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坐在深林中,听着寂静的风声,看着正午的日光一点点的落下去沉入暮色,一种白雪茫茫的感觉占据了她的心。
季澄在此坐了一天一夜。
没有人经过。
太阳又升到正午,之前还觉得最难耐最折磨人的秋日阳光,此刻显得亲切温暖,就像谁粗糙的带着薄茧的手在触碰脸颊。
或许是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自己瘦了,她突然惊奇地发觉自己可伸出的手已经长到可以互相开锁,于是用右手开了左手上的锁,左手又开了右手的锁,就这样她一点点地卸掉了这重重负担。
她思索片刻,回到了那两具尸首旁边,将沈荣的衣服扒下把自己的衣服换上去——这样只能遮掩一时,即使是刚入行最青涩的仵作,一验尸,就知道这血迹对不上。
但她还是这么做了,毕竟只要找不到她,找不到沈荣,就无法盖棺定论这起案件的真相。
她捏着鼻子去翻那四只臭烘烘的皮靴子,终于找到了银票,看面额不多不少整整一百两,她把枷锁重新套在了沈荣脖颈上脚上,在河边处理了沈荣带着血肉的旧衣服后,她往脸上抹了一把土,朝着芮城走去。
这座小城与大周其它靠北的县城别无二致,种小麦,山地不多,城外是靠近稚江的支流。
季澄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活像是匹脱了缰绳的野马,守着城打瞌睡的卫兵并未瞧见一阵风飘过去了。
她如游龙般穿行街头巷陌,在城里每个人都看见了从身旁路过的这白色的影子,却不知道它是什么。
季澄终于跑够了,她已经洗好了热水澡,换了簇新的白色箭袖短打,梳了整齐的马尾,坐在杂货铺的屋顶懒洋洋地往下望,她的身形被城中心这株巨大的柳树挡住,在黄绿相间的丝绦中她望向树下的小茶摊,那人坐在摊旁快速地吃一碗白生生的清水面条。
他吃完面条又走到了杂货铺对面的茶楼去,没过多久,一声有些沙哑却洪亮的腔调从那掩着的大门内传来,过路的有些停住了脚步,往里走进去。
季澄左耳朵听不见,右耳朵又被那爆鸣声炸得嗡嗡的,她用她残存的听力认真听,似乎是在唱《失女惊疯》。
他不知道,这是她最讨厌的一出戏。
“爹盼你秋寒盼春暖,月缺盼月圆,梦里常相见,醒来抱枕眠……”
她枕着脑袋半躺在瓦片堆上,闭着眼,默默欣赏着这陌生又熟悉的唱曲。
她记得这场戏很难,因为要大哭大笑,一场戏过去人要累脱半层皮。
第一次见他就是在茶楼,只是她完全不知道罢了……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因为看客觉得不好追咬着不放,疯疯癫癫的……
季澄一跃而起掠过那不算宽的街道,到了茶楼的屋顶,她掀起瓦片往里瞧,看客坐得稀稀拉拉,紧接着她一个鹞子翻身落在了冷巷里,拐了个弯儿大摇大摆地走进去了。
正是一曲终了的时候。
罗恪微捧着托盘下了台,看客一边丢铜板,他一边说着讨彩的话,直到他的托盘被一双手承托住,一张白底红绿色的二十两银票放在了他眼前,他诧异地抬头,看向那人,她双眸笑盈盈的,虽然嘴唇有些发白,但无论如何也称得上是光彩照人,与此相反的是,他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流了满面,一条条宽得就像方才的面条子。
“唱得不错,你觉得呢?”
座位旁的白衣女人突然开启对话,那穿着褐色绸缎的丰腴富家女人回应似地点点头,道:“还可以,但是他没有搭伴,这出戏没有搭伙的不好唱的……”
罗恪微心不在焉地走了一圈,到最后他明显能感觉到这次的赏钱比以往的都多了些,这还不包括季澄给的那二十两银子。
等跟茶楼掌柜的分完了账,他跑出来寻她,却发现她已经不在茶楼大堂内,他疑心刚刚的一切莫非是自己出现了幻觉,慢慢走到了门口,他梦游似地,紧张焦虑地左右张望,才看到季澄坐在那个他中午吃面的摊子上,面前摆了一盆浇头,有卤好的鸭肉丝,有炸好的流心蛋,有蒜泥白肉。
“过来。”
简短又有力的命令,仿佛对他可能会有的满怀怒意和困惑,完全不在乎。
“吃吧。”
“不要……我想你回去……你的师娘说过有什么护身符……你只要回去了就好了……”
罗恪微刚刚止住的泪又开始奔涌。
他知道季澄肯定下了死手了,她们是那么地刻薄阴损,那么难缠。
见摊主在忙碌,他说话的声音还是压低了些。
“她一定是故意的,她特意只派了两个人……特意让你……让你走,这样你就上了她的当了……”
季澄夹起鸭肉丝就往嘴里送,她莞尔一笑:“是啊,不过她不知道的是……我本来也就快死了。”
“不可能!”
这声怒喝惹得路过赶驴车的人好奇地朝她们俩多看了一眼。
“我身患不治之症,死期将至。”
季澄停下了筷子,她的神情就像是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紧要的事。
“我的左耳已经聋了,右耳朵还能听见一些,右手时而出现麻痹症状,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会成为一个废人,如果是个废人,那么她无论是大将军也好,是最后称王了也好,她都已经看不见动不了。”
罗恪微的样子,看上去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他木讷道:“……是什么病?”
季澄不忍心看他的神情,她也不想告诉他真相,她知道如果告诉他,他就会回荼靡山去帮他找解法了,徒劳无功的事……母亲说的真是太对了:行径残忍,牵连无辜,有损阴德。
她季澄的阴德本就浅薄,可不能再损了。
而且,她有件一直想做,并且不得不做的事:既然赫连御贴出过告示要与人公平比试,那么她就必须去闯这个龙潭虎穴。
她要好好筹划这一切。
说到这儿,她居然有些心虚了,她对着他试探着开口问:“我还有事未完成,你还要跟着我吗?”
罗恪微已经沮丧到了极点:“你明知故问……”
说罢,他将眼泪一抹,霎时间眼睛里亮堂堂的,说的话也仿佛在说着什么戏词。
“天涯海角……都跟着你去……”
-
没去辜巢,也没在芮城待着,季澄带着罗恪微往回走,在荡宜城落脚,果然让她找到了姚氏绸缎庄的分号,等了十多天等来了姚三,她的要求不高,只是一间能藏身的房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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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想去还是有姚朱的关系在,她能安心些,若姚朱拒绝,她会主动离开的,毕竟她现在算是逃犯。
今日是个阴天,整个天幕沉沉的。
秋季最热的时段已经过去,现在秋雨只要一下起来,很快就会四处萧瑟,满目昏黄了。
三人聚在荡宜城的鸿信楼最角落的一间厢房内。
季澄面不改色地说出来自己的要求。
“少庄主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姚三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她愿意帮我么?”
姚三深吸一口气,脸上宽和的笑仿佛拨云见日一般地,照亮了整个房间。
“说什么帮不帮的,少庄主说过这份家业都是仰仗您才打下的,才有今天……”
季澄微微一笑。
她曾经毁了皇商沈家,同为布料织造的皇商姚家因为没了对手,生意一夕之间就起来了,姚朱非要结交她,她本来没有朋友的人,结果也多了一个朋友,世间真是多阴差阳错,离合变幻之事。
“少庄主在这儿有一处宅子,正合适你们住进去。”
她思索片刻,道:“以后叫我石显吧,这名字只有我几个师娘知道。”
这是季澄的字,母亲起的,当时不过是玩笑——水至清则无鱼,那这河里就只剩下石头了,她对这名字没什么感觉,也从来没有人这么称呼过她。
“就他一人照顾您吗,您还需要多少人?”
姚三上下打量了一下罗恪微,眼神充满了好奇,还有敬佩。
“就只有他。”季澄说的话斩钉截铁,姚三便着手去准备了。
姚三给她们找了一间安静到方圆十里内都找不着人踪迹的小屋,落在荡宜旁边的不知名小山坡的树林深处,据说原屋主是姚朱性情孤僻的大姑奶奶,她病逝后,这间宅子就一直空闲着,七八年了没有人踏足过,宅子不大,只有一进一出,天井处有个一尺宽的花圃,看得出原是葡萄架。
因为在这间宅子的墙上,挂着或大或小的,描绘葡萄千姿百态的丹青,虽然画卷已经泛黄,但是浓墨重彩,每一幅都让她们俩看直了眼。
罗恪微简直觉得这是天下最好的地方,是他和季澄的新居。
季澄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需要的东西。
“找些成形的木头片和铁皮,一尺见宽,方刀四把,曲尺,墨斗,圆规……还有吐鲁香胶,琉璃瓶,这些瓶的形状我好好跟你说道一番……”
姚三拿着炭笔和便笺在飞快记录着,两人聚在一旁认真讨论,结束了,他要离开的时候,罗恪微扯住了他的衣袖。
“我还要大红色的床褥……最好是绣着花和鸳鸯的……”
他脸上的笑容羞涩而明亮,看得姚三晃了一下神,他望向季澄,见她无奈地颔首点头,他的心里竟油然而生一种帮助了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喜悦感,可是她们是在逃亡,在躲藏,而且世女私底下告诉过他她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最多一年。
真是个实心眼的傻男人。
姚三有些感伤地摇摇头,忽然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瞥见这个名唤萧惟的人并没有喉结,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却什么都没说,脸上还是笑着,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