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竹的骑术已算入门，纵马小跑已是稳当，只是面上仍故作几分怯生生的模样。
教习见状，便转而教她们习射之术。
随后他将众人引至校场东侧的箭靶前，那里早已立好了十余具一人高的木靶，靶心漆成朱红，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他取过一柄榆木弓，掂了掂分量，朗声道：“骑射之术，射为末，骑为基，然步射乃射术之本。今日先教诸位小姐步射，练的是手稳、眼准、心定。”
说罢，他将弓弦拉开，示范起站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膝微屈，腰杆挺直，此为丁步，能稳下盘，不被弓力带倒。”
众女依言站定，唯有汀竹，握着那柄轻飘飘的练习弓，指尖微微发颤，连弓弦都拉不满，惹得棚下的姜云又是一阵嗤笑。
宋婉拿着弓，手腕一翻便挽了个漂亮的花弓，显然是练过的。她拈着箭上弦，一气呵成，只听“咻”的一声，羽箭破空而去，正中靶心红圈，引得棚下几声叫好。
随后她收弓回头，目光扫过汀竹，带着几分炫耀的得意。
姜云胳膊敷了药，也犟着要回来。
她接过弓，咬牙抬手，却因手肘疼痛，拉弓时微微发颤，箭射出去，堪堪擦过靶边，落在地上。她脸色一青，狠狠跺了跺脚，将弓丢给了身后的侍女。
齐湘玉与李娇璃依次上前，前者箭术尚可，中了靶心外侧的白圈，后者则直接脱靶，惹得自己一阵娇嗔。
轮到李芷瑶时，教习恰巧走至她身后。
“搭箭需稳，箭羽贴弦，食指压箭尾，中指、无名指勾弦，”教习便走到李芷瑶身侧，纠正她的手势，“目光要凝在靶心，莫看别处，心与眼要齐，弓与箭要合。”
李芷瑶学得认真，她臂力不算弱，弓弦能拉至七成，射出的箭虽偏了靶心，却也钉在了木靶边缘。李娇璃则娇怯怯地抱怨弓太重，拉了两下便甩手喊累，惹得教习无奈摇头。
汀竹站在最外侧，她故意将身子晃了晃，搭箭的手一抖，像似被烫到般缩了一下，引得姜云嗤笑：“连弓都不敢碰，还学什么射箭？”
汀竹仿若未闻，在教习的搀扶下，才勉强握住弓身。她双臂纤细，拉弓时更是颤巍巍的，拉到一半便似没了力气，面纱之下的脸似也被憋得微红。
“沉住气，宋小姐，”教习在一旁指点，“腰背挺直，莫要慌张。”
汀竹点点头，咬着唇，故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弓拉至颊侧。然而箭尖微微晃动，连靶心的方向都瞄不准。
教习箭她纠结许久，安慰道：“松手便射，莫慌。”
汀竹依言松手，羽箭脱弦而出，却力道不足，飞出去数丈便坠落在地，连箭靶的边都没碰到。
棚下顿时响起几声嗤笑，姜云更是扬声道：“我当是多能耐，原来连箭都射不出去，太子殿下的心意，怕是要喂狗了。”
汀竹低着头，看着手中握着的弓箭，一副羞赧无措的模样，垂着眸，似被这笑声刺得抬不起头。
唯有李芷瑶瞧得分明，她方才松手的瞬间，指尖似有意无意地偏了半分，那箭的落点，分明避开了箭靶前的一块凸起的地面。
李芷瑶心头暗笑，面上却上前一步，替汀竹解围：“姜姐姐此言诧异，谁不是从初学起的？”
姜云闻言，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接着齐湘玉慢悠悠走上前，取过一张弓，笑道：“韫儿妹妹莫急，我来教你。”她握住汀竹的手，教她摆正姿势，“沉肩，对，目光看靶心，莫管旁人说什么。”
她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语气柔婉，可汀竹却隐隐察觉到，她的力道暗中压着自己的手腕，让那弓身偏了寸许。
汀竹故作懵懂，依着她的指引，再次拉弓。
这一次，箭簇堪堪擦过靶心边缘，钉在了靶纸之上。
“不错不错，有进步了。”教习抚掌赞道。
齐湘玉也笑：“妹妹果然聪慧，一点便通。”
唯有宋婉眸光幽暗，她盯着汀竹那只微微颤抖的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方才齐湘玉暗动手脚，她看得一清二楚，可汀竹最后松手的瞬间，指尖似有极轻的一捻，硬生生将那偏移的箭簇，又拨回了几分。
汀竹放下弓，故作疲惫地揉了揉手腕，声音细弱：“多谢齐姐姐，只是这弓，当真沉得很。”
她话音未落，便见宋婉走上前来，将自己那张硬弓递到她面前，挑眉道：“姐姐既觉得软弓无趣，不如试试我这张？也好让我们开眼界。”
棚下众人的目光瞬间都聚了过来，姜云更是幸灾乐祸地扬声道：“对啊，宋大小姐，试试呗！”
汀竹抬眸，目光落在那柄硬弓上，眸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光，旋即又被怯意笼罩。她纤纤细手虚虚搭在弓身，指尖微微蜷缩，似是被那沉甸甸的分量唬住了，婉拒道：“这、这弓太沉了，我怕是拿不动的。”
宋婉见状，唇角勾起一抹讥诮，手腕一翻，将硬弓往她面前又递了递，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不过是试试罢了，难不成姐姐连碰都不敢碰？”
棚下姜云拍着手笑出声，声音尖利：“就是，方才还装模作样学射箭，如今连张硬弓都怕，真是白费了太子殿下的心思！”
周遭的目光似针一般扎过来，汀竹垂着的眼睫轻轻颤动，半晌才咬着唇，缓缓伸手握住了弓身。甫一入手，那股沉甸甸的力道便顺着掌心传来，她故作吃力地弯了弯手臂，身子微微晃了晃，像是险些被弓身带得栽倒。
“瞧姐姐这模样，怕是连弓弦都拉不开。”宋婉抱臂而立，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教习见状，连忙上前想打圆场：“宋二小姐，这硬弓本就不是初学之人能驾驭的，莫要为难宋大小姐。”
教习见状，连忙上前想打圆场：“宋二小姐，这硬弓本就不是初学之人能驾驭的，莫要为难宋大小姐了。”
宋婉却挑眉睨着汀竹，笑意冷峭：“教习何必护着？不过是张弓罢了，难不成还能吃人？”
汀竹咬着下唇，面上浮出几分窘迫，只得颤巍巍地取箭上弦。那硬弓的力道远非练习弓可比，她双臂绷得微微泛白，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面纱边缘都濡湿了几分。好不容易将弓弦拉至半满，手腕已是抖得不成样子。
“松手吧。”不知是谁在旁低低说了一句。
汀竹余光瞥见弓弦之上自己的指尖，指尖的力道加重了几许，连带着颤抖，猛地松了手。只听“嗡”的一声弦鸣，羽箭脱弦而出，却因力道不均、准头偏斜，擦着靶边飞了出去，“笃”地钉在远处的木栅栏上。
与此同时，她收势不稳，被弓弦狠狠弹了一下指尖。
“嘶——”汀竹痛得低呼一声，忙不迭松开手，那硬弓“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惊得周遭众人一阵低呼。
她慌忙缩回手，捂住被刮伤的食指，指腹间已是沁出一抹刺目的红。面纱下的脸色愈发苍白，眼眶微微泛红，泫然欲泣的模样，瞧着可怜又无助。
“哎呀，这是怎么了？”齐湘玉快步上前，故作关切地扶住她，指尖却不着痕迹地拂过她的手腕，“妹妹怎这般不小心？这硬弓的力道，哪里是你能受得住的？”
姜云在棚下笑得更欢了，声音里满是幸灾乐祸：“我就说嘛，自不量力，这下好了，没射中箭靶，反倒伤了自己，真是得不偿失。”
宋婉看着地上的硬弓，又瞧着汀竹那副狼狈模样，眸中闪过一丝快意，却又很快敛去，只淡淡道：“原是我考虑不周，竟忘了姐姐初习射术，经不起这硬弓的折腾。”
教习连忙吩咐侍女取来伤药，一边替汀竹处理伤口，一边摇头叹气：“初学射术，最忌逞强。宋大小姐心善，却不该这般莽撞。”
汀竹垂着眸，任由侍女替自己包扎指尖，长长的睫毛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她方才拉弦时特意加重了几分力道，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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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又故意让弓弦偏了半寸，既避开了靶心，又借着反作用力让弓弦弹到指尖，这般恰到好处的狼狈，倒比射中靶心，更能打消旁人的疑心。
李芷瑶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眸光微动，却只是走上前，温声安慰道：“姐姐莫要放在心上，些许小伤罢了，养几日便好。射箭本就不是一日之功，慢慢来便是。”
汀竹微微颔首，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几分哽咽：“多谢妹妹体恤，是我自己没用，枉费了教习一番教导。”
她垂着头，露出的一截白腕微微发颤，那包扎好的指尖渗出血迹，在素白的锦帕上晕开一点红梅，瞧着愈发惹人怜惜。
教习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宋大小姐还是先去棚下休息一会。”
宋婉瞥了眼那点血迹，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转身将自己的硬弓递给侍女，语气淡淡：“既如此，我们也散了吧，免得扰了姐姐养伤的心思。”
姜云跟着起身，路过汀竹身边时，故意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遭人听见：“真是个娇弱的身子，以后还是躲在闺阁里绣花妥当，免得出来丢人现眼。”
齐湘玉扶着汀竹，眸光流转，柔声安抚：“妹妹莫气，姜妹妹嘴上不饶人，心里却无甚恶意。”说罢，又状似无意地捏了捏汀竹的手腕，指尖的力道带着几分警告。
汀竹只作不知，轻轻挣开她的手，屈膝行礼：“多谢姐妹们今日指教。”
随后便被侍女扶到校场西侧的马厩旁，刚歇下没片刻，便见李芷瑶提着裙摆快步走来。她屏退了左右，伸手扶住汀竹的胳膊，轻声道：“姐姐，我送你去马边坐坐吧，那里风少。”
汀竹抬眸看她，眸中怯意散去几分，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到拴马的柳树下，李芷瑶替她拂去石凳上的灰尘，待她坐定，才压低了声音道：“姐姐方才的箭，明明能调回准头，何必故意让弓弦伤了自己？还有先前骑马，你缰绳握得稳当，绝非只是入门的模样，何苦在众人面前故作怯态？”
汀竹闻言，低头看了眼包扎好的指尖，指尖微动，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抬眸望向远处校场上的人影，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柳叶：“妹妹看得明白，便该知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宋婉挺直的背影，继续道：“今日这校场上，有人盼着我出丑，有人等着看我笑话，还有人，揣着别的心思。”
“我若是当真展露了骑射的本事，怕是明日，就有闲话传到太子殿下面前，说我一个闺阁女子，却好舞刀弄枪，失了本分。”
“更何况，”汀竹指尖轻轻摩挲着石凳的纹路，眸色平静无波，“与其锋芒毕露，引得旁人忌惮，不如藏拙守愚，落个‘娇弱无能’的名声。如此，才能安安稳稳地，看清楚周遭的魑魅魍魉。”
李芷瑶怔了怔，随即恍然大悟，她看着汀竹面纱下那双清亮的眸子，心头微动：“原来姐姐是这般打算。”
汀竹微微一笑，侧耳听着远处传来的弓弦响动，轻声道：“骑马射箭，不过是旁门左道，逞一时的风头，又有何用？妹妹且看着吧，今日我越狼狈，来日，便越能让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大吃一惊。”
说罢，她扶着柳树站起身，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身上，眸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李芷瑶见状，连忙道：“姐姐的手受伤了，莫不是还想骑马？”
“无妨，”汀竹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却又刻意压着，“只是牵着缰绳走走，感受一下马的步调罢了。妹妹可愿陪我？”
李芷瑶看着她眼底的光，忍不住笑了：“自然愿意。”
两人一人牵着马缰，一人走在旁边，沿着柳树下的小径慢慢踱步。
马蹄踏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的弓弦声与嬉笑声渐渐淡去，只余下风拂过柳枝的沙沙声，和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