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楹楣的话越说越刺人,扎得白佑霖胸口全是窟窿,哗哗淌着血,眼眶红得厉害。
比起愤怒,他更多的是无助与无奈。
他从小就想过,日子要过到什么样才叫好,盖一所坚不可摧的房屋,挡风,遮雨,在严寒的冬日,有厚实的棉花被褥,家里人人有几件替换的棉衣。
一块只属于自己的耕地,他自会让耕地结出谷麦,长出青菜,跑满一地的鸡鸭与大鹅。
但他得不到。
得不到就是得不到。
世间没人给他一个理由。
所以他造反了,义无反顾冲在最前头,他以为,只要做到了,他的愿望便能得以实现,那些同他一样的人,也同他一样能过上好日子。
仅此而已。
哪里知晓会在今日,遇上这样的姑娘。
她的悲伤,她的愤恨,她的际遇,因为他的存在而改变。
他错了吗?
白佑霖扪心自问,再给他一次选择,他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既然这是必然的选择,那今日他必须受着这份心痛。
他冷笑一声,“是,或许你没有想帮骜丹害我。但你真没想过造反?时候未到罢了!”
在这句话上,元楹楣于情理上理亏,但在法理上,乱臣贼子,掀起战事,祸乱天下,人人得而诛之,她理直气壮。
“造反?”她颇为好笑,“我从头到尾没想过造反。你为何要避重就轻?我就是想帮骜丹害你。”
乱臣贼子的话满到了嘴边,元楹楣却生生咽了回去,随意胡诌一句会让他心痛的话。
她还是不能承认她是正统,她是元楹楣,生怕给白佑霖一个确凿的理由,她就会人头落地。
所谓的情,在此刻显得单薄,无力,毫无意义。
她继续说些刺痛的话,喷薄着被剥夺的愤怒,“难道你觉得我是因为看上你,才同你回来?你哪里值得?”
白佑霖气笑了,牙齿咬住了嘴唇,心被四分五裂,零零碎碎散落一地。
又笑两声后,他忍住胸腔疯狂撞击的千言万语,蓦地柔了声音,“当真一点情都没有?”
苦涩不已的话。
元楹楣眸子冷得似冰窟,那愤怒又燃得像烈火,她笃定吐出二字,“当真。”
“我有。”他轻轻呢喃。
他以为这个叫陈七的姑娘,真原谅了他的杀父之仇,愿意嫁给他。
剑拔弩张的尖锐,因这喟叹似的两字,刹那间消散。
元楹楣心口颤得厉害,伤人的话,她竟说不出口了。
屋里沉寂下来,二人面对面立着,都自以为倔强高傲地偏过头去,谁先说话,都是对方的手下败将。
只有满屋的烛火此起彼伏绽出声响,喧闹无比。
良久,久到气焰都歇停,仿佛一切太平无事,不过是寻常拌嘴而已。
白佑霖忽的拉起元楹楣的手,往卧寝而去。元楹楣原本在挣扎,却因为他的手掌无比大力,一点也挣脱不了,只得由他拽着。
一进屋,白佑霖丢了她的手腕,径直走到衣橱前,扯了个包裹,将她的衣裳件件叠好,塞了进去。
元楹楣眼瞧着事情不对,难免慌乱,仍是用那不咸不淡的语气讥诮他,“要赶我走?怎么不选择杀了我?不是口口声声说我是元楹楣?”
白佑霖顿住手中动作,“你不要再说了。”
“我只保你一次。”声音里满是无力。
此言一出,元楹楣猛然抬眸,对上白佑霖微微发红的眼。
她眸光里的震颤在这一刻,没能藏得很好。
白佑霖立马垂下眼帘,继续收拾她的衣物,“你走得远远的……”
“不要被我找着了。”
元楹楣说不清是窘迫还是绝望,却又念他一分好,这一分好,让她瞬间被泪水淹没,鼻腔又酸又堵。
偏生她不想要这样的好。
她情愿他是冷漠的,绝情的,像骜丹一样囚禁她,让她生出怨恨,愤慨,让她受尽欺辱,让她卧薪尝胆,只要能在这里待上几年不死,让人都以为白佑霖爱极了自己,风自然就来了。
她宁愿死,也不想远离这最接近权力的地方。
白佑霖隐约听见她一声啜泣,却无回头的勇气,手里捏着得是她的贴身衣物,丝滑冰凉,指尖变得无所适从起来。
他知道她说了很多气话,心里也责怪她怨毒,可有有时,人总会言不由衷,他揶揄一句,“有什么好哭的……”
“露水情缘而已。”
“正好你也看不上我,看不上我这种糙男人,头发时常乱糟糟的,抠门小气,斤斤计较,大字不识一个……你这样的金贵姑娘,哪能下嫁于我。”
“呵呵呵。”
话说得越多,越显得人软弱,白佑霖干脆不说了。
元楹楣想啊,是假装乖巧恳求他呢?还是说些薄凉的话刺痛他,绑架他心头的责任?
两相比较,两相徘徊,两相挣扎,明明断崖绝境,元楹楣却是给了自己第三个选择。
她抹干眼泪走上前,扯过他手里的包裹,“我自己来,不劳你费心。”
白佑霖知道,她是个不肯低头的人,越是绝望,越会将自己头颅昂起,装作冷漠,装作无情,装作从容,一切都游刃有余。
他默默退了一步,窗外吹进一阵风,桂花与湿泥的味道携卷而至,脊背不知何时被汗水濡湿,单薄的衣衫被风一透,彻骨之寒。
垂眸看她脑袋低得厉害,猜想她是不是在哭?
又不敢多问,自顾自道,“你往后去哪儿?”
“去达鲁。”她依旧低着头,语气淡淡,“做使女去。”
白佑霖太阳穴抽得厉害,怒不可遏,“别说这种话!”
“那你问什么?”元楹楣叠了一件小衣,“要放我走,又要问去往何处,以后好追来杀我?还是找人盯着我是不是要造反,或是嫁了哪个男人?”
“非要说这种话?”白佑霖抬手捂住心口,实在是痛麻了,额头的热汗渗得厉害,风一吹立马又变凉,“陈七……”
白佑霖反应过来,她说得对,既然要放她走,就不该过问她的去处,不然又去找她怎么办?又或是去杀她。
元楹楣没再理会,收拾好包裹回了耳房,将门一关,发现昭苏睡在她床上,四脚朝天,睡得暖呼呼的。
她走过去,抱紧了昭苏,将脸往它绒绒的皮毛里一埋,眼泪决堤往外流,渗进昭苏的皮肤,昭苏缓缓睁开眼,轻轻舔舐她抱住自己的手。
走了也好,走了也好。
去认认真真筹谋复国,天底下不止白佑霖一支力量,虞国还有不少皇室宗亲,那些封无可封的虞氏宗亲,总该愤懑不已,聚集起来,也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总会杀到皇宫里去,削掉萧臻简的头颅,届时,白佑霖若是不肯归降,也是一样的待遇。
乱臣贼子,得而诛之!
天还未亮,她便起身了,梳洗,点唇,描眉,一切都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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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致,只是一双眼微微红肿,难以遮掩,索性戴了顶帷帽,又怕欲盖弥彰,摘了下来。
背上包裹出门时,白佑霖靠立在墙边,仰着头,疲惫至极,一听门响,立马搁下腿,问她,“吃过再走?”
元楹楣没有抬头,并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挺直身躯兀自走在前头,“不必。”
白佑霖看不见她的表情,她也不会发现白佑霖熬了一夜的眼,更不会知晓他欲言又止的翕动嘴唇。
走到外头,仆役早已备好马车,就像专等她一样。
元楹楣自嘲一笑,人家早就巴不得她走,还好昨日没有泪眼涟涟的求他,不然岂不是落了下乘,让人耻笑。
她上了马车,白佑霖也跟上来了。
为了不让人耻笑,她扬起嘴角,“将军今日很闲?”
挖苦如期而至,每一句都扎在白佑霖心上,只能做出毫不在意的模样,“送送你。”
元楹楣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表情,一切都显得礼貌且疏离。
出城门时,元楹楣偶然掀开车帘一瞧,城门在视线里缩小,行人渐少,心里被狠狠揪了一把。
轻轻放下车帘,沉寂许久,似乎到了人迹罕至的地方。
元楹楣忽然开口,“昭苏毕竟是雪豹,吃得多,又让人惧怕,我不好养,你好生照顾。”
她挖苦人时让人心痛,恨不得将她嘴巴缝起来,现在不挖苦人了,反倒更心痛。
白佑霖咽了口唾沫,支支吾吾道,“它一天吃多少?有那么能吃?”
“这点小事,自己问去。”
“那……要不要给它洗澡?隔多久洗一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知嘴里叽里咕噜冒着话,“我瞧你还给它穿衣裳,戴绒帽,我也要给它穿?”
“随你。”
“那我……”
说话间,马夫轻叩车门,“将军,到了。”
心里似是擂起了鼓,梆梆响,心慌慌,白佑霖急得不知该说什么,一眨眼,她竟然缓缓直起身,慌得人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陈七!”
元楹楣嘴角勾起,眸光却是冷凉不已,“有话直说。”
话也分很多种,真话,假话,废话,不得不说的话。
白佑霖舌头僵直,同她视线交缠后,最终下定决心,“陈七,我只能保你一次。”
“你最好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否则,我绝不手软!”
他咬牙切齿。
元楹楣淡而嫌弃地甩开了他的手,“我若是元楹楣,也会对你说同样的话。”
“我一介弱女子,要杀要剐由得着我?”她轻笑一声,“将军大可不必对我宣读誓言。”
元楹楣说完后,下了马车。
今日天阴,迎面一阵风袭来,似是夹着细微的雨,冷凉湿寒。
随行的还有个士兵,牵着白佑霖的爱驹,将缰绳递给白佑霖。
白佑霖伸手摸了摸胭脂虎的鬃毛,拿额头贴它的长颈,元楹楣看得有些疑惑时,他将缰绳递到了元楹楣手里。
元楹楣不解地蹙眉。
“送给你。”白佑霖深吸了一口气,眼眶竟不受控制有一丝湿润,他仰起头,眺望远方,“骑着它走得越远越好。”
元楹楣心尖一颤,却并不想接受,“它未必舍得你。没了它你怎么上战场?”
白佑霖转过身去,使劲拍了拍马背,“我向来不带它上战场。”
“胭脂虎不喜欢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