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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林深

作者:水岸伏陵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也不知何灵武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竟然奏疏皇上佳福帝卿生父徐氏混淆皇室血脉,又说此人生母实为北狄鬼军始作俑者,梁赞白与她的生父在宫中本就无依无靠,此时处境更是雪上加霜,她和她的亲信随从被皇上勒令即刻赶回京城。


    至于璞忠和季澄手下的五个探子,也都被何灵武看管羁押在令皋城的牢房内,只待皇上下令处置了季澄,再一同问罪这些小喽啰。


    幸好罗恪微逃了,何灵武寻他不到,季澄也以为他走了,可是,到了禾施县郊外的时候,他又像个影子一般突然出现在她们的后面,就是模样又变了一点,如果不是因为季澄熟悉他,别人是认不出来的。


    天渐渐地要转凉了,等回到京城,估摸着正好是飞雪的季节。


    若是不小心赶上除岁,她会被扔到大牢里关上几个月,开春后再由皇上定夺。


    季澄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家,想着爹的样子,胸中泛起一阵疼——他肯定因为蛊虫的事恨过母亲,也恨他自己,也或许厌弃过自己,但是又舍不得,天天这么煎熬着,等待着命运降临,等待着她的死期降临。


    眼下秋日的阳光依旧炙热,烤得人面皮绷紧,口干舌燥,她虽然吃过苦,却并未被人这样折辱过,这几日她终于见识到了些阴私手段,陆欣和沈荣本该负责她的饭食,却总是拿她们吃剩的东西端给她,那一碗带着口水的骨头被咬得七零八落的,活像是丢给家狗的东西。


    她当然不会吃,又因为脚上也锁着铁链,脖颈处戴着枷,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沉默着将头扭过去。


    至于口渴,也是一两日才给一口水,就这一口水,也是……那人替她求来的。


    她们三人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寸步不离。


    季澄希望他不要再跟着她们,除了吃苦受罪还能做什么……如果何灵武发了通缉令张贴,他也被牵连了怎么办?


    可如果他也走了,她就是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了,那时她要拉下她的脸去像乞丐似地讨一口水喝,那真是还不如现在就让蛊虫咬穿她的心把她咬死算了,这样她也不用去想面对京城里那些会对她和越王府落井下石的人。


    一定有很多人希望她死。


    她以前确实是个混蛋,仗着聪明,仗着五感比人强,就喜欢操控别人,看别人大哭大笑的样子,一直自以为是天下最了不起的人,直到母亲病重那一年她才下定决心要改好,要撑起王府,佛家说这叫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坏人做了无数坏事,但凡做了一件好事别人就会对她改观说她成才了,其实账都一笔一笔记着。


    身上忽然又痒又痛,将她的思绪拉回眼前,她现在的样子真是滑稽,左扭右扭,那不舒服的地方怎么也挠不到——自己也半个月没有洗过澡了,这大概就是师娘说过的懒鬼身上会生虱子。


    她强忍着身上的不适,黯淡的余光瞥了一眼右侧——那人不见了踪影。


    他昨天也不在。


    每次路过城池,他都会求那两人多留半日再走,然后不知他是去了哪里,回来的时候手上总能带着食物,就像是一个含辛茹苦的父亲拖着三个嗷嗷待哺的饿童。


    “他怎么还没回来,还等着吃烧鸡呢……”


    “懒得管他,先去驿站歇脚……”


    季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她忍不住了。


    师娘告诉过她走江湖的人从不碰静池里的水,但是她已经渴得发蒙,往前六七步栽倒在那个池子里,她的舌头,嘴唇,满是尘土的脸终于碰到了水,浸入了水中,仿佛久旱盼甘霖的禾苗被水滋润,只是它发苦,它的味道仍然无法与她从前喝的水重合——这是此间驿丞砌的一个鱼池。


    她终于恢复了一点神智,直起身子,看着那说多脏要多脏的鱼池,那底部沉着多少长了绿毛的石头,还有那些依稀可见的吃食残渣。


    池水倒映着她的样子,已经与乞丐无异了。


    她没忍住又往外吐,这两天一夜,她只用了一点馒头屑子,所以她唯一能吐出来的就是些绿色的酸水,有一些落在了池子里。


    “去去去……”


    那驿丞冷着脸赶她走。


    陆欣上手拉她过去,她脸上红润润的,是刚刚餍足一顿的模样。


    “好了,不要丢人显眼了,过来吧,全是好菜。”


    是么?她们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心?


    季澄望向驿站门口的方桌,沈荣正在风卷残云,她看见了一个她绝对意想不到的人——姚三。


    他身着姚氏绸缎庄管家独有的红褐色烟罗,鬓发整洁,干净体面地坐在那儿,静静地看着她,又不忍似地偏过头去。


    口蘑菜心,炖猪蹄膀,还有新鲜宰杀的鸡鸭,红烧鱼,摆了一桌子,瓷碗里的新青米泛着淡淡绿光,季澄吃到了这些天来的唯一一顿饱饭,她两只手都动不了,就只能姚三来喂她,在此期间,他一个字也没说。


    做完这些,他又打了热水来替她净面,梳头。


    不知他给这两人塞了多少银票,她们对她态度好了些,只是在姚三提议给季澄卸下枷锁换下衣衫的时候果断拒绝了。


    “犯人跑了怎么办?你给再多的钱也没人能担得起这个责,知道吗?”


    “奴只能送世女这一次,到了辜巢,还会有人来关照你的……”


    姚三默默淌下泪来。


    -


    又过了三天,经过了两个驿站,季澄再一次见到了那个人,他在驿站里等着她们,心急如焚的样子,两颊红得突兀,瞧着像是病了的样子。


    受了姚三的钱财和粮食,他给出去的东西她们俩都看不上了,接过来那些糕点和馒头的时候都没什么好脸色,罗恪微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脸上堆起更为别扭的假笑。


    他买了一件白色的麻衫,跟姚三一样想给她换衣服,原来他离开好几天只是为了多攒一点钱,他早就看出她难受了,可招来的却是这两人举着长棍恶狠狠的威胁。


    “你有几个脑袋几分面子让我们给你冒这个险?啊?”


    “没见过你涂脂抹粉的样子,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季澄终于意识到他脸上的东西是没有擦净的油彩,她震惊得无以复加——原来他是在卖唱挣钱。


    “你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


    “阴阳人?”


    “衣服脱了给我们看看……”


    驿站大堂里不止她们这三人,有驿丞,有差役伙计,还有其他过路的商人,有平头百姓,他们每一个现在都把好奇的目光投向这几人。


    “闭嘴……”


    季澄想喝止住这一切,却因为喉咙是干的没喊出声,但是沈荣却听到了,她推了一把季澄的胸膛,大声道:“你再说一次!”


    罗恪微着急道:“官差大人听错了,我……奴这衣服脱了就是……”


    他一边说一边拦在了她们中间。


    季澄狠狠瞪了一眼沈荣,沈荣也没生受着,啐了一口,一记长棍打在季澄腰上,痛得她倒在一旁,季澄一发怒是谁也落不着好的,见沈荣得意忘形,她看准时机甩腰绕到她身旁,就用她脖颈上枷锁作武器,一个翻身将沈荣抵在桌上辖制住她的喉咙,将她堵得直喘粗气,满面通红。


    她不管不顾地对着罗恪微大声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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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傻吗你不会跑,你非要听这两个畜生的话?”


    他被这一幕激得眼眶通红,说话也结结巴巴的:“我、我不会跑,我跑了你怎么办……”


    “好了好了不要再打了。”


    陆欣有些不悦,更多的是懊恼自己的大意,她们还是应该听大将军的话,这犯人绝对不能喂饱了。


    因此她又换了一副面孔,和事佬一般上前将季澄拉起扯到了自己身边。


    “平平安安到京城,你我之间又无仇怨,何必这样……”


    说到仇怨二字时,季澄看到了沈荣眼里射出的怨毒的光。


    她预料到她会变本加厉,果不其然,离开驿站后,在罗恪微与她们分开快跑往城中去的时候,在芮城外的树林里,她瞧见沈荣一直有意无意地挥舞着长棍。


    陆欣上前先一步拦住了她,转身对季澄笑道:


    “你再孝敬我们一番,就不拿他玩儿了,如何?”


    说罢,指了指她的腰间。


    按法理来说她们不能搜她的身,因为她还没被定罪,她早就觊觎她的荷包许久,一想到姚三给她的一百两银子,她就觉得那荷包里少说应该也有一千两。


    季澄知道她的意思,她此刻的感受就像是生生吞下了一块冰,那块冰,那个悲凉的无奈的想法——已经结仇了,干脆就仇到底吧。


    她知道姚朱是好心,只是想帮她打点照应,那一顿饱饭不该吃的,一吃就想回到常人的生活,想得抓心挠肺,想得像是蚂蚁在咬自己的骨髓,一想到回京又要在监牢里受折磨,还不如此刻就跑,跑得远远的,反正她唯一在乎的父君,越王遗夫,看在已故母亲的面子上,皇上总不会迁怒他。


    这江山需要她季澄来守?


    不,此处已经不需要她了。


    没有金叶子,她的钱早就没有了。


    “你想要就给你。”


    这一句话她说得又冷又硬。


    陆欣上手扯下了那个材质上等又缝着玉扣的荷包。


    “这块玉总能值点钱。”


    她将荷包里的东西倒出来,只有两把薄薄的银刀,还有一块拇指大小的黑泥丸,像是什么膏药,她忍不住捏了捏,里面似乎还有一个芯。


    “这是什么?”


    季澄故意不说,她的目光一直在她们两人之间来回游荡,努力在自己脸上演出隐约可见的担忧,直到她们俩耐心都磨尽了,不耐烦了,要对她上手逼问了,她才幽幽开口道:“金子,里面包着金子,所以谁也看不出来谁也发现不了。”


    “真的?”陆欣半信半疑地看着那块黑泥。


    “你磨好刀,快刀切开,一人一半,不就知道了?”


    这树林里石头不少,陆欣不知道这刀能不能锋利到分开这块藏着金子的黑泥,管它呢,大不了用嘴咬开,反正金子是软的。


    不过,还是切开最保险,万一这外面的黑泥有毒的话就不妙了。


    季澄看着这两双贪婪焦渴的眼睛紧盯着那块东西,她默默往后退了两步,刀磨石头的尖锐声音消失了,就在那一瞬间,她心疼了一瞬她还完好无损的右耳朵。


    “砰”地一声,哀嚎尖叫,这两人痛得在地上只打了三四个滚,就不再动了,半边脑袋已经碎得像是被捣烂的红瓜。


    季澄跨坐在这血肉模糊上面,费了很大的劲儿才用现在短得不得了的两只手探出陆欣怀里的钥匙串,她又搜寻了一番,银票不在那里。


    她一脚踢脱了这两人四只靴子,她无法确认哪一个藏着银票,思索片刻后,她转身向深山走去。


    脚链还在她身上,哐啷哐啷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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