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季澄持续试验制造她的新火器时,她派出去的五个探子终于回来了。
她们每一个都还活着。
她们不仅搜寻了赫连雪的身世,也带来了穆蓝城的境况,特别是赫连御的境况——她虽蜷居在金龙寺不见生人,却从三年前起的正月十四以及后来的每个正月十四都在庙外贴出告示,寻求有胆量的人与她一较高下。
只是没有人敢和她比武,所以她是健壮是孱弱,根本无人知晓。
赫连雪一走,管理赫连御衣食起居的任务落在了曾经参与建造金龙寺的一个籍籍无名的工匠身上,此人名唤希骏,有传言她曾经帮助赫连御从脚妇队伍中逃走。
至于绮兰帝卿她们的处境,则更为惨烈,他似乎是说错了话因此没了舌头,与何燧以及伴随的护卫被慎钦波赶到了息风雪山脚下,那里远离城邦,什么都很不方便,等同于变相的软禁和断粮。
由于常实常吉她们在回来的路上打听了全部的战况,因此还是先回的临原城,于是也打听到何灵武的事。
首先是岁币终于凑齐了,本来运输路线要从白河过去,却因为何灵武在临原城,先暂时押送去了那里,和谈的时候一并带过去。
最令人感到不快的,是赫连雪身中三箭还活着。
何灵武手中的筹码又多了一支,她想以赫连雪和临原城做交换,换取绮兰帝卿一干人等回京,奏疏先请了皇上,皇上允了,因此造成这一切局面的人,也就是季澄她自己,成了需要被清算处决的对象,她是那个胆大妄为罔顾皇命的人,是那个挑动主将设下计谋破坏和平的罪魁祸首。
季澄觉得这一切都来得太不真实,她忠心为国为民,完全听从母命,现在要被问罪?
如果她真的造出那种精纯火药,在何灵武的面前演示,这个大将军可以抛开所有的恩怨,让她带兵吗?
这大约也只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想,何灵武已经通过萧素娘拿到了阎罗军的解法,更别说她与皇上都是持的和谈政策,她不会那么欣赏她的新火器。
那沓子书简,是萧素娘拿去邀功的东西,却定死了季澄的命。
在绮兰帝卿还没启程出发赶回故土的时候,何灵武先带着郁绍春气势汹汹地赶来令皋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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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押你回京,越王府中还有一张丹书铁券,定能保你平安。”
“世女,不需要担心任何事。”
“……”
路师娘的絮叨在耳边不停响起,季澄做得出的时候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这一天应该是在自己立下真正的军功之后才到来的,不该这么快,竟然会这么快,就像她刚刚冒了个头,这个尖儿就被掐掉了,成了一株死苗。
那种奇特的嗡嗡声又在左耳边响起。
她困惑地抬眸,路师娘的嘴在她眼里变成了金鱼的一张一合,说出的话也像是吐泡泡似的。
她有预感似的摸了一下自己的人中,果然在流血。
“我去唤医师过来!”
路什锦一阵风似地跑出门去。
季澄心内头一次感到如此的不安。
她不知为何想起母亲的不治之症,莫非自己也有?之前她明明听说那病是旧伤复发,是很久以前赫连御的禅杖在她心上打下的瘀伤——可是她季澄并没有与赫连御交手过,而且,若说是那什么磷烟的余毒,她看那些和她一起不小心吸了磷烟的人都还一如往常,连风如桂的身子骨都比她硬朗一些。
不,似乎是在临行前,自己就出现过此等症状了。
思虑过度总是无益,医师来了之后,季澄乖乖地把右手伸出去让她把脉,令她心中陡然一惊的是,这位医师,就是当初给母亲看病的许医师,她只知道路什锦随着梁赞白来了,并不知晓路什锦还捎上了她。
她诧异地望向路师娘,想求一个答案,路师娘却偏偏不敢对上她的目光,倒像是印证了她的猜想似的——她的病,她的这些个症状,绝对与母亲有关。
许医师素来宽和的脸上堆起一个和蔼的笑颜,她轻声开口道:“世女且放宽心,不过是劳累了些。”
“为什么要瞒着我?”
季澄怒喝一声,她最厌恶的就是被人当傻子被人骗,她没想到目下与她最亲近的师娘竟然也会如此。
“我要知道,我得的到底是什么病?”
见事情再也遮掩不住,路什锦脸色灰白,她轻声吐出两个字。
“蛊虫。”
季澄忽感一个晴天霹雳降落在她的脑瓜子上,把她劈得整个人不知所云,连带着被许医师触碰过的右手手腕处也生出一种瘙痒难忍的不适感——她的身体里,有蛊虫?
这怎么可能呢……
“谁给我下的蛊?师娘你知道?”季澄腾地一声站起,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了路什锦的胳膊,逼迫她与自己对视。
路什锦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什么重大决心一般,将往事娓娓道来。
“昔年罗云充为了救越王的命,用了……一种叫做亡蛊的东西,供养者体内种入死蛊,被供养者种入生蛊,所以你也知道……那人死得早,年纪轻轻的就没了,但是生蛊,如同一个雌雄同体的魔物,它也会繁殖,既在你母亲的体内,也传给了你……”
“只要找到树族人,就能救我,是吧?”
季澄现在心乱如麻。
“你知道树族?唉……本来我们都以为你……”
“关于亡蛊的记载非常少,只有一条——在一百多年前树族族长用过,与他血脉相连的后代均是一出生就丧命了。”
季澄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个状若骷髅的丑陋男人,他是族长,但不知他是不是那个用过亡蛊的族长。
“那死蛊……会传给主人的孩子吗?”
路什锦苦笑道:“这问题我们也问过罗云充,但他说不会,只能在他死后刚断气的时候剖出他的心,再依照秘术种入另一个人心里……那时你还在王君肚子里,越王拒绝了此法,一是死后屠戮尸体心有不忍,二是怕牵连了无辜的人……三是罗云充早因为偷取亡蛊的事成了树族的头号叛徒,没有树族人愿意做这件事……”
“那时真的以为你活不长……所以你要什么都给,要做什么也绝不阻拦,当作掌上明珠那样纵容你,喜爱你……”
“我们都不知为何亡蛊会在五年前突然失效,我也曾去荼靡山找过那人,却寻不到他的踪迹,但那时你还是平安健康,我们又想,可能在你心里的生蛊也死了……我们说,就当这事不存在吧,反正世女也好好的活了那么多年……可是,你还记得吗,你立誓要上战场拿下赫连御的人头,小鱼说你三天三夜没有合眼,都在练武,然后……你又突然流了鼻血……”
季澄内心的绝望仿佛一层又一层的厚重乌云,无论她费了多大的劲去散开,很快又聚在了一起,缠着她。
她想起父亲对她疏离又温柔的态度,仿佛总隔着一层,但是有时她又能感觉到他的爱,她想他或许只是不擅表达。
想起偶尔和母亲比武,她会愿意在赢了自己十多招后露出破绽输给自己——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想要的是她们真正的认可,真正的爱。
想起愿意陪她来这儿的只有路什锦,她其他的师娘都猜测她仍然是活不长吧,她们不会把精力放在一个将死之人的身上。
再想说些什么,却始终无力,只有一丛接着一丛令人作呕的腥甜味在喉间唇齿滚动。
大门被谁敲响后急急推开,是璞忠,后面还跟着几位眼生的兵妇,身着铠甲,神情严肃,似乎是何灵武从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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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州府调来的精兵,她们后面还黏着梁赞白,她不顾她当前作为帝卿的身份,快走几步张开双臂挡在了季澄的面前。
“你们若是要押她回京,就先将我擒拿了!”
怎会都赶在了一处……季澄满腔火无处宣泄,她想现在就抄起屋内兵器架上的银枪将这些人都一一清除,梁赞白的身躯拦住了她的视线,因此她只听到了那戏谑又阴森的熟悉嗓音在门口响起。
“在成为阶下囚之前,你还能不能和我公平地打一场?”
梁赞白有些绝望地回头看着季澄,似乎是知道她一定会答应,似是劝解般对着她轻轻摇头。
院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令皋城的守军站在外围,然后,似乎是为了迎接真正能说话的主心骨,队伍中突然钻出几个身着白鹤蓝衫的内官,正在不耐烦地拿拂尘开道,何灵武和郁绍春走进了院里,萧素娘正倚靠在门框边,她的眼睛越过了梁赞白的胳膊,与季澄直直对视。
季澄毫不留情地伸手将梁赞白推在一边,她想她明白这三人的意思。
她们要挫她的锐气,要让守军看看她并不是什么战无不胜的大周第一猛士。
她在军中有威信,人人都识得她的模样,贸然抓走问罪不妥,更别说她还是越王的女儿,军中谁人不知越王,越王一死她就要被押去京城受审,像是显得皇上不体恤功臣。
她走到中心去,萧素娘也走到了院中去,仿佛是那日的擂台重现。
没有一个人说话。
此刻是初秋,这被征用的临时院落里的枣树刚刚才结果,微风一吹,似乎可以闻到甜丝丝又带着苦涩的果香,临原城那一片小麦将要收割了……那个粮仓,费了血泪抢回来,又轻易地就被这些人拱手让出去了。
季澄先开的口,她从容一笑,道:“你想用银枪?”
“当然。”
这是她最趁手的兵器,她记得也是萧素娘最趁手的兵器,比武时她是为了出奇制胜赢萧素娘才使的那种有着灵活机关的獠牙抢。
看热闹的人都默默地往后退去,为她们留出战场。
季澄端详着萧素娘手中的枪,她此刻只能用眼睛看,耳朵已经不怎么能听见,她没有预判她出手的方位,她记得萧素娘的力气比她大,身形却比她慢。
可这回是对方先出的枪,胜券在握般,枪如游龙,尖头直指她的眉心。
枪尖有两道精光射出,其实,当眼睛能察觉到暗器的时候,已是迟了,但好在她的步法还足够灵活,她躲过了暗器和枪尖,一个转身立枪定点使出扫堂腿往萧素娘腰后探去——这亦是萧素娘曾经在比武台上出的那一招。
两人打得难舍难分,众人只瞧见两条银龙在上下盘旋,比划。
她终于看见了破绽——对方竟然傻到会把后背露给她,那一刹那,心中一惊,其实她也猜到了可能是圈套,但是她额上已经出了薄薄的汗,她要尽快结束这一场,她一定要赢……
她的枪却在此刻滑得脱手……
那看来似乎是负气的最后一击也被对方讥笑着轻易打断。
季澄捂着右手跌坐在一旁,一个字也没说。
毫无疑问,她输了,没了武器还怎么比?在真正的战场上,哪怕是断了一条腿少了半边脑袋,枪也不能脱手啊。
季澄看着自己的右手,脑中一片空白,她只觉得从来没见过这么陌生的五根指头。
何灵武脸色涨红地训斥着她。
“季澄,你并非皇上指派的主将,一兵一卒一一草一木都属梁家,不可轻动不能听你的令,你挑唆主将破坏两国合约,这番所作所为实乃倒反天罡,与造反何异?”
“沈荣陆欣,你们现在就给她戴枷,即刻起将犯人押往京城刑部大牢听候皇上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