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狩当日。
京郊围场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卷着枯草碎屑，刮得人脸颊生疼。
辰时三刻，围场入口已是车辚马啸，旌旗猎猎。明黄色的御驾稳稳停在高台之下，龙纹旌旗迎风招展，禁军甲胄上的寒霜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戈戟如林，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勋贵子弟们皆身着劲装，或立或倚在马旁，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语，腰间悬着雕弓箭囊，个个意气风发。
汀竹裹着一件玄色白狐毛的斗篷，安静的立在宋将军身侧，指尖轻轻攥着缰绳，面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局促。
她的坐骑是先前太仆寺特意挑选的那匹雪白的骢马，性子温顺，与身旁宋婉那匹昂首嘶鸣的枣红马形成鲜明对比。
宋婉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劲装，裙摆绣着缠枝莲纹，骑在马背上顾盼生辉，目光时不时往高台方向瞟，显然是盼着太子能注意到她。
汀竹拢了拢狐毛围脖，目光淡淡望向高台上方。
太子一身杏黄骑装，面如温润，嘴角噙着浅笑，正与身侧的丞相、姜尚书谈笑风生。而他右侧的端王则是一身玄色劲装，眉眼冷峻，身形挺拔如松，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身侧站着太傅与吏部侍郎李仲清，三人偶尔低语，神色讳莫如深。
高台下方，勋贵子弟们分作两拨，泾渭分明。丞相与姜尚书身边聚着不少人，一身宝蓝骑装的男子，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引得众人发笑；姜云则穿着水绿斗篷，站在一旁，目光时不时掠过太子，眼底带着几分少女的娇羞。
另一边，太傅与李仲清周围也围了些人，齐太傅的女儿齐湘玉身着淡紫骑装，手持马鞭，正与吏部侍郎的女儿李娇璃说着话，李娇璃一身粉衣，眉眼精致，嘴角噙着倨傲的笑，她身侧的李芷瑶则穿着素色衣裳，垂着头，显得有些怯懦。
唯有靖安侯爷带着世子谢玦，站在两拨人中间，靖安侯爷一身灰色貂裘，捻着胡须，神色淡然；谢玦则是一身青衫，身姿挺拔，手里不再是折扇，而是把玩着一把长弓，目光随意地落在林间，看不出偏向。
“陛下驾到——”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划破长空，瞬间，所有人都敛声屏气，齐齐躬身行礼。
玄色龙辇缓缓驶入高台上，宣帝一身墨色戎装，面容威严，颌下长髯上凝着白霜。
他目光扫过台下众人，沉声道：“众卿平身。今日冬狩，一为演武练兵，二为祭祀太庙。凡猎得猛兽者，赏黄金百两，锦缎千匹！”
“朕要看看，我大祈的儿郎闺秀，可有不输先辈的风骨！”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宣帝微微颔首，抬手示意身旁的内侍。内侍高声道：“冬狩开始！诸部按序入林，酉时于高台前汇合，以猎物多寡论赏！”
话音未落，人群中便响起一阵策马之声。太子一身杏黄骑装，面如冠玉，骑着一匹乌骓马，身子挺拔。他笑容温和，抬手朗声道：“诸位，本太子先去林中探探路，谁愿与我同去？”
“臣愿往！”姜尚书之子姜天率先策马而出，宝蓝色劲装衬得他身姿挺拔，看向太子的目光里满是崇敬。姜云则骑着一匹浅棕色的马，跟在兄长身后，她眉宇间带着几分傲气，目光掠过汀竹时，嘴角勾起一抹轻蔑。
丞相抚着胡须，站在高台一侧，看着太子的身影，眼中满是赞许。姜尚书亦是含笑点头，显然是对儿子的表现十分满意。
汀竹瞧见方才那宝蓝色劲装的姜天，有些眼熟，瞬间就想起来，那天在醉云楼调戏她的，竟是他。
难怪他那时看见谢玦身边的侍卫便讪讪离开。
另一边，端王一身墨色劲装，骑着一匹黑马，慢悠悠地踱到太傅身旁。他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低沉：“太傅，今日这围场，怕是要热闹得很啊。”
太傅捋着花白的胡须，目光落在汀竹身上，缓缓道：“热闹些好，方能看出谁是真正的栋梁。”吏部侍郎李仲清站在二人身侧，闻言微微颔首，随即上前一步，低声对端王说着什么，目光时不时瞟向汀竹，带着几分审视。
宋将军勒住马缰，看向汀竹与宋婉，沉声道：“你们二人量力而行，莫要深入密林，切记安全为重。”
汀竹微微颔首，轻声道：“女儿知晓。”
宋婉颔首，却迫不及待地策马追向太子，脆声道：“父亲，女儿知晓了，先行一步。”说罢，便驾着枣红马，飞快地追着太子的身影而去。
周姨娘特意为她挑选的这匹马，脚力极好，不过片刻，便追上了太子一行人。宋婉扬起笑脸，声音娇俏：“太子殿下，等等臣女！”
太子回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颔首，并未多言。姜天却勒住马缰，笑道：“宋二小姐倒是好身手，不愧是将门之女。”
宋婉脸上的笑容更盛，得意道：“不过是略懂皮毛罢了，哪比得上太子殿下。”
一行人说说笑笑，渐渐没入密林之中。
汀竹看着他们的背影，轻轻吁了口气。她调转马头，朝相反的方向而去。
她驾着雪骢，慢悠悠行至僻静的林边，忽然看见远处一只灰白的兔子，便从箭篓中抽出一支羽箭，引弓欲射，
忽闻林间传来一阵低沉的兽吼，裹挟着腥风扑面而来。
汀竹心头一凛，勒住马缰，尚未反应过来，便见一头白虎猛地从密林中蹿出，虎爪扬起，直扑向她的坐骑。雪骢受惊，扬蹄长嘶，险些将她掀翻下马。她攥紧缰绳，腰身一拧，堪堪稳住身形，情急之下，就将手中的羽箭生生从中折断，紧握着了带箭头的半截断矢。
她抬眸打量着那只白虎，见它眼中此红一片，全然没了山野猛兽的警惕，只凭着一股蛮力横冲直撞，分明是被人动了手脚。
未等她细思，那白虎已是再度扑来。汀竹侧身避过，玄色斗篷被虎爪撕开一道口子，狐毛围脖散落肩头。
她足下借力，跃下马背，断箭寒光一闪，堪堪划破虎爪皮肉。白虎吃痛，愈发狂躁，猛地甩头撞来。汀竹躲闪不及，被虎尾扫中腰腹，踉跄着跌坐在地，脸上蒙着的薄纱也被劲风掀飞，飘飘扬扬落在了一旁的枯枝上。
见汀竹倒地，那白虎似是愈发亢奋，嘶吼着朝她猛扑过来。汀竹眼疾手快，借着身旁的树干撑起身子，一个翻身竟直接骑上了白虎的脖颈，狠狠将那半截断箭，刺入白虎的右眼之中。
白虎吃痛，发出震彻林樾的长啸，随即猛地摇晃身躯，将汀竹狠狠甩飞出去。
汀竹伏地，捂着胸口剧烈喘息，下意识便要从腕间捏出银针，这才想起今日围场人多眼杂，并未将银针带在身上。
恰在此时，马蹄声疾，由远及近。
汀竹连忙扬声呼救：“救命啊！”
太子一行人闻声而至。
宋婉正笑盈盈地与太子说着话，瞥见林中景象，脸色骤变，待看清那跌坐在地的身影时，更是惊得忘了言语。她生怕太子瞧见汀竹的模样，连忙策马向前几步，侧身挡住了太子的视线。
汀竹抬手抹去唇角的血迹，抬眸望见是太子身影，忙不迭高声呼喊：“太子殿下，救救臣女！”
太子身侧的姜天，一眼便认出来汀竹，连忙高声道：“宋二小姐，这不是你家嫡姐吗？”
太子闻言，策马往前数步，越过了宋婉的身影，果见是汀竹跌坐在地，而那头白虎一只眼被断箭刺中，正痛苦地原地嘶啸，当即就从马鞍旁的箭篓中抽出一只羽箭，引弓对准了白虎。
汀竹见众人迟迟不曾动手，心头正自焦灼纠结。
忽闻那白虎一声狂吼，竟再度腾空，朝她猛扑而来。
她望着那血盆大口与森然獠牙，死死攥紧了掌中的黄沙，只待拼死一博。
“簌——”
一声箭鸣，破空而来。
下一刻，那凶残的白虎重重栽倒在了汀竹面前，抽搐数下，便没了声息。
汀竹怔然，只见那凶残的白虎身躯两侧，各插着一支羽箭。
她心知右侧那支，定是太子所射，便下意识朝左侧看望去。
却见是衣着青衫的谢玦。
他骑着一匹玄色骏马，立在不远处的林间，嘴角似噙着一丝浅淡笑意，手中长弓尚未收回，弦上余颤未平。
汀竹怔怔地望着那抹青衫身影，一时竟忘了起身。
心下想着，方才她那般身法可被他瞧见。
谢玦指尖轻捻，缓缓松开了弓弦，玄色骏马踏着枯叶，缓步踱至近前。
他目光扫过地上白虎的尸身，又落回了汀竹脸上，见那薄纱落地，露出的眉眼清丽，脸颊两侧那几道粉色的淡痕非但不碍眼，反倒添了几分娇俏。
想着方才娇弱的女子勇斗猛虎的场景，嘴角的笑意便深了几分：“宋大小姐好身手，竟能以半截断箭，伤得这猛兽如此狼狈。”
这话一出，太子也收了弓箭，策马近前。
随即翻身下马，阔步至汀竹身侧。目光先落于她低垂的面庞。面色苍白，尘灰与血痕斑驳其上，素日覆面的轻纱已然不见。那曾无意间瞥见过的狰狞疤痕，此刻竟淡得几不可寻，他不由得微怔。
转瞬，视线又凝在她捂着的腰腹处，他眉心当即蹙起：“可是伤着了？孤瞧你脸色这般难看，切莫强撑。”
他语气里的关切，不知似真似假。汀竹还未回应，宋婉在一旁看得牙根发痒，先前她还想着挡着太子的视线，不让他瞧见汀竹的模样，此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子对汀竹嘘寒问暖。
她咬着唇，上前一步，故作关切道：“姐姐，你没事吧？方才可把我吓坏了，幸而有太子殿下和谢世子出手，你才化险为夷。”
姜天也跟着附和：“是啊，宋大小姐，你胆子也太大了，这白虎凶性十足，若不是殿下与世子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汀竹缓缓站起身，拂去衣衫上的尘土，先朝太子福了福身：“谢太子殿下出手相救，臣女侥幸无恙。”又转向谢玦，微微颔首，“亦谢谢世子仗义相救。”
她话音刚落，便见远处又有马蹄声来，却是靖安侯爷与端王一行人。靖安侯爷瞧见地上的白虎，又看看汀竹，捋着胡须笑道：“好，好啊！虎父无犬女，宋将军的女儿，果然有将门之风！”
端王勒马立于一旁，玄色劲装在林间更显冷峻，他瞧着地上那白虎尸身，目光掠过李仲清紧绷的侧脸，又落回汀竹身上。
谢玦这时突然淡淡开口：“这白虎双目赤红，瞧着不似寻常山野猛兽，倒像是被人刻意驯养，饿了数日的。”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怔。端王眸光微动，看向白虎的尸身，果然见它眼底红丝未褪，脖颈处还隐约的铁笼勒痕，脸色便沉了几分：“世子所言极是，此事怕是另有蹊跷。”
李仲清心头一跳，连忙上前躬身道：“殿下明鉴，许是围场守卫疏漏，让这猛兽从别处蹿了进来，臣这就去问责守卫，严加查办。”他急于撇清干系，言语间竟有些慌乱。
谢玦拿着弓箭，似笑非笑道：“李侍郎倒是心急，这围场守卫森严，寻常猛兽岂能轻易闯入？更何况还是一头被人动过手脚的白虎。”
他一语似猜中，只见李仲清的脸色霎时白绫几分，却强作镇定道：“谢世子说笑了，此事......”
端王抬手打断了李仲清的话，玄色衣袖扫过马背，带出几分冷冽的气度。他目光沉沉落在白虎脖颈的勒痕，声音听不出喜怒：“围场守卫素来是禁军轮值，李侍郎分管吏部，本就不辖营卫之事，何必急着揽责？”
一句话便将李仲清从这摊浑水里摘了大半。
他顿了顿，视线缓缓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汀竹身上，眉峰微挑：“皇兄，宋大小姐亲历此事，想来也是受了不小惊吓。”
“今日冬狩本是演武助兴，倒闹出这等事来。依臣弟看，此事不必急于定论，先将白虎尸身交由宗人府查验，至于守卫之责，自有禁军统领去查，李侍郎就不必掺和了。”
“皇兄觉得如何？”
太子闻言，唇边笑意淡了几分，目光在白虎的尸身与李仲清煞白的脸上间转了一圈，才缓缓颔首：“臣弟所言极是。”
“今日之事，确是意外横生，扫了冬狩的雅兴。”他抬手理了理袖摆上的褶皱，视线掠过围拢的众人，朗声道：“宗人府办事素来严谨，交由他们查验，再合适不过。禁军统领也得好好查一查，围场守卫如此疏漏，竟让这等被人动过手脚的，猛兽闯进来，险些伤了卿家子女。”
话锋一转，他看向端王，眉眼间又浮现起那抹温润笑意：“只是此事既涉及人为，端王弟也要多费心些。毕竟围场之内，都是皇亲国戚、朝中重臣，若不查个水落石出，往后谁还敢安心参与皇家围猎？”
端王一听，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地看向太子一眼：“皇兄放心，臣弟既说了要查，便定会查个明白。”
他掉转马头，玄色的身影在林间掠过，留下一句冷冽的话：“李侍郎，随本王来。”
李仲清心头一紧，不敢耽搁，连忙翻身上马，紧随端王而去。马蹄声渐远，林间只余下太子一行人，还有那头躺在地上的白虎尸身。
太子垂眸看向汀竹，见她脸色依旧苍白，便温声道：“宋大小姐，此地凶险，你且随孤回高台歇息，余下的事，自有孤与端王处置。”
汀竹敛衽行礼，声音带着一丝虚弱：“谢太子殿下关怀，臣女遵命。”
她拾起一旁的面纱戴在脸上，扶着腰间的伤处，正欲移步，却脚下一软，险些栽倒。太子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扶住了她。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衣袖，太子微微一怔，随即松开手，退后半步，维持着君子之礼：“小心些。”
宋婉在一旁看得妒火中烧，却只能强压着怒意，上前假意关切：“姐姐，你没事吧？快让我扶你上马。”
说着，她便要去搀汀竹，手却被汀竹不着痕迹地避开。汀竹淡淡道：“多谢二妹妹，我还撑得住。”
姜天在一旁瞧着这姐妹间的暗流涌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却并未多言。
太子唤来随行的内侍，吩咐道：“送宋大小姐回高台，再传太医为她诊治。”
“是。”内侍躬身应下，连忙上前搀扶汀竹。
汀竹再次谢过太子，随内侍上了马，缓缓朝着高台的方向而去。她回头望了一眼林间，恰好看见谢玦正蹲在白虎尸身旁，指尖似乎在触碰那脖颈处的勒痕，目光深邃，不知在思索什么。
四目相对的刹那，谢玦抬眸，冲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汀竹心头一跳，连忙转过头，策马离去。
而密林深处，端王勒住马缰，看着身后的李仲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说，这白虎是怎么回事？”
李仲清慌忙翻身下马，跪在满地枯枝败叶上，脊背绷得笔直，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殿下恕罪！是臣一时糊涂，鬼迷心窍……”
“糊涂？”端王勒着马缰，玄色劲装的下摆被朔风掀起，语气冷得淬了冰，“你可知此举若是败露，非但你李家满门要遭殃，连本王也要被你拖下水，万劫不复？”
李仲清身子一颤，重重磕了个响头，额头撞得青石地面渗出血丝，声音里满是惶恐与哀求：“臣知错！臣也是奉了太傅之命行事啊！眼看一月之后太子便要大婚，宋家兵权届时定当归附东宫，这于殿下而言，乃是心腹大患。臣也是想着，借这白虎之手悄无声息除了宋汀竹，断了太子与宋家的这层牵扯……”
他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殿下放心，那驯虎的猎户早已被臣处理干净，绝不会留下半点把柄。”
端王闻言，脸色霎时沉了几分，眸中掠过一丝惊色，显然是未曾料到此事竟还有太傅的手笔。他沉默片刻，脸色稍缓，却依旧冷厉：“灭口？你以为这般便能万无一失？谢玦那双眼睛，可比鹰隼还要锐利，宗人府那群老狐狸，更是惯会从蛛丝马迹里扒出乾坤的，岂是你这点伎俩能瞒过的？”
他抬手，指腹轻轻摩挲着马鞍上暗雕的缠枝莲纹，沉声道：“你即刻回府，将府中所有与驯虎相关的物什尽数销毁，半点痕迹也不许留。再递一道折子，自请罚俸三月，就说你今日失仪，搅了冬狩的雅兴，甘愿领罚。”
“是是是。”李仲清连连应下，如蒙大赦，额上的冷汗混着血丝，在枯黄的落叶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端王瞥了他一眼，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丝彻骨的狠戾：“记住，往后没有本王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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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不许再擅自行动分毫。太傅那边，也不必多言。否则，纵使太傅护着你，本王也保不住你李家满门。”
李仲清浑身一颤，忙不迭地磕头，额头撞得地面咚咚作响：“臣谨记殿下教诲，绝不敢再犯！”
端王不再看他，调转马头，玄色骏马踏着满地枯叶，朝着密林深处疾驰而去。马蹄扬起的尘土，渐渐将跪地不起的李仲清，连同他的惶恐与狼狈，一并淹没。而密林深处，端王勒住马缰，看着身后的李仲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说，这白虎是怎么回事？”
李仲清慌忙翻身下马，跪在满地枯枝败叶上，脊背绷得笔直，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殿下恕罪！是臣一时糊涂，鬼迷心窍……”
“糊涂？”端王勒着马缰，玄色劲装的下摆被朔风掀起，语气冷得淬了冰，“你可知此举若是败露，非但你李家满门要遭殃，连本王也要被你拖下水，万劫不复？”
李仲清身子一颤，重重磕了个响头，额头撞得青石地面渗出血丝，声音里满是惶恐与哀求：“臣知错！臣也是奉了太傅之命行事啊！眼看一月之后太子便要大婚，宋家兵权届时定当归附东宫，这于殿下而言，乃是心腹大患。臣也是想着，借这白虎之手悄无声息除了宋汀竹，断了太子与宋家的这层牵扯……”
他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殿下放心，那驯虎的猎户早已被臣处理干净，绝不会留下半点把柄。”
端王闻言，脸色霎时沉了几分，眸中掠过一丝惊色，显然是未曾料到此事竟还有太傅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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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指腹轻轻摩挲着马鞍上暗雕的缠枝莲纹，沉声道：“你即刻回府，将府中所有与驯虎相关的物什尽数销毁，半点痕迹也不许留。再递一道折子，自请罚俸三月，就说你今日失仪，搅了冬狩的雅兴，甘愿领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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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仲清浑身一颤，忙不迭地磕头，额头撞得地面咚咚作响：“臣谨记殿下教诲，绝不敢再犯！”
端王不再看他，调转马头，玄色骏马踏着满地枯叶，朝着密林深处疾驰而去。马蹄扬起的尘土，渐渐将跪地不起的李仲清，连同他的惶恐与狼狈，一并淹没。
而另一边，高台之上。
汀竹坐在软塌之上，太医正在为她诊治腰腹间的淤青。
宣帝听闻围场惊现被驯养的白虎，又得知汀竹勇斗猛兽、太子与谢玦及时相救之事，当即沉了脸色，搁下手中的暖炉道：“围场乃皇家禁地，竟出此等纰漏，禁军统领何在？”
禁军统领闻声快步上前，跪地请罪：“臣失职，请陛下降罪！”
宣帝冷哼一声，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最后落在李仲清身上。李仲清早已按端王吩咐，递上了自请罚俸的折子，此刻垂首而立，神色恭谨，瞧不出半分异样。
丞相适时出列道：“陛下息怒。今日之事虽凶险，幸而无人殒命，宋大小姐更是有勇有谋，不失将门风范。禁军守卫疏漏，固然该罚，但当务之急，是彻查驯虎之人，以免再生祸端。”
太傅亦附和，抚着长髯道：“丞相所言极是。宗人府已接手查验白虎尸身，相信不久便有结果。李侍郎虽分管吏部，却不辖营卫，今日之事，与他并无干系。”
李仲清连忙躬身道：“臣虽不涉营卫，但今日冬狩，臣未能察觉异常，亦有失察之责，甘愿领罚。”
宣帝看着他这副认罪认罚的模样，又想起端王方才递来的奏报，言明此事或为江湖歹人蓄意滋事，与朝中官员无涉，眉头渐渐舒展。
他沉吟片刻，道：“既如此，禁军统领罚俸半年，戴罪立功，严查围场守卫；宗人府加紧彻查，务必揪出幕后之人。李仲清自请罚俸三月，准了。”
高台之上，汀竹垂眸静立，耳畔还回响着谢玦那句“宋大小姐好身手”，心头微沉——他分明是瞧见了她斗虎时的身法，那绝非寻常闺阁女子该有的利落。
酉时的铜鼓声穿破暮色，沉沉回荡在围场之上。
各队人马陆续策马返回高台之下，纷纷将猎物呈于台前。勋贵子弟们的收获多是野兔、山鸡之流，偶有几人猎得肥硕的狍子，便足以引得周遭一片艳羡赞叹。
太子一行人猎获颇丰，几只狍子、野兔之外，姜天更是意气风发地扛着一头壮硕的野猪，引得高台之上一片叫好。宋婉跟在一旁，马背上只轻飘飘挂着两只山鸡，却依旧笑得明媚张扬，目光频频往太子身上瞟，眉眼间满是邀功的娇俏。
端王一行人归来时，动静不大。他一身玄色劲装，骑在黑马上，马背上只搭着寥寥几只野兔，却浑不在意，眉宇间依旧是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靖安侯府的队伍最后抵达。谢玦的马背上空空如也，唯有那把长弓还握在手中，弓梢的银饰在暮色里泛着冷光。靖安侯爷捻着胡须，迎着旁人投来的诧异目光，只淡淡一笑，朗声道：“犬子今日只顾着瞧热闹，倒忘了猎捕这回事。”
宣帝端坐高台主位，听着内侍尖着嗓子逐一禀报猎物数目，紧绷的眉头渐渐舒展。待听到太子一行猎得野猪时，更是朗声大笑，声震四野：“东宫麾下，果然有几分锐气！”
太子连忙翻身下马，上前拱手，语气谦逊：“皆是臣僚奋勇争先，儿臣不过是随行陪同罢了。”
丞相适时出列，抚着胡须，笑意盈盈地附和：“太子殿下仁厚，麾下子弟亦是骁勇不凡，此番猎获，当为头名。”
宣帝颔首，正欲开口宣旨赏赐，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台下立着的汀竹。她依旧穿着那件玄色狐毛斗篷，斗篷下摆沾着些许尘土，腰间的伤处让她站姿微微倾斜，脊背却挺得笔直，清隽的眉眼间不见半分怯懦。宣帝目光微动，沉声道：“今日围场，最该赏的，并非猎获最多之人。”
此言一出，台下霎时鸦雀无声。太子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姜天等人亦是面面相觑，满是不解。
宣帝缓缓站起身，伸手指向台下的汀竹，声音掷地有声：“宋氏之女韫，一介闺阁女子，面对猛虎，非但不曾退缩，反倒以半截断箭伤其要害，胆识过人，更兼智勇双全！此等风骨，不输男儿半分！”
他抬手，语气愈发郑重：“传朕旨意，赏宋韫黄金百两，锦缎百匹，赐御制青锋短剑一柄！”
满场哗然。
御制青锋短剑，乃是先帝当年赏赐给开国功臣的珍品，如今竟赐给一名女子，已是莫大的殊荣。这份恩宠，艳羡红了姜云的双眼。
宋婉站在人群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看着汀竹上前谢恩的背影，眼底的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她到没想到宋韫这般弱女子竟没叫那凶残猛虎给撕碎，命真是够硬的，这叫她如何甘心。
却也只能强压着心中的不甘，挤出一副关切的模样。
齐湘玉站在不远处，手中绢帕绞得变了形，杏眼圆睁，死死盯着那柄青锋短剑，嘴角撇出一抹不甘的弧度。李娇璃更是咬着唇，面色青白交加，望着汀竹的目光里满是嫉妒。
唯有李芷瑶，站在人后，望着那道玄色身影，眉眼间满是真切的欢喜，悄悄抬手拍了拍胸口，唇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只在心中暗道：宋姐姐，果真厉害。
汀竹敛衽跪地，脊背挺直，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铿锵之力：“臣女谢陛下隆恩。”
宣帝看着她，目光里满是赞许，又转向一旁的宋将军，朗声道：“虎父无犬女，宋将军教女有方，亦赏锦缎二十匹，黄金十两！”
宋将军连忙出列，跪地谢恩，脸上满是欣慰与荣光。
谢玦站在人群末尾，目光落在那抹玄色身影上，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似是赞许，又似藏着几分旁人看不懂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