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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代月轮转

作者:东圭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殿下,陶小姐从姚庄主府上回来,交与我一封书信,让我务必转交。”露秋说罢,将信件递给牧晓。


    牧晓放下手中笔,拆开信件快速扫了几眼,捏着信纸边缘的手骤然收紧,转头问露秋:“闻时月,最初是我母亲派到刘家的人?这点你们知道么?”


    露秋摇摇头答道:“不知。我当时接手的只有可靠者的信息。若是刘家当年赶出闻时月本就得了先皇后首肯,已是叛者身份,就不会出现在名单上。”


    “刘家这招玩得巧妙。”牧晓将手中信纸放在桌面上,一下一下轻轻捋平边缘褶皱,“当年暗中插手百听阁事务,除了公主府零星几人知晓,我身边其他人一直不知。我也从未同母亲说过。”


    “倒是让刘家钻了空子。”


    “向上报了个叛徒,转手就抹了身份送到我手下。”


    “怪不得姚尚书要亲自带人来。”这批人事关当年谋朝之策,当然不能宣扬。但先皇后已逝,当年的是是非非,又有谁说得清?只能来公主府象征性询问调查一番,借她之手能给闻时月定罪,而后秘密收场。


    “闻时月自己,在审问中招供了什么?”牧晓低头细读信件内容,问道。


    “她现在一口咬定去公主府之前,府中早有人同她通风报信,说殿下与她的对话会有朝中官员旁听,务必注意为殿下洗脱罪名。”露秋答道。


    “说我自导自演这招不稀奇。她是怎么解释我们对话中那个未落到实处的‘主家’的?”牧晓平静地问道。


    “她只说那‘主家’是她自己的虚言,但明显在尽力引向‘公主府想诬陷对方’这个方向。”


    “她以为我会直接和在场官员提及心中怀疑者,正好借我前段时间与刘家在平良县的恩怨,引人猜测。”牧晓感慨道,“真是难缠。越是不明说,越是坚定与犹疑混杂,就越容易让人信以为真、心生猜忌。”


    即使她当时没有直言,但这案子是刘家报的,人是在公主府上抓的,已成定局。要咬定了是有人自导自演,从这两方中出一个接了构陷对方的担子,正合常理。


    “……还有什么新消息么?”


    “殿下之前让我去查那位举子的尸首是否被寻到、死因为何,结果刚刚递来。”露秋顿了顿,慢慢梳理道,“尸首去向已在前几日寻到。寻到尸首去向的时间早于闻时月登公主府门。”


    “但即使搜寻到具体去向,寻到剩余尸首,也无法判断死因。”


    牧晓抬眸看向她。


    “尸首已被推进熔炉。”


    “那熔炉与平良县处理矿产一线相连,与刘家暗中相关。”


    “顺天府尹会同姚尚书一同来公主府,就因这焚尸的处理方式。”露秋未曾跟去西南,对玄岫城中事不甚清楚,犹豫几息后道,“似乎是说,殿下在玄岫城中,用过这种方式。”


    牧晓沉默片刻后,叹息道:“是用过。用来处理过城中因瘟疫堆积的尸首。”


    当时天气过于寒冷,冻土开挖掩埋费时费力,且掩埋不深。


    最后,不得已用了城中尚能点起的熔炉处理尸体。


    外层余热能供仍存活的百姓取暖。


    能想到这点,是因不论是在牧府还是在宫中,余长欣的案头常放着一本《墨子》。


    她在等余长欣时,百无聊懒间反反复复读了太多次。


    “秦之西有仪渠之国者,其亲戚死,聚柴薪而焚之,燻上,谓之登遐,然后成为孝子(1)。”


    秦国西边有个仪渠国,在亲属去世后,堆积柴草焚烧尸体,烟气上升,便称死者羽化登仙,这才算是孝子。


    牧晓本就记得这句话。这句与当朝前朝的风俗习惯都大相径庭的方法。


    而在先帝去世前,她跪在榻边,再次听到这句话作为先帝遗言,被先帝亲口讲出。


    这是先帝从未被执行的遗命。


    当时榻前所有跪者皆低头不敢应声。


    只有牧晓,不动声色地微微偏头,看了一眼面带哀容的余长欣。


    这种处理尸体的方法,在她脑中的印象更加深刻。


    原著中不以这种方式为仁义之道,认为只是在迎合地方风俗习惯。


    但在玄岫城中,即使逆着风俗习惯,她还是那样做了。


    她站在火光前,久久凝望如心脏般起伏跳动的火焰寸寸吞噬掉一具具尸骸,耳边半是逝者亲友夹杂着“死无全尸”“不得好死”“死不瞑目”之类的哀嚎,半是取暖百姓伸展四肢时发出的庆幸叹慰。


    牧晓放在桌上的手不断攥紧,脑中渐渐浮现一个想法:


    这场纠缠不清、是非难辨的春闱闹剧,真的有所谓的“幕后主使”么?


    越是复杂的计谋,往往越容易出现破绽,或是在关键时刻出现纰漏。


    而这次,所有局中人都在慌乱,甚至称得上都在连滚带爬、如行雾里。


    她是这样,刘家是这样,查案者是这样,闻时月自己这次都好不到哪里去。


    举子,春闱,闻时月,苏沁,府邸……


    牧晓静静掂量片刻,起身对露秋说:“苏沁现在哪个院中?我有事问她。”


    ·


    苏沁在院中的这几日,因为身边空无一人,内心反倒比在延国公府时更加平静。


    在延国公府时,时月几乎每日每夜都跟在她身边。


    刚开始,只是在她处理府务时端茶倒水,讲几句好听的话,在小憩时与入睡前为她讲些坊间流传的新话本。


    等到寒气渐渐浸满整个府邸,苏沁将手缩向袖中,觉得这个冬日与以往相比,实在冷了太多太多。


    她有些后悔府中裁撤了那样多的人,地龙都烧得不似往年那样旺。


    因她不喜吵闹,留下的人多半聚在她母亲身边。


    时月不知在府中何处,多半也去她母亲那边取暖了吧?


    苏沁早就习惯了这样被忽视的日子,也不想苛责这个她强留在身边陪伴的侍女什么,自己起身,准备去加一件更厚的外衣,再回来继续算这剪不断理还乱的账。


    她推开门,朔风灌进衣襟内,抬眼想望一望天色,却发现时月站在门口,正要伸手推门进屋。


    双方都是一愣。


    还是时月先反应过来,一步跨进屋,关上门,将手中更暖和的手炉塞给她,一展搭在臂弯上的棉披风,直接将她围住,柔声道:“奴家只是去小姐院中拿些东西。雪天路滑,走得慢了些。小姐穿得这样少,怎能自己出门?是奴家照顾不周……”


    “奉上前几日出门买的新奇物件,给小姐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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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时月掏出各种各样的荷包,面带心痛不舍之色,让苏沁自己挑一个,只能挑一个。


    苏沁总会被她这些鬼点子逗笑。知道府中给她的月例并不多,每次随手收一个,再从自己账上多给她补些银两。


    那夜,雪与雷声一同从远处闷声蔓延到府邸上空。


    在炉火旁,时月讲完了话本故事,问小姐还想听什么。


    苏沁问,能不能讲讲她自己儿时的故事。生长在延国公府,有母亲时刻在旁看着,没什么能出去的机会;现在无人再拦她出门,这天又实在太冷,她反倒不想出门了。


    能言善辩的时月罕见地沉默了。


    不过并没有沉默太长时间,时月就同往常一样笑了起来。


    温柔的声音代替被云层遮蔽的月光,洒在窗棱上。


    往年,苏沁常感冬日漫长,而这个在账目与故事间颠倒轮转的冬日,是她经历过最充盈、最短暂的一个。


    外界在为太皇太后披麻戴孝,母亲在挣扎间为外祖父上香。


    可苏沁的心,在一日又一日的轮转间滚烫翻涌起来,听到母亲做出要去流放之地的决定,没有心寒,反倒在更加炽热地燃烧。


    不论这府中的账有多么不堪入目,不论前来试探者说的话有多不堪入耳,总有时月在一旁柔声帮她一点点解开心中纠缠的线球,在将那线球编成她从未想象过的模样,再打开窗,让她直接扔出去。


    冬雪终化,春日且行且至。


    苏沁对时月说,她想要一个独属于自己的苏府。


    时月相当支持,并说,想到了一个或许能帮她的办法。


    “她问我,想不想从春闱举子中招一个乖顺听话的夫婿。”苏沁垂眸道,“她说她有能力帮我挑一个,还能探出对方的人品。”


    “而我可以找机会进公主府,求公主主婚。”


    “探了几日都算满意,但有一日,她突然很沮丧,说那人考完春闱就倒在房间里没出来。”


    “再往后几日,我不常在白日里见她。”


    “但她在一日夜里,向我吐露了真实身份,让我不用慌,一切有她。”


    “直到公主请我们来府的那日。”


    牧晓听后意识到,闻时月在公主府那日,其实并没有说谎。


    那举子,多半是真的突发疾病。


    但闻时月不甘心,也不想辜负苏沁为公主府参试花的心血,借这么多年在刘家攒下来的人脉暗线,拿到那考生的生平、字迹,烧了他的尸身,想要奋力一搏。


    搏赢了,她就可以完全摆脱多年以来的细作身份,将两个前东家玩弄于股掌之间,替了那考生的功名,光明正大地站在苏沁身边。


    就是现在搏输了,她也让公主府在这段时间不得不护着苏沁。


    毕竟,若是放苏沁自行回去后被别家笼络,真的下定决心诬告公主府,证词的分量会大不相同。


    闻时月那日根本不是在怕苏沁因为一时惊恐弃了她。


    她敏锐地察觉出,堂后有他人在场,所以急于将苏沁从这件事中摘出去。


    这计划能出纰漏的环节实在太多,局中的任何一方都不可能突然失明失智任她摆布。


    她不是不知道,只是走到这一步,再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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