燃了烟锅。
他将火寸条凑近烟丝,猛吸一口,烟丝顷刻间在火中卷曲枯萎,微弱的火光照著他笃定的神情。
袍哥朝楼外吐出一口灰白的烟雾:「我能做什么?」
陈迹看了袍哥一眼:「先前让你悄悄收人参来。」
袍哥咧嘴笑道:「早准备好了。」(本章完)
第550章 都烧了
亥时。
东江米巷百步外,金猪坐在面馆里慢悠悠的剥著蒜,嘴里抱怨著:「我还是鸽级的时候就被安排去盯梢吏部侍郎,海东青的时候被安排去盯梢胡阁老,好不容易混成十二生肖了,怎么还被安排来盯梢?」
桌案对面的天马也慢吞吞的剥著蒜,没理会金猪的满腹牢骚。
金猪将剥好的蒜丢在桌子上,转头看了一眼东江米巷,见玄蛇正站在会同馆的屋檐下闭目养神,心里平衡了些。
但他还是继续抱怨道:「眼下国丧,哪有面馆亥时还不打烊,要真有人刺杀安南使臣,人家刺客又不是傻子……皇后娘娘到底怎么走的,你是上三位肯定知道消息,给我说说呗。」
天马依旧不理他。
金猪也不气馁,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解烦卫指挥使的人选定下来没?吴秀麾下出了林朝青这谍探,陛下未必能容他继续执掌解烦卫,若解烦卫重新回到内相手里,指挥使的人选便至关重要。你跟内相说说,西风那小子不错,当解烦卫指挥使之后肯定听话。」
天马还是不理他。
此时,面馆里的伙计端著两碗热腾腾的炝锅面上桌。
金猪夹了一筷子,可刚吃下去便将伙计唤来:「过来过来过来!」
伙计一脸不解的凑近:「怎么了客官?」
金猪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客官个鬼啊客官,这就是你们做的炝锅面?一股子铁锈腥气,炝锅的油温根本没到,全是生油味。姜葱下早了,都炝黑了,肉臊子剁得跟饺子馅似的,一下锅全黏在一块儿,嚼起来半点劲道没有。」
扮做面馆伙计的密谍小声道:「大人,我等平日里没做过饭啊……卑职看天马大人吃得挺香。」
金猪一转头,赫然看见天马已经吃完一碗。
他将自己的炝锅面推到天马面前,而后将筷子拍在桌案上:「滚去重做,今晚要是做不出一碗能吃的,你们也不用睡觉了。」
然而就在此时,金猪这一拍,桌板竟不堪重负的碎裂,整个桌子都垮塌下去,碗筷散落一地。
他豁然抬头,对面的天马正举著筷子,面无表情的看著他。
密谍噤若寒蝉:「大人,卑职这就重做一碗给您。」
待密谍小心翼翼地离开,金猪犹自惊疑不定。
天马瞥他,将筷子丢在地上,打手语问:「登重天?」
金猪迟疑许久,打手语问天马:「你见过哪个行官能顷刻间登上两重楼?」
天马并不在意,用手语回答:「如过江之鲫。」
金猪面色复杂:「那三重楼呢?」
天马思索片刻:「我算一个,黄山修天象术的算一个,钦天监副监正徐术算一个,苦觉寺禅照算一个,固原总兵胡钧羡算一个……」
还没等他比画完,金猪面色又一变:「四重楼呢?」
天马又思索片刻:「武庙山长陆阳算一个,钦天监那位少年监正胡钧焰算一个。」
下一刻,金猪苦涩问:「五重楼呢?」
这一次,天马也怔住了,打手语问:「寻道境了?」
金猪摇头:「没有,还差最后半步。」
天马若有所思。
「不好,那小子要搞大事情,」金猪猛然起身往外走,他大步流星地绕著会同馆转了一圈,既想找到陈迹,又怕找到陈迹。
重新转回面馆前,天马隔著窗户打手语:「出什么事了?」
金猪焦急打手语回应:「这小子第一次登重楼,一口气登了三重,然后在龙门客栈杀了一百多个天策军;这小子第二次登重楼,一口气登了四重,然后一路追杀廖忠,在昌平把廖忠宰了;今日是第三次,一口气登了五重楼,还不知道要闹什么么蛾子,如今朝廷要安排白鲤郡主与安南王和亲,他只怕要破釜沉舟……」
天马挑了挑眉毛,打手语问:「先天境界只有八重楼,他怎么能登十二重?」
金猪怔在原地,喃喃道:「娘嘞,还真是啊……他怎么能登十二重楼?先不管了,我再去溜达一圈,免得他真来杀安南王。」
等他再绕一圈回来,竟看到陈迹坐在面馆里,正低头吃著伙计重新做好的炝锅面。
金猪犹疑不定的走进面馆:「你来做什么?」
他来到陈迹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说道:「小子,会同馆外少说有五六十号密谍,你现在去刺杀安南王就是找死。听哥哥一句劝,回去吧。」
陈迹几口扒完炝锅面,放下筷子:「谁说我是来杀安南王的?」
金猪愣住:「那你来干嘛……」
话音未落,紫禁城远远传来鼓声和钟声,天马看向金猪,金猪愕然道:「武英殿的钟、五凤燕翅楼的鼓,是宫里走水了!」
陈迹却没理会这些,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金猪:「帮我个忙,按纸上说的做。」
说罢,不等金猪拒绝,他已经起身走入夜色。
……
……
此时此刻,慈宁宫外的宫道上,女使奔走呼喊:「走水了,快唤激桶处的内官来!」
有人搀扶著太后往外走,迎面奔来一队小太监,有人拎著水桶,从宫门前摆著的两座硕大无朋的铜制太平水缸里打水,提著便往慈宁宫内跑去。
又有一队人扛著六台铳炮似的激桶赶来,从太平水缸中以活塞汲水,再以活塞将水喷洒进大火中。
太后与内官错身而过的时候急声道:「快将里面的佛像、佛骨、佛牙先撤出来,这些可烧不得,要是烧了这些,尔等都要陪葬。」
小太监们闻言,咬咬牙用木桶往身上浇了些水,闷著头便冲进正殿抢救佛宝。
紫禁城也不是头一次失火了,光这慈宁宫便烧过两次,连皇极殿都烧过,内官们每逢初一、十五都要演练救火,倒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几名解烦卫来到太后面前,规规矩矩给太后磕了个头,这才起身问女使:「太后娘娘万安……从哪烧起来的?」
女使赶忙答道:「先从出月台那烧起来的,奇了怪了,那边就几座铜香炉,夜里也没人碰它,不知是如何走水的。」
解烦卫相视一眼,默不作声。
宫道上传来脚步声,解烦卫们回头看去,正看见吴秀领著两名解烦卫走来。
太后沉声问道:「胡钧衣已经死了,他是不是也想把我除掉?他忘了他仁寿宫前孝悌碑上刻的什么,忘了朱家的祖宗礼法!」
吴秀气定神闲躬身拱手:「太后稍安勿躁,前几日钦天监便呈上奏折说,近来荧惑星西犯紫微星,宫中有走水之忧,此乃天时。内臣这就调遣解烦卫前来慈宁宫值守,待此间事了,定会查清原委。」
……
……
翊坤宫内,薛贵妃独坐在昏暗的正殿地板上,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光可鉴人的苏州府御窑青金砖倒影著薛贵妃与高高的彩色斗拱。
一块青金砖从苏州御窑运来,两尺长的砖便能换四百斤粮食,冬暖夏凉。而这翊坤宫中通铺著青金砖,悬挂著珍珠帘,摆放著琉璃盏。
薛贵妃低头看著青金砖上的自己,头发披散,衣衫凌乱,没了几日前的咄咄逼人与光彩照人。
她望著砖面上那个模糊的影子,断断续续地哼唱著南戏《琵琶记》里的戏文:「说什么恩义长,到头来,血作胭脂妆罗帐,台上人演罢痴嗔便退场,台下客抹净面目又开腔……」
正哼著,远处隐隐传来了嘈杂声,起初是模糊的骚动,随即是奔跑的脚步,接著,一种沉闷而急促的撞击声穿透重重宫墙,隐隐约约递了进来。
是五凤台的鼓声,武英殿的钟声。
薛贵妃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眼神有了神色。她侧耳倾听,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
有女使呼唤:「走水了!」
薛贵妃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起初是茫然,随后她扶著冰冷的砖,踉跄起身,扑到窗边向外望去,紫禁城的夜空已被染上了一层跳动的橘红。
慈宁宫与翊坤宫,也不过十多丈的距离。
「走水了!哈哈哈,慈宁宫走水了!」她的笑声在空荡的翊坤宫里回荡,又撞在彩绘的梁柱上回响。
薛贵妃忽然用尽力气,双手拍打著厚重的窗棂,朝著火光嘶喊:「烧啊!把仁寿宫、奉先殿都烧了,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要来收这深宫的债了!」
她回身往昏暗的翊坤宫里走去,张开双臂:「快烧过来,烧到翊坤宫来,把这些金丝笼、琉璃盏、珍珠帘,把你赏我的、骗我的,都烧了!」
然而就在此时,正殿暗了一瞬,似是有什么遮蔽了窗外的月光。
薛贵妃警觉回头,竟看见一只黑猫蹲在窗棂上,平静地注视著她。
她惊惧道:「皇后的那只狸奴?你是为她报仇来了!」
下一刻,乌云抬起爪子凌空一划,一道月光似的刀罡隔空泼来,从薛贵妃的颈间割过,带著一抹鲜血泼在青金砖上。
薛贵妃重重摔倒在地,她勉强抬眼朝窗棂上看去,原本蹲在窗棂上的黑猫早已不见踪影。(本章完)
第551章 赴约
夜深人静。
陈迹坐在银杏苑的屋脊上默默擦著鲸刀,狭长的鲸刀宛如流动的水银,照著天上的月光,也照著陈迹的眼睛。
他远远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跃进陈府,这才松了口气。
对方在屋顶间灵活跳跃,转瞬便来到他身边坐下,喵了一声:「杀了,但没有想像中那么解气。」
薛贵妃的冰流汇入身体,陈迹看著远处夜色里的一抹橘红火光:「因为她并非首恶,她只是杀皇后娘娘的那柄刀,而不是握著刀的手,所以不解气。」
乌云迟疑:「那我是不是杀错了?」
陈迹摇了摇头:「没杀错,要是有机会,就该全杀了。只是我们现在没机会全杀掉,只能杀一个是一个。」
他从怀里拿出一只木匣子打开,里面放著三只阳绿翡翠戒指,皆是金猪所赠。
陈迹思索道:「明明已经登上八重楼,也生长出剩余的斑纹,点燃七百二十盏炉火,可山君的行官境界偏偏卡在先天巅峰,丝毫没有踏足寻道境的迹象。也许跨越大境界,非翡翠不可?」
先前金猪说过,先天境界与寻道境界是一道天堑,有些人终其一生也无法跨越。
如今,他就停在这条鸿沟前,百思不得其解。
陈迹把盒子递到乌云面前:「你碰一下这三枚戒指试试,看看能不能用翡翠跻身晋升寻道境。」
乌云伸出爪子,小心翼翼的触碰戒面。
当爪尖碰到戒面的瞬间,翡翠里的那一抹阳绿消解,戒面变为透明。一股熔流从乌云身上反馈给陈迹,七百二十盏炉火刹那间笃实光辉。
可陈迹还是没有跨过那道天堑。
他想了想:「再来。」
乌云将另外两只戒指也转为熔流,可除了炉火越发旺盛,依旧没有质变。
乌云转头看他:「我好像更利害了一点点。」
陈迹皱眉:「我的力气也大了些,但没有质变。」
乌云疑惑:「哪里出了问题?」
陈迹也纳闷,他压低了声音:「难不成要杀个皇帝才行?」
乌云肃然起敬:「猛猛的!」
陈迹倒也不是张狂到要杀皇帝,只是他细数自己与姚老头修行路上的区别,便是对方经历了先帝崩殂,白捡了一次帝王气运,而他没有。
不,不止一次。
他仰头默默计算,姚老头九十三岁,恐怕已经送走两位皇帝,都是白捡的冰流。
陈迹叹息道:「宫禁之中高手如云,而且靠近皇帝身边二十步还会被压制成寻常人……杀皇帝太难了,难怪师父要当太医。」
乌云歪著脑袋:「一定要杀一个皇帝吗,番邦的行不行?」
陈迹若有所思:「番邦的倒是更好杀一点,但宁、景两朝左近的番邦都只有王,没有帝。况且我也不确定我猜得对不对,万一我猜错了怎么办。按理说,这么大的事师父该提前告诉我的,他不告诉我一定有他的理由。」
乌云想了想:「没有寻道境,那明天怎么办?」
陈迹在夜幕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走一步看一步。」
……
……
嘉宁三十二年八月十八。
陈迹罕见的没有去挑水,提著鲸刀出了陈府。
京城依旧是肃静的,偶尔有风吹起路过的轿帘,能看见轿子里的官吏在官袍外罩著一件白色的麻衣。原本绿绸布、红绸布的轿子,也都连夜罩上了白色的麻布。
陈迹听袍哥说,有好些戏班的班主,连夜带著戏班离开京城,不然一大家子班底人嚼马用,实在顶不住一百天国丧,他们得去县城里唱戏养家糊口。
路过宣武门大街时,陈迹看到工部李郎中家门口原本贴好的喜字也被揭掉了,京城不少人家定好的喜事,也得推到十一月十七日之后。
百姓没见过皇后,不知她生前做了何事,也不知她为何宾天,只叫苦不迭。
陈迹忽然想起内相对他说过,这世间所有悲欢离合都经不起推敲,因为那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来到梅花渡门外,陈迹看见几个小贩挑著担子默默经过,都是金猪麾下熟悉的密谍。
等他登上梅蕊楼,正看见天马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金猪则与袍哥下著围棋,两个臭棋篓子下著下著,下成了五子棋。
金猪试著玩了两局,拍手叫好:「还是这种下法适合我,围棋真是一点都下不明白。什么运筹帷幄,什么决胜千里,那都是大人物的事,我下这横冲直撞的五子棋就行。」
陈迹将鲸刀放在桌案上:「周围都布下人马了?」
金猪咧嘴笑道:「我办事你放心。人手昨夜就布置好了,都是我这些年带出来的好手,不会有人走漏风声。而且不光是新布置的人手,我密谍司在百顺胡同里早就布下人手,你梅花渡斜对门那家清吟小班,也是我司礼监的产业。」
陈迹恍然,金猪在洛城时便说过,他是内相的钱袋子,司礼监见不得光的产业一大半都在他手中,自然方便安插人手。
旁人去元城祖宅溜达一圈,只是打打杀杀,金猪去溜达一圈,还能惦记著摸走不少好东西,内相也算是用对人了。
金猪笑著说道:「这密谍司里,若论谁知道的秘辛最多,自然是囚鼠,毕竟太多大人物死在内狱里,谁也不知道他们临死前说了些什么;若论谁刑讯手段最阴毒,自然是玄蛇;可论市井传闻,没人比我更灵通。」
陈迹好奇道:「白龙呢?」
金猪翻了个白眼:「我们下三位的,跟上三位比什么。」
陈迹疑惑道:「区别在哪?」
金猪压低声音:「我密谍司可是有在文武百官之中安插眼线的,他们不以雀、鸽、海东青区分,而是名为生、旦、净、丑,没有高低之分,只有职责不同。」
陈迹恍然,他先前便觉得密谍司少了些什么,原来他先前见过的,都是明面上走动的密谍,还没见过潜伏在百官身旁的眼线。
金猪看了一眼天马,继续说道:「这条线只有上三位能用,下三位是碰不得的。便是上三位,天马目前也只能调度丑,还碰不了生、旦、净。有些眼线地位之高、暗藏之深,说出来吓人。若叫百官知晓,只怕又要对我等破口大骂。」
陈迹低头沉思,若以伶人角色为名,生是老生、小生、武生,旦是青衣与花旦,净多为忠勇刚烈的武将角色,丑则是滑稽角色。
他想了想问道:「天马大人只能调度百官家中的车夫、轿夫、小厮之类的眼线?」
天马睁眼撇向金猪,打手势:「别说太多,他太聪明。」
金猪用手势回应:「怕什么,又不是什么天大的秘密,他成就生肖之位是早晚的事。」
天马思忖片刻,重新闭上眼睛。
金猪看向陈迹:「你要等的人什么时候到?」
陈迹看了一眼天色:「应该入夜后才来。」
金猪又问道:「何时动手?」
陈迹提起鲸刀,在手中掂了掂:「我拔刀的时候就动手。」
然而就在此时,二刀噔噔噔踩著楼梯跑上来:「东家,门口停了一辆马车,赶车的车夫说,你若想见韩童,跟他走。一个人,不带兵刃。」
陈迹皱眉:「来得这么快?」
金猪微微眯起眼睛:「他不来见你,反而要你去见他?要是就这么跟漕帮的人走了,我岂不是白忙活了一夜?鬼知道漕帮的人会把你带去哪里,万一下黑手怎么办,漕帮那些四梁八柱和香堂堂主,把心剖开全是黑的。」
陈迹沉默不语。
金猪看向陈迹:「你听哥哥的,哪怕错过这次机会,也不能就这么落在漕帮手里。而且你孤身一个人去,也根本做不了什么。」
陈迹摇摇头:「等不得了。」
金猪看著他的神情,咬牙道:「那我悄悄跟在后面。」
陈迹再次摇头:「韩童如此谨慎,想来也会安插人手暗中观察,若被他发现端倪,只怕再难找到他了。」
金猪急声道:「韩童可是寻道境,你一个先天境界的行官跟他玩什么命?」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试试看。」
他转身下楼,来到后门时只见车夫客客气气的站在马车旁,朝陈迹递来一个黑色头套:「武襄县男见谅,便是祁公想见我家帮主,也得这么走一遭。」
陈迹往车里瞥了一眼,还有两名汉子虎视眈眈的盯著他。
车夫抬手:「请吧。」
陈迹钻进车里坐在两名汉子中间,给自己带上了头套。(本章完)
第552章 兜圈子
马车摇摇晃晃的驶出八大胡同。
两名漕帮汉子将陈迹夹在当中,陈迹能闻到他们身上水草的腥味、船木的桐油味、鱼腥气。
两人各自手持一柄剔骨刀抵在他肋骨间,确保随时可以刺进他的肺叶。
陈迹平静道:「这便是漕帮的待客之道?」
两名汉子没说话,车夫掀开车帘回应道:「武襄县男莫怪。来之前帮主交待过,那么多狠人都折在您手上了,我等小心点也是应该的。」
陈迹皱眉:「我是来与韩童商议正事的,他若信不过我,大可以不见我,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车夫不再理会陈迹,只对两名汉子叮嘱道:「把货压稳,莫教他踩到窑口。」
陈迹平静地闭上双眼,默默感知。
马车先是往南走了一段,经正阳门大街过了猪市口。接著马车往东,朝崇南坊去,再往北,进了崇北坊。
陈迹闻到了香火味,应该是刚刚经过灶君庙……
可马车兜兜转转走了太久,他渐渐也失去了方向感,印象里他已经几次经过崇南坊、崇北坊,马车却始终没停。
漕帮的人在故意兜圈子。
他原本想借路旁叫卖声判断位置,可恰逢国丧,挑扁担的小贩和路旁的店家都闭了嘴,他只能隐约间闻到些味道,却听不到声音。
此时,他忽然闻见新鲜的牛粪味止不住往车里钻。
这是哪?
两名汉子突然强硬的扯著他下了车,陈迹眼睛往下瞟,试图透过头罩的缝隙辨认地面砖石的纹理。
可还没等他仔细分辨,汉子便扯著他走进一家店面。进门时,陈迹被门槛绊了一下,脚背将门槛踢得作响。
汉子见状,当即一左一右架著他的双臂往里走,从这家店面穿堂而过。小店的空气中漂浮著醇厚的香油味,陈迹还能听到压油机奋力挤压油渣的沉闷声响。
两名汉子突然停下脚步,领头的车夫吩咐道:「等等。」
陈迹突然问道:「到地方了?」
车夫笑著回应道:「武襄县男稍安勿躁,得再等等……小人有些好奇,您昨夜是如何杀了那人的?」
陈迹神色一动:「你知道我杀的是谁?韩童连这种事都敢告诉你,可见你在漕帮地位不低。」
车夫谦逊道:「在下漕帮四梁八柱朱骁,算是帮助麾下最得力的心腹了。请武襄县男坦诚布公,告诉在下真相。」
陈迹恍然:「原来你就是朱骁。可你方才问的问题,我敢答,你敢听吗?朱兄,这不是你能听的事情,想活命就换韩童来问。」
朱骁笑了笑,不再说话。
就在陈迹以为这就是与韩童见面的地方时,小店后门又驶来一辆马车,两名汉子架著他上车,继续驶入胡同兜起圈子。
渐渐地,陈迹察觉空气中的温度慢慢降低,头罩缝隙透进的光亮越来越暗。
日落了。
陈迹坐在两名汉子当中问道:「你们还要兜到何时?祁公也没有兜这么久。」
朱骁慢悠悠回答道:「祁公是祁公,您是您,自然有所不同。」
陈迹沉声问道:「韩童呢?」
朱骁笑了笑:「您马上就见到了。」
说话间,马车终于再次停下,两名汉子架著陈迹下车,带进一间宅子里。
光线彻底昏暗下来,漕帮汉子将他按在一张椅子上,用两指粗的麻绳将他层层捆缚,使他动弹不得。
待对方将陈迹捆得结结实实,朱骁这才一把扯下他的头罩。
陈迹凝视前方,正看见对方举著一盏油灯站在他面前:「韩童呢?」
朱骁弯下腰直视他的双眼:「武襄县男得先解释一下,为何这一路上一直有阉党的人马跟著你?」
眼前的朱骁穿著一身灰布褂子,腰间别著一柄短刀。对方脸上是风吹日晒的紫红色,袖子挽起,露出小臂上一道道疤痕。
陈迹不知对方是在诈自己,还是金猪真的见不得自己以身犯险,偷偷跟在马车后面被漕帮察觉。
他神色平静:「你们漕帮若是惹上密谍司可别拖累我,我可不想被阉党盯上。」
朱骁又举著油灯凑近了些:「武襄县男欺我漕帮落魄了,真当我等查不出你与密谍司之间的猫腻?香山春狩,十二生肖的白龙为了保你,发了廖忠的海捕文书;你两次入内狱,一次是皎兔把你捞出来的,另一次是金猪把你捞出来的,还说你与阉党没有勾连?」
陈迹心中叹息,自己与密谍司之间发生了太多事,已然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这恐怕也是陈阁老提醒他远离阉党的原因。
可是,这样一来,再想找到韩童就难了。
他目光越过朱骁的肩膀,看向宅子合拢的木门,试探著对门外高声道:「我有救出白鲤郡主的法子,请韩帮主现身一见。」
朱骁笑著拔出腰间短刀,在袖子上抹了抹刀上的血污:「别费劲了,帮主压根不在这。他交代过,要在下给你留个全尸,只是你得祈求佛祖保佑陈家早点找到这,不然眼下这天气,要不了三天你就臭了。」
陈迹忽然问道:「白鲤郡主怎么办?」
朱骁用拇指拨著刀刃:「我漕帮已经试过营救郡主了,只是四梁八柱里出了内鬼,叫解烦卫提前知道了我等的计划。放心,帮主没有忘记郡主,我等还有别的计划。」
陈迹直视著朱骁的眼睛:「你们打算在和亲路上救她?」
朱骁摇头:「和亲路上不行,这一路上阉党一定会加派人手,以郡主当饵,等我漕帮上钩。不过武襄县男也不必忧虑,等郡主到了安南,我等自然还有其他手段救郡主出来。」
陈迹叹息道:「晚了。」
朱骁咧嘴笑道:「这些便无需你来操心了。」
下一刻,他挥刀抹向陈迹脖颈。
陈迹脚尖一点,带著椅子向后仰去,刀尖贴著他下颌割过却始终没伤到他分毫。油灯明灭之间,一枚剑种从他袖间游弋而出,从背后切断了捆缚他的绳索。
粗重的麻绳纤维在昏暗光线里一根根断裂,陈迹的身子还在与椅子一起向后倾倒,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朱骁,他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诧异,还有恐惧。
朱骁手中短刀翻转,反手朝陈迹刺来。
可这一次,陈迹握住朱骁的手腕向后翻滚,朱骁被他拧著手臂向前带去。
陈迹向后空翻而起,朱骁手臂瞬间被拧成麻花,他听见自己手臂骨骼发出爆竹般的脆响,握住短刀的手不自觉松开,短刀向地面落去。
陈迹落地时,接住还没落地的短刀抵在朱骁脖颈上:「带我去找韩童。」
朱骁忍著疼嘿嘿笑道:「武襄县男果然是狠茬,千防万防还是折你手上了。可你要是以为我漕帮都是孬种便错了,想找帮主,下辈子吧。」
说话间,朱骁脸上一抹黑色沿著血管蔓延,如蛛网般扩散至眼底。
陈迹捏开对方的嘴巴,只见朱骁后槽牙处白蜡封起的毒囊已被咬破,与先前陈家二房的死士一般无二。
他丢掉朱骁的尸体,推门往外走去。
小小的一进院落中空空如也,似乎将陈迹送到此处后,漕帮帮众便撤离了。陈迹抬头,正看见乌云蹲在院墙上喵了一声:「你没事吧?」
陈迹急声问道:「这是哪?」
乌云喵了一声:「琉璃厂北边的小胡同。」
陈迹皱眉,怎么绕到这里来了?
他又问道:「你从何时找到我的?」
乌云喵了一声:「快日落的时候,我在正阳门大街嗅到你的气味,刚刚才追到这里。」
陈迹低头思忖,如今朱骁一死,韩童恐怕再也不会露面了。
对方应是打算等郡主前往安南后,与那位结拜大哥林道干联手救出郡主,可他等不了那么久。
陈迹闭上眼睛默默思索,韩童会藏在哪里?
韩童并非完全不信自己,只是对自己将信将疑。若对方完全不信,今日也不必大费周折让朱骁带著自己兜了一天,直接对自己视而不见就好了。
可韩童既然将信将疑,又为何突然放弃与自己见面?中间发生了什么事导致对方更改了决定?
等等。
陈迹忽然睁开双眼,他从衣摆撕下一块布来,用院子的炭棍写下两句话,还有转交金猪四个字,而后将布隔空抛给乌云:「带给袍哥,一定要快!」
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乌云叼起灰布转身跳上屋顶,陈迹狂奔出门。
一人一猫,一个往东,一个往南,一起消失在夜色中。(本章完)
第553章 搏命
京城早早落入夜色。
沿街店铺不敢掌灯做生意,街上行人也少了许多。
陈迹在寂静的青石板路上狂奔,想要抓住一缕稍纵即逝的线索:韩童不是不见他,而是已经见过他了,只是见他的方式更加隐晦。
朱骁挟持他兜圈子之后,曾在一处闹市换乘车架。
换乘期间,朱骁带著陈迹穿过一间街边铺面,在后门处停顿。对方看似在等换乘马车,却借机问他是如何杀掉薛贵妃的。
彼时陈迹身边还有两名漕帮汉子,这不是朱骁该问的事,也不是漕帮汉子能听的事……朱骁是在帮韩童问。
当时韩童就在旁边!
当陈迹想通了这一点,便想通了韩童的藏身之地……对方就藏在那间铺面里。
可是,如何找到那间铺面?那间铺面到底在哪条街上?
陈迹狂奔中急速思索著每一个线索:彼时乘坐马车,木轮与路面接触时发出坚硬的碾压声,应是在外城铺有条石的主路上。
京城的路并不平整,所用砖石也有不同。
内城主路多用大块青白石砖,胡同内则多用小块石砖;外城路面差别更大,早年间几条主路曾铺过巨型条石,小路则皆为夯土路面。
马车木轮压在条石上还是夯土上,极易分辨。
外城铺条石的主路有哪些?官贵常走的宣武门大街、外使进京要走的广宁门、宁帝祭祀山川坛要走的正阳门大街,只有这三条。
是其中哪一条?
换车之前,陈迹曾在马车里闻到浓烈的牛粪味,进店铺时,还曾闻到过浓重的粮油味道。
是广宁门那边。
正阳门大街毗邻八大胡同,临街两侧租金高昂,多为酒肆之所,没有粮油铺子。
宣武门大街有五城兵马司值守,又是官贵们常走的路,虽有牛粪味但不至于浓烈。
只剩下广宁门。
夜色长街中,陈迹直奔广宁门,此处还有白天未清理的牛粪,到了夜里依然散发著浓重的草腥味。
陈迹站在广宁门,往城中看去:菜市大街、骡马市街、猪市口,三条路头尾相接,绵延数里地去。
这条主路上,临街铺子光卖粮油的就有二十七家,韩童藏身的粮油铺子是哪一家?陈迹总不能一家一家破门。
此时,陈迹一路低头寻找过去,最终在骡马市街的一家粮油铺子门前站定,他抬头看著牌匾「张记粮油」。
就是这家。
被蒙著头进店铺时,他曾假意在门坎上绊了一跤,实则借此掩护用剑种在门槛上留下了一道记号。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咚。
门内无人回应。
陈迹站在门外面色平静,可他仿佛能感受到韩童已经来到门边,正隔著门板静静地凝视著他。
陈迹开口说道:「韩帮主,在下一个人来的。」
片刻后,粮油铺子打开一条缝隙,昏暗的铺子内,韩童头森冷的看著他:「朱骁呢?」
陈迹面不改色:「死了,我杀的。」
韩童眼睛微微眯起:「杀了朱骁,还敢一个人来见我?」
陈迹平静道:「在下诚心与韩帮主商议如何营救白鲤郡主,韩帮主驱使朱骁杀我,我杀他也是理所应当。」
韩童在门缝中森然道:「你不怕死?」
陈迹凝视他的眼睛:「我要是怕死,就不会来京城。韩帮主,我不欠你什么,你不用如此咄咄逼人,我先前在洛城用你引开皎兔、云羊是为了救郡主,那是你作为父亲欠郡主的,不是我欠你的。」
韩童沉默片刻:「你若有本事救她,她也不会在景阳宫了。」
这次轮到陈迹沉默了,韩童并不知道他已经救出了世子,只是差点就救出白鲤了。韩童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一路走到京城的,他都不能说。
许久之后,陈迹开口:「这次一定可以。」
韩童冷笑:「你这次又如何能笃定救她出来?我又如何能信你没和阉党联手?」
陈迹诚恳道:「韩帮主虽谨慎,可我若与阉党联手,现在你已经被兵马围起来了,不必再与你废话。这里是京城,试问,若密谍司生肖齐至,韩帮主有几成把握逃走?」
韩童站在门缝里仔细打量著陈迹的神情,想分辨陈迹有没有说谎。
他又静静听著夜色里的风声,最终神色缓和几分:「我且问你,是谁在慈宁宫纵的火?又是谁在解烦卫眼皮子底下杀死薛贵妃?此事过于蹊跷,行凶者在翊坤宫里连个脚印都没留下,以至于连解烦卫都查不出半点端倪。若不是解烦卫帮你,如何能做到?难道是皇后的魂魄把薛贵妃杀了?」
陈迹恍然,原来是乌云杀薛贵妃时的手段太过诡异,以至于韩童如何也想不通,只能将此事归结在解烦卫身上。
他摇了摇头:「韩帮主,你不用知道我是如何杀的,我杀她,也只是为了证明我有与你联手的资格。」
韩童审视陈迹:「据我所知,你与白鲤相识不过数月,为何肯舍命救她?」
陈迹思忖许久:「刻舟求剑。」
韩童疑惑:「刻舟求剑?」
下一刻,陈迹旁若无人的挤开门缝往里走去,韩童面色一冷,最终没有动手,只反手将门合拢。
陈迹找了张椅子坐下:「韩帮主,此次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为何会有人提前知晓漕帮在找与白鲤郡主长相相似的人?」
韩童在他对面坐下:「是我漕帮四梁八柱之一,卞相,昨日已经杀了。」
昏暗的屋子里只有韩童与陈迹两人,陈迹忽然问道:「朝廷为何要抓你?」
韩童抽出一柄短刀,在指尖摩挲:「漕帮帮众十余万,没人愿意卧榻之侧有这么个庞然大物。」
陈迹摇头:「不够。」
以内相手段,想春风化雨般瓦解漕帮,用不著韩童的性命。连刘家都倒了,瓦解漕帮不会比瓦解刘家更难。
韩童又说道:「陈、徐两家出海的货物都得先经过运河才能抵达港口,钳制住漕帮,也就钳制住陈家与徐家了。」
陈迹再次摇头:「还是不够。」
海外贸易虽可攫取大量白银,但还比不过火器改良的重要性。
韩童冷声道:「这也不够,那也不够,你到底想问什么?」
陈迹凝声问道:「你知不知道传国玉玺的下落?」
韩童一怔:「从未见过。」
「当真?」
「当真。」
陈迹也疑惑起来,那位枯坐解烦楼数十年的内相,捉韩童到底是为了什么?是蓄谋已久,还是临时起意?
难道良田增产、火器改良在对方心里真的一点都不重要?
粮油铺子里长久沉默著,只有几只蚊虫扇动著翅膀发出嗡嗡声响。
韩童沉声问道:「你说有救白鲤的法子,到底怎么救?」
陈迹抬头看著黑暗中的韩童,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紧成拳:「用你的命去换。」
刹那间,黑暗里像是有一根绷紧的弦,从空气中凌迟而过,所有蚊虫都失去了声音,落在地上。
韩童冷笑:「先天境界的行官,来我面前找死?」
陈迹轻声道:「你们愿意等郡主抵达安南后再救她,我不愿意。如今有人要我用你的命,去换白鲤的命,我不得不换。韩帮主,我有我的计划,我今日会将你押入内狱去换郡主,等郡主恢复自由身,我再救你出来。」
韩童手指肚的茧子在刀刃上反复摩擦,发出渗人声响:「武襄县男打算如何救我?」
陈迹摇头:「不能说。」
韩童手上的声音停止了:「你若有本事救我出内狱,那你早能把白鲤救出来了,不过是哄骗我束手就擒的说辞罢了。」
陈迹笃定道:「韩帮主放心,我一定救你出来,救你比救郡主简单。」
韩童身子微微前倾:「我若说不行呢?」
下一刻,陈迹骤然起身前扑。
韩童手中短刀横劈而来,陈迹竟伸出左手握住对方刀刃,拼著刻骨的伤,一拳击打在对方腹部。
可这一拳没能落在韩童身上。
韩童奋力抽刀,向后撤出一步躲过一拳,可陈迹死死握刀不放,身子竟跟著韩童上前一步,并指挥剑。
他佯装张夏使遮云剑气的模样,在黑暗中驱使剑种刺中韩童大腿。
韩童心中一惊,雷霆般一脚将他踹开,寻道境行官这一脚立时踹断陈迹三根肋骨。陈迹再也握不住刀刃,身子倒飞出去撞烂了存著粮食的木桶。
陈迹用胳膊撑地,缓缓战起身呕出一口血来。
韩童低头看向大腿血流如注,撕开一条衣摆捆缚住伤口止血:「身手有长进,但不够。小子,想与我搏命,你有几条命可以搏?」
在韩童看不见的地方,陈迹腰肋间第二条斑纹渐渐淡去,手上的伤口转瞬愈合,断掉的肋骨也一根根接续在一起。
陈迹用手背擦了擦嘴上的血迹:「有几条就搏几条。」(本章完)
第554章 生肖齐至
昏暗的粮油铺子里。
陈迹掌心的伤口弹指间弥合,肋骨处生出脆响。
血液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发出吧嗒吧嗒声响,然后戛然而止。陈迹体内七百二十盏明黄色炉火熊熊燃烧,烧得血液还没落地便化作白气消失在空中。
原来这就是山君。
原来这就是不死不灭。
陈迹曾向奉槐学习如何没有破绽,如何活得更久,如何隐藏,如何隐忍,可那些虽然是他教出去的,却好像都不是他的路。
只有此时,他才觉得放开了手脚。
韩童眼睛微微眯起:「你修的什么行官门径?从未见过。」
「好用就行。」话音落,陈迹再次合身扑上。
韩童下劈短刀封住陈迹来路,可陈迹来到韩童面前时,竟毫无顾忌的再次胳膊挡住短刀,用骨骼和肌肉生生钳住刀势。
陈迹矮下身子,右手成拳砸向韩童已经被剑种贯穿的伤口处,只一拳便将伤处打得再次崩裂开来。
韩童也换了以命相搏的打法,丝毫不顾腿上伤口,手腕一翻便将刀刃抽出,在陈迹胸腹间猛然往复割过,留下两条交叉的血痕。
陈迹咬紧牙关不管伤处,还要再击打韩童伤处时,韩童已经将短刀刺入他左胸。
千钧一发之际,陈迹奋力转身才避开心脏向后退去,胸口的伤口流出血液快速浸满肺叶,使他不自觉咳出一口血来。
他颓唐的靠在墙边,喘不上气来。
韩童一边低头包扎重新崩开的伤口,一边平静说道:「小子,先天与寻道之间隔著一道天堑。这不是市井撂跤,不是你下定决心憋著口气就能赢的事。这世间大多事情都是如此,有些伶人挨师父十年竹条也未必成角,有些人十年寒窗也未必金榜题名。」
「漕运也是如此,日子好过的时候百船争流,漕工们忙活一年就能赚到十年的银子,日子不好过的时候,纤夫把河面望穿了也不一定能捞到个养家糊口的苦力活。小子,拼命不一定有结果,要顺应天时。」
韩童抬头看向陈迹:「我现在还不知你到底想做什么。你若想救白鲤,得等她到了安南,等安南人松懈了再说;你若是想捞个天大的功劳加官进爵,那我劝你换个对手。人啊,就像风中烛、雨里灯,稍有不慎就熄灭了。」
黑暗中,韩童的血将地面浸湿一片,渗进砖缝中。
他勒好伤口重新抬头看去,却见本该死去的陈迹靠著梁柱,正慢慢撕下衣摆缠在手上、胳膊上。
陈迹胸腹间的血液如小溪般流下,却在半空中化作白气蒸腾而起,一滴都没有落在地上,而后再次戛然而止。
韩童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此时,陈迹咳出一口残留在肺叶里的血来,任由白色烟气将自己萦绕其中:「等郡主被带去安南,一切都晚了,什么都回不去了。」
韩童沉声道:「事缓则圆,人缓则安,做什么事都不能急,仓促行事不仅救不了人,反而会把自己的性命也搭进去。」
陈迹叹息道:「活得那么苦,活得久些有什么用?」
他又一次站起身来。
韩童眯著眼睛打量黑暗中陈迹:「真不怕死?」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有人用六枚金瓜子买了我一条命,还上这条命之前我是不肯死的。」
韩童嗤笑道:「六枚金瓜子?你的命也不怎么值钱。」
「足够了。」陈迹再次合身扑上。
可这一次,韩童没有迎上去,反而向后退去。
他在昏暗的光线里寻找陈迹的破绽,而后猛然发现,陈迹竟将中门与下盘全都漏了出来,处处都是破绽。
可韩童不愿再与陈迹搏命,即便一处伤口换陈迹一条命,他也是亏的。
刹那间,韩童双掌骤然合十,手中凭空化出一百零八颗念珠,背后一尊金色佛陀法相乍现,宝相肃穆庄严。
寻常人修行藏蟒门径,只敢在身上纹蟒观想,敢纹神佛者万中无一。
韩童背后那尊佛陀闭著双眼,待陈迹来到近前时猛然睁开,金色的眼睛里像是藏著一座庙宇。
佛陀张开双臂,骤然合拢在一起。
当!
钟声!
刹那间铜钟大作,震得地面颤抖,震得屋顶落下簌簌灰尘。
陈迹被无形的钟声荡飞出去,撞在墙上又跌落在地。他的混身骨骼都在沛莫能挡的震荡中碎裂,细密的鲜血从每个毛孔中渗透而出。
墙壁出现裂纹,连同屋顶也开始倾斜。瓦片如暴雨般落下,将陈迹埋在其中,月光透过屋顶的漏洞照在废墟上。
佛陀法相缓缓淡去,只这一瞬,韩童原本饱满的面相枯瘦塌陷几分,眼窝也深邃许多,仿佛被抽走了血肉。
他看向那座废墟,可废墟竟又拢起。似乎废墟之下封印著一头野兽,而这头野兽死了一次又一次,又活了过来。
韩童神色诧异。
他从地上捡起短刀,朝废墟走去:「不知割下头颅,你还能不能活。」
可还没等他走近,粮油铺子外的骡马市街上传来密集脚步声,金猪在街上指著粮油铺子大喊:「快,就是那家,围起来!」
韩童骤然看向面前废墟:「你果然与阉党联手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伤口,转身从后门钻进狭窄的果子巷,往东南方逃去。
粮油铺子的门被金猪撞开,他看著空荡荡的铺子和洞开的后门,又转头看向那座瓦片堆积的废墟,赶忙上前徒手扒开瓦片,将陈迹扒了出来。
金猪擦了擦陈迹脸上的血迹:「别死啊兄弟,你他娘的死了我怎么办?」
陈迹拨开金猪手掌:「韩童从后门逃了,拦住他。」
金猪气急败坏:「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些,你怎么回事,我怎么感觉你方才有点死了?」
陈迹打量金猪,却见对方浑身大汗淋漓,连衣裳都浸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似的。
他爬起身来,反手抓住金猪的手腕沉声问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袍哥给你的消息送到了没?」
金猪赶忙道:「送到了送到了,我一看到消息立马动身了。」
「那就行,」陈迹往后门跑去:「快跟上,今晚要是抓不住韩童,以后就更别想抓他了。」
金猪看著他的背影惊疑不定:「明明浑身是血,怎么跟没事儿人一样?」
……
……
京城大胡同上百条,小胡同多如牛毛。
韩童穿出果子巷,钻进羊肉胡同,经过玉皇庙又钻入贾哥胡同。他顾不得腿上被陈迹洞穿的伤口,一瘸一拐的在幽暗的胡同里狂奔著,直到远远看见崇兴寺的金顶。
只要再逃三百丈,便是山川坛旁的芦苇荡,有水的地方就有活路。只要进了芦苇荡,他便能走水路绕过山川坛与天坛,由南水关出城。
进了运河,便再也没人能找到他。这也是他选则那间粮油铺子藏身的原因,因为里芦苇荡够近。
可韩童经过崇兴寺前的小胡同时,慢慢停下了脚步。他死死盯著胡同尽头,连腿上的伤口重新崩开也顾不上了。
只见一袭白衣站在胡同尽头,剑眉星目。
天马。
韩童回头,正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形慢慢走出,堵住他身后的巷口。对方带著木猴子面具,面具下传来七嘴八舌的声音。
宝猴。
韩童往崇兴寺里看去,赫然看见一人立于寺庙宝殿前的青铜香炉上,对方带著白色龙纹面具,气定神闲。
白龙。
再往高处看去,云羊一袭黑衣站在崇兴寺大雄宝殿的金顶檐角,皎兔坐在他身旁的屋檐边缘,腿在空中晃来晃去。
皎兔眼睛笑成月牙:「韩帮主,洛城一别已经数月不见,奴家甚是想念,这一次可不会再让你给逃掉了。」
「算上金猪,十二生肖来了六个,也算瞧得起我韩某人,」韩童收回目光,平静道:「陈迹拖延时间,就是为了等你们吧。小瞧他了,连我会往哪逃都猜得明明白白。」(本章完)
第555章 缉拿归案
崇兴寺的僧人闭门不出,寺外杀机毕露。
密谍司十二生肖像是在狭窄的胡同里织起一张网,而后猎物自己闯了进来。
白龙与青铜香炉上负手而立:「知道藏身之所,猜中你退路倒也不难。韩帮主水性极好,人送外号翻江蟒,让你入了水,便是神道境的大宗师也未必能把你怎么样。骡马市街最近的水路得从此过,所以我等便来等著你了。」
韩童绷紧了身子,微微调整身形,以免露出破绽。可这次来的生肖太多了,上三位生肖来了两位,不论他如何小心警惕都无济于事。
他自知今日在劫难逃,最终看向白龙,缓缓开口说道:「内相想要什么?韩某可以交出漕帮帐册。」
白龙淡然道:「不够。」
韩童再开口说道:「韩某可以交出这些年与我漕帮勾联的官吏,从京城到金陵,百十号还是有的。」
白龙笑了笑:「韩帮主为了保命,倒是什么都肯舍弃。但内相不要别的,只交代我等把你带回去。」
韩童微微眯起眼睛:「内相以为拿了我便能拿住整个漕帮?只怕没那么简单。」
白龙随口回应道:「内相只吩咐我等将韩帮主的命带回去,至于内相要你的命做什么,与我等无关。」
韩童冷笑:「阉党祸国。」
皎兔坐在屋檐上瞪大了眼睛:「韩帮主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你漕帮这些年庇护多少凶徒远走海外?你那结拜兄弟林道干,昔年在潮州掳掠百余名女子囚于寨中,寨破之时,地下掘出枯骨二百余具。最后,不正是你助他遁逃海外,沦为海盗?」
「去年豫州大水,你手下堂主王绰以南下谋生为名,拐卖女子七百余人,其中大半不堪凌虐死于途中,尸骨抛于野狗岭下。你漕帮运的可不是货,是血。」
韩童凝声道:「我已将王绰三刀六洞,吊在金陵码头上示众了。」
皎兔笑眯眯道:「那你手下那位朱骁呢,前年他不知道听谁说的吃紫河车能壮阳,为此剖杀两名怀胎七月的女子,韩帮主又是如何处置的?不过是吊起来打一顿了事。当然,奴家也理解,这人和人都是有亲疏远近的,只是那死了的两名女子,却都白死了。」
云羊冷声道:「还有京城那香堂堂主李东,收留丐帮余孽,私抢往来商贾,霸占商贾亲眷。去年少说有四十多个行商消失在运河上,至今生死不知。」
韩童嗤笑道:「你密谍司又好到哪里去,十二生肖有谁是干净的?皎兔、云羊在金陵杀萧家满门二十七口,连小孩子都没放过;宝猴为争行官门径杀得江湖上腥风血雨;尸狗刨人祖坟,被发现后为灭口,杀对方满门;金猪为了生意巧取豪夺,白龙年年清理门户杀的人都不下百个,天马为内相排除异己,你们也有脸来斥责韩某?天大的笑话。」
皎兔捂嘴娇笑:「我等自有我等的报应,不劳韩帮主在内狱里替我等操心了。」
就在此时,胡同外又传来急促脚步声。
所有人齐齐朝声音看去,赫然是陈迹与金猪追到此处。
刹那间,韩童双手合十,佛陀法相乍现。那尊金色佛陀紧闭双眼低声诵念经文,声音由微小至宏大,震得人心肺跟著一起颤动:「世尊从其面门,放种种光,其光晃耀,如百千日。普佛世界,六种震动,如是十方微尘国土,一时开现。佛之威神,令诸世界合成一界,其世界中,所有一切诸大菩萨皆住本国,合掌承听……」
佛陀光芒万丈,将京城的夜色照得透亮。
刚刚追进胡同的金猪哎哟一声,想闭眼已是晚了。这光芒虽只一瞬,却使他与陈迹双眼刺痛,睁不开眼来。
金猪捂著流泪的眼睛:「你们他娘的也不提醒一声。」
反观其余生肖,似是早就将韩童手段摸透,当经文诵出时便闭上双眼。
待光亮弱下,生肖齐齐睁开双眼,正看见韩童向天马杀去,身形比先前又快了三分。
皎兔丝毫没有帮手的意思,反而坐在调侃道:「不敢打宝猴,也不敢面对白龙大人,将天马大人当做软柿子了?有趣有趣。韩帮主,你也不是什么擅长厮杀的行官门径,还是别费劲了。」
天马面沉如水,开弓搭箭,一颗一颗流星箭雨在狭窄胡同里奔射韩童面门。
可彼此离得太近了,他才刚刚拉开弓弦,韩童便猜到箭会射向何处,竟在胡同中辗转腾挪,将流星箭雨一一避开。
一束束光从韩童身旁掠过,他与天马的距离越来越近。
天马向后退去,始终与韩童保持三步之距,每退一步便射出一箭,可还是无法射中韩童。
下一刻,天马再次搭箭,可箭矢骤然化整为零,箭矢离弦后炸开,化作春风细雨倾泻在整条胡同中,使韩童避无可避。
韩童双掌合十,他背后的佛陀法相亦随之双掌合十。
当!
铜钟大作!
无形的波纹吹飞胡同里的积尘,一时间飞沙走石,金猪与陈迹将胳膊挡在面前,衣袂被吹得猎猎作响。
铜钟的波纹卷著箭雨飞回到天马身前,沛莫能当的气浪将天马向后掀出胡同,倒飞出去。
韩童借机向前冲去,想要从掀开的空档杀出包围。
可他刚到巷子口,身后白龙笑著问道:「韩帮主,就这么走了?」
韩童机警回头,可黑夜中,白龙依旧在青铜香炉之上负手而立,丝毫没有动身的意思。
没等他想清楚白龙意欲何为,却见胡同外闪出一人,从黑色大氅里探出双手,两根小拇指重重点在他肩窝上。
玄蛇。
小天人五衰。
天人五衰,指人之将死时的衰败之相,其中又分为小五衰与大五衰。大五衰为衣服垢秽、头上华萎、腋下汗流、身体臭秽、不乐本座;小五衰则为乐声不起、身光微暗、浴水著身、著境不舍、身虚眼瞬。
当玄蛇那两根小拇指点在韩童肩窝时,韩童眼前便黑暗下来,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身子也虚弱下来。
与此同时,玄蛇与之一般无二,踉跄著向后退去。
若对手境界低于他,施展行官门径本没有如此凶狠的反噬,可韩童与他都是寻道境行官,他如何对韩童,小天人五衰门径便如何对他。
两人都瞎了,三日之内无药可救、无法可解。
韩童发了疯似的要拉著玄蛇一起陪葬,可玄蛇早知会是这样,双指点完后便不顾一切抽身后退,哪怕背后把墙撞裂也不停留。
黑暗中,韩童只觉背后有风声袭来,宝猴那木猴子面具下一个沙哑声音说道:「韩帮主还是歇著吧,明日一早还得押你进宫面圣呢。」
话音落,韩童身受重击,一股巨力由胸口顶来,将他顶在墙上昏死过去。
崇兴寺终于安静下来。
金猪擦著止不住的眼泪走到近前,他低头看著地上的韩童:「抓了两年,终于抓住这老小子了,不容易啊。白龙大人,此役陈迹当为首功,他都迁升海东青大半年了,是不是该给内相说说,把他升为生肖?」
云羊站在檐角上双臂环胸:「生肖位置满了,你打算让他顶替谁?」
金猪慢悠悠道:「谁最慌,就顶替谁。」
云羊沉下脸来一言不发。
白龙抬手止住话茬:「皎兔、云羊,你们将玄蛇送回鹰房司。」
然而玄蛇撑墙起身:「不用,我的人就在附近,他们送我即可。」
皎兔娇笑起来:「玄蛇大人这是担心我俩趁人之危吗,何必如此小心防备,我们可是亲爱的同僚呢。」
玄蛇冷笑道:「不必惺惺作态,若是你俩落了难,我一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我若落了难,也不会给你们机会。」
他闭著双眼靠在墙上,取出一支铜哨凑在嘴边吹响,片刻后,十余名密谍冲入巷中将他背走。
皎兔与云羊对视一眼,两人翻过崇兴寺的金顶追了出去,不知要做什么。
白龙没有理会这些,他又看向宝猴、金猪、天马:「将韩童押入内狱,明日一早押进宫中受审,记住,今晚你们三人谁也不能让韩童离开视线。韩童有失,你们三人一同贬为雀级。」
金猪拱手道:「白龙大人放心。」
白龙挥了挥袍袖:「去吧。」
待所有人离去,胡同里只剩陈迹与白龙两人。
陈迹上前问道:「大人,如今韩童的命已经还给内相了,内相如何还白鲤郡主自由?」
白龙意味深长道:「别急,明日便知。」(本章完)
第556章 更好的筹码
陈迹有许多事想问。
比如内相会不会遵守约定,比如和亲在即,白鲤该如何脱身?
是说服宁帝不要和亲,赦免白鲤?宁帝会不会同意更改国策?
还是助白鲤假死脱身?这手段能否瞒过吴秀与解烦卫?
陈迹满心疑问,但白龙没有给他问出这些问题的机会,转身往胡同外走去:「本座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本座此时赶著去见内相,没空与你纠缠,等明日进宫面圣,一切都会分明了。」
说到此处,白龙回头斜睨陈迹:「记得将你这身衣裳换了,莫要穿著这一身去陛下面前碍眼。」
陈迹低头看去,自己身上尽是血污与破洞。等他再抬头时,白龙已经出了胡同。
白龙接过密谍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领著一众密谍朝城北疾驰而去,直到太液池外才停下。
他大步流星往鹰房司走去,手持上三位牙牌,一路上畅通无阻。
来到西华门前。
本应落锁的宫门却敞开著一条缝隙,一名小太监低声道:「大人,内相大人在解烦楼等您。」
白龙嗯了一声,跟在小太监身后穿过幽深的宫禁。
经过慈宁宫时,他忍不住多看一眼那座焦黑的大殿,几十万两银子就这么被付之一炬。
小太监走在前面,背后却像是长了眼睛:「太后娘娘搬去翊坤宫暂住了。陛下下旨修缮慈宁宫,但点名要云州六丈长的金丝楠木当大梁,以此彰显太后尊贵。可这年头,上哪去找六丈长的金丝楠木去,要是抄一位阁老的家兴许能找著,但云州决计是没有的……这慈宁宫怕是一时半会儿修不起来了。」
白龙看著小太监的背影:「长绣,你在宫里七年了,有没有打算出宫做事?去解烦卫历练几年,解烦卫指挥使早晚是你的。」
小太监也跟著笑了笑:「大人,小人跟你们不同,你们喜欢宫墙外面的世界,小人喜欢宫墙里面的世界。」
白龙笑著问道:「这又是为何?」
名为长绣的小太监乐和和回答道:「世人皆说这宫禁似海、人心难测,可宫墙外的人心又能好到哪里去呢?这宫墙里总计不过几千人在忙活,只要你能摸透这几千人,其实能活得很自在。可一旦出了宫墙,要面对的何止几千人?他们的心眼就是好的吗?」
白龙哈哈大笑:「有道理,宫墙外的江湖倒也没比宫墙内好到哪里去。不,或许更险恶。」
长绣嗯了一声:「从无念山出来那年小人便进宫了,每日能有些闲暇待在解烦楼里看看书便挺好。」
白龙问道:「看多少了?」
长绣有些不好意思:「才看了两成。」
白龙笑道:「不算少了,比不少大儒都厉害。」
来到解烦楼下,解烦楼敞著门,未掌灯。
长绣对解烦楼内的黑暗拱手道:「山牛哥,白龙大人来了。」
山牛坐于门内黑暗中抬眼从白龙身上扫过,随意拱了拱手又默默闭上眼睛。
白龙拎起衣摆拾阶而上,来到内相门前敲了敲:「内相大人,卑职回来了。」
屋内响起铜铃声。
白龙推门而入,拱手道:「内相大人,韩童捉住了,已经押入内狱,明日一早可送进宫中受审……是否下令让密谍司即刻捉拿四梁八柱与各香堂堂主?」
内相嗯了一声,依旧在屏风后伏案朱批,语气波澜不惊:「不必,若是全抓了,漕运只怕要乱了套。抓两个处以极刑震慑宵小,余下的都给官职……听话的给漕运百户,安稳五年可升千户,最听话的可迁升把总,领金陵漕运卫所五千兵马。」
白龙应下:「卑职明日便去办。」
此时,内相在纸上写下几行字,拎起来吹了吹墨迹:「待会儿交给梦鸡,明日按纸上的审,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一个字都不要问。」
白龙绕过屏风将宣纸接在手中审视,却忽然怔住。
内相抬头看他:「怎么?」
白龙思忖片刻:「陈迹如今将林朝京、韩童都捉住了,内相大人是否如约还白鲤郡主自由。」
内相停笔,似笑非笑地看向屏风:「怎么,信不过本相?」
白龙低头拱手:「卑职不敢。只是看了明日要审的事情,觉得其中恐怕还有波折,内相大人似是要背信弃义。」
内相慢悠悠说道:「越来越不懂规矩了。」
白龙并未退让,只淡定说道:「冯先生临走前曾说,与内相大人说话不必讲究规矩,亦不必讲人情世故,只要事做对了,其他都不重要。冯先生说,内相只看结果,不问过程。」
内相轻笑起来:「他也是越来越放肆了,这也是可以随便教的?」
白龙轻声道:「卑职倒觉得冯先生教得没错。」
内相从桌案后起身,走到窗前往外望去:「二十多年前有人教我许多道理,他说,审视别人做事情的时候,要只看结果,不然旁人随便编个理由就能糊弄你,你还如何当上位者?只要结果是完美的,那一切都是完美的。」
「可审视自己的时候,要只看过程不看结果,一切尽力就行。他说,人最可悲的是拿过程审视旁人,拿结果审视自己。到头来,一辈子钻了牛角尖,枯坐油灯前二十年,只为那一个结果,困在其中。譬如陈迹。」
白龙抬头看去:「内相大人在说陈迹,还是在说自己?」
内相笑了笑:「冯文正把你教坏了啊。老人常说,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六交贵人、七敬神明、八遇良人,九趋吉避凶、十不固执善恶,此乃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十件事。这十件事啊,得遇其三,便能过好一生。」
「但这十件事反过来,便是成事之法。你得先不固执善恶,而后学会趋吉避凶,再遇一个不哭不闹不上吊的良人。等你交了贵人、把书读明白,若还没成事,剩下的便与你无关了,要交给运和命。」
白龙拱手道:「受教了。」
解烦楼外一阵寒风吹来,内相感受著风里的寒意:「天要凉了……这穷人家最难熬的便是冬天,春夏秋都还有活路,只要手脚勤快些,愿意出工出力,便不至于饿死人。唯有冬天是不给穷人活路的,所以柴米油盐酱醋茶,柴排第一。陈迹那小子送出蜂窝煤确实大方,今年谁若拿煤石囤积居奇,找个理由全杀了。」
白龙应下:「是。」
内相合上窗户,回头看向白龙:「还有何事?」
白龙思索片刻,抖了抖手中的宣纸:「既然内相已决定放归白鲤郡主,为何不直接放了,还要多辗转一程?」
内相笑了起来:「那小子胆大妄为烧了慈宁宫,本相让他赔些银子又如何?行了,回去歇著吧。」
白龙站在原地未动。
内相疑惑道:「还有何事?」
白龙认真问道:「内相大人当真愿意放了白鲤这么好的筹码?」
内相坐回桌案后:「本相已经有更好的了。」
……
……
陈迹回到陈府已是子时,再有三个时辰宫门便要开了。
他看了一眼屋内,乌云不知去了哪,小满躺在西厢房里呼呼大睡,隔著窗户都能听见鼾声,小和尚则睡得更死。
陈迹心绪慢慢平静下来。
他走进耳房,脱去衣裳看著满身血迹,都是他自己干涸的血。干涸的血迹之下,是四条暗淡的斑纹,还有四条完好如初。
斑纹由熔流所化。先前只用一条斑纹时,他还没有察觉有何变化,如今一口气用去三条,他才惊觉那些淡去的斑纹,竟都重新化作熔流汇入炉火之中。
此时此刻,体内七百二十盏炉火熊熊燃烧,要比往日任何一刻都要凶猛,旺盛,浓烈。
若以前只是一堆小小的篝火,那此时便是添了百十根木柴的大火,烧起几丈高的火焰。那些化作斑纹的炉火从来不曾消失,等他用去斑纹后又回归了。
陈迹思索片刻,徒手抱住盛满水的大水缸,竟已能将其轻松托起……往日即便能抱起,也绝不会如此轻松。
他自言自语:「尚且不知如何突破寻道境,力气大些也是好事。」
陈迹用木瓢舀起清水,将身上血迹冲刷干净,而后换上自己那一身代表著武襄县男身份的大红色公服。
白色纱质衬袍,配青缘领。
外罩盘领右衽绛纱袍,前后缀著素金方补,补子上绣著麒麟图。
头戴黑色漆纱展角幞头,两角平直展开,左右各一尺二寸。
陈迹今日穿戴格外郑重。
穿戴好之后,他静静地坐在院中石凳上等待天明。
乌云不知何时归来,在他身旁的石桌上坐下:「韩童抓住了么?」
陈迹点点头:「抓住了。」
乌云好奇道:「那你在想什么?」
陈迹平静道:「希望接下来一切顺利。」
乌云又问道:「等救出郡主,你打算干什么?」
陈迹思忖片刻:「我原本打算带她一起去景朝,听说师父在那,世子也在那,梁猫儿、梁狗儿大哥也在那。等与他们汇合,也许会一起去更东北的深山老林里,去杀野猪、猎熊瞎子,也可以采灵芝、掏蜂蜜、挖山参,饿了就炖点小鸡蘑菇,渴了就喝山泉水,在林间搭个木屋子……乌云,我听人说,当你见到朋友的时候,会回到你初次见他的年纪。你在长大的过程里不断丢失自己,其中一部分就保存在朋友那里,见到他们的时候,丢失的那些也就被找回来了。」
乌云歪著脑袋:「原本这么打算……那现在呢?」
这一次,陈迹没有回答,似乎很多事情都已经悄然改变了。(本章完)
第557章 御前受审
陈迹就这么静静地坐著等待天明,直到鸡鸣声响起。
府右街陈家热闹起来,丫鬟端著铜盆穿行廊下,车夫在马厩前刷洗鬃毛,水声与低语溅湿了青石板。
陈迹终于等到此刻。
他起身抚了抚大红色公服的褶皱,对乌云交待道:「你在家歇著,郡主能不能救出来,今日便见分晓了。」
乌云喵了一声:「祝你手起刀落!」
陈迹失声笑道:「成语不是这么用的,是马到成功。」
乌云浑不在意:「那就马到不成功,再手起刀落!」
陈迹摸了摸乌云的脑袋:「有道理,走了。」
他没唤马,也没乘车,就这么孤身走进长街渐亮的天光里。
红门的把棍斜跨布包,正向行人兜售今日的京城晨报,嗓音脆亮:「晨报!昨夜漕帮帮主韩童被缉拿归案!」
自打京城晨报开创民生、经济版面以来,文远书局那些风花雪月诗词歌赋便卖不动了,又重新做回经义、话本生意。
京城如今只有一家报社,再无其他。
一顶盖著白麻布的小轿停在把棍跟前,帘内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接过报纸时忽问:「报上可提武襄县男?」
报童一愣:「客官,未曾提到。」
轿帘垂下,再无动静。
陈迹步履未停,前方馄饨摊热气蒸腾,几个短褂汉子正压低声音:「听说了?韩童是被阉党拿下的,八大胡同许多人亲眼瞧见。」
「胡扯!八大胡同早封了门,如今只剩教坊司敢发卖罪囚,连唱戏都不敢。工部刘郎中前儿偷请清倌人唱曲儿,被自家丫鬟告到衙门,当夜全家就流放岭南了。」
「丫鬟为何告主?」
「占了身子不给名分,逼到绝路了呗……」
漕帮帮主被抓的消息,一夜之间不胫而走,满城皆知。
陈迹来到午门时,门外已站满了红袍、蓝袍的窃窃私语的官吏。
待到他到来,众人的议论声为之一顿,继而更盛,时不时传来「勾连」、「阉党」、「不耻」之类的词汇。
陈迹充耳不闻,目不斜视地看著正红色的午门,门钉灿金,兽首衔环。
直到陈阁老从马车上下来,嘈杂的声音才一同低了下去,但今日陈阁老并未与陈迹说什么,慢悠悠从他身边走过,一言不发的站在了百官最前排。
此时,有铁链刮地声传来。
百官转头看去,赫然是密谍司押著韩童蹒跚而来,几乎同时,燕翅楼上响起内官尖亮的通传:「宣,礼部尚书齐浔、户部尚书陈鹿池、兵部尚书胡成达、吏部尚书张拙……武襄县男陈迹!」
内官一连念了几十个官职与名字,这才拖著长长的尾音喊道:「觐见!」
午门正中开三门,两侧各有一座掖门,开在东西城台里侧,俗称「明三暗五」。
进宫时,文官走左掖门,武将、解烦卫、密谍走右掖门,唯有皇帝、宗亲王公才能从中间通行。
正当官员们准备穿过午门时,最前面的陈阁老忽然回头看向陈迹,轻飘飘说道:「老有人说我等文官与武将不和,党争误国。可这宫里的规矩明明总提醒我等文武有别,得分开走。文官就老老实实走左掖门,武将就老老实实走右掖门,不然轻则廷杖、重则流放……陈迹,你是走左掖门,还是右掖门?」
所有人看向陈迹。
陈阁老轻飘飘的话里,藏著重若千钧的决定。
下一刻,陈迹往右掖门走去,陈阁老垂下眼帘,慢悠悠的走进左掖门。
……
……
仁寿宫前,韩童被密谍押在孝悌碑旁。
金猪与天马二人左右伫立,以免韩童暴起伤人。白龙双手拢在袖中闭目养神,几日不见的梦鸡,今日竟也换了一身公服默默立著,没了往日疯癫。
阁臣与堂官们在仁寿宫门外候旨,却见吴秀跨出门槛,朗声道:「陛下有旨,百官当中若有勾连漕帮者,此时上奏可从轻发落。」
官员们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许久后,吴秀目光从官员面孔上一一扫过,而后对梦鸡说道:「审!」
天马按著韩童跪倒在地,梦鸡盘坐在韩童对面,从怀中取出一张黄色的符纸来。
下一刻,梦鸡以拇指指甲割破眉心,再以眉心鲜血在符纸上写写画画,最终用那张符纸包裹著一缕韩童的头发,吞入口中。
刹那间,梦鸡的瞳孔向上翻去,眼中只剩眼白。
与往日不同的是,这一次梦鸡眼角竟流下两行血泪来。审讯韩童的代价,比想像中更大。
梦鸡开门见山:「漕帮帐册在什么地方?」
韩童答:「京城崇南坊福宁庵的佛像背后。」
吴秀对解烦卫使了个眼色,当即便有十名解烦卫领命而去,这一次竟是要当众审讯,当场缉查。
梦鸡鼻子里也流出血来,却神色平静的继续问道:「将尔等悖逆之事一一说来。」
韩童答:「受陈礼治所托,择两坛五猖兵马,于香山春狩行刺武襄县男陈迹……」
所有堂官豁然看向陈迹,可陈迹面色平静,似乎并不意外。
先前凭姨对他说过,墓狗于长沙府西郊获得十二卷古籍之后一路逃至金陵,于金陵放出前三卷总纲引开追兵,又带著后九卷逃至扬州,被一名藏蟒门迳行官截杀,此后九卷古籍下落不明。
那九卷古籍里,记载著血祭供养五猖兵马之法。从那一刻起,陈迹就知道后九卷古籍应是落在韩童手里了。
而香山春狩围杀,少不了韩童的手笔。围杀他的那些死士,都来自纤夫。
梦鸡鼻腔涌出的鲜血已染红胸前补服,却仍稳稳盘坐,以决绝姿态继续催问:「除行刺朝廷勋贵,漕帮可还犯下其他祸国殃民之罪?」
韩童眼珠在眼皮下震颤,似在抵抗某种无形力量,最终还是嘶哑开口:「有。」
梦鸡七窍皆开始渗出血丝:「说!」
韩童的声音空洞,一字一句,却让仁寿宫前所有官员面色骤变:「嘉宁七年,为垄断京杭漕运,于徐州段凿沉竞运商船九艘,溺毙船工、商户及家眷共一百四十七人,行贿巡漕御史羊衷,伪作触礁事故。」
「嘉宁九年,勾连曹标王耀先,私贩禁铁、硫磺与景朝,换回貂皮、人参,以官船夹带入京,历时五年,累计贩铁三万八千斤、硫磺五千斤。」
「嘉宁十一年,伙同仓场总督周炳窃取官粮,为掩盖亏空,纵火焚烧通州西仓,焚毁存粮八万石,并嫁祸于仓大使,致其满门问斩。」
「嘉宁十一年,伙同沿漕把总张卫,将朝廷赈济两淮水灾的官粮中掺入砂石霉米,克扣粮米四万石,转卖黑市。」
有人忽然咬牙切齿道:「我知道此事,那年我任扬州通判,入冬后灾民冻饿死者逾千!」
一旁白龙猛然看他,厉声道:「蓄意打断审讯,拉下去,廷杖二十!」
可白龙说晚了,韩童被方才声音打断,浑身筋络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梦鸡猛然喷出一口鲜血,他与韩童两人皆久久不语,似在挣扎,直到一炷香后,梦鸡猛吸一口气:「说!」
韩童头颅后仰,从喉底迸出供词:「嘉宁十四年……」
堂官们面色越来越沉,韩童就这么大庭广众之下报出二十多桩事、二十多个名字来,没给任何人周旋的余地。
牵连之广,从京城堂官到南方胥吏,从簪缨世家到九品寒门。
这才说到嘉宁十四年,还有十八年没说。若让韩童继续说下去,陛下这一刀砍在漕运上,恐怕光是抄家流放之人便有上万。便是纵观千年宁朝,也只有太祖武德二十五年蓝正谋逆案可相提并论。
不等韩童继续说下去,一名礼部郎中忽然下跪,面朝仁寿宫高声呼喊道:「请陛下明鉴,此人妖言惑众,攀诬朝廷命官!」
韩童罪行供述到嘉宁十四戛然而止,被这一跪尽数打断。
仁寿宫内传来三山铃声,吴秀快步走进宫内,宁帝坐于纱幔之后、御座之上,轻描淡写道:「流放岭南。」
吴秀重新走出仁寿宫,对解烦卫挥了挥手,解烦卫当即拖著那名高声呼喊的堂官拖出宫禁。
这位堂官,竟是一声冤枉都没喊。
仁寿宫内又传来三山铃,吴秀进去片刻,等再出来时朗声道:「陛下口谕,漕帮一案,牵连甚广。著吏部尚书张拙,即日起会同三法司、解烦卫,彻查三十年间所有关联人事,不得有误。」
张拙躬身拱手:「臣,遵旨。」
吴秀继续说道:「武襄县男擒拿贼首韩童有功,忠勇可嘉。赐忠勇武襄子爵,增岁禄二百石。」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这才多久,陈迹竟又升了爵位。
不等他们细想,便听吴秀继续说道:「赐武襄子爵御前行走牙牌,凭此牌可于宫门落锁后,经西华门入大内奏事。赐黄金百两、白银千两,东华门外宅邸一座,御马监良马十匹。」
一连串的赏赐接踵而至,堂官们交换眼神,陈迹住在府右街陈家,陛下赐东华门外的宅邸又是做什么。
就在此时,安静已久的梦鸡忽然猛的倒吸一口长气,宛如回光返照:「韩童,你与白鲤郡主是何关系!」(本章完)
第558章 七天
仁寿宫前,阁臣与堂官皆转头看向梦鸡,琢磨著对方话里藏著的意味。
白鲤郡主,韩童?
堂官们偷偷交换眼神,想看看有没有人知道此事……可环顾四周,堂官们皆是困惑神色。没人知道这两人是如何扯在一起的,也不该扯在一起。
堂官们又将目光悄悄投向仁寿宫内,想看看纱幔之后那位的神情。
陛下是否知道此事?亦或是,陛下是否知道梦鸡会有此一问?
今日审讯分明是排演好的话本故事,彼此一唱一和,将刀子砍在漕运上。方才吴秀传陛下口谕的时候,俨然一副名角唱罢、登台谢场的模样。
怎又横生枝节?
文官们搭上一位堂官才打断梦鸡审讯,陛下口谕已出,韩童之事便该到此打住了。可梦鸡审讯不仅没停,反而拼了命用最后力气问起白鲤郡主的事情。
堂官们的目光投向深邃晦暗的仁寿宫,可宁帝被纱幔遮住,根本看不清神色。
他们接著再看吴秀诧异的眼神,心中顿时疑惑,难不成陛下真不知道会有此一折,是那解烦楼的毒相擅自做主?
怎敢?
此时,韩童神情挣扎许久,似是不愿答出实情。眼白下翻,翻上去的眼睛随时都要重新翻回来。
白龙从袖子中取出一枚黄纸符,折成三角的黄纸符隐约透著血色,却不知是何人鲜血书写。
他将黄纸符递到梦鸡嘴边:「张嘴。」
梦鸡一口将黄纸符压在舌下,面色中血气翻涌,怒斥韩童:「说!」
韩童沙哑道:「朱白鲤乃我与文云茉之女。」
仁寿宫前的空气凝成了冰。
阁臣与堂官们的目光齐刷刷钉在韩童身上,每一道视线都在反复斟酌他刚才的那句话,像是要从字缝里抠出泥土来。
文云茉。
许多人一时竟想不起来这个名字是谁,直到有人低声提醒道:「文云茉,靖王侧妃。」
众人猛然一怔,靖王侧妃与漕棍生下子女?要捅破天了。
「荒谬!」一声厉喝猛地炸开,都察院左都御史齐贤谆须发皆张,手指颤抖地指著韩童:「妖言惑众,攀诬宗室,玷污天家血脉。陛下,其心可诛,当夷九族!」
他这话喊出来,像一瓢水落进滚油里,豁然炸开。有堂官面朝仁寿宫跪下:「陛下,此獠疯颠,所言皆是虚妄!」
又有堂官跪下:「当凌迟!当凌迟啊陛下!」
「处以极刑!」
「斩首示众!」
梦鸡遭此喧哗声惊扰,终究是抵不住行官门径反噬,吐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白龙对密谍挥了挥手:「背下去好好看顾。」
此时,韩童忽地哈哈大笑起来:「夷九族?韩某哪来的九族,韩某不过是文家收留的一个孤儿罢了,文家不早被你们杀绝了吗?」
他被小天人五衰遮蔽了双眼,用自己孔洞无神的目光看向深邃的仁寿宫:「当初若没我漕帮鼎力相助,靖王凭甚平息两湖内乱?若无我漕帮,朝廷这粮秣凭甚运转自如?若无我漕帮,朝廷凭甚截断刘家传信?若无我漕帮,你早些年蓄养密谍和解烦卫的那些钱财又从何来?坐稳了龙椅便过河拆桥,你赶尽杀绝,不过是想将漕帮早年帮你做的那些腌臜事掩住而已!」
仁寿宫内外沉寂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能除掉外戚刘家,漕帮亦有从龙之功。这是一笔陈年烂帐,如今却不知该如何算起。
吴秀厉声道:「将韩童的嘴堵起来!」
下一刻,一阵三山铃的铃声传来,吴秀赶忙回身拱手:「陛下?」
御座之上的宁帝终于起身,他拨开层层纱幔,拎著三山铃来到殿门前。
晨光落在宁帝的黑色道袍上,那张素来被传为阴鸷的脸上,此刻显出苍凉的平静:「朕坐稳这龙椅,靠的不是你漕帮。靠的是太祖高皇帝传下的法统,是天下黎民交付的社稷之重。」
韩童嗤笑道:「道貌岸然!」
宁帝没有与韩童争辩,只淡然道:「传旨,将韩童收押内狱,待吏部会同三法司查明罪责,即刻问斩。」
韩童没有在意自己死期将近,只双眼失神地高声喊道:「陈迹?陈迹在哪?」
陈迹在不远处回答道:「我在这。」
韩童讥讽道:「陈迹,这便是你要的,用良心换功名利禄?做朝廷鹰犬、阉党走狗?」
陈迹沉默不语。
白龙挥了挥手,金猪与天马立刻将韩童拖走。
韩童被拖行在地,放声高呼:「满朝衣冠禽兽,早晚要叫这天下百姓知道,你们的血也是红色的!」
声音渐渐远去,吴秀看向宁帝:「陛下,朱白鲤……」
只见宁帝将手中三山铃扔在地上:「传旨,褫夺朱白鲤姓氏,充入教坊司发卖奴籍,所卖银钱收入内帑。」
陈迹站在殿外,低头看著三山铃滚到孝悌碑旁,兀自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他先前一直想不通内相要如何还白鲤自由。白鲤郡主是被谋逆案牵连,若按大宁律法,想要还白鲤自由便首先要为靖王平反,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他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什么办法能在七天之内解决此事。而现在,内相给出答案。
白鲤不再是皇室血脉,自然无法再用来和亲。
充入教坊司发卖,自然也能彻底离开宫禁。
思索间,礼部尚书齐浔齐阁老忽然问道:「陛下,若将此女充入教坊司,安南和亲之事该如何是好?不如瞒下此事,允了安南和亲的提议。」
陈迹当即上前一步:「不妥。齐阁老,纸包不住火,安南迟早知道此事,届时我朝该如何面对番邦诘问?」
齐阁老似是没想到陈迹会驳斥他,微微侧目斜睨过来:「安南所求不过是个名分罢了,给他们多派遣些匠人与医官,他们自己会学著闭嘴。」
陈迹的声音又高了些:「齐阁老贵为礼部尚书,该知国无信不立。今日为省一事可欺瞒番邦,他日为省一事,是否亦可欺瞒天下百姓?届时政令不行,法度不彰,国将何以为国?」
齐阁老眼角微微跳动,他没看陈迹,而是朝宁帝方向微微欠身:「陛下,老臣愚见。安南蕞尔小邦,所求不过天朝体面与些许实利。匠人医官,乃至今年多加三成的岁赐,足以安抚。相较之下,宗室血脉混淆之事若传扬开来,损的是我大宁国体,动摇的是天下人心。孰轻孰重,望陛下圣裁。」
又有几名堂官低声附和:「齐阁老所言甚是,当以大局为重。」
「郡主既已非天家血脉,送去和亲,亦算全了陛下仁德,给她一条出路。」
陈迹用声音将所有附和一并压了下去:「不可!」
宁帝平静地看向他:「武襄子爵,依你之见,此事如何两全?」
陈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陛下,臣以为,此事绝无两全之法。与白鲤血脉无关,而是我朝不可与安南和亲。」
齐阁老微微皱眉:「不和亲?安南求亲国书已递,岂能儿戏?」
陈迹语速加快:「陛下,暹罗正内乱,交趾又积弱多年,南方已无人能制衡安南。若使安南借我天朝之威在南方立足,驱交趾、吞暹罗,今日之安南,明日便成我朝心腹大患。陛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安南可以壮大,却不能独大!」
此话一出,齐阁老闭口不言。
堂官们将目光投向宁帝,许久后,宁帝缓缓开口:「齐阁老,驳了安南的国书,另行封赏。」
齐阁老拱手道:「臣遵旨。」
宁帝又说道:「拟旨,交趾布政使羊旬平叛有功,擢升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督云贵、两广、交趾军务。封平南伯,可世袭罔替。赐蟒袍玉带,加封资政大夫。」
堂官们相视一眼,宁朝轮功有六项,开国、靖难、擒反、平番、御敌、征蛮。
可此番封赏羊旬为明升实调,羊旬虽加封殊荣,却要回到京城剥离掌兵实权,以免尾大不掉。
但羊旬无法拒绝。此番调回京城,便有了入阁的可能。只有入了阁,羊家才有机会摆脱徐家。
人群中,羊旬神情激昂,跪伏于地:「谢陛下圣恩。」
宁帝再次说道:「传旨,齐贤书迁任交趾布政使,兼安南布政使。」
齐贤书惊愕看向父亲齐阁老,齐阁老微微点头,他当即跪伏于地:「臣,遵旨。」
宁帝疲惫的挥了挥手,转身往深宫中走去:「退下吧。」
吴秀站在仁寿宫前朗声道:「今日事毕,若还有事可呈上奏疏。若无事,便请诸位回各自衙署吧。」
堂官们离开仁寿宫,陈阁老经过陈迹身旁时没再看他,慢悠悠走了。
待仁寿宫前空空荡荡,白龙来到陈迹面前,打量著他这一身大红色公服:「内相答应你的事已经做到了,不论过程,这便是眼下唯一能使白鲤脱困的法子。本座给你七天时间筹措银钱,七天之后教坊司丹陛大乐堂,能不能带走她,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知道了。」
陈迹转身大步离去。(本章完)
第559章 结果与过程
陈迹一刻没停留。
他身上那件绯红公服连褶痕都未及抚平,便径直穿过正阳门洞,朝著梅花渡方向疾步而去。
外城长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穿公服来外城的堂官不是没有,可这般不乘车马、独自疾行的少见。
陈迹广袖在步履间泛起的红浪,在市井中格外显眼。
然而陈迹才刚走进八大胡同,正看见祁公孤身一人立于胡同口:「武襄县男……不,该叫武襄子爵了。」
祁公依旧穿著旧布衫,脚上穿著简简单单的千层底布鞋。胡同两旁的小厮与女子都悄悄打开窗户,偷偷瞧著两人。
陈迹迟疑一瞬,最终还是迎上前拱手道:「祁公。」
祁公背著手摇摇头:「一把糟老骨头的贱命,当不起陈子爵行礼,往后都省了吧。」
他上下打量陈迹,话里夹枪带棒:「老朽还是头一次见陈子爵穿这身麒麟补服,一看就是陈府私下寻大匠用缂丝织的。其实补子不需要正反两面都有花纹,横竖别人也看不见里面。可不用缂丝,彰显不了陈子爵的尊贵……只不过,这满京城官贵费尽心机,也只是做个衣冠禽兽罢了。」
陈迹没有辩解:「祁公想骂便骂。」
祁公抬眼看向陈迹:「老朽今日来,只是想问陈子爵几件事,问完就走。」
陈迹沉吟两息:「祁公请问。」
祁公直视著陈迹的双眼:「市井传闻,韩童被陈子爵与阉党联手所抓,敢问此事是否属实?」
陈迹点点头:「属实。」
祁公似是没想到他会立刻承认:「当日陈子爵立誓时,便打定主意要捉拿韩童了?」
陈迹承认道:「是。」
祁公声音渐沉:「陈子爵倒还算诚实,可陈子爵还记不记得当日誓言?」
陈迹轻声道:「记得。江湖风雨共担,乾坤是非同断,若违此誓,永堕无间地狱。」
祁公郑重道:「若堕此狱,从初入时,至百千劫,一日一夜,万死万生,求一念间暂住不得,除非业尽,方得受生,以此联绵。」
「知道的。」
祁公沉默许久:「既然陈子爵愿意承受结果,老朽也无话可说。只是这江湖,再无你的名字了。不止江湖,御前三大营往后也不会有陈子爵的前程,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
「好。」
祁公笑了笑,拱手道:「那就祝陈子爵前程似锦、鹏程万里,后会有期。」
陈迹拱手道:「后会有期。」
祁公说完便走,只留下两侧青楼里的窃窃私语声。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继续赶往梅花渡。
……
……
梅蕊楼前,正有形形色色的盐商进进出出,一楼正堂内十二名帐房先生将算盘拨得噼啪作响。
一名盐商站在柜台前,嗓门宏亮:「廊坊盐引,四两三钱的,来五百斤。」
「好嘞」,伙计擎著竹竿,从墙上挑下一块贴著红纸的水牌,红纸上写著廊坊两个大字,下面还有几个小字「四两三钱,三百斤」。
伙计回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的水牌,复又看向柜台外的盐商:「客官,四两三钱的只余下三百斤,但四两四钱的还有二千斤。」
盐商皱眉:「我等远道而来,怎么你梅花渡也学人坐地起价?」
伙计乐呵呵解释道:「客官误会了,这可都是其他客官老爷在我梅花渡寄售的盐引,我梅花渡只抽个中人的钱,哪敢自己定价。」
盐商咬咬牙:「那就四两三千的再来二百斤。」
便在此时,陈迹一步跨入正堂,满堂喧嚣像被一刀斩断。
所有目光都钉在他身上刺目的绯红,那胸前金线绣成的的麒麟补子隐隐发光。
盐商们屏住了呼吸,有人悄悄往边上挪了半步,躬身低语:「大人万安……」
陈迹恍若未闻,径直朝楼梯走去。
楼上,袍哥正伏在桌案后翻帐册,二刀蹲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往铜烟锅里摁著烟丝。
听见脚步声,袍哥抬头:「东家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陈迹开门见山:「七日之后,帐上能动的现银有多少?」
袍哥意外道:「这么急?」
陈迹笃定道:「非常急。」
袍哥思索片刻:「留不留退路?」
陈迹摇头:「不留退路。」
袍哥笑道:「那可就多了。我这就盘帐,日落前给你个准数。」
陈迹稍稍松了口气,又转头看向二刀:「劳烦二刀立刻走一趟陈府银杏苑,带小满、小和尚过来,越快越好。」
二刀丢了烟锅起身就走。
楼上只剩陈迹与袍哥二人,袍哥盘帐,陈迹则来到楼外凭栏处,默默看著远处的正阳门城楼。
袍哥看了一眼陈迹的背影,复又低下头盘帐,嘴里却漫不经心的说著:「东家,这次要银子这么绝,一点退路都不留,想必救出郡主只差最后一步,怎么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陈迹没有回答袍哥的问题,反而问道:「袍哥,你说,一件事是过程更重要,还是结果更重要?」
袍哥洒然笑道:「这可不好说。东家,若你还不知道结果,结果就重要……可你若不在乎结果,过程便重要。」
陈迹嗯了一声。
袍哥看向陈迹:「东家知道结果了吗?」
陈迹略微有些唏嘘:「知道了,只是结果未必那么好。」
袍哥哈哈大笑:「东家,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好与坏,要我说,只要你不后悔,那就都是好结果。」
就在此时,一名把棍噔噔噔上楼通传:「东家,来了一队人马,说是陈家的陈序。他们要取走陈家盐号公帐上的银子、帐册、盐引。他还说,您也不必下去见他了,往后陈家盐号收回公家,不劳您操心。」
陈迹知道这便是与密谍司联手的后果,他对把棍吩咐道:「让帐房先生与他们交割清楚,莫要搞错了。」
把棍应下:「是。」
待把棍离去,袍哥看向陈迹:「陈家怕是担心您挪用陈家盐号的银子?且让他们取走吧,便是没了盐号的银子,咱梅花渡的银钱也够了……东家到底需要多少银子,用来做什么?」
陈迹回答道:「从教坊司买个人。」
袍哥试探道:「白鲤郡主?」
陈迹点点头。
袍哥回忆道:「我听说过教坊司的价码,若是寻常罪囚之后,懂琴棋书画的约莫几百两银子,面容姣好的上千两,年纪越小越值钱。若是官贵家女子,几千两到几万两不等,官越大越值钱。先前五城兵马司那位王大人的亲眷,被弘农杨氏和汝南袁氏抬到了九万两,最后不知道被何方神圣用十万两银子买走了。」
袍哥抬头看向陈迹:「若是白鲤郡主的话,只高不低,不准备个几十万两银子是不保险的。不过东家放心,只要别碰见一根筋的人故意使坏,咱梅花渡帐上的银子绝对足够了。」
话还没说完,梅蕊楼外传来喧哗声:「将这梅花渡给我封了!」
陈迹皱著眉头来到楼外凭栏处往下看去,十余人身著官袍闯进梅花渡内。
他认得当先一人,对方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周标,今日清晨在午门外候著,没有被召进宫。
周标身后则是十余名巡按御史,弘农杨氏那位杨仲也在其中。
在御史身后,还有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林言初,领著上百名步卒,见把棍便捉,一个都没放过。
一时间梅花渡内歌女惊叫连连、把棍人仰马翻。
陈迹下楼,沉声问道:「诸位这是做什么?」
周标穿著一身大红官袍,胸前绣著正四品的云雁补子,冷声道:「我都察院接到线报,梅花渡有人私卖盐引敛财。我等奉左都御史齐贤谆齐大人之命,前来彻查。」
周标声音洪亮,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正堂里。他身后的巡按御史们个个面色肃然,眼神死死锁在陈迹身上。
陈迹站在楼梯口,看著满地狼藉。桌案帐册被粗暴掀翻,算盘珠子滚了一地,帐房先生被兵马司兵卒扭著胳膊按在墙角。
陈迹皱眉问道:「可有驾帖?」
周标招了招手:「拿给陈子爵。」
杨仲拿著一封文书上前,上写:「凡法司奏差勘事、审录、决囚等项官员,都察院奏差右都御史及巡按御史人等,赴外城缉查梅花渡私卖盐引案。都察院。」
驾贴是朝廷签发的一种公文,常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这三法司签发,以作执行逮捕、处决等凭证。
对方有备而来,铁了心要查封梅花渡。(本章完)
第560章 杀一儆百
都察院权柄极大。
巡按御史虽只有正七品,却有罢免县令、处决囚犯、调动卫所之权,与密谍司一样,也是代天巡狩、大事奏裁、小事立断。
早年间密谍司与解烦卫还没眼下这般声势,宁帝便是利用都察院的职权,引齐家与刘家斗法,这才使刘家失势。
那些年刘家仗著太后庇护,习惯了横行乡里、作威作福,卖官鬻爵、贪赃枉法、蓄养私军、私铸铜币的比比皆是。刘家人得意忘形时,连罪证都不遮掩,待到都察院出手时,钉死罪证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六年间,巡按御史依法流放刘家旁支数十人,处决刘家党羽过百。
那时候,以齐家为首的清流把持著礼部与都察院如日中天,直到司礼监与徐家成势。
陈迹看著手中的驾帖,对方有备而来,而盐引是记名、不可自由交易的物件,对方也占著法理。
他抬头看向周标:「我梅花渡只是中人,大宁律法可没说过不能做中人。」
周标皮笑肉不笑:「陈子爵,我等也没说要查你,只是要查这些寄售盐引的来路,看看是何人在私卖盐引。」
陈迹平静道:「查盐引的来路?周大人,我怕你给自己查出祸事。」
周标慢条斯理道:「不劳陈子爵费心了,我等只是将这批盐引暂时查封而已,若无问题会将盐引归还的。」
陈迹心中一沉。
梅花渡里寄售的盐引有两成来自内廷,装著盐引的箱子运进运出,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周标显然知道此事,但并不在乎。因为对方没打算真的查封这些盐引,只是要拖他几天而已。
陈迹反问道:「是齐三小姐的主意?」
周标笑了笑:「陈子爵在说什么,下官怎么听不懂?我都察院只是依律例做事,与旁人无关……来人,将梅花渡盐引、帐册、银钱一并封存。」
说罢,他又对麾下巡按御史交待道:「切记,每一箱都贴好封条造册,若这些盐引并无问题,我等可是要原封不动送回来的,一张盐引、一两银子、一本帐册都不能少。」
巡按御史拱手道:「是。」
下一刻,巡按御史们领著五城兵马司一拥而入,宛如抄家。袍哥还要阻拦,可陈迹摇摇头,对方带著驾帖来,这绝不是一腔怒火就能拦下的,便是子爵勋贵也不行。
兵荒马乱之际,小满与小和尚赶到,小满凑上前来疑惑道:「公子,这是怎么了?」
陈迹转头看去,乌云就蹲在小满头顶上,小满则怀里抱著鲸刀,他好奇问道:「怎么连鲸刀都带来了。」
小满解释道:「您唤我唤得这么急,八成是有大事,说不定要砍人……所以我就把它也带来了。」
陈迹将鲸刀接到手中,看著兵马司步卒在面前来来去去,他拇指刀颚将推开,又收回鞘中。再推开,再收回。
思索间,杨仲来到陈迹面前:「陈大人,借一步说话?」
陈迹平静道:「在这说。」
「也行,」杨仲双手拢在官袍中,坦言道:「齐三小姐托我给您带句话,只要您能当众与张二小姐恩断义绝,叫她死了心。齐三小姐便帮您把白鲤郡主买回来……但白鲤郡主不能留在京城,她得南下金陵,此生不得回京。」
锵的一声。
陈迹拇指再次推开刀鞘,声音惊得杨仲往后小退一步:「陈大人,在下乃是都察院巡按御史,对在下动用私刑可是死罪,便是你有爵位在身,也没人保得住你。」
杨仲看著鲸刀雪亮的刀身缓缓收回刀鞘,又放下心来:「陈大人,这京城可不是动刀动枪的地方。如今陈家不会帮你了,梅花渡也被查封,你能指望的只剩齐三小姐。虽然你先前负了她,可她愿不计前嫌帮你一次,你拿不出的银钱,她有。」
杨仲打量著陈迹的神情,见陈迹面色平静,胆子渐渐大了起来:「陈大人,要知道这京城觊觎白鲤郡主的人不在少数,你若不答应齐三小姐,我也不介意将白鲤郡主买回去。还有那工部李侍郎的二公子、户部周侍郎的公子、八大总商之一钱家的公子、晋商商会老会长的那位小儿子……」
「不止这些,诚国公府的二爷也放了话,说要请郡主去府里教他女儿弹琴;鸿胪寺少卿冯大人,他家与靖王旧日有些怨怼,如今想照料故人之女;还有那袁望,放出话来汝南袁氏不缺银子。只要陈大人愿意向齐三小姐低头,她可以请左都御史齐大人放出话去,叫旁人一并退缩。若是齐大人不够,齐阁老也可以出面。」
杨仲不再说话,陈迹也没有说话。只剩下五城兵马司的步卒在楼中翻找,将梅蕊楼中翻得满地狼藉。
陈迹忽然说道:「杨大人。」
杨仲疑惑:「嗯?」
陈迹拇指摩挲著刀柄:「其实我走到这一步挺不容易的,为了六枚金瓜子和一句托孤,拼了几条命才等到今天。小满不理解,袍哥不理解,崇礼关将士不理解,三山会不理解,市井百姓也不会理解,但没关系。只要自己能承担结果,就什么都不重要了。」
杨仲怔了一下:「你要做什么?」
陈迹拇指推著刀颚打开又合拢,再打开,再合拢。
下一刻,陈迹以刀柄击中杨仲腹部,杨仲如虾米般躬身,面涨红紫,疼得说不出话来。
周标在远处怒指陈迹:「陈迹,当众殴打都察院巡按御史,你可知何罪?」
可陈迹并不理会他,拖著他领口便往外走去:「袍哥,给我取条麻绳,再牵匹马来。」
袍哥应下,转头出了门。
陈迹将杨仲拖出梅蕊楼,周标跟在他身后怒斥道:「陈迹,光天化日之下殴打朝廷命官,莫以为你成了子爵,我都察院就动不得你。等会儿我便进宫面圣弹劾你,定叫陛下夺了你的爵位,将你发配岭南。」
此时,袍哥牵来一匹马,又丢给陈迹一捆麻绳。
陈迹弯腰将麻绳系在杨仲腿上,周标见状面色一变:「陈迹,你不想活了?拖杀巡按御史是要凌迟的!」
陈迹坐在马上,将鲸刀横在马鞍上,居高临下的斜睨周标:「试试看。」
周标勃然大怒:「你当真不顾自己前程了?」
陈迹面如平湖:「回去告诉齐三小姐,也告诉其他人,七日之后想去教坊司者,都可以来试试看。」
梅蕊楼里,小满急得揪紧了袖口,她转头看向小和尚,拧了对方腰肉一把,压低了声音催促道:「快点快点快点,公子要发疯了……」
小和尚却没有理会小满,只低垂著眼帘,低声诵经:「愿我自今日后,对清净莲华目如来像前,却后百千万亿劫中,应有世界,所有地狱及三恶道诸罪苦众生,誓愿救拔,令离地狱恶趣、畜生、饿鬼等。如是罪报等人,尽成佛竟,我然后方成正觉……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小满急死了:「这时候念什么经,咱们来之前是怎么商量的?快点,回去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话音落,小和尚睁开双眼,大步走出梅蕊楼,在陈迹身旁低声说了几句。
陈迹意外的看著小和尚,小和尚双掌合十:「阿弥陀佛。」
陈迹笑了笑:「多谢。」
旁人看不懂两人在打什么哑谜,还未反应过来,就看见陈迹策马要走。
林言初领著五城兵马司拦在马前,低声劝解道:「大人,现在把杨大人放下还来得及。」
陈迹平静道:「让开。」
林言初思忖片刻,终究还是领著兵马退开。
陈迹策马出门,竟是真的拖著正七品巡按御史杨仲走了。
他从闹市穿过,惹得行人纷纷驻足围看,他们看著一位红衣官袍的少年郎纵马拖著个穿蓝袍的巡按御史,惊诧至极。
马踏长街,杨仲像个破布袋,被麻绳拽著在青石板上翻滚、碰撞,口中先是痛呼,继而变成濒死的呜咽。
他身上那件七品獬豸补子的蓝袍,没一会儿便被磨得稀烂,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皮肉。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周标在梅蕊楼后门处气急败坏的嘶吼道:「陈迹,你死定了。陛下不会饶你,满朝文武不会饶你,我大宁律法不会饶你!」
梅蕊楼里,袍哥看著满地狼藉,笑眯眯摘下腰间的烟锅,慢吞吞给自己点著。
小满抓狂到跺脚:「袍哥,都什么时候了还抽烟?赶紧想想怎么办。」
袍哥哈哈一笑:「不然还能干嘛,闲著也是闲著。接下来七天,不该咱们想怎么办,是方才杨大人一个个点了名字的人该想怎么办才对。」(本章完)
第561章 赶尽杀绝
陈迹放慢马速,如游街示众般拖著杨仲穿街过巷,行人早已避至街边檐下,屏息噤声。
最终,这条长街中央只剩他了,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缓慢又有力的哒哒声响。
八大胡同两侧的青楼凭栏处,不少女子悄悄看著陈迹的身影从灰瓦屋檐下经过。红色的身影与身后血痕像一条毯子一直往前铺,不知要铺到何处。
「这是哪家勋贵府上的公子?这般行事……」
「三位国公府早不如前了,断不敢如此张扬。许是齐家?或是胡家?」
「没见识了吧?瞧见那麒麟补服了没,咱宁朝独一份,这是梅花渡背后的东家,从崇礼关杀回来的那位。」
「是他?」
杨仲被麻绳缚住左腿,起初还挣扎著去解绳结,此刻却只余下断断续续的呻吟。后背、腿股、手臂、脸颊,凡是擦过石板的地方,都火辣辣地灼痛。他昏了又醒,醒了又昏,恍惚间抬手一抹脸,满掌黏腻猩红。
「陈迹……」杨仲气若游丝:「当街虐杀巡按御史可是死罪。解烦卫就要到了,你现在放了我,还能给自己留条活路。」
可陈迹无动于衷,依旧控著缰绳,不疾不徐。
「陈迹!」杨仲拼尽残力嘶吼起来:「杀了我,弘农杨氏与你不死不休,我父亲乃是金陵五城兵马司都督!我兄长乃是豫州卫指挥使!」
陈迹这才微微侧首,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谈论天气与庄稼:「他们若在京城还说不定能救下你,可既然不在京城,那就安心等死好了。杨大人,来京城投奔齐家不知是你家谁的主意,但是你放心,齐家擅长见风使舵、明哲保身,他们不会保你的。」
杨仲撕心裂肺道:「陈迹,你怎敢杀我?」
陈迹笑了笑:「杨大人难道没听过在下的名声么?在下杀的人多了,不差你一个。」
杨仲有些慌了:「你想赎白鲤就去赎,我答应你,七日之后绝对不去教坊司,我也会劝袁望别去,你饶我一命,我杨家定有厚报!」
直到此时,围观行人才知道此事因何而起,竟是为了那位七日后要在教坊司发卖的白鲤郡主。
而杨仲那慌乱的语气,像是被剥光了最后一层遮羞布,赤裸裸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陈迹忽然驻马而立,回头看向杨仲:「杨大人来京城用了多久?怎么来的?」
杨仲一怔:「车马从豫州出发,半月即到。」
陈迹笑著说道:「杨大人从豫州过来乘著车马,用了半个月。可我从洛城过来,用的是几百条人命。」
说罢,他转头看向周遭百姓:「都听清了,今日拖行杨仲便是告戒。七日后若还有人不知死活,都可以来试试看。」
下一刻,陈迹猛地一抖缰绳,坐下马匹冲了出去。
杨仲的身体在地上划出血痕,马上将要拐入正阳门大街时,后脑勺被地上翘起的青砖磕碰,再次昏死过去。
……
……
周标策马疾驰回三法司衙门。
三法司衙门并不在午门外,在内城西。要经过府右街后再往西走才行。
三法司毗邻著柴炭厂,平日里,隔著一条胡同的柴炭厂浓烟滚滚,总有飞灰落满地砖与桌案。
左都御史已多次奏请朝廷将羽林军都督府拨给三法司使用,反正羽林军也没几个了……可宁帝一直没答允。
有人说,宁帝只是想让三法司离紫禁城远些,若能搬出京城更好。
周标在衙门前下马,怒气冲冲呼喊著:「齐大人!」
齐贤谆迎出来:「不是叫你们去查封梅花渡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难不成陈迹还敢阻挠三法司缉查?」
周标解释道:「没有,驾帖一出,陈迹并未抗命,巡按御史还在梅花渡清点银钱帐册,有五城兵马司守著。」
「他倒是沉得住气,知晓我三法司出了驾帖便容不得他撒野,」齐贤谆疑惑道:「既如此,还能闹出何事?」
周标指著南边:「陈迹把杨仲拴在马后面拖走了,地上留著老长的血,现在只怕已经被拖死了!此子肆意妄为,决不能让他就这么逃了!」
齐贤谆捋须的手顿了顿,面色却依旧沉静:「终究少年心性,不堪激将,稍加撩拨便行此狂悖之事。」
周标低声道:「大人您吩咐的只是将梅花渡盐引暂封七天,如今闹出人命恐难收场……三小姐还与他有婚约,该如何处置?」
齐贤谆面不改色:「陈家弃子罢了,谈何婚约?他与阉党勾连时,又置我齐家于何地?如今世人皆知我齐家与陈家已走完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与他解除婚约还要闹出一番周折,与礼不合。」
纳采是男方家遣媒人携礼登门,官贵人家多送活雁。
问名是媒人询问女方姓名、生辰八字,带回男家占卜吉凶。
纳吉是男方家占卜得吉兆后,备礼告知女方,婚事初步落定,此为定亲,又叫小定。
纳征是下聘,男方送聘礼至女家,婚约至此生效,不可悔改,此为过大礼,又叫放定。
请期是择日,定下婚礼的日子。
一旦婚事到了这一步,婚约已然有实。不论任何一方反悔都可上告官府,背信弃义者除非有正当缘由、合乎法理人情,不然可流放岭南。
齐阁老是礼部尚书,乃天下文人典范,行事皆要合乎礼法,使旁人挑不出毛病来。陈迹是不是阉党,不能作为悔婚的缘由,可陈迹若是因罪入狱,万事大吉。
周标迟疑:「可三小姐对这陈迹……」
齐贤谆看向周标:「阁老溺爱她,可也有个度,我齐家如何能与阉党苟合?你这就去解烦卫衙门,状告武襄子爵当街虐杀朝廷命官,务必将此子绳之于法……等等,唤所有在京的巡按御史一同前往宫门外陈情,莫叫陈迹再有翻身的余地。」
……
……
晌午,午门前一队解烦卫疾驰而出,由正阳门追索出去,寻找陈迹下落。
上百名解烦卫头戴斗笠,在烈日下兵分四路。
八大胡同一路,琉璃厂一路,崇南坊一路,崇北坊一路,誓要抓到陈迹不可。
然而陈迹比他们预想的更好找,解烦卫这才刚到八大胡同,只见一条长长的、干涸的紫黑血迹一路朝西边蔓延过去,想视而不见都难。
解烦卫顺著血迹一路寻去,从八大胡同找到正阳门大街,又一路寻到二条胡同,血迹直到这里才终于消失。
可这血迹也不是因为陈迹要掩藏行迹才消失,而是因为杨仲的血流干了。
一名解烦卫千户使了个眼色:「武襄子爵骑马拖著个人,肯定有街坊亲眼所见,去问问,看有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解烦卫上前敲响院门,院中百姓指了指西边,又慌张的将门合拢。
「追,」解烦卫往西追去。
他们追出百步,刚拐过巷子,便看见一户宅邸大门洞开,里面传来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解烦卫们无声的相视一眼,就是此处!
千户对下属吩咐道:「武襄子爵手段狠辣,我等恐不是对手,去唤其他人来,将宅邸团团围住再说。」
一名解烦卫匆匆离去。
千户悄悄拔出长刀,领著余下解烦卫继续往前摸去。
正当他们要包围宅邸时,却听身后有马蹄声响起,千户回头看去,赫然是金猪策马闯进狭窄的胡同,对千户说道:「王昭,此事交由我密谍司处置,你回去复命吧。」
王昭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拱手拒绝道:「金猪大人,非是卑职不愿给大人这个面子,只是此时数十名御史大人在午门外长跪不起,誓要将武襄子爵治罪不可。不仅卑职要秉公执法,金猪大人也最好不要插手……此事闹得太凶了。」
金猪驻马犹豫不定。
片刻后,他咬咬牙,俯身凝声说道:「此人我是一定要保的,你就当没找到他的踪迹,给我拖一个时辰。一个时辰,我只要一个时辰。容我送他出城,之后我自会去内相那里受罚,与尔等无关。」
王昭沉声道:「金猪大人,恐怕不是受罚那么简单,此次包庇武襄子爵的轻则流放,重则问斩!」
金猪不耐烦道:「老子顾不得那么多!」
王昭不肯退让:「大人,卑职通融不了。」
话音刚落,胡同外又传来密集的马蹄声,金猪一回头,正是其他几路解烦卫也围了过来,足有上百人。
他心中长叹一声,大势已去,却不知陈迹为何如此胆大妄为,将自己置于绝境。
金猪不再多言,任由解烦卫将那处宅邸围得水泄不通。
千户王昭提刀往宅子里闯,却见杨仲躺在院中不知死活,在杨仲身旁,还有几名汉子倒地不醒、生死不知。
陈迹则坐在院中石桌旁,一身绯红官袍拄著鲸刀,不像逃犯,反倒像个方才征战沙场的少年将军。
身藏骇浪、面如平湖。
不怒自威。
王昭心中一惊,他原以为陈迹要逃,可眼下看来,对方哪有半分想逃的样子?(本章完)
第562章 三块腰牌
不知怎么的,当金猪看见陈迹这副决绝模样,心中忽然叹息一声,他见过这种神情。
上一次见到陈迹这副模样时候,还是在洛城。
刘家被内相七年布局覆灭,毫无还手之力,靖王满门锒铛入狱。那一晚陈迹宴请他与皎兔、云羊,而后以火器炸毁清音小筑。
他还记得陈迹彼时在废墟之中的眼神,与今日一般无二的决绝。这种决绝并非胜券在握,而是赌上身家性命之后愿赌服输的从容。
金猪开始放眼打量周遭,只见院中还散落著几个箱子,里面是一本本帐册。正屋的门紧闭,还不知里面是什么。
解烦卫呈扇形将陈迹围在当中,王昭看著院子中的情形有些惊疑不定:「这宅子是谁的,武襄子爵来此处作甚?」
陈迹拄著鲸刀抬眼看他:「等等。」
王昭疑惑道:「等什么?」
陈迹平静道:「小小解烦卫千户还不够格过问这种事,等正主来。」
王昭握紧刀柄,面色愠怒:「武襄子爵,你当街虐杀巡按御史,如今数十名御史跪在午门前,说不得日落前还会有人抬棺死谏,眼下不是你张狂的时候。」
陈迹笑了笑:「别急。再等等,多的是人想置我于死地,一个个来。」
下一刻,宅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周标领著五城兵马司出现在门口,他小心谨慎的打量著院子,而后看向王昭:「怎么回事,为何还不将贼人捉拿归案?」
陈迹不慌不忙的缓缓起身:「终于来了,行礼吧。」
周标皱眉:「你说什么?」
陈迹直视他,右手紧紧握住鲸刀,沉声道:「陈某乃陛下亲封武襄子爵,便是有罪,也要陛下先削陈某爵位才轮到三法司来查办……小小四品右佥都御史为何见我不拜?」
周标面皮轻轻抽动一下,最终还是躬身作揖:「见过爵爷。」
陈迹咧嘴笑了起来:「爵位还挺好用的,以后要多用才是。箱子里是杨仲与其父、其兄,侵吞豫州卫军饷、截留金陵五城兵马司修缮款、吞占刘家私产矿山、私铸铜币的罪证。帐册三十七本,往来密信二十四封,皆在此处。」
周标面色一变,他猛然看向陈迹,仔细打量著对方的神情。若此事属实,陈迹非但无罪、反而有功。
可他转念一想,陈迹既已当众拖杀杨仲,便是有滔天功劳,也抵不过当街虐杀御史的死罪:陈迹只是勋爵,身份虽贵重,可手中并无杀人实权。
更何况,这些罪证来得蹊跷,杨仲又死无对证,谁能保证这宅子就是杨家的?
想到此处,周标当即说道:「陈子爵此言差矣,杨仲是否有罪,自有三法司依律查办。你动用私刑,虐杀朝廷命官已是铁证如山,如今还想用这些来历不明的东西混淆视听、逃脱罪责?王千户,还不将其拿下?难道要等御史们抬棺撞死在午门前,你才肯缉拿凶犯?」
王昭思忖许久,终究咬咬牙:「将武襄子爵拿下,押去午门等候陛下发落。」
「等等,」陈迹慢条斯理的低头从袖子中取出一块腰牌来。
周标凝声道:「周某知道武襄子爵有御赐的宫中行走腰牌,但这腰牌只是许你由西华门进宫奏事,可不是你行凶的依仗。」
陈迹看了一眼腰牌:「抱歉,拿错了。」
周标诧异,而后眼见著陈迹将腰牌塞回袍袖中,又拿出一块腰牌打量,复又塞回袖子。陈迹再掏出第三块腰牌,举在众人眼前。
陈迹平静道:「陈某乃密谍司海东青,代天巡狩、大事奏裁、小事立断,如遇罪囚,可先斩后奏。」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谁也没想到陈迹会有这么多腰牌,也没想到陈迹竟会摸出一块密谍司的腰牌来。
陈迹何时摇身一变成了密谍司的海东青?
院中惟有金猪神情复杂,他知道陈迹亮出身份便再也无法回头,文官再也容不下他,往后只能与阉党为伍。
陈迹真的没给自己留半分退路。
周标下意识看向金猪:「此事当真?」
金猪皮笑肉不笑:「腰牌在身还明知故问,周大人要不要亲自去解烦楼问问内相大人?」
周标面色难看起来,他们骂陈迹是阉党,如今陈迹真成了阉党,反而无处下手……密谍司海东青与巡按御史皆有先斩后奏的权力。
此番,连动用私刑的罪名也追究不得了。
周标抬头看向陈迹:「武襄子爵好手段,只是你又如何知晓这些罪证的,焉知不是有人为了构陷杨家伪造?」
陈迹纳闷道:「周大人是如何当上右佥都御史的?这种事还要我密谍司教你吗,院中几名汉子都是杨家下人,我刻意留了活口,他们可指认杨仲。」
王昭赶忙蹲下身子,并起两指探在一名汉子的脖颈处:「活的。」
周标半晌说不出话来。
正待周标思索该如何捉拿陈迹时,陈迹摩挲著刀鞘,漫不经心道:「周大人,杨仲带这些帐册来京城,原本是要交给某位大人做投名状的,还没来得及献出去便被查获了,却不知这位大人物是谁?当然,周大人若是不信这些帐册证据,你我可到御前请陛下来查,刚好在下还有一块宫中行走腰牌,可从西华门进宫奏事……周大人有吗?」
周标面色大变,他自然知道杨仲进京实为攀附齐家,这些帐册里保不齐有齐家的事情,若闹到御前,大家都得灰头土脸。
陈迹如今这般说,便是给彼此都留了几分余地。
陈迹有更重要的事,不愿再平白树敌。如他所说,他的目标是穿越泥沼抵达彼岸,而不是对付泥沼中的每条毒蛇。
周标思忖片刻,而后笃定道:「弘农杨氏贪赃枉法、证据确凿。」
陈迹饶有兴致道:「你看是我密谍司来查,还是你都察院来查?这些帐册里说不准还有些旁的事情。」
周标拱手道:「武襄子爵,杨仲乃我都察院巡按御史,他出了事情,我都察院自纠自查即可。」
陈迹问道:「没在下的事了?」
周标回答:「没武襄子爵的事了。」
陈迹收敛起笑容:「慢走,不送。」
周标招呼五城兵马司抬著箱子与尸体匆忙离去。
王昭犹豫再三,金猪冷声道:「如今连指挥使都空悬著,这也是你一个千户能插手的事?快滚。」
「卑职告退,」王昭也领著解烦卫一并离开。
院中安静下来,金猪转头看向陈迹:「杀了巡按御史还能全身而退,有长进。」
陈迹拄著鲸刀重新坐回石桌旁,目光不知看向何处:「金猪大人,人总要有些长进的。」
金猪疑惑:「你是从何处得知这个宅子的?」
陈迹没有回答。
这是临行前小和尚低声耳语所说之事,对方也不知下了多大的决心,才愿意违背师父告诫,将他心通看见的事情告知旁人。
小和尚每泄露一次神通,便在这世俗泥沼中多陷一分,谁也不知这是好是坏,也不知小和尚那位师父所说的报应因果何时会来。
金猪在他身旁坐下,陈迹忽然笑著问道:「金猪大人不问我值不值得?」
金猪诧异:「问这个做什么。」
陈迹将鲸刀横在膝上感慨道:「自打离开洛城,似乎每个知道内情的人都要问我值不值得,有人嘴上问,有人眼神问,有人心里问,总归是要问一句的。」
金猪哂笑:「我原本也想问的,可仔细一想,其实我也没资格问你,你有你看不破的事,我也有我看不破的事,不然怎会把命交给解烦楼?有时候我也在想,我们这些从无念山里出来的人是否还活著?是真的还活著,还是曾经的自己留在这世上的遗物而已。」
陈迹叹息:「金猪大人也多愁善感了……多谢大人今日仗义出手,你们在外面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金猪拍了拍膝盖:「小子,这次我帮你,往后你也要帮我一件事。」
陈迹应下:「行。」
金猪侧目看他:「不问何事?」
陈迹摇头:「不问何事。」
金猪赞叹:「痛快……」
他话锋一转:「小子,你要救白鲤郡主,只怕杀一个杨仲还不顶用。京城从来不是打打杀杀的地方,能走到这的人也都是踩著枯骨走上来的,你吓不住他们。」
陈迹提刀起身,径直往外走去:「劳烦金猪大人帮我把正屋里杨家的几万两银子先收著,七日后要用……我这几天有点忙,还有好些人要杀。」(本章完)
第563章 送别
日落了,日头懒洋洋地歪在西边城墙垛子上。
陈迹告别金猪,独自策马穿行于正阳门大街万家烟火气。他坐在马背上,看著张家面摊的大骨汤在锅里咕嘟,还闻见不知哪家炝锅的葱蒜焦香,热烘烘地裹著人。
收摊的,回家的,人挤人,车碰车。
巷子里的婆娘扯著嗓子喊娃回家吃饭,街角几个半大孩子还在抢最后几颗石子儿,吵得不可开交。
若是可以,陈迹能坐在街边看一天。
路过一处馄饨摊,他翻身下马招呼店家:「掌柜,来六碗馄饨。」
店家赶忙应下,将馄饨丢进满锅沸水中,眼神避开陈迹不敢多看,陈迹转头看去,拖死杨仲的血迹就在不远处干涸著。
他又回头看向战战兢兢的店家,想来对方是见到那一幕了。
陈迹哂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碎银子丢在桌上,翻身上马离去,独自往梅花渡去。
等他来到梅花渡时,此处已是一片狼籍。
梅蕊楼用封条贴著,袍哥正坐在封条下的石阶上,百无聊赖的抽著烟锅,小满抱著乌云忧心忡忡、踱来踱去。
其他几栋楼也黑著灯,只剩柳素的那栋寒梅楼上还有微弱的光。
此时,见陈迹回来,小满赶忙上前关心道:「公子,那个御史死了吗?」
陈迹点点头:「死了。」
小满焦急道:「小和尚帮上忙了吗?」
陈迹笑著回应:「帮上了。」
小满再问:「那这事算了结了?」
陈迹摇摇头:「不好说。」
他抬头看向袍哥:「梅花渡里其他人呢?」
袍哥咧嘴笑道:「东家手里不是还有个玉京苑嘛,我担心这边的事波及歌女和小厮,便打发她们先去玉京苑暂住,等事情平息了再回来。反正都不能开门做生意,住哪都一样。」
陈迹点点头:「袍哥想得周到,别殃及无辜就好……柳素怎么没走?按理说京城三个月国丧,她该回金陵的。」
袍哥用小拇指挠了挠头皮:「她说在梅花渡打麻将比回金陵还开心些,我觉得这小娘子可能是瞧上我了,正要以身相许。」
小满嘀咕道:「自作多情,整个京城谁不知道她与状元郎沈野的关系……你也不说一起劝劝公子,就在这一个劲儿的抽烟。」
袍哥抽了口烟,将灰白的烟气吐到夜空里:「有什么好劝的,小满姑娘,八岁与十八岁中间是十年,十八岁与二十八岁中间是一生,二十八岁往后不论是三十八、四十八、五十八,都只有一瞬。人啊,就得在二十八岁之前把想做的事都做了,别留遗憾。」
小满撇撇嘴:「大道理一套一套的,自己还不是个光棍。」
袍哥乐呵呵道:「我打光棍是我还没遇到喜欢的人,可不是我袍哥找不到,你没看梅花渡里的姑娘们天天围著我转呢?对了,小满姑娘有没有听说过,当你有了喜欢的人,右手手背上会长出一颗淡淡的痣。」
陈迹、小满、小和尚同时抬手看去。
袍哥哈哈大笑起来:「听到这句话时会看向右手的人,说明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呀!戏弄我!」小满脸颊通红,冲上前去,朝袍哥背后梆梆两拳。
陈迹笑著说道:「走吧,明日还有正事。袍哥记得将把棍撒出去,你知道我想找什么。」
袍哥应下:「放心,知道的。」
……
……
陈迹牵著马回到内城,经过承天门时,透过城门洞看见午门前竟还影影绰绰跪著不少蓝袍的背影。
小满在一旁抱著乌云惊讶道:「御史怎么还跪著呢?公子不是给姓杨的定罪了吗?」
陈迹驻足凝视:「今日当街虐杀一个巡按御史,恐怕不是交出杨家罪证就能善了的。此事,便是齐家也做不了主。」
如周标所言,便是杨仲有天大的罪过,也该依法依律处置,而不是拖死在市井街头。
御史们不在意杨家有没有罪,也不在意杨仲是否死有余辜。因为这不是杨仲一条命的事,陈迹打的是都察院的脸,是清流言官的脊梁骨。
打碎了,就得用人命和血重新粘起来,还得用最响亮的动静粘,粘给满朝文武看,粘给天下人看。
不然御史们往后如何做事?
如何立威?
小满担心道:「那怎么办?」
陈迹摇摇头:「先等等,明日再说。」
他领著小满与小和尚回到府右街陈家时,已是亥时。打更人敲著更鼓经过,高声喊著:「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头顶月亮高悬。
银杏苑的院门虚掩著,陈迹谨慎从门缝往里看去,赫然看见陈阁老坐在石桌旁闭目养神,陈序则站在其身后,双手拢于袖中。
他思索片刻,推开院门。
陈阁老睁开双眼,神色疲惫道:「回来了。」
陈迹不动声色:「收拾好东西就走。」
陈阁老指著身边的石凳说道:「与聪明人共事就这点好,懂世故、知进退,倒也省得陈家做恶人撵你了。不过也不用这么急,坐下说说话吧。」
陈迹走去坐下,将鲸刀横于膝上。
陈阁老打量著鲸刀好奇道:「能给我看一眼么?」
陈迹将鲸刀递给对方。
陈阁老猛然将鲸刀抽出一截,雪亮的刀身映著月光,宛如流动的秋水:「好刀,和你一样好。陈家后辈中,你是最好的,有胆、有识、有谋、有略,若能执掌陈家,或许陈家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陈迹平静道:「阁老错了,盛极必衰、物极必反,陈家再往前一步,只怕会和刘家一个下场。」
陈阁老用手指抚过鲸刀冰凉的刀身:「陈序,我说过的,他很聪明。」
陈序微微躬身:「老爷明鉴。」
陈阁老合拢鲸刀递了回来:「当初刘家得势时,我劝过刘阁老,给陛下留几分余地,毕竟陛下总会有长大的那一天;齐家借都察院得势时,我也劝过齐阁老,得饶人处且饶人,唇亡齿寒……可他们都不曾听我的,皆以为我是眼红他们的权势。你能看破这点很好,可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就看不破一个情字?」
陈迹没有回答,只接过鲸刀,用拇指推开刀颚。
陈阁老感慨道:「老夫在京城几十年,痴情种子不是没见过,你恐怕想不到,那位高高在上的齐阁老年轻时也曾为女子寻死觅活、陛下也曾为了皇后与礼部争吵。当年我从鲁州出来时,青梅竹马将我送出村子,送著我过了一道又一道山、一座又一座桥,一路送了三十里地才停下。那会儿我心里发誓,等功成名就了一定让她过上好日子,可后来也慢慢忘了这回事儿。这京城不是谈情说爱的地方,有情有义之人最后都修了无情道。」
陈迹还是没有说话。
陈阁老看向他:「等再过几年,白鲤郡主对你不再那么重要了,那会儿你才算是修成了,陈家也能放心交到你手上。不过如今你成了阉党,说什么也晚了……天下文人的人心是我陈家根基,便是再可惜你也只能舍去,这是立场。小子,立场很重要,这是陈家用来杀人、保命的东西,一旦陈家哪天落了难,天下文人要脸面的都得站出来为陈家说句话,不说,他就错了。」
陈迹笑著问道:「阁老今晚是要教我道理?」
陈阁老也笑了起来:「今晚只是想告诉你,这世上的事复杂的很,杀你的未必是坏人,他杀你,也未必是为了他自己。陈序,拿给他吧。」
此时,陈序从手腕上摘下一串佛门通宝递给陈阁老,陈阁老又拍在陈迹的手心里:「老夫知道你赎买白鲤郡主需要银子,这里是两万两银子,送你了。」
陈迹不解:「阁老这是?」
陈阁老笑了笑:「见面时有见面礼,分别时也该有践行礼,你往后不是我陈家人了,却也有过一段缘分。老夫倒不是念及旧情,只是若有一天这陈家大厦将倾,还望武襄公留几分情面。」
说罢,陈阁老起身离去,陈序对陈迹躬身拱手:「公子珍重。」
小满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公子,他们把我整糊涂了,白天才大摇大摆的取走陈家盐号的银子和帐册,晚上怎么又来送银子?」
陈迹看著手里的佛门通宝感慨道:「陈阁老这才是真正的只求不败,白日里要做给天下文人看,晚上则下一步闲棋,给陈家留条退路……收拾东西吧。」
三人分头收拾东西,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收拾好了。
陈迹、小满、小和尚每人肩上挎著一个小包袱出了银杏苑,陈迹转身认真将门关好,大步离去。(本章完)
第564章 知错,但不改
第一天。
鸡鸣声起,陈迹缓缓起身。
他看著周遭陌生的环境,愣了两秒方才想起,自己昨夜离开府右街陈家后,领著小满与小和尚来到东华门的烧酒胡同。
这是宁帝昨日赐他的新宅子,连床榻、被褥、桌椅等一应物品,皆是从内库调拨过来的新物件。
被面是雨过天青的素罗,未绣纹样。这颜色是内库岁贡里最挑剔的染法,民间仿不出这般矜贵的灰蓝。
桌子是紫榆木的老料,木色沉紫近黑,无束腰,无雕花,连牙板都省了,只靠榫卯咬合在一起。
贵气。
但这种贵气并不张扬,是一种克制的底蕴,乍看瞧不出端倪,仔细看却处处与众不同。也不知这宅子往日是何人居住,竟被赐给了自己。
陈迹正要穿衣,却发现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公服不知去了何处,而屋外正有窃窃私语。
他穿著里衣推开房门,正看见小小的院落里,小满擎著一支长柄铜壶在帮他熨烫公服,小和尚则在一旁睡眼惺松的择菜。
小满一边熨衣裳一边嫌弃道:「豆角子怎么掰下来这么多,咱以后自己过日子了,得精打细算才是。」
小和尚无奈道:「你手里那么多产业呢,何必在意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小满瞪大眼睛:「那些银子可是有大用的,怎能奢靡浪费……公子,你醒啦。」
陈迹依靠著门框好奇道:「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小满笑眯眯说道:「给公子熨烫衣裳呀,姨娘以前教我,做大事之前先要把自己收拾妥帖,你穿得精神体面,旁人便觉得你心里有底、手里有章法,万事都多信你三分。」
陈迹笑著问道:「姨娘还说过什么?」
小满手里的铜熨斗划过大红色公服的肩线,动作熟稔:「姨娘还说,衣裳是盔甲,也是旌旗。穿好了是给自己壮胆,也是告诉对手,你是来真的,不是在玩闹。公子要做非常之事,衣裳穿得端正,也是告诉世人您行事有法度,并非狂悖之徒。」
陈迹乐了:「如此讲究?」
小和尚扔下择好的豆角:「施主,佛门虽讲袈裟蔽体,却也分三衣、七衣、九衣、祖衣,法相庄严。世尊当年著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威仪具足,令众生起信。形端则影直,表正则里安,正是这个道理。」
小满将熨好的公服双手捧起,走到陈迹面前一抖,那身大红公服在晨光下舒展开,金线绣的麒麟仿佛要活过来。
「小满,」陈迹接过公服,布料挺括,还残留著熨斗的余温。
「嗯?」
「姨娘说得对,」他缓缓将公服穿上身,一丝不苟地系好每一颗扣子:「这几日是得庄重些。」
小满悄悄打量著他的神色:「公子,我夜里去了一趟承天门,望著那些御史竟还是跪在那不肯走。姨娘说过,这些御史惯会以死要挟,这几日入秋了,若是下场秋雨保不齐有人染上风寒病死在午门前,到时候陛下想不处罚您都不行。」
陈迹穿好公服,戴上乌纱:「知道的。」
小满递来两张纸条:「公子,一张是袍哥方才遣二刀送来,还有一张是阿夏姐姐送来的。」
「好,」陈迹接过纸条,牵著马匹出了门去。
小满在后面喊道:「公子吃了饭再走啊。」
陈迹翻身上马:「不吃了,急著做事。」
……
……
天光渐渐亮起,各衙署门前热闹,皆是前来应卯的官吏。
午门前彻夜燃著的宫灯逐一熄灭,青灰色的晨光将跪在地上的二十多名御史映照得愈发清晰。
御史们像一排被寒露打蔫的茄子,不少人脸色青白,身形摇摇欲坠,却依旧咬牙硬撑著。
陈迹策马,不疾不徐地行至宫门前广场的边缘,勒住缰绳。他没下马,就这么端坐在马背上,隔著一段距离静静地看著。
那身崭新的、熨烫得笔挺的麒麟补服红得刺眼,跪著的御史们听见马蹄声,回头便看见了他。
疲惫一扫而空,一道道混杂著怨毒与愤怒的目光利箭般射来。如果眼神能杀人,陈迹此刻怕是早已千疮百孔。
陈迹却恍若未见,再次一抖缰绳来到午门前下马,跪伏在一众御史最前方。
如此一来,反倒像是他领来御史一起跪在此处。
背后一名年轻御史怒斥道:「陈迹,你跪在此处作甚?我等是为国法纲纪静跪,岂容你这等狂悖之徒玷污?」
一时间,御史们咒骂声接踵而至,还有人想朝著陈迹吐口水,可惜跪了一夜口干舌燥,没有口水了。
陈迹并不理会他们,而是对午门高声道:「臣,陈迹,昨日因查办杨家贪渎一事,致使杨仲身死。杨仲虽死有余辜,然臣行事孟浪……」
背后的咒骂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御史们愕然地看著他的背影,不明白这个昨日还疯狗般拖杀杨仲的狂徒,今日为何突然如此恭顺。
陈迹继续说道:「臣自知有罪,罪在视律法如无物,以私刑代国法;罪在行事酷烈,不顾物议。当街虐杀,伤的不仅是杨仲一人,更是都察院御史言官的颜面。故臣前来请罪,请陛下降罪责罚。」
御史们面面相觑,一时骂不出话来。
值守宫禁的解烦卫匆匆下了燕翅楼,片刻后,一名小太监走出宫门:「传陛下口谕,武襄子爵陈迹肆意妄为,有损朝廷体面,杖责四十!」
御史们心中一惊,四十杖?
按宫中规矩,未免有人营私舞弊,每十杖要打断一根廷杖,若打不断便说明有人放水徇私,便要惩罚行刑之人。
四十杖,打断四根廷杖,换做他们哪个都要当场死在午门外。
此时,陈迹抬头,竟发现这位小太监是自己见过的,先前对方还领著自己去了解烦楼。
小太监笑眯眯的看著他:「陈爵爷,陛下叮嘱,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虽有功,可该罚也得罚。」
陈迹伏地:「谢陛下圣恩。」
两名解烦卫拎著六尺长的廷杖走来,正要朝陈迹背上抡去,却听陈迹说道:「稍等,小满今日刚帮我熨好,在下也就这一身补服,别弄破了。」
说罢,他脱下补服,重新伏在地上。
两名解烦卫抡起廷杖击打下去,一声声闷响听得御史们心惊肉跳,眼看著血色透出白色里衣,两支廷杖应声而断。
解烦卫又换了新的廷杖,又是一声声闷响,看得御史们牙齿战战。
咔咔两声,两名解烦卫都是执刑的好手,四十下打完廷杖尽断,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一名御史刚想问问陈迹死活,陈迹已直起身子,重新将麒麟补服披上,扣子一颗颗系好。他面不改色的朝著御史们拱手道:「诸位大人受惊了。」
带头的一名老御史惊疑不定:「陈子爵,往后莫要行事如此狂悖了……」
陈迹嗯了一声:「晓得的。」
他重新上马,像没事人似的,缰绳一抖不知去往何处。
……
……
太常寺门前,有小吏一阵风似的跑进衙署,高声道:「午门前出事了,那陈迹跑去午门请罪,陛下传口谕廷杖四十。」
此时,袁望上前几步:「当真廷杖四十?」
小吏点头:「真真的,我回来时已经打断两根廷杖了。」
袁望眉头舒展:「看来陛下也对他昨日行径多有责备,不然不会下这么重的手。」
一名中年人提醒道:「少卿大人,武襄子爵是行官,四十下也要不了他的命。」
袁望摇摇头:「此言差矣,四十廷杖,便是先天境界的行官也抵不住,更何况这是圣意,说明陛下不许他再胡闹下去了。」
袁望与杨仲素来结伴而行,昨日他听说杨仲被陈迹活活拖死后,一夜都没睡踏实。临到卯时才小憩片刻,梦里陈迹将麻绳捆在他脖颈上,将他拖去了菜市口,那麻绳上还沾著杨仲的血。
只因他也曾与人说过,汝南袁氏不差银子,想与他争白鲤郡主的,少说也得准备十万两银子。
如今陛下降罪,想来陈迹是不敢肆意妄为了。
然而就在此时,太常寺门前响起马蹄声,一抹红色身影风驰电掣而来。待袁望看清来人身上的麒麟补服,转身便往太常寺深处跑去。
可还没跑两步,一股巨力扯著他的领子向后拽去,袁望敌不过这力气向后仰倒在地。
陈迹一拳捶在袁望腹部,任凭袁望蜷缩如虾米。
有人怒斥道:「你做什么,这里是太常寺!」
陈迹慢条斯理的将麻绳系在袁望脚踝上,一边系一边说道:「袁望于国丧期,在家中聚众饮酒会客,依我大宁律法,徒三千里,流放岭南。」
袁望蜷在地上,腹中剧痛尚未缓解,闻听此言,挣扎著嘶声道:「血口喷人!」
陈迹已经麻利地将麻绳系紧,闻言冷笑道:「袁大人,你大前夜喝的可是绍兴二十年的女儿红?作陪的,是用马车偷偷从春晓阁里接来的清倌人绿袖?」
袁望面上血色尽褪。
陈迹起身,攥著麻绳,旁若无人的从一众太常寺官吏当中穿过,拖著袁望策马离去,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阻拦。
午门前,御史们相互搀扶著起身,慢悠悠往端门走去。
老御史颤颤巍巍道:「如今陛下严惩陈迹,也算保全我都察院的颜面,好叫天下人知晓朝廷的体统,终究不容践踏……」
话音未落,急促的马蹄声再次从承天门方向传来。
众人惊愕看去,只见一骑红衣如血,风驰电掣般再次闯入视野,竟是陈迹去而复返。马后面拖著的,分明是太常寺少卿袁望。
袁望被拖得发髻散乱,官袍破碎,脸上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官贵公子的体面。
「这……」老御史浑身颤抖,指著那越来越近的一人一马,喉头咯咯作响,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其他御史也一同僵在原地,陈迹几乎是擦著这群御史身边冲过,再次来到午门前翻身下马,朝著午门跪伏下去:「臣行事狂悖,请陛下降罪。」
片刻后,小太监长绣又走出午门,他看著已经自觉脱去麒麟补服的陈迹朗声道:「传陛下口谕,廷杖五十。」
陈迹伏地:「臣,陈迹,伏谢陛下圣恩。」(本章完)
第565章 气焰更盛
廷杖四十与五十,看似只有十杖之差,却有天壤之别。
宫禁之中向来有个不曾明言的规矩:廷杖五十,便是要人死在廷杖之下。若是五十杖打完人还没死,死的就是执刑者。
「廷杖五十」一出,御史们站在不远处面面相觑,有人幸灾乐祸道:「张狂贼子真以为自己可以仗著行官门径为所欲为?殊不知这五十杖连先天行官都能打杀当场。」
另一名中年御史捋著胡须说道:「看来陛下亦见不得此子张狂行事,杖杀此子以正视听。如此便算是对都察院有了交待,对太常寺与礼部也有了交代。」
亦有人咬牙切齿道:「打,将他打杀在午门外,以儆效尤。」
两名解烦卫握著廷杖看向长绣,长绣笑著说道:「怎的,不敢打?」
解烦卫咬牙抡下廷杖,每一杖都使出全力,三四下便要打断一根。
午门外便是端门,端门外便是六部衙署,翰林院、工部、兵部、户部、礼部、吏部、宗人府、羽林军都督府、太常寺、通政使司、太医院、钦天监、鸿胪寺、上林苑监、銮驾库,全都挤在一起。
陈迹把袁望拖出鸿胪寺时,便惊动了一个个衙门里刚刚应卯的官吏,解烦卫这才刚刚打断了两根廷杖,端门下面便站满了人。
更有甚者越过端门,近到十步之内瞧热闹:「昨日我说什么来著,当街虐杀巡按御史,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他。」
李玄原本正忧心忡忡的看著陈迹被杖责,听闻此言,当即深吸口气,转头对官吏呵斥道:「与你有何干系?」
说话的官吏转过头,嗤笑道:「齐家的赘婿何时也成了阉党,齐家知道此事吗?还是说,齐家也攀附了阉党?」
李玄怔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齐斟酌往前一步,对那官吏鄙夷道:「柳应春,你老小子别给脸不要脸,小心等你休沐了爷们在胡同里堵你。」
那官吏面色一滞,往后小退半步嗫喏道:「怎么,爷们说错什么了?当街虐杀御史,合该杖毙!」
齐斟酌勃然大怒:「你他娘的没完了是吧?」
他正要冲上去揍人,却被李玄冰凉的手握住手腕。他回头看去,只见李玄轻轻摇头。
他们是齐家人,站在午门外便是齐家的脸面,齐家人乃天下文心,怎能与阉党扯上瓜葛?
齐斟酌面色气得涨红,半晌说不出话来。
此时,陈迹的里衣被打烂,血也顺著衣摆淌下,连执刑的解烦卫都于心不忍,旁观的官吏们也早已转过头去不敢再看。
可他们渐渐察觉不对了,解烦卫手中廷杖断一根,换一根,一连打断七八根,竟是把备用的廷杖也全都打断了。
陈迹始终跪伏于地,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块固执的石头,连一声闷哼也无。
解烦卫看著手中断掉的廷杖,又看向长绣:「大人?」
长绣笑著说道:「去取新的来啊,这种事还要我教?」
解烦卫匆匆离去,再回来时又抱著七八根廷杖,再次执刑。
堂官们就这么看著一根根廷杖折断,陈迹却依旧平静。
廷杖打到四十八下时,两名解烦卫有些慌张了,两人相视一眼,皆使出全力抡了下去,两根廷杖应声折断。
等听到廷杖断掉的声音,官吏们赶忙又上前几步,想看看陈迹死了没。
可陈迹却跟没事人似的站起身来,弯腰拾起地上那件先前脱下、迭放整齐的麒麟补服。
慢条斯理。
他抖开补服,鲜红绸缎在晨光中舒展。接著,他转过身,将补服披在肩上,一颗、一颗,仔细系好扣子。
官吏们面色大变,也不知这位武襄子爵修的什么行官门径,受了五十廷杖竟也能面不改色。换做寻常先天境界的行官,脊梁骨也该打断了才对。
就在此时,陈迹系好扣子转身看向面前黑压压的官吏。
他客客气气的拱手作揖,诚恳问道:「打也打完了,顺便问一下各位大人,你们当中有没有六日后打算去教坊司的?」
原本还瞧著热闹的堂官与小吏面色大变,有人眼神飘向别处,有人下意识藏在人后,一时间竟没人敢回答。
陈迹指著一人问道:「这位大人,你会去教坊司么?」
那名年轻御史声音微微颤抖:「我等清流言官,怎会去教坊司那种地方!」
陈迹笑了笑:「没有就好。」
他又点了一人:「这位大人,你会去么?」
被点到的堂官下意识面颊一抖:「我何时说我要去了?」
陈迹哦了一声,目光又穿过人群看向最后面躲著的鸿胪寺少卿冯希:「冯大人,我听说你要去教坊司?还说冯家与靖王有旧怨,要照料一下故人之女?」
冯希结巴道:「我……我没银子的。」
说罢,冯希竟落荒而逃。
堂官们看著眼前的陈迹,对方不仅没死,气焰反而更盛。
少年胸前栩栩如生的麒麟,形端影直、表正里安,午门外这一抹红色的身影站得比谁都挺直,哪里像是刚刚受了九十杖的模样?
陈迹低头扯了扯袖口的褶皱:「既然都说了不会去,那六日之后便别叫我在教坊司看见诸位,好吗?」
堂官们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寒气从跟腱往上蹿到脊背,一根根汗毛竖起。
……
……
此时,陈迹身后传来孤零零的掌声。
他回头看去,却见长绣笑眯眯道:「陈大人还真是有当阉党的天赋呢,明明刚成为阉党,却比阉党更像阉党。陈大人昔日先是在太子身边,后又去羽林军,可都是走了弯路。」
说话间,长绣拾起地上断掉的廷杖,啧啧称奇:「陈大人好本事。」
两名解烦卫当即跪下:「卑职无能。」
长绣笑著开解道:「无妨无妨,断了这么多廷杖,想来御史大人也不会说你们徇私舞弊,该解的气也就解了。至于死没死,这是陈爵爷自己的本事,与你们无关。」
两名解烦卫如释重负,赶忙道:「多谢长绣大人。」
长绣挥了挥袍袖,笑著说道:「行了,去做事吧,往后与人说起自己廷杖过陈大人,也是很有面子的事情。」
解烦卫退回午门内。
陈迹又看向长绣:「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长绣拱手行礼:「解烦卫千户,长绣。本不想出来做事的,可解烦卫在京中实在没有趁手的人用了,我便先出来顶著。」
陈迹仔细打量对方,十八九岁的年纪,眉眼清秀。若不是见到对方随意驱使解烦卫,只怕还以为对方只是个寻常小太监。
若放在市井,也只是个面相和善的邻家少年。
陈迹抚了抚麒麟补服上的褶皱:「长绣大人,还有别的事么。」
长绣赶忙摆手:「小人可当不起陈爵爷这般称呼,叫我长绣即可,我可是每日都要看京城晨报与晚报的,尤其经世济民这两版,如痴如醉。万般奇思妙想落入寻常百姓家中,陈大人之魄力与胸襟,当世前三。」
陈迹一边整理补服的袖口,一边不动声色道:「另两位是谁?」
长绣笑而不答,说起了别的:「对了,宫中备著的廷杖都用完了,陈爵爷今日可不要再来了。」
陈迹沉默片刻:「那明日再来。」
长绣想了想,而后应下:「行,那我下午便遣人去做新的,爵爷想要什么木料,有栗木的、桐木的……」
陈迹回答道:「桐木吧。」
长绣点点头:「好。」
堂官们相视一眼,一人问的荒诞,另一人答的也荒诞,两人真就这般说定了。
老御史颤颤巍巍的上前一步,痛心疾首道:「武襄子爵,老朽不明白,你在固原时曾为边镇立下汗马功劳,回京后也亦受封外姓爵位,乃数十年来头一遭,陈家摒弃你庶子出身,还要将你过继为拟制嫡子,那京城晨报,大家嘴上说不服,可心里还是佩服的……不论从文还是从武,你都有大好前程,这天下年轻士子都将以你为标榜,为何如今要与阉党为伍?」
午门外忽然寂静下来,所有人看著陈迹。
陈迹低头站著,沉默许久后平静说道:「抱歉,诸位也没给我别的选择。
他看向长绣:「长绣大人,陛下若没有别的吩咐,在下便告辞了。」
长绣笑眯眯道:「没了没了。」
「告辞,」陈迹翻身上马策马离去。
长绣看著陈迹离去的背影感慨道:「陈大人不是很想和阉党同流合污呢,可这世道,总得选一边站的……」
说到此处,长绣复又看向御史们,言辞恳切道:「御史大人们怎么说,解气了吗?」
老御史怒斥道:「那武襄子爵分明是仗著行官门径天赋异禀,肆意妄为。眼瞅著他不思悔过,我等怎能坐视?」
长绣歪著脑袋思索片刻:「额……那诸位大人要跪回来吗?」
御史们怔在当场,继而面面相觑,一时间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
老御史胡须气得颤颤巍巍:「阉党误国!阉党误国啊!」
说罢,老御史昏厥过去,御史们高声呼喊:「太医,唤太医!」(本章完)
第566章 齐家
老御史昏厥,午门外乱成一锅粥。
长绣站在喧闹声中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在慌乱的人群中有些格格不入。
他没理会手忙脚乱的御史们,反而招手唤来一名解烦卫,耐心吩咐道:「分两队人马,一队去抄京城袁家,一队去豫州孟津大营点齐人马,抄汝南袁家。记得将袁家适龄女子都带回京城来,那些可都是要充入教坊司的。袁大人那么喜欢教坊司,等他在岭南想起自家亲眷在教坊司,想必也会觉得亲切……」
说到此处,长绣又点了人群中几位官吏:「喏,这几位,李大人、邢大人、章大人也是与袁望一同饮酒的,既然陈大人开了头便一起收拾了吧,将他们也一并抄家流放,内帑正急用银子呢。」
一众解烦卫领命扑了上去,将长绣点的几人纷纷抓住,惊得其他堂官慌张离去,将昏厥的老御史独自丢在午门外,转眼间走得干干净净。
长绣双手拢在袖中,就这么孤伶伶站在午门前,长长叹息道:「不如多看几页书……快,把老大人送去太医院,别真死在午门前了。」
此时,承天门外响起梅花渡把棍清亮的嗓音:「卖报!巡按御史杨仲伙同父兄贪赃枉法、克扣军饷、私卖军器,武襄子爵将其当街拖死!」
长绣眼睛一亮,招呼一名解烦卫上前:「去,买一份来。」
……
……
长安大街上。
十余辆马车和几十顶轿子停在承天门前,车里坐著的一个个官贵有阁臣有各衙门真正的实权侍郎与郎中。
这些人没有去午门前凑热闹,只是静静等在此处,等著尘埃落定……凑热闹那是小吏才做的事,若是他们也跟去,未免太丢份儿了些。
鸿胪寺少卿冯希离开午门后径直来到一辆马车前,慌张道:「大人救我!」
昨日金猪说对陈迹说,能在京城立足的人都是踩著枯骨上来的,杨仲的命吓不住他们。
可陈迹不信,是人就会有害怕的东西。
京城的官贵们用规矩将自己武装到牙齿,规矩便是他们手中的兵刃,可没人不怕不计代价的疯子,因为疯子不讲规矩。
陈迹用九十廷杖换了个疯子的名声,官贵们终于怕了。
冯希身前的马车上镂空雕刻著七只白鹤,白鹤乃是一品大员胸前的补子,雕刻七只便是出过七位一品大员,放眼宁朝也只有齐家人能坐这辆马车。
车里的人半天没有回应。
冯希咬牙道:「大人,小人这些年为齐家鞍前马后……」
车里有人漫不经心道:「冯大人,大家领朝廷的俸禄,都是为朝廷做事,怎么成了为我齐家做事?」
说话间,有人从里面掀开车帘,冯希悄悄向里面打量,却见都察院的左都御史齐贤谆与左佥都御史齐斟悟从里面一同斜睨他。
冯希赶忙低下头去:「下官说错话了。」
齐斟悟展颜道:「冯大人,那陈迹虽张狂,可也得按规矩做事,他杀那两人都是自己屁股没擦干净的,你若自身立得正便不必怕他……你可有不为人知的把柄?若有,得说出来我才知道怎么帮你啊。」
冯希嗫喏半晌:「没有,我鸿胪寺是清水衙门,下官平日里两袖清风,不曾有什么把柄。」
齐斟悟慢慢收敛了笑意:「如此便好,想来陈迹也奈何不得你。」
冯希正要说什么,齐斟悟已经放下车帘:「冯大人去忙吧。」
冯希思忖再三,最终咬牙离去。
此时,梅花渡的把棍挎著布包经过马车旁边,车里的齐贤谆用两根手指轻轻挑起窗帘:「来份报纸。」
把棍殷勤地掏出一份报纸递到手上,齐贤谆放下车帘,将报纸展开:「咦?」
今日晨报第一版依旧是对宁帝歌功颂德,写上各地祥瑞,譬如廊坊枯井涌泉,譬如大同前些日子抓住一头身有祥云纹路的白鹿,横竖都是陛下文治武功、天降祥瑞。
这些都无甚稀奇,百姓或许信,能坐车马轿子的却不会信。
可第二版便奇怪了,晨报先说了杨家罪证之事,而后又说武襄子爵今日卯时捉拿袁望的事情,详细记载著袁望国丧期在何处宴请宾客,喝的什么酒,请了哪位清倌人作陪。
齐贤谆皱起眉头,对面的齐斟悟疑惑道:「叔父何故疑惑?」
齐贤谆指著报纸:「袁望这事怎么会在报纸上?」
齐斟悟不解:「京城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这又是陈迹自己办的报,出现在报纸上也合情合理。」
齐贤谆慢悠悠道:「你再仔细想想,他这报纸想要今早售卖,昨夜便要撰写文章,而后由工匠排版。也就是说,他昨夜便想好如何惩戒袁望了,从哪拖走,拖到哪,什么时辰,皆分毫不差。」
齐斟悟回过神来:「阎王点卯。」
齐贤谆合拢报纸,不喜不怒道:「你爷爷还挺喜欢他的,私下里还曾说过,此子若是生在我齐家就好了。可他背靠齐陈两家,偏偏要做陛下的刀子。如今又大张旗鼓的救一名充入教坊司的女子,将我齐家颜面置于何地?我齐家的颜面,可比一百个白鲤郡主还贵重。」
齐斟悟微微探出身子:「叔父如何打算?」
齐贤谆缓缓闭上双眼:「冯希收受高丽使臣财物,替高丽游说我朝出兵高丽,此事我们能知晓,阉党自然也知晓,但人证、物证皆在我齐家手里……这冯希不与我齐家说实话,往后便不是一路人了。盯住他,陈迹不会放过他的。」
齐斟悟思忖道:「可陈迹如今圣眷正浓。」
齐贤谆笑了笑:「圣眷?这偌大京城,几个世家,谁没做过那位的刀子?可那位陛下连靖王、皇后都能舍,还有什么是他不能舍的?」
说著,他睁眼看向侄子:「选一个趁手的刀子做事,容他张狂。等百官愤懑、文人笔伐、百姓唾骂,等人人都骂他是奸臣的时候再把这奸臣杀了,朝堂还是那个天朗气清的朝堂,陛下也还是那位圣明的陛下。去吧,召我齐家行官做事,莫给他翻身的机会了。」
「是,」齐斟悟钻出马车,不知去了何处。
……
……
鸿胪寺内。
冯希反锁了精舍的门,将几封紧要文书和一小袋金叶子胡乱塞进一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他对身旁小吏吩咐道:「这几日但凡有人来问,就说我去廊坊公干,重阳节前不会回来。」
小吏惊异道:「大人,重阳节可还有十来天呢,您要避这么久?您可是鸿胪寺正五品的少卿,武襄子爵也未必敢拿您怎么样。」
冯希将手中文书砸在地上,怒斥道:「那个天杀的已经疯了,眼里哪还有规矩和礼法?他都敢拿廷杖换人命,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干的?杀了我,他自去领那五十廷杖……他倒是能扛住,我的命可就没了!」
小吏弯腰将文书拾了起来:「您是齐家的人,可寻齐家庇护。」
冯希冷笑一声:「齐家……你以为齐家是救命的菩萨?与齐家比,陈迹又算什么?」
小吏不敢接话。
鸿胪寺少卿冯希眯起眼睛:「但疯子也有疯子的坏处,没人愿意跟一个疯子做朋友,以免被疯子连累的引火烧身。陈家已与他切割,齐家被他搞得丢了颜面,即便是陛下也不会重用一个不可控的疯子,容他张狂一阵子,他张狂不了多久。」
小吏附和道:「大人说得是……可大人您不是要去昌平吗,为何要对外说您去廊坊?他也不至于追出城去。」
冯希已在屏风后换上了一身半旧的灰布棉袍,闻言猛地回头:「你知道个屁,我与那陈迹素有怨怼,当初他刚到京城的时候,我将他排在队伍末尾;后来他迎著离阳公主从昌平回来,我不让他带著羽林军的灵柩从安定门走,他那会儿就记恨我了,如今发了疯,焉能放过我?决不能叫他知道我去了何处。」
这位冯希,正是昔日昌平驿外的鸿胪寺寺丞,如今借著景朝和谈之功,升至少卿之位。
冯希打开精舍房门,左右瞧了瞧,见四下无人便悄悄往鸿胪寺后门走去。
可他刚打开门,却见后门立著两名汉子。
冯希面色一变,往后退了两步:「你们是什么人?」
两名汉子抱拳问道:「我等是齐家府上的下人,冯大人这是要去哪,可送冯大人一程。」
冯希吓得退回鸿胪寺衙门,跌跌撞撞的跑回精舍,将房门紧锁。(本章完)
第567章 齐昭宁
第二天。
天光吝啬,只在东边云层后透出一点蒙蒙的灰白。
烧酒胡同的新宅里,陈迹坐在冰冷的石桌旁,手里拿著一块细麻布,极缓极重的一遍遍擦拭著鲸刀。
屋顶瓦片传来响动,乌云踩著瓦片跳到他紧绷的肩膀上,轻轻喵了一声:「一夜没睡?」
陈迹嗯了一声:「以前贪睡是想多梦到些什么,眼下这几天却不能做梦了,很多事得想明白才行……怎么天亮才回来,是去看郡主了吗?」
乌云又从他肩膀跳到桌上,低声道:「我怕最紧要的关头有人害她,所以守了一夜。」
陈迹擦拭鲸刀的手终于停下:「她怎么样?」
乌云没精打采的趴在桌子上:「还在三清祖师像前跪著,背脊挺得直直的,可人都瘦脱形了。旁边有小太监给的饭菜她也没动,只吃了些撤下来的贡果。快把她救出来吧,带她去李记扯最柔软的云锦,去天宝阁打最时兴的钗环,她最喜欢那种干干净净的白衣裳,像新下的雪……赶紧把那身蓝道袍烧掉,一眼都不想再瞧见了。」
「是啊,快把她救出来吧,」陈迹抬头看著天色,眼中透著一丝疲惫:「从前总觉得光阴似箭留不住,如今却觉得这日子像是被冻住了,才一天就这么难熬。」
乌云喵了一声:「还有六天。」
陈迹感慨:「是啊,还有六天。」
乌云好奇道:「身上的伤势如何了?」
陈迹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事:「无妨。」
杖责九十,打断十九根廷杖,可陈迹受的伤,比想像中更轻。第一次杖责四十,皮开肉绽,等他再拖著袁望回去时便已痊愈。
开创经世济民这两个版面所带来的名望变化,还有那四条斑纹回火带来的炉火变化,竟使他将杖责硬扛下来,连斑纹都没用。
再等他回到烧酒胡同,新受五十杖的伤也一夜间痊愈。
乌云忽然说道:「对了,我今晚看见一个奇怪的小太监,我看见他一个人在御花园西北角的堆秀山底下借著月光看书,看了好久,一动不动。我经过附近的时候,他忽然转头看我,还和我打招呼来著。」
陈迹思忖,乌云看见的应该是长绣,此人竟能在黑夜中察觉乌云,绝非等闲之辈。
此人应是内相心腹,如今出任解烦卫千户,想来也是林朝青出事后,内相重新夺回了一些解烦卫的权柄。
奇怪,这种人为何不是生肖?
就在此时,有人敲响院门。
咚咚咚。
陈迹抬头看著合拢的门,手中的麻布缓缓擦过鲸刀:「谁?」
门外传来声音:「陈迹,是我。」
齐昭宁?
陈迹皱起眉头,提刀起身。
他抬起门闩,将门打开一条缝隙。
初秋的季节,齐昭宁穿了一身沉香色的杭绸竖领长袄,领口袖边绣著一指宽的织金襕边。对方今日未戴首饰,只一支简素的白玉簪子绾住长发。
齐昭宁身后是齐真珠依旧带著面纱,齐家的马车远远等在烧酒胡同外。
陈迹左右打量片刻,确定门外只有这两人,目光才又回到齐昭宁脸上。
齐昭宁低头看著陈迹手中的鲸刀,欲言又止。
两人隔著一道门坎沉默许久,齐昭宁低声问道:「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陈迹思忖片刻,侧身让路。
齐昭宁径直往里走,四下打量著小院。
小院是规整的长方形,青砖墁地。西墙根下,一棵老槐树撑开稀疏的枝桠,东墙边搭著个简陋的葡萄架,一匹骏马拴在葡萄架下安安静静的站著。
不精致,但也不简陋。
齐昭宁抬头看著屋檐缓缓说道:「听兄长说,这里曾是姚太医的住处,早些年京城官贵夜里若是有了急病,便要将人送到此处,比送去太医院好使。我小时候在府中见过姚太医,那会儿他来给爷爷瞧病,旁人医不好的病,他只来了三天就好了。等爷爷好了,父亲随口说了句佛祖保佑,姚太医呛了父亲一句病是我救好的,你谢佛祖做什么。」
说到此处,齐昭宁忍不住笑出了声。
陈迹一时间有些恍然,确实像是师父能说出来的话。他转头重新审视这座小院,他也是此刻才知道,宁帝竟将师父以前的住处送给自己。
齐昭宁好奇道:「姚太医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迹看向齐昭宁的背影:「只是个刻薄的小老头而已……齐三小姐这么早造访,是要劝我六日后别去教坊司?」
齐昭宁没有回答,只招手让齐真珠拿来一只小小的白瓷瓶:「这是老君山道庭每年送我齐家的伤药,寻常外伤一日便能痊愈,再重些的得要三日。你昨日的伤……还疼不疼?」
陈迹站在原地不动,没有去接瓷瓶,反而拱手道:「不碍事的,多谢齐三小姐。」
齐昭宁见他不愿接,便放在一旁石桌上,低垂著眼帘:「陈迹,别动冯希。」
陈迹有些意外:「为何?」
齐昭宁诚恳道:「我听二叔与兄长说起,他们昨夜召齐家行官进京,就守在鸿胪寺外面等你今天去抓冯希。冯希手脚不干净,但人证、物证都在我齐家手里,随时可以毁去。他们商量好,一旦你打杀冯希,便要毁去所有证据,借此将你定罪。轻则流放岭南,重则秋后问斩。」
陈迹不动声色道:「齐三小姐是齐家人,为何与我说这些?」
齐昭宁凝视著他的双眼:「我今日不是齐家人,只是齐昭宁而已。」
陈迹沉默了。
齐昭宁笑了笑,低声说道:「陈迹,我一开始痴迷汴梁四梦,总把你想成李长歌,总想著你能像对话本里那位郡主一样对我。后来你我有了婚约,我听著京城的女子议论你、仰慕你,我就会窃喜,你不是她们的,你是我的。」
陈迹没有说话,只静静听著。
齐昭宁低叹一声:「可后来我明白了,你不是李长歌,也不是我的,你是旁人的。我看到你为白鲤姑娘买钗子,心里嫉妒的像是有狸奴在挠,我在报纸上看到你和张夏在崇礼关外并肩而行、九死一生,心里嫉妒的想发疯,可又知道疯也没用。」
「我原以为自己恨死你了,可听说你被杖责还是忍不住担心。以前还小,听戏的时候总觉得里面有许多故事听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有些爱看起来像恨,为什么有些恨又看起来像爱。等自己经历了才明白,人这一辈子就这样,说爱太荒唐,说恨太绝对,只能掺杂在一起。」
齐昭宁抬头看向陈迹:「可你我有了婚约,注定是要相守的,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一代代长辈们也都是这么过来的。起初彼此并不喜欢,后来把日子过著过著也就习惯了。我爷爷早先也不喜欢奶奶,可如今也是相敬如宾、白头偕老了。你现在成了阉党,许多人在骂你,父亲、二叔、兄长在骂你,满朝文武在骂你,可我不在意,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立刻回去求他们别再为难你,别再逼你……」
陈迹问道:「什么事?」
说到此处,齐昭宁声音中已带著些许请求:「陈迹,你别去教坊司了好不好?你我还有婚约在身,你如此大张旗鼓的去教坊司赎回一个罪囚之后,置我齐家于何地?你若实在喜欢那位白鲤姑娘,我六日后去教坊司买下她。但你还不能见她,等京城风平浪静了,等你我有了孩子,便许她给你做妾。到时候我也不撵她去金陵了,就让她待在你身边,好不好?」
小院里安静下来,陈迹静静看著眼前的齐昭宁,他第一次见对方将姿态放得这么低。可对方所说,他接受不了。
陈迹最终还是叹息道:「齐三小姐,抱歉。」
齐昭宁背过身去,用手背抹了抹脸颊:「一定要这样么?便是我如此退让也不行?」
陈迹嗯了一声。
齐昭宁不知下了什么决定,豁然回身,凝视著陈迹的双眼:「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只有她,只想与她长相厮守,可你现在没有银子了。六天后,我会去教坊司把她买下来带在身边,这样你也只能跟我在一起了。我想要的,必须是我的!」
说罢,齐昭宁与陈迹擦肩而过,头也不回的走了。
乌云喵了一声:「怎么办?」
陈迹摇摇头:「按原先定下的办,我出门了,你在家好好睡一觉。」
他抚平身上麒麟补服的褶皱,牵马出了烧酒胡同。(本章完)
第568章 声东击西
卯时,承天门外热闹起来,各衙门应卯的官吏川流不息。
点卯仪程繁琐,品级稍小的官吏要先到各自衙门的前堂,在卯簿上画押,而后再等著主事的堂官挨个唱名。
品级高的六部堂官则要前往午门应卯,以备宁帝召见。
原本这套仪程已形同虚设,各家卯簿就在前堂摆著,来得最早的人帮同僚一起画押,便是真有人哪天没来,只需跟上官打好招呼即可,上官通常都会答允。
那是一段美妙的日子,前一日饮酒到天亮也不碍事……直到张拙主持京察。
现如今,满京城的官吏叫苦不迭,一旦旷卯,轻则罚俸,重则免官。短短几个月,六部衙门便清退百余人。
若在往日,官吏们应卯之后便要开始办公。
今日有些许不同,各衙门的小吏被上官差遣到鸿胪寺的胡同里,一个个交头接耳的等著什么。
一名工部小吏兜里揣著一把瓜子,与自家清水司郎中的轿夫凑在一起,悄悄打量著鸿胪寺:「听说没,冯大人昨夜都没敢离开衙署,就躲在精舍里,饭菜都是让家人送进去的。」
轿夫们来了精神:「你怎知道?」
小吏磕著瓜子,眼睛却没离开鸿胪寺门前:「他家车夫说的呗,车夫在鸿胪寺外面守了一整夜。」
一名轿夫伸手想从小吏手里拿点瓜子,却被对方避开。
轿夫悻悻道:「你说那武襄子爵今日会不会来?」
小吏随口说道:「肯定来啊,我昨日亲眼瞧见他挨完廷杖起身,阎王点卯似的一个个问话。」
说到此处,他学著陈迹的模样,指著一名轿夫冷声道:「这位大人,你会去教坊司么?」
车夫好奇道:「点的谁?」
小吏乐和和道:「都察院的周御史。只见那位周御史面色一变,赶忙回答我等清流言官,怎会去教坊司那种地方。」
周遭的看客见他形容的惟妙惟肖,也一同凑过来。
小吏说得更起劲了些:「而后武襄子爵又点了户部的主簿邢大人,等邢大人也说不去教坊司,他就隔著好几个人问冯希冯大人。」
小吏又学起了陈迹的语气:「冯大人,我听说你要去教坊司?还说冯家与靖王有旧怨,要照料一下故人之女?」
有人惊呼:「嚯!冯大人怎么说?」
小吏哈哈一笑:「冯大人赶紧说自己没银子,落荒而逃。不用想,武襄子爵这般记仇的人,今日要办的肯定是冯大人,不会有错。」
「陛下一定会降职责罚,这次说不定就不止五十杖了。」
「武襄子爵行官门径天赋异禀,昨日挨了九十杖屁事没有,受点廷杖换条命,值了。」
看热闹的永远不嫌事大。
小吏与轿夫们与冯希素无瓜葛,想到鸿胪寺少卿这样的大人物平日里吃香的喝辣的、夜夜笙歌,他们便觉得冯希死了也没关系,有热闹看就行。
鸿胪寺门前的人越聚越多,各衙门的堂官都把各家小吏派来等著,一有消息立刻回禀。
此时,齐家马车静静停在长安大街上,周遭守著十余名随从。
车厢内,齐贤谆倚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人手都布置好了?」
齐斟悟将车帘掀开一条缝隙:「有两人夜里就到了,守在鸿胪寺后门,还有两人卯时才到,扮成轿夫守在鸿胪寺门前,万无一失。一旦陈迹动手,当场便将他拿下,押送午门。」
齐贤谆眼皮都没抬:「不必,他横竖都是要将冯希拖去午门的,我齐家是清贵人家,这种事能不沾身,便不要沾,只需盯好他就行了。」
齐斟悟拱手道:「明白了。」
齐贤谆不再说话,耐心等待。
可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鸿胪寺门前却迟迟不见陈迹那一抹红色身影。
有些轿夫、车夫等得著急,踮起脚往巷子外看去:「奇怪,陈迹昨日可是天没亮就去了午门的,今日莫非是睡过了头?」
又有人问道:「武襄子爵是不是不敢来了?」
「不能够吧,昨天还那么凶呢,今天就怂了?」
「也可能是昨天那九十杖打坏了身子,所以今天歇著了。」
磕著瓜子的工部小吏说道:「不可能,昨日我亲眼瞧见他面不改色,不像是伤著的模样。」
「那他为何没来?」
「这……」
直到正阳门城楼上的步卒敲起更鼓,齐家马车里,齐斟悟低声提醒道:「二叔,辰时了,陈迹还没来,他是不是不敢来了?」
齐贤谆忽然睁开双眼:「你若觉得他不敢来了,那便小瞧他的胆识和魄力,纵观他这大大小小的功绩,哪次不是拿命换来的,但凡退缩一次,他都走不到这里。若他不敢来,当不起老爷子的夸赞,也不值得我坐在这里等他。」
齐斟悟疑惑道:「可他怎么还不来?总不至于真睡过头了吧。」
齐贤谆思忖片刻:「此子惯会剑走偏锋,既然没来鸿胪寺,一定去了别处。快,撒出人手找他。」
齐斟悟当即下了车。
……
……
此时此刻,陈迹策马来到朝天宫旁的茶叶胡同。
整条茶叶胡同共计七处院落,被人大手笔买下之后打通成一处,挂上了鎏金的牌匾:「钱府。」
牌匾是簇新的,金漆亮得刺眼,与周围古旧的青砖灰瓦格格不入。门前的石狮子也是新凿的,少了年深日久的威仪。
八大总商钱家立足于两淮,却将小儿子送来京城国子监求学,为此不惜花重金买下朝天宫旁的七处院落打通。
陈迹在府门前勒马,却并未下马,他只是静静看著那扇朱漆大门。
门房是个眼尖的,早从门缝里瞧见陈迹,还有横在马鞍上的那柄鲸刀。麒麟补服和五尺五寸长的鲸刀,是那位武襄子爵了没错。
不多时,朱漆大门豁然洞开,二十余名家丁手持枪棒迎了出来,虎视眈眈的将陈迹围在当中。
门槛内,一名脚步虚浮的年轻人色厉内荏道:「陈迹,旁人怕你,我可不怕。我钱家是八大总商,我爹可是有官身的!」
陈迹瞥他一眼,提著鲸刀翻身下马,面如平湖的顶著二十余名家丁往大门走去,他走一步,家丁便紧张的退后一步。
二十余人将他围在当中,可谁也不敢动手,只能被他逼著向钱府内退去。
陈迹目光始终盯著钱府那位小儿子钱行知,钱行知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在十步之外开弓搭箭指住眉心,下意识避开目光。
可他刚避开目光便觉得这样有点没骨气,复又与陈迹对视,而后再次迫不得已避开,向后退去。
下一刻,陈迹跨过门槛,旁若无人的往里走去,身上大红色的麒麟补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头顶黑色漆纱展角幞头端正威严。
他前压著家丁们如潮水般涌入钱府,像走在自己家里似的。
院中一时落针可闻。
只有陈迹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踩著青石板,一步一步往里走。二十余名持棍家丁围著他,像是在护送,又像是被驱赶,阵型散乱地向内宅退缩。
钱行知退无可退,脚跟抵住了正堂前的石阶。
他强撑著镇定:「站住,你擅闯民宅,这京城还有没有王法!」
陈迹在阶前停下。
他没看钱行知,目光扫过廊下那些探头探脑、脸色发白的丫鬟小厮,最后落在钱行知脸上。
沉默。
这沉默压得钱行知喘不过气,脑子里乱糟糟闪过杨仲被拖行的血痕、袁望凄厉的惨叫,还有昨日午门外那断了一地的廷杖。
陈迹忽然转身朝钱府的风信亭走去,坐在石桌旁将鲸刀横于膝上:「倒茶。」
家丁们转头看向钱行知,钱行知面色涨红:「看我做什么?还要我教你们做事吗?李渡,我钱家养你这么多年,是让你围著别人打转的?」
一名中年人低声道:「公子,他有勋爵在身,我等若是动手,只怕后患无穷。」
钱行知勃然大怒:「那他娘的就去倒茶啊!下毒,毒死这王八蛋!」
钱府的丫鬟赶忙去沏茶,陈迹便独自坐在风信亭里,手指缓缓敲击桌面,目光始终落在钱行知身上。
片刻后,茶端来了,陈迹不怕有毒,捏起茶杯递到嘴边。
钱行知壮著胆子上前一步怒斥道:「你来我钱府作甚?我又没惹过你!」
陈迹并不说话,只浅啜杯中茶水。
钱行知心里有些发虚:「我是说过我要去教坊司,可我先前只是与人吹牛皮的……」
说话间,陈迹放下茶杯,锵的一声拔出鲸刀,又从袖口扯出一块细麻布,一遍遍地擦拭。
钱行知吓了一跳,赶忙后退回去,色厉内荏道:「我只说去凑热闹,并没说一定要买白鲤郡主!」
陈迹依旧不理会他,还是擦著鲸刀。
钱行知咬咬牙,从手腕上摘下一串佛门通宝抛到石桌上:「这是一万两银子,算我钱家送你了,祝你和白鲤郡主白头偕老、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多子多福、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陈迹继续擦拭著鲸刀,平静道:「不够。」
钱行知面色一变:「我是来京中求学的,哪能带那么多现银?你知不知道一万两有多少啊,足够买下内城五栋宅子,在八大胡同花十年也花不完!一万两银子,够给金陵最好的魁首赎身了!」
陈迹仍不说话。
钱行知又赶紧解释道:「我钱家的产业都在两淮呢,我爹让我在国子监好好求学,压根就不给我太多银子花……你又没我钱家把柄,凭甚找我要银子?!我不去教坊司就是了!」
他解释得越多便越心虚,每解释一句,气势便弱一分。
可陈迹始终没有再说话。
长久的寂静中,钱行知转头对李渡怒吼道:「愣著做什么,去拿救急的银子!」
李渡匆匆离去,又匆匆返回,将一串佛门通宝递给陈迹:「武襄子爵,这是四万两银子。」
陈迹擦拭鲸刀的手终于停下,但没接,反而看向钱行知。
钱行知面色变了数变,最终还是上前几步,从李渡手中接过佛门通宝,双手递到陈迹面前。
陈迹将两串佛门通宝一并塞入怀里,起身就走。他旁若无人的从家丁当中穿过,从始至终只说了四个字。
不够。
倒茶。
……
……
午时,长安大街上,齐斟悟急匆匆回来,掀开车帘说道:「叔父,陈迹这小子去了钱家宅子。」
齐贤谆缓缓睁开双眼:「八大总商那个钱家?」
齐斟悟解释道:「是,钱家将小儿子送来国子监求学,但这小子终日不学无术,笼络著一群商贾子弟每日吃喝嫖赌。听说这小子前天在国子监当著许多人的面说要去教坊司买下白鲤,还有不少监生一同起哄说要同去来著,所以今日被陈迹找上门去。」
齐贤谆微微皱眉:「他把钱家子拖死了?怎不见他来午门前告罪,真以为自己有勋爵在身,杀个商贾的儿子也能安然无恙?八大总商名义上可是官。」
齐斟悟摇头:「陈迹并未杀人,他就坐在钱家宅子的风信亭里慢悠悠喝茶,一杯茶还没喝完钱家子就吓破了胆,当即奉上一万两白银求他网开一面,说自己只是随口胡说的,没打算去教坊司。」
齐贤谆皱眉:「陈迹答应了?」
齐斟悟再次摇头:「陈迹没答应,只继续喝茶,直到钱家子又拿出四万两银子才施施然离开。」
齐贤谆缓缓靠向车壁:「声东击西?咱们被戏弄了啊。」
齐斟悟钻进车里低声问道:「二叔的意思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对冯希下手?」
齐贤谆慢悠悠道:「他从一开始发了疯似的去挨那九十廷杖,让全京城的人都以为他疯了、不要命了,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想救白鲤郡主光靠凶狠是不行的,得靠银子。」
齐斟悟点头:「是了,他知道杀人吓退不了所有人,起码吓不住我齐家,也吓不住徐家。眼下人人看报,买书的人都少了,文远书局那个徐斌恨死他了,巴不得给他使个绊子。梅花渡被查封,晨报撑死了也就拿出几千两银子来,便是他抄了杨仲的家,银子也不够买走白鲤郡主。」
齐贤谆赞叹道:「所以他花了两天时间、借著九十杖和两条命立威,如今只需往那些草包面前一站,草包们就吓破了胆子,乖乖将银子双手奉上……他眼下去哪了?」
「有人瞧见他直奔诚国公府,」齐斟悟回答道:「国公府的那位二爷曾在便宜坊亲口说要将白鲤买回去,这下有热闹瞧了,诚国公府虽没落,却也不是陈迹能拿捏的。」
齐贤谆若有所思:「未必。」(本章完)
第569章 清流
从钱府出来,陈迹策马向北,诚国公要比钱府更僻静些。
发祥坊,此处宅邸多是历来封下的世袭勋贵,门庭大多阔气,但不少府门前石狮的爪牙已磨损得圆润,朱漆大门也暗淡许多。
陈迹勒马停在诚国公府前,静静打量。
公府门前两尊石狮一尊缺了半只耳朵,另一尊底座裂了条缝。门楣上「诚国公府」四字匾额是太祖御笔,金漆班驳脱落,露出底下乌木的本色。
门前没有豪奴把守,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门房坐在小板凳上打盹,听见马蹄声才慢吞吞抬起头。
不等陈迹走近,老门房缓缓起身,朝他躬身作揖:「这位便是陈大人吧,国公爷等候多时,请随小老儿来。」
说罢,老门房一瘸一拐的推开朱漆大门,门上的朽木与铜件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陈迹没有下马,而是策马踏上石阶,迈进国公府,钉了马掌的铁蹄在石阶上踏出清脆声响。
马踏国公府。
老门房回身见他挑衅,倒也不生气,反而赞叹道:「府中有书册记载,我宁朝开国那会儿,老国公爷也是这般鲜衣怒马。说来也巧,府中还留著老国公爷的画像嘞,也是麒麟补子……幸甚,我宁朝竟还留著几分风骨。」
陈迹心中一动,这国公府似乎并不像外界传闻那般。
老门房一瘸一拐在前面走,陈迹策马跟在后面。
穿过门厅,豁然开朗。
诚国公府的规制是太祖亲定,五进院落,厅堂巍峨。
可细看之下,廊柱的彩绘褪了色,庑顶的琉璃瓦也缺了几片。经过影壁时,影壁上「忠勤报国」的石刻,字迹遒劲,边角却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
还未转过影壁,陈迹听见里面传来藤条破空声,还有闷哼声。
他策马转过影壁,只见一名中年男子背对著大门,手持两指粗的藤条,正一下一下抽在跪在地上的人背上。
跪著的男子身上的锦衣被打得绽开,藤条每落一下,锦衣男子的背脊便是一颤,却不敢呼痛。
老门房远远提醒道:「国公爷,陈大人来了。」
手执藤条的诚国公又抽了锦衣男子十余下才停手,喘息著将藤条扔在地上,转身朝陈迹看来。
诚国公方脸、疏眉、鼻梁挺直、有些清瘦,对方穿著半旧的鸦青色道袍,腰间系著一条洗得发白的革带。
此人不像诚国公,倒更像教书先生。
陈迹审视诚国公时,诚国公也在审视他。
诚国公见他骑马进来,同样没生气,只感慨道:「陈大人比我想得更年轻些,倒是活成了我想活成的样子。当年我若是也按这个活法,如今也不必蹉跎了……家门不幸,让陈大人见笑了。」
陈迹没有下马的意思,他的目光扫过地上跪著的锦衣男子,又看向诚国公:「国公爷这是做什么?」
诚国公笑了笑:「舍弟在外头胡言乱语给国公府招祸,自然要管教。」
陈迹勒著缰绳,漫不经心道:「祸从何来?」
诚国公答道:「人生四祸,贪而不止、狂悖无畏、执而不破,当中还有个祸从口出,可排首位。」
陈迹若有所思:「这四祸,在下快占齐了,惭愧……可是国公爷,苦肉计对在下也没什么用,国公爷要想教训弟弟,昨日便该教训了,不必等到我来。」
诚国公笑著在石桌旁坐下:「陈大人误会了。若你今日冲昏了脑壳先去找冯希,那你不过是个小角色,犯不著让我使苦肉计;可你若没冲昏脑壳,说明你是个狠角色,我就算把苦肉计使烂了也无用。家法就是家法,至于为何非得在你面前打,自然是为了给你出口气……我昨日已教训过一顿,今日实在气不过,便再教训一顿。培德,给陈大人看看。」
国公府的二爷朱培德默默脱下衣裳,陈迹仔细看去,只见对方身上密密麻麻全是藤条抽打的伤痕。
藤条抽打伤痕,只有在十二时辰后,才会在伤痕边缘形成淡黄色。
诚国公没有说谎,昨日打得更狠些。
陈迹勒著缰绳,思索片刻:「国公为何说昏了头才去找冯希麻烦?」
此时,老门房一瘸一拐的端著托盘走来,托盘里是刚沏的茶水。
陈迹神色异样。
诚国公哈哈一笑解释道:「陈大人误会了,不是我这偌大国公府连丫鬟小厮都没,我国公府倒也没寒酸到扮可怜的地步,但凡有点骨气的人,都不会把可怜写在脸上。只是,我今日要与陈大人说的话,他们听不得。」
此时,诚国公又从手腕上摘下一串佛门通宝,隔空抛给陈迹:「这是五万两银子,陈大人不必再费劲吓唬我们一番了,在下是宁朝国公,也不会像钱家纨绔子一样被吓到。」
……
……
陈迹接住佛门通宝,默默摩挲著。
他是来筹集银子的,可他没想到会这么容易。没有威胁、没有施压、没有恫吓,对方便坦然的拿出五万两银子。
五万两,差不多可以在外城买下半条街了。
陈迹漫不经心道:「国公府似乎不像传闻中那般落魄,五万两随手便扔出来了。只是,国公爷整这一出,倒把在下弄糊涂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有些家底在,」诚国公指著石桌对面的位置:「若是陈大人觉得在下诚意足够,可下马说说话。」
陈迹反问道:「在下如今可是阉党奸佞,国公也不避嫌?」
诚国公哈哈大笑:「陈大人,在那些清流眼中,你是阉党奸佞,我是国贼禄虫,你我合该坐在一桌。」
陈迹思忖片刻,坦然下马,坐在诚国公对面:「国公爷想与我说什么?」
诚国公话锋一转:「陈大人可知何为清流?」
陈迹思忖片刻:「清贵人家?」
诚国公摇摇头,用手指敲了敲石桌:「陈大人,清流是这朝堂之上的准则,纲常伦理、诗书礼法,都要由他们来定,他们要把持纲常伦理的裁断之权。百姓皆以为六部之中当以吏部为首,非也,礼部才是。」
陈迹瞥了诚国公一眼:「国公爷似乎对清流颇有怨怼?」
「何止怨怼?」诚国公嗤笑道:「他们说商贾不得著绸缎,因为僭越礼制。他们说女子裙摆不得过三幅,因为有伤风化。他们说饮酒不行酒令,防淫逸。可他们自己家宴三十六道称节俭,行酒令称雅集,通宵达旦谓诗会,话可都让他们说了。」
陈迹打断道:「国公,交浅言深了,在下无意议论此事。」
诚国公笑了笑:「陈大人倒是比传闻中谨慎,但你避著他们,他们却不避你。陈大人想救白鲤郡主,如何能绕过齐家?你可知,你辛辛苦苦拿命筹措的这些银子,他们挥手便能调来。当然,也没那般简单,毕竟清贵人家不得勾连商贾,所以他们调拨银子也得悄悄的。」
陈迹若有所思,齐家与别家都不同,陈家、徐家、胡家、羊家的下人都在做生意,唯有齐家明面上没有任何产业,连家中小厮、管事也不得经商,齐家有的只是名望与官位。
可明瑟楼的豪奢,并不比别家差。
诚国公见他思索,笑著解惑道:「清流人家索贿不叫索贿,叫冰敬与炭敬。清流人家的产业也不在自己手里,都藏在了暗处。」
诚国公端起桌上茶水浅啜著,目光从杯沿上打量著陈迹的神色。
片刻后,他放下茶杯继续说道:「陈大人,齐家明面上虽然没产业,也不会有人让那么多现银趴在帐上不动,可他们五日之内能够调拨出来的银子,绝对比你预想的还多。所以陈大人,你想救白鲤郡主,齐家是你绕不过的高山。」
陈迹不动声色:「原来国公是要劝我别与齐家争?」
诚国公摇头,笑而不语。
陈迹哦了一声:「诚国公原来是想拿我当刀子。」
诚国公朗声大笑:「我只是想教陈大人知道,自己正在面对什么,那可是陛下都觉得棘手的清流言官啊,你怎么敢随意招惹的?」
陈迹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神色淡然道:「想必国公等我多时,不是为了取笑我的。」
诚国公收敛神色,话锋一转:「可清流二字其实也是一柄双刃剑。齐阁老能去青楼听曲吗?不能,他是天下文心。齐家子能斗鸡走马吗?不能,他们诗礼传家。齐家子能经商敛财吗?不能,要维系清贫家风。齐阁老为官四十余载,你可曾听说他贪赃枉法、卖官鬻爵?没有,因为他不能有。」
陈迹不动声色道:「我可知道一个齐家子,常去八大胡同,还是那的熟客。」
诚国公饶有兴致道:「陈大人是说齐斟酌吧?那是他兄长齐斟悟怕有人争家中权柄,故意将他宠坏的。」
陈迹一怔。
诚国公忽然问道:「陈大人,你觉得清流言官,最怕什么?」
陈迹没有回答。
诚国公自己回答:「他们最怕的,是知行不一。他们宣扬忠孝节义,自己就得忠孝节义,这是他们立身的根基。可那多没意思啊,他们得演一辈子圣人,活得不像个人,倒像座泥塑的像。旁人看得难受,他们自己活得也难受。」
陈迹端起茶杯递到嘴边,不愿接话。
诚国公却不管不顾,继续说道:「陈大人,清流谨慎,爱惜羽毛,每次都将自己屁股擦得干干净净,你若是想借冯希抓他们的把柄,只能是痴心妄想,冯希这般小角色,还不配知道他们的秘密。」
陈迹随口道:「若是追查他们的产业呢,好叫天下人知道,清流不清。」
诚国公再次摇头:「他们调拨的银钱到他们手上之前,一定会经好多手,你查不到他们身上的。」
陈迹凝视著诚国公:「所以,无计可施?」
诚国公诚恳道:「唯有一途,先使其张狂,人在得意忘形的时候才能露出破绽。」
陈迹摇头:「我等不了那么久……国公今日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诚国公站起身来,看著庭院里修剪整齐的罗汉松:「我诚国公府如今是什么处境,陈大人或许不知,或许知道一些。但陈大人想必还不知道,我国公府为何落魄。」
「愿闻其详。」
诚国公感慨道:「太祖开国时,封了十位世袭罔替的国公,如今加上我诚国公府也只剩三家。且不管旁人,我诚国公府落魄只因两个字,清流。」
陈迹心中一动。
诚国公笑著问道:「我诚国公府如今每年从朝廷领岁禄两千石,折银一千五百两。陈大人觉得,这一千五百两银子,够做什么?什么都不够,所以我们得想办法养活自己。」
「我诚国公府在通州有个庄子,种些瓜果蔬菜,养些鸡鸭,因为自己吃用不完便送到京城售卖。不到一个月,都察院的弹劾就递到御前,说我国公府与民争利,玷污勋贵清誉。」
「后来我国公府入股与商贾一同养马、贩马,都察院说我国公府勾结商贾,意图将马匹卖去景朝,吓得我连夜把此事停了。」
「清流言官盯著我们,只要逮到一点错处,便是勋贵骄纵、罔顾国法。若我们结交朝臣,便是尾大不掉、图谋不轨。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我们这些靠军功升起来的勋贵,不能有钱,不能有权,不能有声望,甚至不能有想法。」
诚国公看向陈迹,眼神深邃:「我诚国公府如何能不没落?我与清流可是世仇……」
陈迹打断道:「国公给的缘由过于蹩脚了些,在下也不愿牵扯到勋贵与清流的斗争当中,也不愿卷入文臣与武将的斗争。」
诚国公意味深长道:「陈爵爷,你如今也是勋贵了,你该站在我们这边。」
陈迹起身拱手:「告辞。」
说罢,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便往国公府外走去。
诚国公看著他离去的背影,朗声道:「今日给银子的事,陈大人希望我国公府保密还是张扬出去?」
陈迹头也不回道:「劳烦帮我张扬出去,能从国公府敲走这么一大笔银子,也很长脸了。」
诚国公笑了笑,对一旁老门房说道:「年少轻狂。我若是在他这个年纪,有他这般魄力与决断就好了。」
老门房在一旁收拾著茶具,笑呵呵说道:「国公爷少年时也未必比他差。」
诚国公摇摇头:「差远了。我如今就像角落里那株罗汉松,被人修剪,不能高、不能矮、不能生长,活著也像是死了。」
老门房扯开话题:「国公爷,祁公方才让人捎话过来,问您接下来怎么办?」
诚国公走到那株罗汉松前,伸手抚摸被修剪得平整的树冠:「且让阉党先与清流掰掰腕子。」
他收回手,转身往内院走去:「我等静待天时。」(本章完)
第570章 缺口
午时。
齐家马车依旧静静停在长安大街上,初秋的烈日将车箱晒得滚烫,可车里的齐贤谆只闭目养神,似是全然没受影响。
齐斟悟热的满头大汗,忍不住掀开车帘往外瞧去,鸿胪寺的那条巷子依旧挤满了人。
他回头看向齐贤谆:「二叔,已过午时三刻,陈迹不会来了。您先用些点心吧,莫要伤了脾胃。」
齐贤谆闭目端坐,声音如古井无波:「《孟子》有云,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再等等,看他从诚国公府出来,往何处去。」
就在此时,一名身著青色布衣的齐家下人匆匆而来,在马车外躬身低语:「大人,打听回来了,诚国公将那位二爷朱培德抽打一顿给陈迹解气,又送给陈迹五万两白银。」
「知道了,退下吧,」齐斟悟语气中似有不解:「诚国公府虽已式微,可终究是世袭罔替的国公,太祖御笔亲封的勋贵。如此行事,竟是丝毫骨气都没有。」
齐贤谆睁开双眼:「诚国公韬光养晦多年,那么多事都忍了,也不差这一件。」
齐斟悟试探道:「可他越是隐忍,越说明他所图甚大。」
齐贤谆摇摇头:「笼中雀罢了,先不管他,陈迹拢共筹到多少银子了?」
齐斟悟闭目盘算道:「抄杨仲的宅子,约莫能抄出七八万两来,这原本是孝敬我齐家的冰敬,只是我齐家没要。可惜,这便宜让他占了去。」
齐贤谆淡然道:「非礼之物,何来可惜?那杨家贪渎所得,本就是祸根,我齐家世代清名,岂能为不义之财所污?」
齐斟悟赶忙道:「二叔说的是……陈家旧日赠其两万两银子,虽已分家,这笔钱陈迹应当还握著。他那《京城晨报》经营数月,扣除开销,盈余约莫能凑出一万两。钱家今日奉上五万两,诚国公也是五万两……如此算来,陈迹手中已有二十万两上下。此子倒是有一手敛财的好本事,两天便筹出这么多银子来。」
齐贤谆扫了扫衣袍上的灰尘:「与张拙乃一丘之貉,走吧,回都察院。」
然而就在此时,马车外竟骤然喧闹起来。
哒哒哒哒。
一道孤零零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齐斟悟挑开车帘,赫然看见一抹红色的身影从马车旁掠过,直奔鸿胪寺。
鸿胪寺门前等了一上午的小吏与车夫纷纷后退,为陈迹让出条道来。
齐斟悟猛然回头看向齐贤谆:「二叔,他竟然敢来?」
齐贤谆来了精神,猛然坐直身子:「去!」
齐斟悟匆忙下车,领著齐家下人往鸿胪寺靠去,但他没有靠得太近,只混在人群中等著陈迹将冯希拖出鸿胪寺,便要将陈迹拿下。
可一炷香后,前排有人压低了声音:「怎么还不出来……咦?出来了出来了!」
齐斟悟眯眼看去,他看见陈迹穿著麒麟补服踏出鸿胪寺,可奇怪的是,并未看见冯希身影。
「冯希呢?」
「冯大人呢?」
齐家下人问询齐斟悟:「许是直接在衙门里打杀了?要不要拿下?」
齐斟悟当即阻止:「不要鲁莽,没那么简单。」
此时,陈迹出门便翻身上马,丝毫没有顾及围观者,缰绳一抖便飞驰离去。
齐家行官正要阻拦,可齐斟悟忽然喊住他们:「他跑不了,先找冯希!」
齐斟悟领著家丁往鸿胪寺里面闯去,他高声呼喊道:「冯希!」
「冯希!」
「冯希!」
一连几声呼喊后,却无人回应。
齐斟悟大步流星,穿过门庭时看见一名小吏,怒声问道:「冯希呢?」
鸿胪寺小吏指著里面说道:「冯大人在后面精舍呢。」
齐斟悟闯进精舍,正看见冯希缩在角落,他上前揪著冯希的领子怒声问道:「你怎还活著?你与陈迹说了什么,他为何会放过你?」
冯希战战兢兢道:「我什么都没说啊,他进来就坐在椅子上盯著我看,一炷香后便自己走了。」
齐斟悟怔了一下。
他丢掉冯希的领子往外走去,穿过人群来到齐家马车旁,将方才原委告知齐贤谆。
齐贤谆沉默片刻:「此子并非真要动冯希,而是要在我齐家与冯希之间,埋下一根刺……好歹毒的心思。」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著膝头:「不想著如何营救心上人,倒有心思来挑衅我齐家。张狂,真当我齐家是泥塑木雕,拿他没办法?」
齐斟悟放低了声音试探道:「我让李秉从帐上调拨些银子来,五日后我去将白鲤郡主买下来……他想与我齐家比财力还是太不自量力了些。」
齐贤谆斜睨他:「糊涂,我齐家乃清贵人家,哪来的银子?若真在教坊司一掷千金,买下一个罪臣之女,天下读书人会如何看我齐家?清议如刀,齐家数百年清名毁于一旦。」
齐斟悟被斥得低下头:「小侄思虑不周。」
齐贤谆神色稍缓:「不过,确实不能让他再这般轻易筹钱了。银子,我们自然要备,去教坊司的事情却不必自己出面。近来,听说有个叫崔清河的小官与昭宁走得近?」
齐斟悟介绍道:「我知道此人。此子乃嘉宁二十七年二甲进士,先在京县做了一任县丞,而后外放去金陵做了一任县令,任上政绩皆可。如今煞费苦心调回京城,任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清河崔氏这些年苦于朝中无人,所以升得慢了些,但才干是上等。此人一直与昭宁走得近,便是想攀附我齐家。」
齐贤谆微微颔首:「你去办两件事,其一,将户部周侍郎家的儿子、晋商商会会长的儿子邀至齐府暂住。此二人先前都曾口出狂言,扬言要竞买白鲤。便以你的名义,邀他们过府做客,就说是欣赏青年才俊,请他们来府上切磋诗文。」
齐斟悟恍然:「二叔的意思是将他们庇护起来,使陈迹无法从他们身上榨出银子。」
齐贤谆继续吩咐道:「其二,让李秉从帐上调拨银子出来,务必周密行事。银子不要急著给崔清河,也先不要让他知道我齐家根底。最后一日,若我等还没拿下陈迹,便将这笔银子交给他,让他前往教坊司买下白鲤。事成之后,许他礼部郎中的差事,白鲤亦归他处置。」
说到此处,齐贤谆叹息道:「真到那时候,陈迹失了白鲤,我等失了几十万两银子,开心的也只有陛下。」
若叫他选,最好能在此之前解决陈迹最好,免得花那么多银子尽数充入内帑,被陛下烧成丹药。
齐斟悟思索片刻,挑开车帘对家丁说道:「离远些,守著车子别让人靠近。」
说罢他又看向齐贤谆:「二叔,让李秉调拨多少银子合适?」
齐贤谆声音肃然:「为保万全,调拨六十万两。」
齐斟悟诧异道:「这么多?二叔,李秉那边的银子都往外放著印子钱,想几日之间收拢回来这么多只怕也不容易,而且帐上缺了周转……」
齐贤谆淡然道:「生意何时都能做,眼下这事关乎齐家颜面,孰轻孰重要拎得清。」
……
……
第三日,清晨。
鸡鸣初起,小满已熨好麒麟补服。陈迹披衣而出,将几串佛门通宝递给她:「今日去趟隆福寺长生库,将这些兑成一整串。零散戴著不便。」
京城寺庙六十余座,香火鼎盛。寺内皆设长生库,专司佛门通宝兑换与印子钱放贷。
小满眼睛一亮,捧著几串佛门通宝:「公子,这可是二十万两,就这么给我了?不怕我跑了?」
陈迹系著扣子,头也不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小满蹙眉,总觉得这话古怪:「公子今日要杀谁?」
「我杀性没那么重,」陈迹失笑:「筹银子要紧。」
小满紧张的揪著衣角:「公子不会变卖姨娘留下来的产业吧,我可将那些产业都扭亏为盈了……公子先前答应过我,若是你带郡主离开了,这些产业要留给我的。要卖的话就卖宝相书局,那个掌柜就是一头倔驴,与他讲不清道理的。」
陈迹沉默片刻:「行,答应过你的都不动。」
小满立马喜笑颜开:「公子还差多少银子啊?」
陈迹思忖道:「虽然各商号留在铺面上周转的银子并不多,但齐家若是铁了心筹集银钱,恐怕几日之内便能筹出四十万。」
小满瞪大了眼睛:「那就还有二十万两的缺口?这么大的缺口上哪筹去。」
「这还是往少了算的,」陈迹将补服披在身上,系好扣子:「事在人为吧,还有两家没去,说不定能再筹十万两出来……走了。」
好在这不是在他那个时代,没有线上转帐。齐家麾下掩藏的各家商号银钱都分散在各地周转,想要运来京城,起码也得十多天,不然百万两都打不住。
陈迹驱马直奔户部周侍郎宅邸。
可他抵达周府门前时,只见门房早早等著,拱手道:「陈大人,我家公子受齐家邀约,去了府右街齐家暂住,您要寻他,可自去齐府。」
陈迹沉默片刻后,拨马便走,马不停蹄的前往晋商商会会长的宅邸,可到了之后,对方依旧是同样的理由:受齐家邀约,前往齐府暂住。
陈迹坐在马上,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一抖缰绳,调转马头。马蹄声在胡同里回荡,比来时慢了许多。
陈迹长长舒了口气,如此一来,剩下筹款的法子也被齐家堵死了。
他握著缰绳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在皮革上压下深深的凹痕。
二十万两,或许不少,但在齐家面前还不够看。
远远不够。(本章完)
第571章 典当
正阳门外。
陈迹漫无目的的骑马走在青石板路上,残阳将他的影子拖得老长,斜斜印在街面。路人瞧见那身刺眼的麒麟补服,纷纷侧目避让,却又忍不住回头窥看。
京城没几个人认得他的模样,可麒麟补服却是宁朝独一份。
风卷过街角,捎来零碎的议论声:「听说了么?齐家把那两个纨绔接进府了……」
「这下武襄子爵没处弄银子了吧?」
路旁灰瓦屋檐下,几个青衣文士捻须颔首:「齐家此举,不畏阉党淫威,庇护良家子弟,乃我儒林典范。」
隔街的肉摊前,屠夫擦著刀,嗤笑一声:「装什么大尾巴狼?一个明著抢,一个暗里护,谁比谁干净?」
「不过这次武襄子爵怕是救不下白鲤郡主了,胳膊拧不过大腿。」
陈迹仿佛全然未闻,只是坐在马鞍上,身子跟著马匹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跌下马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至日落,陈迹才慢吞吞的回到烧酒胡同,门前挂起了两盏小灯笼,有了几分家的样子。
一进门,小满拿著一条白布拍打他身上的灰尘,一边拍打,一边小心翼翼的打量他的神情:「公子没事吧?」
陈迹轻描淡写道:「听说了?」
小满嗯了一声:「坊间传开了,都说齐家出手了,公子再凶也不可能拿齐家怎么样……公子先别急,肯定还有办法的。今晚做了公子爱吃的锅塌豆腐和韭黄炒鸡蛋,好吃极了。」
说著,她钻进灶房端出饭菜,将筷子硬塞进陈迹手里,又将陈迹按在桌子旁。
陈迹坐在桌前夹了一筷子豆腐,却半晌没送进嘴里:「小满,先前宫里赏赐的东西呢,一百两黄金和一千两白银,十匹马和这栋宅子。」
小满一怔:「公子要干嘛?」
陈迹想了想:「明日你去将黄金折成白银,一百两黄金应能折一千五百两白银……这栋宅子能卖多少银子?」
小满想了想:「东华门外已是内城东边最好的地段了,这一进的宅院能卖两千八百两银子。可卖宅子急不得,得遇到合适的买家,若是遇不到,有时候半年都卖不出去呢。」
陈迹也不吃菜,心不在焉的夹一筷子米饭放到嘴边:「去当铺抵。」
小满瞪大了眼睛:「公子,去当铺抵银子倒是快,可当铺太黑了,两千八百两的宅子他们敢只给一千五百两,而且活当是每月九分息,利滚利。这宅子抵出去容易,再想赎回来就难了。」
陈迹若有所思:「这家里还有什么能抵出去的?」
小满低头掰著指头算了起来:「这宅子的家私极好,那几把老料椅子,每把都能抵五十两银子,还有桌子。但是公子,这都是御赐的东西,私自抵当可是要流放的。」
陈迹摇头:「顾不得了。」
小满低低的哦了一声:「这才刚有个新家呢。现在银子缺口这么大,要不我带天尊去配种吧,它这么聪明,去官贵人家配种说不定一次都能赚好几两银子……」
话还没说完,乌云已经跳到她肩膀上,对准她脑袋,团起爪子梆梆就是两拳。
小满捂住自己的双丫髻抱怨道:「天尊没看到我逗公子开心呢吗?」
乌云这才放过她。
小满吃饭时悄悄打量陈迹那心不在焉的模样,最终咬咬牙,放下碗筷去自己的西厢房里拿出一只木匣子:「这里面是昌平良田的地契,还有鼓腹楼、天宝阁、宝相书局的房契,公子拿去典当吧。」
陈迹有些意外:「这都是先前答应你的,不用给我了。」
小满打开匣子,显出里面的房屋地契,叹息道:「姨娘说过,当你遇到难事的时候,朋友中立就是敌人,敌人中立就是朋友。当了这些,公子就别当这个宅子了,不然又要有御史弹劾。」
陈迹一再确认:「真舍得?」
小满锤了捶胸口,深呼吸:「真舍得。」
陈迹笑了笑,合上木匣子:「那我就拿去当铺抵银子了。」
小满顿时心痛万分:「公子不再推拒一下吗?这可都是姨娘好不容易攒下的家业啊,公子知不知道我收拾鼓腹楼那个烂摊子有多不容易,从上到下都是蛀虫。还有那个天宝阁,掌柜仗著自己有资历便糊弄我……」
陈迹好奇:「你是怎么收拾他们的?」
小和尚在一旁忽然说道:「有人不听她的,她就威胁对方说再敢糊弄我,让我家公子把你们全杀了,对方当场就怕了。别家公子杀不杀人不好说,但她家公子是真杀过几百个。」
陈迹缓缓看向小满,小满赶忙心虚道:「我去洗碗。」
等她将碗碟都端去灶房,还不忘回来在小和尚腰间拧了一把,疼得小和尚龇牙咧嘴。
……
……
第四天。
陈迹一大早便换上一身灰布衣裳出门,抱著木匣子最先去了东华门外的李记典当行。
他抬头看了一眼牌匾,跨过高高的门坎,里面光线昏暗。
一股陈年墨臭混著樟脑的味道扑面而来,柜台高得离谱,台面用整块榆木制成,磨得油亮。
柜台后坐著个老朝奉,正就著昏暗的光,仔细端详著一枚和田玉扳指上的黄沁。听见脚步声,朝奉头也不抬,拖长了调子:「客官当什么?」
陈迹将木匣子放在柜台上打开,露出里面一迭契纸。
朝奉这才抬眼,他慢条斯理地伸出两根手指,拈起最上面一张地契,昌平良田五百亩。
他将契纸对著光,仔细看印鉴、看边角、看纸纹,半晌后才缓缓道:「昌平的地啊,离京城太远了,不值钱。」
陈迹没说话。
朝奉又拈起鼓腹楼的房契:「这楼老朽听说过,早年还红火,一座难求,可近些年生意一落千丈,也不值钱。」
陈迹依旧没说话。
老朝奉一张张看过去,拈起宝相书局时微微撇嘴:「宝相书局?也不值钱。」
直到看见天宝阁的房契时,朝奉眼睛顿时亮了,还没等他细看,陈迹已将房契抽走。
老朝奉隔著柜台打量陈迹:「客官是天宝阁的东家?」
陈迹平静道:「是」
老朝奉又问:「方才还没看仔细,客官这是红契还是白契?」
陈迹站在柜台外回答道:「红契。」
老朝奉点点头:「红契好啊。」
红契是官府盖印的正契,白契是私契,价值差一大截。
老朝奉眼珠子转了转:「客官这天宝阁,愿意拆开了单独当么?」
陈迹摇头:「不拆,一起。」
「活当还是死当?」
「活当。」
「那便是急用银子,暂时拆借,」老朝奉捋了捋胡须,从柜台下摸出个乌木算盘,噼里啪啦的拨打著,嘴里念念有词:「昌平五百亩,按上田算,市价一亩十五两。可客官急用钱,我当铺按七成抵。鼓腹楼,占地半亩,原本能值个五千两,可那楼旧了,再折两成,四千两。」
他算得极慢,每算一项便悄悄抬头看陈迹一眼。
陈迹只是静静站著,面色平静。
算到最后,老朝奉将算盘往前一推,目光透过栏杆缝隙打量著陈迹:「客官,您这些拢共值这个数,若不是天宝阁,连这个数都不行。」
他伸出四根手指。
陈迹看著他。
老朝奉慢吞吞道:「四万两。这是活当,月息九分,当期半年。过了当期不赎,东西就归柜上了。」
四万两。
小满说过,这些产业若正常发卖至少六万两,一个天宝阁便值四万两。
陈迹思忖片刻:「太低。」
「客官,」老朝奉身体往后一靠,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著,「咱李记是百年老号,童叟无欺。您要是不信可以出去打听,这满京城,谁家能给更高的价?」
他从柜台下摸出个紫砂壶,对著壶嘴啜了一口,眯著眼:「客官要是觉得行,咱这就写当票,要是不行……」
老朝奉对著门外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陈迹站在柜台外:「四万五。」
老朝奉面带讥讽:「客官,四万两,一文不能多。您要当,咱现在就写票。不当,门在那边。」
陈迹沉默许久:「当。」
老朝奉眉开眼笑,他铺开一张当纸,取出一支狼毫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纸:「今典到昌平县上田五百亩、鼓腹楼铺面一间、天宝阁铺面一间、宝相书局铺面一间,共计典银四万两整,月息九分,当期六个月。虫吃鼠咬,各安天命。水火盗失,与本柜无干。认票不认人,过期不赎,任凭变卖……」
写罢,他吹干墨迹,从柜台下取出四方小印,一枚是「李记典当」的铺印,一枚是「值年朝奉」的人印,一枚是「虫吃鼠咬」的物损印。
三印齐盖,当票即成。
老朝奉将当票与四串佛门通宝一并递给陈迹,笑眯眯道:「客官,活当可是论天计息,您若想赎回可得趁早。」
陈迹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如今手里已经有二十四万两了,还有大半缺口。
他不愿在此耽搁时间,还有很多事要做。(本章完)
第572章 天命去留,人心向背
第五天。
陈迹一早便等在羽林军都督府门前,直到卯时,才看见李玄与齐斟酌并肩骑马而来。
齐斟酌远远看见陈迹,赶忙来到都督府辕门前翻身下马:「师父,你怎么来了?昨日京城传开了,说你为了救郡主,连鼓腹楼和天宝阁都当了。小满姑娘说过,鼓腹楼可是你娘留给你的,还有那天宝阁日进斗金,这种产业怎能当了呢。」
陈迹看著面前的李玄与齐斟酌诚恳道:「实是救白鲤郡主的缺口太大,没有别的办法了。今日来寻你们,也是想问问你们手头是否宽裕,若宽裕的话便借我些。我按月息三分算,也欠你们一个人情……当然,没有也无妨,就当我没来过。」
李玄与齐斟酌相视一眼,眼中皆是惊愕,他们没想到陈迹是来借钱的。
这位从固原一起同路走来的朋友从不欠人情,你给他一分,他便要拿两分还你。
在龙门客栈面对上百名天策军时,陈迹没有找人帮忙。在香山面对八十余名五猖兵马时,陈迹也没有找人帮忙。
这一路走来,哪怕再难,陈迹也从不曾向他们开过口,如今却在低头找人借钱。
齐斟酌心里难受,说起话来有些语无伦次:「师父,我有去找过二叔、兄长和昭宁,让他们别跟你作对了,他们不知道你为了救白鲤郡主做了多少事但我知道,我是真的不想齐家为难你……他们只在意什么阉党不阉党,搞得好像只要贴上阉党这两字,就一定是祸国殃民之人,可我们了解你,知道你也是迫不得已。师父你别急,我这就去午门外等著爷爷,说什么也得求他跟二叔说说,让他们别再参与此事,别去教坊司与你争白鲤郡主。」
李玄在一旁抿著嘴沉默不语,亦是双拳紧握。
可陈迹摇摇头:「不碍事的,这是我和他们之间的事,与你们无关。」
齐斟酌焦急道:「师父,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午门等爷爷,他还是很看重你的……」
陈迹笑著打断道:「齐家是清贵人家,怎会和阉党为伍。先不说这些了,今日来只为借钱。」
李玄为难道:「你也知道,我平日里被管得极严,身上连十两银子都没有。」
齐斟酌也为难道:「师父,我平日在齐家只能按月领二百二两月银,但我每个月请兄弟们喝酒吃饭,也没剩下多少……」
陈迹沉默片刻,而后展颜笑道:「没事的,我再想办法。不论怎样,还是谢谢你们。」
齐斟酌赶忙道:「师父别这么说,要不是你,我和姐夫只怕已经死在固原了,要是能帮到你,我们肯定帮。」
陈迹嗯了一声转身就走,孤伶伶往长安大街西边去了。
可他刚走出十余步,却听齐斟酌喊道:「师父,你明早再来一趟,我和姐夫今天再想想办法!」
陈迹脚步一顿,而后背对著两人,招了招手以示谢意。
回到烧酒胡同,小满这才刚做好饭,她见陈迹回来便诧异道:「公子怎么回来这么快……没借到银子么?」
陈迹嗯了一声往正屋里走去,小满埋怨道:「我就说他俩不会借吧,他们是齐家人,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帮您,在齐家还如何立足。」
陈迹停下脚步,笑著说道:「小满,他们帮我是情分,就算不帮也没什么好怨的。」
小满气得直跺脚:「公子可帮过他们好几次,您两次从内狱里把他们捞出来,没您,齐斟酌如何升指挥使?没您,李玄又凭什么当羽林军都督?我知道,道理是公子说的这个道理,这世道没人必须帮谁,可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就见不得旁人这么忘恩负义……您说得这么大度,搞得好像就我是小人一样,气死了!」
陈迹没有接话,只是回到正屋里合拢了房门。
……
……
第六天清晨。
天不亮,陈迹便出了烧酒胡同。
他沿著长安大街往承天门走去,心不在焉的想著事情。
还没到羽林军都督府,陈迹便远远看见辕门前,正站著上百个黑压压的人影窃窃私语,还有不少人蹲在地上吃著刚买的包子或是油条。
当陈迹出现时,那黑压压的人影一起转过头来,停下说话声。上百人手按腰间剑柄,灰蒙蒙的天色下压迫感扑面而来。
下一刻,黑影中有人招手:「师父!」
甲胄摩挲声传来,上百人朝陈迹前压。昏暗的天光下,黑色人影的一张张面孔越发清晰,一百三十五名羽林军齐至。
这庞大的动静惊动了周围来应卯的六部官吏,纷纷驻足围观。
齐斟酌来到陈迹面前,从怀里掏出两串佛门通宝:「我昨天去求母亲偷偷给我一些银子,又找二妹昭云借了些,合计两千两银子,你先收著,我今日再去找发小借些,也就是他们少去几次八大胡同的事。」
李玄也拿出一串佛门通宝,塞进陈迹怀里:「这是四百两银子。」
陈迹疑惑道:「你这四百两银子是从哪来的?」
李玄自嘲一笑:「我把祖传的飞白剑当了。到了当铺才知道,我李家祖祖辈辈守著宝贝似的飞白剑,在旁人眼里也只值四百两银子。」
陈迹看著手中的佛门通宝,轻声道:「飞白剑是祖传之物,如何能当?」
李玄拍了拍他肩膀,叹息道:「反正在京城也无用武之地。我李家家训乃是忠肝义胆这四个字,用飞白剑帮朋友,也不算是辱没它,怎么帮不是帮呢。」
此时,多豹从怀里取出一个纯金的长命锁递给陈迹:「大人,这是我小时候戴的,你拿去折银子吧……」
李岑上前一步递来一串佛门通宝:「大人,我把前年父亲送我的貂皮坎肩当了……还有,我偷偷把家里的十三疏经注的珍本卖了,反正也没人看,就是没想到文远书局只给了五十两。」
「大人,这是我攒的军饷,六十两。」
李光忽然高声道:「我也攒了些,四百二十两!」
众人侧目看去,惊叹道:「李光,我记得你说过你爹是绸缎坊的染工,借著祖上曾在五军营效力才进了羽林军,你小子一个月的俸禄就二十四两银子,怎能攒下这么多?」
李光不屑道:「咱们平日里出门喝酒,我何时自己付过银子?」
羽林军们勃然大怒,将他按在地上便要胖揍:「如何能将抠门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李光赶忙呐喊求饶:「我这是存著娶婆娘的,你们都有家里帮衬,我却没有。要是自己不攒些银子,打光棍了你们陪我过日子?」
多豹嘿嘿一笑:「也不是不行。」
围观的六部官吏就在一旁看著,一个接一个羽林军上前,将自己筹来的银子塞给陈迹。有佛门通宝,也有碎银子,有上百两,也有几十两。
有人拿传家的玉镯去当了,可当铺说是不值钱的老玉,只给了十两。
有人当了及冠时祖父送的刀,刀柄镶著颗小小的红宝石。当铺老朝奉抠下宝石,说刀不值钱,宝石给八两。
还有人更绝,找家里要钱被臭骂一顿,之后竟跑到八大胡同找到从前相好的清倌人,支支吾吾开口借钱。那姑娘愣了半晌,回屋取出个小木匣,里面是姑娘攒了三年打算赎身的银子,总共六百七十两,全给了他。
渐渐的,陈迹怀里捧不下了,只能用衣摆兜著,再之后,沉甸甸的连衣摆都有些兜不住了,只能堆在地上。
原本看热闹的六部官吏还在热闹议论,渐渐的也没了声音。
远处,承天门城楼上。
长绣凭栏而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手里捏著半个馒头,慢条斯理地撕著吃。
身旁一名解烦卫低声道:「大人,要不要……」
「不必,」长绣将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眯眯道:「在仁寿宫里常听部堂大人们说,武襄子爵尚且年幼,于政事上多有幼稚之举,不可委任实职,要多历练一番才行。他们嫌陈大人城府不够,想再压一压,可他们想不到,这才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力量啊。」
长绣眯眼望著羽林军都督府辕门前黑压压的人影,忽然感慨:「一个阉党,能让羽林军这帮纨绔兵掏心掏肺凑银子,今日之事,倒是比书里看到的更有趣些……咦?」
此时,他远远看见王道圣从兵部衙门走出来,从袖中取出两锭银子递到陈迹手上。
他当即赞叹道:「连王先生这般两袖清风的堂官也来给阉党帮忙了,看来陈大人这一路没白忙活,公道自在人心。只是,连王先生都出了一百两银子,张拙张大人呢,张大人一出手恐怕要让齐家难受了。」
长绣身后的解烦卫看见一抹红色身影从吏部出来,大步流星的朝羽林军都督府走去,小声提醒长绣:「大人,张大人来了。」
长绣眯著眼:「你猜张大人能拿多少银子给陈大人?」
解烦卫想了想:「一万两?」
长绣哈哈大笑:「瞧不起张大人是不是?我猜四十万两!」
……
第三更(本章完)
第573章 只差一步
那抹从吏部衙门疾步而出的红衣官袍身影,朝著羽林军都督府辕门径直而来。
起初,围在辕门外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的六部官吏们尚未察觉。皆背对著吏部的方向,正小声感慨这支纨绔军竟多有仗义之辈。
然而等那沉稳的脚步压迫过来,离得最近的一名户部主事最先感到异样,他疑惑地转头。下一刻,他下意识地向旁边踉蹡了一步,让开原本站定的位置。
这小小的动作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转瞬荡开。
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官吏回头,当他们看清那身绣著金线孔雀的正二品大红官袍,所有的议论、私语,甚至呼吸,都被瞬间掐断。
没有命令,没有呼喊。
人群如同被巨手拨开的潮水,带著敬畏向两侧无声退去。
不过几个呼吸间,一条干干净净的道路豁然出现。道路两侧,黑压压地站满了屏息垂首的蓝袍、青袍官员。
张拙身为吏部尚书掌管京察,如今已是各部衙门最怕见到的阁臣。众人生怕退得慢些,被张拙惦记上。
此时,张拙来到陈迹面前,低头打量他脚下堆满的佛门通宝和银子,抬头时看向王道圣:「你这个做先生的,给亲传弟子多少银子?」
王道圣淡然道:「一百两。」
张拙揶揄道:「我张拙怎么会有这么穷酸的朋友?堂堂兵部尚书,就只给亲传弟子一百两?」
王道圣斜睨他:「我拢共只有一百两,便给一百两。你有多少,又打算给多少?」
张拙一怔,竟是绕著王道圣转了一圈,饶有兴致道:「可以啊王道圣,为了自己弟子,在我身上用起兵法了?我若是把全部身家给他,只怕他不敢接。」
他转身看向陈迹,从怀中掏出两串佛门通宝,分别戴在陈迹的左右手腕上:「我听阿夏说,你把鼓腹楼当掉了。那是你姨娘好不容易为你攒下来的家当,如今你姨娘不在了,留著鼓腹楼也算是个念想,等会儿就去把鼓腹楼赎回来。这每串佛门通宝都是二十万两银子,拢共四十万两。」
四十万两。
可买五十万石米。
可买两万六千七百亩良田。
可买两千座京城内城宅院。
可养活一支边军数年。
打一场调兵数万的仗。
刚才还因羽林军凑钱而有些嘈杂的辕门外,此刻静得能听见秋风卷过承天门旌旗的猎猎声。
那名最早让路的户部主事,手指掐进掌心。他是管钱粮的,比谁都清楚四十万两意味著什么,那是户部一个清吏司半年的流水,是南方一省半年的田赋。
按照京官俸禄,他要从宁朝立国开始,勤勤恳恳干到现在才能攒下这个数,不,还未必攒得到。
陈迹看向张拙:「张大人,这笔银子太多了,你当众拿出这笔银子,只怕会遭不少人弹劾。」
张拙却笑著抓紧他手腕:「莫管别的,先去赎回鼓腹楼,有些东西不一定有多重要,但留著就是图个念想。你是念旧的人,一定要赎回来,放心,一切有我。」
陈迹沉默片刻,拱手道:「多谢张大人。」
张拙看著地上的银钱,笑著对羽林军们说道:「行了,将这些都收回去吧,从各自家里偷东西变卖的也赶紧去赎回来,莫叫爹娘发现了打断腿。」
李光第一个将自己的银子拿了回去,讪笑道:「有张大人在,我这笔银子想必也派不上用场了,我还是留著娶老婆吧。」
王朋也将自己从清倌人那里借来的银子拿回去:「我还得把人家赎身钱还回去。」
齐斟酌笑骂道:「你们两个也就这点出息,王朋,你小子要不干脆把清倌人娶回去吧,反正你爹娘都过世了,也没人拦著你。那姑娘赎身银子还差多少,兄弟们手头有余钱的给你凑凑,算是给你随过份子了。」
王朋厚著脸皮道:「这可是你说的,还差一千二百两。」
李岑把自己的银子扔给他,笑骂道:「跟你客气一下而已,你还真好意思开口啊。」
王朋浑不在意:「我都能找清倌人借钱了,还有啥不好意思的……下个月就请你们喝喜酒。」
羽林军们骂骂咧咧起来,手头宽裕的羽林军,干脆把银子丢给王朋。
待所有人将银子取回,陈迹看向李玄:「去把飞白剑赎回来吧。」
可李玄脸上并无喜色,竟当场将当票撕成两半:「不赎了,反正也用不著。」
陈迹心中叹息一声。
张拙看向他,帮他将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腕上的佛门通宝:「去吧,将银子守好,明日还有大用。」
陈迹点点头,转身穿过人群,前往李记当铺。
到了当铺,柜台后的老朝奉没想到他真来赎回房屋地契,顿时心疼起来:「客官,怎么昨日刚当,今日又来赎回?你可知道,这一天的息就得一百二十两银子……」
典当行的利润大半来自死当和活当的滚息,这种昨日当、今日赎的买卖,几乎等于白忙一场。更何况,天宝阁的铺面是他昨日一眼就看中的肥肉,原本盘算著半年后如何运作到手,如今煮熟的鸭子要飞,他怎能甘心?
陈迹早有准备,直接将张拙给的一串佛门通宝放在柜台上:「天宝阁一天的净利都不值一百二十两,这串佛门通宝里面是二十万两,赎。」
老朝奉拿起柜台上的琉璃镜核验佛门通宝上的微雕,光验佛门通宝便花了半个时辰,确为二十万两无疑。
验完之后他为难道:「客官,我李记当铺眼下也没这么多现银找给你啊,起码得等半日才行。」
陈迹皱眉:「怎么,李记当铺想赖帐?连阉党的地契都敢吞,想来是没活通透。我就在这等著,日落前不见地契,抄了你李记当铺。」
老朝奉没了办法,只好招呼后院伙计:「快,找东家从甲字一号银库支些银子过来应急。」
伙计为难道:「这几日……」
老朝奉皱眉催促:「银子又不会丢,等给这位客官赎了当,再给东家送去。」
陈迹在正堂里喝了三个时辰的茶,直到午时才见伙计折返。
老朝奉亲自捧著一只紫檀木托盘绕出柜台,托盘里放著陈迹昨日带来的木匣子与四串佛门通宝,还有三锭现银:「您清点一下。」
陈迹将佛门通宝与现银一并塞进木匣子里,转身出了当铺。
……
……
第七天。
最后一天,陈迹哪里都没去。
他坐在石凳上,麒麟补服已穿戴整齐,每一颗扣子都严密地扣好。晨光渐烈,他身上的麒麟补服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陈迹左手稳按刀身,右手握著细麻布,从鲸刀近乎透明的锋尖开始,一寸寸地向刀锷擦去,擦了一遍又一遍。
如今他手握五十多万两银子,齐家想赢过他买走白鲤、买走齐家的面子,便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想少花钱倒也简单,杀了他就可以。
陈迹今日在等齐家铤而走险动手提前解决他,可他等了整整一天,也没等来齐家行官。
齐家放弃了?
他不确定。
直到申时,小满看了一眼天色,对陈迹低声道:「公子,时辰到了,教坊司过了申时三刻便会开始发卖罪囚,您该去教坊司了。」
陈迹擦拭鲸刀的动作,在最后一寸刀身处顿住。
下一刻,他手腕一翻,雪亮的刀身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光,准确归入鞘中。他站起身来,提著鲸刀往外走去:「走吧。」
烧酒胡同距离演乐胡同不远,横穿两条街,再往北拐一个路口就到。
教坊司外的集贤街上,已经聚著熙熙攘攘的人潮,竟比天桥还热闹。官吏、百姓、小贩,皆聚集于此。
忽然间,有人小声说道:「来了!」
人群朝南看去,正看见陈迹提著刀来,身后则是抱著乌云的小满,抱著木匣的小和尚。
陈迹并未沿街边的屋檐下走,而是走在青石板路的最中央。
行人纷纷退让,有人打量著陈迹,小声说道:「不是说他是阉党吗,可他看起来一身正气,也不像阉党啊。」
「确实不像,感觉像是正要清君侧的权臣。」
「谁会把阉党写脸上啊,阉党就是阉党。」
陈迹对此恍若未闻,目不斜视的从人群中穿过。然而就在他要走进演乐胡同时,却听身后传来声音:「武襄子爵请留步。」
他回头看去,赫然是先前见过的解烦卫千户王昭,对方还领著十二名解烦卫排众而来。
小满小声道:「公子,来者不善……他们怎么这么会挑时候,偏偏挑在这会儿!」
陈迹淡然道:「王大人找在下何事?」
王昭拿出一封驾帖:「武襄子爵,有人在御前弹劾张拙张大人卖官鬻爵、中饱私囊。此事与你也有些干系,在下奉命而来,将你带去仁寿宫问话。」
陈迹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演乐胡同深处的教坊司丹陛大乐堂,似乎就差一步距离,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就能……
可该来的总归会来。
陈迹将鲸刀递给小满:「别担心,在这等我。」
王昭指著小和尚怀里的木匣子:「这个也得带进宫去。」
陈迹沉默片刻:「好。」
王昭打开匣子看了一眼,见银子与佛门通宝俱在,当即放下心来:「走吧,陈大人想必也不用我等押解了吧。」
「不用。」(本章完)
第574章 丹陛大乐堂
日色西沉,照著景阳宫的琉璃金顶熠熠生辉。
正殿中昏暗,白鲤跪于蒲团,夕阳照在她瘦削的脊背上,她的脊背笔直,像一株生长在绝壁上的细竹,深蓝色的道袍显得格外空荡。
白鲤已经在这里跪了很久,久到每次呼吸都与殿内浮尘一同翻涌生灭。
殿内极静。
不是寻常的安静,而是一种被涤荡过的清静。
白鲤嘴唇微动,正殿里传来低低的诵经声:「忘情而至公,得情而忘情。得情者累,执念成枷锁;忘情者通,无碍见太初。道生万物,有情为根;情生万相,无执为真……」
此时,后殿传来脚步声,杜苗抱著一只木匣子在白鲤身旁坐下。
她靠在贡案的桌腿上惫懒坐著,又伸手从贡案上拿下一颗略微干缩的桃子,咬了一口:「郡主,我还挺怀念你管事的那会儿。景阳宫里好不容易有了点人气儿,白日写写青词,夜里有说有笑,总归是比以前强的。」
白鲤不为所动,依旧闭著双眼,双手置于腹部掐著三山诀,轻声背诵著:「太上曰: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是以天地有司过之神。依人所犯轻重,以夺人算……」
杜苗看她一眼,而后看向殿外的夕阳,欷歔道:「我听小太监说,武襄子爵正在宫外为你大开杀戒,拖死了一个巡按御史,连陈家那般锦绣前程都不要了,只为救你出去。难怪你能坚守本心,原来是外面还有可以惦念的人。心里有根儿,也就没那么容易迷路了。」
杜苗换了个姿势:「我们不一样,我们还没到景阳宫的时候,宫外便已经没人惦记我们了,我们也没人可惦记,所以像猪狗一样活著,活到什么时候就算什么时候。不敢自己死,怕疼,可真要哪天死了,也就死了。」
白鲤低声背诵著:「欲求天仙者,当立一千三百善,欲求地仙者,当立三百善;苟或非义而动,背理而行……」
杜苗笑了笑,也不在意白鲤有没有听自己说话:「你来这的时候,大家心里其实都很嫉妒。你还那么年轻,还那么善良,像一面镜子似的照见我们有多老、多丑。」
说到此处,她看向白鲤:「可我们也不全是十恶不赦的人,不然永淳公主也没法活这么久,对不对?在你来之前,可是我们在照看她的,只是没你照看那么仔细罢了。」
杜苗迎著夕阳,捋了捋自己凌乱的发丝,将发丝挽至耳后:「你该出去了。想到你能活著出去,我们嫉妒得发疯,若不是打不过你了,或许会想办法掐死你吧……谁知道呢?」
她低头打开面前的匣子,里面赫然是景阳宫女冠们往日攒下的头钗,有点翠的、有白玉的,都是她们平日里最珍视的宝贝。
杜苗左挑右挑,挑了一支白玉的,伸手拔下白鲤发髻的那支木钗,顷刻间,浓密的青丝如瀑布般流淌下来。
白鲤宛如泥塑的雕像,依旧闭目诵经。
杜苗起身站在白鲤背后,仔仔细细的将白鲤头发重新挽起,再插上那支白玉簪:「你把这些发簪都带出去吧……不是让你念我们的好,也没指望你出去了还能救我们出去。只是以前找小太监买这些的时候,总还觉得自己或许有机会出去,可现在,我们在这也用不著这些了。」
她为白鲤束好发髻,最后轻叹一句:「我知道你想为皇后报仇,日日夜夜的想,想到要在这里念经才能克制著不发疯。是啊,要有一个人能对我这么好,我也会想为她报仇的……可你的仇人不是某个人,而是这狗娘养的世道。既然有机会出去,就别再想著宫里的事,你就兹当是自己死过一次,把我们和皇后一并忘了,好的、坏的全忘了。」
杜苗头落寞的去了后殿。
正殿重新安静下来,白鲤轻轻睁开双眼,抬头看著三清祖师像,久久不语。
三清祖师的金身塑像高踞神台,垂眸下视,像是无情,又像是悲悯。
此时,殿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殿门处的光影被几个身影挡住,长绣领著解烦卫站在门口,手中捧著一卷明黄绫帛。
他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在门槛外停了一息,目光扫过殿前跪著的瘦削背影,笑著说道:「已经跪著了?倒省得麻烦。」
他展开手中的绫帛:「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王女白鲤,既非天家血脉,著褫夺姓氏,即刻充入教坊司,发卖奴籍。钦此。」
长绣合拢圣旨递给解烦卫,对白鲤说道:「走吧白鲤姑娘,外面还有人等著你呢,赶紧让武襄子爵将你救走。最近他惹出不少是非,闹得陛下都不能静心修道了。」
白鲤缓缓起身,她没有理会杜苗留下的匣子,一句话都没说便孤零零往景阳宫外走去。
长绣在她身旁走著,饶有兴致道:「白鲤姑娘好像并不开心?要开心一点嘛,这景阳宫三十二年来,进来的人有三百一十二个,活著出去的只你一人呢。」
白鲤平静道:「也未必算活著。」
长绣有些意外,他上下打量白鲤:「心死而道生,难怪白鲤姑娘身上有了几分道韵。可是白鲤姑娘,大道是悲悯,并非绝情。」
白鲤没有说话。
此时,一名解烦卫匆匆走来,对长绣低声说了几句。
长绣思忖片刻,而后对白鲤说道:「白鲤姑娘,事情出了点小意外,陈大人这会儿应该不在教坊司,而是快到仁寿宫了。听起来像是个大麻烦,还不知他何时才能把事情解决,所以咱们走慢点,等等陈大人。」
白鲤神色终于生动几分,她看向长绣:「你是他的朋友?」
长绣笑眯眯道:「白鲤姑娘误会了,我与陈大人还不算朋友呢。」
白鲤问道:「那你为何帮我?」
长绣慢吞吞的走在宫道之间,走得极慢:「陈大人与内相大人有过约定,他帮内相铲除两个人,内相帮他救你出去。自打嘉宁七年之后,内相答应旁人的事,还从来没有落空过,我不能让内相大人变成言而无信之人啊。内相大人的名声、解烦楼的名声,比我的命重要,比很多人的命都重要。」
白鲤忽然问道:「能不能容我去坤宁宫再看一眼?」
长绣轻轻摇头:「那可使不得,在下还没那么大的权力肆意妄为,或许等我当上了司礼监秉笔大太监,才敢这么做……要不白鲤姑娘再在景阳宫等我几年?哈,我说笑的。」
白鲤回身看去,试图从一座座庑顶中找到坤宁宫的那座,长绣帮她指了指坤宁宫的方向,白鲤当即面朝坤宁宫,跪在在地上久久不起。
长绣站在她身旁也不催促,直到白鲤自己起身。
长绣拖了许久,终究不能赖在紫禁城中。
出了紫禁城,白鲤再次闻到熟悉又陌生的烟火气,带著葱花的焦香、面食被滚油烹炸过的丰腴气劈头盖脸扑来,像是猝不及防的刺破了白鲤身上那层厚厚的茧。
长绣见她神情恍惚,挥了挥衣袖,对解烦卫交代道:「去给白鲤姑娘买个葱油饼。」
待解烦卫拿著油饼来,白鲤却没有接,只轻轻摇了摇头。长绣笑了笑,自己接过油饼,一边吃一边走。
他领著解烦卫,将白鲤护在当中,穿过教坊司外的人群。百姓静静看著她走在解烦卫当中,不喜不怒。
「原来这就是白鲤郡主。」
「也难怪武襄子爵为她拼了命,我见犹怜。」
长绣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走到教坊司门前,回头看向身后黑压压的人群:「世人皆以貌取人,合著长得好看才值得救,不好看就不救啦?愚也,悲也。」
他无奈的摇著头走入教坊司,丹陛大乐堂内空空如也,门外明明那么多人,偏偏没人敢进来。
陈迹也没能及时赶回来,还在紫禁城中。
丹陛大乐堂的小吏迎了上来,口中责备道:「怎么才来,申时三刻发卖罪囚是奉銮定的规矩,如今都快酉时了,万一奉銮大人怪罪下来……」
奉銮,礼部管辖教坊司之官职,宫廷礼乐、教坊司皆归此人辖制。
长绣笑眯眯道:「那怎么办呢,晚也晚了,你家奉銮大人总不能把我杀了吧。」
小吏一怔:「你这说得什么话?小心我家大人参你一本。」
长绣诚恳道:「在下觉得,你家大人还是别去参我了,毕竟在下已经没有家人了,你们还是有的。」
小吏面色大变,他看著眼前眉清目秀的小太监,只觉得脊背发寒:「你……你怎么说话呢?」
长绣诚恳道:「阉党就是这么说话的啊。」
小吏无言以对。
就在此时,教坊司奉銮从门外急匆匆走进丹陛大乐堂:「已过申时三刻,即刻发卖罪囚白鲤。」
长绣瞪大了眼睛:「你不要命啦?」
奉銮皱眉:「你是何人?」
长绣指了指身边的解烦卫:「瞧不出来吗,解烦卫千户,长绣。」
奉銮迟疑了一瞬,却还是沉下面色:「此处乃我辖制的教坊司,解烦卫的手再长,也不该管我教坊司的事情吧?」
长绣哦了一声:「想必有人许诺了大好前程,这前程值得奉銮大人豁出性命去换。只是眼下这教坊司也没人竞买,怎么开始呢?」
奉銮沉声道:「人一会儿便到。」
长绣笑了笑:「谁来买也定好了?让我猜猜,是不是清河崔氏那位崔家公子?」
奉銮面色一变:「莫要胡搅蛮缠。」
长绣原本打算将白鲤送到就走的,如今却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再等等,奉銮大人,此事不是你能掺和的。清流最擅明哲保身,今日你听旁人的,可明日陈大人发了疯,又有谁能救你呢?」
奉銮怒挥衣袖:「阉党焉敢威胁本官?在下做事合乎教坊司规矩,尔等又能拿我如何,司礼监要谋逆篡位不成?」
长绣眯著眼没说话,京城规矩最重,对方做事合乎规矩,自己还真拿对方没什么办法。
然而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慵懒声音:「哟,快让奴家瞧瞧,是谁在这大放厥词说我司礼监要谋逆篡位呢?」
众人一同望去,只见皎兔笑意盈盈走来,似笑非笑的打量著奉銮。云羊跟在她身后,目光如针似的扎在奉銮脸上。
可两人走进教坊司并未停留,而是闪身向两侧让出道路,显出两人身后那一袭白衣来。
长绣赶忙起身,恭恭敬敬的拱手行礼道:「白龙大人。」
白龙来到奉銮面前,用那张看不见喜怒的龙纹面具凝视著奉銮的双眼:「能不能等?」
奉銮神色变幻数次,最终低头道:「那便再等等。可若是过了酉时还等不到,在下也只能开始发卖,教坊司有教坊司的规矩……而且武襄子爵此时自身难保,只怕诸位是等不到了。」
……
晚上还有一更但很晚,明早看(本章完)
第575章 御前带刀
陈迹跟在解烦卫王昭身后,由东华门进宫。
经过文华殿时,只见殿门大开,殿内却一个人都没有,文华殿的阁臣似乎都去了仁寿宫。
暮色正一点点沉入远方,陈迹眼神晦暗难明,他下意识想要握紧鲸刀,这才想起鲸刀交给小满保管。
穿过漫长的宫道,还没到仁寿宫,陈迹便远远听见有人嗓门宏亮:「陛下,昨日张拙在六部衙门门前,当著上百人的面,将合计四十万两的佛门通宝赠予武襄子爵,此事千真万确!」
「张大人官居正二品,年奉五百七十六石,折白银四百六十两。张大人要奉公八百七十年才能攒下四十万两白银!」
「张大人可别说是祖上余荫,卑职听说你祖上官职低微,父亲不过一任县城主簿,家无余产,如何能攒下这偌大家业?」
陈迹站在孝悌碑旁,听著御史们你一言我一语,将张拙的每条退路都堵死。
这绝非临时起意,而是前些日子京察攒下的仇怨、近来推行新政积蓄的愤怒,一并爆发出来。
张拙曾在午门外对他说过,京城官贵们平日里是极少做事的,因为多做多错,所有人都在等著别人犯错。
旁人的错误里,蕴藏著机遇。
张拙也不想犯错,可革新政者,势必要与旧党撞得头破血流。一万个革新者里,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不得善终。
张拙分明知道这一路上会遇到什么,可张拙不在乎。
陈迹抬头看去,只见御座之上的宁帝看不清喜怒,御史们群情激奋。
而阁臣们,还有都察院那位权柄最大的左都御史齐贤谆,立于前排,始终不曾开口。
就在此时,有清流言官将矛头又一转:「陛下,陈迹自恃陛下恩宠,身负爵位,却行同酷吏,无法无天,其罪有三。」
「其一,当街虐杀朝廷命官。巡按御史杨仲纵有过错,亦当由三法司依律审断。陈迹竟纵马拖行于市,致使杨仲血溅长街,惨死当场。凶残暴虐,骇人听闻。」
御史顿了顿,声音更高:「其二,藐视宫禁,亵渎廷杖。其自缚请罪于午门,仗著行官修为,受九十廷杖而面不改色。廷杖乃陛下天威所系,惩戒不臣之典刑,岂容此子炫耀武力?」
「其三,勒索勋贵,搅乱市井。其为筹措银钱,先后威逼八大总商钱家、诚国公府,言语恐吓,形同匪类。致使京城商贾、勋贵人心惶惶,非议沸腾。」
又一名御史出列:「陛下,陈迹种种行径,已非寻常狂悖,实乃乱政之兆。请陛下明察,严惩此獠,以正朝纲,以安人心!」
「请陛下严惩陈迹!」
「请陛下严惩!」
口诛笔伐,铺天盖地而来。
王昭看向陈迹,只见对方面容平静,仿佛御史们说的是旁人。
此时仁寿宫中,齐贤谆上前一步:「陛下,今日张拙与陈迹二人罪行,当并案同审,臣请陛下召陈迹入宫,当面对质。」
图穷匕见,该来的终于来了。
御座上响起三山铃,吴秀大步走出宫门,朗声道:「宣,武襄子爵,密谍司海东青,陈迹,觐见!」
陈迹大步踏入宫门,伏地高声道:「臣,陈迹,奉召觐见。」
两侧传来窃窃私语,似乎所有人目光都汇集在他脊背上,想要将他脊梁打断。
御座之上,宁帝缓缓开口:「起来吧,方才御史们说的你都听到了,朕容你自辩。」
陈迹缓缓起身,在数十双目光中,掷地有声道:「回陛下,皆是污蔑。」
齐贤谆目光豁然钉在陈迹脸上:「陈迹,你敢说自己没有拖死杨仲?」
陈迹垂著眼帘:「拖死了,只是陛下已降过廷杖,在下也已悔过,齐大人为何还要揪著不放?难道齐大人觉得陛下处事不公,想替陛下做这个主?」
齐贤谆赶忙对御座之上拱手:「陛下,臣掌风宪,遇事不得不奏,莫听此子胡搅蛮缠。」
说罢,他又转身看向宫门口的陈迹:「武襄子爵,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我且问你,张拙可曾在羽林军都督府辕门前赠你两串佛门通宝,每串内有二十万两白银?」
仁寿宫内的堂官们一起屏住呼吸。
来了!
先前扯杨仲、阉党、压榨勋贵商贾都不过是个引子,张拙给的这四十万两白银才是戏肉,是能置张拙于死地的东西。
堂官们都知道张拙是为陛下敛财之人,所谓卖官鬻爵、收受贿赂,其实都是替内帑收的。
可症结也在此处:那四十万两,虽是陛下的银子,陛下却不会承认。
只要钉死此事,没人会保张拙,于宁帝而言,没有张拙也有李拙,总能找到下一个帮自己敛财的人。
而且,这笔银子不是张拙的。要么是张拙悄悄挪用了陛下的银子,要么是张拙偷偷截留了陛下的银子,御座上的那位陛下都容不得张拙了。
没人喜欢别人偷自己的钱,还偷了四十万两。
这是张拙和陈迹的死局。
此事,齐贤谆见陈迹不说话,再次厉声喝问道:「张拙可曾赠你两串佛门通宝,合计四十万两银子!」
陈迹平静道:「回齐风宪,不曾。」
众人一怔,没想到昨天那么多双眼睛看著,陈迹竟还敢抵赖。
齐贤谆冷笑一声:「烦请解烦卫摘下陈迹手腕上的佛门通宝,如实查验。」
王昭上前一步,从陈迹手腕上摘下手串,可他才刚摸到便察觉不对:「不对,这只是寻常紫檀手串,并非佛门通宝。」
齐贤谆走上前夺过手串,指肚一摸便知,假的。
他看向陈迹:「这是张拙给你的?」
陈迹拱手道:「回禀齐风宪,确为张大人所赠。」
齐贤谆又问道:「张拙不曾给你四十万两?」
陈迹再次拱手道:「不曾。」
齐贤谆沉声道:「我看你是不见黄河不死心,陛下,臣请证人上殿!」
御座上三山铃响起,吴秀大步走出宫门:「宣,李记当铺朝奉,张运泽,觐见。」
齐贤谆死死盯著陈迹的神情,想要看出些端倪,可陈迹神情格外平静,使他察觉出一丝不对。
片刻后,老朝奉随著解烦卫小碎步跑进宫门,叩伏于青金砖上:「草民张运泽,伏乞陛下圣恩。」
齐贤谆问道:「张运泽,本官问你,此人前日可曾到你当铺中当过东西?」
老朝奉高声回答道:「回齐风宪,确有此事,此子前日来我当铺中,典当鼓腹楼、天宝阁、昌平五百亩良田、宝相书局,合计当走四万两白银。此子昨日又拿来一串价值二十万两的佛门通宝,将房屋地契尽数赎回。」
说罢,老朝奉将当票双手奉上。
齐贤谆看向陈迹:「你还有何话说?」
陈迹慢慢站直了身子,再也没了先前的恭顺,身上的麒麟补服挺阔端正。
齐贤谆心中忽然闪过一丝不安。
可陈迹不去看齐贤谆,反而看向御座之上:「陛下,依我大宁律法,民间放贷月息不可超过三分,可臣走访市井,却发觉坊间当铺并未依律行事。譬如这李记当铺,月息不仅有九分之高,还可利滚利。多家当铺行压榨盘剥之事,在天子脚下肆意妄为,喝百姓的血,请陛下降旨彻查……物证,就在齐风宪手中的那张当票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老朝奉面色一变,身子抖了起来。
齐贤谆深深吸了口气:「民间放贷之事往后再说,武襄子爵先交代你那二十万两的佛门通宝从何而来,还敢说不是张拙所赠?」
陈迹慢条斯理道:「回禀齐风宪,那串佛门通宝乃是在下自己的。在下有天宝阁、鼓腹楼这些营生,手中攒了些积蓄。因为杂乱无序不便保管,便在几日前,遣丫鬟姚满前往隆福寺,将所有银两折成一串二十万两的佛门通宝。」
他斜睨老朝奉:「佛门通宝上的微雕皆有迹可循,合计十八颗珠子,前六颗刻著它何时出自哪座寺庙,中六颗刻著它最先给了谁,后六颗刻著数额。而当铺银子入库,皆要登记在册,两相核对便知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齐贤谆怔在当场,佛门通宝的微雕不会撒谎,如此一来,陈迹拿去李记当铺的佛门通宝真不是张拙所赠?
他厉声道:「张拙给你的佛门通宝定是被你藏起来了!」
张拙气定神闲道:「齐风宪,如今御史言官说话都不用讲证据了?先前尔等污蔑本官,本官清者自清不愿自辩,如今陈迹已经解释清楚,尔等还要行污蔑之事?从来就没有那四十万两的事。」
齐贤谆面上血色翻涌:「既然张大人没有那四十万两银子,昨日为何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撒谎?」
陈迹接过话茬:「在下探查当铺乱象时发现,那李记当铺放印子钱吸百姓的血,屡屡逼得百姓家破人亡却无人问询,想来是有大人物在背后默默庇护。在下为了找出李记当铺背后之人,便请张大人陪著演了一出戏……齐风宪有人证,在下也有。」
说到此处,陈迹朗声道:「陛下,臣请密谍司金猪、天马押解人证崔清河、齐斟悟上殿!」
齐贤谆眼皮一抖。
御座之上,宁帝平静道:「准。」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金猪与天马押解崔清河、齐斟悟上殿,金猪高声道:「陛下,内臣与天马在教坊司外抓获两人,在其身上搜出十余串佛门通宝,合计六十万两白银。当中一串,便是陈迹几日前在隆福寺所兑。」
说著,他将一只木匣递给吴秀,吴秀端著走向御座。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问道:「敢问崔主事和齐御史,这条本该在李记当铺的佛门通宝,为何会在你们手上?便是尔等庇护当铺,助纣为虐?」
齐贤谆豁然看向陈迹,只见大殿之上那一抹红色身影单手扶在革带上,身上明明没有刀,却像是带著刀来的!
……
第三更(本章完)
第576章 赶尽杀绝
仁寿宫一片死寂,只有御座下两座青花云鹤纹香炉的烟丝幽幽上升,在藻井二十八星宿的彩绘下盘旋不去。
天色暗了下来,小太监们挑著铜柄,点燃仁寿宫内的一盏盏烛火。
堂官们看著殿中昂然而立的陈迹,直到仔细凝视对方稍显青涩稚嫩的面孔才想起来,对方似乎刚刚十九岁。
有些年纪大的堂官,恍惚间回到二十多年前。
彼时主幼国疑,太后垂帘,外戚把持朝政。那会儿好像也有一个身穿大红官袍之人,以少年之姿立于朝堂之上,帮御座上的那位稳固了江山。
两人容貌不像,身材也不像,声音更不像。
可不知为什么,大家看著陈迹,莫名就想起那个人来。
靖王。
只这一瞬间,许多堂官忽然觉得自己老了,对方那份心气,像是一面镜子照见了自己的苍老与蹉跎。
有人竟生出几分自惭形秽之感。
此时,堂官们又看向跪伏在地上的崔清河与齐斟悟,心中暗自叹息一声,齐家败了。如今齐家大势已去,区别只在于齐家会付出多大代价。
二十八星宿的繁复藻井下,陈迹低头看向身旁的崔清河:「崔主事,那串佛门通宝是谁的?如实说来。」
崔清河咬著牙不肯说话,只看著青金砖映著自己的倒影,面色难看至极。
陈迹不疾不徐道:「崔主事,不要觉得你不说,就能扛下所有事。亦不必试图说谎,我密谍司梦鸡审讯之下没有谎言。」
可崔清河依旧不说话。
他心里清楚,一旦供出齐斟悟,这京城便没他立足之地了。不,是这偌大朝堂之上,都没他清河崔氏的容身之地了。
他宁愿等梦鸡来审自己,即便那时候说出什么来,也不是他的错。即便因包庇定罪,最多也只会降罪他一个,却能为清河崔氏搏一个未来。
陈迹见他仍旧不肯说话,笑著说道:「崔主事,这里面原本没你什么事,你没贪也没抢,不过是受人之托做点事情而已。只要说出佛门通宝是谁的,也就无事了。可若是拒不招认,亦或是撒谎再被梦鸡问出来,便是欺君之罪……」
陈迹放低了声音:「若是再被梦鸡问出点别的什么来,譬如私铸铜钱什么的,可就是抄家灭门了。」
崔清河面色一变,「崔氏往后没了前程」和「崔氏往后没了人丁」的区别,他还是分得清的。
陈迹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赌他清河崔氏还有许多秘辛经不起审讯。
崔清河沉默两息后,咬牙道:「那串佛门通宝是齐斟悟交给我的。齐斟悟前日寻我,许诺我礼部郎中一职,让我带六十万两白银前往教坊司赎买白鲤,事成之后白鲤凭我处置。」
堂官最前排,坐在绣墩上的齐阁老心中叹息一声,缓缓合上双眼。
陈迹得到答案,又走到齐斟悟身旁:「齐大人,敢问这佛门通宝,为何在你手中?」
然而下一刻,齐斟悟沉声道:「此乃李记当铺行贿于我之物,庇护李记当铺也是我一人所为,与齐家无关!」
齐阁老陡然睁开双眼。
方才齐斟悟有两条路可选,若他抖出李记当铺为齐家私产,齐斟悟本人不过是调拨自家库银而已,虽会使齐家与天下文心背离,可他本人无罪,毕竟那是齐家自己的银子,想怎么花是齐家的事。
现如今齐斟悟独自揽下罪责,以贪渎定性,齐斟悟虽会被流放岭南,可齐家的名声却保住了。
于齐家而言,这才是最好的结果。余下的,只看御座上的那位是要将齐家声名打落凡尘,还是换一些有用的。
陈迹朝纱幔后的御座拱手道:「陛下,臣以为齐斟悟并未说出实情,请密谍司梦鸡以行官门径审讯。」
堂官们心知陈迹记仇,此番不毁了齐家名声,是不会罢休的。一旦梦鸡审讯,齐家万事皆休。
可下一刻,御座上的宁帝缓缓开口:「齐阁老,齐斟悟是你齐家人,你怎么看?」
齐阁老心中长长舒了口气,这仁寿宫里,从来没有不能谈的价码……而且,这位御极三十二载极擅帝王心术的皇帝,需要朝堂上的平衡。
他从绣墩上缓缓起身,而后掀起官袍衣摆,颤颤巍巍的跪伏在地:「老臣治家不严,以致族中子弟行差踏错,此皆老臣之过也。斟悟此子心性浮躁,不辨是非,竟收受商贾贿赂,干预朝廷法度,老臣请陛下降旨,将其流放岭南、永不录用。齐贤谆身为左都御史,亦有失察之责……跪下!」
齐贤谆心领神会,亦掀起衣摆,跪在齐阁老身侧:「陛下,齐家世代诗礼传家,自先祖以来,无不以清正自守、忠君体国为训。今竟出此等不肖子孙,玷污门楣,损及朝廷纲纪,臣无地自容。臣愿辞去左都御史一职,回家中治学。」
堂官们面面相觑。
左都御史。
这便是齐家给出的价码,也是宁帝最心动的价码。
左都御史统领都察院,乃是钳制皇权最紧要的官职之一。
嘉宁六年,宁帝三次欲给彼时还不是靖王的朱由孝封王,皆被都察院六科给事中以「失宜」为名,封还圣旨。
嘉宁九年,司礼监掌印大太监王保暴毙于鹰房司,宁帝欲以王保心疾发作结案,然而都察院坚持三法司会审,彻查王保死因。
虽最后不知因为何事不了了之,却也使此案一些线索暴露出来,使人猜测,王保应死于彼时还不是内相的徐文和之手。
诸如此类,比比皆是。
如今齐家将左都御史一职退让出来,远比割舍些银子重要得多:权力永远比银子更重要。
御座之上,宁帝沉默片刻,终于答允下来:「准奏。拟旨,齐斟悟即日流放岭南,齐贤谆辞去左都御史一职,户部左侍郎陈礼尊迁升左都御史。」
宁帝停顿片刻,复又补充道:「胡钧业调任户部左侍郎。」
仁寿宫中顿时哗然,这简简单单几句话,竟使几家格局乱成一锅粥。
陈家原本不会放过户部左侍郎一职,可如今有左都御史这个更大的诱惑,如何能错过统领都察院的机会?
可如此一来,几家分崩离析、相互掣肘,哪还有功夫阻止张拙推行新政?
正当堂官们议论纷纷时,齐贤谆扶著齐阁老起身,他们今日只求保住齐家名声,旁的也管不得那么多。
然而就在此时,陈迹忽然朗声道:「齐贤谆齐大人先前掌管风宪,想必熟读宁朝律法。在下想请教,当铺若是月息九分,我朝律法该如何论处?」
齐贤谆怔在原地,堂官们也一并息声,面色古怪的看向陈迹。
陛下都开口了,此子为何还不依不饶?
不等齐贤谆回答,张拙朗声道:「此事齐风宪未必有张某熟络,按我大宁律,户律、钱债卷,凡违禁取利,私放钱债及典当财物,每月取利并不得过三分,年月虽多,不过一本一利。违者,杖四十。以余利计赃,重者坐赃论,罪止杖一百。」
老朝奉身子一抖。
陈迹又高声问道:「嘉宁二十七年,李记当铺向百姓王有德放印子钱,合计五两银子。这五两银子在三年时间,翻为一百一十两。王有德上吊自尽,妻子卖身李家抵债,此等逼良为娼之举,我朝律法又该如何处置?」
张拙一唱一和道:「按我大宁律,刑律、人命卷,凡因事威逼人致死者,杖一百。若官吏公使人等,非因公务而威逼平民致死者,罪同,并追埋葬银十两。如伴有殴打、囚禁、抢夺妻女抵债等,凌迟,以儆效尤。」
陈迹赞叹道:「凌迟啊,在下还没见过。」
老朝奉跪地哭喊:「小人只是李记当铺的朝奉,平日里全按东家吩咐做事。嘉宁二十七年那件事,是东家李秉看上了王家婆娘,这才设计逼死了王有德,与小人无关啊!」
齐阁老闻听此言,心口血气一阵翻涌。
陈迹对御座之上拱手道:「陛下,臣请陛下传旨,即刻查抄李记当铺,将首犯李秉缉拿归案,择日凌迟。再请密谍司缉查满城当铺,凡有月息超过三分者,轻则罚没违禁取利所得,重则一并查抄流放,还京城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堂官们人人神情各异,能在京城开典当行放印子钱的,哪个背后不是有通天的背景,而这些通天的背景,此时不全在仁寿宫中?
御座之上,宁帝平静道:「准奏。」
齐阁老眼前忽然一黑,片刻后方才缓过神来,李记当铺没了,京中甲字号银库只怕也保不住。
齐贤谆搀扶著他低声道:「父亲,且忍过今日,保住齐家名声即可……」
话音未落,却见长绣从仁寿宫外匆匆而来,手里拿著一沓竹纸跨入宫门,来到御座旁低声道:「陛下,这是今日晚报。」
堂官们心中一惊,今日晚报到底刊了什么,竟使得对方不顾朝议也要将报纸送进仁寿宫来?
他们转头看向陈迹,想从陈迹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可陈迹双手拢在袖中,眼神在仁寿宫的烛火里明暗不定。(本章完)
第577章 追著杀
仁寿宫内,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都落在长绣手中的那沓竹纸上,吴秀从长绣手中接过晚报,展开,呈到纱幔前。
堂官们屏住了呼吸。
宁帝没有立刻说话,纱幔后的影子,似乎朝那晚报倾了半分,正在仔细阅览报纸上的文字。
一炷香后,宁帝的声音传了出来,听不出情绪:「念。」
吴秀躬身应了,拿起晚报,面对堂官念道:「李记当铺放印子钱为恶多年,月息九分者寻常,若贫户急用,有高至一钱五者。有通州漕工陈阿大,嘉宁二十九年冬借银三两买药救母。至去年秋,本利滚至四十七两。陈家卖尽田屋仍不足,李记遣打手日夜间门,陈母惊惧病重而死,陈阿大携妻小投河,仅幼女获救,今下落不明……」
「有南城寡妇周氏,夫亡留一子一女,薄田五亩。因欠李记利银二两,被强夺田契。周氏哭告无门,携女投井,其子被李记打手打折一腿,赶出京城。此类事,暂计二十七桩……」
「凡京城各仓大使、书办,遇查库、补亏空,多向李记借贷,以仓中米粮抵息。只通州西仓一处,五年间经手米粮逾两千石……」
梅花渡的晚报今天没有拍谁的马屁,而是用了一整个头版,将李记当铺所做的龌龊事,一一公之于众,听得堂官们心惊肉跳。
粗略算算,李记当铺这些年光逼死的百姓就有几十个。
而吴秀念到这里,声音顿住,悄悄打量宁帝神情。似是后面还有更重要的事,他不知该不该念。
宁帝却闭上双眼,手掐三山诀:「念,城中还有几千份晚报,你念与不念,都挡不住悠悠众口。」
吴秀继续低头念道:「李记当铺本金、帐目、人契、地契,皆由都察院左都御史齐贤谆督管,每年所得利银,除留存周转外,皆供齐家支取……」
「嘉宁二十七年,齐贤谆支取八千两置办锡蜡胡同宅院,蓄养姬妾。嘉宁三十一年夏,齐斟悟支取三千两,为清倌人琉妆赎身……」
吴秀念完了,垂手退到一旁。
殿内一片死寂,喘息声都压得极低。
齐阁老转头死死盯著身旁的齐贤谆,齐贤谆低头不敢与其对视。齐阁老又回头看向地上跪著的齐斟悟,他总不能日日查帐,这些事连他都未曾知晓。
齐阁老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不仅左都御史的官职没了,丑事也没遮住。明明他与宁帝已经达成默契,可偏有人赶尽杀绝。
他颤颤巍巍看向陈迹,只见陈迹立于大殿之上,站得一丝不苟,目光不退不让。
寂静中,陈迹忽然上前一步,拱手问道:「御史大人们刚正不阿,怎么不说话?」
御史们目光如刀,仿佛要从陈迹身上剜出一块肉来,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听说过陈迹记仇的名声,却没竟如此记仇。
先前他们还觉得陈迹像靖王,可如今又觉得不像,靖王还不曾做过赶尽杀绝之事,总会给人留几分余地。
堂官们也神情复杂,他们第一次意识到,用报纸上的文字杀人,竟比都察院御史的弹劾奏折还凶狠。
晚报想要刊印出来,撰写、排活字、印刷,最少要六个时辰,陈迹还没出门前往教坊司,便已安排好所有事。
对方知道自己今日一定会与齐家斗法,也知道这仁寿宫里总有妥协和退让,但他不管陛下如何想、如何交易,都没打算叫齐家保存颜面全身而退,也没给自己留退路。
从今往后,齐阁老虽还是阁臣,依旧掌管礼部,依旧门生故吏遍天下,可人心已失,败落只是早晚的事。
十年?二十年?不管齐家这下坡路要走多久,都不过是下一个刘家。
然而就在此时,御座之上的宁帝不喜不怒道:「第二版还有一首诗,也念了。」
吴秀一怔,赶忙重新拿起晚报:「诗名,竹石……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
他深深吸了口气,这才继续念道:「任尔东西南北风。」
而后又补充道:「陈冲,再次绝笔。」
堂官们面色一变,这位武襄子爵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不等他们多想,却见齐阁老身子缓缓歪倒,双眼紧闭,牙关紧咬。
齐贤谆惊呼一声:「父亲?父亲!太医,传太医!」
仁寿宫忽然乱成一锅粥,所有人纷纷抢上前去查看,整个大殿里,只剩下宁帝与陈迹没有动,在这大殿之上格格不入。
……
……
一炷香的时间。
十余名太医匆匆而来,将齐阁老抬走,仁寿宫里才重新恢复平静。
堂官们用余光瞥向陈迹,他们心知,这仁寿宫也是有规矩的。
如今陛下已打算放过齐家,却被陈迹横生枝节,年少轻狂固然意气风发,可陈迹这般做法亦有代价。
陛下绝不会留著一柄不好用的刀,也要给齐家一个交待。
就在此时,陈迹对御座拱手道:「陛下,这晚报胡言乱语失了分寸,致使齐阁老气急攻心,乃臣之失职。臣愿将晨报、晚报交予司礼监以免被歹人利用。」
堂官们相视一眼,陈迹竟选择将梅花渡报纸交出来,且不说这每年一万两银子的利,单说这晨报、晚报的喉舌之用,便不是谁能随随便便割舍的。
但陈迹偏偏就这么割舍了。
宁帝在纱幔后缓缓说道:「准。」
正当所有人以为诸事已毕时,宁帝再次说道:「武襄子爵尚且年幼、涉世不深,还需再历练。你身为勋贵,不可经营勾栏之所,那梅花渡从谁手上来的就还给谁;你那盐引买卖并无纲册在手,势必引人攻讦,这两样也一并交予司礼监。」
陈迹沉默片刻,躬身拱手道:「臣,遵旨。」
宁帝漫不经心问道:「可有怨言?」
陈迹伏地叩拜:「臣伏乞圣恩,绝无怨言。」
宁帝淡然道:「退下吧。」
尘埃落定。
陈迹起身,慢慢后退著出了仁寿宫。他转身大步离去,走出仁寿宫后脚步越来越快,直至跑了起来。
宫道中,路过的小太监纷纷侧目,他们还是头一次见到谁在这肃穆的宫禁之中狂奔的,半点威仪都不顾了。
「诶,你……」一名小太监刚抬手指著陈迹想高声提醒仪轨,却被同行的另一名小太监抓住手腕:「你不要命了?别多管闲事。」
说话的小太监无意间抬头看向不远处的解烦楼,顶楼敞开的窗户中似乎正有一道人影默默看著这边。
他赶忙拉著同僚匆匆离去。
陈迹从仁寿宫出来,一路经过慈庆宫、文华殿,来到东华门前。
可到门口时,却发现宫门已经落锁,他这才想起,眼下已经到了亥时。想要出宫,要么走午门,要么走西华门,别的门都不行。
然而正当他准备转去午门时,却见长绣立于东华门前,笑著说道:「陈大人别走,内相交代小人在此等候,给您留了门。」
陈迹愕然,内相连这个都能算到?
长绣招手示意解烦卫拉开东华门,笑著说道:「内相说,陈大人在最该年少轻狂的年纪年少轻狂了一次,全天下都该让路的。知道陈大人心急,请。」
陈迹与长绣擦肩而过:「多谢。」
长绣站在门内默默看著陈迹远去的背影,轻声对解烦卫们赞叹道:「天下一分侠气尚存,可喜可贺……算了,说了你们也听不懂,关门吧。」
陈迹如一阵风似的,不等东华门完全打开便从缝隙中穿过,再由东安里门狂奔至大街上。
路上行人被那一身大红色麒麟补服引得纷纷侧目,他们也从未见过穿这身官袍狂奔的,那些穿红袍的大官平日里要么坐车、要么坐轿,要多稳重便多稳重。
可奇怪的是,路人也并不觉得陈迹莽撞,只觉得是这身麒麟补服不合时宜的穿在邻家少年身上。(本章完)
第578章 太子
京城的夜色浓重。
集贤街上,打更人提著更鼓扯脖子喊道:「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一更天,亥时。
换做往日,京城应该已经沉寂,可今日的集贤街的与演乐胡同,却比白日更喧腾几分。
黑鸦鸦的人群挤在巷口、趴在墙头、蹲在屋顶,目光都汇聚在那座悬著「丹陛大乐堂」匾额的门楼里。
教坊司门外嗡嗡议论声不绝于耳,拥挤得连打更人都挤不过去。
教坊司门内灯火通明,却诡异的安静。
此时,梅花渡的把棍们挎著布包,挤在人群中高声兜售著今日的晚报,不遗余力的喊著:「齐家是天下文心还是沽名钓誉?且看今日晚报!」
此话一出,蹲在屋顶的看客抻直了脖子往下面看来,好奇问道:「齐家?哪个齐家?」
演乐胡同里有人高声道:「还能是哪个齐家,肯定是府右街齐家啊!」
「到底发生何事,武襄子爵反击齐家了么?我就知道,武襄子爵节骨眼上被齐家阴了一手,让解烦卫押进宫去,按他那性子,肯定要还手的。」
把棍乐呵呵笑道:「诸位看官,买一份报纸就知道发生何事了,不用争抢,我梅花渡东家料事如神,今日加印了两万份,管够。」
有汉子凑热闹买了份报纸,读报却磕磕绊绊,他只能举著报纸高声问道:「哪位先生识字?行行好,给大伙儿念念。」
「我我我,」没买到报纸的沈野从人群里钻了出来,身上衣物被挤得凌乱不堪。
汉子将报纸递给他:「请先生帮忙读一下。」
沈野眼睛亮得吓人,展开报纸清了清嗓子:「咳咳。李记当铺放印子钱为恶多年,月息九分者寻常,若贫户急用,有高至一钱五者……」
人群的喧闹声渐渐小了,直至寂静。
胡同里、长街上,只余下沈野朗读的声音:「周氏哭告无门,携女投井,其子被李记打手打折一腿,赶出京城……」
演乐胡同里,一名汉子怒骂道:「他娘的,早先我爹病重,老子也腆著脸去李记借过印子钱,闹得老子一年没翻过身来,最后抵了两亩田才活命。合著朝廷只让放月息三分,还不准利滚利,这些昧良心的当铺,明日就砸了去!」
「你先别说话,容这位先生继续念!」
沈野继续念道:「李记当铺本金、帐目、人契、地契,皆由都察院左都御史齐贤谆督管……嘉宁二十七年,齐贤谆支取八千两置办锡蜡胡同宅院,蓄养姬妾。嘉宁三十一年夏,齐斟悟支取三千两,为清倌人琉妆赎身……」
有人惊愕道:「难怪琉妆姑娘不见了,原是齐家藏了起来。」
「齐贤谆,那不是清流的御史老爷吗?」
原本,京城百姓并不关心今日之事孰对孰错,大家只是国丧期间,茶馆没了说书先生、酒肆封了酒坛子、八大胡同不开门、戏班子也不唱戏,憋了好几日没地方去,今日总算有了可以凑热闹的事,索性来瞧瞧。
可如今陈迹这报纸上讲的,却是与他们息息相关的事。
百姓苦印子钱久矣。
沈野放下报纸,长叹道:「且别管今日到底谁胜谁负,京城里的印子钱定会被涤荡干净,陈大人也算是功德无量了。诸位,请转告亲友,若有欠印子钱被利滚利的,明日可直接去顺天府报官,本金还是要还的,可滚起来的息却不用了。」
有人惊呼道:「当真?你可别仗著我们不认识你胡说八道。」
沈野笑著拱手道:「在下翰林院庶吉士沈野,当真。」
一名汉子惊疑:「照这么看来,齐家才是坏人啊,武襄子爵是好人。」
「那必然的啊!」
「难怪武襄子爵要当街拖死那杨御史,杀得好,杀了这些官官相护的狗东西!」
梅花渡的报纸刚出现时,堂官们也只当是个新颖的敛财手段。也是直到今日,陈迹才教他们明白此物杀人有多锋利。
齐家的名声注定要跌入谷底了,而那首名为《竹石》的诗,也注定要打上齐家的印记。后世之人每每提及这首诗,便会与人讲起齐家沽名钓誉的典故,遗臭万年。
最喜欢办文会的齐家,往后大概再也不会办文会了。
……
……
演乐胡同外静静停著一架马车,齐真珠拿著报纸回到车里,齐昭宁借著窗外灯火的光,默默看著手中的晚报,眼泪一颗一颗落在竹纸上:「怎会闹到这个地步,陈迹为何要这么做?」
竹纸劣质,几滴泪便将字迹晕开,看不清了。
姐姐齐昭云坐在一旁,用手帕轻轻地为她擦著眼泪,低声劝解道:「昭宁,这世间正缘本就少得可怜,强求不得的。」
齐昭宁豁然看向齐昭云:「他可以不喜欢我,可他为何要这么对我齐家,为何要这么对兄长与二叔?」
齐昭云语重心长道:「此事也不能怪他,原本就是二叔与兄长先为难他的。你也早早看出来了,他是为了救郡主才来的京城,如今兄长和二叔要买走白鲤,他如何能忍?」
齐昭宁将手中晚报撕碎,歇斯底里道:「可他与我有婚约啊。他先与张夏眉来眼去,现在还要当著全京城的面赎买白鲤,他何时想过我的处境?」
齐昭云叹息著伸手为她擦泪:「他当初在香山红叶别院时专程找到你,让你拒绝陈家提亲,那时他已经表明心意了,你该悬崖勒马的。」
齐昭宁将姐姐的手挡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有人不都这样么?大家都是找了门当户对的成亲,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几十年过去还不都过得好好的,凭什么就他不一样?」
齐昭云看著妹妹:「可是昭宁,若他和旁人一样,你也不会喜欢他了。」
齐昭宁愤怒道:「我不管,我绝不让他与白鲤好过。」
齐昭云轻轻摇头:「可二叔与兄长已经出事了,你手里也只有三万两银子而已,他手里可还有二十万两,算上鼓腹楼那些,便是二十四万两,你如何比得过他。」
就在此时,马车外忽然响起一个声音:「齐三小姐金安。」
齐昭宁掀开车帘,却见一名年轻文生站在车外恭敬道:「齐三小姐的难处,在下可以帮忙。」
齐昭宁当即冷下面孔:「你是何人,怎敢偷听我与姐姐说话?」
年轻文生客客气气的拱手道:「齐三小姐不必在意我是谁,我是谁也并不重要,只需要知道我能帮您就行。」
齐昭宁警惕道:「帮我什么?」
年轻文生笑著解释道:「这世上多得是不想武襄子爵好过的人,而我家主人则是最巴不得他死无葬身之地的那个。您缺银子,我家主人恰好有银子,便足够了。」
说到此处,年轻文生从怀中取出三串佛门通宝来:「武襄子爵手中还有二十万两现银与价值四万的房屋地契,而我这里则是五十万两银子,足以解您燃眉之急。」
年轻文生微笑著说道:「齐三小姐与那陈迹明明已有婚约,他却枉顾婚约当著全京城百姓的面赎买教坊司女子,无论如何都是说不过去的。」
齐昭宁定定的看著佛门通宝:「你家主人想要什么?想要白鲤?」
年轻文生轻轻摇头:「我家主人只希望武襄子爵不开心,只要他不开心,我家主人就开心了。所以我家主人没有旁的要求,只希望齐三小姐买到白鲤之后能将她送人,送你兄长,亦或是送你二叔,都可以。」
齐昭宁心动了,她默默看著对方手中的佛门通宝,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此时,齐昭云忽然说道:「我见过你。」
年轻文生有些意外:「您见过在下?」
齐昭云笃定道:「嘉宁三十一年香山春狩,你曾跟在廖忠身边,你是太子的人,对也不对?我记得你姓……姓曾,有人传言你是太子养在身边的书童!」
年轻文生沉默片刻,复又展颜笑了起来,他并未回答齐昭云,而是看向齐昭宁:「齐三小姐。你难道打算看著武襄子爵当著京城百姓的面赎走白鲤?如今陈迹在御前被陛下夺了梅花渡与盐引生意,连晚报也一并夺了,若是连白鲤也救不回,可就什么都没有了,想想都觉得美好。」
齐昭云在一旁劝道:「昭宁别听他的,莫要去教坊司了,与陈迹留几分余地。」
可齐昭宁像是下定了决心,从年轻文生手中拿走了佛门通宝:「不,我要他往后想见到白鲤,就一定得来求我!他能不能见到白鲤,得我说了算!」
齐昭云急促道:「昭宁,我齐家已在风口浪尖上,如今你若花几十万两从教坊司买走白鲤,百姓会如何想我齐家?」
齐昭宁在幽暗的车厢里看著姐姐:「姐,我顾不得那么多了,他们有年年岁岁、岁岁年年,有白虎节堂九死一生,可我什么都没有,我不甘心!」
说罢,齐昭宁钻出马车。
齐昭云去拉她,却拉了个空,只能看著齐昭宁的背影径直穿过熙攘的人群,往教坊司走去。
人群中不知是谁认出齐昭宁,顿时惊呼:「齐家三小姐来了,要进教坊司了……武襄子爵在哪,为何还没赶回来?」
而那位送来佛门通宝的年轻文生,转身汇入人海。(本章完)
第579章 雪停了
丹陛大乐堂内,空空荡荡。
平日里热闹至极的教坊司,今日竟连个敢进来瞧热闹的都没有。
白鲤静静立在原本该是伶人献艺的戏台中央,依旧穿著那身空荡的蓝色道袍,长发用一根白玉簪子绾著。
她轻闭著双眼,双手于身前结三山诀,似是心无外物,只低声诵著经义。
奉銮坐在教坊司官案后面色紧绷,不时瞥向入口处,又偷眼去看第一排闭目养神的白龙:「如今已是亥时了,还要等多久?总不能真等到明日吧。」
说罢,他又用余光瞥向自己脖颈上贴著的匕首。顺著匕首往上望去,是一只白皙纤细的手。再往上望去,则是翘著二郎腿坐在他面前官案上的皎兔:「你这是胁迫朝廷命官,密谍司便能为所欲为么?」
皎兔用匕首拍了拍奉銮的脸颊,似笑非笑:「平日里天天骂阉党,排的话本里也要骂两句,怎么真遇到阉党,反而不喊我阉党了?别催,若放在往日我也懒得刁难你,可今日是个天大生意。」
奉銮疑惑:「天大的生意?」
皎兔笑著说道:「今日帮陈大人一次,以后说不定可以换条命回来呢。人命比天大,这不是天大的生意是什么?」
此时,清脆的环佩声响从门口传来,打破了堂内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转了过去,赫然齐昭宁板著脸走进来,她一身绯红蹙金海棠花鸾尾长裙,外罩云锦霞帔,头戴赤金点翠衔珠凤冠。
齐昭宁目光死死盯著戏台上,一步步走到近前,抬头看著面前的白鲤。台上素净的道袍与台下花团锦簇,宛如两个世界。
齐昭宁凝视著白鲤的面庞:「我是陈迹的未婚妻,陈迹与我齐家三书六礼已过其五,婚约既定,天下皆知。」
白鲤无动于衷。
齐昭宁凝声道:「他如今为了你,自甘堕落与阉党为伍,弃锦绣前程于不顾,闹得满城风雨。府右街陈家的拟制嫡子他不要了,他娘留给他的鼓腹楼不要了,五百亩良田他不要了,梅花渡他不要了,盐引生意他不要了,晚报也不要了。他舍了这么多,九死一生后,背著阉党的骂名就为了救你,可你为他做了什么?」
一直面如平湖的白鲤,眼帘终于轻轻颤动了一下。
齐昭宁声音低沉:「你知道吗,输给张夏我都不会这么难过,因为张夏陪了他这么久陪他在固原九死一生,为他闯过西京道白虎节堂,为他赌过命。可输给你我不甘心,你明明什么都没为他做过,你凭什么让他舍弃一切?你若心里有他,也该放他一条生路了,莫再误他的前程。」
皎兔诶了一声,笑著纠正道:「齐三小姐,我可是最早认识陈迹的,那会儿陈迹还只是个医馆的泥腿子,郡主也不嫌弃他,给他订制衣裳,给他订制刀鞘……」
齐昭宁却不理会皎兔,忿怒的看向奉銮:「罪囚白鲤在此,竞买者已至,还等什么?即刻发卖!」
奉銮看向白龙。
可齐昭宁歇斯底里道:「看他做什么,你是礼部的官员,什么时候要看阉党眼色做事了,我齐家还没倒呢。他有本事就杀了我,不敢杀我就眼睁睁看我买走白鲤。」
白龙坐在原处纹丝不动,并未理会她。
奉銮迟疑片刻,当即举起官案上的惊堂木重重拍下:「即刻发卖,依教坊司旧例,价高者得!」
齐昭宁立刻喊道:「一万两!」
白龙淡然道:「五万两。」
齐昭宁怒视白龙:「六万两。」
皎兔笑眯眯的从手腕上摘下一串佛门通宝来:「这里是奴家多年积蓄两万两,加在白龙大人那边,七万两!」
齐昭宁扬起脖颈:「十万两!」
这下,皎兔也没了办法,她看向云羊,可云羊却撇过头去。
她又看向白龙,白龙平静道:「十五万两。」
皎兔倒吸一口冷气,赞叹道:「白龙大人好有钱,都是从哪里刮来的民脂民膏,也没听说过您最近抄了谁的家啊,想来白龙大人生在富贵人家,也不知这面具下是哪家公子,要不您摘下来叫奴家瞧瞧俊不俊饿……」
话音未落,齐昭宁厉声道:「二十万两!」
这一次,皎兔与白龙都不再说话,皎兔疑惑的看向齐昭宁:「你哪来的银子?我要验你的佛门通宝。」
齐昭宁将手中佛门通宝举起:「货真价实。」
皎兔跳下官案,来到齐昭宁面前接过佛门通宝,只用指肚一摸便惊诧道:「真的!白龙大人,继续出价啊,不然白鲤郡主要被买走了。」
可白龙并不说话。
奉銮左看右看,犹疑不定。
齐昭宁死死瞪著他:「价高者得,莫要忘了你是哪条船上的人!」
奉銮此刻也顾不得许多,只想赶紧结束这场让他头皮发麻的闹剧,他拿起惊堂木高高举起……
可就在此时,却听见丹陛大乐堂外响起喧哗声:「来了!」
齐昭宁厉声道:「快拍!」
奉銮咬牙拍下,却被皎兔握住手腕。皎兔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说道:「九品小官也敢掺和这种事,敢拍,今夜就杀你全家。大不了内相再将我贬为海东青,但陈迹一定能帮我重回生肖,到时候等你全家投胎了,我就再把你们杀一次。」
教坊司门外的百姓声潮正由远及近,宛如海啸般汹涌而来。
「武襄子爵,武襄子爵来了!」
「让开,快让开!」
「我的天,真是他!那身麒麟补服!」
「终于来了!」
丹陛大乐堂外的演乐胡同,早已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墙头、屋顶、甚至临街店铺的二楼窗口,都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起初,人们还只是举著晚报议论齐家的丑闻,愤怒地声讨。
但当陈迹的身影出现在长街尽头,并以一种近乎蛮横的速度冲破人群时,所有的议论瞬间化作惊呼与更激烈的涌动。
没有前呼后拥,没有车马仪仗。
只有一个人,一身已显凌乱的麒麟补服,像一支燃烧的箭,逆著人潮,劈开夜色,笔直地射向教坊司的大门。
白鲤终于睁开双眼,目光沿著面前的红毯看向尽头。
一道红色的身影,携著门外深重的夜气闯进门来,那双眼睛里,有朝霞,有日暮,有年年岁岁,有岁岁年年。
白鲤眼中终于不再平静,轻轻留下泪滴来。
这七天,她没有再流过一滴眼泪。
她几乎要学会如何假装一个不动声色的大人了,可看到陈迹的那一瞬,还是全部瓦解。
陈迹看向奉銮,沉声问道:「出价到多少了?」
奉銮结巴道:「二……二十万两。」
陈迹不容置疑道:「二十四万两。」
齐昭宁看向陈迹:「二十五万两。」
陈迹皱起眉头:「齐三小姐,何必?」
齐昭宁哀戚道:「我能怎么办?心心念念,怎奈不是良缘。陈迹,今日我偏要压你一头,也只压你一头,让你此生回想起今晚都会觉得遗憾,明明还差一点就能救下她,偏偏就是救不了!」
就在此时,沈野从门外走来,朗声大笑著:「今夜注定被世人铭记,怎能少了我沈野?江南虎丘诗社诗魁、嘉宁三十二年一甲状元沈野,为陈迹出四万两,二十八万两。」
齐昭宁目不转睛,死死盯著陈迹:「二十九万两!」
下一刻,柳素竟也从门外走进来:「梅花渡行首柳素承蒙东家收留,为东家出两万两,三十万两。」
在场众人怎么也没想到,柳素会来。
齐昭宁依旧面色不改:「三十一万两!」
皎兔拧著云羊的腰肉:「今日再不帮忙,以后别与我说话了!」
云羊瓮声瓮气道:「加两万两,三十二万两……我就这么多。」
齐昭宁怒视四周:「三十三万两!还有谁要帮她,一起来!」
话音落,一名中年男子匆匆而来,风尘仆仆。
陈迹面露诧异,只见大伯陈礼尊沿著红毯走到他身边,将一串佛门通宝递给他:「这里是五万两,你……大伯能帮你的就这些了。」
齐昭宁见帮助陈迹的人接连来到教坊司,她歇斯底里的押上一切:「五十三万两,谁也别想带走白鲤!」
可她看向陈迹,却发觉陈迹神色里并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只有一丝悲悯:「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需要你可怜!」
陈迹叹息道:「五十四万两。」
齐昭宁不敢置信:「你哪来的这么多银子?你怎会有这么多银子,若你有这么多银子,先前为何……」
此时,袍哥也走进教坊司,笑著说道:「我梅花渡做盐引买卖,每千取一,这门生意虽然眼下赚不了多少银子,可盐商寄售盐引要将押金放在我梅花渡帐上七天。积少成多,攒著攒著便有两百多万两在手上流转。这些银子可没闲著,我以月息三分放出去一部分,又给黄阙投了些银子,一起做些小生意……所以,我这位东家从来就不缺银子,你们都被他的障眼法骗了。」
陈迹平静走上戏台,将所有佛门通宝一并丢在地上。
他来到白鲤面前,握住白鲤的手腕轻声道:「走,带你回家。」
齐昭宁跌坐在地上:「你用所有银子、所有前程也要换她,你现在一无所有了。陈迹,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陈迹置若罔闻。
他牵著白鲤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去,一人身穿大红色补服,一人身穿蓝色道袍,一前一后走过教坊司长长的红毯,走过拥挤又漫长的人潮。
围观的人群不再喧闹,仿佛潮水般向两侧分开。黑压压又无声的人潮分立两侧,宛如去年,李长歌牵著郡主穿过的那条漫长幽暗的一线天。
洛城那场大雪下了二百六十八天,终于停歇。(本章完)
第580章 馄饨
陈迹与白鲤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黑夜的幕布里。
有围观的看客望著那对身影消失的方向,喃喃道:「汴梁四梦里李长歌为郡主反出汴梁是假的,今夜武襄子爵为白鲤郡主豁出一切,这可是咱们亲眼瞧见的……当真跟话本一样。」
有看客嚷嚷道:「我敢打包票,不出三日,这故事就得被编成新戏,保准叫座。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麒麟郎夜闯教坊司。」
「你可拉倒吧。就你起这名字,我还以为是茶馆过了亥时才能讲的那种戏文。」
「也不知那位写汴梁四梦的先生,何时能把这件事也写成话本?想来要比汴梁四梦更精采些。」
今晚,围观的看客们宛如看了一场绚烂的话本,台上的生、旦、净、末、丑都拼了命的奋力出演,有刀光剑影,有爱恨痴缠,有梦碎宫倾,有绝处逢生。
如今,两位名角儿穿过人潮,别开生面的谢幕,已是到了散场的时候。不论看客们如何意犹未尽,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总归要回家睡觉的。
演乐胡同渐渐安静下来,而教坊司里还回荡著齐昭宁的哭声,几乎晕厥。
齐昭云前来将她扶走,皎兔、云羊、袍哥、白龙等人就这么静静地看著。
待教坊司内安静下来,宝猴戴著木猴子面具匆匆而来,对白龙耳语几句后又匆匆离去。
白龙看向袍哥:「陈冲,今日陛下已下旨夺去陈迹的盐引生意、梅花渡、晨报晚报,你如何打算?」
袍哥笑了笑,干脆了当的从怀里掏出地契与房契,放到白龙身旁的八仙桌上:「早想到会有这一出了,这里是梅花渡的房屋地契,白龙大人且拿去。」
皎兔笑吟吟道:「袍哥是条英雄好汉,拿得起放得下。只不过你怎猜到陛下要夺走陈迹这些营生,竟连房屋地契都备好了。」
袍哥哂笑道:「天底下聪明人多得是,盐引和报纸这杀器只能用一次,用一次便不归自己了。白龙大人,梅花渡里的女人都是可怜人,在下已发还她们奴籍,如今梅花渡只剩下一座空壳,随司礼监如何处置吧。」
皎兔捂嘴娇笑著说道:「哟,没想到袍哥还是个温柔种子,自己散尽家财还不忘帮衬一把可怜人。」
袍哥洒然笑道:「顺手的事。」
白龙瞥了一眼桌上的房屋地契,又看向袍哥:「愿不愿为我司礼监做事?产业虽然不归陈迹了,但你不用跟他走,本座可以许你继续做掌柜,分红不变。你今年不过三十五岁,只需十年,八大总商未必不能变成九大总商。」
袍哥掸了掸身上的黑布衫,慢条斯理道:「白龙大人想让陈某背弃东家?虽然人人都说这江湖已经没了规矩,可江湖就是江湖,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承蒙白龙大人看得起,但在下做不了这种背信弃义的事。」
云羊冷声道:「你那东家也没少做背信弃义的事。」
袍哥摇摇头:「他有他的苦衷。」
白龙用手指敲了敲桌子:「那便不劝了,回去歇著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还可以再来找本座。」
「多谢白龙大人体恤,」袍哥抱拳道:「好心提醒诸位一句,东家这些生意虽然被拿走了,但能用好这些生意的人并不多,说不定这些生意哪天还会回到东家手上来的,告辞。」
袍哥大步离去。
待他走出丹陛大乐堂,柳素上前行万福礼:「白龙大人,这梅花渡不如交给妾身来打理。梅蕊楼仍做盐引买卖,妾身不理会,余下的妾身与司礼监一九分帐,妾身一,司礼监九。」
白龙端详柳素片刻,将房屋地契丢了出去:「准了。」
柳素接过地契莞尔一笑:「多谢白龙大人,妾身往后便算是有了新靠山。」
她也转身离去。
白龙看向皎兔:「你们还不走,等本座请客吃饭?」
皎兔掩嘴娇笑:「白龙大人好生无情,明明方才还在一起帮陈迹来著……行行行,我们走就是了。」
皎兔被白龙那副龙纹面具盯得心虚,当即拉著云羊落荒而逃。
教坊司的烛火也燃到了尽头,一盏盏灯火熄灭,光一并消失,独留白龙坐在黑暗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教坊司小吏小心翼翼的来到白龙面前:「白龙大人,教坊司要关门了……」
白龙似是这会儿才回过神来,一言不发的起身往外走去。
教坊司外没了先前的喧闹,只剩一地凌乱的瓜子皮与竹纸屑,被秋风一吹,贴著青石板路慢慢滚动。
极致的热闹后是极致的孤独。
旁人走得是欢呼与红毯,唯有白龙独自穿过这一地萧索,一袭白衣在黑色的京城宛如一叶扁舟,穿过楼台檐角层层迭迭的海浪。
白龙长长舒了口气,径直前往鹰房司检查鸽笼。
意外的是,最上方没贴铜标的两只鸽笼向来空著,今日却有一只鸽子归笼了。他解下鸽腿上的竹筒倒出纸条,瞥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后,手指一搓,纸条化为齑粉。
白龙思索片刻,独自穿过西华门,来到解烦楼下。
解烦楼内,山牛坐在阴影中平静道:「内相在等你。」
白龙拾阶而上,这一次内相的屋门没有关,他站在门外透过屏风看见对方立于窗边,看著教坊司的方向。
白龙站在门口轻声问道:「内相大人既然喜欢万家灯火,为何不走出这解烦楼看一看?」
内相站在窗边,轻描淡写道:「万家灯火注定不属于埋头赶路的人,那些无念山的狼崽子刚到京城时一个个杀伐果断,日子久了,全都有了牵绊。」
白龙若无其事道:「内相担心自己被万家灯火所困?」
内相笑了笑:「少来试探本相,说你自己的事。」
白龙拱手道:「北边传来消息,离阳公主活著回到景朝上京城了,但元城并没有活著回去,说是死在海盗手中。她身边多了几个人,一老三少,传说来自武庙,但还没证实……景朝老皇帝已重新赐她公主封号,想来传闻是真的,否则没这般容易。」
内相淡然道:「还有呢?」
白龙继续说道:「离阳公主领陇右道、东京道、西夏道投入元襄门下,陆谨迁升枢密使。」
屏风后的那道瘦削身影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只是随口问道:「这么晚了不回去歇著,就为了来跟本相说这些?」
白龙站在屏风外回答道:「离阳公主所图甚大,如今若得武庙相助,又投入元襄门下,恐会使景朝朝堂震动。陆谨迁升枢密使,已有与元襄分庭抗礼的资格了,我密谍司可趁虚而入。」
内相语气轻描淡写:「元襄急了。他本可以再和陆谨虚与委蛇一番,用知遇之恩钳制陆谨不能妄动,以免失了大义。可他像一头年迈的熊瞎子,刚有人踏入领地便惊慌失措……日子过了太久,连元襄都老了。」
说到此处,内相转头看向白龙:「信鸽从上京出发,最快也要七天才能到咱宁朝。既然已经是七天之前的消息了,再晚一会儿知道也无妨。你急著来解烦楼,不是为景朝之事来的,是为辞去白龙一职来的,对也不对?」
白龙没有回答。
内相重新看向窗外:「你不必急著做决定。冯文正押上自己的眼光,赌你能做得比长绣更好,既然有了这个机会,不如做些有意义的事,哪怕做做自己想做的事也好,毕竟离了我解烦楼,你很难再找到这么好的机会了。」
白龙依旧没有回答。
内相头也不回道:「有人曾对我说过一句话,短暂重逢不好说是命里注定的奖赏还是惩罚,现在做决定还早……去吧,这场好戏远还没到谢场的时候,可以再等等看。」
白龙沉默许久,拱手道:「卑职告退。」
正当他准备退出屋子时,内相忽又叫住他:「等下。」
白龙回身问道:「内相还有何吩咐?」
内相笑著说道:「京城已经很久没有这般热闹过了,本相也很久没在这京城见过这般少年心气了,可一切炽烈的终究会归于平淡,因为他们只怕都还没来得及想,轰轰烈烈之后该怎么办。你说他们会沉默多久?沉默之后第一句会说什么?」
这位内相关心的事情,似乎总是与众不同。
白龙思忖许久:「你饿不饿?」
内相在屏风后怔了一下,他仔细琢磨、再琢磨,而后赞叹道:「是该问这句。」
此时,,陈迹与白鲤没有回到烧酒胡同的小宅子。
两人在寂静的青石板路上不知走了多久,终究还是陈迹率先开口打破沉默:「你饿不饿?」
白鲤停下脚步,她看向紫禁城的方向,轻声道:「能不能带我去吃碗馄饨。要热汤的,多撒芫荽和虾皮。听说京城天桥夜市上有挑担的老汉,汤底是用鸡骨熬足三个时辰的……皇后娘娘惦记了那么久,想必一定很好吃吧。」
陈迹想了想:「好。」(本章完)
第581章 各有心事
子时,天桥旁。
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加了胡椒,撒上芫荽和虾皮,已是入秋时节最好的夜宵。
平日这个时辰最热闹,八大胡同陆续下工的小厮、龟公,会搓著手跑来,递上几枚温热的铜钱,端著一碗或几碗馄饨,又匆匆消失在通往各楼馆后门的巷弄里。
再过两个时辰,运河码头便会传来梆子声,漕工与纤夫会摸黑先来这里,一口胡椒热汤下去,身子立时便能暖和起来,然后才去拉拽沉重的漕船与生活。
宁朝立国之初,胡椒原本是希罕物,要由出海的商队从更遥远的地方带回来,有一两胡椒一两金之称。
国帑亏空时,朝廷甚至以胡椒替代俸禄发给官吏。
可几百年间,胡椒越发泛滥,连漕工与纤夫都能喝上一碗物美廉价的胡辣汤,可朝廷依旧以胡椒代发俸禄,官吏苦不堪言。
直到先帝正德十一年,才下旨结束这一乱象。
此时,陈迹与白鲤面对面坐在摊子旁一张低矮的榆木小桌边,桌子被无数双手摩挲得油亮,边角处还残留著经年累月的污渍。
两条窄长的板凳,白鲤坐得端正,陈迹则微微弓著背,手肘撑在膝上,目光落在老汉行云流水的动作上,等著馄饨出锅。
陈迹转头看向白鲤清瘦的脸颊,叹息道:「你吃了许多苦。」
白鲤轻轻摇头:「其实也没那么苦。有娘娘照拂,吃穿都不愁的。坤宁宫每天都有应季的蔬菜与瓜果,甚至还有些寻常见不到的物件,在王府也不曾见过。对了,安南使臣从南方带来一种长满刺的丑果子,名为留恋。安南人将其一路藏在沙车中运到京城,得将它厚厚的皮劈开了才能吃里面的肉,可那丑果子打开就是坏的,臭不可闻,娘娘让元瑾姑姑赶紧丢掉了。」
陈迹挑挑眉头。
白鲤继续回忆道:「娘娘每日都会遣人接我去坤宁宫,闲了打打桥牌,娘娘的牌技很好,传说年少时还从父……靖王和皇帝手里赢过许多银子。想出门了还能去御花园看看,娘娘会领著我们去看蝴蝶,娘娘很厉害,能认出每一种蝴蝶。她心地很善良,只许我们看,不许女使去捉。她说蝴蝶要花好几个月才能化蝶,一辈子最好看的时光也就二十多天,最好看的时候,就该飞在天上,飞在花丛里……」
她低声道:「后来你的报纸刊载出来,娘娘每天都会叫宫女买回来。大家拿著报纸反复的看,娘娘看、我看、女使们看,直到大家把竹纸看得卷起了边、磨破了洞,娘娘才把报纸收起来。娘娘真的很喜欢报纸,每份报纸都要看好几遍,连报纸末尾的GG都看得津津有味。」
白鲤似是想把自己在宫禁里所有有趣的事都讲给陈迹听,可惜宫禁里的趣事本就不多,一会儿就讲完了。
她抬头看向陈迹:「谢谢你,娘娘有报纸看以后开心了许多,每日也有了些盼头。能给我一些最近的报纸吗,娘娘还没看过的,我想祭奠的时候烧给她。」
陈迹点点头:「我让袍哥帮忙找一下,他那应该留了底。」
白鲤迟疑片刻:「我在宫里也听了许多关于你的事,皇后娘娘还会专门遣内官去茶馆里打听你的事,再讲与我听。你身上的伤好了吗,还疼不疼?」
陈迹突然转开话题,笑著说道:「对了,你还记得佘登科吗,他带著几百两银子去投奔亲友,应该会和春华买几十亩地,过著太平日子,要是他动作快些,说不定现在孩子都出生了。还有刘曲星,我把太平医馆的地契留给他了,也不知道他那三脚猫医术能不能把医馆开起来,不过在安西街的时候,他学得最刻苦……」
陈迹自顾自的继续说道:「世子被救出内狱后,师父领著他和狗儿、猫儿大哥一起往景朝去了,听说要先南下扬州,再乘船前往旅顺,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晕船。虽然很久没他消息了,但有师父在身边庇护,想来也不会太差,就是师父那张嘴不饶人,恐怕也没少挖苦他。」
白鲤想到姚老头那张淬了毒的嘴,也忍不住微微扬起嘴角:「师父他老人家啊,面冷心热。你记不记得咱们在杏树上挂的红布条,他嘴上埋怨我们不该做,可有一次洛城刮大风,他就把正堂的门关上了,免得穿堂风把树枝刮断。」
安西街,太平医馆,故事开始的地方。
陈迹看著眼前的白鲤,就好像自己曾将时光寄存在对方身上,只要见到对方,对方就可以带著自己穿过时光长河,回到过去。
就在此时,白鲤好奇问道:「你后来有见过我母亲吗?漕帮一直在找她,但一直没能找到。」
陈迹闻言,心跳漏了一拍,就这么僵在长凳上。
直到老汉端著两碗馄饨走来,打断两人思绪:「客官,两碗好了。」
陈迹回过神来,将其中一碗轻轻推到白鲤面前:「趁热吃。」
白鲤轻声说了句谢谢,她的手指触到温热的碗壁,顿了顿,才拿起汤匙,舀起一点汤,小心地吹了吹,送入口中。
胡椒的辛香、骨汤的醇厚、虾皮和芫荽的鲜味在口中弥漫开,一直挺得有些僵直的脊背,也松缓了一些:「确实很好吃。」
陈迹低著头用汤匙在碗中搅动著,斟酌了许久才回答道:「靖王去世后,我便没再见过云妃了。」
白鲤嗯了一声:「母亲出身江湖,想来有自己藏身的手段吧。」
陈迹忽然说道:「这几日恐怕还有人盯著还不能走,但到三天后重阳节,安南使臣要向朝廷辞行,到时候坊间解了酒禁,想必也会更热闹些,那天再走,可万无一失……你想去哪,远走海外或是北上景朝都可以。」
陈迹说著自己的计划:「如果是远走海外,就得先乘船下金陵,在金陵盘桓一阵子,找出海的路。有两条路可以走,第一条是寻找前往暹罗的商贾一同上路,去暹罗的好处是那里宁朝人多,许多地方的习俗都是从咱们两广传过去的。第二条则是由张家死士安排一条大船从通州出海,海外想必也有很多有趣的地方,在宁朝以外还有很大的世界,会有很多金发碧眼的人,说著和咱们截然不同的语言……」
「如果是北上景朝,就经太原府去固原,从固原假扮行商出关。我本意是去景朝,因为世子与师父在那,离阳公主或许也能提供些帮助,为你我拟造户籍……到时候我们就先找世子与师父汇合,然后一起去景朝长白山脚下结庐而居,我教你打猎,夏天捕鱼掏青蛙,冬天抓冬眠的熊瞎子……只有离了宁朝,你才算是彻底自由。」
可这一次,白鲤低下头搅动著碗里的馄饨:「陈迹,我还不能走,我还有事要做。」
陈迹怔了一下:「做什么?」
白鲤沉默许久后,才低声说道:「我是说,明日陪我去趟城外义冢吧,永淳公主葬在那,我想将她与周卓元合葬在一处。另外,我还要见一下元瑾姑姑,你能帮我打听一下她在哪吗,皇后娘娘宾天之后,她就离开紫禁城了。」
陈迹想了想:「好。」
……
……
一碗馄饨吃了小半个时辰,待起身时,陈迹看著远处阴影里有人影攒动,待他目光扫去,人影便立刻退入黑暗中。
陈迹不动声色的掏出一枚碎银子丢在桌案上,起身与白鲤往北走去。他几次回头,都能看见人影在远处默默缀著。
经过船板胡同时,陈迹忽然拉著白鲤的手腕躲至拐角处,他将白鲤护在身侧,默默听著胡同外的脚步声一点一点靠近过来。
陈迹屏住呼吸,准备拿下此人,看看是哪方势力在盯梢自己。
白鲤站在陈迹身侧,仰头静静地看著陈迹的侧脸,看著对方不到一年,便几乎脱去所有稚气和青涩。
原来对方一直过著提心吊胆的日子。
此时,脚步声走到五六丈处停了下来,陈迹绷紧身子等了许久,也不见对方再靠近一步。他思忖片刻,从拐角处闪身而出,可胡同外哪还有人影。
白鲤好奇问道:「有人跟著我们?」
陈迹摇摇头:「没事。」
他确定方才一定有人跟著,只是这盯梢的人如此警觉,是密谍司、是漕帮……还是军情司?
陈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走吧,回家。」
回到烧酒胡同时,两人都多了几分心事。
小满和小和尚正坐在院中,用手撑著下巴打盹。
听闻开门声响,小满赶忙起身揉了揉眼睛:「公子去哪了,怎么才回来……白鲤郡主。」
小满见白鲤时有些拘谨:「你们吃饭了吗,灶房里还有腊肉和鸡蛋,一会儿就能烧两个菜。」
陈迹笑著说道:「别忙活了,我们不饿。」
小满当即推著陈迹与白鲤的后背:「那就早些休息吧,屋里什么都准备妥当了,被褥也换了新的。」
刚推开正屋,映入眼帘的便是两支红烛,桌上摆著一坛酒与两只瓢,分明是用来喝合卺酒的器具。
陈迹再一转头,床榻上竟也铺著崭新的大红被褥。
他赶忙上前将红烛吹灭,压低了声音瞪向小满:「你摆这些做什么?」
小满一怔:「啊,我?啊,你们?」
陈迹给白鲤丢下一句「早些休息,明日陪你去义冢」,便拉著小满与小和尚仓皇离开正屋。
小满打量陈迹:「公子,你……」
陈迹捏住她的嘴巴:「你别乱说话了,回你的西厢房睡觉去。」
待陈迹松手,小满不可置信道:「那公子你呢?」
陈迹看了一眼东厢房:「我与小和尚一起睡东厢房。」(本章完)
第582章 同进同退
烧酒胡同外面传来更鼓声,打更人拉著长长的语调:「晨鸡报鸣,早睡早起!」
陈迹在东厢房的床榻上一夜未眠,他静静看著屋顶,直到屋外鸡鸣声起,玉河边街传来打更人的更鼓声。
小和尚在陈迹身旁忽然叹息道:「施主,刻舟求剑,终究没法求来当年那柄剑。」
陈迹定定的看著屋顶:「剑还是那柄剑,舟也还是那艘小舟,怎么会不一样呢。」
小和尚并排躺在陈迹身边,也定定的看著屋顶:「剑或许还是那柄剑,舟或许也还是当年那艘小舟。可小舟展转数千里,剑在河底淤泥里生锈蒙尘……心境终究是不同了。」
小和尚转头看向陈迹,认真说道:「施主,当剑掉入河里,船上的人最该做的不是刻舟求剑,而是往前走,寻一柄新的……或许你身边已经有了新的,只是你的执念蒙住了双眼,没有看到。」
陈迹这次没有说话。
小和尚缓缓起身:「施主,若你攀山时遇到两颗一模一样的树,不是这世间造物有多神奇,是你迷路了……小僧去择菜了,不然小满要骂人的。」
陈迹嗯了一声。
待小和尚出去后,陈迹又在床榻上躺了许久,直到门外传来敲门声,他才终于起身。
是袍哥与二刀来了。
陈迹看著屋里挂著的麒麟补服,却只将补服整整齐齐迭起,换上一身黑色斜领大襟。
他正系著扣子,却听门外响起袍哥大大咧咧的声音:「小满,饭菜多做些,我和二刀的胃口大。」
小满应下:「好嘞!」
陈迹推门而出,好奇问道:「梅花渡被收走了,你们昨日在何处过夜?」
袍哥哈哈一笑,坐在石桌旁回应道:「大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么?东家记不记得,我先前把红梅楼的红倌人都送走了,如今她们邀我投宿呢,一家住一天,一个月住处都能不重样。」
二刀在一旁瓮声瓮气道:「明明有银子住客栈,非要住到人家女子家中。」
陈迹看向袍哥:「抱歉,原本还说要将梅花渡和盐引生意留给你的,如今也都没了。」
袍哥洒然道:「我先前便说过,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想赢得先输得起。没东山再起过的人,算什么英雄好汉?我倒是好奇,东家接下来如何打算?你若要走,我和二刀也不会留在此处……二刀,你怎么说?」
二刀想了想:「今天就能走。」
陈迹陷入沉默。
他没想到袍哥和二刀竟打算随自己浪迹天涯:「你们不必四处漂泊的,如今营生虽然没了,但人脉根基还在。我会向张拙张大人举荐你,他要革新钱粮税赋,正是用人之际,以你的才干大有可为,定能名扬天下。我知道,你来京城就是为了这个。」
袍哥慢条斯理的往烟锅里塞烟丝,而后凑著二刀递来的火寸条点燃:「名扬天下这事没做成之前还觉得有趣,可我陈某人已经靠两次绝笔名扬天下了,可以玩玩别的……不仅名扬天下,说不定还能和齐家一起名垂千古呢。」
陈迹坐在石桌旁,诚恳问道:「当真愿意走?这一走,一年来的努力尽数付诸东流,不论再去哪都得重起炉灶。」
袍哥微笑道:「东家,我何时说过假话?我与二刀如今身无长物,真说要走,只怕比你走得还痛快些。」
此时,小满走出灶房:「公子,我与小和尚也商量过了,我们跟您走。」
陈迹挑挑眉毛:「你们什么时候商量的?」
小满回答道:「昨天晚上……对吧小和尚?」
小和尚怔了一下:「啊……对,昨天晚上商量好的。」
陈迹疑惑道:「你先前可没打算走。」
「此一时彼一时,」小满耸耸肩膀:「我以前是想留下来过点好日子,当了好几年丫鬟,也该当当员外了。可现在姨娘那些营生都没了,我还留在这做什么,我得跟著您啊,您把那些营生都送出去了,您得赔给我才行……我今日便拿家里剩下的银子去置办些东西,但公子从京城大摇大摆的走有点扎眼,得备在京城外的张家田庄上。」
小满掰著指头盘算道:「出远门的话,得备些……备些什么来著?」
她顿了顿,忽然发现自己竟不知从何处说起,急得直揪袖口。
袍哥磕了磕烟锅:「我来吧,这事我可想很久了。」
他把烟杆搁在石桌上,伸出一只手,五指依次按下:「得先备下车马。」
小满赶忙说道:「马咱们有,陛下赏那十匹马还在东华门外的御马监养著,得牵出来。但十匹太多了,赶路的脚力留六匹,剩下四匹换银子。车得买两辆,一辆载人,一辆载货。京城的大车贵,咱们不在城里买,出城到昌平再置办,能省三成。」
二刀补充道:「车轴要榆木的,柳木不经磨。」
袍哥点点头,按下第二根手指:「其次是冬衣。眼瞅著入秋了,越往北越冷。行官可以不用管,但我、二刀、小和尚、郡主,肯定一人一套厚棉袄、棉裤,外头罩防风面的。皮袄子太贵,买不起新的,去估衣铺淘几件旧的照样暖和。」
小满赶忙掏出个小本子,又从灶房拿出一支炭笔往上记。
袍哥按下第三根手指:「然后是吃食,炒面、肉干、咸菜疙瘩。炒面用莜麦炒,耐饿,开水一冲就能吃。肉干买牛肉的,猪肉不禁放。咸菜让老太太们腌那种齁咸齁咸的,放一年不坏。」
小满点头赞同:「盐要多带,出关后盐金贵。」
小和尚小声道:「为小僧带些斋菜……」
袍哥按下第四根手指:「然后就是家伙什。」
他看了陈迹一眼:「我、二刀、小满得一人有一把短刀防身,东家那柄鲸刀,我看刀鞘上有道裂纹,京城有极出名的刀鞘匠人,我去寻一个,赶一天工能出来。」
陈迹沉吟两息:「不必,还能用。」
袍哥没接这茬,自顾自往下说:「咱们不能在驿站落脚,羊毛毡的帐篷得备两顶,男子住一顶,女子住一顶。锅要小铁锅,带耳子的,吊在火上就能煮饭。碗每人一只,木头的,不怕摔。」
他顿了顿:「火寸条带一打,桐油布包严实。」
小满写完抬头:「还有呢?」
袍哥想了想,按下第五根手指:「最后是银钱……家里还剩多少?」
小满犹豫了一下:「八百四十两。」
袍哥笑了笑:「够了。当年我和二刀刚到京城,身上也就二百文。二刀,把咱们得家当也拿出来,一并交给小满支用。」
二刀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放在桌上,里面是三串佛门通宝:「四千七百两,这些跟梅花渡和盐引没干系,是这几个月收平安钱的分红,都在这。」
陈迹看著桌上的佛门通宝,又抬头环视著院子里的几个人,眼见著众人也没问他到底要去哪,便如此认真的丢下过去的一切,开始筹划路上的事情。
小满看向他:「公子,临走前要不要跟阿夏姐姐一起吃顿饭?毕竟往后就见不到了……」
此时,正屋的门被轻轻推开,小满的话音戛然而止。
白鲤依旧穿著那身道袍,她看向小和尚,又避开了视线。
小满好奇道:「郡主怎么没穿我为您准备的衣裳?」
白鲤轻声道:「谢谢小满,只是道袍穿惯了……你们在商量事情么?」
小满眼神飘忽不定。
陈迹打断道:「先吃饭吧,吃完小满去置办东西,袍哥与二刀陪我和郡主走趟义冢。」
……
……
饭后,小满揣著小本子出了门。
陈迹回到东厢房,把鲸刀从架子上取下来。
他拇指推开刀颚,刀身映出半张脸颊,裂纹在刀鞘护手往下三寸,不是袍哥提醒,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他深深吸了口气,出门对众人说道:「走吧。」
几人雇了一辆牛车,车上放著几坛酒与迭好的纸元宝,还有一沓沓白纸钱。牛车往北行驶,一路出了安定门继续往北。
到义冢时,陈迹先寻到羽林军阵亡将士的坟茔,将几坛酒倒在碑前。
他在坟茔前点燃一堆篝火,一边将纸钱与元宝丢进去,一边低声道:「这一走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回来看你们,要是没有,你们也别见怪,这次就算是告别了。」
等他将纸钱烧完,这才与白鲤前往义冢里的义庄,这里停著一些无人认领的尸体,还有满墙的骨灰坛子。
白鲤在一排排骨灰坛子里寻找著:「皇后娘娘托人在永淳公主的坛子上做了记号,想来她也惦记著将永淳公主与周卓元合葬在一处……奇怪,怎么找不到了?」
陈迹思索片刻:「会不会已经被皇后的人带走了,所以才找不到?」
白鲤往外走去:「得去周卓元墓前看一眼。」
陈迹问道:「周卓元埋在哪?」
「再往北走,在义冢的最北边。他死在岭南后,被周家人花钱偷偷运回来了,据说墓碑上没敢刻名字。」
等两人来到义冢北边时,却见一块崭新的石碑孤零零立著,坟包是翻出来的新土,一根杂草都没有。
石碑上刻著几个字:「夫,羽林军指挥使周卓元,妻,永淳公主朱淳忻,之墓。」
字是新凿的,石粉还嵌在撇捺的缝隙里,碑脚下压著一枝枯艾,缠著一段褪色的红绳。
「是元瑾姑姑,她已经帮永淳公主合葬在这里了,」白鲤在碑前蹲下来,用手指沿著「永淳公主」的笔划,一点一点描过去:「往后有周大人守著,没人敢欺负你了。」
有风吹过义冢北边的荒坡,纸钱灰从周卓元旧坟的位置卷过来,贴在那枝枯艾上,停了一会儿,又轻轻飘走了。
白鲤站起来:「回去吧……」
然而就在此时,更北边的灌木丛传来响动,陈迹毫不犹豫拔刀冲上前去,刀锋割过灌木停在一名汉子的脖颈处:「昨天也是你在跟著?」
伏在灌木丛里的汉子并不害怕,竟梗著脖子上的刀刃慢慢站起身来:「是我,我可不是要跟著你,而是要跟著郡主。」
陈迹平视著对方:「漕帮的?」
汉子不卑不亢道:「漕帮扬州香堂堂主,吕七,有话要对郡主说……武襄子爵敢不敢放我与郡主单独说几句?」
陈迹沉默许久:「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本章完)
第583章 漫长的判决
「你敢让我与郡主说话?」吕七上下打量陈迹,似是没想到,陈迹竟然真敢让自己与白鲤说话。
陈迹缓缓收回鲸刀:「她是自由的,想与谁说话是她的自由,我不会阻拦。」
吕七神情阴晴不定:「你可知我要与郡主说什么?你觉得你做的那些腌臜事,郡主知道了会怎么想?」
陈迹没立刻答。
他回头望了一眼,只见白鲤站在坟茔前望来,脸颊的轮廓被阳光磨得柔和。
陈迹收回目光,沉默许久后回答道:「陈某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既然做了,便做好被人知晓的准备。」
吕七深深吸了口气,漕帮四梁八柱原本做了许多谋画,譬如如何声东击西调开陈迹,譬如在何处秘密接触白鲤,大家昨夜分了四路,演练了三遍,如今竟全都用不上了。
他有些烦躁,又有些说不清的憋闷。
吕七看向陈迹,语气生硬道:「烦请武襄子爵离远些,我漕帮秘事只能说给郡主一人听。」
陈迹没说话,提著鲸刀往后退十丈。他站在一株枯死的枣树下,袍角被风牵起又落下。
待吕七确认陈迹远离,这才上前,对郡主规规矩矩的行了个抱拳礼:「给帮主请安。」
白鲤微微蹙起眉头,似是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称呼自己:「帮主?」
吕七低声道:「此次来京城之前,老帮主韩童怀著不成功便成仁之决心,他曾特意交代小人,他此行未必能全身而退。若他有不测,您身为文家仅存的后人,往后便是漕帮帮主了,我漕帮十二万弟兄……皆誓死追随。」
白鲤并没有急著接话,只是低头静静地看著墓碑上的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吕七已然改了称呼:「帮主,老帮主曾叮嘱我等,若他身陷囹圄,绝不能去救他,以免有更多帮众死于阉党鹰犬之手。如今四梁八柱有六位依旧蛰伏在京城,今晚便可接应您离开京城。我等从南水关离去,乘快船七日便能抵达金陵。」
他说到这里,抬起眼皮,飞快地瞧了白鲤一眼。
白鲤的侧脸很静,阳光铺在她脸颊上,像一层薄薄的旧绢,看不出底下是悲是喜。
她没看吕七,只轻声说道:「我没打算做这个帮主,也没本事照拂十余万人,诸位还是另请高明吧。」
吕七瞪大眼睛,忍不住说了些实情:「漕帮帮主历来便是文家人,如何能改?您有所不知,老帮主还身在内狱,便有人要争帮主之位,全然不想如何营救他……您一定要挺身而出拨乱反正,不然这漕帮就要乱了。到时候没人去救老帮主,这偌大的家业也要被阉党毁了。」
白鲤看著远处:「你们人人都说他是我父亲,可明明从小教我读书写字、陪我嬉闹、关心我冷暖的人不是他。我无意责怪他,只是表明心意,我心里真正的父亲,已经走了。」
吕七急了,上前一步说道:「帮主,老帮主他也很关心您,那些年不论有多大的事情,都会赶在您生日前往洛城,只是他也有苦衷……」
白鲤不再多言。
吕七见白鲤不说话,思虑片刻后,压低了声音试探道:「帮主不想为皇后报仇么?」
白鲤睫毛轻轻跳动,手指也微微蜷了一下。
吕七继续说道:「皇后视您如己出,我等知道您一定想为她报仇。可逼死她的人不是薛贵妃,真正想皇后死的人,是仁寿宫里那位。我漕帮有人有钱,等您收拢了老帮主的旧部,咱们便可去南方笼络人心、招兵买马,静待景朝大举南下之时,我等便揭竿而起,推翻他朱家的江山。到时候将皇帝老儿的头颅挂在午门之上,祭奠皇后娘娘……」
白鲤转过头,望向十丈外那株枯死的枣树。
陈迹站在那里,风把他的袍角掀起,又落下。
他什么都没有做,也没有凑近了偷听,只是站在那里不悲不喜,似是允许一切发生。
吕七顺著白鲤的目光看去,当即低声说道:「帮主可不要被这贼子哄骗了。他在洛城时便已投效阉党,曾陷老帮主于险境。此番入京,四梁八柱朱骁死于此贼之手,老帮主也是被此子亲手抓进内狱的。此贼用心歹毒,您万万小心。」
白鲤摇头否定道:「不可能,其中一定有误会。你们不曾与他相处过,便只以世俗目光去看他,冠以阉党之名口诛笔伐。」
吕七见她不信,当即将发生之事一一说来:「前阵子,陈迹想见老帮主,于是请三山会祁公做中人,于是老帮主与他约定,只要他能杀了薛贵妃,老帮主便去见他。当日夜晚,薛贵妃暴毙宫中,老帮主如约驱使朱骁接他相见,却在途中发现阉党踪迹。老帮主借机询问他如何杀死薛贵妃,他却答不上来。老帮主怀疑他与阉党勾连,薛贵妃之死也是阉党放长线钓大鱼,索性便没有与他相见。」
吕七深深吸了口气:「此子本事了得,竟从蛛丝马迹中判断出老帮主藏身之地,当夜便领著白龙、金猪、天马、玄蛇、宝猴、皎兔、云羊等一众阉党登门,于崇兴寺门前抓走老帮主,其与阉党勾连确凿无疑。帮主,此事非我杜撰,市井皆知,三山会也因此事与他割袍断义,将其从江湖除名。」
白鲤皱眉不语。
吕七以为自己说动了她,趁热打铁道:「老帮主这一年来,一直在寻找您母亲的下落。他们原本约定了七条退路,老帮主遣我等心腹在退路上守候,可我们始终没有等到她。」
吕七扫了白鲤一眼:「老帮主怀疑,您母亲很有可能也落入阉党手中,说不定就关在哪个内狱之中……甚至已经不幸遇难,不然不会始终音讯全无。贼子陈迹在洛城时便与阉党交往过甚,说不定知道什么,待三天之后重阳节,帮主可将陈迹引至崇南坊,我等捉住他上刑,定能审出您母亲的下落。」
白鲤下意识道:「不行。」
吕七疑惑道:「什么?」
白鲤眼睫毛微颤,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把吕七的话钉在半空:「我说,不行。」
吕七上前几步,急声说道:「帮主,您若不信我说的话,可自去市井打听,在下绝无半句虚言。若不然,现在便喊他过来当面对质,我且听听他会怎么说!」
白鲤斩钉截铁道:「够了。」
吕七离得太近,白鲤原本微蜷的手掌豁然张开,一股无形之力骤然迸发,将吕七推拒出去十余步才堪堪站稳。
吕七迟疑片刻,又上前几步躬身行礼道:「是小人造次了,只是,您何时修了行官门径?」
……
……
陈迹站在枣树下默默等待著。
他远远看著吕七时而低语、时而激愤,他能猜到吕七会说什么,心中却没有波澜。
那些复杂心情似乎早已被时间带走,而他只是在等待一场时隔九个月的判决。
当白鲤以行官门径将吕七推拒出去时,他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乌云确实曾说过白鲤似乎在修行,他只当是皇后为白鲤找了一条寻常的行官门径傍身,却没想到这般神异,也没想到对方修行进境这么快。
又不知过了多久,吕七匆匆离去,白鲤在原地站了许久。陈迹也没有走近,就这么等著她做出决定。
他静静地看著白鲤,两个人只隔著十丈距离,却仿佛天各一方。
下一刻,白鲤朝他走来。
两人相对而立,这一次是白鲤先打破了沉默:「能带我去天桥瞧瞧么?小时候在王府,母亲不许女孩子出门厮混,总听哥哥说天桥上热闹极了却还没机会看过。」
陈迹有些意外,却答应下来:「好。」
他们驾著牛车返回京城,一路上谁也没说话,二刀打盹,袍哥自顾自的抽著烟锅。
牛车进城时,日头已经偏西。
袍哥把车赶到天桥南边的一条岔巷里,勒住缰绳:「东家,眼瞅著咱们该走了,我和二刀得去跟把棍们交代点事情,三日后重阳节在烧酒胡同碰头。」
陈迹点点头,跳下车辕。白鲤跟著下来,站在巷口往外张望。
天桥比她想像中热闹。
杂耍棚子一个挨一个,要把式的人在棚外敲锣,喊著「有钱捧个钱场,没钱捧个人场」。卖吃食的挑担子穿梭其间,人挤人,人碰人。
白鲤站在那里,怔怔地看了很久。
陈迹走到她身侧:「想从哪开始?」
白鲤想了想,指著不远处一个围满人的圈子:「那个。」
陈迹看过去,是个卖糖人的。
一个中年汉子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搁著个炭炉,炉上坐著铜锅,锅里熬著金黄的糖稀。他左手捏根竹签,右手用铜勺舀起糖稀,手腕一抖,糖稀落在面前的石板上,拉成细细的丝。
画的是一只小老虎。
糖丝在石板上勾出老虎的轮廓,耳朵,鼻子,眼睛,然后是一根长长的尾巴。最后他拿竹签往上一按,用铲刀轻轻一撬,一只透明的糖老虎就立了起来。
白鲤站在旁边,看得入神。
糖人师傅抬头看她:「姑娘,来一个?」
白鲤想了想问道:「这个多少钱?」
糖人师傅笑著说到:「十五文。」
白鲤身上没钱,便朝陈迹摊开手心:「拿钱。你当初从我这骗走的买路钱,还来些。」
陈迹微微一怔,只这一瞬,他仿佛又回到洛城那个明媚的午后,又回到白衣巷外的东市。
他笑著从袖子里取了一锭银子,搁在她手心:「还记得我骗了多少两银子么。」
白鲤接过银子递给糖人师傅,撇撇嘴:「不记得,反正不少。」
她从糖人师傅手里接过糖老虎,举在眼前看了很久。阳光透过糖稀,把老虎的轮廓染成透明的琥珀色。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把老虎递给陈迹:「给你。」
陈迹愣了一下:「我不要。」
白鲤没缩回手,就那样举著。
陈迹看著那只糖老虎,最终还是接了过来。糖老虎在他手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你不吃么?」
「我现在没有什么口腹之欲了,」白鲤低头看自己的鞋尖,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笑著说道:「走吧,再去别处逛逛,今天逛累了再回去。」(本章完)
第584章 万丈红尘路,刻在舟痕处
天桥下的把势摊外,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白鲤站在人群里,踮著脚尖,想要看清场子中央。可她个子不算高,前面又都是高个子的男人,便是踮脚也看不真切。
她转头看向陈迹,理直气壮道:「背我。」
陈迹笑著弯了腰,将她托在背上,容她看得更清楚些。
白鲤目不转睛的盯著场中,一名汉子三十来岁,一身短打,脸上带著常年风吹日晒的糙红。
汉子手里捏著柄飞刀,刀身窄窄一溜,在夕阳下闪著寒光。
场子那头立著块巨大的木盘靶子,靶子上绑著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头上扎著红绳,脸绷得紧紧的,一动不动。
汉子退后五步,手腕一抖,飞刀脱手而出。白鲤目光追著那柄飞刀紧张极了,她右手朝向飞刀,若是见汉子失手,便要随时救下小姑娘。
嘣的一声!
飞刀贴著小姑娘的耳畔钉在靶上,刀尾颤个不停。
人群里响起一片惊呼。
汉子又退三步,摸出第二柄刀。
这一刀从小姑娘另一侧耳边擦过,钉在她肩膀上方三寸,小姑娘眼都没眨。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第九刀。
每一刀都堪堪贴著身子飞过,偏偏伤不到小姑娘分毫。那飞刀像长了眼睛似的,绕著那瘦小的身子转了一圈,九柄刀整整齐齐钉在小姑娘四周,把她整个人框在当中。
人群炸了。
「好!」
「漂亮!」
「再来一个!」
汉子朝四周抱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诸位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兄弟姐妹,献丑了。在下姓周,行二,打小走南闯北,今儿头一回到贵宝地。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全仗诸位赏脸捧场……」
他一边说,一边弯腰作揖,作得很深,腰弯得快贴到膝盖。
待直起腰,他继续说道:「刚才这一手叫九星拱月,是我周家祖传的绝活。我爹当年教我,说这手艺传了四代,一百多年,到我这儿是第五代。」
汉子指了指那个扎红绳的小姑娘:「这是我闺女,跟著我走南闯北六年,六年前她才七岁,就敢站那儿让我扔刀。诸位都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知道这碗饭不好吃。我周老二没别的本事,就会这几手飞刀,走一路吃一路,吃的是这碗开口饭。」
他端起地上的破铜锣,锣里零零散散躺著些铜钱:「我周老二今儿个不要赏钱,要的是诸位一声好,诸位这一声好,比我收一百个铜钱都值。往后我周老二走南闯北,到了别处,跟人说起京城天桥,我就说,京城天桥的老少爷们儿,那是这个……」
说著,他竖起大拇指。
看客们轰然大笑。
「不过,」汉子话锋一转,声音慢下来,「诸位要是实在觉得我这手艺还凑合,想赏几个子儿,那我也不能拦著。为啥?因为这是规矩。走江湖的,最讲究的就是捧场二字。您捧我场,我给您卖力气,咱们两不相欠。您要不捧,那也是应当应分,我周老二绝没二话,但周老二还有一手绝活,便是蒙眼飞刀,我闺女就在那绑著,只要诸位给足赏钱,我便给各位表演这手绝活!」
说完,他立刻给徒弟使了个眼色,小徒弟当即捧著铜锣环绕四周,看客们将铜钱丢在铜锣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汉子从木盘上拔下飞刀,再作势抽出一条黑布,慢悠悠蒙在自己眼睛上,看客们更激动了,纷纷扔钱。
白鲤则干脆扔了一锭银子,银子砸在铜锣里发出当啷一声,惊得看客们纷纷转头看来,想看看是哪来的豪客。
有昨日在教坊司外面凑热闹的人,立马认出陈迹与白鲤来,当即小声道:「是武襄子爵和白鲤郡主……」
「竟然背著郡主,哪有勋贵愿意背著女子的……」
白鲤有些不好意思要跳下来,陈迹却止住了,轻声道:「没事。」
他被众人围观也没不好意思,只笑著催促汉子:「眼睛蒙完了吗,快表演绝活吧。」
可那汉子蒙个眼睛,竟硬生生蒙了一炷香也没蒙好,把看客全都熬走之后,当即摘下黑布,重新表演起九星拱月。
白鲤目瞪口呆:「怎么不表演蒙眼飞刀了?」
陈迹笑著解释道:「那可是亲闺女,哪能舍得蒙眼扎?这天桥上光说不练的假把式很多,只骗新进城赶集、赶考的生面孔。」
白鲤撇了撇嘴,眼瞅著小徒弟又端著铜锣来到面前,她手掌一握便隔空将自己给出去的银锭收回手中:「快跑!」
这次轮到陈迹目瞪口呆了,白鲤见他不动,赶忙拍他肩膀:「快跑呀!」
不等扔飞刀的汉子反应过来,陈迹背著白鲤拔腿就跑,一路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辗转腾挪,引得路人纷纷转头看来。
夕阳下,两人像是拥有了回到过去的行官门径,只要心里默念年年岁岁、岁岁年年,一直跑下去就能回到满是烟火气的安西街,回到那间简陋的太平医馆。
只要站在医馆门前喊一句我回来了,再跨入门槛,想见的人就还在医馆里面。
陈迹跑出二里地才渐渐停下。
他在狭窄的小胡同里靠墙微微喘著气,白鲤也跳下来,与他并肩靠在一起,而后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胡同里的光越来越轻,越来越薄。
笑声渐渐停歇,白鲤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低著头说道:「我还记得你受伤的那段日子,大家一起抬著你去白衣巷,他们故意把你抬到歌女面前让你出丑;大家一起去做水泥,每天都把自己弄得乌漆嘛黑,回家就要被师父一顿臭骂;坐著牛车一起陆浑山庄,买到了特别酸的橘子;我们被刘家兵马追杀的时候,你背著我逃命……」
陈迹的喘息声渐渐没了。
白鲤忽然说道:「陈迹,谢谢你。」
陈迹笑了笑:「谢什么。」
白鲤也笑了笑:「没什么。」
此时,一缕香火味远远飘来,白鲤抬头看去,赫然是崇南坊城隍庙安安静静的坐落在远处,仿佛是宿命里注定他们会走到这里似的,提醒她别忘了某些事情。
白鲤看向陈迹:「陈迹,我去趟城隍庙。」
陈迹有些疑惑,却还是答应下来:「好。」
白鲤往城隍庙走,陈迹正要跟著,却见白鲤回身看来:「陈迹,我想自己去。」
陈迹迟疑片刻,依旧答应下来:「好。」
……
……
白鲤在天光全部沉入城墙背后时,独自走进城隍庙中。进庙前,她还看到门前放著一块木牌,上面写著「祖师朝云子传度李长歌之所」。
她继续往里走去,正瞧见一头大青牛卧在青铜香炉旁吸食著一缕缕香火,一支支长香烧起的青烟还没来得及升起,便如瀑布似的灌入它鼻孔中。
此时城隍庙中信男信女已日落归家,独剩下一位年轻道士坐在屋檐下的石阶上,左手捧著一本书,右手使劲抓著头发,自言自语道:
「纸上烟云谁做主?天书,可天书里写著糊涂。
痴儿女,痴儿女,偏教人断肠处。
分明是团圆一幕,却写著别离两字如珠。
是命也,是运也,是劫数?
城隍庙里问道祖,原是万丈红尘路,刻在舟痕处。」
年轻道士苦恼道:「不是刚从教坊司救出来吗,天书怎么会给这种判词……诶,姑娘,城隍庙打烊了,想求卦明日再来吧。」
白鲤微微一笑:「城隍庙怎么还有打烊的时候,张黎道长这是把道场当做生意了?」
张黎借著庙里微弱的光打量白鲤:「咦,我见过你,在……在哪来著?」
白鲤轻声道:「在陆浑山庄。」
张黎腾的一下站起身来:「白鲤郡主,陈迹那小子呢,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白鲤笑了笑:「他在城隍庙外面等我,我进来问几卦便走,道长不必管我。」
张黎让开殿门:「行,那你问卦,我去找陈迹说几句话。」
白鲤拎著道袍衣摆跨进大殿,从贡案上取来杯筊,面对三清道祖像跪于蒲团之上。她将杯筊合于双手之中,低声道:「信士白鲤,求问三清道祖,陈迹是否知道我母亲文云茉之去向?」
说罢,她将杯筊掷于面前,一阴一阳。
陈迹知道。
白鲤连掷三次,皆是一阴一阳。
她又低声道:「信士白鲤,求问三清道祖,我母亲还活著吗?」
说罢,她将杯筊至于面前,两阴。
已经去世。
白鲤一连掷了九次,皆是两阴。
她手指微微一抖,从地上拾起杯筊再扔出:「与陈迹有关吗?」
杯筊清脆落在地上,一阴一阳。
有关。
白鲤睫毛轻颤,声音干涩道:「是陈迹杀的吗?」
说罢,她将杯筊掷于面前,一阴一阳。
是。
白鲤不愿相信,这一次,她一连抛了九十九次,皆为一阴一阳。
她抬头看向三清道祖,也不知是光线还是错觉,只见三清之中,两位神情漠然,一位垂眸悲悯。
白鲤长伏于大殿之中,久久不愿起身。
直到亥时,张黎进来催促道:「姑娘,贫道也是要睡觉的……」
白鲤起身道了一句抱歉,孤零零往城隍庙外走去。在即将走出去之前,她揉了揉脸颊,这才跨出门槛。
陈迹迎上前,好奇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白鲤笑了笑:「没事,不小心睡著了。」
陈迹打量她的神情,而后问道:「明天想去哪?」
白鲤想了想:「今天走过的地方,再走一遍。」(本章完)
新年快乐,2025总结
首先祝大家新年快乐,祝各位衣食父母、读者老爷身体健康、阖家欢乐。
其次是我原本想在春节前把第八卷写完,但春节前杂事实在太多,需要拜年之类的,我家到现在年货都还没买。所以要请个假,等初三复更。
我也知道最近剧情有争议,在写青山之初,和作者朋友们聊起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就知道,欲扬先抑的故事一定会在结果出现之前饱受争议,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不过,这些争议会在第八卷结尾有个了结,当然,下个阶段也会出现下个阶段的争议,连载过程中都是在所难免。
趁著这个机会,也聊聊大家近来的争议。
争议一、看到很多书友说,这本书是为剧本而写,为了卖版权。以前其实不太想争辩,毕竟争辩永远分不出对错,我已经在这个事上吃过亏了。后来想想,可以深入聊聊这个话题,也挺有趣。
首先回答书友们的问题:也对,也不对。
为什么说也对呢?因为写青山的时候确实是用了一些写剧本的方式。
我看过一位成功作者的采访,他说,因为他当过编剧的原因,所以他在写的时候本能的使用了编剧的思维去构思故事,比如故事发生在哪个拍摄场景,如何完成调度,人物如何展转腾挪……
胶片很宝贵,人物不能说废话,语言要精炼。
我肯定是没他写的好,所以只是在学习这种写作方式。
这样写起来其实是很吃力的,要在脑海里设计一个又一个场景,比如张夏闯白虎节堂的时候,我要想像她站在石阶上、灯笼下,前面是黑洞洞的西京道节度使帅府,背后是黑压压的武侯,左右是魁梧的执戟甲士,她站在那也有恐惧,但她要让所有人相信她就是上京使者,也要给姜显宗足够的心理压力,所以她要演,她要从容不迫。
然后我在脑海里随著她的视角走进帅府,看见迥异于宁朝的建筑风格,不再是一条正脊、四条垂脊的庑殿顶,而是一条正脊、四条垂脊、四条戗脊的歇山顶的,更具压迫感。颜色也不再是宁朝的艳丽景象,更单调也更肃杀。
我随著她闯进白虎节堂,站在比她高半头的元襄使者面前,保持著她的气势,引经据典维护自己上京使者的身份,逼元襄使者为她退让。因为陈迹要保护使者活著,所以她必须说服姜显宗站在景朝皇权这一边。如果她不能压倒元襄的使者,某种程度上会让姜显宗认为皇权在元襄面前也变得软弱,改变姜显宗的决定。
最后我看到她赢了,元襄使者担心自己被御史弹劾,所以选择了退避。然后我跟著她走近白虎节堂,看见匾额与对联,还有桌案后的姜显宗。
白虎节堂的八扇朱门在她身后合拢,节堂内的烛火飘起黑色的烟气在斗拱间缭绕。
她要开始和姜显宗博弈了,她能不能说服姜显宗?她也不确定,但她必须想办法说服姜显宗,她的话语要足够有力,在心理博弈中一点一点占上风,但多说多错,少说少错,所以她还要惜字如金。
这段故事的剧情在我脑海中就是这样的,所以在构建真实场景的时候花费了许多……嗯,可能是以往写作本不必要的精力。
打磨台词和剧情结构是个非常吃力不讨好的事,还要足够的克制,不能有太多的分析,也不该有太多的心理活动。
在写青山的时候,人物台词始终秉持一个原则就是「如果一句话不如沉默有力量,那就不要去写」。
这是我一直坚持的。
海明威说过,写作应该像一座冰山,只把最重要的八分之一显露在水面上,剩下的交给读者想像。
在过去写大王饶命、第一序列、夜的命名术的时候,我总会担心书友们没有真正的理解我要写一个怎样的故事或者人物,所以把他们的心理活动写得清清楚楚,也写了很多注解去诠释剧情完成逻辑上的背书,这样书友们就会少一些吐槽逻辑不合理的问题。
但在写青山的时候,我会减去许多角色的心理活动与作者旁白,试图让书友们自己去决定到底如何看待这个人物。比如冯先生这个典型的人物,有书友觉得他草菅人命,不该因为他怀揣远大抱负而原谅他的肆意妄为;也有书友觉得这个人物很有人格魅力,是一个真正有能力的、亦正亦邪的角色。
不管书友们如何看待他,其实都没关系。就像宁朝百姓和书中角色看待他一样,也会有人喜欢他,或者不喜欢。这个决定权本身就该在书友们的手里,而不是作者一而再、再而三的逼迫读者喜欢他或者讨厌他,那没有意义。
另外,过去我曾希望读者喜欢每一个角色,让每一个角色都看起来很聪明,可以算无遗策,但现在不会这样做了,我开始接受读者们会讨厌某个很重要的角色,我更多的会去思考这个角色在当下这个困境里,到底怎么选。
我当然不如海明威,也不如很多成功的作者,但我庆幸自己还抱著进取的心态去学习新的写作方法,至于成功还是失败,这也不是我自己能评价的,当然是读者说了算。所以当大家说我笔力不足的时候我就承认自己不足,大家夸的时候我也会高兴。
但这种写法,确实会让这本书看起来像是……写剧本。
那就再来说说,我为何说「青山就是为了卖版权」这个猜测不对。
有书友说,肘子就是为了卖版权,为了模仿谁……这种剧情之外的,我想还是可以回应一下的。
其一我在写青山之前,从没担心过自己版权有卖不出去的可能性,也并不在考虑范畴,因为我的版权真的没有卖不出去的,当然这也是写青山的底气吧,让自己更任性了一点。
其次,青山其实在发布之前,已经有平台和影视公司采购方看过稿子了。前面的剧情以及画面感毫无疑问是非常适合改编的,直到乌云出现……当乌云出现的时候,当天就有三位金主私聊我说有猫不太好改编成剧,需要特效,需要……能不能把它删掉?
但青山本身构思的时候,乌云是个非常重要的角色,不可能删掉的,删掉也就不是那个故事了。所以我只能委婉拒绝。这个我也曾说过,青山是先有了结局,然后有了这个故事。又或者说,先有了结局,然后有了第八卷的结尾,然后有了整个故事,所以第八卷结尾和结局对我来说都很重要(也正是如此,救出白鲤的时候,这段剧情当然也很给力了,但还是有点对不起前面那些抑的部分,因为第八卷的故事还没结束,还会有起伏)。
当然,任性留下乌云的结果就是,几位金主们就离我而去啦,好几位开书前约动漫版权的、影视版权的,就默默不联系啦。
我当然知道这是跟钱过不去,当现在的青山影视版权方来沟通的时候,我也有好心提醒过,我说猫不太好改,很多家都说没法改编了,让他们慎重考虑要不要改,但他们说可以解决,我说那挺好……
也感谢现在的版权方歆光影业的信任吧,让我安心按照原本的灵感去写这个故事,没有干涉我的创作。
说这些其实是想向书友们说明,青山这种写法并非是以金钱或者名利为导向,我确实是想要写一个我觉得不错的故事,写几个(或几十个)我想写的人物。
写法虽然有争议,笔力可能也不好,但初衷没问题。
争议二、肘子是不是在写女频?
是也不是,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我相信很多书友会不满意,但其实我没有具体思考过这个问题。
我们现在所处的社会,人们习惯将许多事情或者自己打上标签,比如我是INFJ,卖报是INTJ,这样似乎能更容易的辨识自己,也更方便别人辨识你,标签会替你说一些你平时难以启齿的话。
男频、女频似乎也是这样,大家很简单的把一个故事区分为写给男生看或者写给女生看,以此来方便书友们区分品类进行。
但我的书其实一直是偏中性一些的,不是有意偏中性或者其他的,只是在构思这个故事的时候,我不希望所有人都要围著主角转,师父也有师父想做的事情,梁狗儿也有梁狗儿的苦衷,靖王有靖王的理想,冯文正有冯文正的抱负,宁帝有宁帝的困境,有虚伪的人,有真诚的人,有聪明人,也有蠢人,有大人物,也有小人物,有纯爱战士,也有野心家,有爱,也有恨。
至于陈迹为何这么痴,它也可能不是个心理问题,而是物理问题,当然这涉及剧透,是后话了。
包括经常看到有书友说,怎么玄幻仙侠写著写著变成权谋了,之类的。
这个问题倒是把我问住了,在发布作品的时候确实只能选择一个玄幻或者仙侠或者都市之类的题材品类。但写的时候其实没想过这些问题,青山在创作之初的构思是以人物关系为核心的,就是讲一段这个故事背景下的爱恨纠葛、江湖恩怨,写一下在这个时代洪流下人物何去何从的剧情。具体该怎么界定它到底是仙侠还是武侠还是玄幻还是谍战,我自己也没好好想过。
大概就是,剧情发展到这里,它顺理成章的发生了这些事……
说它是权谋吧,但权谋也不是核心,因为那只是陈迹必须要经历的事,不写又不行。说它是玄幻仙侠吧,也不可能一直战斗。就像我自己的人生一样,我也很难界定它到底是草根逆袭还是一部言情,或者是一部事业番,是喜剧,又或者是悲剧,因为很复杂……
总之,最后大家觉得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这个我说了也不算。
在写的时候,我没有提前定义它到底是什么,但我想,当写到结局的那一刻,我会有答案,大家也会有答案。
争议三、更新问题。去年实在是身体问题和心理问题双重打击,但我其实一直有在努力恢复双更,结果这不是刚双更几天,又遇到春节了……
新的一年,我会努力恢复双更的,毕竟写夜的命名术的时候我也曾是日更一万二的人……
好了,就说这么多,祝大家新的一年里万事如意,我们大年初三见。
抱歉。
再次抱歉。
感谢大家。
再次感谢!(本章完)
第585章 走过的路,吃过的美食
九月初七,离重阳节还有两天。
天未亮,陈迹睁著眼思索昨日发生之事,他不知白鲤为何要去城隍庙,也不知城隍庙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白鲤从城隍庙里出来时,像是变了个人。
陈迹便听见远处响起一阵宏大的铜铃声。
与铜铃声一起的,还有数十名僧人梵唱,使人如坠梦境,宛如佛国降临。
陈迹疑惑起身,穿好衣裳走出小院。
他站在烧酒胡同口往外望去,远处薄雾中,赫然是一队僧人抬著一尊宝相庄严的佛像,在黎明的夜色中穿过玉河边街。
八十一位僧人身穿灰色僧袍,光著半边膀子,抬著硕大无朋的须弥座。须弥座旁,还有僧人左手持著铜铃,右手持著香火。
陈迹只觉这一幕似曾相识……他刚来宁朝时,也是重阳节前夕,安西街太平医馆门前也曾有菩萨巡游洛城。
那会儿他还不认识郡主和世子,也不曾有人把六枚金瓜子缝进他的衣袂里。那会儿云羊、皎兔正想杀他,命悬一线。那会儿刘曲星还在与他卷医术,佘登科还在偷偷暗恋春华。
原来,自己来宁朝已经整整一年了。
陈迹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看去,赫然是换下道袍、换上一身白衣的白鲤,连领口的红玉领坠也在。
此时,巡游的队伍从烧酒胡同外经过,开路的僧人左右手相击,香火与铜铃碰撞出绚烂的火星与清脆的声响,铃声回荡经久不息,火星冲天而起。
八十一名僧人垂眸念诵著:「……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
宏大的诵经声中,陈迹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诵经声将自己带回过去,又看见那个坐在墙头的少女。
白鲤走到近前,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怎么,不认识啦?」
陈迹回过神来,笑著说道:「你还是更合适穿这一身,道袍太素净了些。」
白鲤低头打量自己,在陈迹面前转了一圈:「小满先前不曾见过我,可帮我准备的衣裳,却和先前几乎一模一样,尺寸也不差……是你给她交待过吗?」
陈迹沉默片刻,岔开话题:「今日还去天桥?」
白鲤拉著他的手腕往外走去:「对,去天桥,看看今天会不会演蒙眼飞刀。」
陈迹任由白鲤拉著自己往南,没问她为何要把昨天走过的路再走一遍。
……
……
正阳门大街上,今日格外热闹。
卖茱萸的挑担一个挨一个,红彤彤的茱萸果串成一串,插在草靶子上。有人买了,别在衣襟上,图个吉利。
禁酒令也解了。
灰瓦屋檐下,卖菊花酒的摊子前围满了人。一个老汉拿著大勺,从缸里舀出淡黄色的酒,灌进客人的酒葫芦里。酒香飘出老远,勾得路过的人直吸鼻子。
天桥旁更热闹,重阳节将至,到处都是赶大集的百姓,摩肩接踵。
玩飞刀的周师傅再见白鲤时瞪大了眼睛,指著白鲤气不打一处来:「你……你这小姑娘怎还有脸来?」
可白鲤仍旧理直气壮的站在人群里,仿佛昨天收回银子逃跑的人并不是她:「我来看看你今日演不演蒙眼飞刀。」
周师傅当著其他看客的面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向父老乡亲致辞开场,按部就班的演起九星拱月来。
临到末尾,他故技重施,一边蒙眼一边收钱,可收了钱又厚著脸皮重新演起九星拱月。
这一次,白鲤眼中笑意促狭,她将手掌背在身后一张一收。
周师傅的飞刀脱手后,竟在空中盘旋不停。
看客们纷纷叫好,以为终于看到了天桥把式里的拿手绝活,可周师傅却惊得一身冷汗,生怕这飞刀落错地方。
他连忙对人群抱拳道:「小人有眼无珠,不知有高人驾到。初来贵宝地,已向三山会拜过码头,还望大人高抬贵手,莫再戏弄小人了。」
话音落,飞刀钉在木靶上,白鲤得意洋洋的拉著陈迹的手腕离开:「叫他天天骗人!」
她又拉著陈迹去看彩戏,看著老头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三颗苹果变走,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变回来。再变走,又变回三只梨子来。
如此往复,看客们纷纷叫好。
待老头变完,当即指使小徒弟端著铜锣收钱,并高声承诺,只要收够了钱便为看客解谜。
白鲤扔了一枚碎银子满心期待著,可老头收够了钱,又厚著脸皮演起先前的戏法,对解谜之事只字不提。
白鲤撇了撇嘴对陈迹小声说道:「这天桥上的把式怎么尽是这些骗人的把戏。」
陈迹笑著说道:「这都是吃饭的手艺,要每天都解谜,很快就吃不上饭了。」
白鲤埋怨道:「可大家也不会一直被他们骗下去啊。」
陈迹解释道:「天桥熙熙攘攘,总有没看过的人。」
等到老头再表演戏法时,白鲤手掌一张一收,变走的苹果却变不回来了。
老头尴尬片刻,又取来三颗梨子,布一蒙再一掀,梨子也不见了。
人群外,白鲤用衣摆兜著三颗苹果、三颗梨子,笑眯眯地拉著陈迹的手腕往外走:「快走快走。」
等挤出人群,她用袖子擦了一颗梨子递给陈迹:「给你吃。」
陈迹接过梨子就咬:「挺甜,你有这本事,往后走哪都不缺饭吃。」
白鲤笑眯眯道:「是吧,我这行官门径可厉害了。走,再去看别的。」
天桥旁,耍竹幡的汉子正把两丈高的幡杆往肩上顶,幡杆忽然飞上天空,像一根旗杆插进云里。
汉子仰著脖子看了半天,幡杆又直直地落下来,稳稳落回他肩上。他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掷铁球戏法的汉子手里接连抛著三颗铁球轮转,地上搁著的五颗铁球无风自动,一颗接一颗飞到他手里,汉子只能狼狈应付,将铁球转得像风火轮似的。
其实天桥旁的把戏在这里重复过不知多少次了,把式师傅们像是陷入某种循环,一旦演到某个节点就会被命运重置,把日复一日做过的事……再来一遍。
百姓似乎永远看不见蒙眼飞刀,还是乐此不疲。
可今天一上午功夫,白鲤将天桥闹得鸡飞狗跳,天桥旁的把式师傅们被逼得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把赶集的百姓看得惊呼连连,以为看到了真东西。
白鲤则在一旁笑个不停,似乎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
嘉宁三十二年九月初七,白鲤用自己的方式将这一天留在所有人脑海里。
也许之后的某天,某个围观过这场闹剧的百姓会和人说起:「天桥把式还是有真东西的,我就见过周姓师傅能将飞刀飞上天空,玩竹幡的师父能把旗幡抛进云里,那可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平时深藏不漏。」
也许还会有人提及白鲤,会说那天有个穿白衣的姑娘好看极了,就是她身边的少年有些木讷,不怎么说话。
也许还会有人提起这天说,那天秋高气爽、人山人海、遍插茱萸,这是嘉宁三十二年最好的一天,往后天气便转寒了。
直到日暮,陈迹看向她:「明天还来吗?」
白鲤看著天桥旁的喧闹,而后摇摇头:「不来了。」
陈迹好奇道:「那明天做什么?」
白鲤促狭道:「带你吃东西去。」
陈迹疑惑:「吃什么?」
白鲤斟酌片刻说道:「带你把京城有名的吃食尝个遍好不好?我是京城长大的嘛,既然你到了京城,我自然该带著你四处逛逛,尽一下地主之谊。」
陈迹想了想:「好。」
……
……
九月初八。
白鲤一大早便拉著陈迹出了门,直奔棋盘街的增盛魁。
两人只点了一份咸豆脑分成两碗,外加一个门钉肉饼。肉饼一口咬下去是肥瘦相间的馅料,香味能飘出十丈开外。
白鲤用汤匙搅著豆腐脑,笑意盈盈的看著陈迹狼吞虎咽,自己却不怎么吃。
陈迹抬头看她:「怎么不吃?」
白鲤笑著解释道:「我不饿。今日只是想带你尝尝这家咸豆脑的味。小时候父亲带我和哥哥来过,那会儿我们还住在十王府,离烧酒胡同也就几步路。那会儿觉得肉饼好吃极了,我哥一口气能吃八个。」
陈迹嗯了一声:「确实好吃,来京城这么久了还是头一次吃到。」
白鲤好奇问道:「你来京城这么久了,都没吃过增盛魁么,它很有名的,进京赶考的举子都会来尝尝。」
陈迹一边吃一边解释道:「先前一直没顾上。」
白鲤手中汤匙顿住。
陈迹吃完手里的门钉肉饼,想要再买却被白鲤拦住:「别吃太饱了,还有好多东西要吃呢。」
陈迹擦了擦手:「还有哪些要吃?」
白鲤坐在桌案后,托著腮回忆道:「先去吃舒记的豆汁儿和焦圈吧,舒记藏在南边一个窄巷里,门脸不大,门口支著两口大锅。父亲说豆汁和焦圈就好比戏剧里的小生和花旦,一个浓烈,一个温润,缺了谁都不成。」
白鲤眼睛笑得弯成月牙:「不过你未必喝得惯豆汁儿,父亲早先哄骗我喝的,他和哥哥喜欢,可我一口都喝不了。父亲后来又骗我说,多喝几次会喜欢的,就这么骗我又喝了五六次,可我还是喝不下去。」
「天兴居的炒肝在前门鲜鱼口,门口永远排著长队。碗里是肝尖儿和肥肠,蒜香扑鼻,汁浓芡亮,不用勺不用筷,就那么转著碗喝。我那会儿喜欢吃肝尖儿,就从我哥碗里挑。他嫌我抢他的,又舍不得骂我,只好每次都多点一碗,然后把他那碗里的肝尖儿全挑给我。」
「爆肚冯,去了要点一盘散丹,再点一盘肚仁。散丹脆,肚仁嫩。滚水里焯过,蘸著麻酱吃……母亲带我去过一次,就一次。她不喜欢外面的吃食,嫌不体面。那天不知怎么的,心情好,带我和哥哥去了。吃的时候还遇到有人刺杀,幸好密谍司有人出手将刺客拦下,不然就危险了。从那之后,母亲觉得危险,就再也没带我和我哥去过。」
「小肠陈的卤煮在二条胡同……」
陈迹静静听著白鲤说起从前吃过的美食,生怕时间来不及似的,要一口气带他把记忆里的美食吃一遍。
陈迹也不扫兴,只要是白鲤点过名字的,都跟她去吃。
待到日暮时,陈迹撑得有点走不动路,他打了个饱嗝,看向白鲤:「回家么?」
白鲤站在正阳门大街的熙攘人群中,忽听一位妇人站在深巷中高喊:「老李,回家吃饭了!」
她忽然笑著看向陈迹:「先不回家,你陪我去买点菜吧。」
陈迹疑惑:「买菜?」
白鲤背对著陈迹往北走去:「好久没给你做饭了,还记得我擅长做什么吗?」
陈迹笑著说道:「锅塌豆腐、葱爆羊肉、醋溜白菜、笋干腊肉。」
白鲤嗯了一声:「明天就做这四样。」
陈迹沉默片刻:「好。」
白鲤补充道:「再去便宜坊买坛好酒,皇后娘娘说你酒量可大了,从安定门到午门前,一口气能喝八十八碗。」
陈迹展颜笑道:「好,那就再买一坛好酒。」
他没有问白鲤前天去城隍庙做了什么,也没有问她为何又愿意换上一袭白衣,更没有问她为何突然要亲手做一顿饭。
他也没再问小满马车有没有准备好,干粮有没有备好,棉衣有没有买到,似乎都不重要了。
两人不再提及过去,也不再提及未来。
……
各位书友老爷、衣食父母,新年快乐。(本章完)
第586章 劫狱
嘉宁九月初九,重阳节。
小满起得比往常都早,她系著围裙,把昨晚泡好的糯米抬出来,倒进铺了屉布的蒸笼里,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
糯米蒸熟,倒进石臼,小和尚挽起袖子,抡起木杵一下一下地捣。
「使劲,」小满在旁边指挥道:「没吃饭啊?」
小和尚喘著粗气:「确实还没吃啊……」
小满白他一眼,接过木杵,用肩膀把小和尚顶到一旁去:「我自己来。」
此时,白鲤从正屋出来,好奇打量:「小满要自己做重阳糕?」
小满抬头见她依旧穿著自己备好的一袭白衣,笑眯眯道:「郡主,小时候姨娘每年都亲手做。姨娘说,应节的吃食得自己亲手做了,家才有家的样子。若是什么都去外面买,元日的饺子、端午的粽子、上元的元宵都没亲手做,久而久之,节味儿就都淡了。节味儿一淡,家味也就淡了。」
白鲤见小满抡著杵,温声道:「我来帮你吧。」
小满愣了一下,让开位置,将杵递了出去。
可白鲤没接杵,只隔空握紧手掌,杵竟凭空捶了起来。木杵发力均匀,不到中午便将糯米捶成了一团。
小满瞪大眼睛:「郡主这是什么行官门径?」
白鲤岔过话题:「接下来做什么?」
小满把捣好的糯米团取出,放在砧板上擀平,再撒上芝麻、瓜子仁、红丝绿丝:「把这些再卷起来,切成一块一块的,重新蒸上一遍就能吃啦。」
「我来切吧,」白鲤接过刀,刀刃在案板上爽利的切过,厚薄均匀。
小满愕然:「郡主以前干过活?」
白鲤温声道:「以前与兄长在东林书院的时候,每天都得自己做饭。不仅要做自己的,还得做兄长和小和尚的,久而久之,学会了不少东西。」
小满看向小和尚,小和尚赶忙解释道:「郡主厨艺极好,小僧在东林书院那会儿,要不是有郡主,只怕要饿死了。」
小满惊喜道:「那这一路上,我总算不用一个人做饭了。对了,车马已经准备好了,一辆载人一辆载货,车轴是榆木的,我亲自盯著木匠上的桐油,刷了三遍,结实得很。」
她越说越来劲,把白鲤切好的重阳糕一块一块码进蒸笼:「吃食我备了三大包袱。炒面是莜麦的,这玩意儿抗饿,开水一冲就能吃。肉干我买了五十斤,挑最瘦的后腿切成条,嚼一根能顶半天。盐菜是棋盘街六必居的,他家祖传的方子,齁咸齁咸,放一年都不坏。」
小满把蒸笼盖好,拍拍手上的糯米粉:「冬衣也齐了,每人一套厚棉袄、棉裤,外头罩的是防风面的旧褂子,估衣铺掏来的,浆洗过三遍,干净暖和。皮袄子太贵,只给公子和郡主各买了一件,其他人等到固原再添置,那边的皮货实在……对了,咱们是不是今晚就走?」
白鲤忽然打断道:「中午我给你们做顿饭吧,也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小满惊喜道:「真的?」
白鲤嗯了一声,她解开小满身上的围裙,系在自己腰间:「锅塌豆腐、醋溜白菜、葱爆羊肉、笋干腊肉,食材昨天就买好了的。」
小满笑意盈盈道:「我帮你打下手。」
白鲤推著她出灶房:「我忘了买葱,你去帮买些葱吧。
「啊?」小满赶忙应下:「那我这就去。」
等小满风风火火地出了门,白鲤又看向陈迹:「家里水缸没水了,你去帮忙挑些水吧?」
陈迹看了一眼半满的水缸,并未多问,挑著扁担离开了烧酒胡同。
小院里安静下来,只余下微风吹著干枯的葡萄藤,沙沙作响。
白鲤又看向小和尚:「小和尚,你帮我……」
小和尚看著她的眼睛,轻声开口:「施主其实是要将我们全都支开,然后悄悄离去,对吗?」
白鲤沉默不语。
小和尚叹息道:「三毒之中,陈迹施主斩了贪欲和嗔恨,只剩一个愚痴。七情之中,白鲤施主在景阳宫斩了欲、在玄真处斩了惧、在朱灵韵处斩了憎、在皇后处斩了哀,昨日又借陈迹施主斩了欢喜,如今只剩下怒与爱。一时间,小僧也不知该恭喜施主跻身寻道境,还是该为施主难过。」
白鲤七情已斩其五,余下最后两步便能登临大道。
小和尚诚恳道:「施主,小僧不知天上那片白玉叶子是谁从四十九重天投下来的,只是小僧曾听师父说起过,能从四十九重天俯瞰世间的神明并不多,得是无数生灵日日夜夜祈拜的那几位才行,这么一算,道庭里有这本事的人便不多了,想来应该是三清道祖之一。」
「可不论此人是谁,他先选中永淳公主不成,时隔数十年,又选中你传授太上忘情之法,所图甚大。而你杯筊所问之事,皆是他有意为之。在景阳宫那日,他为你二人解开误会,只为了使你爱意浓烈。你在城隍庙那日,他以九十九杯筊回答你,分明是要你斩去七情里最难割舍的情爱,迈过太上忘情最难的那道坎……只是你不舍,所以才没成。」
白鲤久久不语。
小和尚神情悲悯道:「陈迹施主亦有陈迹施主的苦衷。」
白鲤抬头看向小和尚,小和尚凝视著她的双眼。
此时,院里的风停了,枯藤的沙沙声也停了。整个小院像是忽然沉进一口深井里,只剩下灶房里蒸重阳糕的柴火噼啪声。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憎、惧、喜、哀、欲,只余下平静,宛如三清道祖像前永远不灭的青灯,亦或是青灯下的影。
白鲤轻声道:「你不用说这些的,我不恨他,也恨不起来。只是,他有他的心结,我也有我的,久而久之都成了死结。」
小和尚欲言又止,最终说道:「陈迹施主的那些心结,从来不是死结,只是他自己系得太紧,忘了怎么解开……可施主您是能解开的。小僧知道您想为皇后报仇,但陈迹施主未必不愿意与你一起做这件事。你们一路从洛城走到京城,走了那么远的路,不是为了分道扬镳的。」
白鲤垂眸:「小和尚,齐三小姐前几日在教坊司说的那些话是有道理的,我和那座紫禁城困了陈迹太久,不该再困住他了。」
小和尚焦急道:「施主……」
白鲤打断道:「小和尚,去帮我买两头蒜吧。」
小和尚沉默片刻,双手合十,深深一揖:「好。」
白鲤看著小和尚离去的身影,回到灶房默默炒菜。
此时,吕七出现在院门前,压低了声音:「帮主,车马就在胡同口,快走吧。」
白鲤并不理会,依旧专心致志的炒菜,先是锅塌豆腐,然后是醋溜白菜,再之后葱爆羊肉,最后是笋干腊肉。
吕七在灶房门口急的团团转,白鲤不紧不慢的将菜端到院内石桌上,然后回到正屋内,重新换上那身道袍。
吕七赶忙说道:「帮主快走吧,若等陈迹那阉党回来,只怕走不成了。」
可白鲤往外走时,忽然停下脚步回身,最后看了院子一眼。
直到吕七再次催促,这才转身离去。
不远处的胡同外,陈迹站在拐角背后,脚边放著扁担和空空如也的水桶。他仰头看著正午的天色,听著远去的脚步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似乎早已看到结果,剩下要做的,只是等著结果到来。
片刻后,陈迹听见车轴转动的声音渐渐远去,而后默默挑起两只空水桶回到小院。
他看著空空如也的小院,还有桌上摆著的饭菜,默默把扁担卸在地上,神色平静的坐在桌旁。
陈迹没有去院子里发了疯似的找人,也没有冲出院子去寻找车马的背影。此时,小满回到院中,手里还拿著一把葱,兴高采烈道:「公子您看这葱多新鲜,张婶家自己种的,比集市上卖的香多了……咦,菜已经做好了?」
陈迹拿起筷子:「吃饭吧。」
小满绕著院子转了一圈:「郡主呢?是不是还缺什么,她自己出去买了?咱们等她回来了再吃吧。」
陈迹夹了一筷子豆腐:「吃吧,等不到了。」
……
……
漕帮的马车在外城兜兜转转,并未立刻离开京城。
白鲤坐在车箱内闭目诵经,吕七则坐在对面说道:「帮主,今夜重阳节还有缘觉寺的菩萨巡游,到时候百姓会跟著巡游的队伍走,全京城都闹哄哄的。安南使臣今日也要向朝廷辞行,到时候密谍司、解烦卫的鹰犬会集中在会同馆与紫禁城一线……没人会注意到咱们。」
吕七继续说道:「老帮主此时就被关押在太液池内狱之中,我漕帮四梁八柱已经准备好了,今晚便将他劫出来,咱们一起离京。」
白鲤睁眼看向吕七:「你们打算怎么劫?」
吕七压低了声音:「阉党内狱只认腰牌不认人,我等手中有一块海东青的腰牌,届时用腰牌敲开内狱的门,四梁八柱便一起杀进去带老帮主走……如今漕帮内人人各怀鬼胎,没有老帮主在,只怕压不住帮众了。帮主您不用与我等以身犯险,只需在太液池外等待即可,若事成,大家一起走,若事败,您自己走。」(本章完)
第587章 开门 生门 休门
入夜了。
今夜京城比白日更热闹。
缘觉寺的菩萨巡游从内城开始,僧人们抬著三丈高的须弥座,沿著玉河边街行走。队伍后跟著数不清的百姓,手里举著香火,嘴里念著佛号,汇成一条蜿蜒的火龙。
外城更是人山人海,卖茱萸的、卖菊花酒的、卖重阳糕的,挑担的、推车的、摆摊的,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买了茱萸别在衣衿上,有小孩子举著木头风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惹得大人连声呵斥。
唯独太液池,静下来了。
两架马车在太液池不远处停下,待车夫确认四下无人,这才敲了敲车厢。
车帘掀开,四名汉子鱼贯而出,皆头戴斗笠、身著黑衣、腰挂手弩,与密谍打扮一般无二。
车厢内,白鲤身穿道袍静静地看著吕七与另外三位四梁八柱下车,彼此检查身上装束是否还有纰漏。
吕七回身对白鲤抱拳道:「帮主稍候,若一切顺利,只需一炷香的功夫,我等便能带著老帮主回转。」
白鲤抬眼看他们:「司礼监内狱没那么简单,若事不可为,先保存自身。」
几个正在检查手弩的汉子,动作都顿了一顿。
为首之人名为陈淮北,是漕帮四梁八柱里年纪最长的一个,今年四十有三。
他抬起头,看了白鲤一眼,那目光只是轻轻一扫,便又垂下去了:「帮主多虑了,我等可不是什么草台班子。」
他一边把弩箭插回腰间,一边语气平和道:「我漕帮这些年也没闲著,内狱只认腰牌不认人这事,我们是试过许多次的,咱们这腰牌是真的,只要敲开门,剩下的事就是杀进去再杀出来而已。」
旁边名叫郑舟的瘦高个儿跟著点头,细声细气道:「帮主,解烦卫换班的时辰,密谍司巡夜的路线,内狱里头几道门,各门之间隔多远,一旦出事援兵多久能到,我们都是摸清楚了的。这阉党内狱也没甚了不起,去年洛城内狱还不是被人劫过……我等跟著老帮主刀口舔血的时候,帮主还没出生呢。」
陈淮北与郑舟二人一唱一和,吕七脸色变了变,刚要开口,却被最后一名四梁八柱扯了扯袖子。
陈淮北整理好装束,摘下斗笠露出那张被江风吹了几十年的脸,皱纹像干涸的河床,横一道竖一道的:「帮主勿怪,我与郑舟十五岁便跟著老帮主走南闯北,他出了事,我二人一时心急难免说错话……只是帮主年纪轻轻,胆子却小了些。咱们漕帮起家的时候,哪一回不是刀尖上滚过来的?要是都像帮主这样前怕狼后怕虎的,早就让人吃干抹净了。帮主尚且年幼,还是在此静静等著即可,不会有事的。」
白鲤看了看陈淮北与郑舟,又看向默不作声的吕七和田匡。
当年的功臣如今都有了私心,漕帮眼下之复杂,只怕连韩童自己都捋不清。
漕帮群龙无首,谁上位都会有人不服,但文家恩威还在,只要白鲤改名文白鲤站出来,起码不会有人明面上说什么。
而此时白鲤年幼可欺,正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之机。
就在此时,田匡也小声嘀咕道:「要不是陈迹那阉党,老帮主又怎会身陷的内狱?这两日帮主与那阉党四处游玩,今日还亲手为那阉党做了顿饭,真叫人心里糊涂。」
吕七面色一变:「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田匡冷笑:「我说错了?」
白鲤缓缓开口:「我方才也只是好意提醒,既然诸位已准备妥当,便速去速回吧,我在此处接应。」
四人相视一眼,戴好斗笠,压低了帽檐往太液池深处走去。
待到琼华岛外假山处,四人一同绷紧了身子,有密谍司暗哨从假山后闪身而出,以弓弩相对:「来者何人?」
陈淮北举起手中腰牌:「梦鸡麾下海东青张寅,奉命来内狱公干。」
密谍司暗哨上前几步,看向那块象牙牌,只见上刻十二字「代天巡狩,大事奏裁,小事立断」,他手上摩挲牙牌纹理,并非新牙,而是北方冻土里掘出的老牙。
而牙牌上镌刻祥云纹,也一朵都不差。
暗哨抱拳后退:「大人请。」
吕七等人往内狱走去,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绷著不敢显出异样来。四人来到内狱铁闸门前,陈淮北上前一步,三长两短敲击。
铁门上的小窗打开,里面值守的密谍冷声问道:「所为何事?」
陈淮北沉声道:「梦鸡大人遣我等来此,提审要犯李暮遮,开门。」
门内的密谍透过小窗打量几人,而后疑惑道:「囚鼠大人有令,眼下内狱关押要犯韩童,非密谍司生肖、解烦卫千户,不得入内。怎么,梦鸡大人没告诉你们吗?」
陈淮北与郑舟相视一眼,犹疑不决。
田匡与吕七相视一眼,田匡上前一步继续沉稳道:「我等只为李暮遮而来,与韩童有何干系?李暮遮此人,梦鸡大人要得急,速速开门。」
门内的密谍冷笑起来:「少拿梦鸡压我,这内狱是囚鼠大人说了算,便是玄蛇大人也得亲自来内狱提审要犯,更遑论梦鸡?想提审李暮遮,叫你们梦鸡大人亲自来!」
说罢,密谍哐的一声将小窗合拢。
田匡还要上前敲门理论,陈淮北与郑舟却拉著他匆匆离去。
四人回到马车旁,田匡目眦欲裂的挣开两人:「你二人绝非诚心营救帮主!」
陈淮北摘下斗笠,慢条斯理道:「若非诚心营救帮主,我二人又怎会来此?你以为内狱是什么地方,是你漕河上的画舫么?这里是龙潭虎穴!」
田匡上前一步:「张寅是你安插在梦鸡身边的人,他为何没告诉你囚鼠封了内狱的消息?」
陈淮北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囚鼠封内狱想来也是这几日的事情,所以他还没来得及告诉我。」
吕七也在一旁凝声道:「你二人分明知道我等进不去内狱,只是故作姿态来内狱走一遭,回去好叫帮众知道你曾为老帮主赴汤蹈火,立你的江湖威望!」
陈淮北微微眯起眼睛:「你在胡说什么?我陈淮北来此,难道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莫因为救不出老帮主就怪罪到我头上。」
田匡怒斥道:「你以为你领著这劳什子朱白鲤回去就能服众了?没有老帮主在,你还是压不住张展和李子一,他们与八大总商同流合污,早晚要将漕帮拱手交给阉党和狗皇帝!不是老帮主当年从官差手中救下你,你现在只怕连条狗都不如,怎敢忘恩负义?」
陈淮北将斗笠丢进车厢里,斜睨田匡:「你身为漕帮八柱,我乃四梁,何时轮到你来对我大呼小叫了?」
田匡撸起袖子:「那便来试试身手!」
陈淮北不屑道:「先天行官也敢与我动手?」
吕七站在田匡身边,郑舟则站在陈淮北身侧。
眼看四人就要在太液池外厮打起来,车厢里忽然响起白鲤疲惫的声音:「够了。」
白鲤握著的手掌骤然张开,竟将四人硬生生分开。陈淮北顶著身子想要扎马步抵挡那股无形之力,可他脚上皂靴在青砖上犁出两条痕迹也止不住身形。
四人豁然看向白鲤,陈淮北低声道:「寻道境?」
他又看向吕七:「她……帮主是寻道境行官,你为何从未提起?」
吕七也惊疑:「我也是刚刚知晓。」
陈淮北面色明灭不定,漕帮底蕴深厚,四梁中有两位是寻道境,并不稀奇……可眼前这位,明明才十八岁。
十八岁的寻道境……
白鲤叹息道:「漕帮已成一盘散沙,容不得诸位再内乱了。」
田匡赶忙朝白鲤抱拳道:「帮主,先前是小人出言不逊,回去便自断一指,可如今老帮主不能不救,还望帮主再想办法。」
白鲤沉默不语,走下马车,静静地看著幽暗深邃的太液池,一时间也没什么好办法。
然而就在此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她转头看去,赫然有人头戴斗笠,面上蒙著一块黑布。对方身形瘦削,可抬头时,斗笠下的那双眼睛再熟悉不过。
陈迹。
陈迹来到白鲤身旁,沉默许久后说道:「别著急,我去救人。」
不等白鲤说话,他已然往太液池深处走去,白鲤怔怔的看著陈迹的背影,她本以为上午一别,再相见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吕七在她身旁疑惑问道:「帮主,这位是……」
白鲤没有回答。
陈迹来到假山前时,密谍司暗哨再次闪身而出:「来者何人?」
陈迹举起手中牙牌,脚步不停,并未解释身份。
暗哨看清牙牌时,瞳孔骤然收缩。他一时间有点不确定是自己眼花了,还是真的见到那块传说中的牙牌。
还没等他细问,陈迹已与他擦肩而过,只平静的留下两个字:「退下。」
暗哨迟疑片刻,退回到假山背后。
陈迹径直来到内狱门前,三长两短敲击。
小铁窗打开,内里的密谍冷声道:「我方才不是说过么,想提审李暮遮,叫你们梦鸡大人亲自……」
话音戛然而止。
密谍神情惊愕的看著面前那块牙牌,久久说不出话来。牙牌上刻著阴阳鱼,而阴阳鱼旁则刻著开门、生门、休门。
三吉门。
密谍神色惶恐起来:「病虎大人!」(本章完)
第588章 病虎
铁窗外是黑夜。
密谍的目光死死盯著牙牌上的三吉门,又举起手边的油灯凑到铁窗边,借著微弱的灯火反复打量。
待确认是影图上的那块牙牌之后,他偏过脑袋,目光绕过牙牌,看向牙牌后的陈迹。
陈迹抬起头,斗笠与蒙面黑布之间的那双眼睛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很久以前,陈迹就知道姚老头留给他的那块牙牌,能打开每一座内狱的铁门……因为这是上三位生肖病虎的朝参牙牌。
传说无人知晓病虎的真实面目,可真的无人知晓吗?
不,梦鸡一定是知晓的。
所以梦鸡在第二次审讯陈迹时会刻意放水,在那次梦境之中,梦鸡仅仅走了个过场。
冯先生也一定是知晓的。
所以冯先生对陈迹总是格外宽容。
陈迹在洛城劫狱之后,曾前往环景胡同的密谍司衙门寻冯先生。
冯先生当时对他说:「若不是有人来此,为你拖住本座一个时辰,你以为你有机会将世子带出内狱?」
陈迹很清楚,在洛城能拖住白龙一个时辰的人,只能是病虎。
而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宁朝,愿意为他拖住白龙一个时辰的人,只能是姚老头,不会是旁人。
固原一役后,冯先生与他密谈。废墟之上,那位中年文士慷慨激昂地说著「膏粱子弟斗鸡章台时,我等自当与其背道而驰,挥师向北」。
彼时陈迹问:「如何迁升十二生肖?」
冯先生只意味深长道:「时机一到,你自然知晓。」
那一刻。
陈迹便知道,姚老头给他留下的朝参牙牌意味著什么。他先前从不将牙牌示人,也是因为他知道一旦拿出这块牙牌,代价是什么。
此时,陈迹隔著小铁窗凝视著里面的密谍:「开门。」
密谍慌忙应下,几道开锁声响传出,第一道铁门轰隆隆打开。
而后是第二道,也一并打开。
密谍让开身形,显露出身后那条漫长幽暗的甬道来:「病虎大人,囚鼠大人今夜不在,她领著二十四名密谍前往会同馆戒备,用不用卑职唤人去寻她?」
「不必,」陈迹目不斜视地往内狱深处走去,密谍在他身后拘谨的躬下身子,哪怕他的身影已经没入黑暗的甬道中,也久久不敢直起身子。
陈迹沿著石阶往深处走去,石壁上的八卦灯摇晃不定。时隔数月,内狱中积攒的冰流尽数涌出,汇入他丹田之中。
这内狱甬道里的每一盏八卦灯,皆出自姚老头之手,为的便是锁住所有冰流,为下一位山君铺平道路。
内狱深处响起哀嚎,不知正有多少人在遭受酷刑,陈迹对此一律不管,径直往琵琶厅走去。
一路上所遇密谍,见陈迹手中牙牌,当即分立两侧不敢抬头,纷纷恭敬道:「病虎大人。」
江湖侠客闻风色变的阉党内狱,在他面前畅通无阻。
陈迹曾对韩童说,他要先用对方换出白鲤,而后再将对方救出。只要韩童愿意配合,可保他父女二人离开京城。
这不是在欺骗韩童,而是陈迹从一开始就知道该如何救走韩童。
正如他对韩童所说……救韩童,比救白鲤容易得多。
此时此刻,琵琶厅十二盏灯火通明,煤炉上烧著通红的烙铁,地板缝隙里干涸著洗不净的血迹,血腥味、腐臭味扑鼻而来,寻常罪囚被带入琵琶厅,还不等用刑便已然吓瘫了。
此时,几名密谍记录卷宗,韩童被捆缚在刑架上昏迷不醒。
陈迹走进琵琶厅亮出牙牌,密谍们诚惶诚恐,纷纷起身抱拳行礼:「病虎大人……不知病虎大人有何吩咐。」
陈迹平静道:「给韩童松绑,本座要带他走。」
一名密谍小心翼翼问道:「敢问病虎大人,内相是否知晓此事?」
陈迹目光扫去:「你是何人?」
密谍躬身回答道:「卑职乃玄蛇麾下海东青高益。」
陈迹斜睨他的后脑勺:「本座行事,需要你来过问?玄蛇没教过你们规矩?」
高益壮著胆子抬头与陈迹对视,可那双眼里,分明埋著几百条人命。
顷刻间,高益声音颤抖:「卑职不敢……快,将韩童松绑,交予病虎大人。」
几名密谍手忙脚乱的将韩童从刑架上解下,陈迹提著韩童的腰带,大摇大摆地往外走去。
琵琶厅里,有密谍小声道:「大人,就这么让他将韩童带走了?」
高益声音不复颤抖,镇定下来:「你可知我密谍司为何只认腰牌不认人?只因白龙、病虎、宝猴三位大人皆不以真面目示人,腰牌在,人就在。至于手持腰牌的人到底是不是那三位,与咱们无关。若他不是病虎,事后即便有人闹到内相大人面前也不是咱们的错,那牙牌确实与影图一般无二。可他若真是上三位病虎,你我阻拦他提人,他便是当场将你我杀了,你我也是白死。」
密谍犹有疑虑:「可韩童……」
若白龙将人提走,他们这些密谍半句话不敢多说。可上一任病虎冯文正已被斩立决,如今新任病虎乍然出现,终究让密谍们忍不住留了个心眼。
高益看著陈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压低声音:「玄蛇大人正在乙字号提审李暮遮,快将此事禀报大人。他惦记上三位那么久,如今有人补了病虎的缺,他无论如何都要查明真相的。」
陈迹提著韩童出了内狱。
当踏出内狱铁门的那一瞬,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仿佛从粘稠的黑水中探出身子,卸去枷锁。
他镇定自若的穿过假山与暗哨,面上没有半分异样。而黑暗中的一双双目光,不论如何疑惑、如何猜忌,都没人敢出来阻拦。
……
……
太液池外,马车旁,陈淮北与郑舟二人来回踱步。
陈淮北忽然站定:「不能再等了,若那蒙面之人失手,落入阉党手中供出我等,万事皆休!」
郑舟也附和道:「老帮主虽重要,可总不能为了老帮主丢了新帮主。我漕帮还需新帮主回去主持大局,总不能全都折在这。」
陈淮北面对马车沉声道:「帮主,内狱是阉党巢穴,我等方才去试过,非十二生肖与解烦卫千户不得入内,您这位朋友除非通天手段,也一样进不去。您涉事未深,空有行官境界却还不知这江湖是何模样,莫要轻信旁人,免得搭上性命。」
白鲤坐在车内,隔著车帘平静道:「再等等。」
陈淮北与郑舟欲要发作,可想起白鲤的行官境界,只能按纳下来。
田匡凑到马车前试探道:「帮主既然如此相信此人,总得将此人身份告知我等,好叫我等心里有点数……他当真能救出老帮主?他不会把咱们卖了吧,若是咱们一同落在阉党手里,漕帮就完了。」
白鲤没有回答。
就在此时,陈迹穿过太液池,身影从黑夜中慢慢浮现。
他提著韩童径直来到马车旁,对车内的白鲤说道:「韩童带来了,现在就走,从安定门离开。」
说罢,陈迹掀开车帘,将韩童丢在马车里。
白鲤静静地看著陈迹,眼神中五味杂陈,她几次想开口说话,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田匡当先跳上马车,擦去韩童脸上血污:「果真是老帮主!」
他并起两根手指在韩童身上游走,片刻后笃定道:「任督二脉俱在,行官境界还在!」
陈淮北、郑舟面面相觑,先前这蒙面人说去救人时,他们还犹有不信,那内狱乃是阉党巢穴,韩童又是身犯重罪,如何能孤身一人救下?
况且白鲤这位漕帮帮主尚且年幼,即便在靖王府结识过江湖豪强,又怎能招徕独闯内狱的高手?
但如今韩童就在眼前,由不得他们不信。
对方不仅救出韩童,还能毫发无损、全身而退。
吕七朝陈迹抱拳道:「这位好汉可有名讳,我漕帮非是忘恩负义之辈,定有厚报。」
陈迹却不理他,而是看向幽暗的马车内:「快走吧。」
然而就在此时,太液池内响起急促脚步声,陈淮北等人如临大敌,当即摘下腰间手弩对准声音来处。
陈淮北看见玄蛇身披一袭黑色大氅大步追来,他看了一眼陈迹,惊慌失措道:「你果然将阉党引来了!」
陈迹平静地看著玄蛇:「别慌。」
下一刻,玄蛇朗声道:「病虎大人,请留步。」
陈淮北瞳孔骤然收缩,他看了看玄蛇,又看了看身旁蒙著面的陈迹。
病虎?
此人怎会是病虎?(本章完)
第589章 穿堂风
陈淮北猜测过陈迹的身份。
或许是靖王旧部?当年靖王门下三千客,如今死的死、散的散,可总有几个漏网之鱼藏在暗处,等著有朝一日为旧主做点什么。
又或许是文云茉秘密蓄养的死士?那位文家后人野心甚大,暗中养几个人以备不时之需,再正常不过。
陈淮北一时间想了很多,但他偏偏没想过此人可能是病虎。可他想不通,白鲤这位新帮主,怎会与密谍司病虎牵扯在一起?
病虎。
其他生肖或许还有故事在茶馆里流传,总有胆子大的说书先生敢讲些江湖旧事,譬如皎兔、云羊二人联手灭津门白莲教总坛一百二十七口教众,譬如天马孤身一人踏平太行山阳泉匪众,譬如……
惟独病虎这两个字,江湖上竟连个像样的故事都没有。什么行官门径?什么实力境界?为阉党做过哪些事?江湖上一概不知。
此人不在庙堂,也不居江湖。
此时,陈迹眼见玄蛇来到近前,镇定自若道:「怎么,你也要阻拦本座?」
玄蛇躬身拱手,恭敬道:「卑职不敢,只是卑职仰慕病虎大人已久,方才听麾下密谍提起您来了内狱,特来拜见。」
陈迹平静道:「见完了,退下吧。」
玄蛇没退。
他躬著身,头微微低著,可眼珠子却往上翻著,悄悄盯著陈迹的一举一动。
玄蛇的声音依旧恭敬:「不知大人带走韩童有何用途?梦鸡前些日子审完韩童后重伤未愈,卑职原本还要等梦鸡痊愈了,再审出漕帮金库所在,大人不如再等三天,只需三天,卑职担保将漕帮金库的底细问得干干净净。」
玄蛇一边说话,一边壮著胆子打量陈迹。
这位病虎大人虽遮著面容,可他是刑名高手,有些端倪仅遮住脸是遮不住的。
下位者姿态拘谨,因为他们的人生不允许他们犯错。
而上位者姿态松弛,举手投足之间肆意挥洒,那是一种「不怕犯错」的姿态,即便错了,亦有余地。
可玄蛇发现,面前这位病虎大人在面对自己时泰然自若,分明一副久居上位的姿态,这让他有些糊涂了。
此时,陈迹慢条斯理道:「本座为内相大人收拢漕帮在即,哪里容得你们拖延时间,退下吧,本座自有决断。」
说话间,斑纹内的三枚剑种游弋而出,在袖口蛰伏下来。
玄蛇犹不甘心,上前一步说道:「大人,这韩童野性难驯,关押内狱这么久了一句话都不肯说,放他回去只怕没法收拢漕帮,反而放虎归山。」
他借这一步离陈迹更近了,也终于有机会看清陈迹的双手……那竟是一双少年人的手。
手相是少年人与年长者最大的区别之一。
少年人手掌大多纤细,即便是短胖的手相,骨节也不会过于粗大。随年龄增长,手相会越发粗壮结实,骨节亦会慢慢突显。
而眼前这位病虎的手相,分明是个少年人。
玄蛇心中一惊,而后再上前一步:「卑职斗胆问一句,十二生肖每一任有每一任的名讳,墓狗之后是尸狗,夜羊之后是云羊,灵兔之后是皎兔……病虎已是上一任冯文正的名讳,不知大人如今的名讳是什么?」
这一次,他看清了陈迹的眼角,眼周纹理是骗不了人的,这位病虎确实是个少年人,可内相怎会任命一个少年人做上三位生肖?
假的!
此时,陈迹平静道:「白龙始终是白龙,病虎始终是病虎。」
玄蛇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轻,他慢慢直起身子,平时著陈迹:「不对,白龙确实始终是白龙,但病虎未必还是病虎。」
下一刻,玄蛇暴起发难,他身上的黑色大氅猛然张开,如夜枭般扑向陈迹。
陈淮北反应极快,拉著郑舟就往一旁闪躲。吕七和田匡同时拔刀,一左一右朝玄蛇迎了上去。
千钧一发之际,马车车帘无风自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喷薄而出。磅礴的气势压出来时,马车周围的人只觉得心口一闷,像是被人一拳擂在胸口。
玄蛇脸色骤变,双手扯著大氅往回一拢,堪堪挡在身前。
一阵狂风骤然刮过,轰然一声,玄蛇竟倒飞出去五六丈。
「大人!」
海东青高益抢上前接住玄蛇,这才使玄蛇没有狼狈坠地。玄蛇站稳身形,面色惊疑不定的看著马车,一时间不敢再贸然上前。
陈迹平静道:「本座身份也是你能试探的?自去领五十廷杖,如敢再犯,贬为海东青。」
玄蛇咬牙沉默片刻,反复看陈迹与马车,最终还是低头抱拳道:「是,是卑职冒昧了,这就去领廷杖。」
他转身往鹰房司大步走去。
高益跟在他身侧,低声问道:「大人,那位真是病虎大人?」
「不是!」玄蛇看了一眼肃然厚重的紫禁城:「擂鼓,宵禁!」
高益怔了一下:「大人,今夜是重阳节,若无凭无据擂鼓宵禁,只怕会有重罚。」
玄蛇停下脚步看他:「内相大人怎会任用一名少年人成为上三位?此人定然不是病虎!去擂鼓,莫叫他们逃出京城……封锁水关,他们是漕帮的,水关定有人接应。我这就去解烦楼,向内相大人禀明此事,我出宫前,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
玄蛇脚步不停地经过鹰房司,来到西华门前,亮出腰牌对值守在此的解烦卫低喝道:「开门!」
此时,西华门一个人影转过身来。
长绣。
长绣笑意盈盈道:「原来是玄蛇大人,这么晚了还不回去歇著?」
玄蛇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打量著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狞声道:「让开!」
解烦卫将西华门推开一条缝隙,长绣笑著往旁边让了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玄蛇从他身边走过,迈进西华门。
身后,长绣依旧站在西华门的门缝里,笑眯眯地看著他的背影。
……
……
紫禁城的城头上响起鼓声,又急又密。
这鼓声从紫禁城传到内城城头,再传至九门关楼,九座城门同时合拢,巨大的城门发出轰隆隆巨响。
鼓声里,值夜的五城兵马司闻鼓行事,当即冲上街头驱赶百姓归家。半个时辰后还有街上游荡者,一律发配岭南。
宵禁了。
陈迹在马车旁思忖片刻,招呼吕七等人一起钻进马车中:「走安定门。」
吕七一抖缰绳,驾著马车往北边的安定门赶去,陈淮北在车厢里焦急道:「现在九门落锁,如何能走安定门?我等现在应该去北水关的,那边有我漕帮帮众接应,乘快船北上,只需半个时辰就能汇入永定河。」
车内众人看向陈迹,可陈迹端坐著闭目养神,丝毫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
陈淮北又看向白鲤:「帮主?」
白鲤轻声道:「走安定门。」
车厢内安静下来。
陈淮北等人思忖著陈迹到底是不是病虎,目光时不时扫过陈迹,却始终无法笃定。
疾驰的马车正巧与菩萨巡游的队伍相错而过,僧人们抬著须弥座在宵禁中提前返回缘觉寺,齐齐念著经文:「……是空法,非过去,非未来,非现在……」
白鲤坐在车厢末尾,静静看著陈迹的侧脸。可陈迹上车后,双眼从始至终都没再睁开过。
那个故事里名满京城的李长歌,每逢郡主有难便会出现。
可故事该结束了,李长歌不会再出现了。
陆浑山庄走过的幽暗的一线天、去往先蚕坛路上羽林军迎风招展的白色披风、杀入教坊司的那一袭麒麟红衣,如一切颠倒梦想苦恼,无法涅槃。
此时,驾车的吕七忽然惊声道:「不好,五城兵马司拦在安定门前!」
陈淮北赶忙掀开车帘缝隙看去,只见安定门前立著拒马,正有上百名步卒黑压压立于城门前。
城楼上鼓声急促。
……
……
安定门前,拒马横陈,三排并列。
木杆上削尖的茬口在火把的映照下森然可怖,拒马后面是黑压压的人影。
为首者身披著锁子甲,手中提著一杆长枪,矛尖指著地面,人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火把。
到处都是火把。
城门洞两侧插著一排排火把,照得方圆数十丈亮如白昼。火光在风里跳动,把那些步卒的影子拉得老长,重重迭迭,像一堵墙。
城楼上更密,每隔三步就有一个火把,把整座城楼照得轮廓分明。
城垛口探出一个个脑袋,那是弓箭手,弓已经上了弦,箭头斜指著地面,只要一声令下,就能把城下射成刺猬。
鼓声还在响。
不是城楼上那一面鼓,是好几面,从四面八方传来。安定门,德胜门,西直门,东直门……九门的鼓都响了,此起彼伏。
「我说什么来著?」陈淮北猛地回头,瞪著陈迹:「我说过要走北水关,北水关有我漕帮的人,船就藏在芦苇荡里,只要到了那儿,顺水而下半个时辰就能进永定河!现在好了,你让我们往哪走?」
郑舟也凑过来,面色急得煞白:「陈淮北说得在理,如今怎么办?」
陈迹没睁眼,他依旧坐在车厢最靠外的位置,脊背挺直:「继续走。」
吕七仓皇看向白鲤,白鲤平静道:「继续走。」
「你!」陈淮北指著陈迹:「你是病虎也好,是靖王旧部也好,老子不管你是什么人!可你既然带我们走这条路,就得有个交代!现在继续往前走,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吕七在外头压著嗓子喊:「别吵了,兵马司的人动了!」
陈淮北前倾身子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
那骑马的武将动了,他提著长枪,策马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拒马前头才停下。
火把的光映出他那张年轻的脸庞,一双眼睛冷得像刀子:「宵禁时刻,何人在街中行走?」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马车里。
陈淮北回头看了一眼陈迹,陈迹终于睁开眼睛,他看清守在城门处的武将,正是原羽林军百户、现任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林言初。
陈迹钻出车厢,站在吕七身旁隔空,朝林言初打了三个手势。
下一刻,林言初竟拨马回转,朗声道:「开城门。」
步卒们相视一眼,五城兵马司百户凑上前:「林指挥使,当真要开城门?宵禁鼓声响了,贸然开城门可是要革职查办的。」
林言初笃定道:「开!」
五城兵马司步卒得令,当即抬走三排拒马,安定门那厚重城门被缓缓拉开,让出仅供马车通行的缝隙。
马车上众人皆看向陈迹,难怪陈迹坚持要走安定门,原来是早在安定门留了后手。
今晚这每一步,陈迹似乎都早早算好了一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有什么能挡住他送白鲤离开。
陈淮北诧异到语无伦次:「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为何会听命于你?你早就知道会有宵禁封城?你什么时候算到的?」
陈迹一言不发。
什么时候?
他为这一天准备了很久,与内相交换利益、手持病虎腰牌、林言初卧薪尝胆……
他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的异乡客了,他也知道该如何在这棋盘落子了,他的每一步棋都指向离开京城那条路,但他自己却不能走了。
待到城门下,陈迹钻进车厢里,将手中攥著的东西塞进白鲤手中。
他在幽静的车厢里,第一次看向白鲤,那双眼睛里不再有跳动的火,没了朝霞,也没了日暮:「珍重。」
白鲤张开手掌,低头看著手心里的六枚金瓜子。
她再抬头时,陈迹已经跳下马车,狠狠抽在马屁股上,而后看著马车穿过城门缝隙。白鲤回头掀开背后的窗帘,看著陈迹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仿佛一座石塑,越来越远。
林言初策马来到陈迹身旁翻身下马,与他并肩看著马车远去:「大人,值得么?」
陈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平静道:「辛苦你了。」
林言初咧嘴笑道:「大人客气了,若不是大人你,卑职只怕早已死在内狱之中,亦或是在羽林军那些富家子排挤中喂马、扫地。来五城兵马司倒是比在羽林军过得舒坦,唯独齐斟酌他们每次见我都要出言嘲讽叫我心里不太好受,大人明日记得告诉他们,我林言初可不是背信弃义之人。」
陈迹看著城门外:「父母都安顿好了吗?」
林言初嗯了一声:「都送去固原了。」
陈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和一串佛门通宝递给林言初:「信是写给胡钧羡的,只要敢拼命,他会给你一份好前程。佛门通宝里是四千七百两银子,足够你在固原安家落户。」
林言初思忖片刻,只接过信封,没接佛门通宝:「大人,一封信足够了。」
陈迹将佛门通宝塞进他怀中:「江湖路远,有银钱傍身,路也好走些,保重。」
林言初不再推辞,面朝陈迹,一揖到底:「大人,此去数千里建功立业,他日以功名富贵相见!保重!」
说罢,林言初牵著马走到安定门前,将自己副指挥使印信、虎符一并挂于朱漆大门上,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城门洞里穿堂风呼啸而过,吹得陈迹衣袂猎猎作响。
陈迹没有立刻离去,就像每一个决定转身的人,都在风里站了很久。
直到林言初的马蹄声再也听不见,直到那架马车彻底融入黑夜,陈迹从怀里掏出一条红布,上面的字迹也不知何时模糊了,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
好像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陈迹扬起手,任由穿堂风将红布条带走。(本章完)
第590章 他就是病虎
九门城楼上的鼓声终于停歇,余音在夜风里拖了很长,才不甘不愿地散尽。
重阳节过完了,只剩一地狼籍。宵禁,偌大京城如一头盘踞的野兽,一口吞下了白日里积攒的所有热气。
陈迹独自走在空空荡荡的安定门大街正中央,踩烂的茱萸果被人脚碾进青石板缝里,红得发黑。菊花瓣铺了薄薄一层,黄的白的混在一起,风一吹,贴著地面轻轻滚动,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暗处低声说话。
背后安定门城楼上摇晃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显得有些瘦削和萧索。
陈迹没有回家,因为今晚的事情还没完。
放走了韩童,总得有人给解烦楼一个交代。
远处响起马蹄声。
很急,很密,少说有二三十骑。
陈迹脚步不停,迎著马蹄声走去。
马蹄声越来越近,数十骑解烦卫循著马车的踪迹迎面而来,正巧撞见返程的陈迹。
解烦卫千户王昭领著一众人马疾驰而来,他们似是也没想到会遇见陈迹,当即将陈迹团团围住:「大胆贼人,冒充十二生肖劫走朝廷要犯!」
陈迹抬起头,斗笠下的目光平静:「听信玄蛇一面之词,事后自去领二十廷杖,一人二十。」
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围著他的解烦卫们愣住了。
他们一是没想到陈迹竟然不逃,彼此会在安定门大街遭遇,二是没想到这位通缉要犯竟气焰彪炳,不仅不束手就擒,还要他们去自领廷杖。
一名解烦卫策马贴近王昭,压低了声音问道:「大人,会不会弄错了?」
王昭面色阴晴不定,他们的消息皆来自玄蛇麾下海东青高益,可如今看来,消息可能有错。
陈迹旁若无人的从包围中穿过:「想跟著,便跟来看看,看本座去哪。」
解烦卫们看向王昭,王昭思忖片刻,只得默默跟在陈迹身后。
王昭看著陈迹穿过安定门大街,又慢悠悠走过长安大街,直到太液池时,陈迹又径直往深处走去。
进太液池时,又遇见高益迎面而来,身后跟著数十名密谍,正要全城索拿韩童。
可密谍见陈迹有恃无恐,身后又缀著数十名解烦卫,一时间也不敢动弹。
陈迹若无其事的继续往前走,密谍往后退。
前有密谍,后有解烦卫,围著他潮水般往西华门走去。
到了西华门前,一个人影从门洞里走出来。
长绣。
他站在火把照不到的阴影里,笑眯眯地看著这乌泱泱的一大群人,懒洋洋道:「这么多人,今晚西华门可热闹了。」
密谍和解烦卫们站在门外,谁也没说话。
长绣目光落在最前面的陈迹身上,客客气气的拱手问道:「这位大人面生,敢问名讳?」
陈迹拿出牙牌:「病虎,有要事面见内相。」
长绣又客客气气的问道:「可否上手一验?」
陈迹将牙牌隔空抛给长绣。
长绣接住,借著月光细细端详,阴阳鱼,三吉门。
他的指肚在牙牌上慢慢抚过,从开门抚到休门,最后停在生门,那里有一个极小的记号,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连影图上都没画。
长绣展颜笑道:「没错,是许大匠当年亲手雕刻。」
说罢,他上前一步,将牙牌双手奉还,而后让出道路:「病虎大人,请。」
陈迹与他错身而过,独自往紫禁城深处走去。
待陈迹离去,长绣笑眯眯的看向解烦卫千户王昭:「王大人晚上吃饭了吗?」
王昭皱起眉头:「问这作甚?」
长绣意味深长道:「原本还觉得与王大人争解烦卫指挥使会伤了和气,挡了王大人的前程。可如今看来,以王大人心智,丢了解烦卫指挥使的差事也未必是坏事,在下也算是帮王大人保住了脑袋和家人……这样一想,在下便没那么愧疚了。」
王昭面色大变:「你他娘的什么意思?」
长绣无声的摇摇头,背著手走进西华门内。
……
……
此时此刻,玄蛇躬身立于解烦楼外。
解烦楼黑洞洞的大门里,山牛端坐在一张硕大无比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玄蛇不知等了多久,终于按捺不住道:「我要见内相大人。」
山牛眼皮没抬一下:「内相大人好不容易睡著,容他小憩片刻,醒了自然会唤你上去。」
玄蛇立于门外声音沉了下来:「有人冒充上三位病虎劫走韩童,事关重大,岂能拖延?」
山牛依旧闭著眼睛:「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办,天大的事情也得等内相大人睡醒了再说。」
话音刚落,白龙领著宝猴来到解烦楼外,宝猴那张木猴子面具下面叽叽喳喳的声音说著:「我看小小安南野心甚大,今夜安南王那仰视我朝的姿态都是装出来的。」
面具下,一个沙哑声音道:「管他是装的还是真的,一力降十会,他还敢造反不成?」
有女子说道:「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莫给景朝与安南勾连的机会才是,若景朝下次挥师南下,安南趁机作乱自立,也有的头疼。」
嘈杂声中,白龙领著宝猴没有多看玄蛇,径直走进解烦楼。
白龙跨过门槛后忽然停住脚步,回头对宝猴吩咐道:「你太聒噪了,留在楼下。」
宝猴面具下有尖细声音气急败坏道:「还说是好朋友,好朋友怎会嫌我等聒噪?」
宝猴那原本的声音赶忙道:「住嘴。」
白龙往楼上去了,片刻后,解烦楼上亮起灯光,微弱的光线透出窗户。
玄蛇面色阴晴不定,他看向山牛,声音从牙缝里崩出来:「这会儿怎么不怕有人惊扰内相大人小憩?」
山牛慢悠悠说道:「他是上三位,我管不住他。」
宝猴面具下那个尖细的声音疯狂嘲笑:「小小玄蛇,也敢与白龙大人比官职地位?」
玄蛇面色阴翳,不再多言。
宝猴在他身边,面具下的声音一会儿聊安南,一会儿聊景朝,一会儿聊陈迹与白鲤前几日的事情。
尖细的声音什么都看不惯,女子的声音温婉理性,沙哑的声音杀性极重,自己和自己聊天,倒也不会无聊。
玄蛇耳边嗡嗡嗡的响著,只觉得无比烦躁:「够了!」
尖细的声音嘿嘿一笑:「他急了!」
此时,楼内响起铜铃声。
山牛终于睁眼看向玄蛇:「上去吧。」
玄蛇匆匆上楼,来到内相门前恭恭敬敬说道:「内相大人。」
他余光往里瞄去,只见白龙站在屏风后,双手拢在袖中,似是已将今夜安南使臣辞行宴上的事禀报给内相。
内相伏案写著文书,头也不抬道:「深夜来解烦楼,所为何事?」
玄蛇斟酌片刻:「卑职今日在内狱提审李暮遮,此人已经交代,前些日子齐三小姐手里的五十万两银子确为他亲手所交,这是太子殿下早先督办私铸铜币案时,江南士绅上贡给太子的银钱,不过他并不知道这些银钱的主人是谁。」
内相嗯了一声,继续提笔急书。
片刻后,内相忽然问道:「怎么,还有事?」
玄蛇又斟酌片刻:「卑职正提审李暮遮,却有下属来禀告说,有人手持病虎朝参牙牌前往内狱,提走了韩童,声称要用韩童辖制漕帮。」
内相没有回应,只是停了笔锋。
片刻后,玄蛇咬牙道:「大人,卑职观其骨相,那位病虎……分明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人冒充的。」
解烦楼里安静下来。
屏风后的内相抬起头,白龙也一并侧目朝玄蛇看来。
玄蛇心里敲起鼓,忐忑不安:「内相大人,若此人并非病虎,卑职愿请一封驾帖捉拿此人与韩童,定将二人带回内狱……」
此时,内相轻描淡写的打断道:「他就是病虎。」
玄蛇身子僵在原地……他就是病虎?
那少年人怎么会是病虎呢?他玄蛇十六岁杀出无念山,又在密谍司效力十八载,好不容易才混到生肖的位置上,每一步都是用骸骨填出来的。
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人,怎么能是病虎呢?
思索间,解烦楼里传来脚步声,稳健的脚步踩著木质阶梯,一步步从幽暗的楼梯里走上来。
玄蛇豁然看去,对方头戴斗笠、面蒙黑布,正是那位病虎。
陈迹从他身边经过时驻足,静静地看著玄蛇,直到玄蛇躬下身子拱手行礼道:「病虎大人。」
陈迹平静问道:「本座让你自领五十廷杖,你不去领廷杖,来内相这里做什么?」
玄蛇脑袋垂得更低了:「卑职这就去。」
说罢,他匆匆离去。
内相缓缓说道:「白龙也去歇著吧,我有事与病虎吩咐。」
白龙沉默片刻,拱手道:「是。」
解烦楼恢复宁静,只余下陈迹与内相两人。
陈迹走入屋中,在屏风后站定:「内相大人,卑职私自放走韩童,请大人治罪。」
内相将毛笔搁在砚台旁,仔细端详著陈迹,仿佛能隔著屏风将他看透。
不知过了多久,内相轻笑起来,似是戏谑,又似是感慨:「愚者妄顺,智者求缺。人这一辈子大多数时间都在寻求一个安定与顺遂,可他们到死也不明白,这些都不过是妄念。唯有以变化求变化者,能活到最后。这一程课,你师父教不会你,因为他也没看明白,非得你自己走一遍才行。」
陈迹沉默不语,这还是内相第一次与他提及姚老头。
内相话锋一转:「你还记不记得你我之间的约定?」
陈迹轻声道:「两条命,换一条命。」
内相淡然道:「你用林朝青和韩童的命,换白鲤的命,如今我把白鲤的命给你了,你却将韩童放走……那你还欠本相一条命,对也不对?」
陈迹平静道:「对。」
内相笑了笑:「你的命,如今归解烦楼了。等本相要用你这条命的那天,不论有什么刀山火海,不论时境如何变迁,你得交出来。」
陈迹拱手道:「好。」
他知道,这位内相先前之所以不要火器改良之法、不要良田治疏、不要充实国帑之策,只因对方从始至终都只是想要他这条命罢了。
对方枯坐在这解烦楼里,静看云起云灭、风起风落,都只是在等今天。
陈迹忽然问道:「内相不怕我言而无信?」
内相慢条斯理的重新提起毛笔,低下头去:「有情有义之人不必再带枷锁,情义本就是枷锁了。去吧。」(本章完)
第591章 应卯
陈迹回到烧酒胡同已是子时。
他站在晦暗的胡同里,揉了揉脸颊才推门而入:「我回来了。」
小院里,袍哥靠著葡萄藤架抽著烟锅,二刀蹲在地上玩蚂蚁,小和尚低头念经,小满则坐在石桌旁撑著下巴。
听见推门声,一同转过头来。
陈迹站在门口:「都还没睡?」
小满站起身:「公子,咱们不是今晚要走么,您这是去哪了?方才宵禁又是怎么回事?」
陈迹若无其事的走进灶房里,给自己倒了杯水:「宵禁跟我没关系,咱们今晚不走了。」
小满迟疑片刻:「不走了……等等,郡主呢?」
陈迹手中的水杯停在嘴边:「她跟漕帮的人走了,跟她的亲生父亲韩童……密谍司病虎把韩童从内狱里捞出来了。」
小满瞪大了眼睛:「她怎么能跟漕帮的人走呢,公子您辛辛苦苦为她做了这么多事,她说走就走了?」
陈迹靠在灶房门框上,喝了一口水才缓缓说道:「韩童是她亲生父亲,想来更能护她周全,有漕帮掩护远离京城,她也不必提心吊胆的过日子。而且,她有她想做的事,只有漕帮能帮她。」
小满指著院子里一地杂物,痛心疾首道:「那我采买的这些物件怎么办?」
陈迹顺著小满的手指看去。
院子里,羊毛毡帐篷卷成两大捆,靠在东厢房的墙根下。
旁边是两口铁锅,大的是行军锅,小的是吊锅,锅耳朵上还系著崭新的铁链子。
再往旁边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包,一包一包摞起来。里面几十斤炒莜面,够一个人吃俩月。
肉干用细麻绳串著,挂在葡萄架底下。火寸条用桐油布包了又包。
还有棉衣、皮袄、毡靴、水囊、盐袋、装著针线和火石的鹿皮囊……满满当当,塞得这小院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陈迹也发愁起来。
小满叉著腰,气得双丫髻都在抖:「我跑了三天,从隆福寺跑到崇南坊,从崇南坊跑到天桥,腿都快跑断了。肉干是我盯著切的,一条一条,肥的不要,筋的不要,只要后腿最瘦的那块。还有那帐篷,羊毛毡的,我跑遍京城才找到这么两顶,掌柜的说是北边传过来的手艺,一顶能顶十年。现在您跟我说,不走了?」
小满越说越气,眼眶都红了:「公子您知不知道这些东西花了多少银子?八百两!您把姨娘留下来的那些铺子当掉都没这么心疼,她说走就走,您说不走就不走,您们倒是提前跟我商量一声啊。」
她说著说著,声音就哑了:「她知不知道您在固原受了多少伤,她知不知道您走到京城穿坏了多少双靴子?她知不知道,因为她,现在京城有多少人骂您?不止京城,还有崇礼关的边军,还有御前三大营……她怎么能走呢?她这一走,全京城的百姓都要笑话您了,他们会笑话您,连齐家婚事都不要了去找个罪囚女子,结果这罪囚女子还不要您了!」
小满眼泪一滴一滴落下,她背过身去,用手背用力的抹了又抹,小声道:「她怎么能这样!」
袍哥靠在葡萄架底下,慢吞吞地抽著烟锅。
烟雾缭绕里,他瞥了陈迹一眼:「东家当日在梅蕊楼上突然聊起结果重要还是过程重要,想必已经料到有这一天了吧,所以才说结果不会太好。」
陈迹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握著那只空杯子:「料到了。」
袍哥咧嘴笑道:「只要是自己能承受的结果,便没什么好抱怨的。接下来就没什么事了吧,东家总算能歇一歇了,跟我一起去喝喝茶、听听戏,再去山川坛旁边钓钓鱼,秋高气爽,别提多惬意。」
说到此处,他岔开话题:「对了小满,我和二刀打算搬来一起住,住哪个屋子合适?」
小满翻了个白眼:「那不是有两顶羊毛毡帐篷吗,你俩一人一顶,这些东西该用的用,该吃的吃,决不能让我白忙活三天!」
袍哥嘿嘿一笑:「行,等入了冬,我这羊毛毡帐篷可比你们这砖房还暖和些。」
院子里重新陷入沉默。
片刻后,小满打破沉默:「公子晚上吃饭了吗?」
陈迹摇摇头:「没顾上。」
小满抹干眼泪,起身往灶房走去:「我给你们做饭去,姨娘说过,便是天塌了也得吃饭,只要灶膛里还有火,家就还有家味。」
她进灶房系好围裙,拆开一包火寸条点燃灶膛,小声嘀咕著:「这么多火寸条,还不知道要用到猴年马月去……重阳节人家都是团圆,就咱家是离别!气死了!」
等灶房的烧柴味飘出屋子。
不知为何,陈迹今日紧绷的神经,真的在闻到柴火味的刹那,安稳下来。灶膛里烧柴火的轻微噼啪声响,仿佛是一双手抚平了身上的褶皱。
此时,小和尚看向陈迹:「小僧记得,初见施主的时候便是重阳节的午后,那时小僧与世子、郡主一同从东林书院回到洛城。也不曾想到,只一年时间,竟已时过境迁、沧海桑田。」
陈迹在石桌旁坐下,展颜笑道:「你一个出家人怎么也多愁善感起来了。」
小和尚看向陈迹的双眼,似在当中看到了什么:「施主心里的那座山,终于搬走了。」
陈迹摩挲著手里的茶杯,若有所思:「真的搬走了么.」
小和尚摇头:「小僧没有答案,但施主自己心里已经有了。」
陈迹沉默不语。
小和尚忽然问道:「施主,若让你带著记忆回到一年前,你愿意么?回到那个初来乍到的夜晚,亦或是重阳节的午后。」
陈迹想了想:「愿意。」
小和尚又问道:「那若是让你回到一年前,却什么结果都不能改变,你还愿意回去么?」
陈迹微微一怔,许久没有回答。
此时,灶房里响起小满的声音:「小和尚,你还愣著做什么?过来择菜!」
小和尚赶忙道:「来了来了。」
他起身往灶房走去,却听陈迹忽然回答道:「愿意。」
小和尚一怔,过了两息才意识到陈迹是在回答他方才那个问题。
他回头凝视陈迹的眼睛,而后双手合十,微笑道:「施主,我执执的是什么?」
陈迹思索片刻:「结果?」
「正是,」小和尚轻声道:「正所谓菩萨畏因、众生畏果,一旦不问因果,便是佛陀了。施主方才那一答,哪怕结果注定也愿意回去,放下的既是结果,也是执念。」
说到此处,小和尚指著陈迹心口,欣慰道:「施主心里那座山,已经自己搬走了。从此往后,那里便不是山了,是山脚下走过的路。」
陈迹忽然看向小和尚:「我放下果了,你拿起因了么?」
小和尚深深看了陈迹一眼,转身往灶房里走去:「小僧去择菜了……」
……
……
夜里,陈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还坐在那辆前往陆浑山庄的板车上,绚丽的晚霞下,朋友们一起吃著酸掉牙的橘子。
可忽然一场大雪飘来,陈迹被雪花迷住了眼,等他揉完眼睛再环顾身周时,车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鸡鸣声响起。
陈迹睁开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还在烧酒胡同的小宅子里,又从东厢房搬回了空空荡荡的正屋,乌云就窝在他枕头旁,暖烘烘的。
烧酒胡同里渐渐有了动静,不知是谁家的男人出门上工的脚步声,还有孩童被母亲送去蒙学的声响,孩童声音诚稚,母亲声音温柔。
陈迹坐起身,穿好衣裳来到院中,却见袍哥早早便起来了,正披著黑布衫坐在石桌抽著烟锅。
陈迹好奇道:「怎么起这么早?」
袍哥看著天色,慢悠悠说道:「自打来这宁朝,每天都在拼命,难得闲下来,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陈迹笑著说道:「去钓鱼啊,我还没钓过鱼呢。」
袍哥来了精神:「东家啊,钓鱼可太有意思了!」
他把烟锅往石桌上一磕,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睛都亮了起来:「找个僻静的河湾子,支一根竿,挂上饵,往那一坐就是一整天。太阳晒著,风吹著,水波晃著,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愁。鱼上不上钩都不要紧,要的就是那份清闲。」
陈迹嘴角微微扬起:「空军总有安慰自己的一套办法。」
袍哥哈哈一笑:「我年轻时候在老家,闲著没事了就扛著竿去河边。那时候穷,买不起正经的鱼竿,就砍根竹子,用火烤直了,拴根麻线,钩子是拿针弯的。就那么简陋的东西,也能钓上鱼来。鲫鱼、鲤鱼、草鱼,运气好了还能碰上条大黑鱼。拿回去炖汤,一家子能吃两顿。」
他顿了顿,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后来出来闯荡,就再没钓过鱼了。不是没时间,是没那个心境。整天想著怎么活著,怎么往上爬,怎么不被人踩下去。哪有功夫坐在河边发呆。」
陈迹乐和和道:「那就去钓鱼,一坐一天。」
家里早饭吃的是炒莜面配鸡蛋汤,吃得袍哥和二刀噎嗓子。等吃完了,一家五口出门,打算直奔山川坛旁边的芦苇荡。
可才刚出门,正看见一名密谍守在门前。
陈迹在门口站定:「有事?」
密谍抱拳道:「陈大人,司礼监传了话,让卑职来提醒一下您。您是密谍司海东青,往后要每日去鹰房司应卯了。密谍司如今公事繁忙,正是用人的时候……还有那晨报,得您亲自去照应著。」
陈迹瞥他一眼,领著袍哥等人径直往胡同外走去:「谁让你传话的便回去告诉他,我生病了,应不了卯。不仅今日应不了,明天也应不了,后天更不行。实在不行,就把我海东青撤了。」(本章完)
第592章 说客
秋高气爽。
山川坛旁的芦苇荡绵延数里,入秋后芦花尽白,风一吹,整片芦苇便如金色的海浪般伏倒,又复立起,发出宏大而绵密的沙沙声响。
那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天地间有人在从容翻动书页与纸张。
更远处,正阳门大街上的嘈杂隐隐传来。那是安南使臣离京的动静,旌旗、鼓乐、马蹄、甲胄,还有围观的百姓。
使臣队伍在羽林军护送下,经正阳门大街,由永定门出京城,一路南下。那些声响隔著芦苇荡传过来,被风揉碎了,只剩下隐约的嗡鸣,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与陈迹无关了。
芦苇荡旁,一条窄窄的木码头延伸至湖中,木板年深日久,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码头尽头,两张藤椅并排摆著,陈迹与袍哥各持一支竹竿,鱼线垂入水中,纹丝不动。
陈迹靠在藤椅里,闭著眼,也不知是醒著还是睡了。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那身旧大襟穿在身上松垮垮的,没有麒麟补服的凛然,倒像是寻常的邻家少年。
袍哥偏头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只是把烟锅叼回嘴里,继续盯著水面。
身后岸上,小满早早捡来石头堆砌火塘,燃起篝火,就等著两人钓上鱼来就地取材烤鱼吃,可是左等右等都不见上鱼。
她蹲在火塘旁边,一支手撑著下巴,一支手拿著木棍挑动柴火,百无聊赖道:「他俩到底能不能钓上鱼来?」
二刀闷不吭声,只顾著往火塘里添柴火。
小满朝著码头木桥的尽头喊道:「你们今天能钓到鱼吗,我把火都升好了,你们要钓不到的话,让人去买几条也行。」
声音在芦苇荡里传开,惊起几只水鸟。
袍哥起身往岸上走来:「小点声,东家睡著了。」
小满放低了声音狐疑道:「袍哥以前真的钓过鱼?」
袍哥气笑了:「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小时候在老家,天天扛著竹竿去河边,怎么可能没钓过?」
小满更疑惑了:「那你怎么一条都钓不上来。」
袍哥刚张口,二刀冷不丁道:「饵料不行。」
袍哥一句话噎在喉咙里,正要再开口解释,二刀又冷不丁说道:「鱼竿太短。」
「……」
「天气不好,鱼不开口。」
「……」
「这里没鱼,被人钓烂了。」
「……」
「小杂鱼太多,钩下不了底。」
袍哥一口气泄了,没好气道:「你抢我词儿干什么?」
小满捂著嘴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就在此时,远处两道身影沿著芦苇荡边缘走来。袍哥眯眼望去,一男一女,皆是一袭黑衣,步履从容。
云羊,皎兔。
袍哥叹了口气,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真是一刻都不让人清闲。」
他把烟杆往腰间一插,抬脚朝两人迎去。那边,十余名把棍已经无声无息地从芦苇丛中冒出来,拦在两人面前挡成人墙。
皎兔停下脚步,她扫了一眼挡成人墙的把棍,目光又越过把棍肩头朝那片金黄的芦苇荡看去。
只见木桥码头尽处,陈迹孤伶伶坐著。阳光照在他身上,芦苇的沙沙声围著他,远处的喧嚣与他无关。
皎兔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陈大人如今倒是有几分权臣在野的意思了,听说袍哥此前还去潘家园给手底下的把棍买了些行官门径?要那些上不了台面的门径做什么,袍哥领著红门入我密谍司,想来内相也愿意从解烦楼里挑些行官门径赐下来,不少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行官门径都在我解烦楼里留了根底。」
袍哥笑了笑:「皎兔大人倒是消息灵通。这江湖人心险恶,我等小打小闹,整些行官门径傍身就行了,不指望自己能干什么大事。」
皎兔掩嘴轻笑:「袍哥说笑了,陈大人做的可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呢,你们跟著他,想小打小闹都不成。不过,袍哥还是叫手下的兄弟让一让吧,我等要和陈大人说的事情,你们可听不得。」
袍哥慢条斯理道:「东家睡著了,你们等等吧。」
云羊挑挑眉毛:「摆的谱比内相还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成了解烦楼的主人呢。赶紧让开,不然……」
就在此时,码头尽处响起陈迹的声音:「袍哥,让他们过来吧。」
袍哥对把棍们挥了挥手,让出一条路来,皎兔也不动怒,经过袍哥身边时用手指点了点袍哥的肩窝:「都是自己人嘛,奴家可是差点和你们东家喝了交杯酒的。」
云羊皱眉道:「什么时候的事?」
皎兔翻了个白眼:「在洛城那次,你忘了?」
她踩著木桥来到陈迹身后:「陈大人好雅兴,京城都乱成一锅粥了,你还有心思来钓鱼?」
陈迹倚在藤椅上随口问道:「怎么就乱了?」
皎兔在他身边的藤椅坐下,翘起二郎腿:「陈大人故作不知?病虎大人突然现身京城,从内狱带走韩童,不仅如此,这位病虎大人还能在宵禁中送漕帮匪众从安定门离开,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林言初也因此挂印辞官……奴家记得,林言初曾是陈大人麾下的羽林军吧,陈大人好算计,早早就为昨夜埋了一步棋。」
陈迹面不改色:「林言初曾当众背叛我有目共睹,如何能说是我的人?」
皎兔侧过身,将身子压在藤椅扶手上,用手指轻轻划过陈迹的肩膀:「陈大人这可就是掩耳盗铃了。只要是聪明人,都瞧得出来昨夜是谁送走了韩童,大人不会以为自己脸上蒙块布就能骗得了天下人吧……」
当手指划到陈迹手臂时,云羊从背后伸手,将皎兔的手拿开:「说事就说事,动手动脚做什么。」
皎兔翻了个白眼,坐正身子说道:「陈大人是何时成为病虎的?」
陈迹淡然的看著湖面:「你今日来就为了套我的话?」
皎兔见他不愿聊此事,当即笑了笑:「大人不愿说也无所谓,奴家与云羊今日是来拜码头的。别人暂且不论,我俩可是早就为大人东奔西走了,崇礼关外、教坊司……大人,奴家算不算您麾下天字第一号心腹?」
陈迹瞥她一眼,没有说话。
皎兔正色道:「昨夜宵禁之后,密谍司放走韩童的事已经遮不住了,大半夜便有一堆御史跪在午门外,弹劾司礼监的奏折跟雪花似的。大人可知,漕运沿途一百七十二座码头,每一座都有韩童的人。运河上跑的漕船、纤夫、码头工,十几万张嘴,认的是韩童的印信,不是朝廷的官凭。」
云羊站在两人身后,双手拢在袖中,冷声道:「他们倒是不敢明著造反,可漕帮的鬼手段多得很,将烂船横贯浅滩使官船无法靠岸、拖慢行船时日、遣水鬼凿烂官船……漕运若乱,首先遭殃的是京城。京城百万人口,每日消耗的粮米,七成靠漕运从南方运来。一旦漕运断绝,不出三个月,京城粮价就得翻跟头往上涨。」
皎兔在一旁补充道:「其次是南方的税银。两淮的盐税、江南的织造、湖广的粮赋,全得走运河进京。漕运一断,朝廷的银子进不来,边军的军饷发不出,崇礼关的将士们可就要喝西北风了……大人,放走韩童后患无穷。」
云羊的声音更冷了:「这一放,放出了天大的乱子。如今朝堂上已经吵翻了天,有人说要立刻派兵剿灭漕帮,有人说要招安,还有人说要拿你是问。皎兔,他此时已是自身难保,一旦漕帮反了,他只会落个斩立决的下场,咱们来找他拜什么码头?」
皎兔头也不回,只丢给他两个字:「闭嘴。」
她转过头,定定地看著陈迹:「大人还不知道吧,陛下也因此震怒,卯时已将内相贬为神宫监提督派去昌平守皇陵,如今的掌印大太监是吴秀了。想来这会儿,内相的车马已经出了安定门。」
陈迹手里的鱼竿,终于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水面,鱼线纹丝不动,原来只是风吹的。
难怪今天早上会有密谍来烧酒胡同要他应卯,原来司礼监已经改旗易帜。那位枯坐在解烦楼里的内相,竟被流放去守陵?
陈迹总觉得有些不对。
皎兔继续说道:「如今密谍司、解烦卫皆归吴秀一人辖制。不仅如此,陛下还调了太原府的李东宴进京迁升解烦卫指挥使。」
陈迹疑惑:「李东宴?」
皎兔解释道:「李东宴因顶撞内相被贬去太原,还不到一年,林朝青就是接了他的位置。此人是个硬茬子,寒门出身、家道中落,硬是给自己净了身,又买通当时的御马监提督给自己送进了宫。十六岁入宫,二十岁调拨进解烦卫,今年三十有二,已是寻道境。我们当年最烦的就是他,有他盯著,密谍司当真是一点油水都捞不到。」
陈迹若有所思:「你们两个今天来,到底为了什么?」
皎兔诚恳道:「吴秀大人遣我俩来问问大人,盐引和晨报的生意还要不要,只要您点头,他可以让您继续管这两样营生。也不需要您多余做什么,只需每日去应卯听差即可。」
陈迹缓缓闭上眼睛靠在藤椅上:「不要了。」(本章完)
第593章 跳出棋盘
皎兔看著陈迹闭目养神的侧脸,耳边传来芦苇荡那宏大的沙沙声,
她一时间有些分不清,陈迹到底是有恃无恐,笃定晨报与盐引离了他谁也玩不转?还是白鲤一走,他真的万念俱灭,什么都不想要了?
她见过太多人争权夺利,见过太多人假装淡泊。但那些人脸上都有东西,有的是不甘,有的是算计,有的是「等我翻身再起」的狠劲。
可陈迹什么都没有,对方坐在一张简简单单的藤椅上,没有那些位高权重者惯有的气势,轻飘飘的,像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仿佛下一秒,他就会随风散了。
皎兔笑著凑近了些:「大人,您是上三位,跟我交个底,内相是不是还会回来?听说昨夜您去过解烦楼,内相与您说了什么?」
陈迹眼皮没抬:「我不是病虎。」
皎兔捂嘴娇笑:「好好好,您不是病虎。大人,您知道吴秀想要什么。如今司礼监改旗易帜,他要将所有能握住的都握在自己手里。听话的是自己人,不听话的就是内相的人。这时候与他对著干没好处,便是虚与委蛇一下也没什么……可您若是不愿去应卯,别说晨报与盐引,只怕袍哥手下那些把棍都留不住。不论您是病虎还是海东青,不论您是武襄子爵还是武襄县男,这些东西都会一笔勾销。」
陈迹没有理会。
皎兔笑了笑:「大人,这偌大京城,有人争著当棋手,有人争著当棋子,在野时间久了,可是会被人吃掉的。到时候想再回到棋盘上当个棋子,都费劲了。大人若是不想参与朝堂之事,那可有什么别的打算?说不定奴家和云羊能帮帮忙。」
陈迹思索许久:「学学医书,说不定以后会开个医馆。」
皎兔一怔,而后起身告辞:「此事奴家可就帮不上忙了,但大人有事开口,我与云羊平日就待在鹰房司。」
她与云羊往芦苇荡外面走去,将要离开时回头看了一样,陈迹依旧坐在码头尽处,手里的竹竿依旧纹丝不动。
皎兔忽然好奇道:「你说,他是真想开个医馆还是随口说说?」
云羊面无表情:「好不容易拿命换来的权势,哪有那么容易放弃,待价而沽罢了。」
皎兔若有所思:「我猜他的鱼线上没有钩子。」
云羊一怔:「什么?」
皎兔翻了个白眼:「没事,回去复命吧。」
……
……
解烦楼前,吴秀一袭过肩蟒袍终于从青色换成了黑色。
他站在无数次站过的地方,仰头望著楼上那扇窗户。
以往,他有时候要等一个时辰,有时候要等两个时辰。他从来不抱怨,只是站著,把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都收得干干净净。
如今,那扇窗户里的人,应该已经正在去昌平的路上,而这解烦楼是他的了。
吴秀身后,内廷十二监、四司、八局的二十三名提督太监,神宫监提督徐文和前往昌平守陵,还有三人恰巧出京公干未归,余下十九人皆垂手而立。
解烦卫两位千户,长绣、王昭也分立两侧。
此时,内官监提督太监见吴秀久久不动,小声试探道:「大人?」
吴秀回过神来,抬头看向木楼牌匾,乃宁帝御笔亲提「解烦」二字。
他又看向解烦楼内那座空空如也的太师椅,缓声问道:「山牛呢?」
长绣双手拢在袖中,微微欠了欠身子:「回禀大人,山牛把十二生肖的朝参牙牌留下,陪内相大人守陵去了。」
吴秀没有回头:「内相……神宫监提督走的时候,留下什么话没有?」
长绣想了想:「他就说,楼里太闷,记得常开窗通风。」
吴秀看著面前的那把太师椅,随口问道:「你不是他的人么,你怎么没走?」
长绣笑了起来:「大人,这解烦楼乃陛下亲赐,谁能为陛下解烦,谁就是这解烦楼的主人。小人是解烦卫千户,谁是这解烦楼的主人,小人自然就是谁的人。」
吴秀终于转身,回头看著这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
长绣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笑眯眯的,像一只无害的小狐狸。
吴秀看了长绣很久:「无妨,你、我、他,都是为陛下解烦的人。」
长绣欠下身子,笑著说道:「大人有这份心思与雅量,难怪能入主解烦楼。神宫监提督曾说,大人您质藏而不露,是内秀之人。」
吴秀嗯了一声,拎起蟒服衣摆往里面走去:「解烦卫长绣留下,内官监提督留下,其余人散了吧,忙各自的去。」
解烦楼内墨香与松香混杂在一起,厚重笃实。
吴秀来到那间熟悉的屋子,看著那面熟悉的屏风,还有屏风上熟悉的蟒。
他绕过屏风,来到桌案后默默站著。
桌案很大,紫榆木的料子,边角被磨得温润。案上摆著几迭卷宗,最上面那本摊开著,纸页泛黄,墨迹早已干透。
旁边是一方端砚,砚池里残墨结成龟裂的片,毛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硬梆梆地翘著。
吴秀站在那里,低头看著那本摊开的卷宗。
是一份漕运的旧档,边角密密麻麻批著小字。字迹很细,有些潦草,看得出很匆忙。有几处被圈出来,旁边画著箭头,指向另一份附页。
他的目光停在一处批注上,批注只有两个字:「再查」。
墨迹有些淡,像是写到一半笔锋干了,蘸了墨又补的。
长绣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双手拢在袖中,没有说话。
吴秀弯下腰,拉开桌案下的一只抽屉。抽屉里整整齐齐码著几十本手札,封皮上写著年份。
他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是去年的起居注。
每日几时起,几时睡,见了谁,批了什么折子,密密麻麻。有些日子旁边画著小小的朱圈以示重要,有些日子则什么都没写。
吴秀一页一页翻著,翻到最后:「这些怎么没带走?」
长绣解释道:「他说方便您知晓司礼监这些年都做了什么,接下来该做什么。」
吴秀又问:「那为何有些日子什么都没写?我看去年九月初九之后就都没有记录了。」
长绣笑著说道:「起居注上都是公事,没写自然是私事……大人,这屋子要收拾收拾都换成新的?」
吴秀环顾屋子:「不必,都留著吧。」
他看向内官监提督:「盐引和晨报先前都交给你了,办得如何?」
内官监提督神色忐忑:「不太顺利。」
吴秀站在桌案后凝视对方:「为何?」
内官监提督低声解释道:「那晨报原先都是靠红门把棍分销,这些人背著挎包走街串巷、叫卖吆喝,如今武襄子爵确实把晨报交出来了,可我们就算印出来了也没法像他们一样售卖,都积压在库房里了……」
吴秀打断道:「今日卖出去多少份?」
内官监提督声音更低:「三百余份。」
吴秀皱眉片刻:「今日晨报拿给我看。」
内官监提督从袖子里取出两页竹纸,战战兢兢的递给吴秀:「大人请看。」
吴秀接过来扫了一眼:「原先是三十二版,如今怎么只剩八版?还有,经世济民这两版去了何处?你这报纸上只剩歌功颂德,还有各地祥瑞,这不是百姓想看的东西,也不是陛下想看的东西。」
内官监提督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卑职平日只专司宫内器用、首饰、食米仓储、冰窖等事务,您让我督造伞扇被褥还行,此事卑职确实做不来啊。不仅是没有足够的人手卖这劳什子晨报,还有那经世济民两版内容皆出自武襄子爵一人之手,没了他,卑职真不知该如何经世济民。还有那官员迁升调动的版面,卑职去吏部找张大人要,等了足足三个时辰,连张大人的面儿都没见到。」
吴秀斜睨他一眼:「不用慌张,不是你的错,本座不会责罚。你若有这本事该去参加科举,也不用在宫里当差了。」
内官监提督缓缓舒了口气。
此时,屋外响起脚步声,皎兔与云羊来到门外恭敬道:「大人,我们回来了。」
吴秀平静道:「进来吧……陈迹呢,真生病了?」
皎兔与云羊一前一后进屋,抱拳道:「大人,陈迹没有生病,这会儿正在山川坛旁边的芦苇荡钓鱼呢。卑职已将大人的话带到了,只要他愿意归大人调遣,盐引和晨报这两门营生都可以继续交给他打理。」
吴秀漫不经心道:「盐引和晨报的生意毕竟是他的心血,他怎么说?」
皎兔迟疑片刻:「大人,他说不要了。」
吴秀手指在桌案卷宗上敲击著,发出闷响,片刻后问道:「他是真不在乎这两门营生,还是待价而沽?」
皎兔又迟疑片刻:「卑职觉得,他是真不打算要了。」
吴秀挑挑眉毛:「他想做什么?」
皎兔回忆片刻:「他说,他想开间医馆。」
吴秀笑了起来:「本座原以为陈大人是想当权臣,原来他是想跳出这棋盘,既不想当棋子,也不想当棋手。」(本章完)
第594章 毒相
内相曾用名利二字,将宁朝江湖拆得风雨飘摇,有人被诏安做了鹰犬,有人自相残杀,有人背信弃义。
名利二字如刀,砍在江湖上势如破竹,斩了天下九分侠气。可如今,这两个字在陈迹这却忽然不好用了。
解烦楼内。
吴秀食指与中指的指节蜷起,一下一下敲击著卷宗,发出沉闷的声响。窗外秋阳正好,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那张空著的太师椅上。
他回头看著桌案后的那张太师椅,自言自语道:「难怪你大费周章。」
内官监提督小心翼翼打量著吴秀的神色,斟酌著开口:「内相大人,您说什么?」
一声「内相」将吴秀从思绪中拉扯回来。
他斜睨过去,目光不冷不热:「你叫本座什么?」
内官监提督赔著笑脸:「往日徐文和还是司礼监掌印的时候,他就是内相,如今您是掌印,您自然就是内相了。」
吴秀笑了起来:「自作聪明。你恐怕都不记得了,世人可是先叫他毒相的。」
内官监提督一怔,没敢接话。
吴秀的手指停了敲击,搁在卷宗上:「嘉宁十一年,他暗中指使密谍司生肖山牛带走解烦楼内十二卷经书,悄悄埋于长沙府郊外。半年后,又由墓狗大摇大摆的挖出,故意携著那十二卷经书逃之夭夭。」
「从长沙府到金陵,一千七百里山路。墓狗故意走得不快不慢,刚好够消息传出去,刚好够那些江湖人士闻风而动。光是前三卷总纲便引得江湖腥风血雨,杀得人头滚滚。」
皎兔心中一惊:「这是内相计谋?就是记著五猖兵马的十二卷经书?」
吴秀慢条斯理道:「不然呢,金陵又无法出海逃离宁朝,还是解烦卫重镇,墓狗往金陵跑什么?岂不是自投罗网。」
皎兔疑惑:「可那经书最后还是落在旁人手里了,墓狗也身死道消。」
长绣在一旁笑眯眯道:「几卷经书而已,解烦楼里有得是。至于墓狗大人的性命……毒相若是吝惜旁人性命,也就不是毒相了。十二卷经书、一个墓狗,换南派江湖二十一年离心离德,值了。」
吴秀感慨道:「毒相也好,内相也罢,都不是他自封的,是江湖上传久了传出来的。记住,掌印便是掌印,不是内相。」
内官监提督赶忙躬身道:「卑职记下了。」
吴秀用手敲了敲桌案:「晨报暂且不提,盐引那边怎样了?」
内官监提督低下头说道:「盐引那边倒是一切安好。盐商们起初还担心盐引交易所收归朝廷后会秋后算帐,但白龙有交待过,陈迹留下的规矩一个字都不许变,盐商们渐渐地也放下提防了。不过……」
吴秀眼神锐利起来:「在本座面前说话少大喘气。」
内官监提督赶忙说道:「如今这盐引买卖几乎将八大总商手里的纲册变成一张废纸,他们恐怕不会善罢甘休。白龙说,陈迹对此早就留了后手,袍哥曾对手下把棍说过,就等著八大总商发难……但这后手是什么,没人知道。」
吴秀思忖片刻:「八大总商反应过来还得一阵子,盐引的事可以先放放,晨报才是当务之急……你这几日照例将晨报送去仁寿宫。」
内官监提督面色一变:「啊?我?」
吴秀似笑非笑:「怎么,你办不好的事,要本座给你兜著?去吧,与其推卸,不如好好想想怎么能将晨报办好。」
内官监提督匆匆离去。
吴秀又看向长绣:「你去见一下三山会的钱平,让他们把分销晨报一事接过去。」
长绣却摇摇头:「大人,三山会向来与我等阉党不合,便是内相在的时候也懒得啃这块硬骨头。」
吴秀点点头,没有强求:「倒也是。解铃还须系铃人,有些事,还是得武襄子爵自己来做。皎兔、云羊,你俩将红门捉一批、遣散一批,武襄子爵想靠著那点平安钱当个与世无争的富家翁,本座也想看看他是不是真能守著清贫过日子。」
皎兔、云羊拱手道:「是,卑职这就去。」
脚步声远去。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
吴秀独自站在桌案后,手指从桌案上的木纹轻轻划过,那纹理被无数个日夜磨得温润光滑。
他抬起头,看向身后那张太师椅,看了很久。
椅子很旧了,扶手处被磨得发亮,椅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是哪一年留下的。椅垫已经塌陷下去,坐出一个深深的凹痕。
吴秀凝视著那张椅子,终究没有坐下。他收回目光,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对长绣吩咐道:「往后奏折与密报都送去鹰房司。解烦楼先封了,没我腰牌,任何人不得进出。」
长绣笑著欠了欠身:「明白。」
……
……
翌日清晨。
鹰房司正堂里,吴秀坐在一张酸枝木桌案后,伏案朱批。
桌案上堆著三摞奏折,左边是已批的,右边是待批的,中间是他正在看的。案角放著一盏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窗外时不时便传来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一早上没断过。往日信鸽密报都是由白龙处理,如今白龙递了个折子说去查官员贪渎,人也见不著了。
鹰房司外传来脚步声,吴秀抬头看去,正看见皎兔、云羊一层层穿过三进的院落,惊起院中散养的鸽子。
院子里种著十几棵老槐树,枝桠伸展开来,遮住了半个院落。
皎兔与云羊穿过老槐树,站在门槛外,神色有些微妙。
吴秀看了一眼,继续低头批折子,语气不咸不淡:「红门把棍抓了多少?」
皎兔迟疑片刻,往前迈了一步:「回禀大人……没抓。」
吴秀的笔尖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从奏折上移开,落在皎兔脸上:「没抓?」
皎兔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赶忙解释道:「昨日傍晚,袍哥就在外城德胜楼摆了一桌酒席,把红门的把棍们全叫去了。」
吴秀搁下笔,往后靠了靠。
皎兔斟酌著措辞:「他把人都遣散了。当著所有人的面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把棍们若是继续纠集在一起,早晚要步福瑞祥与和记的后尘。」
云羊在一旁接话:「他把琉璃厂、八大胡同、潘家园鬼市、崇南坊的平安钱,分给了双刀门、迷踪门、通背门、戳脚门那几个小门派。一家管一片,井水不犯河水。往后京城地界,没有红门了。」
吴秀挑了挑眉毛。
窗外的鸽子扑棱一声飞起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陈迹倒是有颗悲悯心思。他猜到本座要做什么,为了那些把棍免受牢狱之灾,干脆把人都散了。」
皎兔和云羊对视一眼,都没敢接话。
吴秀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袍哥呢?」
皎兔点点头:「袍哥如今跟陈迹一起住在烧酒胡同,在院子里搭了两顶羊毛毡帐篷,每天就睡在里面也不嫌难受。」
吴秀忽然问:「陈迹已散尽家财,他哪来的银子摆酒?」
皎兔无奈道:「听说是梅花渡的歌女们给他凑的。」
吴秀将面前的奏折合上,扔在左手边:「他倒也不嫌寒碜,陈迹呢?」
皎兔神色古怪起来:「他一大早就去太医院了。」
吴秀有些意外:「他真要学医?」
……
……
太医馆门外,陈迹抬头看著牌匾。
牌匾是黑底金字,上书「太医院」三个大字,字迹端方凝重。
门两侧挂著两副木联,也是黑底金字。上联写著「术绍岐黄,济世功深凭三针」,下联写著「心存灵素,回春力大著千秋」。
回春力大这四个字,看得陈迹懵懵懂懂。
太医院大门是朱红色的,漆面斑驳,露出底下灰褐的木胎。门钉横七竖八,是正三品衙署的规制。
门槛很高。
陈迹站在门槛外,没有立刻迈进去,只闻著药香从门里飘出来。
不是呛人的药味,而是一股淡淡的香味,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溢出来,在秋日的晨光里打著旋儿。
陈迹深深吸了一口,这味道他很熟。
太平医馆里也是这个味道,姚老头的药柜、煎药炉上咕嘟咕嘟冒著的热气,佘登科和刘曲星衣裳沾的,都是这个味道。
他想了想,拾起兽首衔环,在朱漆大门上拍了拍。
门房小吏从一间屋子里探出头来,打量著他身上的灰布衣裳:「你谁啊?」
陈迹客气道:「在下陈迹,想来太医院借阅医书。」
门房小吏也不管他说了什么,嗤笑一声说道:「哪来的穷酸秀才,我太医院的医书金贵著呢,你说借就借啊,滚一边去。」
陈迹站在门槛外没有争辩,思索片刻后转身就走。
门房小吏嘁了一声,又钻进屋子里睡起回笼觉。
两炷香后,陈迹换了一身大红色的麒麟补服站在门前,重新拾起朱漆大门上的兽首衔环拍了拍门。
待门房小吏重新探出头来,陈迹指了指胸前的麒麟补子,诚恳问道:「现在呢?」
门房小吏面色大变,转身朝太医院深处跑去。
「院使!院判!不好了,武襄子爵来了!」(本章完)
第595章 学医
太医院内一片兵荒马乱。
陈迹静静地站在门坎外,听著院里椅子倒地声、惊呼声、脚步声交错,仿佛景朝已经杀进京城。
后院隐约传来气急败坏的声音:「你惹他做什么!」
陈迹只当没听见。
不知过了多久,院使没露面,只有院判提著官袍衣摆小心翼翼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打量陈迹的神情,最终在门槛内站定的。
陈迹面带微笑、春风和煦。
院判看著陈迹人畜无害的神情,惊疑不定道:「敢问武襄子爵来我太医院有何贵干?以您的勋贵身份若是看病就医,遣下人来太医院通报一声即可,我等自会登门。」
陈迹指著门房小吏:「方才与门房说过了,在下是来借阅医书的。」
院判更疑惑了:「借阅医书做什么?」
陈迹诚恳道:「自然是学医。在下在洛城时,曾拜姚太医为师,当了两年学徒。」
院判将信将疑:「姚太医?」
门房小吏在他身后低声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小人在茶馆听说过他当学徒的事,那会儿姚太医正好调去洛城,想来真是姚太医门下。」
陈迹笑著说道:「在下那时随师父立了个济世救人的志向,可惜这一年被俗务缠身,当初学的都忘得差不多了,于是想借阅医书把医术拾起来」
院判目光在陈迹身上来回逡巡,只觉得这一句话里有两个破绽:「你……济世救人?姚太医……济世救人?」
门房小吏在一旁,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道:「济世救人……你少杀点人不就好了吗?太医院一年到头救的人还没你杀得多。」
此时,院判站在门槛内思索再三,最终侧身让出路来:「借阅书籍不是什么大事,武襄子爵,请。」
陈迹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院判小心警惕的跟在身后,生怕被他抓了什么把柄。
太医院是四四方方的格局,青砖墁地。
正对著大门的是一座三开间的正堂,飞檐翘角,灰瓦覆顶。檐下挂著一块匾,黑底金字,写著「少言堂」三字。
字是行楷,筋骨分明。
正堂廊下立著几根朱漆柱子,柱子上挂著一副木联,也是黑底金字。上联写著「治得了病治不了命」,下联写著「不能糊涂难得糊涂」。
陈迹在那副对联前站定,面色古怪起来。
他多看了两眼,只觉得字迹有些熟悉:「这是我师父写的?」
院判在他身后回应道:「正是姚太医手书。」
陈迹奇怪道:「我师父只是正七品太医,这对联与牌匾为何由他来写?」
院判赔著小心解释道:「姚太医在太医院地位超然,平日里达官显贵有治不好的疑难杂症都唤他去,连显宗、孝宗临终前都是唤他去守著的。」
陈迹心说果然,师父已经送走宁朝两位皇帝了……
如今自己卡在先天巅峰只差临门一脚,迟迟找不到跻身寻道境的办法,难不成山君门径想跻身寻道境,真得用帝王性命才行?
他不确定。
姚老头坐镇太医院,送走那么多官贵与皇亲国戚,又该是什么行官境界?
陈迹也不确定。
却听院判继续说道:「嘉宁二十六年,太医院重新修缮,院使请姚太医题字。他便写了那块少言堂的牌匾,还有这副对联。姚太医说,太医想命长,平日里多看看这块牌匾和这副对联,看不懂的先别进宫给贵人治病,先给自己治治脑子……」
陈迹嘴角微微勾起。
他继续往里走,后院里探著头悄悄观望的太医纷纷躲进屋中。
后院两侧是两排厢房,里面一排排的药柜,抽屉上贴著标签,密密麻麻写著药材的名字:当归、黄芪、甘草、川芎、熟地、白术……
陈迹目光扫过那些药柜,扫过廊下晾晒的药材。
最后落在一扇半开的门上,门楣处挂著一块牌匾「闭嘴看书」,也是姚老头的字迹。
院判在一旁,试图用姚太医唤醒陈迹的良知:「这就是太医院存放医书的书库。姚太医题字时说,书比菩萨好使。念经求菩萨,心不诚不灵、心诚也不灵。书不一样,书就在那儿,翻开就能看,看懂了就能救命……我们平时对姚太医都尊敬得很,姚太医也对我们爱护有加。」
姚老头对太医们爱护有加?
陈迹没理会院判的说辞,只是他来太医院之前,也没想到这里处处都能看见姚老头留下的痕迹。
一时间,连带著看这位院判都觉得亲切了几分。
……
……
陈迹推开那扇半掩的门,迈步走进去。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书架之间的空隙里,照出一缕一缕飘浮的尘埃。
他手指从一排书脊上轻轻划过,抽出一本《汤头歌诀》翻开,看了两页,又合上放回原处。
他又抽出一本《本草备要》,翻了几页,也放了回去。
院判站在门口忍不住问道:「武襄子爵想找什么书?」
陈迹头也不回:「医术总纲。说来惭愧,我在洛城太平医馆那会儿,连一本医术总纲都没来得及看完。」
院判往里走去,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蓝皮书册:「在这。」
陈迹笑著接过手中,低头翻看:「有劳,我就在这看,你忙你的去吧……对了,叫人给我搬把椅子来。」
院判见他打算长留,终究忍不住问道:「敢问武襄子爵,便是看医书,也不必来我太医院吧?琉璃厂也不缺医书。」
陈迹抬起头,坦然道:「在下昨日也去琉璃厂找过书,可一本医书动辄十余两银子,实在囊中羞涩。」
院判怔了好一会儿,他怎么也没想到陈迹来太医院,竟是为了省钱。
没过多久,太医们不仅搬来了椅子,还好心给陈迹沏上茶水,端来瓜果,好吃好喝地供著。
陈迹也不推辞,道了声谢便坐下来翻开书页。
书库里安静下来。
正堂里,院使、院判躲在此处,透过门缝悄悄打量书库。
书库开著窗户,两人透过窗户瞧见陈迹那身大红色的麒麟补服在光里微微泛著金色,胸前绣著的麒麟纹样随著呼吸轻轻起伏。
陈迹就那么坐著,低头看书,旁若无人。
院使压低声音问道:「打听清楚没,此人来我太医院,有何图谋?」
院判迟疑道:「他说买不起医书,所以来我太医院借阅,省些银子。」
院使嗤笑一声:「老夫信了他的邪,在教坊司花五十多万两银子的人,会为了省银子来我太医院?你们先前可有人说要去教坊司?」
院判面色一变:「院使大人莫要胡言,咱们这清水衙门,平日能自保便不错了,如何敢去教坊司招摇?绝无此事。」
院使又思索片刻:「那是阉党盯上我太医院了?尔等进宫诊病时,可有逾矩?」
院判面色又苦了下来:「谁敢逾矩?这次皇后宾天,没有太医陪葬已是万幸。」
院使默默观望片刻:「难不成真是来借阅医书的?」
院判犹疑不定:「不能吧?他贵为子爵,又是阉党爪牙,哪有闲心来我太医院看书?看医书做什么,打算当个太医么?当太医能有什么前程!」
院使捋了捋胡子:「你且在此盯著,若他问起,就说我去昌平采买药材了……想办法将他打发走,让他把书带回家去看也行,莫留在我太医院,他坐这我心慌。」
……
……
陈迹在太医院一坐便是一天,直到申时云板响了都没动弹。原本在太平医馆还觉得枯燥无味的医术总纲,如今竟能看得进去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清闲过了。
又或者说,没了密谍司与军情司的勾心斗角,没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他终于能选择不做什么了。
自穿越宁朝以来,陈迹心情从未如此舒展。
只是他不动身,太医也不敢散班,便这么守著。
眼瞅著天色渐暗,院判实在等不下去了,终于壮著胆子走进书库拱手道:「武襄子爵,其实我太医院的书可以带回去看的,您只要完好无损的归还即可……我等上门取回也行,不还也行。」
陈迹抬头看他,眼睛一亮:「院判来得正好,书里说麻黄能发汗,根节能止汗。同一株草木,为何用茎与用根,药性截然相反?」
院判思索道:「麻黄中空,其气轻扬,善走表而发汗;其根则深入土中,性主收敛,故能止汗。草木之性,取类比象,根主沉降,茎叶多升浮,此乃常理。」
陈迹点点头,又问:「那这半夏呢?生用有毒,姜制则无毒,这毒是什么?」
院判对答道:「半夏之毒,乃其黏液,入喉则肿,能令人失声。姜性温散,能解其毒,且能制其燥烈之性。民间所谓姜制半夏,如君臣相济,便是此意。」
陈迹展颜笑道:「多谢院判大人解惑,这太医院当真是个适合学医的好地方,别处哪有人答疑解惑呢。而且这些书珍贵无比,万一弄丢了、弄坏了,在下如今也赔不起,还是在太医院看吧。」
院判心中暗道一声,坏了。
不等他说话,陈迹挥了挥手:「院判去忙吧,再有疑惑了喊您。」
院判面色变了几变,心不甘情不愿的退出书库。(本章完)
第596章 太医院院使
天暗了。
可太医与小吏迟迟没敢散班回家,只能躲在暗处窃窃私语,有人聊著陈迹近来的传闻,有人掰著指头算他这几个月杀了多少人。
从固原到京城,从天策军到袁望,算来算去,确实比太医院一整年救活的人还多。
他们往书库看去。
昏暗的光线里,只剩天边最后一点暮色从窗棂透进去,那一袭红袍依旧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分不清是在看书,还是已经睡著了。
直到最后那点暮色也彻底沉下去,书页上的字迹再也辨认不出,陈迹才终于动了。
他缓缓起身,把书合上走出书库。
太医、小吏们藏在正堂、药房、回廊的阴影里,探出半个脑袋张望,又在他目光扫过来时飞快缩回去。
陈迹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后知后觉地朝四周拱了拱手:「抱歉,耽误诸位散班了。往后诸位自行散班便是,不必等我。」
他顿了顿,看向院判:「对了,院判大人,可否帮我点一盏油灯?我想再看会儿。」
院判故作为难道:「回禀武襄子爵,书库乃我太医院重地,不能有明火。要不您还是早些回去歇著吧,把书带回去看,想带哪本都行。」
「回去还得浪费家里的油钱,」陈迹想了想,看向点著蜡烛的太医院正堂:「要不我在正堂里随便找个座儿?」
院判硬著头皮:「正堂里这些桌案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实在没有地方了。」
陈迹挑挑眉毛:「你们不散班吗?」
院判睁眼说著瞎话:「医者仁心,夜里最易染风寒,也常有旧病复发的年迈官贵,我等得在太医院值守,通常亥时才散班。」
「总不能一个空座儿都没吧,」陈迹笑了笑,径直走进衙署正堂左顾右盼,太医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头也不敢抬,生怕被他盯上。
此时,陈迹指著一张无人的桌案:「这是谁的座?」
院判心里格登一声,赶忙答道:「这不能坐,这是院使大人的座。」
陈迹漫不经心道:「院使大人呢?我正好找他问点景朝军情司的事情。」
院判苦涩道:「院使大人去昌平采买药材了,秋后正是北方药商齐聚昌平的时候,院使大人拣选药材,一时半会儿恐怕不会回京。」
陈迹笑了笑:「那正好,我先借用一下。」
说罢,他竟大摇大摆的坐在院使的座位上,旁若无人的继续翻书。
院判与太医们面面相觑,陈迹这一身麒麟补服坐在院使的桌案后面,像是正在朱批的少年王爷。
陈迹翻了两页书,忽然抬起头:「书里说,桂枝汤服药后须佐热粥以助药力,为何麻黄汤便不用?都是发汗之剂,规矩却不同,可是因为麻黄汤乃峻汗之剂,其力已足,若再佐粥助之,恐汗出太过,反生他变?」
院判怔了怔,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这番话竟是有几分见地了。
可他不能让陈迹把太医院当做学堂,当即缓声道:「回禀武襄子爵,在下不知。」
蜡烛摇曳的灯火中,陈迹漫不经心道:「大人身为院判竟连医术总纲里的常识都不知道,怕不是景朝安插在我宁朝的谍探?」
院判面色大变:「等等,您容我想想!」
陈迹手指敲击著桌子也不催促。
两息后,院判回应道:「桂枝汤调和营卫,其力稍缓,佐粥者借谷气以助药力,使微汗而出,既不伤正,又能驱邪。而麻黄汤确实如子爵所言,无需粥佐。」
陈迹认真道:「多谢院判解惑。您忙您的去吧,我再坐会儿。」
院判如蒙大赦,拱了拱手,转身退出门去:「我去如厕。」
他刚低著头走出正堂,院使不知从哪冒出来,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问:「他怎么坐我位置上了,可是要查我案牍?」
院判回头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神色复杂道:「大人,他恐怕真是来学医的。」
真是来学医的?
院使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哂笑一声:「正所谓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所不齿。这年头,但凡有真能耐的都去科举了,谁来学医?」
他下意识看向灯火下那位低头翻书的武襄子爵。
眼前这位风口浪尖上的人物,名声虽不好,却也是这京城里实打实的新晋权贵,如何能来学医?
院判解释道:「可他一坐便是一天,问的问题也都是医术总纲里的,分明是看进去了。」
院使左思右想:「便是真想学医也不行啊,他一个阉党天天待在我太医院,便是我等行得端、坐得正,也挡不住旁人非议。我等守住这太医院已是不易,如何能与这种人扯上干系,还是快些打发走吧。」
院使捋著发白的胡须,继续抱怨道:「再说了,谁家衙门不散班的?大家都有老婆孩子,他往这里一坐,谁敢走?便是为了太医们也得把这尊瘟神请走。」
院判诶了一声:「我再想办法。」
就在此时,一名年轻人闯入太医院,手中拿著一张泛黄的竹纸,怒声道:「周方平,给爷们儿滚出来!」
院使皱眉看去:「你是何人?」
院判小声道:「汤顺。」
汤顺大步走至院判面前,将手中的药方拍在院判胸口:「七天前我家请了周方平去府上给老太爷诊病,那会儿明明还能说话吃饭,可这七日按周方平的方子抓药,如今已饭不下咽、口不能言!」
院判低头看向手里的方子:「附子、干姜、炙甘草……四逆汤?周方平人呢?」
一名老实巴交的中年太医从药房跑出来:「院判,我在这。」
院判将方子递给他:「这是你开的方子?」
周方平赶忙回应道:「是卑职开的,汤老爷子高寿八十有三,脉象衰微,唯有四逆汤一法,可试著回阳救逆。按理说老爷子脏腑未衰,应该有效的,只要别再吃人参之类的大补之物,起码还能再拖个一年半载。」
院使看向汤顺:「你们没给老爷子吃补物吧?」
汤顺面色一窒:「尔等胡说八道,人参乃吊命延寿之物,怎会害人性命?」
周方平嗐了一声,面色苦下来:「老爷子已虚不受补,你们为何不听劝啊。」
汤顺勃然大怒,揪起周方平的领子:「分明是你方子的问题,还要栽赃于我?」
院判气得面色涨红:「胡闹,明明已经嘱咐你们不要食用补物了,怎能赖到我太医院头上?欺人太甚!我太医院乃宫禁御医,非宫中有旨,不用受尔等差遣,愿意上门问诊已是……」
汤顺斜睨他:「你可知我父亲是谁?」
他一句话便将院判满肚子的话噎了回去,吭吭哧哧说不出来。
安静中,正堂深处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你父亲是谁?」
汤顺怒目看去:「我父亲乃是大理寺少卿汤政……」
太医院正堂三扇朱漆大门洞开,屋内点著二十余支拉住,有人身披一袭红衣坐在灯火下伏案读书,方才问话时头都没抬。
汤顺目光落在对方胸前的麒麟补子上,硬生生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揪著周方平领子的手,也不知不觉松开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个坐在灯火中央的人,一时间竟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陈迹依旧没有抬头,只是翻了一页书:「滚。」
话音落地,汤顺落荒而逃。
院判有些唏嘘,他下意识看了看老态龙钟的院使,又看向正堂内安静看书的陈迹。
他今日一门心思想要撵走对方,可方才某一刻却觉得,对方坐在那,似乎比院使还好使些。
也更威严些……
片刻后,陈迹合拢书册起身,径直朝太医院外走去:「今日太晚了,明日再来。」
他经过院判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太医院乃正三品衙署,如何能让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衙内欺上门来?」
院判憋闷许久,终究长叹一声:「在这京城,太医活的还不如太监。手里无权,只能被呼来喝去,遇见权贵要卑躬屈膝,遇到疑难杂症轻则挨骂,重则丢了性命。做太医不光要会治病,还要会装疯卖傻,不然你以为姚太医写那副对联什么意思?」
一旁的院使也唉声叹气起来。
陈迹听到叹气声,转头看向院使,饶有兴致道:「这位是?」
院使方才气急攻心,此时才想起来,自己这会儿该在昌平。
院判赶忙打起圆场:「这是我们太医院的主簿。」
陈迹似笑非笑:「原来是主簿大人……明天见。」
说罢,他大步离去。
翌日清晨,陈迹如约而至。
他依旧穿著一身大红色的麒麟补服,径直往太医院深处走去。太医们纷纷退让两侧,却没像昨天那般彻底躲起来了。
陈迹来到正堂时,院使正在桌案后奋笔疾书,不知写著什么。
直到面前光线被一大片阴影遮挡,院使终于抬起头来,等他看清近在咫尺的麒麟补子,身子猛然向后仰去:「你做什么?」
陈迹指了指院使的桌案:「劳驾,这是我看书的座儿。」
院使气得花白的胡须乱抖:「胡说八道,这分明是我的座儿。」
陈迹哦了一声:「这不是院使的座儿吗?」
院使怔住,而后夹著案牍灰溜溜起身去了药房:「您坐。」
太医们在远处面面相觑……这太医院的院使,怎么好像换人了。(本章完)
第597章 阉党做事
太医院正堂静悄悄的。
陈迹独自坐在院使的位子上,自顾自翻开昨日看到的那一页,拇指压在书脊上,目光从字里行间缓缓移过。
屋外有脚步声来来去去,药房里传来捣药的闷响,有人低声争论著什么方子的君臣佐使。那些声音到了正堂门口,便自动矮下去三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
此时药房里,弥漫著黄芪与当归混在一起的甘苦气,炉子上煎著的药咕嘟咕嘟冒著泡,热气把窗纸熏得潮软。
院使一边假意记帐,一边悄悄探著脑袋往正堂打量。
那抹红色就端坐于案后,从卯时坐到巳时,竟连姿势都没换过。
院使神色鄙夷道:「那阉党还真坐在老夫的位子上了,无耻之尤。」
周方平在一旁拿著一杆小小的铜秤,小声嘀咕道:「卑职倒觉得,武襄子爵在咱太医院坐镇说不定是件好事……您听说了么,汤家老爷子昨晚过世了,但汤顺今日没敢再来咱太医院闹事。换做往日,肯定是要大闹一番的。」
院使勃然大怒:「你怎么还帮阉党说起话来了?」
周方平缩了缩脖子:「昨天汤顺来了你也只能忍气吞声啊,不止这次了,户部郎中的老娘病了半个月没好,指著你鼻子骂你也没敢说话……」
院使面色涨红:「我不也是为了户部给咱拨银子,没银子你们吃什么喝什么?」
周方平自知说话重了,当即转移话题:「院使,徐家四房要的回春药包好了,您看让谁送去?」
院使瞪著眼睛,胡须颤抖:「这种小事还得问我?你去送一下不完了吗。」
周方平小声嘀咕道:「你现在不是主簿么,这些事平日都是主簿安排的……」
「主簿你娘嘞……」院使回身去找药房里的大秤杆,想要抽周方平一顿,可还没等他找到,周方平已经提著回春药一溜烟跑出去了。
药房里又安静下来。
院使重新拿起笔,对著帐本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他目光不自觉地往正堂方向飘,飘一下,收回来,再飘一下,再收回来。
他十七岁进太医院当学徒,二十三岁考取医士,三十一岁升任吏目,四十二岁做到院判,五十二岁终于坐上院使的位子。
他走到那个位子,用了三十五年。
而陈迹,只用了一天……
院使又忍不住往正堂看去,正看见院判手里端著一碗茶从门前经过。
他招招手:「拿来拿来,正好渴了。」
院判迟疑了一下:「大人,这是给武襄子爵拿的。」
院使面色一窒,痛心疾首道:「对阉党那么好作甚,让他渴著!」
院判仍旧迟疑:「可是……」
院使怒斥道:「他是院使我是院使?」
院判赶忙提醒:「您小点声,莫叫他听见,万一给您杀了怎么办?」
院使哑然许久,药房里只剩炉子里的药咕嘟咕嘟冒著泡。
可他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压低了声音低喝道:「咱太医院是什么地方?是给皇上看病的地方,是给太后、皇子看病的地方,正三品的衙署!如今让个阉党坐在正堂里,像什么话?」
院判端著茶盏,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大人,话是这么说,可……」
「可什么可?」院使从他手中抢过茶碗一饮而尽:「若叫外人说咱太医院投靠了阉党,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此时,刚从昌平回来的刘主簿急匆匆走进太医院,径直往正堂走去。
刘主簿嗓门极大,还没进正堂便骂骂咧咧的嚷嚷道:「院使,那帮杀千刀的又往川贝母里掺小平贝。还有黄芪,根须都没去干净,分量也足足少了三成。他娘的,这帮孙子真以为认贼作父,便能骑在咱头上拉屎撒尿?您管不管这事,不管我就去午门敲登闻鼓了!」
刘主簿刚一脚跨进正堂门槛,整个人突然定住。
他看见桌案后坐著的陈迹,还有对方那一身大红色的麒麟补服与威仪端正的展脚蹼头,心中不由发憷。
刘主簿往后退了半步,抬头看了看门楣。又看了看那人坐的位子,确实是院使的位子。
陈迹抬头看他:「川贝母掺假?黄芪短秤?」
刘主簿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陈迹等了两息,见他不答,便又问道:「帐本呢?拿来我看看。」
刘主簿下意识往身后看,目光在院中搜寻院使与院判的身影,终于透过药房窗户找到那两位。
陈迹顺著他的目光往药房看了一眼,药房里,院使和院判同时缩了缩脖子。
他收回目光,慢条斯理道:「问你话,你看院判和主簿做什么?」
刘主簿茫然了一瞬……
院判和主簿?
若药房里那个是主簿,自己是谁?
陈迹见他愣著不说话,复又低下头去看书,不容置疑道:「把帐本拿来。」
刘主簿迟疑片刻,转身跑去药房。
一进药房,他扑到院使跟前:「大人,那个杀才怎么来咱太医院了?他怎么坐那儿了?您怎么躲这儿了?您怎么成主簿了?」
院使低喝道:「慌什么,一口气问这么多,老夫先回答哪个?」
刘主簿憋了半天:「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院使叹息道:「说来话长,皆是阉党迫害……那阉党方才与你说了什么?」
刘主簿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陈迹依旧低著头,这才说道:「他让我把咱太医院的帐本拿给他看,我拿吗?」
院使的脸黑得像锅底,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与我太医院有何干系,凭甚拿给他?」
刘主簿一愣:「要不您去跟他说?」
院使面无表情:「老夫不去。」
院判叹息一声:「还是拿给他吧,反正咱们太医院就是个清水衙门,帐本也不怕他查……您说,他是不是要查药材的事,万一他愿意为我太医院出头,也是好事。」
院使冷笑一声:「阉党沆瀣一气、蛇鼠一窝,这本就是他们阉党搞出来的勾当,他会为我太医院出头?去,把帐本拿给他,听听他怎么说!」
……
……
刘主簿取了帐本回到正堂,客客气气的把帐册双手捧到桌案上:「武襄子爵,这是今年药材进出帐册,您过目。」
陈迹没有立刻翻开,只是用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了敲:「掺假的事多久了?」
刘主簿硬著头皮说道:「回武襄子爵,这事儿说来话长。咱太医院的药材,都是每年从各地进贡上来的。川贝母产在川西,黄芪出在山西,按理说都是上好的货色。可去年,有个姓李的奸商认了阉……御用监提督做义父,凭著这层关系将六成药材生意揽了下来。」
刘主簿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姓李才刚接手,便开始以次充好。不仅药材差,分量也短,明面上说是一百斤,送到咱手上顶多七十斤。」
陈迹翻开帐册:「给朝廷递过折子没?」
刘主簿提起这事便气不打一处来,义愤填膺道:「递过,可咱的折子递进宫里就没信儿了。缺斤短两还是小事,药材不对,药效就不对,病患吃错了药可是会出人命的。」
陈迹好奇道:「姓李的接手之前,药材是谁在供?」
刘主簿老老实实回应道:「先前整个京城的药材都是百鹿阁在供,货真价实。结果去年百鹿阁被阉……密谍司抄了,药材也就断了。」
陈迹若有所思:「药材可是要用在宫禁的,万一宫里贵人用错了药怎么办,就没人管他?」
刘主簿忿忿不平:「他是御用监提督的干儿子,谁敢管他?而且这姓李的精明至极,他知道太医馆只有一成药材用在御药房,余下的都是给外人用,所以他每批货里都会保证御药房的药材不差。」
陈迹翻开帐册,一页一页地看,正堂里安静得只剩翻纸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头从手边抽了一张废药方,在背面写下自己的名字,递给刘主簿:「拿去鹰房司给皎兔、云羊。」
刘主簿疑惑不解:「找他们作甚?」
陈迹递出药方之后又低下头去看书,轻描淡写道:「带著帐本过去,就说我说的,把李家抄了。」
刘主簿的嘴巴慢慢张大。
抄家?
抄家?!
这就要把李家抄了?
刘主簿以为陈迹同为阉党,要么和稀泥好言相劝几句,要么承诺向上禀报,然后像太医院的那些奏折一样石沉大海。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陈迹一出手就是抄家,他惊疑不定道:「真要抄家?」
刘主簿低头看著手里的废药方。
正面潦草写著一副中规中矩的《济生方》,背面则更简单,只写了陈迹二字。
他想不明白,这纸上既没有客套话,也没有印戳,就这么一张薄薄的竹纸,只要拿去鹰房司就能抄了李家?
刘主簿迟疑许久:「真能抄了姓李的家?他可是认了御用监提督做义父的。」
陈迹头也不抬:「你手里的帐本就是证据,再不济还可以去库房查证,人证物证俱在,他就是认佛祖当义父也不行。去吧,阉党就是这么做事的。」(本章完)
第598章 质疑阉党,成为阉党
日上三竿。
院使在太医院牌匾下背著双手来回踱步。
他走几步,停一停,抬头往胡同口望一眼,再走几步,再停一停。
院判丝毫不顾仪表,拎起衣摆坐在太医院高高的门坎上:「大人,刘春这一去还不知何时回来,您要在门口走到什么时候?」
院使闻言停住脚步,瞪著一双牛眼生硬道:「我这是担心刘春的安危。」
院判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用手搭著凉棚:「他是领命去抄家,能有什么危险?」
院使冷笑一声:「谁知道正堂里那个说话管不管用?我可听说过他只是个海东青,凭甚命令十二生肖做事?万一阉党沆瀣一气不买他的帐,反而将刘春押进内狱,再毁了帐本,刘春岂不危险了?」
院判闻言一怔,院使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陈迹虽贵为子爵,却管不住司礼监,他在密谍司的职务只是个海东青,凭什么他让皎兔、云羊去抄家,人家就去抄?更何况那姓李的是御用监提督的义子。
御用监提督乃天子近侍,专门伺候笔墨纸砚、珍玩器物的,日日能在御前露脸。
陈迹那张只写了名字的药方,能有什么用?
院判正要开口说什么,余光瞥见胡同口闪出一个人影。
刘春刘主簿跑著回来,官袍下摆拎在手里,露出里面打著补丁的旧裤。他远远看见院使,便把手举得高高的,拼命挥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院使迎上前去,一把抓住刘春的胳膊,把人拉到牌匾阴影下,压低了声音:「抄了吗?」
刘春喘著气说不出话,只能疯狂点头。
院使眼睛亮了:「真抄了?」
刘春终于喘匀了气,声音里压不住的亢奋:「抄了!真把姓李的家抄了!」
院使顾不得矜持,拉著刘春往门里走了几步:「如何抄的?细细说来!」
刘春站在牌匾下,神色间眉飞色舞:「我带著帐本去鹰房司,还没到地方呢,就被密谍司的人拦下来了。我说是武襄子爵让我来的,他们立马放行,二话没有。」
院使不自觉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然后呢?见到皎兔和云羊了?」
「见到了见到了。」刘春点点头,「我还是头一回去鹰房司,原以为里头阴气森森的,没想到还挺雅致,院子里种著十几棵老槐树,养得都好,时不时有鸽子飞来飞去……」
院使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说正事!」
刘春被打得往前踉跄一步:「见到皎兔我就把那药方递过去,她接过去看了一眼,就问我,陈大人要杀谁?」
院判和院使对视一眼。
刘春继续说:「我赶紧解释,不是要杀人,是要抄家。她就哦了一声,把那药方往袖子里一塞,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冲院子里喊了一声云羊,走了,大人给活儿了。」
院判插嘴道:「喊一声就能走?她不用往上头请示?」
刘春摆摆手:「我一开始也这么想,可人家压根没那意思。她喊完那嗓子,云羊就从老槐树后头冒出来了,跟鬼似的,我都没瞧见他什么时候在那的。然后皎兔点了二十多号人马,浩浩荡荡就奔棋盘街去了。」
「二十多号?」院使倒吸一口凉气。
「只多不少,」刘春比了个手势:「十来个堵前门,十来个堵后门,一个都没放跑。我亲眼看著那姓李的王八蛋被捆得跟生猪似的,从药行里押出来,脸都白了。」
院判疑惑:「御用监提督没来拦?」
「拦了,」刘春嘿嘿一笑:「抄到一半的时候,有个御用监的太监来了,跟皎兔打招呼,说什么李公公那边已经知道了,皎兔大人行个方便,您猜皎兔怎么著?」
院使往前凑了凑:「怎么著?」
刘春把手一挥,做了个抓人的手势:「一并抓走!」
院使与院判又相视一眼,院使自言自语道:「这小子连御用监提督都不放眼里?」
刘春乐呵呵道:「我听说咱那位新院使以前还往神宫监提督脸上抽过鞭子呢。」
院使勃然大怒:「什么新院使,老夫还在呢!」
刘春赶忙岔开话题:「皎兔抄完药行又去抄姓李的家,从家里抄出好多宝贝,金锭银锭一箱一箱的,还有地契房契一大摞。还查出他欺行霸市、强占民女的事,强占的那个女子被关在后院柴房里,都一年多了,面黄肌瘦的。」
刘春回忆道:「当时皎兔对女子说,她被强占的事肯定瞒不住,回去也不好嫁人了,问她愿不愿意去无念山。只要去了无念山便不用忍受污名,往后想杀谁都行。但那女子说不去,想回家找爹娘,皎兔便给女子拿了二百两银子,让她走了。」
院使琢磨著:「这阉党还算有点人味儿。」
刘春嘿嘿一笑:「我走前,皎兔专门让我给陈大人带句话,说她担保姓李的活不过今晚。」
院判感慨道:「姓李的活该如此。年初我去找姓李的理论,这王八蛋在药行里翘著二郎腿告诉我,随我告到哪去都没用……不过密谍司手段也太酷烈了些,一条人命说杀就杀了。」
院使听到这,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他转过头,隔著太医院的院子朝正堂望去。正堂的门敞著,里面隐约能看见那一抹红色的背影,伏在案上,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书。
院使忽然提起衣摆,低著头,急匆匆往太医院深处走去。
院判和刘春一愣,赶忙在后面追:「院使您去哪?您可千万别招惹他……」
院使不答话,脚步更快了几分。
他穿过院子,跨上正堂的台阶,站在陈迹的桌案前。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书页上投下一片阴影。
陈迹缓缓抬头:「主簿有事找我?」
院使沉默著没有立刻开口,似在斟酌著什么。
院判与刘主簿在一旁扯他袖子,他也像是没察觉似的。
片刻后,院使认真说道:「我太医院每年收来的药材,最好的那批要送进文华殿旁的御药房,给宫里的贵人备著。但那么些药材,宫里其实是用不完的,所以每年直殿监提督都会唆使手下主事太监王奎将药材瞒报成发霉、虫蛀……」
陈迹若有所思:「可有证据?」
院使憋了半晌:「他们都是等御药房无人时才动的手脚,我等如何能抓住证据?你们阉……密谍司做事还用证据?」
陈迹诚恳道:「自是要的。并非法理需要证据,而是这朝堂上攻讦对手,对手不会束手就擒,有证据才能置对方于死地。方才能抄了李家,人证物证俱在,谁来了也帮不了他。」
院使抿了抿嘴,沉默片刻,又开口:「那换个……我太医院每年四小考、三年一大考,考核一等便可迁升,考核二等不准在宫内当值,考核三等便要降职、降俸,考核四等则剥夺冠带,逐出太医院。」
陈迹点点头:「知道,与吏部京察一样。」
院使继续说道:「此事归礼部仪制司辖制,可那新上任的礼部仪制司郎中叶言是个畜生,若太医给他送礼,他便放水使其轻松过关,若不送礼,便刻意刁难。」
陈迹挑挑眉毛:「如何刁难?」
院使解释道:「我太医院每位太医擅长之事不同,有人擅大方脉科,有人擅小方脉科,有人擅伤寒科。太医不可能精擅所有医科,你若不送礼,叶言便用伤寒科的疑难杂症考小方脉科的太医,这谁答得出来?三年间,被他撵走的太医便有十二位。」
陈迹陷入沉思,他如今已知道,大方脉科其实就是内科,小方脉科则是儿科,彼此都是太医,但平日里看的医书截然不同。
院使见他许久不说话,小声嘀咕一句:「……姚太医若在,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陈迹忽然把书合上,身子微微往后一靠。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院使脸上慢慢扫过,落到后面站著的太医们身上。
不知什么时候,正堂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都是方才听见动静凑过来的。有人手里还攥著捣药的杵,有人袖子上沾著煎药熏出来的黑印。
陈迹目光却越过院使,看向门口那些人:「你们都给叶言送过礼?」
周方平高声道:「我前年给那老小子送了半扇猪,结果他叫下人把猪丢出门外,还让我等著被夺冠带,后来我卖了京郊十亩祖产才给他凑了二百两银子。」
又有一名太医高声道:「那孙子收了老子一副太祖年间书圣张继的草书,就挂在他书房里,那是我老任家祖上传下来的,那副字还有书圣赠予我家先祖的落款。」
门口顿时热闹起来,七八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著往前挤,生怕陈迹听不见自己的话。
陈迹没有打断他们,只是静静地听著。
等声音渐渐歇了,他才收回目光,从旁边抽了一张药方,在背面写下陈迹二字递给院使:「拿去鹰房司,领太医们前去指认,若属实,把叶家抄了。」
院使双眼炯炯有神,接过药方,转身便走。老院使走起路来虎虎生风,颇有一股扬眉吐气的感觉,再无先前老态龙钟的模样。
太医们也对陈迹欠了欠身子,跟著院使一起走了。
院判站在正堂门外,目送院使与太医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口。他又转过头,看了一眼桌案后低头看书的陈迹,跟没事儿人一样翻著书。
院判转头看向刘主簿,迟疑许久,小声问道:「你说,咱们现在算不算阉党?」
刘主簿也迟疑片刻:「您别说,当阉党的感觉还挺不错的……」(本章完)
第599章 助兴
鹰房司的三进宅院内,十余棵老槐树下落满了鸽子,啄著地上的玉米粒。
玄蛇披著一袭黑色大氅,从树荫下匆匆穿过,惊得鸽子从他身侧振翅飞上天空。
他来到后院正堂,正看见吴秀坐在桌案后朱批票拟,左手边已然堆起高高一摞。
长绣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中,眼皮搭拉著像是在打盹。
听见脚步声,他懒洋洋地睁开眼,朝玄蛇拱了拱手,手都没从袖子里掏出来,只把胳膊往前送了送,算是打过招呼,便又把眼睛眯上了。
玄蛇迈进正堂,对吴秀拱手道:「大人,卑职有事禀报。」
吴秀没有回话,只看著面前的票拟。
他手里攥著那支朱笔,笔尖悬在票拟上方三寸,迟迟没有落下。
票拟上是户部拨给固原边军的粮饷,固原边军报上来三十一万两,户部批覆十八万两,中间差了足足十三万两。
往年也是如此,边军报得多,户部核得少,最后取个中间数,两边都能交代。
可今年固原刚打完仗,军械、冬衣、药材,也都是实打实的缺口。
吴秀翻开奏折,又看了一遍边军呈上来的清单,一笔一划列得清清楚楚,也合情合理,棉袄六千二百件,每件银一两二钱。棉裤六千二百条,每件银八钱。药材折银三千两,修补军械折银五千两,阵亡将士抚恤一万两千两……没有一笔是不该花的。
朝廷缺钱。
只有坐在这个位置上才知道,这偌大的疆土像是一条四处漏风的棉裤,处处都需要缝补。可补完这边,那边又破了,总少一块布。
吴秀没有急于落笔,只把奏折搁在一边。
他又拿起另一份票拟,是吏部呈上来的,关于河南道监察御史的缺额补任。
内阁拟了两个人选,一个是翰林院检讨周荃,一个是兵部主事李端。周荃是齐阁老的门生,李端是张拙提过的人。
张拙提的人,内阁能拟进来,也算是给了几分面子,说明张拙在内阁站稳了脚跟。
但把周荃放在前面,意思也很明白,齐家虽然折了个左都御史,可齐阁老还在,门生还在,清流的根还在。
吴秀的笔尖在周荃的名字上停了停,没有落。
他忽然说道:「终于明白内相先前为什么说,年纪大了,刀只会越来越轻,笔却会越来越重……」
他把这份也搁到一边,抬头看向等候已久的玄蛇:「什么事?」
玄蛇躬身道:「大人,皎兔与云羊这会儿正在抄礼部仪制司郎中叶言的家,礼部官员闹哄哄的说要进宫面圣,告我司礼监目无王法、动用私刑。御史们应该也知道这事了,动静不会小。」
吴秀挑挑眉毛,看向长绣:「怎么又去抄家了,昨天不是才抄过一个?」
长绣在一旁睁开眼:「大人,就刚刚的事儿,卑职进来也是要禀报这事,见您在朱批便没打搅。昨日是李家在御用的药材里做手脚,以次充好、缺斤短两。今日是礼部仪制司郎中叶言在太医院考核时吃拿卡要,故意刁难太医,曾因此清退十二名太医,当中还有小方脉科的圣手张文清。太医院的院使带著陈迹的纸条来,皎兔、云羊看到纸条就去了。」
吴秀嗤笑一声:「小聪明。想拖延一会儿,等本座朱批完,叶家也抄完了。」
长绣羞赧道:「被大人看破了。」
玄蛇沉声道:「大人,皎兔、云羊两人肆意妄为,这种事竟不与大人商议,却听命于陈迹,成何体统?另外,御用监提督是您的人,陈迹如何能动?卑职以为,该将两人贬为海东青,将陈迹发配岭南。」
吴秀听完,却忽然笑了起来:「玄蛇大人,你是谁的人?」
玄蛇恭敬道:「自然是大人的人。」
吴秀合上手中票拟,起身往外走去,最终在门槛处站定。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那身黑色蟒袍映得发亮。
他背对著玄蛇,看著院子里那些又落回地上的鸽子,慢悠悠地开口:「你不是我的人。记住,不论密谍司还是解烦卫,不论御用监还是直殿监,归根结底都是陛下的人。所以,你我做事时,只能有一个立场,那就是陛下的立场。」
他顿了顿,声音放慢了些:「这些年我从柴碳局的砍柴小太监升到司礼监掌印,不是我吴秀有多聪明,是因为我只做对了这一件事。」
玄蛇怔在原地。
吴秀笑著说道:「御用监提督的干儿子在陛下用的药材里做手脚,该死。叶言在给陛下看病的太医里动手脚,也该死。这点陈迹比你聪明,他知道自己就算把这些人全抄了,恨他的人最多事后找补,眼下却是不敢动他的。而我只可惜,这些被抄的人没多少钱,补不上朝廷的亏空。」
长绣在一旁小声赞叹道:「做对事只是小聪明,选对边才是大智慧。难怪吴秀大人能穿蟒袍,能做掌印。」
吴秀回身看他,似笑非笑:「这么会拍马屁,也难怪内相喜欢你。」
长绣笑得腼腆:「大人过誉。」
吴秀走回桌案后面,经过玄蛇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打仗要用钱,修慈宁宫也要用钱,国事民生都要用钱。我若是你,眼下最该思虑的是我司礼监该如何把八大总商的家全抄了,这才是我们阉党该做的事。」
玄蛇身子弓得更低:「是,卑职这就回去想办法……对了大人,卑职接到属下密报,说有一架马车出安定门后没走昌平,反而掉了个头往南边去了,路引上写著前往洛城。赶车的人,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
内相的车驾。
吴秀凝视著玄蛇,片刻后说道:「做得好,继续遣人盯著吧,但别靠得太近。」
玄蛇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
屋里只剩两人,吴秀手指敲了敲桌子:「这时候去洛城啊……」
长绣低声问道:「大人也想去?」
吴秀不动声色道:「本座确实想离开这京城出去走一走,只是还没到时候……你觉得陈迹抄这两家,到底想做什么,是真想为太医院出头还是有旁的心思?」
长绣思忖片刻,诚恳道:「大人,非卑职有意为他说好话,只是陈大人还存著颗赤子之心,仅此而已。」
吴秀长叹一声,揉了揉眉心:「如今最紧要的事还是晨报。内官监提督那边印倒是印出来了,可卖不出去。没人会经世济民那两版,剩下的版面全是歌功颂德、各地祥瑞,百姓不爱看。今儿个陛下看了晨报大发雷霆,再办不好,连本座也要吃挂落……这事交给你了,如何办好,往后是你的事了。」
长绣没有推拒这烫手的山芋,而是反问道:「大人要把经世济民这两版继续办下去?」
吴秀摇摇头:「不止。陈迹最了解这晨报,本座要知道它还有什么更好的用法。」
长绣笑了起来:「成。只是卑职行事作风与旁人不同,恐怕得找大人要两个人用用,不然显不出大人的诚意。」
吴秀转头凝视长绣:「用吧。你去告诉陈迹,本座不是小肚鸡肠之人,大家都是为陛下做事的,只要他有用,一切好说。他该担心的不是本座,而是齐家。」
……
……
申时,太医院比往日热闹。
院使带著太医迈进大门,院子里正在煎药的几个小吏抬起头,手里的蒲扇都停了。
有人怀里揣著银子,有人肋下夹著字画,都是他们早先送给叶言的东西,皎兔抄家时在叶家当场归还。
走在最前头的是周方平,怀里揣著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走路带风。
他身后跟著任太医,肋下夹著一卷裹了绸布的字画,双手紧紧护著,生怕磕了碰了。
再往后是刘主簿,两手空空,可嘴没闲著,正跟旁边的人比划著名什么,说得唾沫星子横飞。
院子里的人呼啦啦围了上去。
「抄了?」
「抄了!」
「叶言那王八蛋呢?」
「押走了,皎兔亲自押的,说要送内狱。不光是抄了,皎兔还将我等这些年送给叶言的东西,当场归还!」
此时,有人看向院使,却发现院使面色凝重。
留守太医院的院判不解:「大人,您为何愁眉不展,莫非您送给叶言的那副字画没了?」
院使摇摇头,长叹一声:「老夫在想,院使为我太医院得罪这么多人,会不会有人对他不利。先是阉党,紧接著又是礼部,那些人可都不好招惹。」
院使?
院判反应了好半天才意识到,对方说的是陈迹:「看来大人心情不错,还有心思玩笑。」
话音刚落,却听太医院门外响起脚步声,众人回头,正看见一个笑的像是小狐狸似的小太监拢著双手站在门外,身后还跟著一队解烦卫。
太医们如临大敌:「你是谁?」
长绣笑眯眯道:「在下解烦卫千户长绣,来找陈迹陈大人。」
院使皱眉:「你们找他做什么,有什么事冲我们……」
长绣赶忙笑著说道:「不不不,诸位别误会,在下是给陈大人送礼来的。」
说罢,他拍了拍手,解烦卫押著两人蓬头垢面的走进太医院。
院使迟疑:「这是……」
长绣认真解释道:「一人是直殿监提督王詹,一人是直殿监主事王奎,这两位一直合谋盗取御药房药材,在下把这两人也抄了,给陈大人助助兴。」(本章完)
第600章 脱身
太医们看著门外,谁也没想到,对方不仅不是来捉拿陈迹的,反而将直殿监提督与主事一并送上门来。
助兴?
拿阉党提督助兴,这是何等手笔?
长绣笑眯眯的押著直殿监提督、主事穿过人群:「劳驾,让一让。」
太医们赶忙躲开,任由解烦卫往正堂去了。
长绣在正堂外站定,看著桌案后看书的陈迹,似乎丝毫没受外面的影响。
他示意解烦卫留在门外,自己则迈过门坎,来到陈迹的桌案前赞叹道:「陈大人好雅致,跑到太医院里躲清闲。这些年,这京城突然燥起来的人物不少,可能让自己静下来的人不多。」
陈迹抬头看他:「把直殿监提督都押来了,这么大的手笔,想必不是为了说几句好听话。」
长绣双手拢在袖中,依旧称赞道:「陈大人料事如神,倒有几分内相的气度了。」
陈迹上下打量这位解烦卫千户:「长绣大人遇人笑脸相迎,见人先说三分好话,这又是是谁的气度?」
长绣没理陈迹讥讽,反而搬著椅子坐在桌案对面:「在下押直殿监提督过来也不是要与大人做交易,而是早就想除掉他了。其一,此人仗著自己是陛下近臣,向来对司礼监阳奉阴违,在下正好除了他,也算是吴秀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其二,在下押他过来只是聊表诚意,没别的意思。」
陈迹重新低下头看书:「既然如此,在下便替太医院谢过了。」
长绣腼腆笑道:「先前那只是见面礼,现在则是正经事。在下不仅能把直殿监提督抄了,还能将那些被叶言逐出太医院的太医们官复原职,和三年前姚太医在时一模一样……」
陈迹自顾自翻了一页书,不动声色道:「想换《万物启蒙》?」
长绣双手从袖子里拿出,竖了个大拇指:「大人果然料事如神。」
陈迹从怀里掏出那本《万物启蒙》往外推了推:「拿去吧。」
长绣拿起书册翻了几页,看到四页时,他将信将疑道:「这改造龙骨水车真能在缓流时转的动?」
陈迹瞥他一眼,并不说话。
长绣又翻几页,眼睛越来越亮,待看到最后一页时,忽然疑惑道:「这红薯是何物,竟能亩产上千斤,还可取代粟米、小麦?陈大人,小麦不过亩产二百余斤,你可知若有此物,我宁朝能活多少人?可知此物意味著什么?」
陈迹随口道:「我只在固原时,听行商说过此物,却不知是否真有此物,所以才放在最后一页。」
长绣收起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急声问道:「南北都能种?」
陈迹坐在桌案后模糊其词:「听说是。」
长绣站起身来,身子往前倾了倾:「听何人所说?」
陈迹看著他,并不回答。
陈迹印象里,红薯是明末万历年间由商贾从菲律宾偷带回国,后于广州、福建种植,帮南方人度过数次灾荒。
但明朝时只是小范围种植,直到清朝才全国耕种。
陈迹自打来到宁朝还没见过红薯,所以他也不确定宁朝现在有没有人见过这玩意,甚至不确定这方世界有没有这东西。
但宁朝海外贸易已如此发达,说不定已经有人带回来了。
长绣站在原地不知思索著什么,片刻后将《万物启蒙》塞入怀中:「不论此物能不能找到,陈大人都该和此书一起名垂青史。」
陈迹却无意这些虚名,只继续低头看书:「该给的已经给了,慢走,不送。」
听到陈迹下了逐客令,长绣却不动弹,依旧粘在桌案对面:「陈大人不必急著撵我走,我还有话要说呢。」
陈迹轻轻翻了一页书:「愿闻其详。」
长绣回头看了一眼门外,又看向陈迹:「在下想问问大人,这晨报是否还藏著什么大用?如今大人不稀罕这物件,倒不如把压箱底的东西教给我,也好造福百姓。」
陈迹并不理会。
长绣眼珠子转了转,压低了声音:「这几日,外界都以为陈大人大动干戈,是因为营生与家产被司礼监、齐家夺走,所以要撒撒气。可我知道,陈大人其实是想逼吴秀大人摘了你的密谍司官职,再逼齐家想法子夺了你的爵位,好落得一身轻松,对也不对?」
此时,陈迹的医术总纲已然看到末尾,只剩最后一页。
长绣继续说道:「我甚至知道,陈大人身上一旦没了枷锁,会立刻动身前往洛城。先学医,待学成了再开一间小小的医馆,过一辈子太平日子。」
正堂内安安静静,陈迹终于合上书,抬起头来:「自己猜的?」
他仔细打量著长绣,这个长得像狐狸一样的小太监,有著一双狡黠的眼睛。这些天,唯有此人猜中自己的想法。
长绣咧嘴笑了起来,他知道自己猜对了:「谁能想到陈大人一点都不贪恋权势呢,到手的东西也能毫不犹豫的都扔了。可是大人,你若还有用,没人会放你走的,便是到了天涯海角也会有人惦记著,没用的人才会被遗忘在角落。」
陈迹眼神动了动。
长绣继续说道:「大人与其藏著压箱底的东西,倒不如交给我,我会告诉吴秀大人,你手里已经没东西可掏了。」
陈迹沉默片刻,而后慢悠悠道:「敢问长绣大人,这宁朝是谁在管?」
长绣想了想,谨慎答道:「自然是陛下在管。」
陈迹只盯著他看,并不急著说话。
长绣被盯一阵后,不再说空话:「京城自然是陛下在管,出了京城是文官管,下了县则归乡绅、宗族管。若朝廷无能,一封圣旨出了京城,到了地方官儿手里,对方可照办,也可不照办。譬如张拙张大人推行清丈田亩一事,眼下便有些推行不下去,政令文书到了县城,根本没人理会。」
陈迹嗯了一声:「乡绅、宗族之所以能辖制老百姓,不是他们权势有多大,而是圣旨下不了县,老百姓只能信他们的话……可如果报纸能带著政令传遍大江南北呢?」
长绣心中一惊,起身思索良久。
片刻后,他否定道:「乡绅、宗族要么养著几十号家丁,要么人丁兴旺,百姓即便知道朝廷在清丈田亩、减轻赋税,他们也不敢忤逆乡绅。」
陈迹反问道:「那要是百姓快饿死了呢?」
「快饿死的百姓可不少,」长绣若有所思:「我司礼监可从佛门劫几个微雕高手,再借鹰房司的信鸽将晨报送去各地,只是最远的地方怕是要延误七天,除非……」
陈迹站起身来:「办法教给你了,至于你能不能做到,是你的事情。」
说罢,他往外走去。
长绣赖著不走,那只能他走了。
待他跨出太医院正堂的门槛,长绣站在门槛里笑眯眯道:「武襄子爵大才,想要脱身可不容易,吴秀大人那边在下帮你去说,可齐家那边还得大人自己想办法,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陈迹没有回头,他将看完的医术总纲递给院使,径直离开太医院。
……
……
申时三刻。
棋盘街上,重阳节的余韵终于过去了。
卖茱萸的贩子不见了踪影,只剩几个卖菊花酒的摊子还支著。酒坛子见了底,摊主正拿木勺刮著坛壁,把最后一点酒刮进客人的酒葫芦里。
陈迹走过时,闻到那股淡淡的菊花香,混著酒气,像是洛城红衣巷的味道。
他沿著棋盘街拐上玉河桥。
桥是石拱桥,年头久了,石栏上的望柱被风雨磨得圆润。桥下玉河缓缓流过,水波把西沉的太阳揉碎了,金红金红的,一片一片漂在水面上。
陈迹站在桥上,忽然在夕阳里站住了。
他看著那片被揉碎的夕阳,看著那些光在水面上浮动、聚拢、又散开,像是在拼凑什么,又像是在拆散什么。
水面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佘登科的大块头,没有刘曲星的小算盘,没有姚老头抄著竹条骂人的模样。
什么都没有。
只有温柔的玉河水,一直向南流去。
天色暗下来。
橙红变成灰蓝,灰蓝变成墨青。水面上的光灭了,只剩一片沉沉的暗色,倒映著两岸渐次亮起的灯火。
他的时间忽然没有那么紧迫了,他可以站在这玉河桥上发呆,想站多久就站多久,不再有绳子拽著他死命的往前走。
如长绣所说,陈迹确实想过,若吴秀能摘了他密谍司的官职,齐家再夺了他的爵位,那就更好了。
到时候,他说不定真能回到洛城开间小小的医馆,过上与世无争的日子。
就在此时,一架马车朝太医院疾驰而来,陈迹回头看去,车上镂空雕著七只仙鹤。
马车在太医院门前还没停稳,便有一名小厮跳下马车,匆匆跑进太医院。
对方一边跑,一边高喊著:「院使、院判快随我走,我家老爷醒了,齐阁老醒了!」
陈迹看著院使、院判急匆匆的上了马车,他这才转身离去。
回到烧酒胡同时,饭菜香味隔著很远飘出来,陈迹站在门外揉了揉脸颊,这才推门而入:「我回来了。」(本章完)
第601章 齐家家事
齐家马车在暮色中穿过棋盘街,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格登咯噔的声响。
院使坐在车厢里,侧身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街上行人渐稀,店铺开始上板。
院判在旁边小声开口:「大人?」
院使放下车帘,回头看他。
院判压低了声音:「齐家这几日都不让太医上门探视,为何今日醒了,反而要请我等去齐家?这里头……」
院使瞥他一眼,意味深长道:「不能糊涂,难得糊涂。齐阁老到底什么病,还得看了再说。」
马车拐进府右街,速度慢了下来。府右街宁谧,两边是高高的灰墙,墙里探出几枝枯了的藤萝。
最终,马车在齐家门前停下。
小厮领著院使与院判跨过高高的门槛,他们没有往会客的明瑟楼去,而是往内宅去了。
进入内宅门廊时,院判抬头看见门楣上悬著一方匾额,黑底金字,写著「守拙」二字。
再往深处走,两人随著小厮穿过长长的廊桥,到了第二重门,门楣上也悬著一方匾额,写著「养望」二字。
直到第三重门,院判又看见门楣匾额上写著「明断」二字。
这是齐家内宅的三重门,院判站定下来,一时间没能理解深意。他只觉得衙门三重,齐府内宅也三重,怎么把家里整得像衙门一般。
小厮回头催促道:「两位大人请快些。」
院判回过神来,赶忙往里走去。
到得正屋前,李玄、齐斟悟、齐斟酌三人守在门口,一卷小小的竹帘挡著门,小厮在门前站定:「二爷,院使与院判请来了。」
竹帘掀开,齐贤谆走出来,打量两人片刻:「两位老大人,请。」
他眼底有些血丝,像是好几夜没睡好。
院使深吸一口气,弯腰从掀开的竹帘缝隙钻进去。
帘后是一间不大的厅堂,陈设也简单,一张桌案,两把太师椅,墙上挂著几幅字画。齐阁老端坐在太师椅上,衣冠整齐,并不像是生了病的样子。
可院使细细看去,对方气若游丝,胸膛起伏极小,面如灿金,分明刚从鬼门关拉回来。
齐贤谆在两人身后说道:「两位,老爷子这是生了什么病。」
院判拱手道:「回齐家二爷,眼下还瞧不出来,得把过脉才能笃定。」
齐贤谆忽然说道:「不行。」
院判愕然:「不把脉,如何能瞧出什么病,便是进宫给贵人诊病,也要悬丝诊脉的。」
齐贤谆刚要再说什么,却见齐阁老将手腕搁在桌案上:「把脉吧。」
那只手枯瘦如柴,骨节分明,像一截干枯的树枝。
院判小声道:「我是大方脉科的,我来吧。」
可院使瞧他一眼:「老夫来。」
院使走到齐阁老面前,伸手搭在齐阁老腕上,久久不语。脉象浮而无力,尺部尤弱。
可奇怪的是,这脉象虽弱,却还有一丝生气吊著。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硬生生把这口气留住了。
院使的手指微微一顿,这脉象,他在徐家也见过。
齐贤谆再次凝声问道:「院使大人,老爷子生了什么病?」
院使搭在齐阁老手腕上的手指微动,缓缓开口:「齐阁老想得什么病?」
屋内安静下来。
齐阁老凝视院使许久,声音沙哑道:「不论什么病,还请院使尽心诊治,老夫还有齐家要看顾,病不得。」
院使思忖良久,而后起身拱手道:「阁老只是忧心国事、积劳成疾,静养些时日即可,并无大碍。」
齐阁老微微点头:「院使医术精湛,子退,替老夫送客。」
齐贤谆重新掀开竹帘,对院使、院判说道:「请。」
院使转身就走,临走前齐贤谆往他手里塞了一串佛门通宝:「院使大人,在这门里怎么说,出去还怎么说,莫要砸了自己招牌。」
院使顺手塞进袖中:「晓得的。」
……
……
正堂里,齐贤谆刚放下竹帘,抢上前几步扶起摇摇欲坠的齐阁老,半扶半抱著送上里间床榻。
齐阁老躺在床榻上,盯著床帐思索许久:「将李玄与斟悟、斟酌都唤进来吧。」
齐贤谆低声应下:「是。」
他走去拉开竹帘,将三人唤进屋来。
齐阁老依旧盯著床帐,轻声说道:「跪下。」
无需指名点姓,齐贤谆与齐斟悟二人自觉跪在床榻前,李玄与齐斟酌二人相视一眼,不知所措。
齐阁老沙哑问道:「可知我齐家深宅为何立著三重门?」
齐斟悟赶忙回答:「礼记有云,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是说治国最重要的三件事,制定法度、订好礼仪、考订文字。而我齐家祖上在深宅里立下三重门,则以此规训后世子孙,治家最重要的便是那三重门上的祖训。」
齐阁老面无表情:「我齐家那三重门上写了什么?」
齐贤谆低下头:「守拙、养望、明断。」
齐阁老问:「何为守拙?」
齐贤谆答:「巧诈不如拙诚。与人交,善露七分,谋露三分。」
齐阁老又问:「何为养望?」
齐贤谆又答:「名者,天下之公器。上焉者虽善,无征,则民弗从。下焉者虽善,不尊,则民弗从。无望无以立足。」
齐阁老再问:「何为明断?」
齐贤谆再答:「明利害,决机于既发。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齐阁老轻轻叹了口气,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原来你都知道,老夫以为你忘了。」
齐贤谆膝行两步上前,额头触地:「父亲,儿子都知道,只是一时犯了糊涂。」
这处齐阁老独居的正屋里,没有明瑟楼的奢华,也没有齐家涵碧山房的喧闹,只是一间小小陋室。
齐阁老转头看向自己两鬓斑白的二儿子:「守拙无成,把谋算都写在了脸上。养望无成,毁我齐家清誉。落到这步田地,便该杀敌立威,好叫天下人不敢小觑我齐家,以免豺狼虎豹环伺,坐等分食……你也没做到。」
齐贤谆伏在地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齐阁老转头看向齐贤谆:「陛下知我齐浔的儿子里,只有齐贤书一人可堪大用,便将他调往交趾,等著我齐家自毁长城。老夫原以为你进取不足、守成有余,没想到这一天还是被陛下等到了。如今世人皆知我齐浔病重、齐家孱弱,又遭天下文人离心离德,子退,你说我齐家该何去何从?」
齐贤谆泣不成声:「儿子该死。」
齐阁老长叹一声:「你死不足惜,可你死了也救不了我齐家,起来说话吧。」
齐贤谆与齐斟悟起身,垂手而立。
齐阁老缓缓交代道:「齐贤谆、齐斟悟二人革除族谱,回冀州农桑。京城余下隐产,一并交予司礼监吴秀。」
闻听此言,齐贤谆面色大变,扑到床榻前:「父亲,这如何使得?」
齐阁老奋力撑起身子,低头审视著床边的儿子:「我齐家若不壮士断腕,如何挽回天下人心?」
齐贤谆慌张道:「儿子已交代下去,任何人不得提及李记当铺之事……」
齐阁老痛心疾首:「自作聪明,堵民之口甚于防川,你堵得了一个人的口,还能堵天下万民悠悠众口?巧诈不如拙诚,犯了错要认,你肯认错才有人信你会改!」
齐贤谆怔在当场,跪在床边仰头看著父亲。
齐阁老低头凝视著儿子:「子退,你认了错,那些错便是你和斟悟的事,你不认错,便是我齐家的事。老夫命不久矣,护不了齐家多少年,只能弃车保帅。老夫也需要你和斟悟退居冀州,我齐家该想想退路了,藏器于冀州,总归还有东山再起的时候。」
齐贤谆低头沉默良久,最终答应下来:「是。」
齐阁老问道:「齐忠在不在京城?」
齐贤谆答道:「在,前些日子应付陈家庶子时便唤他入京。」
齐阁老挥了挥手:「去吧,唤齐忠来,我有事交给他办。」
「是,」齐贤谆起身,领著齐斟悟一步步后退出去。
待屋中只剩三人,齐阁老看向齐斟酌,招了招手,又拍了拍床边。
齐斟酌疑惑的指了指自己,而后上前几步,坐在床边:「爷爷?」
齐阁老握紧他的手:「你父亲远在交趾,你二叔与兄长又不成器,如今齐家便指望你了。」
齐斟酌受宠若惊,下意识想抽回手去:「爷爷,我平日没管过家事……我只是个羽林军指挥使。」
齐阁老用尽力气,紧紧攥住齐斟酌的手:「莫推拒,我会设法将你调任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掌管京畿戍卫。往后还要送你去边镇领兵,若再遇景朝南下,可立不世之功,寻个马上封侯的良机。斟酌,往日荣华富贵不再,齐家的前程,苦了你得拿命来换。」
齐斟酌看著言辞恳切的齐阁老,迟疑片刻答应下来:「好。」
齐阁老又转头看向李玄:「我齐家如今在京中失势,已无人可用,望你尽心辅佐斟酌,待齐斟酌建功立业之时,你与昭妍的二儿子,可随你李家的姓。」
李玄失神片刻,赶忙抱拳:「李玄定尽心辅佐。」
齐阁老脸上尽显疲态:「去吧,唤齐忠进来。」
齐斟酌扶著他缓缓躺回床上,与李玄一同出门。
片刻后,一名中年汉子掀起竹帘钻进门来,低声道:「老爷,忠儿来了。」
汉子穿著半旧的灰布袍子像个佃户,寻常的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
齐阁老看著床帐,喃喃自语:「守拙、养望、明断……忠儿,该立威了,不能叫豺狼虎豹都扑上来,便是我齐家失势,也不是谁都能欺辱的。」
齐忠上前几步,俯身在齐阁老身边肃杀道:「该如何做。」
齐阁老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亲自去趟洛城……」(本章完)
第602章 洛城旧事
嘉宁三十二年,十月初八。
寒露,农历第十七个节气。
宁朝有句俗语,白天寒露,单衣过冬,夜晚寒露,冻死老牛。行人清晨走在街上,鼻息间已能看见喷吐的白雾。
鸡鸣声响,小满走出西厢房搓了搓胳膊,袍哥与二刀的鼾声从羊毛毡帐篷里传出来,惊雷透过帐篷时变成闷响。
此时,正屋门吱呀一声打开,陈迹穿著一身单衣径直走入耳房,弯腰拾起扁担就要往外走。
小满一边系著围裙一边说道:「公子早些回来,饭一会儿就好。」
乌云跳到陈迹肩上,陈迹笑著出了门:「好,门楼胡同近得很,一会儿就回。」
袍哥伸著懒腰钻出帐篷,他踢了踢隔壁二刀的帐篷:「起来干活了,把夜桶倒远点。」
二刀钻出帐篷揉了揉眼睛:「多远?」
袍哥随口道:「倒锡蜡胡同去,老李头下象棋输了耍赖不给钱,熏死他个王八蛋。」
二刀瓮声应下:「行。」
袍哥赶忙找补一句:「不是真要熏死。」
等二刀出了门,袍哥倚靠在灶房门口,闻著炒莜面的味道无奈道:「小满姑娘,咱家莜面还没吃完么?咱都吃一个多月了。」
小满站在灶台前抱怨道:「你以为我想吃这玩意啊,眼瞅著家里就剩十三两银子,马上要断粮了,你们一个个游手好闲的,一个天天出去跟老头下棋,一个天天跑太医院看书,一个念经修行都偷懒,谁管过家里。」
袍哥揶揄道:「十三两银子省著点花,还能再撑俩月。」
小满嘀咕道:「你们倒是一点都不慌,我还想除夕前扯点布给公子做身新衣裳呢。也不知道公子救那郡主做什么,五十四万两银子啊,够花十辈子了……不,十辈子都花不完。」
袍哥浑不在意,乐和和说道:「官问刑,权问灾,平头百姓问发财,穷问富,富问路,有富有路问劫数,劫数问了求仙术,全是私心,总得有人想点不一样的吧。」
「天天一套一套的,」小满翻了个白眼:「公子去太医院一个月了,人家也不给他发俸禄,他帮那么多忙做什么。我看公子每天都在看医书,昨天都二半夜了还抱著乌云跑到屋脊上借著月光看,难不成真打算开个医馆?开医馆也行,医馆来钱也挺快的……」
袍哥笑著说道:「忙点好,忙点就把不开心的事全忘了。东家眼下正需要一件事分分心,你不让他日日夜夜看书,他万一想不开上吊了怎么办。」
小满呸呸呸三声:「公子才没那么傻……袍哥听说了么,齐家十月初一开祠堂将齐贤谆和齐斟悟革除族谱撵回冀州了,还主动将京城隐产交给司礼监,我偷偷盘算了一下,齐家这次一口气交出去了几十万两银子的营生。」
袍哥嗯了一声:「听说了,街头巷尾都在传,有人在造势,说齐家不愧天下文心,有壮士断腕的魄力,便是自家人犯错都不姑息。」
小满嗤笑道:「弃车保帅而已,他们真以为大家伙会信?隔壁张婶都不信。」
袍哥摇了摇头:「说久了,也就信了。齐家此番损失惨重,最紧要的是,他们只怕不会善罢甘休,东家得小心提防才是。」
小满忧心忡忡:「齐家要真记仇了,咱怎么办?」
袍哥趁她分神的空档,扛起地上装著莜面的麻袋就跑:「小满姑娘,我把这莜面送人,咱吃点别的吧,再吃要吐了。我出去找活儿干,晚上一定带银子回来。」
……
……
陈迹曾经挑水的门楼胡同,与烧酒胡同只隔了一条街,如今挑水倒是方便许多。
陈迹挑著扁担在灰瓦白墙的胡同间穿行,乌云踩在瓦片上与他并行,一人一猫都没说话。
今日门楼胡同的井沿旁依旧早早排起了长队,陈迹不慌不忙的排在后面,乌云大摇大摆的跳到他肩上,与他一起不紧不慢的等著。
正等著,杨秀才的院门打开,当即有人围了上去:「杨先生,今日读报吗?」
杨秀才依旧是不耐烦的模样,可还没等他说话,便有年轻人将一枚鸡蛋塞进他手里,笑著说道:「杨先生,还热著呢。」
杨秀才低头看了片刻,将鸡蛋塞进袖子里:「拿报纸。」
年轻人试探道:「杨先生,能读文远书局的报纸么?听说头版讲的是武襄子爵陈迹的事。」
陈迹回头看去。
杨秀才也意外道:「文远书局的报纸停了个把月,怎么今日又复刊了?」
街坊邻居嗐了一声:「谁知道呢,不过三山会走街串巷卖著呢,说是三斥武襄子爵……」
杨秀才一把夺过报纸,低头看著,喃喃自语:「不孝、不义、不仁……好大的帽子。」
街坊邻居也不排队打水了,纷纷凑上前去:「先生快给念念,这报纸上到底写了何事?」
陈迹看著面前空了的队伍,一眼望到井沿,他没去凑热闹,自顾自默默走到井沿旁边摇橹。
却听杨秀才朗声道:「论武襄子爵陈迹三宗罪,其一曰不孝。陈迹者,府右街陈家庶子也。其父陈礼钦,官居金陵同知,乃朝廷命官。其嫡母梁氏,出身名门,温良恭俭。陈迹幼年丧母,梁氏抚之如己出,恩重如山。」
「然此子在洛城时,便扬言反出陈家,视生父如路人。于府中见父不称父亲,而呼陈大人,见嫡母亦不称母亲,竟默然无礼。父子之道,天性也,君臣之义,大伦也。陈迹以庶子之身,忤逆尊长,背弃天伦,此其不孝一也。」
陈迹神色平静的将水桶摇上井沿,只听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有人小声奇怪道:「父子哪有隔夜仇,便是有天大的委屈,如何连一声父亲都不喊?」
杨秀才不顾议论声,继续念道:「其二曰不义。《礼记》云,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陈迹与齐家三小姐昭宁之婚约,自嘉宁三十二年春始,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五礼俱全,请期时择定腊月十八为迎亲吉日。」
「按《大宁律》户婚卷第一百三十七条,凡已纳征者,婚约既成,有司存案,不可悔改。男家悔者,所聘财物不追。女家悔者,杖八十,追还聘财。若男家无故逾期不娶,女家可诉官别嫁。凡悔婚而致人损伤名节者,徒三年。致死者,绞。」
「今陈迹竟以五十四万两白银赎买教坊司罪囚白鲤,齐氏女何辜?待字闺中,望穿秋水,却遭此背弃。当街受辱,名节扫地,情何以堪?此其不义二也。」
人群中有人说道:「听说齐三小姐终日以泪洗面,眼睛都要哭瞎了。」
又女子小声道:「可武襄子爵与郡主破除万难,分明才是良配……」
一名汉子呸了一声:「狗男女,身有婚约还如此行事,心里若有旁人,还与齐家订婚约作甚?花了五十四万两银子,到头来,还不是被人抛下了?」
杨秀才高高举起报纸,不耐烦的压下议论声:「还听不听了?」
「听听听,您先念。」
杨秀才清了清嗓子:「其三曰不仁。孟子曰,恻隐之心,仁之端也。陈迹勾结市井把棍,成立红门盘踞于八大胡同、琉璃厂、潘家园鬼市、崇南坊等地,强收平安钱。商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本小利薄,却要按月纳钱,稍有不从,则棍棒加身。陈迹以勋贵之身,不思报效朝廷,却与民争利,鱼肉百姓,此其不仁三也。」
杨秀才念到这里,停了一下,而后一字一字念出声:「三罪并论,不孝、不义、不仁。此等衣冠禽兽,何以立于天地之间?何以位列朝堂之上?」
待杨秀才念完,胡同里安静下来。
下一刻,一名汉子说道:「这文远书局的报纸突然复刊,分明是冲著陈迹来的。一上来便扣这么大一顶帽子,怕是要将他置于死地。」
杨秀才嗤笑道:「冲著他来又如何,难道报上说的不是真事?我宁朝以孝立国,奉忠孝仁义,此等不孝、不仁、不义之徒,就该将其真面目昭告天下万民,以免有人被其蒙骗。」
说话间,陈迹挑著两桶水,面色不改的从人群中穿过:「劳驾让一让,小心水溅脚上。」
门楼胡同里的百姓纷纷让开,嘴上还议论著:「对了,昨日去茶馆,我还听人说起陈迹似与洛城劫狱有关,身陷靖王谋反案中。若此事坐实,连不忠也要算上了。」
「真的假的?」
「不知道啊,那人说得有模有样,还说是陈迹骗开了内狱的门。」
陈迹刚走出人群,忽然停住脚步。
若说其他事,都不算是秘密,齐家的反击也在他预料之中,只是早来晚来罢了。齐阁老醒后等了足足一个月才发难,已比他预想的晚了许多。
可洛城劫内狱一事,所知之人只有靖王、姚老头、梁狗儿、梁猫儿、白龙冯文正、世子、佘登科这几人。
其余人要么不在人世,要么早已不在宁朝,绝不可能透露此事,能泄密的只有……佘登科。
陈迹低头看著桶里的水,水面映出他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本章完)
第603章 离开
陈迹低头看著桶里的水,桶里的水轻轻晃著,那张脸也跟著晃,一会儿聚拢,一会儿又散。
他看了很久,久到水面终于平静下来,还是那张脸,没什么表情。
身后的门楼胡同里,街坊邻居的议论声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一个穿著短褐的汉子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捏著旱烟袋,瓮声瓮气道:「洛城劫狱要是真的,那可就是杀头的罪了。这陈迹把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全占尽了……」
旁边站著个老妇人,胳膊上挎著空篮子,一边听一边摇头:「只听茶馆里那些闲人捕风捉影就下定论,早了点吧?我隔壁老王的儿子就在茶馆跑堂,说那些说书先生一天编八个故事,哪个能信?」
蹲著的汉子把烟袋往嘴里一叼,斜眼看她:「即便没劫狱这事,陈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报纸上写的那些,哪件冤枉他了?」
老妇人还没接话,旁边一个抱著胳膊的中年妇人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就是。我看齐家也是被这阉党陷害的,把齐阁老气得一病不起。我家那口子在吏部衙门当差,亲眼看见齐阁老被人从宫里抬出来的,脸都是灰的。」
蹲著的汉子正要点头,墙角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众人转头看去,是门楼胡同里的年轻人:「你们忘了李记当铺当初什么德行了?我老丈人那年借了三两银子买药,利滚利滚到四十七两,差点把我小姨子卖去抵债,那会儿你们怎么不说齐家好?」
妇人被噎了一下,梗著脖子道:「李记当铺是齐贤谆搞出来的,如今齐阁老已经把他革出族谱了。」
陈迹不再听了,挑著扁担往灰瓦白墙的胡同里走去。
他走著走著又停下来,不知道思索什么,乌云从他左肩膀跳到右肩膀,又从右肩膀跳到左肩膀,用脑袋拱著陈迹的脸颊,可陈迹始终一言不发。
片刻后,陈迹在寒日里吐出一口薄薄的白气,笑著摸了摸乌云的脑袋:「我没事。」
待陈迹回到烧酒胡同,挑著扁担走进院子,却看到小满、小和尚一同担忧的看著他。
他若无其事的走进耳房:「都知道了?」
小满跟到耳房门口,急声道:「公子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这都是齐家的计谋,他们憋了一个月就等今天往您身上泼脏水,只要把您泼黑了,百姓便觉得齐家白了几分。那文远书局的徐斌也不是好东西,这孙子办报纸不成怀恨在心。」
陈迹卸下肩上的扁担,将一桶水倒入水缸中。
小满继续说道:「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吗。那陈礼钦陈大人纵容梁氏谋夺姨娘留下产业,还纵容陈问孝往您身上泼脏水,凭甚喊他父亲母亲,他们也没有当父母的样子。」
陈迹放下木桶,又拎起另一只倒入水缸中。
小满赶忙又说道:「还有那位齐三小姐,您分明都推拒她好几次让她知难而退,可她偏偏不肯,非要死缠烂打……还有那劳什子平安钱,没有公子之前大家也在交啊,袍哥做主后还经常免掉好些人的平安钱来著,谁若额外吃拿卡要,是要被吊起来打的。前些日子,外城商贩谁不把夸一声红门守规矩?」
陈迹抚平衣裳褶皱,笑著说道:「不必担心,我何时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过。」
小满松了口气:「没有就好,公子快来吃饭吧。」
陈迹在石桌旁坐下,他举起筷子却忽然顿住,思索许久后开口说道:「小满,收拾收拾东西,我们今天就离开京城。」
小满愕然:「这么突然?」
陈迹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菜到碗里,拌著粥喝下一大口。
小满疑惑道:「公子是因为这些流言飞语么,齐家和徐家也只能在报纸上诋毁诋毁您,等过上一阵子,大家也都忘了。」
陈迹笑著说道:「别想那么多,只是在京城待烦了想出去走走,先去趟洛城,等到来年春天看一看洛城的牡丹花,再南下去金陵……听说金陵比京城还繁华,你不想去看看?」
小满眉开眼笑起来:「合著是出去游玩啊,我一早想去金陵了,可惜一直没机会。那我等会儿就收拾东西……不好!」
小满的脸忽然垮了下来。
陈迹纳闷:「怎么了?」
小满埋怨道:「袍哥一早把莜面扛走送人了,不然还能路上吃。」
小和尚在一旁感慨:「阿弥陀佛,陈冲施主送的好啊,佛菩萨都吃不了一个月炒莜面吧……」
小满在小和尚腰间拧了一把,疼得小和尚龇牙咧嘴。
她又看向陈迹,试探道:「额……公子,咱们要离开京城了,还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来,要不我去喊张铮和阿夏姐姐中午来吃顿饭吧?」
她忐忑的打量著陈迹,而陈迹沉默许久,答应下来:「好。」
小满又若无其事道:「张铮一天天游手好闲,阿夏姐姐每日也憋在家里修行……横竖他们也没什么事,要不就喊上他们一起去洛城?前阵子阿夏姐姐还说,她极喜欢洛城来著,有机会一定要再回去看看。」
陈迹又思忖良久:「你先去邀他们,中午来家里一起商量。」
小满眉开眼笑起来:「好嘞!」
……
……
吃过早饭,陈迹直奔便宜坊。
便宜坊刚卸下门板,几名面生的伙计正洒扫地面,正堂里弥漫著水与尘土掺杂在一起的潮湿味道。
一名伙计听闻脚步声,一边擦桌子一边客气道:「客官,咱家得等巳时三刻才做生意,劳驾您稍等。您若无事,小的可以给您沏壶好茶。」
陈迹平静道:「一壶好茶几枚铜钱?」
伙计直起腰来,上下打量陈迹,而后指著窗户:「客官,我便宜坊不传叶子了。」
陈迹回头看去,灯火客栈第一、三、五扇窗户虚掩,二、四、六窗户合拢才做生意,若窗户无序,则不做生意。
此时,有人从后堂掀开帘子走进来,对方见到陈迹便是一怔:「陈家公子。」
陈迹见是十三,当即说道:「我找凭姨。」
十三恍然:「可凭姨这会儿不在京城,去昌平了……要不您亥时再来,她最近不论多忙都要回京城的。」
陈迹若有所思:「凭姨为何常驻京城了?」
十三洒然一笑:「那我可不知道,您得自己问她。」
陈迹转身就走:「我等不到晚上亥时了,劳烦帮我给她带个好。」
就在他将要跨出门槛时,十三忽然说道:「稍等,三爷这会儿在京城,您要有急事,或许也能跟他说。」
陈迹停下脚步:「好。」
十三将肩上的抹布丢给一名伙计:「看著店里,我去去就回,敢让我发现你们偷懒,头给你们拧了。」
十三领著陈迹出门,从棋盘街钻入西边的碾子胡同。他在一处独门小院前停下,轻敲两下,重敲两下。
陈迹站在门前左右打量,他记得凭姨的宅子就在隔壁。
吱呀一声,小门打开一条小缝,胡三爷头戴斗笠,用那只浑浊的眼睛看著十三:「谁给你的胆子白天寻到这里来?」
十三让开身形,显出身后的陈迹:「现在怎么说?」
胡三爷神情舒缓开来,他探出头瞧了瞧碾子胡同,而后让开身形:「原来是武襄子爵,进来说话。」
陈迹走进院子,十三正要跟进去,却被胡三爷挡住:「滚回去招呼店里。」
哐当一声,院门合拢。
十三撇著嘴离去,用口型无声阴阳道:「原来是武襄子爵……」
小院不大,角落里堆著几捆干柴,码得整整齐齐。
柴堆旁靠著一副马鞍,皮面磨得发亮。
墙根底下戳著几根白蜡杆子,杆头裹著布条,布条上浸著暗沉沉的印子,像是经年累月汗浸出来的。
灶房门开著,一股浓烈的羊肉膻气从里头飘出来,混著葱蒜的辛辣,直往鼻子里钻。
陈迹往里看了一眼,灶台上搁著一口黑铁锅,汤水翻腾间露出几块带骨的羊肉。锅边的案板上撂著半张烙饼,切得七零八落,刀还插在饼上,刀刃上沾著油星。
胡三爷走进灶房,继续切自己没切完的饼子:「喝羊汤么?入冬了,喝碗羊汤能暖和一上午,我们在西北走商队的时候喜欢赶著羊上路,熬不住了就宰一头,寒冬腊月里能救命。」
陈迹摇摇头:「吃过饭了。」
胡三爷切好饼子,用手里的刀尖指了指院子里的桌椅:「坐?」
陈迹摇头:「不坐了,急事,说完就走。」
胡三爷有些意外:「什么事?」
陈迹思忖片刻:「我帮灯火揪出了司曹丁,如今灯火得帮我送四个人秘密离开京城,最好申时之前就走,能混在赶集的百姓里最好。」
胡三爷擦了擦手上的油腥,意外道:「这么急?送他们去哪?」
陈迹笃定道:「先带他们往南走,假装前往洛城。等走出几十里就往固原方向折,一旦京城出事,押著他们去景朝投奔离阳公主,不要让他们回来。小满是先天,余下都是普通人,押著他们离开宁朝不难。」
胡三爷点点头:「离阳公主已经在上京城站稳脚跟,把人托付给她倒是没问题……你不走?」
陈迹站在院中沉默许久:「我不走。」(本章完)
第604章 入狱
胡三爷站在灶房门口,背后的锅里是滚沸的羊汤,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
他仔细打量陈迹,对方平静地站在院中,像没事人似的。
可胡三爷也不是第一次与陈迹打交道了,他知道对方越平静,事越大:「没听说京城出了什么大事,为何安排后事……因为齐家?齐家往你身上泼污水的事我也听说了,但身上有点污水也无妨,过几年大家就忘了。」
陈迹笑了笑:「三爷别猜了,我们早就想走,只是有事耽搁了而已。」
胡三爷思忖片刻:「越快越好?」
陈迹嗯了一声。
胡三爷不再多问,他进屋披上皮袄,拎起自己的九环刀挎在腰间:「那现在就走,我亲自送你们出城。」
这次轮到陈迹意外了:「这么快?」
胡三爷坐在院中石凳上,弯腰缠著绑腿:「原本就有一批货物要运出去,提前一天也无妨。不过,不能按你说的往南走,得往北去昌平。凭照和小九在那,即便遇到什么事了他们也好照应。」
陈迹想了想,这样确实周全些:「好……多谢。」
胡三爷咧嘴笑了笑,他起身跺了跺脚,确定绑腿缠好,这才说道:「我知道你从不欠人情,但你和我灯火是过命的交情,说谢客套了。你自去收拾行李,午时会有一队骡车从烧酒胡同外经过,车队不停。最后一辆车会给你们空著,你们只管上车,什么话都不要说。」
陈迹点点头:「好。」
他正要离开,却被胡三爷捉住手腕。
陈迹回头看去:「怎么了?」
胡三爷用那只浑浊的眼白盯著他:「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著,在家靠父母,在外靠朋友,今日你欠我一个人情,明日你再还我一个,江湖夜路大家都是这么走过来的。」
陈迹沉默片刻,展颜笑道:「晓得的。」
……
……
陈迹没有回烧酒胡同,而是在棋盘街寻了一家茶馆,坐在角落。
茶馆不大,十七八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
门口支著个煤炉子,里面塞得是蜂窝煤。烧水的铁壶咕嘟咕嘟冒著白气,伙计端著茶盘穿梭其间,嘴里喊著「借过借过」。
陈迹要了一壶高末、一碟瓜子,伙计拎著大铜壶过来,滚水冲进碗里,一股茉莉花香散开。
他端起茶碗递到嘴边却没喝,只是隔著氤氲的水汽,听四周的动静。
「我跟你们说,梁家那刀术,那可真是绝了,」一个穿灰布棉袍的中年人拍著桌子,唾沫星子横飞:「我舅爷当年在洛城,亲眼见过梁老爷子出手。一手刀罡可隔空杀人,拦镖的贼人脑袋飞起来,身子还往前跑了两步才倒。」
同桌的年轻人听得入神,往前探著身子:「这么利害?」
中年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拿袖子一抹嘴:「那还有假?梁家刀术传了这么多代,代代都是高手,可惜啊……」
他说到这儿,故意拖长了声音,卖了个关子。
年轻人急了:「可惜什么?您倒是说啊。」
中年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可惜梁狗儿、梁猫儿,跟著靖王府的世子跑了,听说一起的,还有靖王府的一位老太医。」
「跑了?跑哪儿去了?」
中年人耸了耸肩膀:「那我哪知道,反正跟著陈迹去劫了狱,之后便杳无音讯了。」
陈迹浅啜了一口茶水。
他现在笃定,消息一定是从佘登科那里漏出来的。
当初劫狱之后,密谍司并未发海捕文书,外人不该知道梁狗儿与梁猫儿事涉其中,旁人也不该知道一起走的还有姚老头。
可陈迹不清楚,这些消息是如何传出来的,又是如何传到京城的?
此时,一旁的年轻人倒是帮他问出心中疑惑:「你们听到这些消息都从哪传出来的呢?」
中年人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据说是去年佘登科劫狱后,带著几百两银子,还带著个姑娘投奔亲戚。」
陈迹端著茶碗的手,微微顿住。
中年人继续说:「那佘登科他带著银子投了亲戚,结果钱财外露。他那亲戚与村里人合谋,去年除夕夜里设了局先请他喝酒,然后又跟他赌钱。佘登科那傻小子,哪见过那阵仗?几圈下来,几百两银子输得精光。」
茶馆里一阵唏嘘:「几百两银子,说输就输了?」
中年人叹了口气:「银子输光了,那姑娘跟他闹,说他不争气,原本要拿银子置十几亩地的,什么都赌没了。后来两人日子拮据,天天吵闹,吵到最后,姑娘走了。」
陈迹低著头,看著碗里浮沉的茶叶,一时间不是很笃定这消息是真是假。
有人凑过来问:「姑娘去哪儿了?」
中年人摇摇头:「谁知道呢,反正那佘登科找了好久没找到,又回洛城跟父兄一起跑堂会。有一回喝多了,堂会里有人提到陈迹在京城的事,他就跟人吹牛说自己以前多厉害,跟著陈迹劫过狱,救过人,见过大场面。」
年轻人好奇:「劫狱的事,就是这么传出来的?」
中年人往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他说的那些事儿,有鼻子有眼的。什么陈迹怎么骗开内狱的门,怎么把人带出来……反正他说得跟真的似的,要不是亲身经历过,哪能编得这么细?」
年轻人问道:「那陈迹劫狱之事若是坐实,得是什么罪?」
中年人想了想:「按我大宁律,劫囚者不论首从,一律问斩。但陈迹这罪还不是简单的劫狱,而是参与靖王谋反,这就要诛九族了,连陈家一起倒霉。而且这当中还要牵连不少人,据说靖王世子逃出洛城时还有权贵相助……听说是张家,张拙那会儿就在洛城当知府。」
陈迹听到此处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在桌上丢了一枚碎银子,起身离去。
他回到烧酒胡同时,屋里飘出饭菜香味,袍哥与二刀也回来了,正在院中打包帐篷。
小满在灶房里一边哼著小曲一边炒菜,听见推门声,手里拿著炒勺探出头来:「公子洗洗手,张铮和阿夏姐姐收拾收拾东西一会儿就来,他们跟咱们一起去洛城。张铮说,洛城咱们还有好多地方没逛过呢,到时候他带咱们去玩。」
小满叽叽喳喳的说著:「到了洛城,咱们可以住张家的宅子,不用再住客栈。张家在金陵也有产业,听说是个很大的园子,就在秦淮河边上……」
陈迹听了许久,忽然打断道:「不等他们了,咱们现在就走,灯火的骡车一会儿就到。」
小满怔在原地,手里的炒勺也停在半空:「不是说好的申时才走吗?」
她说著说著有点急了:「我都跟阿夏姐姐说好了,咱们要一起去洛城的,怎么能不等他们呢?他们马上就来了,等一会儿应该不碍事吧。公子,既然郡主走了,您和阿夏姐姐在崇礼关都已经成过亲了,倒不如……」
就在此时,烧酒胡同传来马蹄声,乌云在墙檐上喵了一声。
陈迹垂下眼帘,平静说道:「小满,在崇礼关时,我与张夏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而已,并无男女之间的喜爱之情。她早先也没看上我,是后来我救过她两次,她才转了心意,可感动并不是情爱。如今我不欠她什么,她也不欠我什么了,别胡乱撮合。」
陈迹抬头看向小满:「你忘了么,咱们是结拜过的兄弟姐妹。」
门外的马蹄声停下了,张夏与张铮牵著马并肩站在原地。
彼此只隔著一道灰瓦白墙,却像是隔著一道鸿沟。
张铮要冲进院子与陈迹理论,却被张夏死死攥住手腕托在原地。下一刻,张夏牵著枣枣转身就走,出了烧酒胡同翻身而上,策马向远处疾驰而去。
小满听见马蹄声,赶忙追出院子高喊:「阿夏姐姐!」
院子里,小和尚看著陈迹的双眼,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陈迹看向他:「什么都不要说,收拾东西。」
说罢,他独自进了正屋,关紧了房门。
小和尚求助的看向袍哥:「陈冲施主,你劝劝陈迹施主吧。」
袍哥停下手中的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感慨道:「这位东家啊,是个从不愿亏欠旁人的性子,必须得有个推不走、打不散的人才行,旁人劝不了的。」
就在此时,有甲胄声、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将烧酒胡同附近团团围住。
还没等袍哥等人反应,却见五城兵马司闯进烧酒胡同,一名都察院佥都御史手持驾帖,领著一众五城兵马司步卒,推搡著小满冲入宅院。
佥都御史朗声道:「奉都察院命,捉拿要犯陈迹,所有人等不得妄动。」
二十余名兵卒将袍哥等人围得水泄不通,小满凝声说道:「这是武襄子爵的宅邸,你们凭什么闯进来?」
佥都御史看都不看她一眼,目光直直盯著正屋那扇紧闭的门:「武襄子爵,洛城劫狱一案,有人证供词在此。都察院右都御史已禀明陛下,本官奉都察院命将你捉拿归案,三法司会审。」
正屋里没有声音。
院子里也安静下来,只有五城兵马士卒的呼吸声,佥都御史等得不耐烦,招了招手:「破门!」
两名兵卒刚要上前,正屋的门忽然开了。
陈迹站在门口,还是穿著那身单衣。
他看了一眼院中拥挤的步卒,又看了一眼佥都御史手里的驾帖,最后把目光落在佥都御史身上:「走吧。」
佥都御史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陈迹会这么痛快。
陈迹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去,走出烧酒胡同时,正瞧见巷子外的齐斟酌坐在马上,披著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的甲胄,神情复杂的看著自己。
无人注意的角落,乌云叼著一封刚刚写好的信跳上屋顶,踩著瓦片往西边去了。(本章完)
第605章 游街
烧酒胡同外停著的不是马车,而是囚车。
陈迹来到囚车前打量,粗木栅栏围成的囚车上,还沾著不知何人的血迹。他见过这辆囚车,先前用来押送暹罗皇室,如今用来押送他。
齐斟酌策马过来,怒视佥都御史:「他有勋爵在身,怎能坐这种囚车?都察院明明有备著马车。」
佥都御史拱手道:「公子,陈迹此獠犯下劫狱大案,本就该坐囚车。」
齐斟酌声音更沉:「三法司尚未审讯,怎可笃定他是罪囚?」
佥都御史见齐斟酌还在纠缠,声音顿时冷了下来:「齐指挥使,都察院的马车坏了,只剩囚车。」
齐斟酌咬著牙:「坏了?早不坏晚不坏,偏偏今日坏?」
佥都御史没说话,只是挑了挑嘴角。
齐斟酌上前一步,声音更沉:「三法司尚未审讯,罪名还没定,你们凭什么拿他当罪囚对待?」
佥都御史收起脸上笑意:「齐指挥使,你今日是奉都察院之命配合押送,不是来审案的。走哪条路、用什么车,我说了算。」
齐斟酌还要再说什么,陈迹却已踩著车辕钻入囚车里,淡然道:「囚车就囚车,走吧。」
木门在他身后合拢,落锁声清脆。
齐斟酌站在囚车旁,看著那扇上了锁的门,喉结动了动。
他迟疑许久,最终上前低声道:「师父,我等会儿便回家与爷爷商议三法司会审之事,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是他的得意门生,想必可以通融。」
陈迹转头看向齐斟酌,却没有说话,把齐斟酌后面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三法司会审,便是刑部主审、都察院监察、大理寺覆核。
如今刑部尚书、大理寺卿是齐阁老的得意门生,都察院的左都御史是初来乍到的陈礼尊,难怪齐家将此事交由三法司会审,这是文官手里最利的刀,亦是阉党插不了手的地方。
佥都御史欣赏著囚车里的陈迹:「武襄子爵前些日子张狂的时候,大概是没想到会风水轮流转。头一回坐囚车难免不习惯,不过没关系,坐一次就熟了。下次,就是拉您去菜市口了。起程。」
车夫刚扬起手中鞭子,却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陈迹转头看去,只见金猪领著十余名密谍拦在去路上,急声道:「武襄子爵乃我密谍司海东青,靖王谋逆案亦是我密谍司一直在查办,把人交出来,他还轮不到你们三法司会审。」
佥都御史皮笑肉不笑:「密谍司查办靖王谋逆案,却出了个劫狱的叛党,岂不是证明密谍司上上下下都藏著猫腻?」
金猪微微眯起眼睛,居高临下俯视著佥都御史:「无凭无据便往人头上扣屎盆子?我看你这佥都御史也当到头了。」
佥都御史仰头看他,面上毫无惧意:「你当我都察院像你阉党一样没规矩?若是无凭无据,我等也拿不到驾帖。如今人证就在我都察院手中,供词亦呈于陛下……怎么,你也想谋反?」
金猪面色变了几变,他看向囚车前的陈迹:「我去寻人,到了都察院什么都不要说!」
说罢,他拨转马头疾驰离去。
陈迹站在囚车里低头思忖著,看来佘登科确实已经落在齐家手中,不然都察院拿不到驾帖……佘登科说了多少?齐家手里还拿著什么把柄?他不清楚。
这一次,齐家发难来得又快又急,又狠又准。
此时,佥都御史翻身上马,手握缰绳慢条斯理道:「武襄子爵放心,这一次没人能救你。走。」
车夫甩了下鞭子,囚车木轮碾过青石板路,缓缓向南驶去。
一队骡车迎面而来,灯火的车队如约而至,却还是慢了一步。
胡三爷戴著斗笠坐在第一辆骡车上,他看见陈迹在囚车里,当即愣住。似是怎么也没想到,陈迹上午还好好的,现在却成了囚犯。
他斗笠下浑浊的目光在囚车与五城兵马司之间徘徊,似在算计自己劫囚车的胜算。
陈迹对他摇了摇头,目光瞥向不远处的小满等人:把他们带走。
胡三爷按捺下来,两队人马擦肩而过,一队向北,一队向南。
……
……
奇怪的是,囚车并未直接驶去内城西北角的都察院监,反而押送著陈迹穿过崇文门,驶向外城。
正午时分,崇文门大街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卖吃食的摊子冒著热气,挑担的贩子沿街吆喝,几个小孩子追著一只野猫跑过,险些撞上马腿。当囚车驶过时,所有人转头看来。
佥都御史骑著高头大马,身穿正四品蓝袍,胸前绣著云雁的补子,朗声说道:「案犯陈迹牵涉靖王谋逆一案,经人供述为洛城劫狱案主谋,奉旨捉拿归案。」
围观百姓哗然。
「陈迹?哪个陈迹?」
「还能有哪个?报纸上骂的那个。」
「洛城劫狱?真有这事?」
前些日子,京城还在津津乐道著陈迹扳倒左都御史齐贤谆的故事,今日陈迹却忽然成了阶下囚。
一个挑著扁担的汉子挤到人群前面,踮著脚往囚车里看,等他看见陈迹那张脸,他回头冲身后的人嚷嚷:「还真是他,报纸上说的不孝不仁不义,看来都是真的!」
旁边一个妇人小声接话:「这阉党果真不是什么好东西,齐家也是被他陷害的吧?」
「那还用说?齐贤谆革出族谱回冀州,齐家把家产都交出去了……」
「难怪白鲤郡主弃他而去!」
齐斟酌闻听此言,面色难堪的看向陈迹。
陈迹站在囚车里低著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仿佛百姓议论的并非自己。
齐斟酌看向佥都御史,咬著牙狞声道:「为何不径直前往都察院?」
佥都御史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齐斟酌策马上前,一把抓住车夫手里的鞭子:「停下!」
五城兵马司的步卒们愣住了,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听谁的。
齐斟酌回头冲他们吼道:「愣著做什么?带陈迹去都察院,不许再绕了!」
几个步卒犹豫著上前,佥都御史忽然策马横过来,拦在齐斟酌面前,他压低了声音呵斥道:「齐斟酌,你疯了?」
齐斟酌瞪著他。
佥都御史往前凑了凑:「陈迹自己犯下大错咎由自取,拉他游街正是挽回齐家人心的好机会,你怎能胳膊肘向外拐?」
齐斟酌攥著车夫的鞭子,攥得手指发白。
佥都御史的声音更低,更重:「你知不知道齐家大厦将倾,多少人盯著这块肥肉?今天你可怜他,明天那些人扑上来分食齐家的时候,谁来可怜你?你是齐家嫡子,别忘了你姓什么!」
齐斟酌怔在原地,手慢慢松开了鞭子。
佥都御史语气缓和:「如今只有证明他是奸佞,齐家才能挽回些声誉,都察院才能挽回些声誉,不然齐家与御史言官如何自处?我等齐阁老的门生故吏都在为齐家奔走,亦是为你奔走……别犯傻了,万事先想想齐家。」
趁著齐斟酌愣神的功夫,佥都御史对五城兵马司的步卒使了个眼色,囚车继续往前走。
押送的队伍走过崇文门大街,拐进正阳门大街,一路往南,再往西,绕了整整一个下午。每条街、每个路口,都有百姓围过来看,议论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难听。
齐斟酌策马跟在囚车旁边失魂落魄,不敢去看陈迹。
直到申时,囚车才终于从宣武门返回内城,停在都察院监那扇黑漆漆的大门前。
齐斟酌勒住马,看著门里涌出来的狱卒,他沙哑道:「师父……」
陈迹轻声说道:「回去吧,这不是你能插手的事。」
都察院监的狱卒打开囚车的门,陈迹自己从里面走出来。
佥都御史挥了挥手:「武襄子爵是行官,戴上镣铐,免得他跑了。」
两名狱卒抬著一副沉重的镣铐走过来,扣在陈迹手腕上,长长的铁链拖在地上,哗啦作响。
佥都御史站在台阶上,笑意盈盈地看著陈迹:「武襄子爵,里面请。」(本章完)
第606章 连夜审讯
天色暗了。
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冰冷生硬的声响。
陈迹抬头看去,都察院正堂是三开间的门面,门楣上悬著一方黑底金字的匾额,以金漆写著「明镜高悬」。
正堂里点著几十根烛火,蜡烛插在铜制的烛台上,照得正堂灯火通明。
陈迹不动声色,齐家等不及了,竟要连夜审讯自己坐实罪证?
没等人催促,陈迹抬腿迈过高高的门坎。铁链拖在门槛上,发出当啷一声响,在空旷的正堂里荡出回音。
正堂尽头是一道屏风,屏风绘海水朝日图,屏风前则并排放著三张公案,坐著三个人,皆是红袍。
正中是刑部尚书郑志先,五十出头的年纪,方脸浓眉,嘴角微微下撇,陈迹在仁寿宫前见过。
左手边是大理寺卿,面白无须,手指搁在公案上轻轻敲击著桌面,陈迹也见过。
右手边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礼尊,面沉如铁。
陈迹的目光在陈礼尊面上停顿片刻,而后挪开。公案两侧站著两排衙役,手里拄著水火棍,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两名衙役推著他走到公案前三丈远的地方,用力往下按,可不论如何使劲,都没法把陈迹按跪在地上。
有衙役抡起水火棍就要朝陈迹腿窝抡去,陈迹转头斜睨,衙役的棍子僵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刑部尚书郑志先不愿再等,对衙役挥了挥手示意退下:「拿签押来。」
三法司会审要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签押才能开始,一名衙役捧著一张宣纸呈于公案之前,刑部尚书提笔写下自己姓名,再盖上官印。
当签押递到陈礼尊面前时,陈礼尊却迟迟不愿落笔:「连夜审讯未免仓促,不如择日再审。」
刑部尚书转头看他,不慌不忙道:「陈大人,你与嫌犯乃叔侄近亲,按我大宁律法,当即刻回避,不得会审、阅卷、议罪、署名,违者杖责四十。来人,唤右都御史大人过来签押。」
右都御史从后堂阴影里走出,似是早在等这一刻。他从陈礼尊手中接过毛笔,在签押状纸上写下自己名字,加盖官印。
刑部尚书看向公案后的陈礼尊:「陈大人,请吧?」
陈礼尊面色阴晴不定,缓缓从座位上起身。可他不愿离去,便走至正堂外默默看著。
刑部尚书不再等待,以惊堂木拍在公案上:「堂下何人?」
陈迹平静道:「御赐武襄子爵、密谍司海东青,陈迹。」
刑部尚书再次拍下惊堂木:「你可知罪?」
陈迹看向公案后:「何罪之有?」
「何罪之有?」刑部尚书重复了一遍陈迹的话,朝堂外挥了挥手:「带人证。」
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两名衙役架著一个人进来。那人穿著灰扑扑的囚衣,头发凌乱,走路时一瘸一拐。
他被架到陈迹身旁按著跪下,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陈迹低头看去。
佘登科。
陈迹有些出神。
他从未想过,彼此再相见,会在这种地方。
他设想过彼此再相见时,自己身上应该没了枷锁,而佘登科应该为自己和春华买下几十亩良田,也有了一双儿女。
彼此可以坐在田间地头,聊聊当初在太平医馆的日子。
可老天爷像是和陈迹开了个玩笑,把他惦记的人和事,一件件的拆了给他看。只为了告诉他一件事,不论他走多少里路、挑多少桶水,都没法回到安西街那间小小的太平医馆了。
陈迹轻声问道:「他们打你了吗?」
佘登科抬起头,与陈迹目光相触一瞬,又慌忙垂下眼去,身子微微发抖。
陈迹收回目光,抬头看著正堂里摇曳的烛火,不知在想些什么:「把与我有关的事都说了吧,免得他们再打你了。」
佘登科怔在原地。
刑部尚书的声音从公案后传来:「堂下人证,报上名来。」
佘登科跪在地上,声音颤抖:「草民佘登科,洛城人氏。」
「佘登科,」刑部尚书将惊堂木往案上一拍,声音陡然拔高:「洛城内狱劫案,你可知情?」
佘登科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他伏在地上,额头抵著冰凉的青砖沉默许久:「草民知情。」
……
……
佘登科伏在地上,断断续续回忆著:「草民当时趴在房顶上,亲眼看见陈迹进了内狱。」
刑部尚书的手指在公案上敲了一下:「他进去之后呢?」
佘登科努力回忆著:「他进去之后,我们就听见铜哨响。」
「铜哨?」
佘登科的声音更低了些:「狱卒吹的哨子,哨声响起来之后,四面八方都有人吹哨应和,好多解烦卫从巷子里冲出来,往内狱赶。」
「然后呢?」
佘登科迟疑片刻:「然后梁狗儿就动了手,他杀了很多人。」
刑部尚书凝声问道:「梁狗儿杀了多少人?」
「草民数不清。」
刑部尚书再问:「陈迹进内狱之后,你是否也进去了?看见了什么?」
佘登科回答道:「草民也进去了,看见陈迹杀了狱卒,将牢门的钥匙丢给草民,让草民开门救春华。他自己跑去世子囚室前嚷嚷著什么听不清楚,再之后又去靖王囚室前,说了什么也听不清楚,草民救下春华便逃出去了。」
「然后呢?」
佘登科伏在地上,声音哽咽:「然后草民看见他从内狱里出来,带著世子。」
刑部尚书没再问,此番人证供述,与当日案发细节相互印证,足以定下陈迹劫狱罪行。
堂上安静许久,久到陈迹以为他们不会再问了。
然而就在此时,郑志先的声音又响起来:「佘登科,逃出内狱后,是何人助尔等离开洛城、逃脱追捕的?可是张家嫡女,张夏借佛门之手送尔等出城?」
陈迹豁然转头看向佘登科,他方才让对方说出与自己有关的事情,便是暗示对方不要再牵连其他人了,交出自己一人即可。
这样一来,就不会牵连张家了。
可佘登科已经不知被齐家审过多少遍,也早就把张夏供了出来。
这一次齐家不止是冲著他来的,还有他连带的陈家、张夏连带的张家、密谍司牵连的司礼监阉党。齐阁老醒来之后隐忍一个月,竟要借这一件事杀尽政敌立威,好叫天下人不敢小觑齐家。
佘登科低著头不敢看陈迹:「是,她安排我等躲在佛像背后,由巡游僧人抬著前往洛城陀罗寺,再借由地道离开,地道直通城外广济寺。」
刑部尚书抬头看向衙役:「张家女何在?」
堂外的刑部侍郎犹疑不定,最终一人跨进门槛禀报:「回大人,我等搜拿全城三个时辰,先搜查了张府,可没找到人,又搜查内城酒肆、客栈,也遍寻无果……」
刑部尚书怒声道:「磨磨蹭蹭,人呢?」
刑部侍郎低头拱手:「大人,这张夏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怎么找都找不到了……」
话音未落,却听都察院大门轰然一声洞开。
正堂公案后的三位红袍大员抬头看去,只见一人身披白衣、面戴龙纹面具跨进门槛,旁若无人的穿过一众衙役,朝正堂走来。
在其身后,还跟著十余名密谍,皎兔、云羊、宝猴亦在其中。
白龙。
正堂公案后,刑部尚书等人一同起身,戒备的看著白龙踏入正堂。
不等他们开口,宝猴对身后密谍招招手,木猴子面具下一个女子声音吩咐道:「给白龙大人搬把椅子过来。」
密谍们相视一眼,这正堂里只有四把椅子,公案后的三位各一把,书记官坐著一把。
正当密谍们打算去抢书记官的椅子时,宝猴指著右都御史身后的那把椅子,面具下一个沙哑的声音吩咐道:「给大人搬那把。」
两名密谍冲上前去,推开右都御史,将椅子搬到正堂下。
白龙撩起衣摆坐了下去,灯火不停摇晃,照著他那张龙纹面具一起明灭不定。
刑部尚书重新坐回桌案后,冷声道:「阉党何时也能插手我三法司会审的事了?本官明日定会进宫参你一本。」
白龙转头看他,慢条斯理道:「郑大人,我密谍司监察百官,三法司阴审我朝勋贵,本座自然要来看看。」
刑部尚书面色阴沉:「阴审?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俱已签字画押,何来阴审一说?」
白龙不紧不慢道:「按我大宁律法,三法司会审务必于刑部大堂白日公审,且须敞开大门任由百姓听审,决囚须在未时之前,这便是刑人于市、与众弃之。尚书大人,连这条都不记得了,你是怎么当的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面露迟疑。
白龙笑了笑:「郑大人不记得了?《大宁律》刑律篇第七十三条,凡三法司会审重案,须于刑部大堂公审,卯时后始,未时前终,许百姓听审。若有违者,所审之案当付有司重勘,主审官以违制论处,轻则罚俸,重则贬罚。」
他指了指书记官面前记下的供状,宝猴当即心领神会,取来供状拿到白龙面前。
白龙信手将供状撕成两半,而后站起身问道:「郑大人还要参本座吗?」
刑部尚书沉著脸并不说话。
白龙领著密谍,旁若无人的往外走去:「不参的话,便赶紧将案犯与人证押往刑部大狱,辛苦诸位明日再重新审理一次。」(本章完)
第607章 劫囚
当白龙踏出都察院的门坎时,正堂里的烛火齐齐跳动了一下,连带著光线也明亮了几分。仿佛这位生肖之首,方才把烛火也压得喘不过气来。
待密谍鱼贯而出,只留下那把孤零零的椅子摆在空旷的都察院正堂里,平平无奇的一把榆木料椅子,却像山一样压在正堂上。
刑部尚书坐在公案后,面无表情地盯著白龙消失的方向,半晌没有动弹。
大理寺卿转头看他:「郑大人,阉党如此大费周章只为拖延这一夜,明日只怕还有变数……人证物证可有遗漏之处?」
刑部尚书的目光微动,他在脑中极力回忆著前前后后的每一个细节,把所有可能出纰漏的地方都想了一遍,最后缓缓摇头:「没有翻案的可能。」
大理寺卿疑惑不解:「那阉党拖著一夜意义何在?」
刑部尚书没有回答大理寺卿,目光反而落在陈迹身上。
陈迹依旧站得笔直,双手之间的铁镣垂在地上,侧过头,看著不远处的佘登科。
刑部尚书冷笑道:「武襄子爵好大的排场,三法司会审都能招来阉党相救。不过本官劝你别高兴得太早,明日也不过是去刑部大堂再走一遍过场罢了,人证俱在,别说一个白龙,便是徐文和还在京城也翻不起风浪。」
陈迹没有理会他,依旧看著佘登科。
佘登科悄悄抬头打量陈迹,见陈迹在注视自己,便又慌忙低下头去,嘴里重复道:「我不想把你供出来的……我不想把你供出来的……」
陈迹嗯了一声:「我知道。」
他抬头看著正堂里的烛火,当初佘登科和春华构陷他偷取静妃东珠时,欠他的那条命,在洛城内狱还上了。而如今这局面,已说不清到底是谁欠谁的,成了一笔糊涂帐。
此时,刑部尚书起身,对刑部侍郎低声吩咐道:「将两人分开,莫叫他们有串供的机会,若叫佘登科翻了供,你们的乌纱帽都可以摘去了。」
侍郎赶忙应下。
刑部尚书思索片刻:「五城兵马司还守在门外?」
侍郎回答道:「回大人,还在,要押两人去刑部大牢?」
大理寺卿忽然阻拦:「不行不行,郑大人,那齐斟酌是个不成器的,五城兵马司不牢靠。万一他意气用事放走陈迹,恐坏齐家大事!」
侍郎想了想:「召羽林军来押送?也不行。」
「解烦卫?也不妥。」
大理寺卿想了一圈,竟愕然发现,这京城内数得著的兵马,用来押送陈迹都有监守自盗的可能。
侍郎低声问道:「请兵部调城外神机营进京?」
刑部尚书低声呵斥道:「胡闹,御前三大营深夜进京,出半点岔子都是掉脑袋的大事。
大理寺卿和侍郎不敢再说话。
刑部尚书沉默片刻,最终一锤定音:「就让五城兵马司押送。齐斟酌再不成器也是齐家人,陈迹死,齐家才能活,他不会不懂这个道理。速去,将两人送往刑部大牢,听候明日公审。」
大理寺卿还想再说什么,被郑志先一个眼神止住:「按我说的办。」
衙役们架起陈迹与佘登科就走,陈迹双手之间的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啦响。
经过陈礼尊身边时,陈礼尊低声道:「别怕,大伯再想想办法。」
陈迹看了对方一眼,没有回应。铁链拖在地上,当啷当啷的声响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一直响到门外。
……
……
都察院大门外,两辆囚车已经备好。车板上架著木头笼子,四面是碗口粗的木栏。
佘登科被塞进了前面那辆囚车,双手抱著膝盖在角落里缩成一团。
陈迹自己上了后面那辆囚车。他在木笼里坐下,脊背靠在木栏上,闭上了眼睛。
五城兵马司的步卒们围上来,把两辆囚车护在中间,火把将周围照得通明,那些脸藏在阴影里的兵卒们,一个个绷紧了身子。
齐斟酌骑在马上看了陈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启程。」
车夫甩了个响鞭,牛车慢吞吞地动起来。木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囚车沿著长安大街往南走。
夜风吹过来,带著秋日的凉意。陈迹闭著眼,耳边只有车轮的滚动声和兵卒们的脚步声。偶尔有火把噼啪爆响,溅出几点火星,落在青石板上,转瞬熄灭。
不知过了多久,囚车驶过府右街。
陈迹忽然睁开眼睛。
他抬起头,朝正阳门城楼的方向望去。
他远远看见,正有一袭白衣在巍峨的正阳门城楼墙垛上临风而立,默默俯瞰著这里。
白龙?
白龙身旁,宝猴蹲在墙垛上,低头用指尖在青砖上写写画画。皎兔坐在墙垛边缘,两条腿悬在墙外,俏皮地晃来晃去,像是坐在自家门槛上乘凉。云羊则静静地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中,像一尊石像。
四个人的身影被巍峨城墙衬得格外渺小,却宛如四座山压在月光上。
陈迹忽然觉得奇怪,白龙应是离开都察院之后便等在这里,对方在等什么?
五城兵马司押著囚车缓缓走著,陈迹始终觉得白龙等人的目光在随著这支队伍穿街过巷,目光似乎一刻都没离开过。
就在囚车将要驶过棋盘街时,异变突生。
只见六必居的三楼屋顶上站著一个魁梧的身影,对方头戴斗笠、以黑布蒙面,眼睛也藏在斗笠下的阴影里看不清楚。
黑影双手结大轮金刚陀罗尼印,嘴中念念有词。
棋盘街上,若有若无的经文声穿入所有人耳膜:「……一切众生枷锁苦离,回施冥官业道。一切鬼神及阿鼻大地狱,受罪众生悉令解脱……」
下一刻,黑影脚下被月光照出的影子扭曲分解,头颅与斗笠的影子扭曲挣扎著化作一头饕餮。
左臂影子化作一头狰,其状如赤豹,五尾一角。
右臂影子化作梼杌,类虎,毛长,人面虎足猪口牙,尾长如蟒。
上半身影子化作肥遗,左腿影子化作獬豸,右腿影子化作狴犴。
六头凶兽,俱由影子所化,从屋顶扑下来!
饕餮张开巨口,一口咬向押送队伍的尾部。狰四足狂奔,直冲囚车而来。梼杌甩动长尾,横扫步卒。肥遗振翅俯冲,带起一阵阴风。獬豸低头撞入人群,独角所至,人仰马翻。狴犴怒吼一声,声如雷霆。
五城兵马司顿时大乱:「有贼人劫囚!」
有人怒吼,有人拔刀。
可是转瞬间,又有一队人马从棋盘街林立的阴影里掩杀出来,步卒们原本严密的阵型瞬间被冲散,火光跳动,人影乱晃,惨叫声和惊呼声混成一片。
陈迹死死盯著屋顶上那道人影。
胡三爷!
五城兵马司的兵马收拢阵型,将两座囚车牢牢护在当中,只剩下齐斟酌一人握著缰绳不知所措。
陈迹复又转头看向正阳门城楼上,白龙依旧负手而立,皎兔依旧晃著腿,宝猴依旧在青砖上写画,云羊依旧静静站著。
他们看著这边的混乱,却没有丝毫要动的意思,隔岸观火。
白龙与灯火联手了。
白龙方才前往都察院,以大宁律法钳制三法司,不为别的,只为等待三法司将他移送至刑部大牢的时刻,给灯火一个劫走自己的机会?(本章完)
第608章 琢磨不透
胡三爷头戴斗笠站在六必居的三楼檐角上,半个身子与月亮重迭在一起。他双手结印,十指翻飞,宛如在月下演一出无声的皮影戏。
他驱使著饕餮、肥遗在棋盘街横冲直撞。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便使棋盘街乱成一锅粥。
有步卒拦在饕餮身前,却见饕餮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将其吞下。
梼杌甩动蟒蛇般的长尾,横扫之处,人仰马翻。肥遗振翅低空掠过,带起的阴风吹灭火把,把半条街都拖进黑暗里。
这是陈迹第一次亲眼见到胡三爷的修行门径。
他先前也只是从张夏那里听过胡三爷在白达旦城出手的阵仗,现在看来,这百鬼夜行便是曼荼罗密印修至寻道境的手段,对方与小满应是同修门径,却没有对小满起过杀心。
陈迹凝视著檐角上的胡三爷。
这里是棋盘街,是天子脚下,毗邻六部衙门。
一里之内有五城兵马司都督府,百步之内还有羽林军都督府,不提宫禁旁的解烦卫与密谍,也有钦天监这神秘所在。
无论是谁在这里劫囚,都赌上了身家性命。可陈迹疑惑,即便胡三爷在此处劫走自己,又该如何逃出内城?如何逃脱解烦卫和五城兵马司的追捕?
棋盘街绝不是一个劫囚的好地方,胡三爷是老江湖,怎会不知?
另一边。
二十余名黑衣杀手在胡三爷掩护下,迅速靠近囚车。
这群黑衣人刀术精湛,每个都是后天境界的行官,彼此协同默契,互为臂助与后盾,分明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
他们与五城兵马司只一个照面,便将兵马司步卒杀得人仰马翻,几个呼吸的功夫便杀进囚车十丈之内。
陈迹站在囚车之中,透过囚车的缝隙看著黑衣杀手势如破竹,一层层破阵,离自己越来越近。
他仔细辨认著黑衣人的身形,只觉得熟悉又陌生。
羽林军?不是。
陈迹与羽林军朝夕相处过,便是对方蒙著面也能从身形认出来……可既然不是羽林军,这熟悉感又从何而来?
还有谁能派出这么多行官来劫囚?
……
……
黑衣杀手已然掩杀到囚车近前,二十余人杀到此处也只挂了点轻伤而已。
可陈迹皱著眉头,丝毫没有喜悦。
有人愿意救自己固然是好事,但眼下这劫囚,未免也太顺利了些。齐家筹谋一个月,由刑部尚书亲自主持三法司会审,怎会眼睁睁看自己被人劫走?
陈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街边的每一扇窗户。那些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闭著的眼睛,不知道哪一只会在下一刻睁开。
最终,他目光停在佥都御史脸上。
佥都御史负责押送他和佘登科前往刑部大牢,距离囚车只有三步之遥,眼看著黑衣杀手就要杀到近前,对方脸上依旧没有慌乱的神色,始终端坐于马上。
此时,黑衣杀手踹开挡路的步卒,来到囚车前,一刀劈向囚车。
刀锋将要落下的一瞬,临街一座酒肆的二楼窗户豁然洞开。
月光照进那扇窗,照出一个人影。此人三十来岁,一身灰布短褐,像是个寻常的佃户。可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分明是个杀惯了人的。
齐忠。
他抬起右手,有人将一柄三尺长的精铁破甲锥递到他手上。
破甲锥通体黝黑,箭头三棱,开了血槽,专为破甲打制。破甲锥通体极重,寻常人拿起来都费劲。
可齐忠拧腰转胯,手臂像一张拉满的弓,将破甲锥掷了出去。
破甲锥呼啸而出。
夜色里只听见「噗」的一声闷响,那柄锥子从侧面穿透当先黑衣人的肩窝,带著他向后飞去。破甲锥去势不止,又穿透他身侧两名五城兵马司步卒才停下。
齐忠见破甲锥误伤兵马司步卒却面色不改,只轻描淡写的再次抬手,随从又递来一支破甲锥。
胡三爷站在檐角上,转头看向那扇窗户。
他双手印法一变,饕餮踏著人潮奋力一跃,朝酒肆二楼扑去。
齐忠转头看去,破甲锥应声而出。沉重的破甲锥带著呼啸的风声,从饕餮那血盆大口中穿透而过,竟将饕餮轰得粉碎,化作一团黑云飘散。
齐忠手里的破甲锥一支接一支投掷而出,居高临下将黑衣杀手压得不断后退,一个接一个被破甲锥钉死在地上。
黑衣杀手的血溅在囚车上,星星点点的溅在陈迹脸上。
陈迹隔著木栏看向齐忠,这恐怕就是齐家豢养多年的死士。
情势急转直下。
下一刻,陈迹在囚车里听见棋盘街外喊杀声骤起。
他眯眼望去,棋盘街东边和西边都亮起火光。
附近有更多的五城兵马司步卒与火甲兵也一同赶来,他们举著火把,如一条条火龙向棋盘街汇聚过来,将这里团团围住。
齐忠站在黑洞洞的窗户里,等著看劫囚的贼人还有什么后手,可他等了许久,并未等到。
他手中最后一支破甲锥没有再投掷出去,而是交给随从,转身往楼下走去:「雷声大雨点小,留活口。」
……
……
此时,黑衣杀手已被团团围住,只余下五人困兽犹斗。
眼见劫囚失败,齐斟酌咬咬牙抽出腰间佩剑,趁乱拨马朝囚车冲来,作势要去劈断囚门上的铁锁:「师父快走!」
佥都御史拦在囚车前,怒声道:「齐斟酌,你疯了?」
齐斟酌喘著粗气:「滚开!」
佥都御史非但没退,反而策马上前将齐斟酌的战马逼得连连后退:「你想连累齐家跟你一起死?经义学不明白,习武练不明白,如今通天大道给你铺好了你都看不明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齐斟酌哑然看向囚车,陈迹轻轻摇头:「去喊羽林军来吧,他们今日应该被齐阁老叮嘱在都督府里待命吧,此时不来,李大人作为齐家女婿不好跟齐家交待。而且这里距离羽林军都督府不到百步,他们不来平叛亦是大罪。」
佥都御史笑了起来:「武襄子爵倒是看得比你更明白些,齐家今日布下天罗地网,你便是砍了囚车也救不得他。」
齐斟酌僵在原地,陈迹看著远处被围困的黑衣杀手,轻声说道:「去吧。」
齐斟酌拨马朝羽林军都督府冲去。
佥都御史挺直脊背,在囚车旁慢悠悠说道:「武襄子爵交际甚广,连天子脚下都有人敢为你挺身而出劫囚,实在佩服,可惜了,如今当众游街、声名俱毁……」
然而就在此时,胡三爷站在被重重包围的六必居屋顶不仅不走,反而驱使著獬豸纵身一跃,跳出五城兵马司的重重包围,朝佥都御史冲杀过来。
獬豸,形似羊,通体黝黑,额生独角,能辨是非曲直。
佥都御史正说话间,獬豸已冲至他身前以独角穿胸,高高挑起,宛如示威般将佥都御史当空甩了两圈。
齐忠刚走出酒肆,眼见这一幕,顿时转头凝视六必居楼顶的胡三爷:「捉住他!」
可胡三爷已驱使肥遗回到身旁,肥遗,六足四翼怪蛇,现则天下大旱。
巨大的肥遗在屋顶张开四翼,竟驮著胡三爷在夜空中滑翔出去数十丈,飞掠过一排排屋檐,消失在包围之外。
齐忠森然道:「追!」
陈迹在囚车里看著佥都御史的尸体,血液流淌而出,方才这一幕发生太快,太狠也太准,仿佛酝酿了许久。
胡三爷一击得手,立即远遁,没有丝毫留恋。
陈迹忽然惊觉,胡三爷这种老江湖,怎会不知棋盘街劫囚几乎不可能成功。
可胡三爷还是来了,因为他今晚本就不是来劫囚的,而是要杀这佥都御史,报了陈迹当众游街的仇。
……
……
棋盘街重新平静下来。
羽林军此时终于赶到,所有人身披银甲驻马而立,远远看著囚车中的陈迹,眼里跳动著怒火却不敢上前。
羽林军那一身银甲披挂起来极其繁琐,想要披挂整齐,少说要一炷香。一百多名羽林军早就奉命在都督府内等待,直到齐斟酌前去催促才赶来平叛。
陈迹与李玄遥遥对视,他在火光中看见对方面色满是疲惫。
陈迹不再看羽林军,而是看向棋盘街,街上满是血迹,五城兵马司步卒正将尸体拖至一处。他再转头看去,正阳门城楼上四位生肖的身影已不知去了何处。
今晚这劫囚来得快,平息得也快,齐家布下天罗地网等著,没人能在天子脚下劫走他。
可陈迹总觉得奇怪。
这种奇怪的感觉不是今晚才有的,而是当佘登科的传闻在茶馆里出现时便有了。
不,还要更早。
从内相前往昌平守陵开始,这京城便让人有些琢磨不透了。
白龙、金猪、天马等人消失一个月之久,吴秀也并不急于收拢司礼监的权力,反而有传闻说吴秀封存了解烦楼,只在鹰房司朱批票拟。
司礼监原本该是权力更替、暗流汹涌的时候,却难得平静了一个月。
此时,齐忠追胡三爷无果,返回棋盘街。
他走到那五名黑衣杀手面前,伸手扯去其中一人脸上的黑布。
陈迹怔在当场。
西风?
怎么会是西风?
那个曾在洛城假扮军情司司主入戏太深的西风?
对方不是已经迁升海东青掌管洛城密谍了么,为何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齐忠并不认得西风,他抓著西风的发髻,逼得西风抬起头来:「你是何人?」
西风被按著跪在地上,不顾脸上血污,仰头冷笑道:「给爷爷跪下磕三个响头,爷爷就告诉你。」
齐忠瞥了一眼囚车里的陈迹,面无表情道:「一并押往刑部大牢,连夜审讯。」(本章完)
第609章 构陷
丑时三刻。
再有一个多时辰便要天亮,届时刑部将击鼓升堂、敞开大门,许全京城百姓听审。
一审劫囚案,二审劫狱案。
此时此刻刑部大牢灯火通明,一支支火把插在墙壁铜座上,照著墙壁上积年累月的苔藓泥垢,掀起一股股热浪。
最里间的提牢厅,陈迹与西风被并排捆缚在刑架上,剥开胸前衣物,连脖颈处都捆著极粗的麻绳。
齐忠站在火炉旁,低头专注地看著渐渐烧红的烙铁,火光将他面庞映得通红。
西风艰难地转过头,脖颈被麻绳磨擦得生疼,他看向齐忠:「你无官无职,也不是刑部官员,也敢主审爷们?」
齐忠依旧低头看著烙铁,并不说话。
一旁的正三品的刑部侍郎坐在公案后闭目养神,只当没听见西风说了什么,正六品的提牢主事恭恭敬敬站在侍郎背后。
这偌大刑部,皆默许齐忠主审。
西风看著齐忠:「来审爷爷,还等什么呢?」
齐忠看著炉火:「再等等,我得先知道你是谁。」
西风讥笑道:「我说我当过景朝军情司司主你信么?」
齐忠瞥他一眼。
此时,一名穿著灰布衣裳的年轻汉子手里拿著一沓影图,匆匆走进提牢厅在齐忠身边耳语几句,又匆匆离去。
齐忠用烙铁搅动炉子的炭火:「原来是西风大人。」
西风冷笑:「谁是西风?爷们还他娘的红中呢。」
齐忠摇摇头:「西风大人,否认也只是徒劳。你三天前追在我后面进京,想抢走佘登科,可惜慢了一步。我不仅知道这些,还知道你原本是跟著金猪在京城厮混的,常去棋盘街有福面馆,一口气能吃三大碗羊肉汆面。后来去了洛城,听说成了密谍司在洛城的主事,与一名白衣巷清倌人交好,正打算为其赎身。」
西风渐渐敛起笑容:「齐家倒也没闲著。」
齐忠拎著通红的烙铁来到西风面前:「在下自幼无父无母,承蒙阁老收为义子给口饭吃,自然要尽心尽力。」
西风看著烙铁面不改色:「齐家这些年的腌臜事都是你在做吧,可惜你只是齐家收养的,连个庶子都算不得,宗祠也进不去,只能躲在暗处给齐贤谆和齐斟悟擦屁股。赐你齐姓,还取个忠字,日日夜夜提醒你别忘了当条忠心耿耿的狗。」
「挑拨无用,」齐忠漫不经心将烙铁举到西风脸颊旁:「劫囚是金猪叫你来的?」
西风感受到烙铁上的热度,烤得面皮发胀:「我自己要做的,与旁人无关。」
齐忠没有急于用刑,反而慢条斯理道:「金猪与陈迹关系莫逆,他遣人劫囚并不意外。可他对陈迹倒是有情有义了,却叫你们来送死。」
西风面无表情道:「我说了,是我自己要做的,与旁人无关。」
齐忠将烙铁朝西风胸口按去,却听陈迹冷声说道:「明日三法司会审不知有多少百姓听审,本意便是服众。到时候他带伤受审,有屈打成招之嫌,三法司焉能服众?」
齐忠的手悬在半空,转头斜睨陈迹:「陈大人,你明日要三法司会审,西风大人却未必需要。不过你受的苦,一分也不少,待三法司判斩立决后,还要三法司覆核、陛下勾决、刑科三覆奏,等拿到决囚驾帖,须再等三天才能行刑,这来来去去,十天也就过去了。」
齐忠来到陈迹面前平静道:「你欠昭宁小姐的,待明日三法司会审之后,在下自会帮她一一讨要回来。」
西风在一旁啧啧称奇:「忠儿啊,听闻你三十多岁不婚不娶,是心里还惦记著齐家嫡女?」
齐忠抬手将烙铁按在西风腹部,通红的烙铁发出滋滋声响,皮肉烧焦的味道在提牢厅里弥漫开。
当烙铁拿开,西风喘著粗气说道:「放心,把刑部的手段都使出来,你要能问出一个字,爷们就是你养的。」
齐忠摇摇头:「西风大人与金猪情深义重,密谍司海东青通常只给那些从无念山里出来的人,金猪能将你托到洛城主事的位置上,也算对你有情有义了。所以在下知道,一个时辰审不出什么东西来……」
此时,齐忠思忖许久,对手下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将陈迹押走。
押走了陈迹,齐忠依旧觉得不妥,又挥了挥手,让刑部侍郎与提牢主事也退了出去。
待提牢厅里只剩西风,齐忠忽然话锋一转:「天亮之前让你供出金猪难如登天,但我有个不错的提议,不知西风大人愿不愿听?」
西风目光一动。
齐忠回到炉子边,用烙铁搅动著炭火,炉子里的火星冲天而起,照得他面庞骤然明亮:「我知道你对金猪忠心耿耿,金猪又对毒相徐文和忠心耿耿,我可以放过金猪,但你要拿别人的命,换金猪的命。」
西风喘息道:「谁的命?」
齐忠将烙铁丢进炉子中,转头正视著西风的双眼:「吴秀的命。毒相与吴秀素来不合,如今吴秀又借韩童一事撵走毒相,想必你们都不甚服气。我听说,自打吴秀成为司礼监掌印,十二生肖只有三人愿意去鹰房司按时应卯,对也不对?」
西风疑惑:「你想要什么?」
齐忠在西风面前站定:「你只需承认今日劫囚皆受吴秀指使,在供状上签字画押,明日再上刑部大堂作证,即可。」
西风闻言一怔,齐忠自知一个时辰不可能撬开他的嘴,便将矛头转向吴秀。
齐家扳倒一个金猪毫无意义,可齐家若能在风口浪尖扳倒一个司礼监的掌印大太监,天下文心便依旧是天下文心。
西风皱眉:「若梦鸡出手审讯,一切真相水落石出。」
齐忠摇摇头:「梦鸡先前审讯韩童时已油尽灯枯,又遭两位文官舍命打断,据我所知,他半年内都用不了善梦神门径了。」
西风沉默不语。
「供出吴秀,可成全你对金猪的忠义,」齐忠再向前一步,凝视著西风的双眼,压低声音道:「而且,刑部可说昨日埋伏贼人,乃是你提前通风报信之功。事成之后,齐家许你一个云州边镇的宣慰使司同知,那里天高皇帝远,你手握几千兵权与一方诸侯无异。」
许久之后,西风将信将疑:「梦鸡真的没法动用行官门径了?」
齐忠镇定自若道:「即便他安然无恙,只要在我刑部大堂审,我便有办法破了他的善梦神。」
西风斟酌道:「我得想想。」
齐忠走去公案后坐下,闭上双眼:「那你得快点想了,我只等到寅时三刻。」
时间慢慢过去,提牢厅里只余下西风的喘息声。
直到有人前来提醒已是寅时,西风才终于开口:「想要构陷吴秀,起码得有个由头吧,不然他为何要指使我劫囚?司礼监皆知他与陈迹有旧怨,你说他救陈迹,天下人谁信?」
齐忠睁开双眼:「西风大人,你不是去劫囚的,你是奉命去杀陈迹灭口的。」
西风不动声色道:「灭口?为何要灭口陈迹?」
齐忠淡然道:「景朝谍探林朝青是吴秀一手提拔的,你就说吴秀与景朝谍探林朝青、林朝京兄弟二人勾连,林朝京曾被陈迹生擒,吴秀疑心陈迹手中有他勾连景朝罪证,也担心罪证落在我齐家手中,便唆使你铤而走险。」
西风沉默片刻:「吴秀圣眷正浓。」
齐忠从公案后站起身来:「你只需签字画押,至于如何将吴秀拖到刑部大堂来受审,是我齐家的事情。只要他站在刑部大堂前,断无全身而退的可能。」
西风思忖再三:「真能给我宣慰使司同知的差事?」
齐忠面无表情:「轻而易举。扳倒吴秀,毒相与我齐家皆是赢家,无人找你秋后算帐。」
西风咬牙道:「行。」
齐忠眉头舒展开来,朗声道:「把人带进来。」
西风抬头看见刑部将余下四名押进提牢厅内,跪在潮湿冰冷的地上,齐忠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割断刑架上的绳索,而后将短刀递给西风:「杀了他们。」
西风后退一步:「你让我杀了同僚?这可是与我同生共死过的兄弟!」
齐忠转头看他:「你杀了他们,才没法回头,这是你给我齐家的投名状。再者,你杀了他们,便没人能推翻你的口供了。西风大人,风雨可以同担,荣华富贵不必同享,如今有锦绣前程了,兄弟和同僚都能丢掉。」
西风攥紧了短刀,齐忠死死盯著西风的神情,想要从面上看出些许端倪,看西风是否作伪。
片刻后,西风深深吸了口气,上前将四名密谍一一割喉。
齐忠鼓起掌来:「我喜欢西风大人这种无情无义之人。」
他走出提牢厅,对提牢主事吩咐道:「现在就写供状给他签字画押,明日押上刑部大堂受审。」
说罢,他又唤来齐家下人:「供状拿去给老御史,告诉他时机已到。」
西风忽然喊道:「等等。」
齐忠站在提牢厅门前回头看去:「嗯?」
西风问道:「陈迹怎么办?」
齐忠冷笑一声:「西风大人,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自己能活下来就行了,莫管旁人。」
西风低下头犹疑许久:「知道了。」(本章完)
第610章 入局
深夜。
一支车队在京城北方的官道上缓缓行驶。
车队不大,七八辆马车,车上堆著麻袋和木箱,看著像是寻常的商队,走了很远的路。赶车的人没有一个说话的,连马匹都像是被勒住了嘴,一声不吭。
只有车轮碾过官道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当先一辆车上坐著一个魁梧的车夫。
车夫身形大得吓人,坐在车辕上像一座小山,他手里的鞭子随意搭在膝上,也不甩,马匹却自己走著,走得稳稳当当。
只因这车夫的存在,马车便需两匹马才拖得动。
车队绕过昌平县城,往西折进一条岔道。
岔道越走越窄,两边的树木却越来越密。松柏参天,遮住了月光,把路压得幽暗逼仄。不知走了多久,树木忽然向两边退去,眼前豁然开朗。
月光下,一道巍峨的石牌坊横在路尽头。
五间六柱十一楼,汉白玉雕成,高达三丈。柱础上雕著龙纹,额枋上刻著祥云,月光照在上面,泛著冷白的光。
牌坊后面是一条漫长的神道,两侧立著狮子、獬豸、骆驼、大象、麒麟、马,各两对,或立或蹲。再往后是武臣、文臣、勋臣各四尊,手持笏板,面容肃穆。
神道的尽头,是一座碑亭。碑亭后面,便是宁朝皇陵。
车队在牌坊前停下。
魁梧车夫回头对车里的人低声道:「干爹,到了。」
车里的人缓缓说道:「再等等,现在还不能进。」
魁梧车夫嗯了一声:「要等到未时?」
车里的人随口道:「不必那么久。」
魁梧车夫用粗壮的手指挠了挠鬓角,没了盔甲的山牛不再肃穆威严,反倒显得有些憨厚:「齐家会照计划行事么?」
车里的内相对山牛的问题不厌其烦:「你可知,三法司为何能掣肘陛下与我司礼监这么多年?」
山牛想了想:「因为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皆在齐家手中。」
内相靠在车壁上,轻轻掀开窗帘往皇陵的神道上看去,一眼望不到头:「如今陛下借陈迹这柄刀子撕开三法司,才能把陈礼尊放在左都御史的位置上,往后的三法司,便不是齐家的三法司了。」
山牛疑惑:「可齐陈两家向来一心,唇亡齿寒。」
内相哂笑道:「连父子都不能一心,齐陈两家又怎能一心?」
山牛恍然:「所以齐家把陈迹拖入局,使陈礼尊因亲避嫌,这是齐家最后一次掌握一言堂的机会?哪怕齐家猜测您要借他们的手除掉吴秀,也不会错失这次立威的机会……可为何是吴秀?」
内相笑了笑:「因为他是司礼监的掌印啊,谁是掌印,谁便代表阉党。扳倒阉党乃是天下文人宿愿,虽然曾经欺负过他们的掌印太监是徐文和,但现在能扳倒另一个掌印太监,也足够他们雀跃一下了。」
山牛挠了挠头:「扳倒咱们就这么重要?」
内相耐心道:「你可知开国武勋注定被文官取代打压?」
山牛思索片刻:「因为脑子没文人聪明。」
内相笑著解释道:「因为建功立业的机会太少,而科举却每三年一次,武勋的官职得拿命换,文官却生生不息。牛儿啊,权从何来?权从人来。你有独当一面的门生故吏为你镇守冀州,冀州才是你的,别人在冀州施展不了的政令,你能施展,这便是你的权力。」
山牛哦了一声:「懂了,可这与扳倒咱们阉党有何关系。」
内相笑了笑:「天下有真才学的学生就那么多,大家也是要抢的。声望与权势越多,门下学生便越多,齐家一旦扳倒阉党,总会有血还没凉的寒门学子投入门下,齐家子是骨,寒门子是血,只要血还在流动,齐家一时半会儿就还倒不了。」
山牛下车,对车后面招了招手。
车队后面,金猪取下一袋水囊,一路小跑著送来,山牛接过水囊,自己抿了一口,仔细咂摸著水里的味道。
金猪看著山牛不乐意道:「我拿的水也能有毒?」
山牛瞥他一眼:「滚蛋。」
说罢,山牛将水囊递进车里:「干爹喝口水吧。」
内相出神的望著皇陵深处:「不喝了,不渴。」
金猪迟疑许久,小心翼翼问道:「大人,这次陈迹和西风能不能活?」
内相坐在车里淡然道:「不知道,生火做饭去吧,还得在山下再等几个时辰。」
金猪诶了一声,转头去了。
山牛在马车旁边低声道:「他们万一看出这是您的手笔怎么办?」
内相放下车帘:「牛儿啊,这世上每个人都是半个瞎子,只能看到自己想看的世界。他们有整整一晚上时间盘算,然后发现他们只要往前走,就能得到他们想要的。自然,我也会得到我想要的。」
山牛迟疑:「可今日这结果,未必是陛下想要的。」
内相在车里缓缓闭上眼睛:「为朝廷鞠躬尽瘁数十载,就这么点心愿,陛下该是能体恤的。」
……
……
寅时三刻,刑部大堂空旷无人,一片漆黑。
齐忠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闭目养神,堂外的齐家死士往里看来,月光只照到阶前,而齐忠的身子尽数沉没在黑暗中。
黑暗里只传来齐忠手指敲击公案的声响,在刑部大堂里回响。
一名齐家死士匆匆走进刑部,跨过门槛单膝跪在堂下,他抬头看向黑暗中的齐忠:「大人,老御史已抬棺到午门前,正要敲响登闻鼓。」
话音刚落,刑部大堂外传来沉重的鼓声。
齐忠睁开双眼:「再探。」
片刻后,又有一名死士走进刑部大堂:「大人,御史们都到午门前了。」
「再探。」
「午门开了!」
「再探。」
「陛下传口谕,司礼监掌印太监吴秀来刑部大堂受审。」
齐忠在黑暗中凝声道:「说仔细。」
来禀报的齐家死士回忆道:「老御史敲响登闻鼓后,值守的解烦卫千户长绣不敢擅专,命人禀报仁寿宫。半炷香的功夫,午门就开了。宫里出来个小太监,传了口谕,若吴秀有罪,依律严惩,若无罪,诬告者反坐夷族。」
齐忠坐在公案后思忖许久,而后挥了挥袖子:「去吧,将吴秀押来刑部大堂。」
待齐家死士离去,他闭上眼睛将佘登科、西风、陈迹每个人细细过了一遍。
直到堂外传来脚步声,他才重新睁开眼,看著吴秀身披一袭黑色蟒袍跨过门槛,站在半截天光里。
天要亮了。
吴秀站在刑部大堂,身披蟒袍负手而立,他往刑部大堂的黑暗里看去,主动开口道:「本座认识一个喜欢坐在黑暗里的人,但他坐在黑暗里是为了能看清外面的光亮,你坐在黑暗里是怕本座看穿你的神情。」
齐忠不为所动,只缓缓开口道:「在下曾听闻,近真龙者久,其身亦有龙气。今日得见吴秀大人,深以为然。」
吴秀淡然道:「本座掌陛下宝印,批红奏章、诏敕、谕旨、诰命、册封、调兵,乃天子近侍。三法司未给本座定罪之前,本座代表的便是陛下,焉能卑躬屈膝?反倒是你,忠儿啊,齐家义子怎敢坐在刑部尚书的位置上与本座说话?」
齐忠听到吴秀念出齐阁老常唤他的小名,并不意外,依旧端坐在公案后:「吴秀大人自幼入宫,尝尽人间酸甜苦辣。如今你方才上位,毒相便处心积虑往我齐家手里递了一柄刀子,你说我齐家……用,还是不用?」
吴秀挑挑眉头:「哦?」
齐忠并不直接回答:「吴秀大人,三法司乃钳制内廷之重器,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坐堂,除斩立决外皆可直断。正因有这三法司,所以司礼监也得依我大宁律例做事,不敢肆意妄为。若非如此,只怕齐家、陈家、胡家、羊家、徐家也早就倒了。」
吴秀笑了笑:「司礼监为陛下做事,自然要依律法行事。」
齐忠忽然话锋一转:「按我大宁律例,三法司会审若判斩立决、斩监候、徒三千里,需将案牍呈于内廷,等陛下勾决,到时候吴秀大人说不定还有借圣眷翻案的可能。可若是今日只判吴秀大人一个充军徭役,三位部堂大印一盖,您可就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了,即刻便得被押往崇礼关修长城去。」
吴秀忽然感慨道:「陛下受三法司掣肘多年,好不容易借武襄子爵之手将三法司拆开,把陈礼尊放在左都御史的位置上,没想到齐家只是将陈迹拖入局中,便轻松使陈礼尊因亲避嫌。结果到头来,三法司还是齐家的三法司,阁老好手段……阁老想要什么?」
齐忠站起身来:「一个小小武襄子爵还不值得我齐家大动干戈。只要吴秀大人愿将张拙这些年卖官鬻爵、贪赃枉法的罪证,还有徐家、陈家私通海寇的罪证交给我齐家,我齐家可对大人网开一面,给大人一个翻案的机会。」
吴秀嗤笑道:「齐阁老剑指首辅之位,却只给本座一个翻案的机会?真交给你们了,本座如何自处?换你家大人来与本座谈。」
齐忠沉默许久:「将吴秀大人押入大牢,等卯时升堂。」(本章完)
第611章 更重要的日子
陈迹靠在牢房的栅栏上,听著提牢厅传来的呜咽风声。
刑部大牢空空荡荡的,像是空置了很久。这年头,小偷小摸押去五城兵马司大牢,官吏则押去内狱,反而显得刑部大牢没了用处。
此时,有钥匙碰撞在一起的声音响起,接著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响起,咔哒一声,大门开了。
陈迹转头看去,正看见吴秀穿著一身蟒服走进大牢。
吴秀并不像是被押进来待审的嫌犯,他看著刑部大牢赞叹道:「倒是比我司礼监内狱好多了,每间囚室竟还有个小小的气窗,小是小了点,但能看见月亮……我关在哪间?」
陈迹一怔,他原以为吴秀是来公办,却没想到吴秀竟是被刑部抓进来的?
提牢主事并不接吴秀的话。
他默默领著吴秀往前走,吴秀却在陈迹囚室门前停下,微笑著问道:「劳驾,能把我关在这间么?」
提牢主事为难道:「吴秀大人,你们牵涉在一个案子里,按规矩不能关在一起,以免串供……」
吴秀笑容不改:「家里人还好吗?」
提牢主事面色一变,赶忙打开囚室。
吴秀泰然自若的走进囚室打量著环境,巡视一圈后靠在陈迹对面的墙壁上,也不担心脏污的囚室将蟒服弄脏。
他对提牢主事挥了挥手:「没你的事了,退下吧。」
提牢主事慌张离去。
待提牢主事的脚步声远去,陈迹转头看向吴秀:「吴秀大人怎么也被关进来了?」
吴秀面色轻松:「西风把本座供出来了,说本座与景朝谍探林朝青勾连,因为本座怀疑你身上有本座与景朝勾联的罪证,于是指使他杀你灭口。」
陈迹皱起眉头,急速思索著前因后果。
吴秀掀起衣摆席地而坐:「本座知道你脑子快,但不用想这些无聊的事情了,与你没什么干系。若无意外,本座应是要去崇礼关修长城了,好在这些年修了门径,说不定能派上些用场。」
陈迹又是一怔,他这还是头一次知道吴秀也是行官……是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只是正四品,并不妨碍修行门径。
他见吴秀面色轻松,干脆也席地而坐,看向对面的吴秀:「好像从未见过吴秀大人慌张的模样,进刑部大牢也像回自己家一样。」
吴秀靠在身后的墙壁上想了想:「慌张啊……本座也慌张过的。三十一年前的上元节,我们几个商量好要一起去赏灯,没有腰牌、没有路引,从柴碳局偷偷跑出来。我们混在百姓队伍里,从永定门进城,穿过城门洞就是天桥庙会,满街都是灯……」
说到此处,吴秀眼睛亮了几分:「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走马灯,一盏挨一盏,从街这头挂到街那头。红的、黄的、绿的、紫的,把整条街照得跟白天一样。不,比白天还好看。」
「满街都是人。卖糖人的、卖糖葫芦的、卖面具的、卖泥人的、卖花灯的,挑担子的、推车的、摆摊的、一个挨一个。有人在猜灯谜,有人在套圈,有人围著看变戏法。小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手里举著兔子灯,咯咯地笑。女子三三两两走在一起,头上戴著绒花,脸被花灯映得红扑扑的。」
吴秀笑著看向陈迹:「那年我六岁,站在街口人都看傻了。还是三哥拽了我一把,说,愣著干嘛,走啊……我们就那么走进人群里。」
吴秀的声音越来越慢,也不再看陈迹了:「人挤人,人碰人,肩膀擦著肩膀,袖子挨著袖子。到处都是热烘烘的,混著炒栗子的甜,混著烤羊肉串的焦香,还有炸丸子的油味。那些味道往鼻子里钻,钻得人肚子咕咕叫。」
吴秀似乎并不急著说自己那天夜里为何慌张,一直在说别的:「三哥拉著我,说,快看快看,有踩高跷的。我抬头看过去,几个踩高跷的人从我们头顶走过去,穿著戏服,画著花脸,走得稳稳当当。后面跟著舞狮的,狮子头一摇一晃,眼睛还会眨。再往前,有人在放烟火。那时候的烟火,比现在还好看些。一颗火弹打上去,砰的一声,炸成一朵花。红的、绿的、金色的,把天都照亮了。」
吴秀忽然轻叹一声:「我站在那里,仰著头,看著那些烟火一朵一朵地炸开,忽然就哭了。」
囚室里安静下来。
陈迹沉默许久,终于开口问道:「为什么哭?」
吴秀想了想,轻轻笑了一声:「不知道。」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身上的蟒袍:「后来我们走著走著,饿了,二哥从宫里带出来的银子被街面上的老荣偷了,最后是大哥用簪子换了五个热烘烘的羊肉包子,香得很。」
陈迹提醒道:「吴秀大人还没说自己为何慌张。」
吴秀靠在囚室的墙上,仰头看著头顶那扇小小的气窗。
月光从气窗漏进来,细细的一缕,落在他膝上:「正吃著包子呢,宫里来抓大哥和二哥的侍卫发现我们了,他们四个也是真不讲义气,丢下我一溜烟就跑了。侍卫抓住我,问其他人去哪了,我慌得尿了裤子。」
陈迹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他此时此刻坐在刑部大牢里,竟听著阉党魁首、司礼监掌印太监说自己六岁那年慌得尿了裤子。
陈迹好奇问道:「吴秀大人把他们供出来了么?」
「自然没有,」吴秀笑了笑:「听说他们后来又去了棋盘街,那里虽然没天桥热闹,但更好看。可惜了,后来每次上元夜再去棋盘街,他们都说没三十一年前那天夜里好看,急的我总想看看。但三十一年前的那个上元夜,谁都回不去了。」
陈迹若有所思:「不知吴秀大人说的大哥、二哥、三哥是谁?」
吴秀并不回答。
陈迹好奇:「吴秀大人是因为什么事进宫的?」
吴秀讥笑道:「想套本座的话?」
陈迹换了个舒服的坐姿:「闲著也是闲著,难得吴秀大人愿意聊些过去的事情,卑职便陪大人聊聊。等去了崇礼关,也就没人能陪大人聊了。」
吴秀想了想:「我与三哥、四哥家里皆因父辈在钦天监收受贵妃贿赂,乱批星象参与夺嫡之事,他们两家是主犯,落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好在有世交援护,这才只受了宫刑,发配到柴碳局吃苦。我吴家是从犯,没有株连。」
陈迹思索片刻:「满门抄斩的大罪都能让朝廷网开一面,求情的想必是个大人物。」
吴秀意味深长道:「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一位嘴皮子刻薄的老太医罢了。」
陈迹怔在原地。
他忽然明白吴秀为何愿意与他说这些了。
吴秀并不管他,自顾自回忆道:「柴炭局在京城外头,挨著护城河。一排矮房子,土坯的,墙裂了缝,冬天往里灌风,夏天往里灌蚊子。一张通铺睡十二个人,挤得翻身都翻不了。」
「吃的呢,一天两顿。早上是稀的,能照见人影。晚上是稠的,稠的意思是你能看见米粒,数得清。菜是咸菜,一人一根,比手指头还细。饿,天天饿,饿得夜里睡不著,饿得看见什么都想咬一口。三哥饿极了去偷马料豆,被主事抓住吊起来打,打了三天,要不是老太医,他应该死在那了……不过也落了腿疾。」
陈迹静静听著。
吴秀看向陈迹:「我们那会儿可比你们苦多了,每天都得搬柴。柴火是山上砍下来的,一捆一捆,比人还高。两个人抬,一捆一捆往库里码。我那会儿小,什么都干不成,三哥、四哥就帮我干。我坐在旁边看著他们挑炭,碳是山里烧好的,装在篓子里,一篓一篓从山里往外背,三里地,一天跑八趟。夏天热得喘不上气,肩膀磨破皮,血把衣裳黏住,晚上脱都脱不下来。」
陈迹忽然问道:「大哥和二哥不是柴炭局的?」
吴秀瞥他一眼,笑了笑:「我们是先认识大哥的,后来二哥偷偷跟著大哥溜出宫来玩,我们才又认识了二哥。」
陈迹不动声色:「如何认识的?」
吴秀似是放下戒备:「大哥当年想找人教小太监们读书识字,可没有读书人愿意教太监读书,他便自己来了柴炭局,一个字一个字的教,风雨无阻,教了三年。我一开始不想学,只惦记大哥每天来柴碳局教书,因为他每次来都会带些吃食,有时候是宫里的糖,有时候是肉,有时候是饼子,最好吃的还是羊肉包子。」
吴秀抬头看著气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有些出神:「后来大哥说,只有读书识字了才能看懂书上的道理,等看懂了书上的道理,才能进宫做事,能进宫做事,大家才能凑到一起,我才开始认真念书,没日没夜的念。但等我长大了才知道,其实书念得越好,大家才越难重聚。」
陈迹久久不语,太多信息汇聚在脑中,吴秀今日仿佛要借过去的、零星的故事,告诉他许多事情。
还没等他捋清楚,却听气窗外响起更鼓声。
卯时了。
刑部大牢外响起钥匙转动声。
吴秀起身拍了拍屁股:「走吧,要三法司会审了……今天没你什么事,看著就好。」
陈迹迟疑:「吴秀大人知道自己今天会进刑部大牢?既然如此,为何不早做准备。」
吴秀笑了笑:「因为今天得有个足够份量的人来承担怒火,当然,你也可能会被迁怒,但没关系,等二哥消了气,自己会想明白的。」
刑部提牢主事来到囚室门前:「两位大人,升堂了。」
吴秀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向陈迹:「本座知道你记仇……放心,会有机会的,但不是今天,今天是个更重要的日子。」(本章完)
第612章 平反
陈迹拖著双手之间的铁镣,带著数不清的疑惑,跟在吴秀身后穿过漫长幽暗的甬道。
他看著前面那个黑色蟒袍的背影走得挺直,蟒袍上的金蟒形似龙,四爪。金蟒脚下的海水卷著山石宝物,位极人臣之象。
在那个三十一年前上元夜的故事里,吴秀是那个最没出息的老五,被宫中禁卫抓住了会吓尿裤子的小孩。
而如今,那个会尿裤子的小孩子,也长大了。
走出刑部大牢之前,吴秀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来。
陈迹看见提牢主事推开牢门,光亮透过牢门缝隙照在吴秀的背上,反倒将吴秀的面上神情隐没在阴影里:「少年郎,小心点。」
陈迹不明所以。
吴秀却笑了笑,转身跨出牢门。
门外是刑部衙门的后院,穿过后院,绕过一道影壁,喧嚣声忽然扑面而来。
无数的说话声嗡鸣,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著。
声音里混著吐痰、跺脚、咳嗽、小孩哭闹、大人呵斥,什么都听不清,什么都搅在一起。
陈迹脚步顿了一下。
吴秀头也不回道:「三法司会审总这么热闹,习惯就好。」
陈迹没有回答。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刑部大堂前的院子里,黑鸦鸦站满了人。从院门口一直挤到大堂的台阶下,少说也有三四百号。
有穿短褐的脚夫,有穿长衫的文人,有挎著篮子的小媳妇,有扛著扁担的卖货郎。有人踮著脚尖往前挤,有人扒著前面人的肩膀。
「出来了出来了!」
「那个穿蟒袍的就是吴秀?」
「司礼监掌印,阉党头子!」
「他怎么穿著蟒袍?不是该穿囚衣吗?」
「你懂什么,人家还没定罪呢。」
「没定罪怎么被抓进来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有人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有人指指点点,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干脆扯著嗓子骂起来。
吴秀脚步不停、若无其事,像没听见一样。
待吴秀走过去,人群的目光又落在陈迹身上的。
「那个就是陈迹?」
「对,就是去教坊司买下白鲤郡主那个。」
「白鲤郡主呢?」
「听说跟漕帮跑了。」
「笑死个人,花那么多银子,人跑了!」
刑部刻意安排两人穿过百姓,接受辱骂,与游街无异。人群在他们面前分开,待跨过刑部大堂门槛,又在他们身后合拢。
刑部尚书拍响惊堂木:「肃静!」
两排衙役用水火棍顿地,门槛外的百姓顿时安静下来。
只有吴秀与陈迹并肩而站,小声对陈迹说道:「陛下用的拍板叫镇山河,王爷用则叫镇庙堂,官员用的拍板叫惊堂木,武将用的叫惊虎胆,说书先生用的叫醒木,讲究吧?」
陈迹诧异,到了此处,对方竟然还有心思闲聊。
不知为何,他在吴秀身上看见了某位故人的影子,却一时间想不起对方到底像谁。
吴秀咳了一声,提醒道:「升堂了。」
陈迹抬头看去,三张公案并排摆在正前方,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右都御史分别坐著,陈礼尊则只能像衙役一样在侧面站著,连张椅子都没有。
刑部尚书高声问道:「堂下何人?」
吴秀昂首道:「司礼监掌印,吴秀。」
陈迹平静道:「武襄子爵,陈迹。」
刑部尚书目光落在吴秀身上,凝声道:「吴秀,你可知罪?」
吴秀双手负在背后,倨傲道:「不知本座犯了什么罪?」
刑部尚书朗声道:「案犯吴秀,你可认识景朝军情司谍探林朝青?」
吴秀漫不经心道:「认得。此人早年受宫刑入御马监,后调用金陵解烦卫,由小旗一路迁升千户。」
刑部尚书再问:「此人如何成为京城解烦卫指挥使?」
吴秀坦然答道:「本座将此人从洛城抽调进京,迁升解烦卫指挥使,掌管内廷宫禁。迁升文书、批复文书皆在解烦楼封存。」
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对视一眼,他们原本以为林朝青出事后,吴秀要在此事上百般推诿,没想到如此轻易的承认了。
以至于准备的后手,都用不出来。
大理寺卿思索片刻:「本官且问你,调任此人时,你可知此人是景朝谍探?」
刑部大堂安静下来。
大堂外听审者众多,今日要给吴秀定罪,哪怕供状证人在手,三法司也务必小心试探,大理寺卿这个问题直指吴秀勾连景朝一事。
待吴秀否认,他们便要一张张翻开底牌钉死吴秀。
所有人看向吴秀,连陈迹的目光也转了过去,他深知吴秀与林朝青没有牵连,不然景朝军情司何至于拿不到宁朝火器配方?
然而就在此时,吴秀沉默片刻:「知道。」
堂外百姓骤然喧哗:「阉狗!」
「阉党误国!」
「狗贼!」
「不得好死!」
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面面相觑。
他们准备好了诸多栽赃构陷的说辞,压根没想过吴秀竟会认罪,以至于,他们一时间竟不知接下来该问什么了。
吴秀忽然笑著说道:「诸位,不接著往下问么?」
大理寺卿赶忙探了探身子,急声问道:「你是何时知他身份的?」
吴秀放缓了声音,字斟句酌著:「嘉宁十三年春,本座随陛下南巡偶遇林朝青,当时他还只是个解烦卫百户。」
刑部尚书皱眉问道:「你是如何知他景朝谍探身份的?」
吴秀咧嘴笑道:「他献上黄金一千两,希望我能为他买通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保。」
刑部尚书声音顿住,他只觉得事情已然失控,明明只是构陷吴秀,怎么又扯到王保身上去了:「买通王保做什么?」
吴秀想了想:「买通王保,构陷固原边军总兵庆文韬。」
陈迹豁然看向吴秀。
如今司曹丁林朝青已逃脱,当年庆文韬的冤情再无平反可能,连灯火都偃旗息鼓了。
可今日吴秀旧事重提,竟是要用自己的身家性命来为庆文韬平反?
等等,这是司礼监与灯火的交易?司礼监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又想从灯火那里得到什么?
不,不止是灯火想为庆文韬平反,还有固原边军。
堂外百姓骤然安静,而后又爆发猛烈的咒骂声:「我就知道文韬将军是被人构陷的,文韬将军乃景朝天策军眼中钉、肉中刺,当年朝廷说他勾连景朝,处处透著蹊跷!」
「狗贼,竟构陷文韬将军!」
刑部尚书拍下惊堂木:「肃静!吴秀,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让你说你自己的事,你扯到庆文韬那里去干什么?」
刑部尚书记得庆文韬案。
那年他已是刑部从五品员外郎,当初给庆文韬定罪时也是三法司会审,庆文韬就跪在吴秀站著的位置。
关键是,庆文韬案的证据缉查、文书案牍整理、卷宗定案皆经他手,若庆文韬案平反,第一个受牵连的便是他。
吴秀略显疑惑:「大人不想为文韬将军平反?」
刑部尚书心思沉入谷底,半晌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刑部尚书郑志先狞声问道:「尔等是如何构陷庆文韬的?」
吴秀想了想:「伪造庆文韬与景朝谍探通敌文书,第一封是泄露固原边军防务,第二封泄露固原边军粮草运抵时间,致使景朝谍探提前埋伏于天水县,趁乱烧毁一千两百石粮草。」
说到此处,他哂笑道:「明明两封信上没有一个字迹是庆文韬的,偏偏有人为了立功,单凭两封伪造的书信给庆文韬定罪……哦,这两封信的拓本我在京城驿找到了,原本想销毁的,没想到派上用场了。」
吴秀从袖中拿出一只薄薄的信封扔在堂上。
刑部尚书身子颓唐往后一靠:「你……你为何要认下此事?庆文韬出事那年,你应该只是宫里的一个小主事,根本没资格插手这种大事,而且也没机会接触王保。」
吴秀哦了一声:「大人怎么百般不愿为文韬将军平反,莫非也是我军情司同僚?」
刑部尚书语塞:「你……」
此时,大理寺卿在一旁小声提醒道:「大人,大局为重,吴秀既然当众认下此事,未免夜长梦多,赶紧将他定罪押入大牢,莫再节外生枝了。余下的,您的功过是非,待我等禀明阁老再说。」
刑部尚书思索片刻,当即举起惊堂木:「案犯吴秀供认不讳……」
「慢著,」吴秀背负双手,笑意盈盈道:「本座还没说完呢。勾连景朝这么多年,只做这一件事未免屈才。」
刑部尚书举著惊堂木的手顿在空中,皱起眉头:「还有何事?」
吴秀回忆道:「去年冬,刘家谋逆,本座唆使解烦卫林朝青趁机构陷靖王府侧妃文云茉,以此构陷靖王谋逆。」
大理寺卿、右都御史面色一变,靖王谋逆案缺少证据云妃证词,是他们东拼西凑补上了一些似是而非证据给靖王定了罪。
陈迹怔怔的看著身侧吴秀。
这才是对方的目的。
马上就是靖王祭日了,有人见不得那个教他们读书识字的大哥蒙冤受辱,也见不得那个拔下簪子给他们换羊肉包子的人连座坟茔和墓碑都没有,更见不得那个人以谋逆罪名记入青史。
他们要在三法司会审这众目睽睽之下,为靖王平反。
而靖王,用自己的死,拖死了掣肘宁帝多年的三法司。
陈迹看著吴秀时,吴秀转头对他眨了眨眼,眼里有笑意。
陈迹忽然想起对方像谁了,几分像靖王,几分像冯文正。
不知为何,他只觉得对方仿佛站在那一日上元夜的满街灯笼下,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走马灯,一盏挨一盏,从街这头挂到街那头。
站在烟火里,一颗火弹打上去,砰的一声,炸成一朵花,红的、绿的、金色的,把天都照亮了。
几个踩高跷的人从他们头顶走过去,穿著戏服,画著花脸,走得稳稳当当。后面跟著舞狮的,狮子头一摇一晃,眼睛还会眨。
可这一次,对方不再是那个会被吓尿裤子的小孩了。(本章完)
第615章 劝行
陈迹看著桌上的伤寒论:「看来白龙大人也知道。我一时半会儿是出不去了。」
白龙坐在他对面:「朝局动荡,本座反倒羡慕你能在此躲清闲。」
宝猴将一张羊皮棋布展在桌上,又摆上两筒棋子。
白龙看著陈迹:「闲著也是闲著?」
陈迹捏起一枚黑子,随手落在角落:「白龙大人来都察院监,只是为了下棋?还带著这么多生肖。」
白龙也落下一枚白子:「我密谍司生肖的上三位病虎被关进都察院监,怎么也得有人来撑撑场面,不然等内相回来,会觉得我们太没用了,一点也不顾忌同僚情谊。」
陈迹捏住棋子的手微微一顿。
皎兔与云羊站在门口,不禁相视一眼。
宝猴面具下,一个沙哑的声音拔高声调:「他真是病虎?」
一个女子的声音讥笑道:「我早说了他就是病虎,是你们不信。那天夜里除了他,还有谁会为白鲤郡主走那一遭?」
一个尖细的声音说道:「我也猜到他就是病虎了,只是没说!」
女子冷笑道:「马后炮!」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他拿病虎腰牌的事,外界虽然不知,可密谍司内很多人都有猜测,只是一直没亮在明面。
如今白龙捅破这层窗户纸,不知是何用意。
陈迹落下一子:「白龙大人有何吩咐?」
白龙捏起一枚白子:「没有吩咐,你我同为上三位,往后自当守望相助。只是有些事要说清楚,皎兔和云羊归你调遣,密谍司日常事务依旧归我辖制……」
陈迹摇了摇头:「我没有争权的想法,皎兔和云羊依旧归白龙大人辖制吧。」
白龙轻笑一声,将白子落在天元:「行。」
两人下得是快棋,彼此你来我往,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几乎将棋盘摆满。
宝猴面具下的沙哑声音问道:「谁赢了?」
女子冷笑:「自然是白龙大人赢了。」
白龙一颗颗将白棋拾在手心里:「你没有好胜之心了。」
陈迹也拾起黑棋:「输赢也不会损失什么,不是吗?」
白龙拾棋的手一顿:「病虎大人没有想做的事情了?先前还听人说起,你想回洛城开个医馆来著。」
陈迹拾著黑棋,心不在焉道:「不想了,看医书也只是打发时间。」
白龙看著陈迹兴致缺缺的模样,继续拾棋:「开医馆不错,便是不为生计,能救几条性命也不错。」
陈迹笑了笑:「旁人都觉得我足够锋利,可以当刀子用,您怎么反倒劝我开医馆?」
白龙漫不经心道:「只是觉得病虎大人心灰意冷,有点可惜。即便没法去洛城开医馆,在烧酒胡同旁边开一间也是不错的,我司礼监在那有一间产业空置下来了……早年姚太医还没去太医馆的时候,便在此处行医,病虎大人在那开间医馆,正合适。」
陈迹一怔。
奇怪。
这位白龙,似乎真是来劝他开医馆的?
陈迹玩笑道:「白龙大人打算从我身上赚些租子?」
白龙忽然说道:「病虎大人乃我密谍司上三位生肖,用间铺子而已,不用给钱。」
陈迹琢磨不透白龙用意,干脆换了话题:「吴秀大人被判斩立决,关进内狱,如今司礼监由谁主事,内相回来了么?」
白龙将白棋都收在竹筒中:「内相还没回来。陛下不开口,谁也不知道内相还能不能回来,一切都得等三法司的风波过去,看看各家反应。」
陈迹思索片刻:「刑部尚书的人选已经定了,这是给胡家支持福王的底牌。大理寺卿和右都御史没定,是想看看各家能拿出什么价码?」
白龙手指一顿,对皎兔、云羊挥了挥手:「出去等著。」
皎兔、云羊识趣,将门合拢,守在门外。
宝猴面具下的尖细声音拔高嗓门:「你看,我就说他不拿我们当外人,说悄悄话都不用我们回避了。」
沙哑的声音说道:「不过是收买人心之举。」
白龙斜睨过去:「你们也出去。」
女子声音埋怨道:「都怪你们,现在没法偷听他们说什么了。」
宝猴转身离去,面具下原本的声音低喝道:「闭嘴。」
待小院里安静下来,陈迹在空白棋盘上重新落下黑子:「白龙大人请讲,愿闻其详。」
白龙跟著落子:「你可知三法司为何能掣肘陛下多年?」
不等陈迹回答,他便继续说道:「早年陛下想要亲政,便借齐家的手除去外戚,彼时是陛下亲手将三法司抬到了太后也无权插手的境地,所以陛下亦是三法司的受益者。只是,剑分双刃,待齐家除去刘家之后已尾大不掉,三法司原本是陛下手里的剑,后来却失控了,于是就有人想为陛下扫清这个阻碍。」
陈迹盯著棋盘:「靖王?」
「没错,但不止。」
陈迹又问道:「还有内相、冯先生、吴秀。」
白龙笑道:「聪明。」
陈迹落下棋子:「如今陛下可以高枕无忧了。」
白龙话锋一转:「真是好事吗?」
陈迹一怔。
白龙意味深长道:「我宁朝三十三位帝王里,只有七位明君被人歌颂,余下的,某位喜欢霸占臣子妻女,某位加征税赋只为修建宫殿庙宇,还有一位三十年不上朝只为对抗文官,使朝政停滞三十年。崇景年间,民不聊生、饿殍遍野,百姓把树皮都吃干净了,易子而食,距今也不过九十载罢了……如今这嘉宁年间,已算是难得的太平年景。」
陈迹终于明白,白龙为何要将其他人支开了。
他不动声色道:「白龙大人不怕我告你个大不敬之罪?」
白龙不再落子,而是继续自顾自说道:「有文官制衡,起码让阉党与外戚不敢肆意妄为、横行无忌。」
他话锋一转:「可文官多无耻,早年间文臣们还有清贵风骨,可这些年一个个都变成了伶人,明面上演著道德戏码,孝道、气节成了做官的敲门砖,背地里连弹劾都做成了生意。」
陈迹皱眉:「白龙大人到底想说什么?」
白龙抬头看他:「百姓怎么办?」
陈迹不语。
白龙手指摩挲著棋子,言语平静道:「豫州洪水冲散了八万余户百姓,流离失所。妇人抱著刚生下来的孩子,没有奶水、欲哭无泪;官吏设粥棚,却故意将粥棚设在三十里外,百姓光是走过去便已耗尽全身力气;豫州百姓南下逃往金陵,金陵如今游船画舫灯火通明,船上新到的歌女,却都是豫州卖身的女子。」
陈迹若无其事道:「白龙大人与我说这些做什么,我人微言轻、力所不及,管不了那么多。」
白龙继续说道:「你可还记得自己办晨报时写的那三句话?」
陈迹摇头:「大人,那不过是随口说说。」
白龙叹息道:「愿天下寒门,案头有书,窗前有光。愿天下百姓,炉中有火,街无冻骨。愿天下百姓,碗中有米,锅中有粟。你是随口说说,可有人把那三版裁下来,贴在灶台边上。」
陈迹沉默不语。
白龙敲了敲桌子:「你在仁寿宫前使李氏当铺原形毕露,朝廷抄了李家,免了百姓的高息,许百姓只还本金即可。你可能没听说,但本座却知道有人跪在地上念著你的名字磕头,记著你的好。」
陈迹恍然。
如今他体内七百二十盏炉火都重新退回黄色,如风中残烛,却始终有一股念想撑著炉火,想必便来自此处。
可白龙为何要和他说这些?
对方先让他开间医馆,现在又提及百姓,竟是变著法子劝他做事。
陈迹沉默许久:「白龙大人,我当初只是为了扳倒齐家,至于有没有造福百姓,不是我考虑的事情。白龙大人,你我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如今不想给人当刀子了。」
白龙将手里的棋子落在棋盘上:「你身边那些人呢,不为他们做些打算?」
陈迹思忖片刻:「在下会将他们送走。」
白龙忽然将手中棋子都扔回竹筒中:「送走……你就这般不信他们愿与你同甘共苦?罢了,多说无益,病虎大人既然什么都不愿做,便留在这都察院监好了,一日三餐都有人管,总不会饿著。」
说罢,白龙起身扬长而去。
陈迹看著晃动的院门愕然不已。
……
……
白龙走了。
陈迹在空空如也的院子里呆坐许久。
他也不知道自己发呆时在想什么,有时候还记得,有时候转头就忘了。
他偶尔想起自己刚来宁朝时在太平医馆的时光,正堂里的药香味,安西街上的薄雾,姚老头抄著竹条骂人的样子。
偶尔也会自嘲地笑一笑,奔走一年,数次九死一生,到头来别人为靖王平反早早埋下伏笔。
若早知如此,自己其实可以留在洛城,可以不做那么多事,反正区别也不过是白鲤早几天、晚几天出来而已。
陈迹忽然想到,若是小和尚此时此刻再问自己一次,如果回到一年前却什么都不能改变,自己还愿不愿意回去。
这一次,他也许还会回答愿意,也许会回答不愿意,但似乎都不重要了。
天色渐沉。
陈迹才起身将残局的棋子一一收拢到竹筒中,而后回到屋中点亮油灯,就著豆丁大的火苗一页页翻看《伤寒论》。
都察院监很空,空得只剩下翻书声。
半夜下起雨来。
陈迹坐在桌案后抬头看去,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急雨,是细密的雨丝落在瓦片上,声音很轻。
他披上衣裳走到檐下,倚著门框站著。看著雨水从屋檐垂下来,连成一条一条的线,在灯火照不到的地方没入黑暗。
他伸手去接,雨水里夹杂著冰茬落在手心,再从指缝流走。
他就这么举著胳膊发呆,一站便是一夜,直到屋里的油灯自己熄灭,直到天色逐渐亮起,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陈迹回过神来,这才发觉自己的手还伸在檐外,指尖已经泡得发白。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袭白衣撑著一把油纸伞走进来,鞋履踏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对方穿过雨帘,穿过院子,走到檐下,收了伞,伞面上的水珠簌簌地落下来,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灰色。
白龙将手里的油纸包递给陈迹:「羊肉包子,趁热吃。」
陈迹低头看著那个油纸包,纸被热气洇湿了一小块,隐隐透出油星。纸包是温热的,隔著纸能感觉到里面的热气。
他有些意外,还以为白龙不会再来了:「白龙大人自己来的?」
白龙将湿渌渌的油纸伞靠在墙角,随口解释道:「朝局动荡,昨夜陛下又在仁寿宫发了脾气,也问不清来由。与其在外面提心吊胆,倒不如到你这儿躲个清闲。」
陈迹慢吞吞地吃著羊肉包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吴秀当初吃到的那么好吃。
白龙看向他:「手谈?」
「屋里吧,」陈迹几口吃完包子,抹了把嘴,把羊皮棋盘铺在屋中桌案上,与白龙相对而坐。
陈迹执黑先行,落子很快,像是不过脑子。
白龙也不慢,每一子落下都像一道剑气,精准切断陈迹的去路。不过二十余手,黑棋便被绞杀在一块逼仄的角落里,进退不得。
陈迹投子,重新摆棋。
再来。又输了。
再来。还是输。
白龙今日像是换了个人,半分情面不留,每一局都杀得他败下阵来。
陈迹也不恼,输了就收棋,收完再摆。
第五局。
第十局。
窗外雨声淅沥,落在瓦上,落在阶前混成一片。屋里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脆响,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两人没再说话,谁也没再提昨天的事情。
到了傍晚,白龙赢了十七局,起身撑伞就走。
陈迹怔怔地看著对方离去的背影,对方今天仿佛真是来躲清闲的。
他忽然问道:「白龙大人,若让你回到一年前,你是否愿意?」
白龙撑伞回头看他:「愿意。」
陈迹想了想:「要是回去了却什么都不能改变呢?」
白龙沉默片刻:「愿意。」
陈迹哦了一声。
白龙问道:「你愿意么?」
陈迹摇摇头:「我还没想好。」
白龙撑著油纸伞静静看他:「本座知你心灰意冷。但这一年里,除了救郡主,总该有些别的事情也很重要吧。」
陈迹陷入思索,久久不语。
白龙不再等他回答,转身就走。(本章完)
第616章 密码簿
第616章 密码簿
第三日。
陈迹被淅沥沥的雨声吵醒。
他披著衣裳倚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著雨幕顺著屋檐垂在青砖上。
今天还有没有羊肉包子吃?
不知道,那位白龙大人最近杀气有点重,也许不会再来了。
正胡思乱想著,门外传来脚步声。
白龙推门而入,手里拿著羊肉包子。
陈迹主动接过对方手里的油纸伞,收拢靠在墙根,又从对方手里接过羊肉包子,撕开浸出油星的黄纸:「白龙大人没有差事要做么,怎么每日都来这都察院监?」
白龙并不回答,径直进屋,指了指铺开的棋盘。
陈迹愕然地坐在对面,从早到晚,白龙赢了他十五局,然后起身走人。
第四日。
秋雨没停,白龙依旧带著羊肉包子来。
依旧一言不发的坐在桌案旁,赢下陈迹十七局后,起身撑伞就走。
第五日,赢十七局。
第六日,赢十八局。
第七日,赢十九局。
第八日,赢十九局。
第九日,赢十八局。
秋雨又下了六天,两人的棋也下了六天。
这六天里,白龙竟是一句话都没再和陈迹说过,只赢棋走人,把陈迹赢得苦不堪言。
待到第十日,秋雨终于停歇。
陈迹披著衣裳倚在正屋门框,看著白龙推门而入,终于忍不住纳闷道:「今天天气这么好,您要实在没差事就抓抓军情司谍探,或者贪官,实在不行出去秋游一下也是好的。」
白龙径直坐在院中石桌旁,终于愿意开口说话了:「昨日仁寿宫里在商议如何处置你。」
陈迹思忖道:「流放岭南、发配充军、全身而退?」
白龙手指轻轻敲著石桌:「不论靖王是否平反,劫狱都是重罪。有人说要斩监候,以做效尤,有人说要将你流放岭南。只有张拙一人帮你说话,连陈阁老都置身事外了。按张大人的意思,念你也是从善之举,廷杖五十惩戒一番,但部堂们都知道你不怕廷杖,便纷纷出言反对————你的人缘不怎么样。」
陈迹吃著羊肉包子,浑不在意:「我如今可是最出名的阉党之一,能有人帮忙说话就不错了,陛下怎么说?」
白龙抬头看他:「陛下没说话,恐怕没顾上想该如何处置你。」
陈迹将包子吃完,拍了拍手:「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有定论。」
白龙回应道:「大理寺卿和右都御史的人选定了。徐家捐了十二万两的万寿钱,调金陵知府徐传熹入京任大理寺卿。羊家捐九万两万寿钱,顺天府府丞羊詹迁升右都御史。负责侦缉庆文韬、靖王案的人手已经遣出去了,虽然只是走个过场,但等他们回来也得一个月之后了,到时候才知道你何去何从。」
陈迹哦了一声:「这么多银子,用来修慈宁宫?」
白龙淡然道:「慈宁宫暂时不修,陛下乐得太后永远住在翊坤宫里。说回徐家的事,陛下这次只怕要在徐阁老病危之际,趁机拆了徐家。」
陈迹疑惑:「怎么说?」
白龙指尖敲击著桌子:「徐阁老病重后靠佛门丹药续命,昏睡不醒。陛下默许张拙在徐府中代批票拟、奏折,可徐家人忧心张拙侵吞徐家,从中作梗。徐家如今分为两支,其中一支是以徐传熹为主的金陵徐氏,文远书局的徐斌也是这一支的。另一支弱些,是以徐传荫为主的虎丘徐氏,盘踞苏州。这一支徐家人与羊家联姻已久,所以羊詹迁任右都御史,在三法司内与徐熹恐怕不会太平。」
陈迹想了想:「海贸握在哪一支手里?」
白龙回答道:「自然是金陵徐氏,手里不仅有钱,还养著不少行官与死士。虎丘徐氏倒也没闲著,养著一票流匪假扮倭寇,在海上劫掠各地商船,连自己家的都不放过。」
陈迹挑挑眉毛:「一个私开海禁,一个养寇为患,朝廷不管?」
白龙摇头:「如今朝廷抽不出手收拾他们,鞭长莫及。」
陈迹感慨道:「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不过白龙大人,这些与我无关。」
白龙沉默片刻,从袖子里取出一沓文远晨报来:「既然徐家与你无关,那便聊聊军情司的事。近来军情司动作频频,本座怀疑他们在这份报纸上传递消息,但按你先前说的办法已经找不出端倪了。你若不输棋也行,看看这几日的文远晨报,帮本座把他们揪出来。」
陈迹瞥了一眼报纸,却没有伸手去接:「白龙大人,爱莫能助。」
白龙斜睨他,将报纸扔在一旁:「拿棋盘来。」
陈迹硬著头皮回屋取来棋盘铺开,执黑落子。
白龙不再说话,落子如飞,傍晚之前竟生生赢了三十局。
直到暮色西沉,白龙再赢下一局,将手边的报纸推到陈迹面前:「帮本座抓军情司。」
陈迹好奇道:「什么是军情司?」
白龙不再多言,将报纸留在桌上,拂袖离去。
陈迹坐在石桌旁发呆许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他忽然高声问道:「喂,隔壁有人吗?」
声音在都察院监的层层屋檐下回荡,无人应答。
这偌大的都察院监,仿佛真的只关了他自己。
陈迹将目光挪到那沓文远晨报上。
他思索许久,拿起报纸回到屋里,点起豆丁大的油灯,在微弱光线下逐字逐句地审视每一行字。
第十一日清晨。
陈迹倚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
他原本是起床看伤寒论的,走神了片刻,再回过神已经倚在门框上了。
陈迹低头看著秋雨后地上长出的苔藓,他蹲下身子,手指轻轻从苔藓表面抚过,湿的、凉的,薄薄的一层。
陈迹忽然觉得自己也像是这角落的苔藓一样,粘在了都察院监的青砖缝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白龙推开院门如约而至。
陈迹看著对方手中空空如也,诧异道:「羊肉包子呢?」
白龙瞥他一眼:「什么是羊肉包子?」
陈迹:
」
「」
白龙进屋取来棋盘,在石桌上铺开:「赢我一局,往后还给你带羊肉包子来。」
陈迹并不接招:「都察院监的伙食挺好的。」
白龙指了指棋盘。
陈迹从屋里拿出那沓文远晨报来,扔在桌子上:「我昨夜仔细看了一下报纸,但一无所获。」
白龙有些意外,他看看报纸,又看看陈迹:「病虎大人怎么突然肯做事了?」
陈迹哂笑道:「白龙大人就当在下闲著无聊吧。」
白龙将报纸拿到面前:「如此说来,军情司已经换了消息手段?」
陈迹在他对面坐下:「并非如此。我想问问,军情司最近都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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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龙回忆道:「五天前,一位南方来的商贾在八大胡同宴请新上任的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姚东,席间只是吃喝玩乐,并未露出马脚。只是姚东此人也机敏,察觉对方口音与路引户籍对不上,当即将对方拿下。商贾见事情败露,便服毒自杀了。」
陈迹思忖片刻,翻找起报纸来,而后指著文远晨报的最后一页说道:「七天前的报纸上刊载过一个GG,是崇南坊酒肆的。」
白龙顺著手指看过去,GG写著:「新店开业,七种时令鲜鱼,每斤三十五文,买三斤送一斤。另有窖藏十八年女儿红二十三坛,每坛四两六钱。十月二十五至十一月二十五,每日前十位客官赠桂花糕一碟。」
他抬头看向陈迹,敏锐道:「写价格理所应当,但把女儿红二十三坛写在GG上,不应该。」
陈迹赞叹道:「白龙大人才思敏捷。」
白龙又思索片刻:「军情司传达了什么消息?」
陈迹摇头:「不清楚。」
白龙坐直了身子:「既然能看出端倪,便能看破内情,病虎大人不肯说,是想与本座交换什么?」
陈迹笑了笑:「这次是真不知道。军情司或许启用了一种名为密码簿的方法————所谓密码簿,便是一本单独的书籍,GG上每一个数字对应著第几页、第几行、第几个字。」
白龙恍然:「没有这本密码薄,便是知道他们在传递消息,也没法知道在传递什么。」
陈迹点头:「是了,那位商贾吞毒自杀,或许也是怕被审出这个秘密来。那位商贾随身的物件里,可有书籍?」
白龙起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向陈迹。
陈迹疑惑:「怎么了?」
白龙沉默片刻:「没事,明日给你带羊肉包子。」
第十二日。
白龙来得更早。
陈迹在床榻上听见开门声,睁眼的时候白龙已经站在正屋门前,挡住灰蒙蒙的天色。
他揉了揉眼角的眼屎:「来这么早?」
白龙将油纸包裹著的羊肉包子放在桌案上:「密谍司先前便将商贾住的客栈搜过一遍,里面确实带了一本书。但我昨日带著报纸回去对照,还是一无所获。」
陈迹坐起身来:「那本书可能是个障眼法。如果商贾没有随身携带,那这个密码薄极有可能是个随处可见的东西,比如每家书局都有的————论语、中庸、诗经?得查查各家书局近来有没有见过这个人,他看过什么书。」
白龙摇头:「这么找,无异于大海捞针————你也给本座写个密码簿来,如何?」
陈迹掀开被子,起身去院子里洗漱:「我朝密谍司传递消息可光明正大地传,白龙大人用这密码簿做什么?」
白龙沉默不语。
陈迹忽然明悟:「等等,你不是给我朝密谍司准备的,是给那些潜伏进景朝的密谍准备的。」
白龙淡然道:「此事归我辖制,不要多问。」
陈迹咬下一口包子:「以白龙大人的聪明才智,既然已经知道密码薄的道理,哪还用得著我————大人不会只是为了给我找点事做吧?」
白龙凝视陈迹许久,忽然转开话题:「你与齐家的婚约打算怎么办?」
陈迹几口吃完羊肉包子,疑惑道:「什么怎么办?」
白龙慢悠悠道:「如今齐阁老昏时多、醒时少,齐家人再无约束。从前几日开始,坊间便有人传扬你与齐家婚约一事,说你腊月八日会悔婚,还说你会因此获刑————你先前救走白鲤郡主一事闹得人尽皆知,使齐三小姐清誉受损,齐家随时可以毁亲。但你不行,你若毁亲,对方便能名正言顺的将你流放岭南。」
陈迹闻言一怔:「倒是正合我意。齐家若能将我流放岭南最好,我会念他们一个人情」」
。
白龙讥讽道:「怎么,你打算带著你的丫鬟跑去岭南那种地方?」
陈迹没有说话。
白龙继续说道:「密谍司有个海东青,嘉宁二十九年发配雷州。走了三个月才到,到了之后发现那没冬天。一年到头都是暑气,热起来连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汗。蚊子多得像一团黑雾,一巴掌拍下去,满手是血。异乡客到那大多活不过一年,光是瘴气就要命。
「岭南那边数十个土司各自为政,朝廷的文书出了县城就没人认。发配过去的人,有被土司抓去当苦力的,有被苗人砍了脑袋挂在寨门口的,你是死是活,根本没人管。那边的行官诡异得很,无形之中便能下蛊取命。便是你受得了,小满只怕也受不了————」
陈迹轻声道:「我自己去。」
白龙话音戛然而止。
他凝视陈迹许久,转身走进院中,在石桌旁坐下:「来下棋。」
从清晨到傍晚,白龙竟硬生生赢了四十局,把陈迹赢得直揪头发。
输到第四十局,陈迹抬手阻拦道:「慢著,白龙大人,我给你写密码簿,不用翻书那么麻烦,所有蛰伏在景朝的密谍只需背下两首诗即可。」
白龙拂袖而去:「不必了,病虎大人还是想想怎么在岭南活下来吧。」
就在白龙将要走出院子时,陈迹忽然问道:「白龙大人有可以信任的人么?」
白龙回头看他,笃定道:「有,性命相托、后背相抵,生死之交,不外如是。」
陈迹嗯了一声:「挺好的。」
白龙反问他:「你没有吗?」
陈迹答非所问:「其实余登科没有遭过酷刑就把我供出来了对么,他身上没血污、没外伤,只是头发有些凌乱。余登科走路虽然一一拐,但更像是自己崴到的————我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只是看到了,记下了。」
白龙在门前伫立良久,坦然相告:「还没到刑讯那一步,佘登科收了齐家一千两银子便将你供出来了。」
陈迹点点头:「猜到了。」
白龙平静道:「既然猜到了,为何还要本座帮忙保下他性命。」
陈迹笑了笑:「我没机会回洛城了,但他还有。劳烦白龙大人放他回去吧,他本就该是个普通人,过寻常日子,是我将他牵连进来的。」
白龙转身离去:「好。」
第617章 出狱
第十三日。
陈迹的日子突然平静下来。
每日清晨起床先在墙上划一笔正字,记好自己被关押在都察院监多少天。然后蹲在院子里用小吏送来的柳条和青盐刷牙,再倚在门框上等羊肉包子。
白龙大人每天如约而至,带一份报纸,再赢他四十局棋就走,不多也不少。
第二十一日,陈礼尊又替小满送来了换洗的衣裳,还有一只漆盒,漆盒总共三层,一层点心,一层蜜饯,一层瓜子、松子。
第三十一日,白龙带来消息,三法司差遣出去的小吏已回返京城,刑部将靖王谋逆案、庆文韬谋逆案的平反卷宗呈入仁寿宫,但仁寿宫迟迟不见动静。
第四十二日,宫中传出圣旨,庆文韬平反,追封靖边侯,谥武烈,于固原城外修衣冠冢,配享太庙。
礼部拟祭文,翰林院写碑文,遣钦差去固原宣读。
十八年前庆文韬被砍头的时候,固原边军跪在固原城外跪了一天一夜。砍完之后,固原城家家户户门口都烧纸钱,烧了三天。
街上是白的,不是雪,是纸灰。
固原边军和灯火等了十八年的平反,终究迟了十八年。
第四十三日,兵部尚书王道圣递折子,称庆文韬、靖王谋逆,两案同源,同审同判,方显朝廷公允。折子递进去,陛下留中三日,没有任何动静。
第四十五日,六科给事中联名上书。
第四十六日,都察院十三道御史联名上书。
第四十七日,刑部、大理寺将平反卷宗重新呈进。
第四十八日,宁帝朱批。
宫中再传圣旨,靖王平反,追封靖献王,谥号单一个献字,配享太庙。
如谥号文正一般,文正是文臣此生至高追求。而谥号单一个献字,则是亲王最高规格,意为绝顶聪明、品德极高、接近圣人、对国家有大功、德行完美的人。
得谥号献者,多为开国亲王,亦或功勋第一的宗室。
吴秀被押入内狱大牢,斩监候。
西风发配岭南。
所有人都有了去向,惟独陈迹除外。所有人似乎都把他忘了,谁也没提他该如何处置。
待到夜晚,这偌大都察院监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
陈迹仰躺在冰凉的青砖上,看著被灰瓦屋檐框住的月色,不知看了多久。
巡夜的小吏提著灯笼经过门前时,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峨眉峰,还他妈独照,颇具浪漫主义气质!」
「两京一十三省,是在我肩上担著,天下苍生这四个字,还轮不到你们来说!」
「伤你妈的头!」
「葵花点穴手!」
「元芳,你怎么看?」
「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对不起,我是警察。」
「阿伟已经死了,你挑的嘛偶像!」
「疯了,武襄子爵疯了,」小吏面色一变,提著灯笼溜走。
……
……
嘉宁三十二年腊月初七。
第五十四日。
陈迹穿著单薄的衣裳站在水缸旁,看著水面里的自己,头发凌乱遮住了半张脸,连胡须都蓄了不少。
突然间,一片片雪花落下,打乱了水面。
水面荡开一圈细纹,把他的脸揉碎了,又慢慢聚拢。
陈迹抬头看去,正看见磅礴的大雪从天而降,纷纷扬扬,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一本旧书。
都察院监的屋檐、墙头、石桌、棋盘,都开始白了。先是薄薄的一层,盖住青砖的本色,然后越来越厚,把所有的棱角都抹平了。
陈迹站在原地没动。
雪落在肩上,落在头发上,落在眉毛上。
洛城的雪也是这样的,大片大片地落,把安西街铺成白的。那时候他和佘登科、刘曲星三个人,大早上起来扫雪,扫了半天,雪又落了一层。
门外响起脚步声,白龙推门而入,他看见陈迹身上落了一层雪:「站在这做什么?」
陈迹忽然说道:「多谢白龙大人。」
白龙讥笑道:「谢本座做什么?」
陈迹咧嘴笑道:「都察院监故意将我关在最空落落的角落是打算逼疯我,好在白龙大人每日都来,让我不至于那么无聊……白龙大人每天都来,也是因为这个吧?」
陈迹清楚。
当一个人被独自监禁时,十二个时辰之后会开始烦躁、焦虑。
第三天开始睡眠混乱,时间感消失,忘记过了几天,对声音、光影敏感。
第七天后开始幻听。
第十四天后开始记忆力减退,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三十天后情感麻木,失去语言欲望,出现不可逆的损伤。
这本是现代战争中审讯最常用的手段,齐家或许原本就想用这法子无声无息地毁了他,偏偏遇到个每天都来的白龙。
白龙淡然道:「不必无端揣测,本座只是好不容易找到个每日输棋四十局都不会气急败坏的人。」
陈迹从对方手中接过羊肉包子:「宫里有消息了么?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白龙用手扫了扫石凳上的积雪,坐了下来:「明日就是你与齐家的婚约了。」
陈迹有些恍惚。
原来明天就是腊月初八了,自己在都察院监里关押了这么久。
白龙继续说道:「齐家近来一直在坊间散播消息,一是往你身上泼脏水,传你负心薄幸,惹得齐三小姐终日以泪洗面。二是传扬我朝律法里悔婚的那一卷,想来是打算在你毁婚后,将你发配岭南。」
陈迹咬了一口包子:「这些与我出不出去有何干系?」
白龙抬头看他:「陈礼尊和张拙一直想为你递折子,但不是现在,他们都知道你不会去娶齐三小姐,为免你被流放岭南,干脆让你关在都察院监熬过婚约。两人商量好了,熬过明天,再一起进宫为你说情。」
陈迹笑了笑:「原来如此,倒是个好办法。」
白龙话锋一转:「但此事没那么简单。听说今日一早就有礼部官员候在午门外递折子,说你劫狱情有可原,望陛下从轻发落。」
「礼部?」陈迹摸了摸自己的胡茬:「齐家人?」
白龙嗯了一声,淡然道:「礼部官员去了不少人,想来是打算让陛下今日就将你放出去履行婚约。你得早做打算,若是恰巧今日将你放出去,明日该怎么办。」
陈迹低头吃著包子:「这么多天都没人为我求情,有这么好的孤臣当刀子,陛下不会放我走的。我不信齐家能用一纸婚约,把我送去岭南。」
白龙斜睨他:「你心里当真连半分齐三小姐都没有?要本座说,齐三小姐一往情深,其实你和她成亲也无妨。」
陈迹摇头,刚要说什么,却听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院门被人豁然推开,积雪被穿入的风卷著飞到半空。
长绣领著四名解烦卫走入小院,他看见白龙,故作惊讶道:「原来白龙大人也在。」
白龙微微点头。
陈迹目光落在长绣手中的赭黄色卷轴上,圣旨到了。
长绣笑眯眯道:「武襄子爵接旨!」
陈迹披散著长发,伏于雪地上:「臣,陈迹,接旨。」
长绣展开卷轴,声音清亮,一字一句地念下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武襄子爵陈迹,以勋贵之身,目无法纪,擅闯内狱,劫夺重犯。此等行径,实乃藐视国法,罪不容诛。然念其昔日于固原浴血救驾,忠勇可嘉;于羽林军中,练兵整纪,颇有成效;于京城之中,创报便民,亦见用心。功过相较,不忍加诛。」
「特此,夺武襄子爵爵位。望尔此后洗心革面,恪守法度,勿负朝廷宽宥之恩。著即出狱。」
「故兹削夺,告示中外,咸使闻知。」
夺爵。
陈迹从此又成了布衣之身。
长绣低头看向陈迹,笑著说道:「陈大人,谢恩吧。」
陈迹朗声道:「草民陈迹,伏乞圣恩。」
长绣将圣旨卷好递给身后的解烦卫,他在风雪里嗅了嗅味道:「羊肉包子?」
陈迹缓缓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长绣大人好鼻子。」
长绣笑著说道:「行了,陈大人赶紧回家去吧,在这都察院监待了快两个月,想必归心似箭,卑职就不耽误大人时间了。」
陈迹随口道:「我现在一介布衣,不是什么陈大人了。」
长绣摆了摆手:「不碍事不碍事,以陈大人的本事,起复是迟早的事,省得卑职改来改去了。」
陈迹转头看向白龙,白龙挥了挥衣袖:「回家去吧。」
他点点头,正要回屋收拾东西,白龙却忽然说道:「这里的东西都别带回去了,没甚值钱的,只当都留在过去了。」
陈迹一怔,而后展颜笑道:「也是,诸位,告辞。」
说罢,他大步走出小院,踏著积雪穿过长长的甬道。两边的墙很高,雪把墙头盖成白的,衬著灰蒙蒙的天,像一条走不到头的巷子。
陈迹的脚步很快,靴子踩在新雪上,咯吱咯吱地响。走到甬道尽头,那道黑漆大门敞著。
他在门槛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甬道很深,大雪漫天,看不出他从哪间院子出来的,也看不出他走了多远。
他跨出门槛。
风迎面扑来,夹著雪花打在脸上。他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但干净。
他站在门口,让那口冷气在肺里待了很久,才慢慢吐出来。白雾在面前散开,融进雪里。
陈迹起初慢慢地走,然后越走越快。
风灌进领口,他也没缩脖子,头发散了,被风吹到脸上,他用手拨开。
拐上长安大街。
街更宽了,雪是横著飞的,打在脸上生疼。
长安大街两边的铺子都关了,酒旗冻成硬邦邦的布片子,悬在屋檐下一动不动。一个挑著担子的小贩缩在墙角,担子上盖著油布,雪已经把油布压白了。
经过午门。
午门是红的,在雪地里红得扎眼。
城楼上的琉璃瓦白了,只有屋檐边上还露著一线黄。
几名守门的解烦卫站在门洞里避风,看见他跑过来,愣了一下。陈迹也没看他们,从午门前跑过去。
待陈迹站在烧酒胡同里,大口大口地喘气,白雾一团一团地从嘴里冒出来,在面前散开。
他揉了揉脸颊,这才推门而入:「我回来了。」
院子里,小满正坐在正屋门前的石阶上发呆,小和尚在一旁低头念经,袍哥闷闷不乐地抽著烟锅,二刀蹲在灶房门口剥著蒜。
听到陈迹的声音,小满猛然抬头,一个箭步冲到陈迹面前:「公子……公子您终于出来啦!」
只是,小满原本还满心欢喜,可看到陈迹凌乱的头发和胡须,还有瘦削的身形,顿时又红了眼眶。
她侧过身用手背抹了抹脸颊:「他们怎么把你关这么久啊!」
陈迹笑著说道:「没事,这不是出来了吗?只是夺了爵位,有惊无险。」
小满转身冲进灶房:「你先进屋暖和暖和,我给你烧水。」
刚进灶房,灶房里便传来小满哇哇大哭声,小满一边哭一边添柴。
袍哥起身上下打量陈迹,片刻后咧嘴笑道:「出来就行,我去打两壶好酒,中午好好喝一顿。」
此时,小满又冲出灶房,吸著鼻涕从腰带里抠出两枚银锭:「两壶不够,袍哥多买些,要便宜坊最好的石冻春。再切两斤驴肉,割半斤猪耳朵、猪尾巴,还有六必居的糖蒜……反正下酒的小菜你看著买,别省银子。」
袍哥哈哈一笑:「难得小满大方一次,今天必须一醉方休。」
说罢,他在脚底磕了磕烟锅,冒著风雪领二刀出了门。
灶房里的水烧开,小满拖来一张椅子,将陈迹按在屋檐下,帮他用热水打湿的帕子敷了敷下巴:「公子胡子都这么长了,我帮你捯饬捯饬。」
陈迹安心坐在椅子上被一块床单裹住全身,任由小满拿著一把剃刀,帮他一刀刀刮掉胡须。
刮胡子的时候,小满碎碎念著:「家里一切都好,阿夏姐姐来了好几次,送了不少东西来。但能看出来她挺生你气的,公子既然出来了,寻个机会向她赔个不是……」
「大老爷也来过两次,留了五百两银子,还说有事可去都察院衙门寻他……」
「那个叫长绣的小太监也来过,但他就来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金猪大人也来过,留了八百两银子……」
「皎兔和云羊也来过,云羊站在门外等著不肯进来,皎兔大人给了五百两银子,人还挺好的。不过这个女人很没分寸,老是捏我的脸……」
陈迹坐在屋檐下一动不动。
静静地看著屋檐外鹅毛大雪落下,只觉得世界无比安宁。
待一切妥当,小满捧著一面镜子站在他对面:「看,干不干净?」
陈迹称赞道:「小满好手艺……袍哥和二刀怎么还没回来?」
就在此时,一支巴掌长的透骨钉从院外飞来,直直钉在正屋门梁上,透骨钉上还缠著一封信。
陈迹没去看信,第一时间便扯开围在身上的床单往外冲去,动身前高声道:「小满,鲸刀。」
小满将墙根靠著的鲸刀抛给陈迹,陈迹在半空中抽刀出鞘,刀刃出鞘时将飘落的雪花一枚枚切成两半。
可当陈迹提刀冲出院子时,烧酒胡同里早已空空如也。
陈迹回头看向小满:「信上写的什么?」
小满拔下透骨钉展开信纸,面色难看起来:「公子,信上让你明日去齐家迎亲,不然就杀了袍哥和二刀。」(本章完)
第618章 丑
陈迹紧握鲸刀。
漫天的风雪被卷入烧酒胡同,穿堂风裹挟著雪花从他身侧飘过,衣袂被吹得猎猎作响。
小满好不容易大方一次拿出二十两银子买酒、买肉,袍哥与他约好了中午要一醉方休,却又忽然幻灭了。
小满拿著信走到陈迹身旁,嘴一张一合说著什么,陈迹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转头看去,烧酒胡同里,一串黑褐色脚印在积雪里格外醒目,一路逃向胡同外的玉河边街。大雪一飘,又很快在脚印上蒙上一层白霜,眼看著就要将脚印掩埋。
「在家等我。」
陈迹沿著脚印一路追索出去,目光梭巡著积雪。
大雪天,路上行人行色匆匆,见有人提刀追来,纷纷避让……行人的靴子把原本清晰的脚印踩乱了。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他的世界忽然安静下来。没有风声,没有雪声,没有远处行人的嘈杂,只剩下大雪拍打他脸颊时发出的沙沙声响。
他低头看著地面,送信者穿皂靴,靴底约八寸,步幅三尺有余,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一分。要么腿上有旧伤,要么惯用右手使力不均。
找到了。
下一刻,陈迹往南追去,他追著一串模糊的脚印出了玉河边街,而后又往东折返,穿过锡蜡胡同进入堂子胡同。
陈迹与对方的距离越来越近,积雪上的脚印也越发清晰。
可是,当陈迹追出堂子胡同时,脚印忽然断了。就仿佛他追著的那个人凭空消失,钻进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缝隙里。
不对。
陈迹跃上屋顶,风雪扑面。他眯起眼睛,赫然看到一个汉子的背影,正踩著一条条屋脊狂奔,将原本倾斜飘落的雪幕撞得旋转飞舞。
他提刀便追。
汉子头也不回,反手向后一甩。三道锐利的破风声穿透风雪袭来,陈迹手腕翻转,鲸刀卷动雪幕。
叮!叮!叮!
三枚铁蒺藜被劈飞,钉进两侧的瓦片里。
汉子在屋脊尽头纵身一跃,飞上另一条屋檐。陈迹紧随其后,身形腾空。可就在他将要落地的刹那,汉子猛然回身,双手如残影般接连打出七枚透骨钉。
陈迹在空中无处借力,鲸刀连挥。
六枚透骨钉被挡开,最后一枚擦著他耳侧飞过,割断几根发丝。可那六次格挡的力道迭加在一起,将他整个人撞得偏离轨迹,坠入胡同之中。
汉子落地后回头张望,在大雪中搜寻陈迹的身影。
没有。
陈迹没有再跃上屋脊。
汉子喘息著,犹豫了一瞬。那柄鲸刀太快,快到他也分不清方才那七枚透骨钉,陈迹到底有没有全挡住。
他转身要继续逃。
就在他将要跃上另一座屋脊的瞬间,胡同里骤然亮起一道刀光。
刀光比风雪更盛,自下而上,从胡同的阴影里劈出来。
汉子的右腿从膝盖以下齐根断开,鲜血泼洒在雪地上,滚烫的血将积雪烫出一片凹坑。他坠落在胡同里,还没来得及痛呼,一柄冰凉的刀尖已经抵在他脖颈上。
他抬头看去,正看见陈迹倒提著鲸刀,冰凉的刀尖抵在他脖颈处,再落下一分便会取他性命。
陈迹脚踩著汉子胸口,居高临下俯视著:「袍哥和二刀被绑去哪里?」
汉子咬著牙,手指悄悄摸向腰间的鹿皮袋,鹿皮袋里装著铁蒺藜。
刀光再闪。
汉子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他的右手齐腕断开,落在雪地里,手指还在抽搐。
陈迹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我只再问一遍。」
汉子混身颤抖,血从断腕处汩汩流出,在雪地上洇开大片暗红。
他急促地喘息著,终于开口:「我……我也不知道,人是甲子那边绑的,我是乙丑这边的,只负责送信。」
陈迹平静道:「甲子多少人,乙丑有多少人,还有没有其他人?」
汉子嘶嘶的喘著气:「甲子十二人,乙丑十二人。还有丙寅、丁卯、戊辰、己巳、庚午、辛未、壬申、癸酉。」
都是干支纪年历的年份,一百二十人。
齐家豢养的死士,远不止明面上那点。
汉子还要说什么,刚张开嘴,却见陈迹将鲸刀贯进他口中,将他头颅钉在地上。
陈迹没有浪费时间,转身大步重新走进风雪里。
绑走袍哥和二刀的人是谁?
齐家无疑。
如今齐阁老昏睡不醒,齐贤谆、齐斟悟回了冀州,齐贤书远在交趾,齐家能主事的只剩齐斟酌和齐忠……
是齐忠,齐家死士也掌握在此人手里。
这位齐家义子从小当死士培养,行事与京城官贵截然不同,肆无忌惮、杀性极重。
可按照白龙所说,齐家一直想拿悔婚之事将自己流放岭南,自己不去迎亲反而正和他们的意,如今为何又逼自己去迎亲?
陈迹皱眉思索许久。
是了,齐家也知道不可能因为悔婚这件小事将自己流放岭南。或许流放李玄这种无根无底的赘婿可以,但想流放他,绝无可能。
可对方要自己去迎亲做什么?
想将自己像李玄一样养在齐家的锦鲤池里?
烧酒胡同。
小满攥著剔骨刀,蹲在灶房门口,死死盯著院门。
小和尚站在她身后,嘴里低声念著经文。
小满压低声音:「烦死了,平日里不见你用功,每次到了关键时候才临时抱佛脚。」
小和尚闭了嘴,可嘴唇还在微微翕合。
陈迹提著滴血的鲸刀回到烧酒胡同,推门而入。
小满赶忙问道:「公子抓到送信的人了么?」
「杀了,但只是个跑腿的,绑袍哥的人不会蠢到什么都告诉他。」
小满揪心道:「那怎么办,袍哥和二刀连行官都不是呢。」
陈迹思忖片刻对小满叮嘱道:「你们两个这就去鹰房司找皎兔和云羊,让他们带密谍搜索全城,想要当街绑两个大活人,一定要借马车掩护,说不定有人曾看到过可疑的马车。」
小满看向陈迹:「公子你呢?」
陈迹提著鲸刀出门:「我去找金猪,看能不能说动天马动用丑,我要知道齐忠现在在哪。金猪先前来家里时,有没有说过该去哪找他?」
密谍司生、旦、净、丑职责不同,丑是散落在满朝官贵家里的小厮、车夫,虽然听不了天大的秘密,但找人行踪最方便。
小满回忆道:「说了说了,他说家里要是遇到麻烦就去找他,他上午在德胜茶楼,下午在韩家胡同,晚上在鹰房司或者西华门,饭点儿都在东来顺。」
……
……
晌午。
陈迹提著鲸刀掀开东来顺厚重的棉布帘子,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食客的喧嚣声纷杂。
正堂内宾客满座,一张张木桌上架著铜火锅,热烈的炭火在铜炉炙烤,清汤滚著锅里的羊肉和豆腐。
一名伙计眼尖,箭步上前拿白条布拍打著陈迹身上的雪:「客官吃什么。」
陈迹将伙计挡开:「找人。」
他径直走向金猪与天马那桌,邻桌忽然有人起身挡住去路,金猪嗤笑一声:「不要命了,陈大人这会儿杀气重得能吃人,你还敢挡他?」
密谍赶忙让开。
陈迹走到金猪桌边坐下,金猪笑眯眯递来一碗麻酱:「恭喜出狱,来吃口羊肉,这东来顺的麻酱配羊肉是一绝,厚切的羊肉下到锅里变色了就能吃,久涮也不起沫。如今人人都说东来顺味道不行了,可所有行家第一站还得是东来顺,想成为吃涮羊肉的行家,得从骂东来顺开始,但你不能平白无故的骂,得会骂,骂的好了才算吃出门道……」
陈迹没接麻酱:「袍哥和二刀被齐家绑了,要我明日去齐家迎亲。」
金猪面色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陈迹平静道:「就刚刚,我想请天马大人动用丑,帮我找到齐忠去向,或许找到他就找到袍哥了。」
金猪看向天马。
天马却默默夹了一筷子羊肉,裹满了麻酱塞进嘴里并不理会。
金猪打手语:「齐忠这老小子杀了我留在洛城的人马,西风也差点死他手上,虽然是内相安排的,可我咽不下这口气。找到机会,我一定弄死他。」
天马依旧不理会。
金猪又打手语:「死的人里,有个叫二饼的小子,你最喜欢的羊肉汆面就是他给你做的。」
天马筷子顿住,起身出了东来顺。
金猪给陈迹递了一双筷子:「民以食为天,天塌了也得把饭吃了再说。我密谍司生、旦、净、丑比你想的厉害,齐忠又是我密谍司早早留意的一号人物,放心,一个时辰内一定找到他,就算找不到人,起码也知道他大致在哪。」
陈迹嗯了一声,接过筷子狼吞虎咽起来。
果然如金猪所说,不到一个时辰,天马便折返回来。
金猪打手语问道:「那老小子在哪?」
天马拍了拍袖子上的雪,看向陈迹,打了个手语。
陈迹疑惑:「什么意思?」
金猪迟疑道:「他说,齐忠就在烧酒胡同你家门口等著……还有齐三小姐,齐昭宁。」
陈迹扔了筷子,起身就走。(本章完)
第619章 寻人
京城的雪越下越大。
陈迹冲出东来顺,踩著盖过脚踝的积雪往烧酒胡同冲去。
金猪掀开厚厚的棉布帘追出来时,只看见陈迹提著鲸刀远去的背影。
「坏了,」金猪冲回东来顺,对天马低声道:「别吃了,快走快走,别让这小子折在齐忠手里。」
天马放下盛著麻酱的碗,打手语比画:「齐忠还不敢在京城明目张胆的杀陈迹,他只是争勇斗狠,不是蠢。」
天马正要将碗重新端起,却被金猪按住手腕:「齐家愿意顾全大局的人都不在京城了,没人压著齐忠,鬼知道这疯子会做什么?陈迹不是他对手。」
天马打量金猪许久,若有所思:「你还真拿那小子当朋友了?我记得你说过,密谍司里不会有真朋友。」
金猪沉默片刻,面色轻松道:「我没有拿他当朋友,我只担心他死了,我行官门径怎么办?」
天马瞥他一眼,将手里的碗筷丢在桌上,起身出了东来顺。
……
……
从棋盘街到烧酒胡同不过半里地,陈迹转瞬即至。
陈迹停在胡同口。
胡同里安安静静的,雪把所有的声音都吹走了。
他往胡同里看去,右手搭在刀柄上,拇指抵著刀颚,随时可以推刀出鞘。
胡同里,齐昭宁披著一件白色狐裘大氅站在院门前,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齐昭宁听见脚步声,怀里抱著一只铜手炉转过身来。她在雪里站了很久,睫毛上凝著细碎的冰晶,鼻子冻得发红。
可陈迹没看她,而是看向她身后的齐忠,拇指终于把刀锷锵的一声推开。
齐忠握紧双拳,青筋虬结的双手发出骨节的脆响。
此时,齐昭宁侧移一步挡在两人视线之间,对陈迹轻声说道:「你瘦了很多。」
陈迹没有叙旧的打算,他手按刀柄一步步上前,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地响:「袍哥和二刀呢?」
齐忠从齐昭宁身后闪出来,一身黑色劲装像一截铁桩。他目光扫过陈迹,脚步在积雪里慢慢挪动,寻找著陈迹身上的破绽。
似乎只要陈迹露出破绽,他便会痛下杀手。
此时,金猪赶到,带人将烧酒胡同前后围堵,虎视眈眈地看著胡同中的齐忠:「齐忠,这里是京城,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齐忠环视四周,有人在胡同口拔出腰刀,有人翻上墙头架起了弩,弓弦绷紧的声音在大雪里闷闷地响。
但齐忠目光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而是抬头往更远处的一处檐角看去,天马立在檐角上开弓搭箭,将杀机牢牢锁在他身上。
齐忠平静道:「你们这些臭鱼烂虾,还是别来我面前献丑了。」
就在彼此厮杀一触即发时,齐昭宁忽然拉住齐忠手腕,轻声道:「忠哥哥,我自己来。」
齐忠皱起眉头,最终还是在齐昭宁的目光里,退后半步,站在她身后。
胡同里的杀机瞬间瓦解。
齐昭宁披著狐裘大氅站在大雪中,定定地看著陈迹手里的鲸刀:「想杀了我吗?那你就再也看不见那两个人了。忠哥哥把他们藏在你一辈子都找不到的地方,我死了,他们也会死。」
陈迹凝视著齐昭宁平静道:「你想要什么?」
齐昭宁不退反进,她抱著铜手炉来到陈迹面前,摘下兜帽,仔细打量著陈迹的眼睛、鼻子、嘴唇,似是要将这张脸永远记在脑海里。
片刻后,她把铜手炉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竟把指尖停在陈迹脸颊旁:「汴梁四梦里说,李长歌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如此看来,你应该不如李长歌好看。」
齐昭宁停顿的手指,终于还是落在陈迹脸颊上:「但你比李长歌更像话本里的人。话本里的人才会为一个人疯,为一个人死,为一个人把什么都不要了……李长歌是假的,你是真的。」
雪落在她指尖,化了。
陈迹后退一步,躲开了齐昭宁的手指。
齐昭宁笑了笑,凝视著他的双眼:「我以前每次听汴梁四梦的时候就在想,李长歌要是我的就好了。如今再听汴梁四梦总觉得差点意思,他和郡主兜兜转转二十年爱而不得,眼见郡主老死在宫禁里却无能为力。你却不肯服了命,偏要把她救出来才行,你比他厉害,也比他坚定……你真的把郡主救出来了。」
陈迹皱著眉头,不知齐昭宁说这些有何用意:「不要牵连无辜,袍哥、二刀跟齐家无仇无怨。」
齐昭宁把手收回大氅里,自顾自地自说自话:「陈迹,我知道你恨我,恨齐家,恨我二叔,恨我兄长,恨我不肯退婚,恨我在教坊司跟你抢人,恨我今天绑了你的人……但我齐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爷爷醒不过来了,二叔和兄长回了冀州,父亲去了交趾,三哥在五城兵马司,可他是向著你的,如今京城齐家就剩我了。」
她看著陈迹重复道:「就剩我了。」
陈迹站在齐昭宁对面,任由大雪落了满头:「齐三小姐,我不恨齐家,也不恨你。我只是要救郡主出来,本就与齐家无关。」
齐昭宁怒声道:「凭什么与我齐家无关?你说无关便无关?当初是你陈家先来找我齐家联姻的!」
陈迹不愿纠缠这笔糊涂帐:「如何才肯放袍哥和二刀回来?」
齐昭宁声音又变回齐家三小姐原本的样子,不冷不热,不远不近:「明日来齐家迎亲,该走的礼数一样不能少。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你我都已经走完了,只剩迎亲。你来迎亲,你的人就回来了……齐家定了婚约,总不能连个迎亲的人都没有。」
陈迹沉默片刻:「辰时,我去迎亲。」
齐昭宁凝视他许久,忽然笑了。
她把兜帽重新拉上来,遮住大半张脸,眼睛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楚:「辰时,别晚了,旁人有的礼数,我齐家一样都不能少。陈迹,这是你欠我的。」
齐昭宁往胡同外走去,白色狐裘大氅的下摆拖在雪地上,扫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齐忠站著不走,依旧死死盯著陈迹。
齐昭宁握紧他的手腕,轻声说道:「忠哥哥,我什么都没了,不能再没有你了。」
齐忠身形终于松动,转身随齐昭宁离去。
……
……
金猪凑到陈迹身边:「这齐三小姐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你一个大活人,还能被一纸婚书拴死?即便娶了她又如何?」
陈迹沉默著皱眉不语。
金猪继续说道:「我看齐三小姐并不是真要你娶她,只怕另有打算。」
陈迹叹息道:「去了就知道了……迎亲需要准备什么?」
金猪愣了一下:「你问我?你等我问问……」
他扯来一个密谍:「你小子成过亲,你说。」
密谍迟疑道:「陈大人,迎亲前一日,新郎官得把聘书、礼单、请期帖备好。待成亲当日,至少得有一班吹鼓手,再备黑绸两匹,浅绛绸缎两匹,这是压礼用的。还有酒果,四盒或六盒,看自己心意。」
密谍又补了一句:「还有,您得带人去,至少十二个。捧聘书的、捧帛的、捧酒的、捧果子的……」
金猪在旁边听著:「人手好说,明日辰时我麾下的密谍扮成小厮跟你去。至于要备的这些东西,我也一并给你备齐了。」
陈迹认真道:「多谢。」
金猪转身就走:「说这个就见外了。明日辰时之前,我让人把东西送来。」
脚步声远了。
烧酒胡同重新安静下来,雪还在下,院子里那两顶羊毛毡帐篷已经被雪压得变了形。
陈迹站在帐篷前,不知在想什么。
此时,乌云踩著屋檐上的积雪回来,它轻轻一跃落在陈迹肩上喵了一声:「我寻著袍哥和二刀的味道,追去了宣武门大街,可雪下太大,把他们的味道都埋住了。」
陈迹抬手摸了摸它脑袋,没有说话。
他坐在院中思索著对策,直到午夜子时,小满与小和尚这才回来。
小满见到陈迹坐在院中走神,赶忙帮他拍掉身上积雪:「公子怎么坐在这发呆?」
陈迹抬头:「皎兔和云羊那边怎么样?」
小满忧心忡忡的解释道:「我去找皎兔大人,她便立马把密谍差遣出去了。她说光靠几十个密谍找人还是太难,就把京城老荣的瓢把子抓回来打了一顿,让他把手底下的老荣都派出去打探,看有没有人见过绑走袍哥和二刀的马车。」
小满继续说道:「不止是老荣,密谍还去找了各个戏班的班主,酒肆、茶馆的掌柜,若有人看见马车去向,赏银五百两,但一直没人来禀报线索。后来白龙大人也来了,把赏银提到五千两,结果招来好几个胆大包天想骗钱的。」
陈迹皱眉:「骗钱?」
小满嗯了一声:「他们口口声声说看见马车了,让他们说马车什么样子、马匹什么颜色、在哪看见的、马车去了哪,一个个说得确有其事。结果白龙大人又等了半个时辰再问他们一遍,他们和自己之前的说辞都对不上。白龙大人好像有点生气,把那些骗子全都关内狱去了,一人赏两双红绣鞋。」
陈迹沉默不语。
若密谍司悬赏五千两银子都找不到袍哥和二刀的消息,那便是真的找不到了。
小满追问道:「公子,袍哥和二刀会不会有事啊,咱们怎么办,要不要……」
陈迹回到正屋写了一封信,吹干后递给小满:「你把这封信带给皎兔,就说我明日会去齐家迎亲,让他们按信上说的做。」(本章完)
第620章 世界两端
京城一场大雪,天下缟素。
雪停了,但天还是灰的。云被压得很低,仿佛正有某个不可直视的存在,低眉垂眸俯视著京城。
陈迹和乌云并肩坐在屋脊上,抬头与低垂的云层对视著。他将鲸刀横在膝上,一次又一次将鲸刀推出刀鞘,合拢,再推开,再合拢。
鸡鸣声响起。
乌云喵了一声:「要去挑水吗?」
陈迹定定地看著天色:「以后都不用挑水了。」
乌云歪著脑袋看他,尾巴尖儿在雪地上扫来扫去,画出一道浅浅的弧:「为什么?」
陈迹笑了笑:「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把安西街的那些人一个不少地凑在一起,就还能像过去一样。早上我去挑水,佘登科劈柴,刘曲星偷懒,师父骂骂咧咧地起来,掀开锅盖一看,粥又糊了。」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灰蒙蒙的天色,像是要看见很远的地方:「但那些人再也凑不齐了。」
乌云似懂非懂,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蹭了蹭。
陈迹摸了摸它的脑袋,手指陷进那层厚实的黑毛里,暖烘烘的:「辛辛苦苦忙了一年,好像什么都没做成,还要挨好多人骂,这样想想,当初还不如走了呢。」
乌云竖起耳朵:「去哪?」
「海上吧,」陈迹把刀往膝前一横:「找一条船当水手,嗯,也不用当什么正经水手,每天喝得稀里糊涂,船往哪飘我们就往哪走。」
陈迹思绪不知飘去了哪:「西方的小国国王可能更好杀一点,杀两个也许就能寻道境了……也不知道杀他们有没有用?不知道他们现在发现新大陆了没,要是没有,咱们去那边应该能干一票大的。」
陈迹幼稚的憧憬著无法企及的地方,或许说给别人听会显得有些幼稚,但说给一岁的乌云刚刚好。
乌云思索片刻,喵了一声:「迎亲之后就去吧?偷偷溜走。」
陈迹思索很久:「好啊。」
乌云好奇道:「那咱们还回来吗?」
陈迹陷入沉默。
此时,小满从厢房推门而出。
她抬头见陈迹和乌云在屋顶坐著,当即顶著一脸疲惫走进灶房系好围裙:「公子,我给你煮点粥,趁热喝了暖暖身子。」
陈迹摸了摸乌云的脑袋,翻下屋顶,打量著小满的黑眼圈:「一夜没睡?」
小满没有回答,只蹲在灶台旁塞著柴火与稻草:「公子,你去迎亲,袍哥和二刀就能回来么?」
陈迹靠在灶房门口,没有回答。
小满没有追问,只碎碎念著:「街坊邻居真是势利眼,以前你还是武襄子爵的时候他们殷勤得很呢,小满姑娘小满姑娘的叫著。结果现在你被夺了爵,他们看见我都装做不认识。对了,前天来了个解烦卫说,你现在不是武襄子爵了,这栋宅子也得收回去,给咱们七天时间找住处。」
说到此处,小满可怜巴巴的看向陈迹:「公子,你能不能找人商量商量,咱花银子把这小宅子买下来,这是咱们在京城第一个家呢。」
陈迹忽然开口:「小满。」
小满疑惑:「嗯?」
陈迹想了想:「等会儿去买两坛好酒,中午袍哥回来了一起喝,把昨天欠的都补上。」
小满眼睛一亮:「公子真能救回袍哥?」
陈迹笃定道:「一定能。」
此时,院子外有人踩著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陈迹走去推开院门,胡同里已经站满了人。
金猪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十二个穿灰布棉袍的汉子,手里捧著红绸裹著的木盒、迭得整整齐齐的布匹、封好的酒坛、扎著红绳的果盒,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不远处还站著四个人,穿著簇新的蓝布长衫,头上裹著红巾,手里拎著唢呐、锣鼓、镲。
「人齐了,马就在胡同外,」金猪拍了拍身上的雪:「十二个小厮,一班鼓乐,东西也都备好了……人和礼都少了点,但凑合著用吧。」
陈迹打量众人片刻,转头对金猪说道:「多谢。」
金猪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报纸来:「先别急著谢我,这是今早的文远晨报,你看了再说。」
陈迹接过报纸低头看去。
却见头版刊著硕大的字:「陈家庶子今日迎娶齐家嫡女。」
可文章里对迎亲只字不提,反而写起靖王构陷一事始末:阉党吴秀勾连景朝军情司林朝青构陷靖王,因无罪证给靖王定罪,便遣陈迹前往内狱骗取靖王血书,妄图诱使千岁军劫狱谋逆。
陈迹因此功劳平步青云,由雀级密谍一路升至正六品海东青。
待陈迹入京,又故技重施,骗取白鲤郡主亲生父亲韩童信任后,将其捉入内狱刑讯逼供。此人早在洛城便垂涎白鲤郡主美貌,待白鲤郡主充入教坊司,便用贪墨所得、压榨百姓所得平安钱合计五十四万两白银,于教坊司赎买白鲤郡主收为禁脔。
然白鲤郡主得知实情,识破陈迹真实面目,便趁机救走生父韩童远走他乡。
待齐家三法司为靖王平反后,首恶吴秀被判斩立决,从犯陈迹被夺爵位,贬为庶民。
小满抄著铁勺凑在旁边忿忿不平道:「这不是颠倒黑白吗?公子为了靖王和郡主快把命丢了,怎么到他们嘴里变成这样了?」
金猪叹息道:「可在百姓看来,确实如此,也只能如此,连朝廷对外也是这么说的。你若告诉百姓,是阉党以身入局不惜自污也要为靖王平反,百姓不会信的。这世道也没人会信,有人九死一生的走四千里路,只为救一个朋友。」
小满挥舞著铁勺:「可是……」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到该如何让旁人相信自己的话。
金猪看向陈迹:「也不知徐斌那老小子是怎么说服钱平和祁公的,街上都是三山会的人在卖文远晨报,三山会处事公允,百姓见是三山会卖的报纸就先信了三分。今天大雪封路,百姓无事可做,只怕要有不少人去瞧热闹,到时候少不了闲言碎语。」
陈迹低头不语,眼神藏在阴影里。
小满也小心翼翼地打量陈迹:「公子千万别理会这些,公道自在人心,早晚会真相大白的。」
陈迹嗯了一声:「不碍事。」
金猪疑惑:「齐家一边要你迎亲,一边在晨报上诋毁你,齐三小姐到底想要干什么?」
天上忽然又飘起雪来。
陈迹合拢报纸,抬头看著天上飘落的大雪:「我大概猜到她要做什么了。」
金猪好奇道:「她要做什么?」
陈迹抬手接住天上落下的雪花:「她要退婚。她要告诉全天下,是她自己不要这门亲事的。」
金猪怔住。
陈迹拍了拍金猪的肩膀:「走吧,迎亲。」
出门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乌云一眼,乌云点点头,踩著屋顶的积雪翻过屋脊,消失在大雪里。
……
……
鼓乐响起。
陈迹出门翻身上马,慢吞吞的跟在四名鼓乐手后面。白茫茫的大雪里,迎亲队伍孤零零穿过长街。
将至府右街时,他渐渐听见人声鼎沸。
府右街已经站满了百姓,将积雪踩成了黑泥。
当迎亲的队伍拐上府右街,人群中有人呼喊道:「来了!」
人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了一把,齐齐往前涌了一步。前面的人被后面推著,脚底在雪里打滑,有人骂了一声,没听清骂谁,声音就被新的喧哗淹没了
一名汉子在人群中踮脚打量陈迹:「还真来了!」
人群中,有女子好奇问道:「怎么穿著灰布衣裳,不是说他有一身御赐的麒麟补服么。」
汉子讥笑道:「你这都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这阉党已经被陛下夺了爵,麒麟补服也收回去了,如今什么都不是。」
女子疑惑道:「可我听说他劫狱是为了救靖王,还挺有情有义的。」
汉子不屑:「你没看文远晨报么,靖王是被阉党构陷入狱的,这小子进内狱不是为了劫狱救人,是要骗取靖王信任,不然白鲤郡主能离他而去?不然陛下能夺他爵位?」
「这阉党早先和张二小姐勾勾搭搭,气得齐三小姐当街撕了报纸。后来又跑去教坊司赎买白鲤郡主,根本没把齐家放眼里。结果白鲤郡主看破他真面目,丢下他走了。」
「当初不珍惜婚约,如今什么都没了,又回头来求娶齐三小姐,想要攀附齐家,当真不要脸。」
「呸,阉党误国!」
「阉党,还有脸来齐家迎亲!」
斥责声渐渐大了,几乎要将鼓乐声盖下去。
陈迹策马走在议论声中目不斜视,仿佛议论的并不是自己。
就像手被刀割了第一次会疼,可第一百次的时候,你只会低头看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陈迹像一座空旷的山谷,任由四面八方的风,无休无止地刮进来。
怒骂声中,他忽然心有所感抬头看去,正看见大雪中,张夏牵著枣枣站在人海里凝视著自己,对方一身红衣,像初见时那般鲜艳夺目。
陈迹目光动了动。
他看见张夏不顾张铮劝阻,牵著枣枣往前挤来,穿过人海。
可陈迹听著周遭沸腾的骂声,不再看张夏。他像是彼此并不相识一般,继续策马往前走去,直到人海将两人彻底隔在世界两端,渐行渐远。(本章完)
第621章 共赴刀山,火海,春秋,冬夏
张夏停住脚步,不再往前挤了。
她静静看著人海在迎亲的队伍面前退让开,而后又在队伍后面合拢,一直到齐家门前。可齐家门前没有迎客的小厮,没有撒喜钱的小厮,只有齐忠一个人站著。
陈迹勒住缰绳,他看著齐忠,齐忠也看著他。
金猪上前几步踏上石阶,把礼单递过去:「齐家的,来迎亲了。聘书、礼单、请期帖,玄??束帛四匹,酒果六盒,一样不少。」
但齐忠没接。
金猪举著礼单,脸上还挂著笑:「怎么,我等失了礼数?」
齐忠不看金猪,看向陈迹,掷地有声:「下马。」
陈迹沉默片刻,翻身下马,靴子踩进雪水里,一步步走上石阶。
齐忠负著双手,明知故问:「敢问阁下今日来我齐家何事?」
陈迹平静道:「来迎亲。」
齐忠沉声道:「大声点,说给门外百姓听,你今日是来做什么的。」
金猪眯起眼,嘴角的笑意还在,但眼睛已经不笑了:「忠儿啊……」
陈迹抬手止住金猪话茬,高声道:「陈家庶子陈迹,依婚约来齐家迎娶齐家嫡女齐昭宁。」
齐忠指著石阶下的两尊石狮子:「依大宁律法,一品大员宅邸石狮子只许高六尺,我齐家门前这一对儿乃高宗御赐七尺二寸,许我齐家可与亲王并肩。」
说罢,齐忠又指齐家大门内:「正堂还有一块匾额,天下文心,乃中宗手书。齐家数百年,出过七位阁臣……」
陈迹静静听著齐忠细数齐家门楣,高得像一座泰山。
片刻后,齐忠凝视陈迹:「既是来迎亲,我齐家理应由长辈出门相迎,你作三揖后再入门。可我齐家主事的长辈都被你阉党撵出京城了,你且朝南边作揖拜一下吧。」
石阶下的百姓尽数哗然:「南边是什么地方?冀州?」
「这是让他给齐贤谆和齐斟悟作揖?」
「这是让他认错!」
此时,金猪上前一步,站在齐忠面前,与对方脸颊只有一拳的距离,压低声音狞声道:「忠儿啊,差不多得了,你们齐家自己做了什么自己清楚。也就是袍哥和二刀性命捏在你们手里,也就是这小子重情重义,不然你们齐家如今没了三法司和齐阁老,还能护得了齐家多久?」
齐忠冷笑:「齐家在冀州的底蕴还在,齐镇齐老爷子早先辞官归隐,如今已在进京的路上了,不日将起复。我齐家世代簪缨、钟鸣鼎食,还不是阉党能冒犯的。滚开,他若不愿拜,我这就命人杀了那两人。」
金猪还要说什么,却听陈迹轻声阻拦道:「金猪大人,不必多言。」
下一刻,陈迹对南方作揖,一揖到底。
待三揖作罢,他转头看向齐忠:「还有什么事,一起说了吧。」
齐忠朗声道:「来我齐家迎亲,三拦三让的礼数总得讲一下。」
街面上,有年轻汉子好奇道:「啥是三拦三让?」
有位中年妇人解释道:「豪门大户的规矩,进门前得先答了对联和吉语才行,好比齐家人出上联千里姻缘一线牵,陈家那庶子要对百年佳偶两心连。不过一般是进了门才拦第一次,如今看样子,门都不让陈家庶子进了。」
年轻汉子啧了一声:「那要是我这种不识字的,还进不去了。」
此时,陈迹平静道:「请吧。」
齐忠朗声道:「陈家弃子,何颜立我齐家之外?」
街面上安静了一瞬,陈迹低头不语。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联……不是说要对吉利话吗?」
「齐家这是不打算让他进门了。」
「我要是齐家,也不叫他进门,阉党鹰犬!」
齐忠斜睨陈迹:「怎么,对不上来?那我再换一联好了,负心薄幸,今日何颜迎亲?」
陈迹依旧沉默不语,并不还嘴。
金猪看向齐忠:「够了么?够了就把人放了。」
齐忠冷笑:「想走?还没到时候。我什么时候说够了,你们才能走,不然就等著给那两个人收尸吧。」
此时,齐家大门豁然洞开。
陈迹抬头看去,只见齐昭宁披著一袭白色狐裘大氅,眼角胭红。
齐昭宁站在门坎内,定定地看著陈迹许久,她看著大雪落在陈迹头上,数次欲言又止。
最终,她低声说道:「我曾盼这一天,盼了日日夜夜,绝没想到会是今天这幅模样。下辈子,我要变成一枚尺寸不合适的戒指,摇摇欲坠的戴在你手上,让你每时每刻都担心我会消失。记住,这是你欠我的。」
下一刻,不等陈迹说话,齐昭宁已高高昂起头颅,对门外的人海朗声道:「陈家庶子陈迹,构陷忠良,此为不忠;负心薄幸,此为不义;压榨百姓,此为不仁;反出陈家,此为不孝。此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白鲤郡主弃如敝履……」
齐昭宁顿了一下,声音微微颤抖道:「别人不要的,我齐昭宁也不要。」
人海里的百姓面面相觑:「齐家退婚了!」
「退得好!」
「闹出这档子事以后,谁还会嫁他。」
「但凡是个良善人家,都不该嫁给这种阉党。」
吵吵嚷嚷间,不知是谁丢了一枚鸡蛋砸在陈迹背上,陈迹一动不动。
百姓一开始还有些胆怯,可他们见陈迹不动,便又壮起胆子扔出下一个鸡蛋。
远处的张铮看著陈迹站在大雪里,那个在固原龙门客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那个在安定门前福王牵马、那个一身大红色麒麟补服如箭一般射向丹陛大乐堂的少年,如今站在齐家门楣下,低著头。
仿佛光从天上照下来,唯独在他身上缺了一块。
张铮吸了吸鼻子,拉著张夏往外走去:「别看了。」
他硬生生拉著张夏走出人海,走出府右街,一边走一边说道:「眼不见心净,他既然选择不看你,你便该懂他意思。他很聪明,所以他很清楚今天来齐家会发生什么……」
然而就在此时,张夏忽然挣脱了张铮的手掌,牵著枣枣站在鹅毛大雪中。
张铮急了:「你做什么?」
张夏突然牵著枣枣转身,一言不发的往府右街回返。
张铮趟著雪挡在她面前,双手抓住她的肩膀:「你做什么,你现在过去帮他说话,只会和他一起挨骂。听哥一句劝,咱们回家,只当今天没来过。」
大雪中,张夏豁然抬头,凝视著张铮的双眼:「哥,他不敢看我,只因为他就是这种人,只会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咽下去,把所有的路都自己走完,只会用最笨的方式保护他想保护的人……推开我们,让我们离他远一点。」
张铮哑然。
鹅毛大雪斜斜飘过,吹著张夏的发丝与红衣,还有枣枣的鬃毛一起迎风招展:「我理解,但不代表我不疼。」
她转头看著府右街那黑压压的人群:「世人先前只看见他的光鲜,可我看见过这四千里路的每一步,从洛城到固原,从固原到京城,从崇礼关到教坊司,我知道陈迹为了救白鲤做了什么,为了救袍哥做了什么,为了那个刻舟求剑的执念做了什么。我不想他觉得,这一年里做的所有事情都是毫无意义的。」
张铮怒道:「你既然见过他为白鲤赴汤蹈火,那你就不想看看,他愿不愿意为你也赴汤蹈火一次,凭什么我张铮的妹妹就得受这种委屈?」
张夏回头凝视张铮:「不用试探,我知道他愿意。而且,我也不需要把谁放在秤上衡量。哥,佘登科刺穿陈迹心境的那一刻起,他再见到每一个人都会觉得,对方是带著刀来的。我只是不希望有朝一日,他对所有人失望。」
张铮问道:「袍哥和二刀怎么办?」
张夏整理著枣枣背上的马鞍:「有后手,他们不会有事的。」
张铮眼神复杂起来:「可你不是他的月亮。」
张夏甩开张铮,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做不了月亮,那就做太阳!」
她拍了拍枣枣的脊背,俯身朝府右街冲去。枣枣雄壮的马蹄扬起雪来,鼻息喷吐白气如箭,几个呼吸的功夫便来到人海前:「让开!」
百姓转头看来,纷纷向后闪躲让出一条路来,因为躲得慌忙,跌跌撞撞摔倒一片。
陈迹站在齐家门前转头看来,看著那一身红衣少女策马奔腾而来,就像对方第一天来太平医馆时那般莽撞。
可那枣红骏马和骏马上的人,仿佛天生便是舞台上的主角,不管唱青衣还是唱花旦,都永远是最璀璨夺目的那一个,光芒万丈。
张夏排开人潮在齐家门前驻马而立,平静的看著陈迹。
齐昭宁急声道:「张夏,你来做什么!」
张夏并不看她,而是依旧平静地看著陈迹,命令道:「娶我。」
陈迹怔在原地。
他走了很远的路,穿过无数次人海。如今,人海里终于有个推也推不开、打也打不散的人,骑著一匹枣红色的骏马,像一个英雄似的,豁出一切名声、勇气、退路,来救他了。
共赴刀山,火海,朝霞,傍晚,春秋,冬夏。
陈迹神色渐渐有了变化,他嘴巴张了张,许久后终于吐出一个字:「好。」
张夏皱眉,攥著缰绳凝声道:「大声点,别光说给我听,说给所有人听!」
陈迹笑了起来,高声道:「好!」
齐昭宁站在门槛内凄厉道:「陈迹,你不许答应她,别忘了那两个人还在我齐家手里,你敢跟她走,便永远都见不到他们了!」
然而就在此时,府右街外又来人了,皎兔冲进人群高喊道:「救出来了,袍哥和二刀已经救出来了!」
齐忠面色一变,纵身跃上屋檐,踏著屋顶向南边狂奔而去。(本章完)
第622章 救人
齐忠在白茫茫一片的屋顶上狂奔,一身黑色劲装如夜枭般飞掠著。
他每一步能跨出数丈,从府右街到铁匠胡同,百丈之距瞬息及至。一间间瓦屋的屋脊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震得屋顶积雪簌簌落下,露出下面的灰瓦来。
当齐忠跃至铁匠胡同时,忽然停在一处屋脊上回头看去。
狼视鹰顾。
齐忠的目光在身后的屋顶上逡巡著,没有放过每一寸角落。
他眼中闪过一丝狐疑,自己劫走袍哥与二刀的计划天衣无缝,皎兔与云羊索拿全城也没找到线索,凭什么就那么巧,在迎亲的节骨眼上救下那两人?
是诈?
还是真?
若是诈,对方便是想借自己找到袍哥与二刀的踪迹,身后一定有人跟著。
可这白茫茫的大雪里,任何人无所遁形,屋顶除去几只野猫的足迹,再无端倪。
齐忠思虑再三,继续往南疾驰,待到枣树胡同时,他再次警惕回望,确认没人缀在身后这才跃入院中,闪身进了这处民宅。
他从正屋推门而入,屋中一对夫妻见生面孔进屋,当即疑惑道:「你是……」
话音未落,齐忠已闪身至两人面前拧断了脖颈。
他丢掉两具尸体,藏在窗户旁屏气凝息,听著外面的动静。
一炷香后,齐忠从宅院里走出,重新跃上屋顶环顾四周,依旧毫无端倪。
他犹自不放心,又绕著附近巡视一圈,胡同里、屋顶上,积雪都只有他一个人的足迹。
真的没人跟著。
齐忠站在屋顶思索片刻,终于动身往西掠去。
一炷香后,齐忠跃入春庵堂内,庵堂里几名齐家甲子死士迎了出来,抱拳道:「大人。」
齐忠皱起眉头:「那两人呢?」
甲子死士低头回应道:「回禀大人,在里面关著的,从未离开庵堂。」
齐忠拨开死士跨进正殿。
这座小小的庵堂原本是八大总商柳家供养尼师的地方,里面只供著一尊泥塑的观世音菩萨像,左右则为善财童子与龙女。
一名死士为齐忠拉开菩萨背后的暗门,一条狭窄晦暗的石阶暗道通往地下。
齐忠弯腰钻进暗道,往下走三丈豁然开朗,内里桌椅板凳、床榻浴桶一应俱全,陈设竟不比世家大宅差。
屋子当中,袍哥与二刀两人背对背捆在地上,蒙著眼、堵著嘴。
确如死士所言,袍哥与二刀从未离开过。
齐忠皱著眉头回到正殿,他从死士腰间拔出佩刀,悄无声息的来到大门前拉开一条缝隙往外打量,可门外依旧静悄悄的。
奇怪。
若皎兔是想诱使他带路,为何没人跟来?
他将门合拢,沉声对甲子死士叮嘱道:「别让这两人死了,他们如今是三小姐逼陈迹就范最大的筹码……但万一有人闯门,先杀了这两人,不留活口。」
甲子死士躬身抱拳:「是。」
齐忠思忖片刻,拉开大门便要离去,可就在大门打开一条缝隙的刹那,一只纤细的手掌从门外探进来,快若奔雷。
那只手掌掌缘有八卦乍现,乾卦、坤卦、巽卦、坎卦、离卦、艮卦、兑卦、震卦依次生灭,最终在手掌按在齐忠胸口的刹那间,定格在震卦上。
刹那间,齐忠身后一道黑色残魂倒飞出去。
齐忠吐出一口鲜血向后飞退,他一边退,一边透过门缝看著门外的那个女人。
对方一身黑衣、头戴黑色帷帽,所有面目都被帷帽的黑纱遮挡。忽然间,一阵风将黑纱掀起一半,露出帷帽下的半张面庞,鼻梁上一道横贯左右脸颊的刀疤若隐若现。
齐忠看不见陆氏的眼睛,但对方眼里的杀意如有实质,刺的他眉心跳动。
咚的一声,齐忠后背靠在院中的硕大青铜香炉上,终于止住身形。
他慢慢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自己胸口上的衣裳:「八卦游龙,你与庆文韬什么关系?」
陆氏迈过门坎,闲庭信步的朝齐忠走去:「寻道境能硬扛我一掌无事的行官门径不多,都在佛门里。让我猜猜你修得什么……金刚护法印?不是,这条行官门径在景朝苦觉寺。不是金刚护法印,那就是菩萨本愿印了,但你滥杀无辜,未持具足戒,此生合道无望。」
齐忠冷笑道:「废话连篇……」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另一侧翻过围墙,宝猴也不管齐忠,直奔春庵堂正殿。
救人!
齐忠讥笑一声,脚尖在地上一顿,却见地上青砖一块块掀起,两块青砖一前一后如铳炮火器一般轰向宝猴。
青砖势大力沉,一块青砖轰在宝猴面门上,将木猴子面具砸得粉碎,露出下面六耳猕猴的脸谱来。
又一块青砖砸向宝猴胸口,宝猴猛然侧过脸,待脸颊回正,六耳猕猴的脸谱已然变成一张棕纹黑底的牛魔花脸。
轰的一声,青砖在他胸前砸得粉碎,宝猴嗓子里有沙哑的声音仓促道了一声「你娘嘞」,整个人向后飞去,重重撞在春庵堂的院墙上。
宝猴趴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来,嗓子眼里有女人惊诧道:「受了一击八卦掌暗算还能这么凶?」
一个尖细声音叫喊道:「你这劳什子牛魔行不行,别把我们害死了!」
沙哑声音怒斥道:「若不是老子,你们谁能扛下方那一下?」
齐忠站在院中,目光森冷看向宝猴,又转头看向跨过门槛的陆氏:「密谍司里没听说有你这么一号人物。」
陆氏再次不慌不忙朝齐忠走去:「我应付他,你去救人。」
宝猴诶了一声,爬起身子再次往春庵堂里扑去,齐忠回头对甲子死士吩咐道:「去将那两人杀了!」
说话间,他又用脚挑起两块青砖直奔宝猴,青砖去势比宝猴快得多。
这一次宝猴头颅晃动,换了一张黑纹蓝底的脸谱,脸谱眉心正中央还有一枚黄色鹅卵似的眼睛,分明是话本里雷震子的脸谱。
却见宝猴身形一拧,竟生生避开两块青砖。
此时,陆氏缠打上来。
齐忠眼中露出一丝讥讽神色,一脚后发先至踹向陆氏胸口,陆氏猝不及防下双臂交迭于胸前挡住这一脚,向后倒飞出去。
齐忠没管陆氏,眉心亮起一个金色的卍字,他双手猛然击打在身旁青铜香炉上:「阉党祸国!」
刹那间,青铜香炉四分五裂,上百片碎片朝宝猴笼罩过去,宝猴避无可避。
可就在此时,宝猴嗓子里响起一个苍老疲惫的声音:「老夫来吧。」
宝猴脸颊抖动一瞬,宝猴脸上的黑纹蓝底脸谱,猛然变成黑纹白底的小无相脸谱。
青铜碎片将要砸在他身上时,宝猴浑身化作一团黑雾向春庵堂内涌动而去,上百片香炉碎片径直穿透黑雾,却没伤到黑雾分毫。
齐忠皱起眉头,正要上前阻拦时,却听他耳边响起陆氏的声音:「看这边。」
掌风呼啸而至,将他拦在春庵堂正殿外。
正殿内,黑色烟雾在穹顶缭绕,而后扑向一个个甲子死士。
每经过一名甲子死士,黑雾便将对方死死包裹。待黑雾从甲子死士身上离去,甲子死士的脸上只余下光滑的皮肤,没了五官,摊倒在地。
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正殿内便只余一名甲子死士还活著。
甲子死士已来到菩萨背后,拉开暗门钻进密道后又将暗门关闭,一路往石阶下跑去。
可暗门根本挡不住宝猴所化黑雾,滚滚浓烟化整为零,由缝隙涌入后又在密道中凝聚成团。
甲子死士已经下到密室,他拔出佩刀朝袍哥砍去。
就在刀锋即将砍在袍哥脖颈上时,那团黑雾将甲子死士团团裹住,刀锋堪堪停在袍哥脖颈前。
两息之后,甲子死士宛如散了架的皮影人,从黑雾里掉出来,摊倒在地,脸上也没了五官。
黑雾落地,化作宝猴瘦瘦小小的身形。
宝猴看了看袍哥与二刀,又看了看地上掉落的佩刀,蠢蠢欲动。
下一刻,宝猴脑袋止不住颤抖,脸谱又换回六耳猕猴来。
他明明没有张嘴,却有宝猴原本的声音说道:「廖忠,这还轮不到你来做主,他们是白龙大人要保的人,容不得你放肆。」
宝猴嗓子里传来那个疲惫苍老的声音:「也罢,两个小人物罢了,杀了他们也不会让陈迹心疼几天。记住,老夫要太子的命,否则不会让你合道的。」
宝猴平静道:「知道。」
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老子要徐熹的命!」
一个尖细的声音说道:「我要柳家鸡犬不留!」
一个沉重的声音瓮声翁气道:「我的好办,老子只要齐浔死,他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女子的声音说道:「老娘得看著你们一个个都散了才能放心走……但咱们都走了,囡囡怎么办?」
「有白龙呢,让他照看,他是朋友!」
此时,宝猴原本的声音凝声道:「闭嘴,这两人能听见。」
密室里热热闹闹的声音一并消失,宝猴将袍哥与二刀松绑:「先待在这别出去,待我们把齐忠杀了再说,白龙大人交代了,此人必须死。」(本章完)
第623章 同行
待宝猴从密室出来时,春庵堂竟已是一片废墟,连观音座下龙女的泥塑都被打得粉碎在地。
一个沙哑的声音惊诧道:「那女人是白龙大人从何处找来的,这么凶?」
宝猴没答话。
他快步穿过正殿废墟,一脚踢开半扇歪斜的门板,跳进院子里。院里的大铜香炉早就碎了,碎片嵌在雪地里,露出一圈一圈的铜纹。
没有人。
陆氏和齐忠都不在。
雪还在下,但院子里有一片地方没有雪,像是被什么扫干净了。
青砖上留著深浅不一的脚印,还有一道很长的拖痕,像有人被摔出去,在地上滑了很远。
宝猴侧耳听了听。
远处有闷响传来,隔著好几条街,被大雪裹著听不真切。
尖细声催促道:「快去看看,别让齐忠那小子跑了。」
宝猴纵身跃上残存的半截院墙,往声音来处张望了一眼。可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漫天的大雪,和灰蒙蒙的天。
他跳下墙头,踩著一地碎砖往街上跑去。
宝猴穿过层层雪幕,待他来到街上时,只见齐忠与陆氏搅动著风雪,缠斗在一处。两人身侧的风雪被他们的拳脚带起来,旋成一个龙卷。
雪片被卷到半空,又落下来,再被卷上去,反反复复。
宝猴只往前走了一步,便感觉脸上被风割得生疼。
沙哑的声音说道:「先让他们打著,我们掠阵。」
宝猴退后一步,眼见龙卷越来越大,长街两边的积雪被推著往后退,露出青灰色的石板地面。
漩涡的边缘,雪堆得像两道矮墙,把整条街截断了。
街两头的行人都躲进了门洞里,缩著脖子往这边看,一个挑担子的货郎把担子扔在路边,自己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宝猴眯起眼睛往里看。
雪幕中,齐忠的眉心金色的卍字亮得像一盏灯。
他双手在身前交错,每一次出掌都带起一阵闷雷似的声响,风雪被他掌风卷著,朝陆氏铺天盖地地砸过去。
陆氏帷帽的黑纱被风掀起来,露出下半张脸,那道刀疤从鼻梁横过去。
她的掌法不像齐忠那样大开大合,而是绵里藏针、叶底藏花,是以走为母,以拧为根,以腰为轴,以圆为法,内外合一,避正打斜。
陆氏每一掌落下,都会在空气中震出一圈涟漪。
宝猴看见,干、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卦象在她掌缘轮转,长街上的积雪被荡开,竟隐约在两人之间画出一个庞大的阴阳鱼图。
阴阳鱼随两人步伐往返交替间,齐忠猛然欺近,一掌拍向陆氏面门。
陆氏侧身避开,右手从下往上撩,掌缘正对齐忠肋下。那一掌快得看不清,只听见一声嗡鸣,空气里炸开一个离卦。
离为火,火山旅,天火同人。
一掌之后,齐忠身后竟又有虚影倒飞而出,飞出的虚影面色惨白,吞贼魄被打入雪幕之中消散。
齐忠闷哼一声被震退三步,脚底在青石板上犁出两道沟。
但他没倒。
齐忠稳住身形,眉心卍字又亮了一分,双手合十,往地上一拍。
轰。
地上积了不知多厚的雪被这一掌震得飞起来,往四面八方飞去。刹那间雪雾遮天蔽日,什么都看不见了。
宝猴听见雪雾里有砖石碎裂的声音,有青砖飞起来砸在墙上的声音,还有陆氏的闷哼声。
下一刻,雪雾被一只手掌劈开。
陆氏从白茫茫里走出来,帷帽没了,头发散了。雪雾彻底散去前,她从衣摆撕下一条布,抬手蒙在脸上。
齐忠站在街对面,胸口起伏著,嘴角有一道血痕。
街上的风雪忽然停了。
不是停了,是被两人震散了。
宝猴眯起眼睛,他看见齐忠和陆氏突然同时出手,双掌对在一起。
整条街的青砖似乎都震了一下,裂缝从两人脚下蔓延出去,像蛛网一样爬满整条街面。两边的铺子门板哗啦啦响,有几扇直接被震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屋子。
可就在此时,齐忠猛然撤回手掌,借反震之力往后跃出数丈,落在一间铺子的屋顶上,转身跨过屋脊往北逃去。
宝猴嗓子里响起那个尖细的声音:「快追,他如果跑了,白龙不愿和我们做朋友了怎么办?」
可宝猴没动。
就在齐忠跃上屋脊时,屋脊对面看不见的地方骤然亮起光,一道道流星雨从远方射来,两息十二箭,比景朝天下骑里的神射手还快得多。
齐忠猝不及防下,被一箭穿透肩窝,一箭穿透丹田,流星透过他身体带出两蓬雪雾,又继续往更远的地方飞去。
一时间,十二道流星箭雨越过长街上空的雪幕,绚烂至极。
齐忠在屋脊上晃了晃,最终向后仰倒下来,重重摔在瓦片上,又翻滚两圈落在长街的积雪上。
齐忠撑著身子缓缓起身,抬头看向屋顶。
天马不知何时已经掠至头顶,正站在檐角上开弓搭箭,冷冷的俯视著他。
宝猴嗓子里,女人的声音啧啧称奇:「三个寻道境围杀一个,还差点让他跑了。」
齐忠喘息著看向陆氏与宝猴,又低头看向丹田的血洞。
他拖著沉重的步子,趟著雪,慢吞吞往府右街走去:「三小姐只剩下我了,我得回去,对,我得回去……」
宝猴正要上前结果齐忠的性命,却忽然汗毛耸立,向后退去。
他抬头看去,却见天马不知何时开弓指向自己。
宝猴怒声道:「你疯啦,指我做什么?」
天马并不答话,而是重新看向街上的齐忠,一箭又一箭射去,宛如西风带人劫囚车当晚齐忠手里的破甲锥。
齐忠用破甲锥如何杀金猪手下那些密谍,天马便一一复刻,直至将齐忠彻底钉死在长街上。
宝猴转头看向陆氏所在的地方,可那里只有联绵不尽的鹅毛大雪,哪里还有陆氏的身影。
他来到齐忠身边蹲下。
齐忠趴在雪地里侧著脸,睁著的眼睛死死看著府右街的方向。
宝猴开口,一个小女孩稚嫩的声音说道:「叔叔别看啦,睡一觉吧,你们太累了。」
宝猴矮小的身影伸手覆在齐忠眼睛上,帮他合上了眼帘。
……
……
府右街,齐家门前。
人海里百姓窃窃私语著,所有人的目光一会儿投向陈迹,一会儿投向张夏。
陈迹站在石阶上看著远处,直到小满抱著乌云从雪幕里跑来,站在人海外对他疯狂点头,他这才松了口气。
终于了结。
正当陈迹转身离去时,他身后的齐家门槛里传来齐昭宁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李长歌!」
这三个字从齐家门槛里追出来,像一枚钉子,钉进大雪里。
陈迹在石阶上顿住身形,继续往石阶下走去。
却听齐昭宁哭喊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为何从来都不肯正眼看看我!」
齐昭宁从门槛里冲出来。
白色狐裘大氅的下摆绊了她一下,她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她扶著齐家的朱漆大门站在石阶最上面一层,看著陈迹走下石阶的背影。
她的声音颤抖:「我在香山别院听说你被五猖兵马追杀,日日夜夜在佛堂里为你祈祷。后来听说你在崇礼关遇险,我便跪著求爷爷差遣人去救你。为了你,我学了女红,还去学骑马、学射箭,可你怎么就不看看我!」
陈迹在大雪中回头,轻声道:「抱歉。」
齐昭宁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雪水一起抹掉。
她看向张夏:「张夏,你以后会像我一样,每当听别人提起他,都会提起那位白鲤郡主。然后你就会想起,他心里原本的人不是你,是另一个人!」
张夏坐在枣枣背上看著齐昭宁的狼狈模样,心中轻叹一声,并不回答。
齐昭宁慢慢直起身子,凝视著张夏:「你要嫁给这个阉党吗,要带著张家、徐家跟著这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一起身败名裂?」
张夏眼神慢慢凛冽起来,却并不屑于争辩:「陈迹,回家。」
陈迹来到枣枣面前牵起缰绳,就要牵著枣枣驮著张夏穿过人海。
却听张夏怒声问道:「你做什么?」
陈迹一怔。
什么做什么?
张夏凝声道:「上马!」
陈迹仰头看著骏马背上的红衣少女滚烫的像是一轮太阳,他愕然许久,而后展颜笑了笑:「好。」
他翻身上马坐在张夏身后接过缰绳,将张夏揽在怀中,策马往府右街外面走去。
小满站在街口紧紧搂著乌云,眼里全是雀跃。
人海在两人一马面前如浪潮般向两侧分开,所有人静静看著枣枣慢吞吞地踩著雪水从身前走过,两人眼中不再有旁人,蜂拥而至的人海都变得透明。
然而就在人海排开的尽头,露出一位身穿棕色立领大襟的妇人,正站在长街中央冷冷地看著两人。
陈迹忽然紧张地握紧缰绳,枣枣也在妇人身前五丈处缓缓停下。
张夏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她迟疑许久后终于怯怯地开口喊了一声:「娘……」
张夫人凝视陈迹片刻,目光又回到张夏脸上:「胡闹!」(本章完)
第624章 说媒 下聘
府右街熙熙攘攘,所有人眼睁睁看著陈迹翻身上马,与张夏一同离去,将齐昭宁留在了身后的大雪里。
可这么两人一马,被一位妇人堵在了府右街的尽头。
当「胡闹」两个字在府右街上炸响时,所有人安静了一瞬,继而沸腾:「那妇人是谁啊?穿得好贵气。」
人群里,有人解释道:「那是吏部尚书张拙的夫人,徐阁老的侄女,徐一鸿……张二小姐的娘。」
一名汉子小声道:「我跑堂会的时候见过她,官眷们都是围著她转的。」
张夫人大襟是缂丝的,暗纹在日光下不显,只在晃动时才露出四合如意云纹。腰上系著一条鸦青色的绦带,绦带上缀著白玉带钩,素白温润如凝脂。
喧闹声中,陈迹打量著张夫人,对方脚底的暖靴、大襟的衣摆都被雪水打湿了,大襟外也没有外披的斗篷,显然来得匆忙。
此时,远处又跑来个小丫鬟,跑到张夫人身边为她披上一件黑色貂皮斗篷,再为她撑起一把油纸伞挡住大雪。
张夫人站在五步开外的油纸伞下,瞪著张夏:「我还是不是你娘?连你要成亲嫁人的消息,我都要别人告诉才知晓。」
张夏小声道:「娘,咱们回去再说……」
张夫人拨开油纸伞,踩著雪水,缓缓走上前来:「你敢大庭广众之下让人娶你,我为何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刚要开口,可张夫人目光如刀子似的瞥他一眼:「我在问我女儿,还没轮到你说话!」
陈迹哑然。
张夏低著头:「娘,让我自己决定吧。」
张夫人在枣枣前站定,仰头凝视著张夏:「这些年提亲的媒人踏破张家门坎,上到羊家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下到清贵寒门,娘可曾多看他们一眼?娘无非是想让你自己慢慢看,选个自己中意的。可你中意的,也得中意你。」
陈迹开口道:「夫人,我……」
张夫人的目光像刀子似的割过去:「我让你开口了吗?」
她又看向张夏:「现在你选好了,娘且问你,你为了他偷偷跑去固原,又偷偷跑去崇礼关,你为他做了那么多,他可曾为你做什么?」
张夏低头沉默许久:「娘,龙王屯一役,若不是他,女儿已经死在洛城了。」
张夫人沉声道:「那是为白鲤,不是为你!」
张夏又说道:「刘家谋逆之时,是他披挂上虎甲铁骑的甲胄前往靖王府救下父亲,若不是他,父亲只怕已经死于刘家手中。」
张夫人一怔。
她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当日张拙被刘家带走,张府上下惶惶不可终日,最终张拙全身而退,却对如何全身而退讳莫如深。
张夏继续说道:「崇礼关外,世人只知我张夏为他闯了白虎节堂,却不知他为保全我性命,甘愿留在景朝贼子手里当质。」
她抬头看向母亲:「娘,他为我做的事,从来不比我为他做的少。」
张夫人沉默许久:「既然你心意已决,娘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成亲未必要在今日,我张家女儿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跟人走了。即便不在意繁文缛节,纳采、下聘总该是有的。你先随娘回家,等他携十六抬大轿、十里红妆来娶你。」
纳采,男方需遣高官、重臣、族老,携重礼为媒。
围观百姓小声议论著:「以陈家庶子这般声名,连陈家都不要他了,谁会为他做媒?」
「听说他与张拙私交甚笃……」
「你他娘的疯了吧,让张大人给他做媒,娶张家的女儿?」
「那这么说,张夫人也是故意刁难他,使个缓兵之计,根本不想女儿嫁给这等声名狼藉之辈。」
「可不,张家也是体面人家,哪能跟这种人扯上干系,我看今日这亲结不成。」
张夏听著嘈杂的议论声,定定的看向母亲:「娘,我二人同生共死数次,早已不需要世俗之事证明彼此。」
张夫人这一次不再看她,反而看向陈迹:「你若是个有担当的,便不要叫心爱之人受此委屈,旁人有的,她也要有。」
然而就在此时,府右街外响起声音:「夫人,在下愿为陈迹做媒。」
所有人转头看去,只见大雪中,一袭大红官袍在雪幕中渐渐清晰,对方胸前绣著正二品大员的锦鸡补子、脚踩皂靴、腰束御赐碧玉麒麟带。
兵部尚书,王道圣。
人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议论声戛然而止。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王道圣……他怎么来了?」
「不是说他昨日去昌平督查京仓么,怎么回来了?」
「你看他靴上全是泥,官袍都湿透了,怕是连夜赶回来的。」
王道圣,师从阁臣胡达,一甲榜眼,科举正途,文武双全。
云南土司叛乱,朝中诸将束手,他一文官自请督师,三个月平定滇南,带回质子罗追萨迦以钳制密宗葛宁派。
嘉宁十四年,固原边军哗变,他孤身入营,在乱军之中喝住刀兵,一夜之间斩首恶、赦胁从,六千叛军就地归降……
这些年,王道圣六次平叛六次大捷,已隐隐有文坛魁首之名。谁也没想到,他会来给陈迹这个声名狼藉之人做媒。
此时,王道圣踏雪而来:「夫人,陈迹乃我亲传弟子,我代他向张家说媒提亲,不知是否妥当?」
说罢,他在张夫人面前站定,一揖到底。
张夫人豁然看向四周,寻找某个身影:「张拙,你给我出来,你那点聪明才智不用在朝堂上,用在我身上作甚!」
可她寻了许久,也不曾见张拙身影。
王道圣直起腰来,情真意切道:「陈迹这孩子是我从洛城便看著的,他如何,我心里有数。今天来,在下没受任何人请托,全凭自己心意。」
张夫人凝声道:「若不是他,你如何会突然从昌平赶回来?」
王道圣面露难色,不愿撒谎。
张夫人深深吸了口气:「王先生人品清贵,既有王先生说媒,我张家自然没有挑礼的道理。可纳采有了,尚未纳征,正所谓好事多磨,这门亲事还是等陈迹备好了聘礼上门纳征,再寻人问名、请期吧。」
张夏忽然说道:「娘,我不要聘礼。」
张夫人抬头看著张夏,怒声道:「住嘴,你以为我张家缺这点聘礼吗,娘是见不得有人怠慢你。凭甚他能花五十四万两银子去教坊司赎白鲤,你就只能两手空空?世人如何看你?」
人海中议论声再起:「张家要十里红妆啊……」
「我听说陈迹把银子都用在教坊司了,晨报和盐引的营生也被朝廷收走,如何拿得出十里红妆?」
「可张夫人说得也有道理,自家女儿自家疼,张二小姐若就这么嫁了,张夫人如何甘心?」
「都说心意无价,可你若陪著心爱之人去了首饰铺子、胭脂铺子,便知道心意都是标了价码的。」
张夫人看向陈迹缓声道:「你若心里有她,便不要让世人看轻她。」
然而就在此时,东边的雪幕里有影影绰绰的人影,似乎抬著什么东西走近了。
待到走近,却见七十二名汉子用红扁担,挑著一只只大红漆箱子踏雪而来,扁担上扎著红绸布,格外喜庆。
陈迹看见灯火的十三在张夫人面前站定,笑眯眯的抱拳道:「夫人,我家主人曾受陈大人一个天大的人情,如今这聘礼,我家主人帮他出了。来人,念礼单。」
十三身后走出一人,赫然是灯火的小九。
却见他展开一卷红绸,声音清亮,一字一句地念下去:「金器部:赤金嵌红宝石头面一套,顶簪一支、挑心一支、分心一支、鬓钗一对、小簪四支,共重三百六十两。赤金镶猫儿眼镯一对,猫儿眼大如拇指,光晕三圈,产自西域。赤金累丝凤钗一对,凤尾嵌细碎碧玺,共一百零八颗。赤金缠枝莲花钏一双,镂空雕花,玲珑剔透。」
人海里有人嘀咕:「这得多少银子?怕不是要上万两?」
旁边一个懂行的老朝奉不屑道:「上万?光那套红宝石头面,没有三万两你连看都看不到。那猫儿眼镯子,我活了六十年,头一回听说有拇指大的。」
小九继续念道:「银器部:白银錾花餐具一套,碗、盘、碟、箸、勺各十二件,錾刻缠枝牡丹纹。白银鎏金茶具一套,壶一、盏八、托八,仿正德年间样式。白银镶玳瑁梳篦一套,大小十二把,玳瑁为南洋所获。」
「绫罗绸缎部:蜀锦二十匹,云锦二十匹,宋锦二十匹,妆花缎二十匹,潞绸二十匹,漳绒二十匹。另有苏州织造局缂丝十匹,每匹长四丈二尺。」
百姓哗然:「苏州织造局的缂丝?那不是只有宫里才有的吗?」
小九面色不变:「皮草部:玄狐皮十张,紫貂皮二十张,灰鼠皮一百张,银鼠皮一百张。玄狐皮取自长白山,毛锋深黑,每张皮子都是整筒,无一处拼接。」
「药材部:鹿茸二十架,麝香三十两,牛黄五两,龙涎香一斤。」
人海里有人倒吸冷气:「龙涎香……那是海里的大鱼肚子里才有的东西,一斤?整个京城的药铺加起来怕也没有这么多。」
小九念到此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田产部:京郊良田八百亩,连田成片、连绵不断。金陵官署旁宅院一座,三进三出,带花园,房契已备……」
府右街上彻底安静了。
京郊八百亩良田,那是多少京官一辈子都攒不下来的家业。金陵官署旁的宅院,那是金陵最金贵的地段,有钱都买不到。
这三十六抬聘礼,每一抬都沉得压手,比十里红妆还体面。(本章完)
第625章 送亲
大雪中,七十二名汉子将抬著的朱漆箱子落在地上,汉子们身子站得挺直敦厚,宛如固原屹立在风沙中的石头。
三十六抬聘礼在雪地里一字排开,扁担上的红绸布在风雪里飘著,仿佛从安定门凯旋的大红旌旗。
街边,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看著这三十六抬聘礼自言自语道:「我当年还在李家当丫鬟的时候,小姐陪嫁里有一张玄狐皮,小姐穿了十五年毛锋都没塌过。一整张皮子不能有一根杂毛,还得是整筒剥下来的不能拼接,一张都难找。」
一个穿灰鼠皮袄的老朝奉眯起眼睛:「猫眼三圈光晕,那可都是贡品。上一对出现在京城,还是正德年间西域进贡来的,先帝赏了贵妃,死后陪葬了。」
「这是欠了陈迹多大的人情,出手竟如此阔绰?」
「京城已有许多年,没见过这般体面的聘礼了……」
张夫人听著周遭的议论声沉默不语,这礼单里的东西,有些连她也只是偶然听说过,她为女儿要的十里红妆,有人给了。
府右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起初是看热闹的百姓,后来连远处茶楼酒肆的掌柜伙计都跑出来了。
再后来,几顶轿子停在街口,也是被那壮观的三十六抬聘礼留下的。
此时,小九收了礼单。
十三上前一步,对张夫人抱拳行礼:「夫人,我家主人说过,世俗名利不过浮云,聘礼也不过是给外人看的,心里开不开心,只有自己知晓。这三十六抬聘礼,最金贵的不是猫眼,也不是皮草,而是金陵宅院里一株百年玉兰树……我家主人遥祝这对有情有义少年男女,百年好合。」
张夫人皱眉道:「你家主人是谁?」
十三笑了笑:「回禀夫人,我家主人姓庆。」
张夫人低头若有所思:「这份聘礼,原本是你家主人要给齐家的?可是给齐家的聘礼,陈家早早便给过了。」
十三笑著指向张夏:「夫人有所不知,张二小姐与陈迹早在崇礼关便私定终身,张二小姐也是在崇礼关开了面、盘了发……」
张夫人豁然转头看向张夏,看得张夏心虚转过头去。
十三继续说道:「陈迹与张夏私定终身那会儿,我家主人曾为两人送上贺礼,是一只于阗的羊脂玉镯……从那时起,这份聘礼便备下了,我家主人不认别的,只认那镯子,镯子戴在谁手上,聘礼便给谁。」
张夫人一怔。
十三笑眯眯解释道:「说起来,这只羊脂玉镯还有些来头,乃于阗国王赠予我家主人的国礼,持此手镯前往于阗,可借八百星月铁骑,可与王同坐。」
围观百姓一时哗然。
也不知这家主人是谁,给了于阗国王多大的人情,竟许下这种承诺?于阗小国的骑兵拢共可能才刚刚过千,愿借出八百,岂不是举国之力?
张夏低头看向手腕上的羊脂玉镯。当日她曾问小满,这是不是于阗的羊脂玉,小满答「假的假的,阿夏姐姐戴著好看就行」。眼下看来,小满说的全是谎话。
张夏抬头在人群里搜寻小满身影,却不知小满抱著乌云躲哪里去了。
此时,张夫人站在油纸伞下,思索许久说道:「今日大雪,不宜宴……」
十三话锋一转,抢先说道:「今日大雪封门,想必陈家、张家来不及备下酒席。不过夫人不必担心,我家主人今日已包下整个便宜坊,凡陈、张两家宾客,肉管饱,酒管够,一醉方休……夫人,咱们这就移步前往便宜坊吧?」
这一次,十三早有准备,把迟办酒席的借口都堵死了,张夫人想再择期宴请宾朋都不行。
陈迹忽然想到那位总是备著后手的凭姨,对方在昌平也是如此,永远比旁人多想三步。
张夏再看向母亲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希冀和请求。
可张夫人依旧摇头。
这一次,她不再看张夏,而是看向张夏背后的陈迹:「这三十六抬聘礼满载奇珍异宝,饶是我也看花眼了,不论谁成亲,都足够体面的。」
张夫人话锋一转:「可我张家是嫁女儿,不是卖女儿,不论王先生提亲说媒,还是这三十六抬聘礼,都是旁人的心意,不是你的心意。我有一事,你答应了,我便放你二人今日成亲。
陈迹沉默片刻:「夫人请讲。」
张夫人平静道:「成亲后,你要住到我张家来,第二个孩子要随我张家,姓张。」
张夏身子忽然绷紧。
人群里,有人诧异道:「住到张家去……这与赘婿有何区别?」
有人小声道:「还是不同的,陈迹不用承祀张家香火,张二小姐也得进陈家宗祠族谱,香火是能传下去的。而且约定的是第二个孩子要姓张,不是第一个。」
一名汉子驳斥道:「有他娘的什么区别?住在妻子家中寄人篱下,男子尊严何在?但凡能靠自己混口饭吃,也不该住到妻子家里去。」
一名书生摇头道:「男娶女嫁、夫为妻纲,男子从妻居,此乃颠倒阴阳、失男子之尊严。陈迹一旦同意,此乃自污门第,往后仕途上必会受人轻视。便是张大人自己攀附徐家,也不曾入赘。」
人群里,忽然有人讥讽道:「陈迹此人狂悖张扬,只怕是不能同意的。张夫人也是看准这一点,今日铁了心不嫁女儿。也是,我若是张家,也不会与陈迹这祸国阉党沾上干系。」
「没错,与阉党结亲,平白污了自家名声。如今这陈迹的名声已经臭了,张大人好不容易进了内阁,别再被他连累了。」
张夫人抬头看著陈迹:「如何?」
张夏攥紧了缰绳说道:「娘,如何能让他住到咱家去?没有这样的道理……」
话未说完,张夏忽然听到,陈迹在她身后郑重道:「我答应。」
张夏怔住。
漫天的鹅毛大雪扑面而来,全世界好像只剩下大雪落下的沙沙声,宏大的声音渐渐充满世界,仿佛时隔一年的回响。
这就是陈迹的心意。
张夫人凝视著陈迹,疑惑道:「你答应?」
陈迹笑著说道:「答应。」
张夫人沉默许久,转头对十三说道:「不论你家主人是谁,这聘礼我张家不要,抬回去吧。」
人群里,有人惊叹:「这三十六抬聘礼都不肯要?若给我,十辈子都花不完啊。」
有人酸溜溜道:「这三十六抬聘礼,说不准是阉党刮来的民脂民膏,收了烫手。」
十三看向张夫人,有些为难:「夫人为何不要?」
张夫人淡然道:「说过了,我张家是要嫁女儿,不是卖女儿。而且你家主人这聘礼不明来路,他若真心盼张夏与陈迹好,便离他们远点。」
说罢,她侧过身子站在路旁,终于让开道路。
张夏愣了一下,而后回头看向陈迹:「我娘同意了!」
陈迹温和笑著:「是啊,同意了。」
小满不知道从哪钻出人群,使劲揉著乌云的脑袋:「天尊看到了吗,成了,成了!」
说著说著,她抬起手背抹著眼泪:「公子和阿夏姐姐吃了那么多苦,终于到头了。」
陈迹策马缓缓而行,身后是金猪领著十二名小厮,还有狼狈不堪的鼓乐工,吹著乱七八糟的调子。
在大雪里站了太久,人都冻僵了。
队伍将要离开府右街时,一人跌跌撞撞踩著雪水来到队伍后面,撕心裂肺道:「陈迹,你不能走!」
是齐昭宁。
她的声音压过了零零散散的鼓乐,凄厉道:「陈迹,我一定会嫁个比你强一万倍的人,他一定位高权重,而你只是个一文不名的陈家庶子。他会用十六抬大轿来接我,朱红髹漆、描金绘凤、悬珠结彩,而不是就这么一匹孤伶伶的马!」
然而就在此时,远处响起轰隆隆的马蹄声,所有人转头看去,却见上百名羽林军疾驰而来,甲胄在大雪里闪烁著银光,斗篷飘摇。
李玄领著身后一百三十六名羽林军,有人手持日月星辰旗、有人手持仪刀、有人手持金瓜骨朵,在陈迹与张夏面前勒马而立。
羽林军气势沛然,一匹匹战马在风雪里喷吐著白箭似的鼻息,惊得围观者纷纷后退。
陈迹迟疑:「你们这是?」
李玄哈哈大笑,意气风发:「有人去羽林军辕门报信,说你今日与张二小姐大婚,我等特来充为仪仗。可惜不能拿伞盖与幢、麾、节,不然还能更壮阔些。」
齐斟酌小声解释道:「伞盖、幢、麾、节上绣有龙纹,真拿来会掉脑袋。」
陈迹看向齐斟酌:「你是齐家人。」
齐斟酌哂笑道:「不过齐家一个废物罢了。」
陈迹摇头:「还是不可,尔等是御前直驾仪仗,怎能擅离职守给庶民充作仪仗?」
李玄似乎心意已决:「不掉脑袋就行。这京城蹉跎我等十余载,不待也罢。我等数次同生共死,如今你与张二小姐苦尽甘来,我等怎能不来?你忘了自己说过的吗,天命去留,人心向背,皆决于是!」
齐斟酌又解释道:「师父不必担心,都督上个月写信给胡钧羡请他斡旋,调我等前往固原边军从小兵做起。昨日胡钧羡的请旨进京,方才王先生签押的兵部文书已经送到羽林军了,我等今日喝完你的喜酒就走。」
陈迹看向王道圣,王道圣微笑点头。
李玄不再理他,兀自拨马调转方向:「羽林军何在?」
羽林军们大笑著:「在!」
「开拔!」
「是!」
一百三十六名羽林军拨转战马,分列府右街两旁,他们身上雪白的披风、手中招展的朱红旌旗,像是路边开满了鲜花。
他们将陈迹、张夏牢牢护在当中,张夏看著招展的旌旗,小声对陈迹说道:「你做过的事并非毫无意义,对吗?」
陈迹一时间有些出神。(本章完)
第626章 讨一壶酒
曾几何时,陈迹以为四千里路的每一步都没了意义。
所以,他把六枚金瓜子还给白鲤,把银子和爵位还给朝廷,把写著年年岁岁、岁岁年年的红布条还给风,只是忘了把自己还给自己。
可他过去那一年所经历的,并非毫无意义,对吗?
陈迹看著迎风招展的日月星辰旗,迎亲的队伍缓缓开拔,数百年京城头一次见新郎、新娘共骑一马去成亲,新郎胸前没有大红花,新娘头上没有红盖头。
也是头一次见御前直驾为一个庶子迎亲。
突然间,张夏颈后的发丝飘到他鼻翼间,他揉了揉鼻子,笑著回答张夏:「对。」
队伍出了府右街,然后是长安大街,道路两旁的百姓越来越多,直到拥挤。
所有人顶著大雪站在积雪上,默默看著羽林军头上的白雉尾整齐划一,而羽林军护在当中的少年男女格外登对。
如果有人将这一切写成话本,或许又会名动京城,再传至大江南北。
人群里,有人看著雄壮的羽林军远去,小声嘀咕道:「一个被夺了爵的庶子,一个声名狼藉的阉党,凭什么有这么多人帮?」
角落里,一个声音笑著说道:「是啊,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一个被夺了爵的庶子,怎么会有王先生来帮忙说媒,怎么会有羽林军帮忙开道,怎么会有人送来三十六抬聘礼?凭什么有人这么多人帮?」
围观的百姓看过去,正看见一名发髻潦草的年轻道士,歪歪扭扭的坐在一头大青牛上,手里捧著一本无字天书,笑吟吟说道:「凭他在洛城时,敢孤身一人出城平息流民哗变,凭他在固原浴血厮杀……算了,跟你们这些愚昧之人说不明白,等贫道这无字天书把新话本写出来,自然真相大白。」
有女子认出他:「您……您是黄山首徒张黎道长,写出汴梁四梦那位!」
张黎笑著用手指隔空点了点她:「有眼光。」
女子追问:「张黎道长在写新话本?新话本还会写李长歌的故事吗?」
张黎摇摇头:「不写啦,这次要写一个新故事,很长很长。」
女子又问:「新话本叫什么?」
「青……」张黎思索许久,而后哂笑道:「还没想好呢,且让贫道再想想。」
说罢,他拍了拍大青牛的脖子:「走了。」
路边好奇道:「道长去哪?」
张黎哈哈大笑:「自然是去吃陈迹的婚宴。听说便宜坊的席面一绝,还有他们窖藏的石冻春,平日里自己去吃太破费,今日有人请客,肯定是要去凑热闹的。」
有汉子小声嘀咕道:「不是说修道之人不能吃肉喝酒吗?」
张黎摇摇头:「半瓶子晃荡,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戒肉禁酒的是全真,我黄山道庭师从祖师张道陵,乃正一派传人,除牛、狗、乌鱼、大雁不能吃,其他皆可吃……不跟你们废话,吃酒席去喽!」
大青牛走出几步,张黎回头调侃道:「你们不去吗?」
行人悻悻道:「又没邀请我们……」
张黎哈哈大笑起来,骑著大青牛走进风雪,风雪里有戏词飘来:「曾道是,四千里路尘与土,尽付了东流。谁承想,三百六日血和泪,都化作红绸。」
「把金瓜子还了风月,把印绶还了冕旒,只把自己忘在荒丘。」
「哪晓得,人情如纸薄,也有折不断的时候,世事如棋局,偏走出解不开的因由。这便叫:失了的,还了天地。得了的,把人心收。」
……
……
便宜坊内,十余名伙计忙前忙后,有擦桌子的,有摆椅子的,还有往桌上端菜肴的。后厨更是热火朝天,四个大灶同时烧起火来。
便宜坊门前,羽林军齐齐下马,回头笑看陈迹与张夏,竟把两人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齐斟酌忽然调侃道:「我还是头一次见师父难为情。」
陈迹一眼瞪过去。
齐斟酌浑然不惧:「往日你若瞪我这一眼,我心里指定犯嘀咕,但今天我可不怕你,瞪也没用。」
羽林军轰然大笑,多豹也起哄道:「大人,怎么耳朵都红了,不是已经在崇礼关成过亲了么?」
陈迹慌忙道:「你们先进去避避风雪,喝点酒暖暖身子,我俩一会儿就进去。」
「大人也有低头服软的时候!」羽林军哈哈大笑著将马匹牵去马厩,一个个掀开门帘鱼贯而入。
待到他们进了便宜坊,陈迹这才松了口气。
张夏转头看他:「在等什么?」
陈迹想了想:「等袍哥和二刀,看到他们平安无事才能放心喝酒。」
张夏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站在屋檐下,大雪从面前落下,两人一起看著萧索的人间。陈迹迟疑了一下,右手手指搓著衣缝,然后壮著胆子往张夏左手凑去。
然而就在此时,却见一对夫妻冒雪前来。他们来到陈迹面前递出一个红色荷包,荷包上写著「喜仪」二字,里面装著一锭银子。
男人解释道:「来得匆忙,好不容易才找到红色的荷包。」
陈迹怔然,来得赫然是周崇的父母。
男人拍了拍陈迹肩膀上的雪:「听说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我夫妻二人来凑凑热闹。你的事我都听说了,别在意,你能带周崇从安定门回来,再去义冢为他们送行,我们都清楚你的为人。」
陈迹低头看著红荷包:「多谢。」
男人笑著从他身边进了便宜坊,看著满座的羽林军一时有些失神。齐斟酌认出男人,赶忙起身带头打招呼:「伯父、伯母……」
男人沉默片刻:「大家都好著呢……快坐快坐,不必多礼。」
紧接著是周理的父母,刘平的父母……那些牺牲的羽林军的父母,竟闻讯来了一大半。
棋盘街尽头,皎兔与云羊皆是一袭黑衣连袂而来,皎兔在陈迹面前站定,左右打量著陈迹与张夏,捂嘴娇笑道:「奴家还以为奴家有机会来著,没想到被张二小姐截了胡,明明奴家才是最先认识陈大人的。」
云羊在一旁黑著脸:「你最先认识他的时候,是要杀他。」
皎兔翻了个白眼:「你提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做什么,我现在可是陈大人最忠心耿耿的下属!」
她从袖子里掏出两枚金锭,往张夏、陈迹手里各塞一只:「百年好合哟,喝酒去了。」
皎兔掀开便宜坊的棉布帘钻进正堂,待棉布帘落下,陈迹隐约听见皎兔在里面惊喜道:「这么多好汉呢,来,谁和我喝交杯酒。」
云羊压著怒意说道:「你安生坐著,今日是陈迹成亲,又不是你成亲!」
皎兔疑惑道:「那你要和我喝交杯酒吗?」
云羊不再言语。
皎兔嘁了一声。
金猪、天马、皎兔、云羊,都到了。
陈迹站在便宜坊门前,静静地看著大雪飘落,他哈出一口白气,白色雾气转瞬又被大雪吹散。
张夏轻声问道:「想什么呢?」
陈迹沉默许久,转头凝视张夏:「我在想,这么多生肖都来了,白龙会不会来……你觉得他会来么?」
世界忽然安静,雪也下得慢了些。
张夏从屋檐下伸出手去接外面的雪花:「谁知道呢。」
下一刻,棋盘街尽头一袭白衣迎著风雪走来,宽大的白袍被风雪吹拂著斜斜飘起。他身边跟著一个矮矮小小的身影,刚换上一只崭新的木猴子面具。
陈迹一怔。
竟是白龙与宝猴一起赶来,白龙在便宜坊门前站定,从袖子里取出一只红色的荷包递给张夏:「恭喜,百年好合。」
张夏展颜笑道:「谢谢白龙大人,进去喝点酒?」
白龙转身离去:「不喝了。羽林军今日擅离职守,革职的圣旨想必正在写了,本座替你去拦一会儿,免得他们连喜酒都喝不完就得滚去固原。」
陈迹看著白龙的背影,拱手道:「多谢白龙大人。」
白龙与宝猴往北走去,穿过承天门。陈迹看见白龙在大雪里好像牵起了宝猴的手,就像牵著一个小孩子,一大一小的身影就这么被风雪吞没了。
他疑惑的看向张夏:「宝猴他……」
张夏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荷包,笑著说道:「白龙大人随的礼还蛮丰厚的。」
一辆马车驶来,在便宜坊门前停稳。
车帘掀开,袍哥与二刀跳下车来。
陈迹上下打量袍哥:「没事吧?」
袍哥嘿嘿一笑:「这宁朝倒是比咱们家乡危险多了,不过没事,好人活不久,祸害遗千年。今日先不急著说这些,喝酒要紧。」
说罢,袍哥领著二刀钻进便宜坊。
张夏透过棉布门帘的缝隙往里面看了一眼:「三层楼都坐满了,咱们也进去吧。」
陈迹嗯了一声,他正要进屋,忽然瞧见便宜坊对面停著一架马车,车夫的位置上坐著个魁梧如山的汉子。
山牛。
对方看著陈迹,却没有要来打招呼的意思。
陈迹对他点点头,而后与张夏一起进了便宜坊。
山牛靠坐在车厢上,低声问道:「大人,要进去喝一杯么?看起来挺热闹的。」
车厢里,内相嗤笑道:「你看本相像是会去喝喜酒的人么?」
山牛想了想,瓮声瓮气道:「大人,我想喝。」
内相气笑了:「去吧去吧,找主人家讨一壶酒喝。」
山牛嗯了一声,冒著风雪穿过棋盘街,弯腰掀开门帘走进去,便宜坊内为之一静。所有人眼睁睁看著他旁若无人的走向柜台,提起一坛酒便走。
他回到马车上拆开泥封,仰头猛灌一口,将酒坛递进车内。
内相沉默许久,终究还是接过酒坛,哂笑道:「天下最后一分侠气?走吧,回宫,陛下还等著呢。」
山牛挥动鞭子,马车晃晃悠悠的穿过风雪,往午门驶去。(本章完)
第八卷总结:天下最后一分侠气
第八卷写完了,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这一卷里集中了太多重要转折,比如人际关系的变化,每一步都写得比较慎重,争议也都很大。
但正如我在第五卷总结里说过的,那个时候对人物之间的关系盖棺定论还太早,现在也是。
青山现在大致写到三分之一了,或者五分之二。
我在写的时候,有默认将一到四卷的内容定义为第一部分,五到八卷讲的就是这个故事的第二部分。
第一部分的内容是陈迹来到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产生了羁绊,有了熟悉的人。这一部分如果让我很粗糙的总结,就是初入江湖。
第二部分则是这四千里路,让陈迹有了这个世界的锚点。这一部分如果让我总结,大概就是崭露头角。
但其实在这个过程里,陈迹是一个不断打碎又重塑的过程,没办法用很简单的话来概括这一路的艰辛。
我一直有看评论,也看到了大家的争议。
1、之前会有很多书友疑惑,为什么要救白鲤,他们之间的感情真到这一步了么。
我现在喜欢站在角色的立场去思考他们面临的困局,以我的理解,这个被抓走的人哪怕不是白鲤,是佘登科、刘曲星、梁猫儿、世子,他也一样会豁出性命去救的。
我们如今这个时代,大家其实是越来越淡漠了,很难有人再像程婴一样付出巨大的牺牲去抚养赵氏孤儿,也很难再为了一句承诺去奔走三千里刀山火海。
这些年我看到越来越多的作品写了仙侠或者武侠,但其实跟侠字没太多关系,而写青山的初衷,就是想写天下最后一分侠气。
以下这段话,是2024年我在为青山定精神内核时写下的,当时喝酒上头,写的比较潦草,大家见笑: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古今多少事,因名利而起,又因名利而终。人们常说,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而我心中的江湖,则是不能用名利去衡量的道理与大义。
在所有人拜倒在金钱权势面前时,仍旧有人愿意只为了一个承诺,愿意奔走三千里、上刀山下火海去送一封信、救一个人。此为重诺、守信。
仍旧有人为了恩情,以命相报,今日你给我一口饭,明日我还你一条命,你留遗孤遗孀,我必以命照顾。仍旧有人为了给朋友报仇,不惜高官厚禄,不惜身败名裂,也要手刃仇人。此为恩怨分明,恩必报,仇必偿,快意江湖不过如此。
仍旧有人在这个江湖里惩恶扬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若敢欺百姓草菅人命,我便有一双错骨手,一把听风刀,一支江湖笔,一路风烟雨。此为正义。
仍旧有人为民族为国家挺身而出,守万里长城,杀百万敌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国与家便是心中的底线,此为大义。
写以上这段话的时候没怎么经过大脑,写的也比较幼稚,但我想,天下最后一分侠气首先得有这些。
所以我在写这四千里路的时候,没有去考虑那么多情爱,有,但并非全部。
2、我也看到书友们说,陈迹这一路为何这么憋屈,内相与吴秀联手为靖王平反后,他所做的一切好像都没了意义,不只书友会怀疑,他也会怀疑,否定,灰心。总体来说,起码写出了我想要的东西。
然而以我视角来看这个故事,这个故事结构从一开始就必须得让陈迹历经苦难,如果天下最后一分侠气那么容易坚持的话,也就没了份量,没那么宝贵了。而他这一路走来,真的没有意义吗,我认为是有的,他的每一次挺身而出和每一次少年意气都会在这个世界留下痕迹,这一切都在第八卷结尾得到了证明。
所以我先前才会说,第八卷结尾是非常重要的,如果第八卷结尾没有这些与他共同经历风雨的人站出来,那就真的没了意义。
也许这不是他原本想要的结果,但人生就是这样的,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是好人就给你好报,但坚持总有意义。
3、陈迹、白鲤、张夏
我其实不太想讨论人物关系到底是什么样的,书里留下那么多留白,用动作来代替心理表达,为的就是让每一位看过青山的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理解,每个人的理解对于自己心中的青山而言,都是对的。
我只想讨论这三位人物的性格。
我曾说过,陈迹其实是典型的INFJ人格,不熟悉的人在观察他的时候,会觉得他冷漠、游离,像一个旁观者。
有人写过一段关于这种人格的分析「探究他的自我深处,那个一直挂在脸上的、温和的、让你安心的笑容,像墙皮一样一块块剥落。眼底的暖意冷却下去,不是变成冷,是变成没有。」
这种人格其实一直是空心人,你也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空的。
他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像一座灰白的雕塑,像一座很久没人来祭扫的碑。
如果让他许一个愿望,他会笑著说:「我希望大家都能够得到幸福。」
然后某一天,你会发现他扭头走向一条献祭自己的路,他会献祭自己让大家得到幸福。
他不告诉你终点在哪,只是走。
你拦住他,质问他:「不是希望大家都能幸福吗?那你呢?你的幸福呢?」
他愣了一下。
他是真的愣住,不是装的,他会歪著头看你,好像在思考一个从未想过的问题:「我?「
然后你才猛然发觉,他所说的「大家「并不包括他自己。」
所以陈迹把金瓜子还了风月,把印绶还了冕旒,唯独忘了把自己还给自己。
我想说的是,白鲤在某种意义上,和陈迹是同一种人,陈迹是在那场车祸之后变空的,白鲤则是在景阳宫。
他们两个的选择,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同一种路,他们并没有那么相信其他人,也没把自己看得太重,陈迹要救人,白鲤要复仇。
而张夏是不同的,她足够炽烈。樱花树下站谁都美,她的感情给谁都热烈。陈迹是个极擅长推开别人的,因为他走的是一条燃烧自己、献祭自己的路,偏偏张夏不管他这那的,要烧一起烧,要献祭就一起献祭,无所谓的,反正推不开,打不散。
但陈迹为白鲤付出那么多之后,张夏为了给陈迹解围,两人终于完成了成亲这一步,但这就完了么?我觉得张夏也没有那么廉价。
4、回归总结
写青山的时候我有没有野心?肯定是有的。
虽然水平很有限,但我还是希望可以写出一个不一样的故事,不是说这个故事有多新颖或者多么令人震撼,而是在很多人追求前几十万字爽点节奏的时候,依然可以沉下心去思考每一个人物的命运,慢慢打磨自己的文字。
在文字方面我的天赋有点匮乏,所以大家说写得不如谁谁谁,也算是戳中我的痛处了,我也时常在想,我要像谁谁谁写的一样牛逼就好了。
哈。(这就是哂笑,自嘲。)
但没有天赋就是没有天赋,只能让自己心思更沉一点,少考虑一些和文字无关的事,继续写好每个人物的弧光。我希望青山这个故事里,大多数人物是有变化的,他们在这个时代里浮浮沉沉后,有人变坏,有人变好。
虽然做得不好,但尽力而为吧。
其实在开书的时候朋友就跟我说过,这种写法很难。倒不是它有什么技术含量,只是在今时今日的网络环境里,写这个故事的作者注定要承受巨大的非议,甚至辱骂。
譬如很多书友质问为何要对白鲤付出那么多的时候,这个前面解释过。
譬如写陈迹必须要去迎亲的时候。
譬如有书友问陈迹为何不去梦境里接受轩辕的指导了,其实轩辕已经说过没什么好教的了,陈迹也暗示过两人的恩怨也未必能像师徒一样和平相处。
譬如有书友问陈迹为何不远走他乡,积淀个五年再回来,谁还敢轻视他……可他修行门径本来就是没法离开的,离开了也没法变强,而且他也不是能放下情义的人,如果他是一个纯粹功利的人,那也就没有青山这个故事了。
等等诸如此类的质疑,我也都看到了。
在写青山的时候,我的心情有时候也会被骂得很糟糕,这是正常的。
所有人都会被误解、被质疑,只要你不想随波逐流就一定会如此,陈迹如此,我也如此。
就像书里写过的。
人这一生要穿过八万八千次人海,不是所有人都会懂你。
但不重要。
感谢还能坚持到第八卷结束的每一位书友,感谢大家能沉下心,包容这个故事里有一群不符合普世价值观的角色,包容他们与众不同的成长过程。
感谢每一位声援过青山的每一位书友,也感谢每一位批评过我的书友(虽然有时候被骂得头疼)。
你们也是与众不同的。
前两部分写完了,那么接下来就要展开青山的第三部分,如果让我总结的话,就是四个字,也是青山原本淘汰掉的一个书名「大宁隐相」。
今天休息一天写第九卷大纲,大家明天见。
感谢各位衣食父母。
再次感谢。
第629章 信鸽
清晨卯时。
大雪中,一只灰扑扑的鸽子振翅而起,脚上绑著一只竹筒飞进京城的黑夜里。它在京城上空盘旋了十几息的功夫,转头朝东北方飞去。
信鸽每日只有清晨卯时至傍晚酉时飞行,每个时辰落地歇脚一次,用一炷香的时间饮水、梳理羽毛,一炷香后便再次振翅而起。
第一日,信鸽出京城后抵达密云,又从虎北口废弃的烽火台上低低掠过。
第二日,信鸽飞过平泉的城墙。
第三日,信鸽飞过阜新的广阔平原。
第四日清晨,信鸽飞过景朝上京城那雄壮的城墙,在上京城里一座座望楼上空盘旋不止。紧接著,它一头扎向颁政坊的一处宅邸。
这座皇城边上的宅邸很大,宛如一座行辕。
寻常王公最多只敢占一坊之内四成土地,这处大宅却尽占颁政坊一坊之地,把整个颁政坊都用白墙黑瓦圈了起来。
面阔五间的大门门楣上,悬挂匾额:「离阳公主府。」
按景朝矩制,公主门前只能立两尊石麒麟,亲王门前才可立石狮,可这离阳公主府门前,偏偏立得是石狮子。
鸽子在宅邸中掠过,最终轻飘飘落在鸽房栖口。
有人听闻鸽子落下的声音,当即走进鸽房,解下鸽子腿上的竹筒。
汉子仔细检查竹筒,确认火漆安然无恙后,踩著积雪离开东跨院,往大宅深处快步走去。
前院里,一队丫鬟捧著漆盒、铜盆、香炉鱼贯而行,青缎比甲,银钗压发。为首的藕荷色缎袄,领镶灰鼠皮,低声吩咐:「殿下畏寒,炭盆再加两个。」
汉子与丫鬟们擦肩而过,直奔紫薇堂。
堂前,梁狗儿坐在屋檐下的藤椅上,翘著二郎腿哼起小曲,身旁一位年轻丫鬟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切好羊肉喂进他嘴里。
不远处,朱云溪赤裸著上身,在大雪中挥刀劈砍,日复一日便只有这一招。
梁狗儿慢悠悠说道:「你要把梁家呼吸法门烂熟于心,睡觉时这般呼吸、拉屎时也这般呼吸,哪怕把自己脑子丢了,也得这般呼吸。只有到了这份上,有人劈刀砍向你,你呼吸才不会乱,呼吸不乱,刀罡才不会乱。」
下一刻,朱云溪挥出武庙得来的潜龙刀,一道刀罡隔著十余步劈中面前木桩,将木桩竖著一分为二。
朱云溪站在大雪里,低头打量手中潜龙刀。
梁狗儿懒洋洋道:「别沾沾自喜,继续。」
梁猫儿又为他搬来一个新木桩,供朱云溪继续劈砍。
此时,送信的汉子没看他们,似是早就习以为常,他径直穿过院子来到紫薇堂前,隔著门帘高声道:「虎北口信鸽回来了。」
门帘掀开一条缝隙,门里的姜盼扫了汉子一眼,从对方手中接过竹筒:「退下吧。」
汉子告退。
姜盼放下门帘,快步往里走去。
堂内温暖如春,姚老头正坐在桌案旁拿著一卷古籍翻开,另一边,离阳公主则在低声训斥著一名十一二岁的少年:「《景泰政要》读了么?」
少年低著头:「读了。」
离阳公主怒气冲冲道:「读到哪了?」
少年声音更低:「论任贤。」
离阳公主将书卷轻轻拍在案上:「太祖谓宰执曰:为政之要,惟在得人,我且问你,如何得人?」
少年不吭声。
离阳公主看著他,语气缓了缓:「阿姐不是不许你玩,可你是皇子,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弟。寻常人家的子弟读书读不好,丢的无非是前程,你读不好,丢的可是性命!争气二字,不是喊出来的,是熬出来的,太祖每日读史书到三更,你读到几更?」
少年的头垂得更低了。
离阳公主叹息一声:「你三哥文治出众,经史子集无一不通,十二岁便能代父拟诏,朝中文臣莫不倾心。你六哥军功卓著,十六岁便随冠军侯北征鞑靼,十八岁便开府建牙,帐下猛将如云。你呢?整日只知与府中女使厮混,你拿什么跟他们争?」
少年低声道:「阿姐,我知道错了。」
离阳公主不忍继续苛责:「去把论任贤抄十遍,抄完之前,不许出去玩。」
少年起身拱手道:「是。」
待少年出了紫薇堂,姜盼上前,双手递出竹筒:「殿下,虎北口那边来的。」
离阳公主接过竹筒,挑开火漆,从内里倒出一卷手指长的信纸展开,信上写著密密麻麻的小字,还不到半个指甲盖大。
她看完后,竟出了神,久久不语。
姚老头抬眼撇她:「姘头死了?」
离阳公主翻了个白眼:「您舔一下嘴唇应该会被自己毒死吧?是宁朝来的信,您那位宝贝徒弟成亲了。」
姚老头一怔:「成亲了?」
离阳公主来到姚老头桌案对面的椅子坐下,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错过徒弟的婚事,老爷子会不会觉得遗憾呢?您不如猜猜,他和谁成得亲。」
姚老头思忖片刻:「和张夏?」
「不对,」离阳公主意外道:「您不该猜白鲤郡主吗?」
姚老头也缓缓靠在椅背上:「那小子是个什么事都藏心里的闷葫芦,若是白鲤还在京城,俩人只怕再过几年也成不了亲,能下手这么快的也只有张夏。」
离阳公主疑惑:「为何不能是那位齐三小姐?」
姚老头嗤笑道:「明知故问。」
离阳公主笑了笑:「这门亲事闹得轰轰烈烈,先有王道圣亲自说媒,又有大商贾送上三十六抬聘礼,最后还是羽林军去迎的亲,可惜的是,您那宝贝徒弟住进了张家,还许诺第二个孩子姓张,与入赘无异。在你们宁朝,随妻居只怕要抬不起头来了。」
姚老头瞥她一眼:「瞧给你酸的。」
离阳公主沉默许久,起身站在窗边,推开一条缝看著窗外的大雪:「本宫确实羡慕他们。在崇礼关的时候,陈迹为保张夏性命,甘愿留在姜显升手里做质,张夏为保陈迹性命,甘愿闯了姜显宗的白虎节堂,那会儿本宫就知道,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是话本里才有的故事。」
离阳公主回过身来。
她今日穿著一身景朝男子的圆领右衽长袍,头发高高梳起做男子打扮,英气十足:「老爷子,本宫有时也在想,若本宫生在寻常人家,不必日日思虑夺嫡之事,能有一人长相厮守便好。可惜这些由不得本宫,我景朝夺嫡,向来你死我活,没有退路可走。」
姚老头慢悠悠说道:「东京道节度使为了送你姐弟二人远走海外,专门打了三艘三桅大船,为何不走?」
离阳公主笑了笑:「凭什么是本宫走,而不是他们走?大明宫含元殿里的那张龙椅,本就该是我弟弟的。」
姚老头讥讽道:「野心家嘴里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心里已经想明白最想要什么,就不要惺惺作态的演戏了,心中还有情爱的人,一件事都做不好。」
离阳公主好奇道:「老爷子,这道理您怎么不教你徒弟?」
姚老头优哉游哉道:「他又不想当皇帝,好好过日子就行。人生小满即可,不必万全。」
离阳公主走回来坐下:「您那位徒弟天天豁出性命去救别人,想安稳过日子只怕也不容易。」
姚老头看向窗外的风雪:「你不明白。他豁出性命对别人,只是希望别人也能以同样的方式对他,用真心换真心、性命换性命是这世间最大的赌局,但他赌赢了。」
离阳公主若有所思:「老爷子赌过么?」
姚老头淡然道:「赌过,输了。」
离阳公主有些意外。
她话锋一转:「这几日,坊间有人散布消息,说武庙从来都没有一位姚先生,这些消息应该都是陆谨放出来的,只等元亨利贞回京便要发难。元亨利贞是从武庙下山的,此事骗不了他,您给我交个实话,您和武庙到底是何干系?现在回想,只觉吴先生很尊重您,可他的的确确没说过您是武庙的人……您也不曾说过自己是武庙的人。」
姚老头瞥她:「我若不是武庙的人,你打算如何?」
离阳公主诚恳道:「您现在走还来得及。府中已经备好快马,路引也准备妥当,您从颁政坊出去走金光门,金光门今日由右威卫守备,是我的人马。」
姚老头手指敲击著桌案:「你这女娃娃不适合夺嫡。」
离阳公主一怔:「老爷子这话从何说起?我替弟弟筹谋储位,拢朝臣、掌密谍、养死士、通边军,桩桩件件哪样做得差了?」
姚老头不看她,低头翻了一页古籍,慢悠悠道:「拢朝臣,你用的是恩义,不是利害。掌密谍,你用的是信任,不是威慑。养死士,你养的是忠心耿耿的汉子,不是被拿住把柄的走狗。通边军,你通的是袍泽之情,不是金银财帛。若你是要起兵造反,这么做倒也可以,但夺嫡不行。」
离阳公主慢慢收敛笑意:「有何区别?」
姚老头淡然道:「造反时大家都没了退路,败了就一起死。可夺嫡时大家使得都是阴谋诡计,卖了你能换大好前程。」
离阳公主平静道:「老爷子未免把我想得太好了些,我也有我的手段。」
姚老头哈哈一笑:「你的心,还是太软了。」
离阳公主皱眉:「我何时心软了?」
姚老头手指敲了敲桌案:「方才。」
就在此时,姜盼再次回到紫薇堂,掀开门帘大步走进来抱拳道:「殿下,宫中遣了使者召您进宫……还有姚先生也得一起去。」
离阳公主豁然起身:「元亨利贞进京了?」
姜盼迟疑片刻:「回殿下,元亨利贞进京了。」
离阳公主转头看向姚老头,可姚老头像没事人似的站起身来:「走吧,去看看。」
姚老头走到门前忽然停下,回头看向离阳公主:「有个道理我教过陈迹,今日也教你,心可以热,但血要冷。」(本章完)
第630章 四十一年前的故事
上京城肃杀,仿佛屋檐都是带著刀的。
宁朝的琉璃庑顶是金色的,景朝的屋顶瓦片却全是黑色,待到大雪覆盖上京,上京便彻底没了颜色,只剩下黑与白。
离阳公主那架系著红绸的马车,在黑与白的世界里缓缓穿行,仿佛是这世界里仅剩的一点鲜艳颜色。
马车内,离阳公主抱著一只铜手炉,认真地看向姚老头:「老爷子,我方才说的不是假话,你现在带他们走还来得及。」
姚老头笑了笑:「你心地挺好的,自身难保了还惦记旁人。回京这么多天,你那皇帝老子始终不肯见你,分明心中还有气,你不是他的掌上明珠么,当初到底做了什么才落得如此下场?」
离阳公主沉默不语,并不想提及旧事。
姚老头瞥她:「若我不是武庙山人,你这一关该怎么过?」
离阳公主想了想:「元襄已察觉陆谨狼子野心,或许会为我说话,可这仍旧不保险……」
姚老头笑了笑:「所以你才要登武庙山门?」
她长叹一声,转头看著窗外的风雪,仿佛要看见那座长白山上终年隐入云中的武庙山门:「那可是武庙啊……陆谨上山,也不过是拿剑种门径的消息换了四位高手下山行走、一位心腹上山修行,山长从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看他。」
武庙地位超然,不止因为天下泰斗那块匾额。
景朝雍和十六年,武宗荒淫无度。强令各道选送民间女子入宫,谓之采秀。采秀使者横行州郡,见有姿色者便锁拿而去,父母哭送于道,投河悬梁者不计其数。
宫中糜费无度,光禄寺每日采买蔬果肉禽耗费五千两白银之巨,尚膳监常年养著三百只羊、二百头猪、一百头牛,专供武宗一人食用,大半都倒进了泔水桶。
武宗嫌国库支应不够,又设婚嫁税:百姓嫁女,按妆奁抽三成税。娶妻,按聘礼抽两成税。后又设过桥税、摆渡税、磨面税、晒谷税,税吏下乡如虎,百姓稍有迟缓便枷锁加身。
天下百姓,民不聊生。
十室九空,饿殍遍野。
雍和十七年。
武庙山长陆机一人仗剑进京,立于大明宫丹凤门前,唤武宗离宫,随他上长白山潜行修行。
武宗紧闭宫门,不肯出。
陆机坐于大明宫门前长乐坊,寻了家小面馆,连吃九碗寡淡素面。待中央禁军将面馆团团围住,才施施然起身,丢了一枚银锭后持剑进宫。
剑种灿若烈日,左右骁卫、左右金吾卫溃不能挡。
山长陆机洞穿宫门,由含元殿杀去含光殿,由含光殿杀去紫宸殿,最终在西苑找到躲在树丛里的武宗。
山长陆机坐于柳树下,给了武宗一盏茶的功夫写退位诏书,而后带武宗上长白山潜心清修。
临走前。
山长将含元殿前取自《周易》的「含宏光大,元亨利贞」牌匾一剑斩断,丢下一句:「后继者好自为之」便走了。
这是说书人和百姓口中津津乐道的故事,有人说山长乃天下泰斗,中央禁军亦不能敌。也有人说武宗人心尽失,中央禁军其实并未动手,是让开了道路放山长进宫的。
至于史实如何,已无人在意了。
大明宫中,雍和十七年九月的起居注一片空白,没人知道山长是如何杀进宫去的,也没人知道,山长到底有没有给武宗一盏茶的时间。
离阳公主说到这里,又说起往事:「传说四十一年前先帝驾崩时,父皇身为当朝太子还在营口督造船只,二皇子令左骁卫封锁上京城,妄图改诏篡位,后又遣麾下右骁卫前往营口诛杀父皇。」
「父皇出了营口悄悄入京,一路躲避追杀,经盘山县时,恰逢山长陆阳在桃花林中饮酒,父皇请山长送他进京匡扶社稷,山长不允。父皇壮起胆子,从山长桌上抢来酒坛饮了半坛,约山长猜枚。彼此约定,他只要猜赢,山长便要送他一程。父皇赢了。」
离阳公主看向姚老头,微笑著说道:「山长令父皇许下重诺,一甲子不增赋税,父皇答允。山长果然信守承诺护父皇入京,至明德门前山长一剑破开城门,一人一剑逼退中央禁军,将父皇送进大明宫中……这些都是父皇往日醉酒时说的,也不知故事真不真。」
姚老头淡然道:「真的。」
离阳公主怔住:「嗯?老爷子你说什么?」
此时,马车在大明宫前停稳。
内官为她挑起车帘:「殿下,陛下已经到紫宸殿了。」
元日、冬至、大典等百官大朝会在含元殿。
每日御前议政在宣政殿。
亲信、重臣议事在紫宸殿。
在含元殿、宣政殿里要议的事,都有回缓余地,唯独紫宸殿里要议的事,一旦定下便没有余地,定人生死。
离阳公主再三打量姚老头,见对方气定神闲,最终深深吸了口气,提起衣摆下车。
姜盼要为她披上貂裘大氅,可她嫌碍事便抬手止住了,穿著男子装扮昂首入宫。
她大步踏雪往大明宫里赶去,冒雪穿过漫长宽阔的宫道,姚老头慢吞吞跟在后面,不疾不徐。
离阳公主途经含元殿时忽然驻足,抬头看著含元殿的牌匾从中裂开一道缝隙,像是被剑斩断后,又被人以熔金重新拼接在一起的,在牌匾上留下一道贯通天地的金线。
待内官催促,离阳公主这才继续往深宫中走去。
还未进紫宸殿,便听见里面传来元亨利贞的声音:「陛下,臣于武庙修行十八载,从未听过什么姚先生。」
又有中书侍郎元祝的声音传来:「陛下,离阳公主寻人假扮武庙山人,欲掩其害死枢密使元城之举,其心叵测,其罪当诛!」
紫宸殿里议论声纷纷,直到内官朗声道:「离阳公主殿下觐见。」
殿内这才安静少顷。
内官叮嘱姚老头在殿外等候,离阳公主带著殿外的风雪,抬脚跨过高高的门槛踏入殿中。
她目不斜视地走至御座前跪拜下去,高声道:「儿臣拜见父皇,伏愿父皇圣寿无疆,江山恒固,天下安宁。」
她向来自称儿臣,早已是景帝特许。
此时,殿中元襄坐在一把金丝楠木椅子上,老态龙钟昏昏欲睡,只抬眼扫过离阳公主,又闭上眼睛。
一班文臣在其身后,八成缄默,两成声讨。
大殿另一边,元亨利贞等一班武勋,对离阳公主大声斥骂,陆谨则双手拢在袖中闭口不语,仿佛这大殿里的事都与他毫无关系。
离阳公主并不理会,抬头看向御座之上的景帝。
某一刻她忽然发现,父亲真的老了,老到连抬眼都有些吃力了。龙袍罩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一件借来的衣裳。
景帝缓缓开口:「离阳,诸卿所言,属实?」
殿内骤然安静,所有人都等著她回答。
离阳沉默许久,高声道:「属实。姚先生并非武庙山人,是儿臣弄错了。」
大殿中斥骂声骤起,陆谨身后一人排众而出,站在大殿中央:「臣请陛下再次褫夺离阳公主封号,将其流放宁古塔!」
中书侍郎也越众而出,朗声道:「陛下,离阳公主多年来肆意妄为,结交外臣、私蓄死士、勾结边将,桩桩件件皆有据可查。今日又欺君罔上,假借武庙之名招摇撞骗,切不可再放任其逍遥法外!」
「枢密使元城死得不明不白,此事仍需彻查。离阳公主声称元城死于海盗之手,为何她安然无恙,偏偏元城死了?」
「我朝使臣姜显升死于崇礼关外,离阳公主亦难辞其咎!」
「离阳公主出使宁朝时,以色事人、勾连宁朝武襄君陈迹,我朝公主焉能委身于南朝贼子辱我国威?」
群臣中有人高声附和,有人低头不语,有人悄悄抬眼打量著御座上景帝的脸色。
然而就在此时,大殿外传来内官焦急又尖锐的声音:「诶,你不能进去,在殿外等著……」
所有人一同转过头去。
殿门外的光线里,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跨入大殿。(本章完)
第631章 欲望与虚伪
姚老头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脚上一双布鞋踩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留下浅浅的水印。
他走得很慢,不急不躁,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有禁军上前阻拦,大戟呼啸著挥来,戟刃上的寒光扫过满殿烛火。
姚老头看都没看,随手一拨,那杆大戟便像被风吹歪的树枝,连带著执戟的禁军踉蹡著退出去好几步。
又有几名禁军上前,他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抬手间便将那些大戟一一拨开,力道不重,却无人能近身。
数十名禁军守在大殿两侧,竟无一人能拦住他。
冠军侯元亨利贞披甲上前,挡在御座之下。
可姚老头在御座二十步外站定,看了景帝身旁的中年内官一眼,并不再往前走了。他抬头打量御座上的景帝,目光平静。
殿内数十双眼睛注视著他,姚老头旁若无人,良久才感慨一句:「没想到,当年的少年郎也这么老了。」
景帝在御座上微微直起身子,浑浊的老眼眯起来,迎著殿外的风雪,借著大殿里的烛火,仔细打量姚老头。
满朝文武皆相视无言,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能听见殿外风雪拍打窗棂的声音。
待他看清姚老头面貌时,喃喃道:「你是……」
可时间太久了,那张脸在记忆里已经被岁月磨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只觉得依稀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见过。
他强撑著龙椅的扶手站起身来,手臂微微发抖,内官慌忙上前搀扶著他一步步走下御道,往姚老头身前走去。
中书侍郎元祝拱手提醒道:「陛下小心,此人来历不明……」
话未说完,景帝从他身边经过,随手一拨,将他拨开了。
景帝在姚老头面前踉跄站定,他佝偻著背,歪著头,像一棵被风雪压弯的老松。他眯著眼,凑近了看,看了又看。
景帝眼睛忽然亮了几分,仿佛将灭的油灯被人拨了拨灯芯:「你是……你是当年与山长在桃花林中一起喝酒的那位先生。」
群臣寂静。
离阳公主豁然转头看向姚老头。方才在马车里,她说著自己偶然听来的故事,姚老头却笃定故事是真的。
因为,对方原本就在那个故事里。
有人悄悄去看陆谨,可陆谨依旧眼观鼻、鼻观心,袖手而立,事不关己。
景帝看著姚老头花白的头发,唏嘘道:「老了。四十一年,大家都老了,但朕老得好像比你和山长还快些。」
老了。
麦子割了几十茬,花开花落四十一载。
当年能开百斤硬弓,一顿吃七大碗饭,跑马一天一夜不嫌累的少年太子,也已经是垂垂老矣、久困宫闱的皇帝了。
景帝似是涌出些力气,腰背稍微直了一点,微笑著回忆道:「那会儿朕的胆子真大,敢从山长桌上抢酒喝,还猜枚赢了山长一次……朕这一生赢了许多次,夺嫡算一次,礼升九年御驾亲征大捷,气死南朝皇帝算一次。可每当夜深人静回想起来,赢了这么多次,都不如赢山长那一次。」
姚老头随口道:「投胎也算一次。」
离阳公主面色一变。
可景帝不以为忤,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声如洪钟:「四十一年了,先生这嘴皮子还是老样子。朕还记得,朕从营口逃出来一天一夜没吃,晚上先生升起篝火,朕一边吃东西一边流泪,狼狈极了……先生嫌弃地说,让我离篝火远点,小心我这个草包被篝火点著了。」
离阳公主看向姚老头的眼神又复杂几分。
就在此时,景帝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腰又弯了几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内官肩上。
姚老头捉住他手腕,闭眼号脉。
殿中文武一惊:「大胆!」
「放肆!」
「护驾!」
景帝抬起手,那只枯瘦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
殿内所有声音戛然而止,禁军与元亨利贞也慢慢退了回去。
安静中,景帝由著姚老头给自己号脉,片刻后,姚老头慢悠悠道:「是命数到了,七十三岁,够本了。寻常百姓活到这个岁数,孙子都该抱孙子了。」
景帝却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先生说话还是这么不中听。」
姚老头自顾自说了个方子:「黄芪三钱,党参二钱,当归二钱,枸杞三钱,熟地二钱,山茱萸二钱,杜仲二钱,牛膝二钱……三碗水煎成一碗,每日一剂,连服七日。七日之后,若觉身轻,再以此方减半,续服三七二十一日,此后每月初一、十五各服一剂。」
景帝答应下来:「好。」
群臣当中有人小声提醒道:「陛下,此人来历不明,时隔四十一年人心叵测,小心方子有相克之毒……」
姚老头斜睨过去:「方子没毒,想吃自己加。」
景帝朗声大笑:「好好好,先生还是当年那位先生!」
他慢慢收敛了笑容,转身慢慢走上御道,坐回龙椅上。叙旧够了,他便还是那位坐拥五千里疆土的帝王。
世间的人情,早在坐上龙椅那一刻便断了。
景帝依靠在龙椅上,凝视姚老头许久:「姚先生,四十一年不见,此番为何入世?」
姚老头指著离阳公主:「瞧这女娃娃顺眼。」
景帝扫了离阳公主一眼:「为何偏偏瞧她顺眼?她先前可是闯了不少祸。」
姚老头笑了笑:「顺眼便是顺眼,没有为什么。」
景帝那双浑浊的眼睛凝视著姚老头的双眼,想要从里面看出什么来:「方才冠军侯曾言,在武庙从未听说过先生名讳。」
姚老头嗤笑道:「冠军侯是谁?让吴恪之来说。」
景帝若有所思:「山长可知先生来此?」
姚老头淡然道:「我去哪还不用知会他。」
景帝眉头渐渐皱起,他看了一眼离阳公主,又看向姚老头:「姚先生可来为朕做事?愿以国师相许。」
离阳公主一怔,手指攥紧袖子。
景帝的意思,还是对她先前闯得祸事耿耿于怀,不想将姚先生留在她身边。待她没了武庙做靠山,其他支持者早晚改换门庭,她在这上京城也就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离阳公主紧张的看向姚老头,她知道姚老头随自己下山另有所图,国师之名,可比跟著她有用多了。
下一刻,姚老头随口答道:「老了,只想找个地方颐养天年,我看离阳公主府便不错。」
离阳公主攥著袖子的手指缓缓松开,眼中有了几分笑意。
此时,从始至终没有开口的元襄,终于抬起眼皮,缓缓说道:「陛下,殿下幼时顽劣但本性不坏,便让姚先生留在殿下身边悉心教导吧,想来不会再惹什么祸事了。」
景帝又沉思片刻,终于是眉头舒展开来,缓缓说道:「如先生所愿,便留在离阳公主府吧,小女幼时如朕掌上明珠,养得肆意妄为了些,还望先生多多照看,莫让她做事冒冒失失了。」
群臣相视一眼,可还不等他们说什么,景帝挥了挥衣袖,沙哑道:「退朝吧。」
景帝身旁那位中年内官深深看了姚老头一眼,朗声道:「退朝!」
有人不甘心,站在殿中迟迟不走。
他们悄悄看向陆谨,可陆谨并不理会,自顾自往外走去,不结党、不勾连,只一个人走进大雪中。
姚老头慢吞吞往外走去,景帝忽然唤住他:「姚先生。」
姚老头回头看去,只见景帝独坐在龙椅上,拢在阴影里,仿佛将要飘摇的烛火,风一吹便要熄灭。
景帝唏嘘道:「姚先生,朕不知此生还能不能再见山长,若先生有机会见他,帮忙说一句,朕当年答应他的,没有忘。」
姚老头应下:「好。」
……
……
离阳公主跨出大殿门槛时,站在雪中深深吸了口气,只觉空气凉爽轻甜。
回京之后,她十余次向宫中递拜帖皆石沉大海,直到今日,最难过的坎儿,才算是过去了。
此时,中书侍郎从她身旁经过时,面无表情道:「殿下实乃上天眷顾之人,这般困境都能叫你绝处逢生。」
离阳公主微笑道:「此番出使宁朝九死一生,若非陇右道和东京道的精锐策应,真要交代在路上了……送本宫去和亲是中书侍郎大人的主意吧,本宫定有后报。」
中书侍郎眼皮跳了跳:「姜御和元崇也是越活越糊涂了,不懂女人的裙摆是杀人的钢刀。」
离阳公主闻言并不动怒,只意味深长道:「中书侍郎大人是想暗讽本宫以色事人才得了两位节度使的支持?可是大人,女人的裙摆从来不是刀子,人心里的欲望才是。而你我心里的欲望也不是你我的敌人,虚伪才是。」
说罢,离阳公主不再多看对方一眼,转头搀著姚老头的胳膊笑吟吟道:「老爷子走吧,府中应该备好饭菜了,还有两坛五十年的玉泉酒。我今晚就坐您旁边,为您添酒、夹菜,往后您可就是我所有靠山里面最大的那座了。」
姚老头斜睨她:「你先前还说我那徒弟才是。」
离阳公主笑意盈盈:「您不知道吗,女人可是最善变的。」(本章完)
第632章 请安
成亲次日。
鸡鸣声响,天色还是黑的。
张府东苑,晦暗的正屋里,满屋子都是呼吸间喷吐出来的酒气。
门口处,一盆炭火已烧得只剩白灰,只余下一点点温热的气息。
东边一张拔步床,被红色床帐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的人影。
待鸡鸣声撕破窗户传进来时,一只手拨开床帐缝隙,张夏揉著眼睛迷迷糊糊下床,往八仙桌走去想要喝水解酒。
下一刻,她一脚踩在一块软绵绵的东西上。
陈迹在地铺上抱著肚子闷哼一声,蜷成了虾米。
张夏彻底醒了酒。
她这才记起自己屋里多了个人,正躺在她去喝水的路上:「你……」
陈迹裹著被子瓮声瓮气道:「我没事。」
张夏低头看了自己身上的白色里衣,慌忙缩回床帐,穿戴整齐了才重新拉开床帐。
此时,陈迹已经起身,张夏盘腿坐在床榻上,和地铺上的陈迹大眼瞪小眼,谁都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沉默中,陈迹先开了口:「成亲之后该做什么?」
张夏盘坐在床榻上,仰头回忆道:「首先得拜公婆,行四拜礼,这个可以省去……不对,不能省,你生母对你挺好的,还给你留了鼓腹楼那些产业,我便对她坟冢方向拜一拜吧。」
说著,她跪在床榻上,朝固原方向拜了四拜,把陈迹看得一愣一愣的。
张夏又盘坐起来回忆道:「接著是新娘子给公婆奉茶和点心,双手奉上,跪递……这个倒是可以省去。再之后是拜祖宗,入族谱……也省去了。最后是认亲戚,也省去。」
陈迹若有所思:「这都是新娘子要做的事,有什么新郎要做的事情吗?」
张夏坐在桌子旁给自己倒了杯水:「需要新郎做的事,是三日后归宁,也就是回门,新郎官得给岳丈、岳母行礼拜谢。」
陈迹想了想:「这事倒是简单。」
屋里又重新陷入沉默,两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陈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起身去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待他举起茶杯喝下去,却又一口喷出来。
这壶里装的是合卺酒,不是水。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位年轻姑娘的声音:「小姐,姑爷,该去给夫人请安了。」
「来了来了,」张夏隔著门高声回应道,而后又小声嘀咕:「娘以前都不用我去请安的……快把被褥收到柜子里。」
陈迹诶了一声,起身把地上的被褥迭好,塞进东边的螺钿衣柜中,这才去开门。
屋门推开,张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暖春探著脑袋往里打量,被张夏推了出去:「瞧什么呢?」
暖春啊了一声:「没瞧什么。」
暖春身后还跟著两名丫鬟,一人端著一盆热水,一人端著托盘,托盘里是青盐和两支牙刷、两只木杯。
牙刷柄由象牙打磨,穿双排孔,再精选南方猪鬃,经三蒸三晒、石灰水浸泡,穿入骨柄小孔用松脂漆封固。
往日陈迹都是用柳条,还是头一次用这么好的东西。
暖春对两人说道:「小姐、姑爷,洗漱吧。」
陈迹与张夏一同拿起杯子漱口,一同蹲下刷牙,一同抬头漱口,发出哈啦啦的声响,再一同将盐水吐在雪地上。
暖春忍不住与身旁的小丫鬟对视一眼。
张夏将杯子和牙刷放进托盘里:「我娘在哪?」
暖春回过神来:「夫人在拙草堂呢。」
张夏想了想,转头看向陈迹:「拙草堂是我爹见客的地方,我娘选在拙草堂等你,小心点。」
张夏走在前面带路,陈迹默默跟在后面四处打量。
他昨天来时已是夜晚,匆匆忙忙就入了洞房。今日才发觉,张府比想像中素净。
经过一座亭子时,却见亭子挂著一块匾额:「半山亭。」
张夏头也不回地解释道:「府里池塘活水是从徐家流进来的,叫半亩塘,花园叫半亩园,都是母亲取的名字,寓意知足不求全。」
经过一道月亮门,门上挂著匾额,上面写著「登世龙门」四个大字,字体遒劲,与秀雅的月亮门格格不入。
张夏解释道:「徐家和张……咱家连著,这道小门就是去徐家的。」
陈迹好奇道:「那块匾额?」
张夏沉默片刻:「那是二爷爷亲手所写,提醒我父亲是靠著徐家才鱼跃龙门。原本是要挂在正堂门楣上的,但龙字牌匾挂正堂逾矩,便挂在此处。」
张夏平静道:「以前父亲最讨厌的便是有人说他是徐家赘婿,虽然他嘴上没说过,但我知道他是不开心的。所以父亲不怎么去徐家,即便去也会绕到徐家正门进。如今父亲每日都要去徐家代批奏折,还是每日绕路……不过父亲入阁之后,也没人再说他是赘婿了。」
张府紧贴徐府东墙而建,占地约二十亩。
从天上俯瞰,张府的格局像是从徐府「借」来的:张府半亩园的假山,与徐府臻园的太湖石群本是一脉;张府半亩塘的溪流,引自臻园的活水。
往日,外人走进张府,总觉得处处有徐府的影子,却又处处比徐府小一号,像是一篇精采的八股文,承题、起讲、入题,样样齐全,却终究少了破题的那一笔。
如今再看,张府形如一枚朱红的印章压在一幅画卷的右下角。
两人来到拙草堂前,张夏看著厚重的棉布门帘忽然停下脚步。
陈迹也跟著停了,转头看去:「怎么了?」
张夏抬头看著拙草堂的牌匾:「陈迹,上到阁臣堂官,下到贩夫走卒,没人瞧得起赘婿。我今日会与母亲说,托父亲把烧酒胡同的宅子买回来,你我可以搬到那里去住。」
张夏转头看他:「昨日为你解围,是看在你我同生共死的交情上,你不必为此困扰,亦不必像父亲一样忍辱负重,经受赘婿的骂名」
陈迹沉默许久,而后展颜笑道:「不用。」
说罢,他主动掀开门帘走进拙草堂。
拙草堂内,正堂里炭火烧得旺,暖烘烘的。烧的是银丝炭,没有半点烟尘味。
张夫人坐在八仙桌旁的主位上,一身绛紫色大襟,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耳垂上坠著两颗珍珠。
她慢慢用杯盖刮著杯中的浮茶,低著头,看都不看两人一眼:「鸡鸣这么久才起,还得遣人去请你们来……」
话未说完,陈迹躬身拱手道:「给娘请安。」
张夏顿在原地。
张夫人刮浮茶的手也停下了。
她沉默片刻,慢条斯理道:「坐吧,粥还是热的,趁热喝。」
陈迹诶了一声,扯了扯张夏坐在桌旁。
丫鬟端上粥和小菜,粥是粳米熬的,稠得能立住筷子。小菜是酱瓜、腐乳、一碟子腌萝卜。
陈迹端起碗,喝了一小口:「娘,您也喝。」
张夫人仔细打量陈迹,而后低头吹了吹盖碗里的茶叶:「我不饿。」
她吹了吹茶叶,察觉自己气势弱了几分,便又直起腰,慢悠悠说道:「既住进来了,有些规矩得跟你交代清楚。」
陈迹嗯了一声:「娘您说。」
张夏重新审视著陈迹,只觉有些陌生。
此时,张夫人淡然道:「第一,你在外头的事,我不问,也不管。但在这张家的宅子里,你是张家的女婿,不是海东青,也不是什么武襄子爵了。」
陈迹点点头:「我晓得的。」
张夫人浅啜一口茶,将盖碗放在桌上:「第二,你和阿夏的事我不插手,但有一点,不许让她受委屈。若叫我知道你出入勾栏瓦肆,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不好过,若在外面有了野种,我会想办法将他入了贱籍,这辈子都翻不得身。」
陈迹喝了一大口粥:「娘放心,不会的。」
张夫人语气又是一顿:「第三,你如今是白身了,打算以后怎么办?阿夏是我从小捧在手心里的,从没吃过半点苦。四岁穿的襦裙,是苏州织造署的料子。五岁戴的玉簪,是和田籽料。六岁用的笔,是湖州的善琏湖笔……如今吃穿用度,也都是最好的。」
张夫人抬眼看向陈迹:「你虽住在张家,但并非真正入赘,她往日的体面,如今该你担起来了。你如今手里没什么银子了吧,往后有何打算?」
张夏开口道:「娘……」
她刚说出一个字,便被母亲瞪了回去。
陈迹想了想:「银子的事我会想办法。」
张夫人摇摇头:「体面可不止是银子。」
陈迹嗯了一声。
张夫人淡然道:「吃完便忙去吧。」
陈迹起身,张夏也跟著起身,却听张夫人说道:「阿夏,你留下,娘有话跟你说。」
张夏不情不愿地留在屋中。
张夫人冷眼看她:「酒醒了吗?」
张夏低声道:「醒了……」
张夫人缓和语气,叹息道:「当年你爹高中状元时鲜衣怒马、意气风发,我一见倾心,便央求你二爷爷说媒。不曾想他家中早有发妻,留下一句徐家千金无我仍是人中龙凤,吾妻无我恐成枯骨便辞官归乡。可惜他那位发妻红颜薄命,早早撒手人寰。他安葬了妻子又回京娶我,可我知道他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他心中的江山社稷。生下你时,他对我说,这辈子委屈我了,下辈子再给我当牛做马」
张夏轻声道:「这些年,爹心里是有您的。」
张夫人笑了笑:「你不用替他说话,我知道他心里有我,可我始终分不清他心里几分是我,几分是他那位逝去的结发妻子。」
说到此处,她看向张夏:「天下女子,谁不愿独得偏爱?娘原本不愿你重蹈覆辙,可你偏偏走了娘的老路。娘且问你,你知不知道陈迹心中,几分是你,几分是白鲤?」
张夏沉默不语。(本章完)
第633章 徐阁老
张夫人和张夏在拙草堂里说话时,陈迹便在拙草堂外耐心等著。
他站在屋檐下,双手拢在袖中,抬头看著头顶挂著的冰棱,思索著即将到来的除夕与元日。
去年元日,他们是在固原回京路上过的。
当时劫后余生,谁也没力气再庆祝什么。待到除夕夜里,也只是小满在驿站后厨包了些饺子,连京城的上元节都错过了。
今年的元日该怎么过呢?
陈迹努力回忆著,自己来到宁朝之前是怎么过的?
七岁那会儿,父亲还没开始做生意,家里不富裕。
除夕那天,父亲好不容易放假了,骑著一辆破旧的电动车,前面横梁上载著他,后面坐著母亲。
他缩在父亲怀里,脸贴著父亲的毛衣,能闻到洗衣粉的味。
他们去了批发市场。
市场里人山人海,到处挂著红灯笼和中国结。
父亲把他架在脖子上,在人堆里挤来挤去。他骑在父亲肩头,看得比别人都高,看见卖糖葫芦的、卖年画的、卖烟花爆竹的。
母亲跟在后面,手里拎著个布袋子,一边走一边往里装东西。几斤猪肉、两条鱼、一捆葱、一袋面。
从市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三个人一辆车,慢吞吞地往回骑。回到家,母亲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父亲搬出小方桌,铺上报纸,开始包饺子。
他不会包,父亲就给他一小团面,让他捏著玩。他捏了一桌子奇形怪状的东西,有长的、有圆的、有扁的,还有一个被他捏成了小人的形状。
春晚里放著赵本山的小品,全家笑得前仰后合。
等到夜里十二点,有人开始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他问父亲为什么要放鞭炮,父亲说是为了辞旧迎新。
陈迹站在廊下吐出一口白气:「辞旧迎新啊……」
他忽然想起小满说过的,如果节日都不过,家也就不像家了,日子太苦,一个节日就是一个盼头。
正想著,不远处响起小满的声音:「公子想什么呢?」
陈迹回过神看她:「来了?」
小满笑著说道:「已经把东西都放到你和阿夏姐姐住的西苑了,往后我住西厢房,小和尚住东厢房……公子方才在想什么那么入神?」
陈迹笑了笑:「我在想元日要到了,该怎么过。」
小满眨眨眼睛:「姨娘说过,有家的人才会惦记著过节呢,飘泊不定的人是没有过节兴致的。」
陈迹乐了:「姨娘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就在此时,一名小厮踏雪跑来,拐进院子的时候还滑了一下,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又快步跑向拙草堂。
他见到陈迹时明显一愣,仓促间道了一声姑爷好,便赶忙掀开门帘:「夫人,阁老醒来了,唤您过去呢。」
张夫人起身:「去臻园。」
暖春为她披上那件黑色的貂裘大氅,又喊了丫鬟拿来一只铜手炉,往里面添了新炭才送到她手里。
张夫人站在门槛里思索片刻,对小厮吩咐道:「长贵,你去唤老爷,如今家中形势微妙,他不能不在。」
徐阁老如今六七天才能醒来一次,每次醒来都是大事。
长贵愣了一下:「夫人,老爷不是去昌平督仓了么?」
张夫人冷笑一声:「朝廷还需要他一个阁臣亲自冒雪前去督仓?去兵部衙门王先生那里寻他,一准在那喝酒下棋。」
长贵诶了一声,转身跑出去了。
张夫人出门时,转头看了屋檐下的陈迹一眼,停顿片刻:「你也随我来。」
……
……
张夫人没有走徐家与张家那道「登世龙门」,而是先出了张府,才又拐到徐家,昂首挺胸地走进去。
徐府那扇朱漆大门上挂著一块匾额,没有写「徐府」,而是写著「进士第」三个大字。
张夏对陈迹小声解释道:「太宗亲笔,徐家出第一位状元时题的。对联是文宗亲笔,徐家出第一任内阁首辅时题的。」
陈迹打量左右对联,上联写著「二十载黄扉,调羹补衮」,下联写著「三千卷青简,教子传孙」。
他好奇道:「黄扉……」
不等张夏回答,走在前面的张夫人冷笑一声:「黄扉指代内阁,你往后还是得多读读书才是。」
陈迹也没有不好意思,又问道:「娘,调羹补衮又是什么意思?」
张夫人面无表情道:「商王武丁曾对傅说言:若作和羹,尔惟盐梅。意为治理国家就像调制羹汤,傅说就是盐和梅,负责调和五味……这是帝王对宰辅重臣才用的赞誉之词。」
陈迹笑了笑:「娘果然博学。」
张夫人眼皮跳了跳,原本到嘴边的讥讽,换了个说辞:「阿夏应该领你见过登世龙门了,但我张家谁也不许走那道门,来徐家必须走正门,堂堂正正的进去。这是老爷的体面,也是我张家的体面。」
陈迹嗯了一声:「晓得的。」
拐过影壁,却见仪门前立著密密麻麻三十七根旗杆,有二斗的、有三斗的、有四斗的。
陈迹知道这是功名旗杆。
家中有人成为贡生便能在家门前立起一支碗口粗的旗杆。考中举人便可在旗杆上加一斗,考中进士则加两斗,高中一甲进士加三斗,迁升一品大员、位极人臣则加四斗。
张夫人神情寡淡道:「举人与贡生是不够格在京城徐家立旗的,只能立回金陵老家去。寻常人来到这仪门前,看到这些功名旗杆便该心生敬畏,这是世家的底蕴。但你不要只瞧个热闹,我张家有朝一日也要有这般底蕴……你是没什么希望了,但你与阿夏的子嗣还有希望。」
陈迹也不生气,笑著说道:「还有张铮兄长呢。」
张夫人沉默不语。
进了仪门,张夫人一路往徐家内宅走去,畅通无阻。
陈迹渐渐听到前方有人沉声道:「老爷子非要等张家人过来做什么,我徐家的事情何时轮到外姓人来做主了?他张拙说到底不过是我徐家赘婿罢了!」
张夫人面色沉了下来,加快脚步踏进宅院:「徐传熹,我说了多少次,张拙并非徐家赘婿!」
前方的声音戛然而止,「独寐斋」前,数十人转过身来,当中一人身穿大红官袍,面白无须,眼窝微陷,颧骨略高,正是刚刚迁升至大理寺卿的徐传熹。
徐传熹见张夫人来,慢条斯理道:「你身为徐家人,为何处处胳膊肘向外拐?」
张夫人平静道:「嫁进张家,便是张家的人,绝无在旁人面前堕了他面子的道理。」
徐传熹哦了一声:「既然是张家人,还来我徐家作甚?」
张夫人嗤笑道:「阁老遣人唤我等前来,徐家只怕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说罢,她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停在右都御史羊詹身上,眼神凛冽:「羊家人都来了,我为何不能来?」
一旁虎丘徐氏的徐传荫神情寡淡道:「徐一鸿,羊詹与我徐家姻亲,为何不能来?你们吵架,莫攀扯旁人。」
徐传熹斜睨张夫人:「张拙这些年靠我徐家步步高升,不思反哺我徐家,反而趁老爷子病重,来徐府代批票拟,无首辅之位、行首辅之权,莫不是想鸠占鹊巢?」
又有一人混在人群中说道:「徐一鸿,收了你的心思,老爷子选人过继也只会选徐家人,没有选张铮的道理。」
陈迹原本只是旁听,此时却愕然看向张夏,张夏微微点头。
是了,徐术乃四十九重天净琉璃世界转世下来的佛子,素来与徐阁老不合,连说句话都要托张拙转达。
如今徐术无后,也动了过继子嗣的念头。
陈迹一时间觉得奇怪,徐家、陈家这偌大世家,主脉竟都绝了子嗣?一家如此可以说是巧合,两家如此还能是巧合么?
更奇怪的是,张铮若过继到徐术膝下,岂不是要姓徐?张铮岂不是要改名徐……
难怪成亲前,张夫人要求第二个子嗣姓张,这是担心张铮过继之后,张家绝了后。也难怪他方才说「还有张铮兄长呢」,张夫人沉默不语。
此时,徐传熹沉声道:「徐一鸿,张拙借我徐家之势入了阁便该心存感激,不是我徐家,他哪能有今天?」
张夫人胸膛起伏,环视众人。
这独寐斋是徐阁老的寝房,而这寝房外站著的皆是徐家旁支,几十人虎视眈眈、七嘴八舌,她独木难支。
她正待开口还击,却听身后陈迹轻声道:「徐大人也是徐家人,也可借徐家之势,怎么没见徐大人入阁?是不喜欢吗?」
张夫人一怔,转头诧异打量陈迹。(本章完)
第634章 徐术
寒风凛冽。
陈迹的话还回荡在众人耳边:「徐大人为何不入阁?是不喜欢吗?」
徐传熹乃嘉宁十八年举人,而后进京会试,落榜,入国子监候缺。
于国子监举监三年,待三年期满,金陵徐家为他捐了一万八千两银子,回南方从一任知县做起,慢慢熬到金陵知府。
如今能迁升大理寺卿,已是意外之喜。
至于入阁,那是徐传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双手扣在官袍革带上,微微扬起下巴,用鼻孔斜睨陈迹:「这位便是张家新招来的上门女婿?据说攀附齐家不成,被齐家人当众退婚。别人家不要的东西,也就你们将他当个宝贝,还捡回张家去……徐家不是你能来的地方,滚出去。」
张夏刚要开口驳斥,却被陈迹攥住手腕。
陈迹看向徐传熹,慢条斯理道:「没想到徐大人领地意识还挺强,看家护院是把好手。没人的时候,应该会有四只脚走路吧?」
虎丘徐家的徐传荫怒斥道:「黄口小儿,辱骂朝廷命官是狗?该当何罪?」
陈迹转头看他,诧异道:「这位是……」
张夏小声道:「徐传荫。」
陈迹又问:「什么官职?」
张夏摇摇头:「嘉宁二十二年辞官归乡。」
陈迹哦了一声,对张夏笑著感慨道:「奇怪,人怎么能有这么大的官威,却一点官职都没有?」
徐传荫面色一滞。
徐传熹眯起眼睛:「只会逞口舌之快?祸国阉党,怎配留在我徐家?」
陈迹敛起笑容,低垂著眼帘:「徐大人,上一个跟我这么说话的,还是齐贤谆。」
徐传熹呼吸忽然一滞。
没等他这口气喘出来,陈迹便继续说道:「还有杨仲、袁望、齐忠……」
徐传熹双手猛然扣紧革带,沉默不语。
陈迹语气平淡道:「徐大人刚回京城,或许错过了一些事,但有空可以向羊詹羊大人请教一下,他一直在京中的。」
徐家众人站在独寐斋前,齐齐看著张夫人身后的陈迹,对方低著头、身形瘦削,明明并不起眼,却气焰彪炳。
行如病虎,鹰立如睡。
非真病,亦非真睡,蓄势待发也。
羊詹看著陈迹,对方那身麒麟补服早被朝廷收回去了,却仿佛依旧穿在身上。
官威犹在。
陈迹抬头看向徐传熹:「我那位岳丈大人好歹是入了阁的文华殿大学士,我这位岳母大人更有二品诰命在身,等若三品京官。你们一群大老爷们当面攻讦,以众欺寡……阿夏,按我大宁律,如何处置?」
张夏平静道:「依大宁律,毁骂三品以上诰命,视同毁骂公侯,大不敬。凡毁骂公侯、驸马、伯及两京文职三品以上者,问罪,带百斤大枷示众三十日。」
独寐斋前忽然一静。
张夫人拢在大氅下的双手,感受著铜手炉的阵阵暖意。她回头看著陈迹与张夏一唱一和,似要重新把两人认识一遍。
往日有人提及陈迹殿前扳倒齐家、张夏闯白虎节堂,她都像在听话本故事,如今才算是将话本故事里的人,和眼前的人重迭在一起。
此时,徐传熹似笑非笑道:「好大的口气,本官差点以为你还没被陛下夺了爵位。犯下大错不思悔过,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一个声音从独寐斋外传来:「今日怎么这般热闹?」
陈迹回头看去,只见张拙与一位三十岁上下的男子连袂而来,身后还跟著张铮。男子醉醺醺的,脸上和领口还留著胭脂的红色。
张夏对陈迹小声解释道:「这位就是小叔徐术。」
陈迹好奇道:「不该叫小舅么?」
张夏低声道:「他不觉得自己是徐家人。」
待两人来到近前,张夫人目光往张拙脸上剜去:「不是去了昌平督仓?」
张拙目光躲躲闪闪的打著哈哈:「回家再说,回家再说……陈迹这小子如何,我在洛城就说过,有这小子在,不会叫阿夏吃亏的。」
张夫人并不搭茬,只神色寡淡道:「阿夏,等会儿遣人去把刘记的老裁缝唤来,该过新年了,你们俩也该做几身新衣裳。一天到晚穿著件浆洗发白的衣裳,外人瞧见了真把他当我张家的赘婿了,还要说我张家仗势欺人、为人刻薄。」
张夏一怔,笑著应下:「好。」
说话间,徐术来到张夏面前,醉眼迷离道:「咦,这不是我那大侄女么,你昨日成亲时我正在言秀姑娘那酩酊大醉,不小心给错过了……」
他往袖子里掏来掏去,掏出一支金钗,歪歪斜斜的插在张夏脑袋上:「这可是言秀姑娘……是言秀姑娘还是梅儿姑娘来著?反正是旁人送我的,刚好送你做贺礼。对了,国子监那边的术数课你能不能再帮我代一阵子,国子监那劳什子监正老来烦我,惹得酒都喝不安生。」
「好,」张夏无奈地将金钗从发髻拔下来。
等她准备还给徐术时,却见对方已来到陈迹面前,贴近了打量陈迹。两人面对面,近到徐术鼻息间的酒气都能喷到陈迹脸上。
徐术打量陈迹,陈迹也在打量徐术。
此人容貌俊秀至极,竟是个男生女相,便是去唱大青衣也说得过去。
身为佛门中人,却是一身贵公子打扮,戴著顶瓦楞乌纱帽,身穿天青色袍袖,腰间还系著一枚上好的翠玉。
徐术醉醺醺道:「你便是陈迹?可得对我大侄女好些,不然我可将你送到劫寿台上去,劫你十年寿命。」
陈迹挑挑眉毛。
劫寿台?
这是什么行官门径?
不远处,徐传熹皱眉看向徐术:「大清早便喝得烂醉,成何体统?」
徐术身子摇摇晃晃,不耐烦地看过去:「嚷嚷什么,我喝醉了在梦里,官儿可比你大多了,你给我放尊重点。」
……
……
此时,独寐斋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名中年书生往外打量,看见张拙那一身红衣官袍,便招呼道:「张大人,阁老等你好一会儿了,快进来吧。」
徐传熹开口问道:「为何独唤他一人进去?」
中年书生扫了徐传熹一眼:「阁老要问朝局,自然要先见张大人。等你入了阁,阁老便会唤你二人一同进去了。」
徐传熹面色一沉。
张拙看向徐术:「进去与阁老见一面?」
徐术赶忙摆手,酒都醒了几分:「你自个儿去吧,反正他不想看见我,我也不想看见他。别见了我又勾起他伤心事,一命呜呼。」
张拙皱眉问道:「阁老还有多久?」
徐术想了想:「三个月的命数。」
张拙环顾独寐斋前的数十名徐家人,低声问道:「只剩三个月了?还有没有办法再拖一拖?」
「已经拖得够久了,若叫缘觉寺的和尚知道我做了什么,他们又要上门来烦我,」徐术看向那扇门帘:「贪恋权势强行留在人间也是度日如年,何不早早解脱?」
张拙不再多言,抬脚往里走去,经过陈迹身边时拍了拍他肩膀。
院子里的人三三两两地散了,有的往抄手游廊那边去,有的站在墙角低声交谈,时不时朝陈迹这边投来目光。
徐术摇摇晃晃的看向陈迹:「听说你酒量不错?」
陈迹笑了笑:「还行。」
徐术拍了拍他肩膀:「改天陪我喝点……听说你以前是梅花渡的东家?那位柳行首熟悉么,可以引荐一下。她若见我,一准也送我金钗子。」
张夫人愠怒道:「如何能将侄婿往八大胡同引?若如此,你以后便不要来登我张家的门。」
徐术缩了缩脖子:「晓得了晓得了。」
他看著陈迹,抬手揉著太阳穴:「送了阿夏贺礼,也不能少了你,送你什么好呢……」
然而就在此时,门帘重新掀开。
张拙看向徐术:「进来吧,阁老要见你。」
徐术身子微微一僵,转身往独寐斋走去。(本章完)
祝自己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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