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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绝潼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第 41 章 皇子之死


    山照是公主, 凭借腰牌便能不经过皇帝、皇后的许可自己进宫,也就是无诏特许。


    不过她还是按例给皇帝先递了口风,得到勤政殿那边的消息才让车马驶入宫中。有急事闯一闯情有可原, 没啥事她还是懂眼色高低。


    今日没有早朝,昭明帝也并未召见臣子, 因此山照只是在殿外略站了几息, 就被御前太监请了进去。


    一切流程看起来都是正常的, 但山照敏锐的发现太监们的表情都格外严肃, 一举一动都很谨慎,这同她之前来的时候并不一样。


    就算是她第一次来的时候, 太监们还知道跟她说点闲话, 免得她呆着无聊呢。这次,除了行礼,就全是套话了。


    山照直觉今日父皇的心情可能不太好。御前太监们的喜怒跟皇帝的息怒向来是保持一致的,一旦昭明帝有什么事情, 他们是第一时间知道的。


    山照悄然调整了状态,嘴角擎着的笑瞬间消失。


    她想着要是情形不好,自己就不先不提驸马的事情了。


    虽是多日未见,但昭明帝与之前的样子别无二致。只是目光沉沉,似乎正在思考什么事情。


    山照进门先行礼请安,等昭明帝叫起入座之后才开口。


    “父皇,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皇帝并未正面回答她,而是反问:“泰和今日进宫是有何事?”


    他今日穿着便服, 外表上自然比之前穿着礼服的时候柔和许多, 没有那么有压迫感。但山照从他身上感受到的却不是轻松,而是不自觉的身体紧绷起来。


    她有些尴尬地笑笑,声音发涩:“儿臣就是想着许久没有进宫了, 来看看父皇。”


    昭明帝没接这茬,显然是不信。


    山照顿时有点尴尬,想像跟爹娘撒娇一样很自然的说点俏皮话,话却卡在嗓子眼,说不出来。


    “没事的话,你就可以走了。”


    昭明帝开口就是赶人。


    按照山照从前的脾气肯定转身就走了,但她起了点好奇心,反正她进宫就是来要东西的,要不到东西,打听点消息也不错。


    “父皇,别着急赶我走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山照猜测:“是我不能知道的事情?”


    昭明帝看她欲言又止的表情,笑了,意味深长的说:“你当然可以知道。只是,你确定想知道吗?”


    山照心里泛起嘀咕。她怎么咂摸都觉得昭明帝的那句话有点不怀好意。


    不过是听个消息,又能把她怎么,说不定就是纯吓唬自己。


    “其实,儿臣今日进宫确实有事情想求父皇。”想了想,山照觉得还是先不回那个问题,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听闻前朝驸马都不设实职,那儿臣的驸马呢?”


    昭明帝连眼皮都没抬,一点也不惊讶,立刻回她。


    “那泰和你的意思呢?你是想把驸马留在府里,还是放出来呢?”


    事实上,他早就考虑过这件事,孟家虽然一直安安分分的帮他稳固住了文臣集团,但也是有野心的。


    只是没想到孟家这么快就说动了山照。他本以为,若是他们相处不睦,山照不会出这个头。若是夫妻恩爱,新婚之时,女儿家总是想留夫君在身旁的,怎么也得过个半年一年的。


    山照也懂扯虎皮做大旗的道理,她不提什么儿女私情,而是夸赞起孟浴恩的才能。


    “儿臣听闻驸马早有才名,是难得的良才。既然是良才,合该为父皇、为百姓做点事情才好。拘于后院,实在埋没了。”


    她说的大义凛然,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算了,反正也答应驸马了,能不能成她都尽力了。


    “驸马有这样报效的心思,那就正好。”


    昭明帝一勾手,叫山照上前来。


    山照满头雾水,但还是走到了昭明帝的面前。


    “你大弟弟……今晨发现死了。”


    “你就跟驸马一起查一查吧。”


    山照:……


    谁死了?大皇子?啊——


    山照表情瞬间如丧考妣,立刻推拒:“父皇,我不会啊。驸马应该也没干过这种事情。”


    “父皇,这么大的事情,你该找更合适的人。”


    山照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大的事情,可是昭明帝的面色虽然难看,但丝毫看不出悲伤,这让她怎么猜?


    今天不该进宫的。


    若是时光倒流,山照说什么也不来淌这浑水。


    但昭明帝的态度很坚决,说的话也让山照无法反驳:“我正发愁找谁来查这件事情,宫妃们肯定是不合适的,但若是找外臣,又很难不被前朝力量干涉。”


    “泰和,你们夫妻身份正好合适。查明真凶,让你大弟弟早日入土为安吧。”


    山照都能想象出驸马的脸色,她这不仅给自己找了事,也让驸马摊上事了。


    但昭明帝都搬出让死者入土为安的说法了,山照还能说什么,硬着头皮先试试吧。


    “父皇,是你非要我查的。要是干的不好,你也不能迁怒我啊。”先要个准话,就算不行,也是昭明帝逼的,她本来也没主动揽事啊。


    “朕必定不迁怒你们。若是驸马干的好,我就破格让他原地升三级。”


    山照:……


    倒也不必升他的官。


    **


    孟浴恩接到公主的口信让他马上进宫,还猜测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马不停蹄的赶到宫中。


    等知道是这事之后,表情比山照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将山照扯到角落:“殿下,这是怎么回事?”


    山照心虚,但嘴上却倒打一耙:“还不是给你要官职,父皇说你既然有才能就先把案子破了。”丝毫不提自己那过剩的好奇心和多余的一嘴。


    “总之,事情已经揽下来了。父皇说大弟弟要停灵七天,就给我们七天时间。”早在叫孟浴恩来之前,山照就想明白了:“我来排查后宫,你去查探前朝。不管成不成,得要尽力才行。父皇,可看着呢。”


    孟浴恩真的要头疼了,但考虑到现在在宫中,只能贴近了跟她耳语:“殿下,大皇子的死绝不是简单的事情。半年以来,朝中请立太子的呼声很大。中宫无子,大家都觉得大皇子为长,是最有可能的。”


    “但这会,大皇子却薨了……”


    孟浴恩觉得公主一点都不知道这背后牵扯到的势力有多复杂,他连头绪都没有,怎么查?再说,最有可能的,就是其他皇子的外家下手。他查来查去,一个不慎,就能把他们全得罪了。


    山照并不了解前朝,不知道早就有请立太子一事,但她知道民间有父母去世兄弟争家产的。


    “可是,父皇还很年轻,为什么他们会这么着急呢?”昭明帝四十岁都没有呢,山照觉得他再奋斗十来个儿女都不是不行的事情。


    “国家社稷,重之又重,向来是提早开始培养的。”


    “罢了,既然殿下已经接旨,臣便勉力一试吧。”


    孟浴恩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只能接受。


    他是支持父亲的想法,不在争储一事上下注的,可事情非要找上门,他也不能太没用叫陛下看不起。


    山照拉住他袖口,说出了第一句关心他的话语:“你一切小心。”


    她知道这事,全是赶巧了。对孟浴恩来说,更是天降横祸。


    孟浴恩看着山照的双眼,心里像是一道暖流淌过,瞬间熨帖了。


    青年声音温柔:“殿下,也不要太劳神了。”


    “我知道。你先去忙吧,我也要进后宫看看了。晚上回府了再一起说。”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勤政殿。


    **


    山照进宫就带了宜春宜秋两个。


    她先去拜见了皇后,皇后自然也是知道这件事情的。


    但她还是对皇帝把查案的权力交给泰和公主一事感到惊讶,昭明帝越是看重大公主,皇后心里就越有种难言的酸楚。


    但她是皇后,她不能有情绪,更不能将情绪表现出来。


    江皇后面上一派悲痛:“恒廷一向是个好孩子,也不知是谁下了这样的毒手。”


    “娘娘,您为何会肯定大弟弟一定是被人害了?”


    “这是御医判断的。恒廷的早膳中被下了剧毒,就是在吃了早膳之后发作的。”


    山照沉吟了下:“娘娘,做诊治的御医在何处?大弟弟早上是在何处用膳的?现场的宫女太监都扣押着吗?”


    皇后自然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些,此刻相关的人员都关在贵妃的鸿鹄殿中,派专门看守着。


    山照便跟着皇后径直去往鸿鹄殿,只是才刚踏进殿门,山照就听见了一声声悲痛欲绝的哀嚎,那凄厉的女声瞬间让山照身上一阵寒意,皮肤立刻起栗。


    这声音不用想也知道,是贵妃在痛哭。


    是了,唯一的孩子,在十三岁即将成人的时候死了。


    为人母亲,怎么不悲痛。


    山照眼前浮现出大皇子的样貌,他更肖母,浓眉大眼的,笑起来特别讨喜。山照记起来,他甚至来给自己送过亲,只是自己当时心情不虞,对婚礼的一切都不关心,更没有好好感谢他。


    没想到,再次知道他的消息,就……


    哎,山照也忍不住心头发沉。


    第42章 第 42 章 贵妃命令


    “贵妃如此, 便先不打扰她了。”皇后面有悲戚之色,阻止了宫女向内通传。


    山照点头:“儿臣也是这样想的。”


    贵妃刚刚经历丧子之痛,正在悲痛之中, 就算现在进去问也问不出来什么,何必非要这会提起来。便是要问, 也等有了点有效的消息再说吧。


    山照先跟皇后去了看守着御医的房间。


    当场诊断的一共三人, 分别是鸿鹄殿的日常请脉太医和太医院早上当值的两名太医。


    两名中年一名青年, 山照略看了一眼, 三人面上虽然有些惊异之色却并不惊慌。


    他们先行过礼,皇后开口:“泰和公主奉旨查案, 诸位太医请务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而后对着山照歉意一笑:“恒廷的丧事还有许多事宜没有理顺, 这里,就交给泰和了。”


    山照知道实际上是昭明帝不允许皇后插手,因此也不阻拦,只是送皇后到了门外, 这才回转。


    “几位太医对大皇子的症状可有什么见解?”


    等回到太医们所在的房间,山照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三名太医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有一个中年男子一拱手站出来说话。


    “臣太医院御医向春林,是鸿鹄殿的请脉太医。大皇子的脉案都是臣来保管的,因此最为熟悉皇子身体状况。”


    山照找了个位置坐下,示意向太医继续说。


    “大皇子近日不过是有些咳疾,臣为其开了润喉止咳的方子,都是些润补的药材, 跟今日大皇子早膳所食并无妨克。”


    为了增加这句话的可信度, 向太医还补充了一句:“今晨也请其余两位太医确定了此事。”


    最年轻的那位太医出声:“臣看了向太医的方子,不过是甘草、陈皮、罗汉果,并不与什么食材相克。”


    如此你一言我一句的, 山照足足问了一个时辰才理清楚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首先,太医们都作证了大皇子并无隐疾。其次,发现不对时,宫女立刻请了向太医,而向太医赶到时大皇子已经气若悬丝了,连忙请了还在当值的其余两位太医赶来。


    三名太医都是在大皇子还活着时就赶到了,连忙进行了施针催吐等急救法,只是这些都没有挽救大皇子的生命。


    而后几人就被愤怒的贵妃关押了起来,再也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


    “这事我已经清楚了。但各位大人可能还需要待些天。”


    太医们自然知道真凶未曾查明他们是不可能出去的,只是请求道:“能否传个音讯给家人,便是只说宫中有事,近些日子不回家这样的消息也可。”


    山照想了想,并没有一口答应。万一太医们有问题,她这样不就走漏风声了。


    才刚想开口,山照就听见外面的猛然嘈杂起来,还间杂着哭声。


    她就更没有心情说这些场面话了,只留下句:“此事待我考虑一番。”就匆匆离去。


    山照一出门,就问门外的宜春、宜秋:“刚才是发生什么了?我怎么听见有许多哭声。”


    那哭声只是几息,而后便偃旗息鼓了。


    宜春、宜秋两个只是守着门,并未有机会上前去问情况,但还是比山照听得清楚了些。


    宜春回:“似乎是正殿那边贵妃有了吩咐,而后那些小宫女便连呼了几声娘娘慈悲,饶过奴婢们等语。只是很快就被其他人捂了嘴,带进了殿内。”


    山照本不想进去打扰贵妃,但这样的异动她却不能不在意。


    按理说贵妃此刻处在悲痛中,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需要她这会分心来处理呢,还是说单纯迁怒那些根本近不了皇子身的小宫女?


    山照想到有这个可能,便是不想管也要管了,谁知道哪个宫女藏没藏着重要的事情,这会是一个也不能少。


    山照快步走进刚才闹出声响的左侧殿中。


    入内第一眼便看见了一行太监正捉住小宫女们往她们嘴里喂食,那些小宫女表情是极度的不情愿,太监们用力的表情又十分狰狞。


    山照直觉这不是什么好事情,立刻高声叫他们停下来。


    但这些太监似乎并不认识山照,只几个人瞟了一眼,但手里的动作一点没听。


    山照拿出自己的令牌:“本宫是泰和公主,奉旨查案,你们还不住手。”


    宜春、宜秋两个连忙帮腔:“你们是要违逆公主吗?”,这些太监才迟疑地停了手。


    山照仔细一看,他们喂给小宫女的东西,竟然是一些凉掉的饭菜,里头有些肉类和汤类,只是跟冷凝掉的油脂混合在一起,山照都分辨不出这些都是什么。


    “你们喂的是什么?谁叫你们这么做的?”


    太监们没有领头的,一时间没人答话。还是小宫女们,有个机灵的宫女,刚吐了被强行喂到嘴里的东西,就迫不及待开口。


    “殿下,他们是喂奴婢们早上大皇子所用的膳食。太医们都说大皇子是因为早膳有人下毒才……”


    宫女仓皇着磕头:“求殿下救命。奴婢们跟此事毫无关系啊!”


    山照没听明白,早膳有毒跟他们喂宫女们吃有什么关联?


    她直接问太监们:“你们来说,为何非要逼着宫女们吃这些?”


    就在此时鸿鹄殿正殿中有了些声响,太监们齐齐缩了缩脖颈,低头不语。


    鸿鹄殿只住着贵妃和大皇子,正殿住着谁是显而易见的。


    山照以为是贵妃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赶了过来,却猜错了。


    为首之人虽衣着华贵,却梳着未嫁女的发型,这应该是贵妃的大宫女。


    “奴婢碧菡见过殿下。娘娘知晓殿下查案一事,特叫奴婢前来配合。”


    她打量着现场,看着这样碗碟乱飞、饭菜四溅的场面,面上依旧一点惊诧也无,只是请罪:“还请殿下赎罪,下人们笨手笨脚的想必惊扰到了殿下。”


    “碧菡姑娘,请问这事是贵妃娘娘授意的吗?”


    虽然碧菡没有说明她的身份,但山照见她身后跟着的两个宫女就知道,这确实是贵妃的大宫女,因此她客气些叫声姑娘也无所谓。


    碧菡当然知道这事刚巧被泰和公主撞上,说起来是有些不够体面。因此只是避重就轻道:“太医们虽然诊断了大殿下是中毒,但并没有查验出来是哪一盘出了问题。”


    “娘娘便有些心急,想叫宫女们尝一尝,哪个是有毒的。”


    碧菡见山照脸色不好,连忙笑着补充:“只是吃进些许,若是有了反应,便催吐出来。三位太医也还在,我们定会全力救治的。”


    宫女们自知自己这些人在贵妃娘娘眼中都是弃子,觉得公主必定会给贵妃娘娘面子,也同意她们来试菜。


    霎时,脸色都白了。


    有几个心态不好的,已经‘呜呜’哭了起来。


    山照见她们面孔稚嫩,有些可能才刚到十二岁开始上值的年纪,大些的也不过十七八岁,起了些怜悯之心。


    “便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我记得皇子公主每日的膳食都有侍膳太监先尝过的,侍膳太监呢?”


    贵妃不过是想确定哪份膳食中有毒,这事不需要贵妃说,山照也必定是需要查明的。只是这样的事情,实在不需要一条条人命去试。


    “侍膳太监无事。许是这毒下在别的地方,或是盘子上,或是调羹、筷子上。”


    山照想了想:“我记得,御膳房每日的鸡鸭都是现杀的吧?”


    众人不知道泰和公主为何突然问起这个,都是满脸疑惑。不过小宫女们倒是感觉到了公主的回护之意,有知道这事情的,便赶紧开口:“正是,每日都进的新鲜鸡鸭,主子们分例要上才杀。”


    “那不必如此麻烦,就去御膳房要些鸡鸭来,每份饭食分开喂食就行。鸡鸭这么小一点,对毒物的反应会比人更敏感,这样也能快点查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山照看向碧菡那边:“不知这样的安排,贵妃娘娘认可吗?”


    若是平日,碧菡便能做主应下。


    可她回想起贵妃娘娘如今的状态,失去孩子的母狼也不过就是这样的,愣是不敢私自回答。


    “这……还请殿下稍等片刻,容奴婢请示娘娘。”


    山照很大度的让她去请示。


    宜春有些担心,待碧菡走了才小声提醒:“殿下,如今大皇子刚去,便是陛下也得多体谅贵妃娘娘。是否避让些好?”


    山照自然知道她出这个头,也不定能得到什么感激。贵妃只有大皇子一个孩子,便是这会做了什么失态的事情,父皇多半也会原谅的。


    可是……她看着这些小宫女的脸,实在是无法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虽然这些膳食也不一定有毒,便是有毒也不一定就有人要死,可万一呢?


    于她而言不过多说两句话的事,于这些宫女来说,就是性命攸关的大事了。


    “咵嚓——”


    寝殿里传来一阵瓷器打碎的脆响,山照拧起眉看向正殿的方向,她听出来了这是贵妃在发脾气。


    另一端,碧菡同其他几个宫女正试图阻拦贵妃砸碎花瓶、杯碟的行为。


    “娘娘,公主还在外面!”


    第43章 第 43 章 共进晚膳


    贵妃脸上并无一点岁月的痕迹, 依旧是个美貌女子。但她双眼红肿、头发散乱,一点也没顾及主位娘娘的体面,由此可见大皇子的突然薨逝对她的打击。


    “几个宫女罢了, 她装什么好人?我就是要赐死她们,谁又敢说什么。”贵妃显然是在赌气, 她心里不痛快, 她的儿子死了!这么年幼就死了!寻几个该死鬼下去继续伺-候恒廷怎么了?


    只是她现在虽然癫狂, 却还有一丝理智在身。昭明帝已经废除了宫奴殉葬的惯例, 她不能公然的对抗皇帝的意志。


    可大公主凭什么?不过是个生母早亡还流落民间的野公主。


    她十分笃定自己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一定比她重,更何况, 她才没了孩子。她是个可怜人啊!


    哪怕碧菡苦心劝阻, 贵妃依旧不改意愿。


    “你去讲!她若还有话说,就叫她自己来。”


    贵妃又招呼其他宫女:“碧凝,快点给我梳头上妆。”


    碧菡无法,只能这样给公主回话。


    她觉得这是件很小的事情, 娘娘实在不必跟公主在此刻相争。可是娘娘这会不是能听得进道理的状态,越是劝阻越是要反着来。


    山照气笑了。


    她真的是厌烦死这些人不把下人的命当命的样子了,索性不去管她。


    “按照我说的来,等鸡鸭到了就先试。”


    山照随即又问:“贴身伺-候大弟弟的宫人在哪?我要问他们一些事情。”


    碧菡愣住,没有想到公主直接忽视了娘娘的意愿。


    但依着她对贵妃的了解,娘娘一定不会这么轻易就接受了,没准这事情会越闹越大。


    “殿下,娘娘此刻正是伤心时, 实在不必因这几个奴婢起了矛盾。”


    “请碧菡姑娘告诉娘娘, 父皇命我查清大弟弟的死因,那这里的任何一个人现在都不能随便死了。若是娘娘觉得被冒犯了,父皇就在勤政殿, 尽可以去。”


    碧菡:……


    **


    山照觉得既然侍膳太监没事,那就不能说明一定是早膳出了问题。可能是大皇子还吃了些别的什么,也许是昨日的餐食,也许是垫腹的糕点,甚至茶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大皇子就住在左偏殿,伺-候他的宫人们就关押在左偏殿的角房里。


    山照没有直接去寻宫人。而是走进了左偏殿,查看了大皇子平日的坐卧起居之处。


    出人意料的是,这里布置的实在素净,甚至不如驸马年少时的住所舒适。


    宜春自然也是知道些内情的:“贵妃娘娘对大皇子寄予厚望,知道陛下出身平民喜节俭,便不许大皇子沾染一点奢靡之气。”


    山照真是对贵妃感到无话可说,就她看见的鸿鹄殿的布置,无论如何跟节俭都搭不上边,合着需要节俭的就只是大弟弟啊?


    山照很想嘟囔一句:她怎么不节俭?但大弟弟已经薨了,她觉得在这说他亲娘的坏话怪没趣的,忍住了。


    但大皇子节俭是真的。


    茶水间桌上柜里,只有两碟没吃完的点心,还有一壶凉透的茶水。


    “把这些拿出去,都要一一验过。”


    山照并没有进内室,她只是吩咐宜春:“叫两个小宫女来仔细看看,有没有能够入口的东西被遗漏了。”


    她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大弟弟的身上,带着荷包吗?有没有吃的?”


    宜春自然是不知道的,但她知道该去问谁,于是都先应承了下来。


    山照全心全意忙碌起来,一时间忘了时间流逝。


    **


    就在山照忙着多方查证的时候,孟浴恩直接回了丞相府,他虽然在耳濡目染下了解了许多王公贵族家里的事情,但这种阴私事他还是所知不多。


    “……事情就是这样,陛下命我们七天内查明真相。”


    孟浴恩跟父亲对坐着,他开口说出自己的想法:“陛下共有五子,除了贵妃之外,淑妃、贤妃、宁修仪都是有嫌疑的。但也不一定,陛下春秋鼎盛,未必不能再生皇子,待幼子长大。”


    孟浴恩知道自家的来路,这些后妃都是在当时为昭明帝出过大力气的,父亲一定早就接触过。


    孟衡之看着杯中的金骏眉,在淡淡香味中-出了会神。


    他想起自己初次接触昭明帝的事情,跟朝中许多人暗地揣测的情况不一样,他并不是早就认识了李释宁,而是他的军队都打到了平宁,距离上京不过只有三座城池了。


    只是,他第一次接触到昭明帝之后,就立刻开始准备投诚了。


    在孟衡之的帮助下,昭明帝本来可能需要一年乃至两年的拉锯战才能获得胜利,结果两个月就胜利进京了。


    前朝暴虐,要反自然不只是一波人反,但最先进京站稳脚跟的就是李释宁。


    “你认为,陛下是怎样的人?”


    孟浴恩对昭明帝的了解十分有限,他的官职不足以参加早朝,而他的功名也不是在今朝考取的。只是新朝初立,物力维艰,为了广纳英才参与内政治理,便承认了前朝五年内的有依据可查的功名。


    他在成婚前一共跟昭明帝说过三次话。


    孟浴恩反复回想起那三次昭明帝的表现,而后思量着给出了一个回答:“陛下,偏好圣心独-裁。但陛下的标准,似乎有些特别。有些事情又能够听取建议。”


    孟浴恩点头,他知道儿子跟陛下接触不多,更多细节也说不出来了。


    “陛下,是对自己的事情颇为固执。其余的事情,若是言之有理,也愿意听取建议。”他补充了一句,而后又反问儿子:“你认为这件事情,算什么事情呢?”


    孟浴恩皱眉,而后瞳孔睁大,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父亲,你是说……陛下知道?”


    孟衡之笑而不语:“刚才你说的那几家,都用心查查。其余一切听公主的就是。”


    **


    山照待到了宫门快要下钥的时候才出宫,然后回了公主府。


    她一进自己的院子,便吩咐婢女们给她寻些热食来。


    又自顾自的拔掉鬓边两根坠得发痛的钗子,两缕发丝随着钗子被拔出,落在山照肩头。


    “殿下。”


    熟悉的温润男声响起,却吓了山照一跳。


    “驸马?你怎么在这?”


    山照看着自己手上已经被拔出的钗子,纠结了一下要不要让宜秋给插回去,但是今天实在是太累了,她不想再弄回去。


    便顶着这两缕散乱发丝继续跟驸马说话。


    “臣一直在等殿下回来。”


    孟浴恩存着一点故意,他虽然没有刻意打探过公主那位青梅竹马的表哥安置在何处,但既然在府中,那就能得到消息。


    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有心甘情愿做小的男子,与其他来撞破这些事情,不如推波助澜让这位‘表哥’先忍不住。


    一个无辜的受害之人,陛下也不能指摘他有错处。


    “殿下今日不是叫臣打探外朝的消息吗?臣打听到了一些事情,不知道能不能帮助公主。”


    他说的是正事,倒叫山照觉得自己的表现有点一惊一乍的了。


    “可是现在,天已经黑了。有什么事情,早晨再说吧。”


    山照想起表哥就在隔壁,一定听见了这边的动静。他本来就对驸马有些忌惮,呆久了怕他多想。


    孟浴恩表情顿时有些故作的惊诧,立刻歉然一笑:“是臣唐突了。”


    “那臣先告退了。”


    孟浴恩欲站起身,猛然脸色一变,捂住腹部,脸上是掩不住的痛苦神色。


    山照‘哎呀’一声,连忙问他:“驸马是身体不适吗?”


    青年虽然皮肤白皙,但在山照印象中他的嘴唇一直是健康的粉润,这会却痛到发白,整个人都有些萎靡。


    “臣,无碍。”他一字一顿,显然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又硬撑着想站起来,却是一阵腿软,复又坐了下去。


    “坐着别动!”山照按着驸马的肩头,神色认真。


    “宜春去唤府医来。”


    孟浴恩连忙阻止:“臣只是未用晚膳,胃疾犯了。待臣回去用些东西就好了。”


    “那就在我这吃完饭再走吧。正巧我也只是草草对付了两口,没吃饱。”她语气坚定,没有给驸马拒绝的空间。


    山照虽然依旧顾及表哥的感受,但她相信表哥一定能理解的。说起来驸马也是无妄之灾,本来说好兵分两路然后再一起商量的,她却没有给他传话。


    驸马也摸不准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便就一直等着了。


    山照一通想,倒是把自己说服了。这事是她做的欠缺了,一顿饭而已,应该没问题。


    公主要吃饭,厨房不敢怠慢,即便是厨娘已经准备休息了,也立刻穿上衣服开始忙碌。没到半个时辰就端上几个热菜。


    孟浴恩喝了些茶,虽然还是有些虚弱,但脸色已经好看多了。


    他看着桌上的饭菜,脸上忽然有了些霞红,轻声道:“这是臣第一次跟殿下用晚膳呢……”


    这话说得山照心头一紧,又看他的神情,是曾经在表哥的脸上看到过的甜蜜之色。


    她心想:完了,驸马不会喜欢上她了吧?


    第44章 第 44 章 毒杀亲子


    孟浴恩没有吃饭, 胃里确实不太舒服,但远远没到表现出的那么严重,他是偷偷掐了一把自己这才做出了方才那般逼真的忍痛神情。


    山照一味低头吃饭, 生怕跟孟浴恩对视上。


    刚开始,她觉得驸马是对她生出了些好感, 有些无所适从, 甚至觉得更多的是慌张和害怕。


    可是细想想, 她总感觉从第一次见面开始, 驸马身上就有点隐隐约约的古怪。尽管成婚已经有两月,驸马平日待她也是嘘寒问暖、处处顺从, 但她始终没有彻底放下戒心。


    她本以为是自己心里知道, 若孟家知道她和表哥的事情之后一定会反对,他们的立场终究会敌对,她潜意识里不想跟驸马生出一点感情。


    可是,她真的会对一个真心喜欢自己的人感到害怕吗?山照在此之前也有受到表哥之外的男子的示好, 但只要是真心喜欢自己的,她都只是坦坦荡荡的拒绝,不会觉得厌烦。


    她甚至觉得自己是开心的,被人喜欢是件很愉快的事情,即便她不能接受。


    可她现在的反应不正常。


    山照悄悄打量静静的用汤的驸马,他的仪态自然是没话说,一碗寻常不过的热甜汤被他用得像是什么顶尖珍馐一般。


    似乎是察觉到山照明里暗里的打量,孟浴恩抬头, 抿唇微笑, 眸中光华流转,玉颜天成。


    山照的视线不可避免被摄住了。


    还是孟浴恩主动开口,她才醒神。


    “殿下, 虽食不言寝不语是圣贤之语。但天色已晚,臣不欲继续打扰殿下休息,不若殿下继续用膳,由臣将今日所查一一道出。”


    孟浴恩见她点头,思索了几息,似乎是在斟酌从何说起,而后才开口:“陛下并未将大皇子殿下的死讯公布,宫中知道的也不多。因而,臣并未从各府发现异常行为。”


    “臣以为,若要真的查探各方反应。一是要请陛下赐暗卫,这才能得知内宅是否无恙。二是请承恩公协助,让其名下商铺酒楼茶肆仆从留意主位们的娘家诸人动向。”


    山照本来查了一脑袋疑问,想听驸马的见解,结果这话的意思不就是什么都没查出来吗?


    她本来也没打算晚间吃多少,这会实在是忍不住想说话,便咽了最后一口,吩咐婢女们撤下碗筷,又换了地方跟孟浴恩交谈。


    “驸马今日便一点有用的也没查出来吗?”


    孟浴恩羞愧摇头:“臣无能。”


    他当然不可能一无所获,但孟家是臣,一个臣子要那么神通广大干什么?朝臣都言父亲是靠迎上媚下起家,母亲也并无什么贤良聪慧的名声,但一介顺臣,本也没什么好名声,被低估些也好。


    山照叹口气:“御医说大弟弟所中之毒并不常见,毒发极快,又不见明显异常。”


    “这听起来不像中原之毒。”孟浴恩也学过医典,懂些皮毛。


    “是啊,御医也是这么说。可别说了解这毒是怎么运进来的,我排查了大弟弟前两日内所有用过的食物,都无异常。”


    山照最头疼的就是这点。


    “若是只下了大弟弟吃下去的那点毒,贼人怎么能知道,大弟弟一定会吃呢?还恰巧只吃了那点?”


    “或许是下在殿下爱吃之物,或许是小块的糖或点心之类的东西里。”


    “对!”


    山照抚掌,她本来没期待从驸马这得到什么启发,只不过自己死马当活马医,却没想到他竟然还说到点子上了。


    “大弟弟随身携带着一个荷包,里面装的是枇杷糖。最奇怪的是婢女们不知道是何时装进去的糖。”


    山照本来觉得糖没有什么,反正鸡鸭喝了这糖化的水也没事。可是这样说,若是下毒到这某一颗糖里面,这不就能保证大弟弟吃完之后,剩余的都没问题了吗?


    “那枇杷糖整体为橙黄-色,是半个指节大小的方块。驸马明日便将市面上这样形状的糖都买个遍。”


    “好。”


    山照本还想解释一下为何她判定这糖不会是来自宫中,但孟浴恩已经毫不犹豫应承下来了,她反而不知道下句话该说什么了。


    “驸马,当真就如此信任我吗?”


    “自然,臣相信殿下做事自有缘由。”


    虚假。


    太虚假了。


    山照没有不自知到这个地步,他们根本没有这样的信任度,所以驸马说的越是信誓旦旦和毫不迟疑,她心里就觉得越是可笑了,她知道为何她会对驸马表现出的那种喜欢感到困惑和怀疑了。


    驸马的表现就好像是蒙着一层极薄极细的纱,好似透明,但终究隔着一层。


    山照一下丧失了跟他交谈的欲-望,跟个假人有什么好说的。


    她想,有一天驸马露出马脚,叫她扯破了那层假面具那才爽快!


    **


    山照摸着枇杷糖的线索,又真听从驸马的意见动用了皇家暗卫和舅舅的人手,竟然挖出了一只大鱼。


    “云随伯在十五日前送给五皇子一份枇杷糖?!”


    山照大喜又大惊。喜的是,时隔五天,她终于抓到了一点可疑线索。惊的是,云随伯是淑妃的弟弟,是三皇子、五皇子的舅舅。


    不管是云随伯起坏心,还是有心人利用了这件事,这都说明这件事情是后宫倾轧。


    山照不敢再继续查下去,递了帖子再次觐见昭明帝。


    听完山照的来意,昭明帝素来平静的表情也保持不住了。他难得的露出些伤感的神情:“曾经,我听人讲,若是平生杀孽过重、有伤天和,未来会子嗣凋零。”


    “我从没信过。”


    他不继续说了。


    但山照能猜出来他的后半句:他现在信了。


    虽然山照眼中昭明帝是个冷酷又独-裁的父亲,但平心而论,他对自己还是挺好的,除了婚事。


    可是婚事一事,她虽然还是嘴硬,但跟驸马学了许多之后,她渐渐的也明白了为何舅舅暗地里跟她说:就算嫁三次都不可能轮得到表哥。


    即便父皇是皇帝,也是不可能对抗所有势力集团的。诸臣之女尚且没有嫁平民的先例,公主出嫁更是不能毫无顾忌。


    皇帝要维护自己的统治,臣子们也要维持自己的阶级,虽无明文却已然有条无形的规则需要众人遵守。


    “父皇……节哀。”


    山照干巴巴的安慰。虽然她是有点同情父皇的,但感情这种事情,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不能指望一口干涸的泉眼受到感化而汩汩流出泉水。


    也不能指望一个没有感受到父爱的女儿由衷的产生感伤。


    “好了,你下去吧。”昭明帝扶额,仿佛是有些不适,这才挥退了山照。


    山照离开后,一直在暗处的福清这才走了出来。


    他比山照知道的更多,脸上满是担忧:“陛下,真要如此吗?”


    昭明帝眼底的那丝伤感从山照出门后就彻底收了起来:“这是他们逼我的。”


    “我要告诉他们。我的东西,我不愿意的话谁都不能勉强我。”


    昭明帝说话的神色平静,甚至语气也很平淡。


    但福清知道他已经差不多快要疯魔了。不疯魔的话,怎么能做得出毒杀亲子的事情呢?


    他想到此事,仍然止不住的心头发寒。虎毒尚且不食子,陛下……已经无可救药了。


    **


    一日后,大皇子被杀害的事情传出来,震惊朝野。


    在大皇子的葬礼上,迎着贵妃哀恸的哭声,昭明帝在前来吊唁的亲眷臣众面前宣布了:大皇子乃是被毒杀。凶手就是云随伯。


    云随伯给五皇子送了含有一颗毒药的枇杷糖,并暗示五皇子此物有止咳之效。五皇子本着友爱之心送给大皇子,却造成了大皇子死亡。


    淑妃、云随伯当即喊冤。


    诸臣无人参与此事,心中多有疑虑,但事关三位皇子,他们认为陛下无确凿的证据不会轻易定罪,于是保持了一致的缄默。


    随即,云随伯阖族被杀,淑妃被废幽禁,三、五皇子被夺姓,贬为平民。


    **


    迎着朝晖,孟浴恩踏入了国子监的大门,走马上任。


    结婚之前,他是少府监的少监,从四品。官位在同龄人中已经是个中翘楚。


    但昭明帝将孟浴恩连跃两级,硬生生叫他做了从三品的国子监祭酒,掌全国教学考试。论起官职实权,不沾名利却有桃李满天下,实在是清贵中的清贵。


    三品已登高官之列,御史台首先坐不住。直言驸马不该掌实职,更不该在及冠之年纪,任国子监祭酒这样重要的职位。


    弹劾似雪花一般飞来,差点没压垮昭明帝的案牍。


    中书侍郎更是上了封异常强硬的折子,言明:若以裙带之系来论官职大小,臣与陛下非亲非故,当黜。


    这事闹得比大皇子薨逝还大,闹到连不问朝政的山照都听闻了这事,进宫劝阻。


    山照也疑惑呢,其实她不过希望驸马有点事情做罢了,没有考虑过职位高低。


    父皇起初说了升两品,她还以为是说笑,没有放在心上。


    如今知道群情激愤,父皇是来真的,她自然要劝父皇扭转心意。


    但她不知道的是,昭明帝早已有决断。


    第45章 第 45 章 走马上任


    群臣的否定都不能让昭明帝让步, 山照的劝说理所当然的也失败了。


    但或许是事情都如同昭明帝所计划的那样正常运转,他竟然有了些心情了解一下自己这个女儿。


    “群臣不悦,朕还能理解。为何你不愿意呢?”


    “因为明明儿臣跟驸马都做了事情, 甚至儿臣做的多一点,为什么只奖励驸马不奖励儿臣?而且……”


    山照最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父皇提拔驸马, 群臣都来攻击我, 说我用了裙带关系?”


    这不是没吃到肉还白挨打吗?山照进宫, 一方面的确是考虑到这事闹的沸沸扬扬的、影响不好, 另一方面也是有些替自己委屈的,明明她什么实质的好处都没得到。


    “哈哈哈哈哈……”


    高台上的昭明帝大笑出声, 伤痛和晦暗的情绪裹挟了他太久太久,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爽朗的笑过了。


    昭明帝的这番表现甚至惊住了随侍的大太监福清。他想:上一次听见这样的笑是多久以前了呢?三个月还是五个月前?陛下脾气真是越来越古怪了……


    昭明帝看着下方的年轻女孩,眼神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他知道,这个女儿没有太多的野心和欲-望,反而有种小富即安的从容。所以才会问出这么天真的问题。


    “你还是不喜欢驸马吗?”


    山照愣住, 没有想过父皇会问这个问题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昭明帝并不需要她的回答。


    “这么久了,你还是没有把驸马当作自己人啊。”


    “你是嫡长,位超一品,封邑三千户。除了皇后,不会再有女人比你更尊贵了,朕已经没有可以封赏给你的东西。”


    昭明帝前所未有的耐心,他不知道自己下次这么耐心是什么时候,但此刻, 他确实很像一个负责的父亲为天真的女儿解释自己的用心良苦。


    “所以, 朕只能赏驸马。山照,无论你喜不喜欢驸马。在别人的眼中,你们都是夫妻一体, 你越尊贵,驸马也就越尊贵。驸马越尊贵,你也就越尊贵。”


    山照点头,她有点明白了。


    但还是不算十分明白。


    “可是,跟驸马得到的相比,儿臣得到的太少了。他能掌管全国士子的教育,儿臣却只能决定公主府的事情。可明明,儿臣的权力应该比驸马更大不是吗?儿臣是驸马的妻主啊!”


    普通人家嫁娶是夫贵妻卑,因而对妻子而言,丈夫即为夫主。但公主下降,是妻尊夫卑,对丈夫而言,妻子才是主人。


    山照知道,她能叫三省六部所有的官员给她端茶倒水、磕头作揖,但不能直接决定任何一个人的升迁黜落。


    她愈发觉得,公主的尊位,是高高在上的,却也不过是美丽的空中楼阁。


    “泰和,是你狭隘了。”


    我……狭隘?山照抬头望向昭明帝。


    “丞相同我夸奖过你,很欣赏你资助贫寒学子的事情。朕也觉得想法是很好的。”


    昭明帝欲扬先抑,话锋一转又是批评:“但你的做法,太狭隘了。你若是认为自己跟一般妇人不一样,就得展现出来这种不一样才行。”


    “朕只看到你的优柔寡断、目光狭隘。”


    “你既然知道国子监祭酒主管全国教育,你知道他具体能管什么吗?你了解过,县学、府学里是有廪生的吗?国子监里的学生也是有贡监的。这都是朝廷为了不使明珠因贫穷蒙尘,而给优秀学子设立的帮扶制度。”


    “你所做的一切,能惠及十人、百人便已勉强,驸马能做的可不止这些。你只看到了我给他高官厚禄,你有看到你能通过他,影响多少人吗?”


    山照被昭明帝一连串的反问激起了情绪,她尴尬又羞恼:“儿臣知道。儿臣能通过影响别人,来影响结果。儿臣只是无奈,为什么这种权力只能是借用呢?”


    昭明帝说她封无可封也是这个道理,从来没有哪个皇子在没有确定为继承人之前拥有这种待遇,但似乎公主就无所谓了。


    昭明帝看向山照的眼神,有点恨铁不成钢了:“不要认为全天下女人都做不到的事情,你都应该轻松做到,这才算是有权。”


    “驸马从来不会纠结,他年少时的权力来自父亲,现在的权力,来自于驸马的身份。能够达到自己想达到的目的,怎么不算是一种权力呢?”


    昭明帝其实能理解山照的这种想法,因为他出生平凡,从不天然拥有任何权力。他的早期权力也是通过让渡得到的,若不然,他有什么资格号令军士呢?


    “你认为,我的权力来自哪里?”


    昭明帝甚至没有自称为朕了。


    “父皇是皇帝啊……”山照不明白这个问题的意义,皇帝不就应该是全天下权力最大的人吗,他是规则的制定者,是权力的具象化。


    昭明帝嗤笑:“我又不是生下来就是皇帝?”


    “因为……父皇有军功又很受爱戴?”


    “不跟江氏成婚,我连打第一场仗的资格都没有,何谈未来的军功?如果我像你这么想,是不是要因为利用妻子的裙带而获得指挥权感到自愧呢?”


    山照:……


    昭明帝说到此处,忽然顿住了,他回想起了一些往事。


    但很多事情,他自然是不会开口对女儿说的。


    只是叹息:“就连这个指挥权,早期也只是江家不要的。他们以为朕冲锋在前,冲着冲着早晚会死的,到时候朕的军功、人马、势力,就归江家了。”


    山照愣住了。她从这短短两句话中间,品出了无比复杂的情感,好似看到了昭明帝波澜壮阔一生的一个微小缩影。


    是啊,一个平民,怎么会简简单单的就做了皇帝呢?


    就算是娶了皇后,但江家难道会跨过儿子而更重用女婿吗?


    而山照的起点,已经比昭明帝高很多很多了。可她却一直像无头苍蝇一样,找不到合适的途径去使用自己的力量。


    从这点讲,山照知道自己远远不如父皇。


    “是,父皇,我狭隘了。”


    山照意识到:她挣扎着想了很多似是而非的东西,实际上却没有做出什么事情来。


    就连资助学子的事情,她也只是表面关心,不然不可能过了几个月才知道资助学子的银钱,并没有从府中的公账里面支出。


    明明是来劝诫昭明帝的,但反而被父皇教导了一课。


    山照没有气馁,她并不害怕发现错误,知道错误不就能够进步了吗?


    她认真的说:“我会回去好好思考的。父皇,你等我给你新的答案。”


    离开的背影都似乎坚定了许多。


    公主走后,福清才敢说话:“殿下未必不能成器。”


    昭明帝却从来没有把希望放在山照身上:“她不行的。这样优柔寡断的性子,只适合做个富贵闲人。”


    **


    山照直接回府,却发现府内静悄悄的,这种安静让她有些不习惯。


    才刚想问问婢女们,又自己想起来了:驸马昨日是说了,今日开始要去国子监办公了,到申时才下班。


    若驸马还在的话,下人们似乎就看起来要忙碌很多,一直进进出出走来走去的。


    “表哥今日还好吗?”


    宜秋服侍山照换下进宫的衣饰,山照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几两。


    因为山照没有用太监的习惯,府里便只有孟浴恩用男仆,所有日常服侍杨力行的是宜书、宜画。


    两人是轮流守在杨力行屋内的,这会在山照跟前的是宜画。


    宜画年纪要比其余几人更小一些,还没到及笄的年岁,额前有参差不齐的绒发。


    “杨公子晨时换了药,伤口恢复的很好。只是喝了汤药便有些嗜睡,巳时又睡了。”


    杨力行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危险了,只是要等伤口慢慢愈合,所以山照也并没有留着赵仪给的医师,前几日便让人回去了,只是每隔几日让人去承恩公府买药。


    山照自查了大皇子案,对药物也很是敏感。虽然此刻孟家并不知道表哥的事情,但她提防着孟家知道了之后下黑手。


    反正也是以防万一,药都是走舅舅那拿,煎药的人都是自己这几个贴身的。


    山照甚至让她们学了些药理,至少表哥每日要吃的这几味药,婢女们已经都能清楚分辨出了。


    “下次,学子们来府上拿银钱是什么时候?”


    宜春立刻回答:“应该是两日后。”


    “好,到时候提醒我一下,我要见他们。”


    宜春应是,只是提醒:“毕竟是外男,殿下可隔着屏风与之对谈。”


    山照也没什么意见,她对这些人的相貌并不是很在意。她只是想问问这些人。


    **


    按理说,孟浴恩这个国子监祭酒的日常工作应当是比较轻松的。但,那是前朝的祭酒,一切的规章都有例可循,上位自然只需要按例行事。


    “殿下,陛下命我国子监在十一月前呈一封永盛三年科考事宜的折子,以供施行。”


    新朝的年号是年初定下的,如今正是永盛二年。昭明帝这样子是打算在明年的时候重启科考,虽说前朝已有旧制,但孟浴恩自然不可能一应事项全部按照旧有的来。


    具体是哪些东西要变,哪些东西保留,他得揣摩上意。


    “陈司业、李司业,这事还得多多请教你们。”


    跟孟浴恩此刻议事的正是国子监的两位司业,这两位都年过五旬,原本祭酒的位置若无其余高官任职,合该提拔这两位老人的。


    陈司业居左、李司业居右,闻言二人只是坐着朝孟浴恩一抱拳:“全凭大人定夺。”


    孟浴恩自然看出这两人神色间虽然没有抵触,却也不热忱,想必也是不支持自己做这个祭酒的。只是碍于自己驸马的身份,不敢给自己下马威罢了。


    孟浴恩也很是无奈,他的确是想要官职,想要实权。但凡事过犹不及,陛下真是把他抬举的过了头,等于是直接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并未想过要做这个祭酒。


    可是陛下圣旨已下,他不愿意也不能表现出来,甚至得要喜出望外的接下来,叫群臣都知道,作为当事人,他是欢喜的。


    不然昭明帝花这么大心力,结果得到一个两面不讨好的结果,未来对他什么印象也就难说了。


    因此他不仅要做,还得做得漂漂亮亮的,叫众臣知道陛下选他没有错。


    这不,走马上任第一天,就要解决这么重要的事情。


    “两位司业都是德高望重之人,本宫也曾在国子监读书,自然知道这是何等庄严神圣的地方。天下泱泱学子,如何从泥沙里淘出真金,让我朝如虎添翼,全看这科考一事。”


    “这样罢,便请两位司业每日与我一同研究历朝科举仪制,取长补短,这才能让我国子监上一封言之有物的奏折。”


    陈司业、李司业只能拱手。


    这事摆明了是陛下要给驸马贴金,事情做的不好,驸马也许是要丢官降职,但他们可能就要丢命。


    罢了罢了。


    **


    “不好了,宜春姐姐。”


    宜书匆匆跑到山照寝宫,宜春立刻拉着她往外走了几步,这才小声道:“殿下刚睡下了,要小憩一会。”


    “可是……杨公子似乎是做了噩梦,身体也有些发热。这会虽是睡着,但说着听不清的呓语。”


    宜书摇了几下,并没有把杨公子摇醒。她听娘说过这样陷入梦魇的人,不好强行弄醒的,所以宜书一下子乱了方寸,只能来问殿下。


    宜春向来稳重心里却也不免有点焦急,她知道杨公子对殿下来说有多重要,一旦出了事情,她可担不起责任。


    于是狠了狠心,掀开山照的床帘,轻声唤醒了公主——


    作者有话说:不想大家等太晚,明天早上还有一章。


    第46章 第 46 章 暗生嫌隙


    山照感觉自己好像刚闭上眼睛没多久, 就被叫醒了。她还以为是自己睡的太香,一时间没有感觉到时间流逝。


    直到宜春表情凝重的告诉她:“杨公子似乎有些不好,还请殿下决断, 是请医师进来还是?”


    山照本还睡眼朦胧,这下一个激灵就醒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她连忙套上外衣, 就往杨力行的房间去。


    久病卧床之人的屋里总是有股药味, 宜书宜画已经闻惯了倒是没觉得, 山照进屋不知怎么打了个喷嚏。


    “以后若是太阳好, 便开窗通通风吧,我闻着心里都发闷。”


    婢女们对视一眼:之前殿下还说不要随便开窗, 怕杨公子吹了风呢。


    但婢子就是婢子, 自然没有跟主子顶嘴的道理,连忙应了。


    山照看杨力行额上有汗,连忙抽出帕子给他擦了擦,顺便感受了一下他额头的温度。


    “是有些发热……”


    山照有点纠结, 这会叫人进来有些太显眼了。


    “去承恩公府请医师吧,若是驸马问起,便说是我身体不适。”


    这借口自然也是不够巧妙的,她生病也有府医看,便是再不好点,也可以进宫请御医。山照不过是赌一个驸马不会注意到的概率。


    宜秋刚拿了公主的令牌出去,杨力行却悄然醒来。


    山照大喜。不管怎么样,人只要能醒, 问题就不大。


    “表哥, 表哥。你哪里不舒服?”


    杨力行初初睁眼的时候眼神很空,显然是还没回过神来。直到听到山照的声音,视线立刻凝在山照身上。


    而后他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 直接坐了起来,保住了山照。


    手臂像铁一般牢牢锢住山照的身子,勒得她双臂生疼,还有点喘不过来气。


    “松……松一点……”


    宜春听见山照说话的声音不太对,立刻想要拉开二人。


    “杨公子?杨公子?快松手,公主被你弄疼了!”


    杨力行置若罔闻,只一味抱着山照,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殿下,恐怕杨公子这是被魇住了……”宜春见过从前有宫妃如此。


    “似乎这会确实不宜强行分开,待杨公子醒来自行分开会更好。不过,殿下还好吗?”


    山照感受了一下,可能是刚才一下子勒紧了有点不习惯,这会倒是不觉得很痛了。虽然抱的依旧很紧,但是她还可以忍受一会。


    “表哥表哥,你怎么了?”


    山照一直很温柔的试图跟他说话,好在杨力行这个状态没有持续多久,便忽然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双臂自然的放开了山照。


    “对不起表妹,弄疼你了。”


    杨力行垂着头,发丝沾在他的脸上,掩盖住了他的表情。


    虽然宜书宜画每日都会盘好他的头发,但他睡觉是取了发冠的,这会头发早已乱成一团,这种萎靡的状态让山照都有点心疼了。


    “表哥没事就好。”


    山照轻轻抱着他,将头放在他的肩膀处,慢慢的陪他恢复心情。


    山照并没有问他为什么会这样,她跟杨力行之间是有默契的,她知道他自己冷静了之后会说的。


    杨力行心跳慢慢恢复正常,头脑中纠缠的幻想也像是被洗涤了一番恢复平静。


    “我做了一个很坏很坏的梦。”


    杨力行忽略掉自己身体的不适,开始陈述自己的这个梦。


    “我梦到了你跟他的洞房花烛夜……”


    杨力行的表情有些痛苦,他很难说出来,自己梦里看到的那些肢体交缠。


    但山照已经懂了。


    “这些都是假的。那晚,我根本没有见驸马。”


    杨力行知道。但因为知道,他更痛苦了。


    “表妹……有一天,你会不会喜欢上驸马呢?”


    他默默抱紧了山照。


    他很愧疚于自己竟然还是会对表妹的态度产生动摇。但是……让他怎么能不在意驸马呢?他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杨力行甚至觉得,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这些事情,所以故意的在他面前炫耀。


    山照满脸心疼:“对不起,表哥。是我没有办法给你一个婚礼。”


    她不敢跟表哥谈论驸马,正是因为知道这件事情没有办法这么轻易过去。


    而且……表哥听到驸马弹琴,知道驸马深夜拜访就已经十分心绪不宁了,如果叫表哥知道,其实她也曾有一夜让驸马安抚了自己呢?


    山照不敢想这个可能。


    就像不敢拨弄一根已经绷紧到极致的弓弦一样,小心翼翼。


    “表妹,我们生一个孩子吧。”


    宜春几人退了下去。


    山照羞红了脸,虽然婢女们已经什么都知道了,但大剌剌的说什么生孩子的事情,还是有点太过分了。


    “说什么呢!”


    杨力行用手梳弄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露出脸来,这才看着山照分外认真的说:“没有孩子,我总是不安宁。表妹,我总是做梦,梦到你跟驸马成了一家人。”


    “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山照早就做好决定要一个孩子了,她轻轻点头。


    “但是,也要你伤好才行吧。”


    杨力行摇头,凑近山照耳语。


    山照脸更红了,她倒是从压箱底里面见过这样的姿势,但还是觉得好难为情。


    “这种事情……这种事情,怎么能我来呢?”


    杨力行叹了口气,把山照往床榻旁边送了一送,山照就顺着他的力道往旁边坐了。


    杨力行解开腰间的系带,露出了被绷带裹缠了几圈的腰部。


    “哎呀,伤口崩了!”山照一眼便看到了绷带上有嫣红的血液。


    “一定是方才起身的缘故。医师说了,表哥你伤口看起来不大,却很深,务必要多躺些时候呢。”


    山照有些埋怨杨力行。


    “算了,还是等你伤好了再说吧。表哥,你不相信我吗?”


    若是能选,杨力行自然是全心全意的相信表妹。可是头脑中的想法,总是不受控制的浮现出很多不好的可能,或许是昭明帝和承恩公的态度,让他知道,其实除了表妹,没有人支持他们。


    在公主府的这些日子,他深刻感受到了,山照跟他,真的不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不管他们在之前有多深厚的情谊,杨力行知道这些什么皇子公主、王公贵族的事情他一点也不了解,遇到事情根本也插不上嘴。


    表妹她,还是更依赖驸马了。


    爱一个人就是能把鲁笨之人都变得敏感,杨力行这段日子不是吃就是睡,空闲的时间都用来琢磨这些事情了,怎么会感觉不出来。


    “不,表妹。哪怕是求你,给我一个孩子吧。我保证,有孩子之后我就专心养育我们的孩子,再也不跟驸马……”


    山照心里不是不心疼表哥的,但她真觉得有点累了。


    总是需要哄着表哥,总是需要顾及他的状态,总是需要反反复复的给他保证。


    明明很多事情,她也是无能无力的啊。她除了说,我不会喜欢驸马还能干什么呢?


    “好,我给你。我给你。”


    如果一个孩子真的能让表哥从此安心,真的能让父皇彻底认可。


    山照愿意的。


    **


    月事。


    月事。


    月事。


    一连三个月都没有怀孕,山照的心情也受到极大的影响。她很烦躁,也很痛苦,她不知道明明她跟表哥都身体康健,怎么会一直要不上孩子。


    甚至……她都开始排斥欢好了。


    表哥总是不顾及身体,一味缠着她。头一两个月,也许是表哥身体还没恢复好,山照还没有觉得频率过分。


    但最近这一个月,简直是除了月事每日都希望山照去他房间里。


    山照开始觉得情人间的耳鬓厮磨变得好像繁衍所做的任务,虽然表哥依旧对她很温柔体贴,但她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她开始抵触这件事情。


    山照一连拒绝了五天的求欢,也减少了见表哥的时间。


    **


    月华如水,像一层发光的雾气,飘渺的笼住了大地。


    杨力行看着熟睡的婢女,心里低声对她说了声抱歉,悄然出了门。


    再不见到表妹,他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他知道,他给表妹太多压力了。可是……可是一直怀不上,他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这么需要孩子的时候,偏偏怀不上呢?


    是他有问题还是表妹有问题?杨力行不敢相信任何一种可能,他只能像抱着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再多尝试一些。


    没准,只是还不够努力呢?也有不少人新婚一两年才有的,他多努力一点,是不是孩子就会早点来?


    但是,表妹不想见他了。


    若不是婢女还是会每日将他的情况告诉表妹,杨力行几乎要以为表妹不想管自己了。


    他必须见一次表妹。


    所以,杨力行趁着夜深了婢女们都在犯困,潜入了山照的闺房。


    杨力行知道表妹不喜欢脚踏上有人陪睡,他只要把守门的人骗过就行了。


    但还好,守门的宜冬,已经自己靠在门边睡过去了。


    杨力行屏住呼吸,推开了门,靠着对山照寝房的熟悉,楞是没有惊动其他人。


    但走到山照床前,他反而不知道要干什么了,颇有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这会干坏事的惊慌才一点一点爬上杨力行的心头,他本来是一门心思只想见到表妹,可是这会到了,却开始想:要是表妹不希望看到自己怎么办?要是表妹生气怎么办?


    他知道自己这些日子是把表妹磨缠的过分了,如果他跟表妹保证自己再也不这样了,表妹会重新相信自己吗?


    他掀开帘子,小心翼翼的握住了山照放在衾被里的一只手,就这样侧身靠着床边,保持了这个姿势一整夜。


    直到早晨婢女的惊呼响起。


    第47章 第 47 章 渐行渐远


    早晨宜秋来叫起的时候, 忽然看见公主的床帷旁有团人样的黑影,立刻就惊叫出声,连声唤人。


    山照自然被惊醒了, 只是她一眼就认出是杨力行。


    “表妹,我只是昨夜有些想你了。”杨力行眼睛干涩、形容憔悴, 他田田嘴唇, 尴尬解释。


    山照没有想到自己只是想冷静思考几天就让表哥这么恐慌, 恐慌到做出这种夜间探访的蠢事。


    山照不得不承认, 她跟表哥确实想的东西不一样了。


    表哥应该只是单纯的想见见自己,可在父皇、舅舅乃至婢女们看来, 她的寝房竟然如此没有防备, 而表哥的做法也不会被简单归纳为情不自禁。


    他,犯忌讳了!


    山照第一反应还是保护表哥,她好声好气的跟婢女们商量:“今天的事情不要对父皇说好吗?”


    众人迟疑。


    若是平常的事情,自然是殿下说什么是什么。但涉及到公主安全, 她们不敢不做提醒。


    宜春不欲让山照为难,主动退了一步,不谈上报的事情。


    但依旧强调:“殿下,杨公子虽无恶意,可这事不是小事。殿下,您身边该有贴身伺-候的武婢才是。”


    山照本来不想再添人,她觉得公主府有侍卫就足够了,却没有想过防备身边的人。


    “好, 我会跟舅舅要两个武婢。”她承诺, 也是为了安婢女们的心。


    “你们先下去吧。我跟表哥单独谈谈。”


    山照看着表哥,本来想说什么,可看见表哥一脸茫然的样子, 又不忍心了,只是眼底满是疲惫。


    她以为他们永远会那么好,可终究是生了嫌隙。


    正因为曾经靠得太近、太过亲密,如今只不过有了一丝丝裂缝,两人就都清晰的感知到了。裂隙不大,却格外刺眼。


    “对不起,表妹。”


    纵然杨力行不懂为何婢女们这么严肃,但听了她们交谈,也知道自己是做错事情了。


    “哎……”


    山照半坐在床上,有气无力的一声叹气,叹得杨力行手足无措。


    “我真的不知道你做这些事情干什么?”


    山照语气甚至算的上平静。


    “明明你什么旁的事情也不用做,安安静静的等我回来就行了……”


    “表哥,从前你来见我的时候我心里都是开心的。看到你,我就觉得心里很熨帖,很安心。一想到你什么时候都是相信我、支持我的,我就觉得特别有安全感。”


    山照说着开心,嘴角却一点笑意没有,这让一直关注着山照的杨力行更加心慌。


    “可是,什么时候,见你反而成了一种负担呢?”


    杨力行自然知道自己最近表现不好,他连忙解释:“不是这样的,表妹,我没有想逼你。我只是……有点害怕失去你。”


    “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回去,我再也不这样了。”


    杨力行慌张得想站起身,但双腿因为趴了太久而无力,但还是靠着臂力硬生生撑了起来,跌跌撞撞走了几步。


    “去把我的绣凳搬过来坐着吧。”山照指指她梳妆台那边。


    “我们好好聊聊。”


    杨力行犹豫了,他不想谈,他觉得一谈就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他本能想逃避。


    “表妹……改天吧。我想回去收拾一下。”


    杨力行顶着一头乱发,高大的身子窘迫的弯着,看起来分外可怜。


    山照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过来,坐着。”


    “表哥,我忽然觉得把你留在府里好像做错了。”山照想了几天都没想明白,为什么朝夕相处之后,她跟表哥之间反而不如从前在李家村聚少离多的时候亲密。


    难道说他们原来真是不相配的吗?父皇说的是对的?是她非要一意孤行。


    杨力行睁大眼睛,肩头一震,他从来没想过表妹会对他说,留下他是件错误。在皇宫中受水刑的时候,他万分痛楚中,就是因为相信表妹跟他的感情才支撑下去的,如今,表妹都说这是一个错误了,他到底算什么呢?


    “不管我做什么,在别人眼里我都配不上你。我就是,永远都不够好。”杨力行的声音哽咽,大而略圆的眼睛含-着泪。


    山照没有跟杨力行说过,她一直觉得表哥那双黑亮眼睛在有眼泪的时候总是有种无辜感,她向来一见就心软的。


    可这次,她只剩无奈捂额:“你为什么就是这么在乎别人的眼光呢?我从来没有把你跟别人比过。”


    “表哥,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觉得很累啊。”山照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觉得自己现在几乎什么都有了,表哥是放弃了所有一切的一方,所以她已经、已经很包容他了。


    可是一想到她要这么哄他几十年,山照心里就觉得一阵绝望,这不是她想要的!


    “你变了,表妹。”察觉到表妹没有像以前一样安慰自己,杨力行咬紧牙关说出这句话。


    “是,我变了。我承认,我没有从前那么天真了!可是!”山照看着他的眼泪心里不是不动容,和他好已经成为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但她这次克制了哄他的念头,而是带着愤怒说出了自己的心声:“我没有任何地方对不起你!”


    “我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喜欢过别人!你不要总是驸马驸马的,我跟你的问题,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杨力行不是这样觉得的,他觉得是驸马分走了表妹的注意力,所以表妹才从态度坚定变成这样的。


    因为表妹有其他的选择了。


    所以她一点也不着急孩子的事情。


    “你就是喜欢驸马了我也不能怎么样,所有人都觉得你们更相配。他家世好、又通曲艺,甚至相貌也比我更好。你们的孩子一定比我跟你的孩子长的好看,就是这样表妹你才不着急孩子的事情是吗?”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山照气到嘴唇颤-抖:“我都说了,跟别人没有关系。”


    “那你为什么总是私下见他?你对他笑,你听他弹琴,你还跟他出门游玩……”


    杨力行说这些的时候感觉自己心都要碎了,表妹以为他不知道,亦或是跟他解释就好了。可没有想过,他能说不好吗?便是多闹了下脾气,婢女们都会用指责的眼神看着他。


    “我那是有公事跟驸马说。我想帮助贫寒学子,但我个人的努力是有限的,所以一直在跟驸马商讨合适的办法。”


    山照从未觉得表哥这么陌生过,原来他从来不相信她跟驸马是清白的吗?


    “还有孩子……”


    山照越说越生气:“你难道就是想要跟我生一个孩子,好保障你的荣华富贵吗?”


    她不想这么猜测表哥,可是这些日子杨力行的表现实在是让山照失望极了,在她都觉得厌倦的时候,杨力行都没有想着让她歇一歇。


    她其实一点也不重欲,她喜欢床笫之欢,但更享受和表哥静静呆在一起的感觉。


    可是自从说要孩子之后,表哥就仿佛把这件事情当成了最重要的事情,他们再也不能安安静静的抱着睡一觉。


    她不理解。她只能逃开。


    一个人睡总行了吧。


    其实她没有想晾着表哥五天,最开始只是想要一两天的时间静一静。但想到又要回去哄他,又要跟他开始那种没有感情的敦伦,她就觉得害怕。


    “荣华富贵?我像个废人一样躺了两个月,你就是这样想我?”杨力行觉得自己可笑极了:“承恩公看不起我,想用两千两让我放弃。陛下看不起我,说给我一个小官当,让我自觉点。现在,连你也看不起我。”


    “是,我出身卑贱,也没什么大才能。”杨力行颇有一种心灰意冷的感觉,他没有那股辩驳的气劲了:“反正,你们都觉得我不配……哈哈哈哈……”


    杨力行站了起来,没有去管山照的呼喊挽留,跌跌撞撞一路出了大门。


    宜春担忧看着山照。


    山照冷冰冰回她一句:“让他走,有本事就别回来了!”


    话说得硬,心里也没好受到哪里去。她知道自己话说的过分了,却拉不下脸劝他回来。


    而且就算哄他回来又怎么呢?下一次继续这样吵架吗?


    她捂着脸,哭了起来。


    **


    杨力行浑浑噩噩走出了公主府。


    走来走去,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他没有工作,没有朋友,没有亲戚,上京没有他的立足之地。


    他觉得自己这样活着很可悲,好好一个大男子活成了怨妇。他本来以为他不会怨、不会恨,可他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他们的感情。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这幅衣衫不整、双眼通红的模样有多吓人,来往的行人纷纷避开他。


    杨力行仿佛不知疲倦、饥饿,一直走到了下午,这时,一个年轻的,手挎着花篮的小姑娘拉住他。


    他刚开始只是一味的往前挣,仿佛是以为树枝挂住了他的衣角。


    “喂,公子!公子!”


    双喜大声喊着这个怪人,却发现他一直呆呆的,好似听不见、看不见。


    她心想:莫非这是个傻子?


    她本看着这人一路径直往天喜湖去,以为是有什么想不开的事情,想劝一劝。结果看这人怎么喊也不应,更觉得他往湖边去危险了。


    双喜喊也喊不应,抓也抓不住,不由得心里发急,往他膝盖后弯处踢了一脚,她曾经跟玩伴这么打闹过,知道会让人摔倒。


    若是正常时候,杨力行绝对不会被这么一脚踹个正着,但他却是心神恍惚,真中了招,一个趔趄就摔了下去。


    然后死死的躺在了地上。


    双喜见他不动,还以为踢出问题了,连忙上前去看,摇晃他的身子。


    “醒醒,你还好吗?”


    杨力行这下听见声音了。但他不想回答。


    他陷入一种奇怪的状态,不想回应任何事情,他就想在这躺着,躺烂掉也行。


    双喜见状不太好,连忙跑回家去找爹娘。


    她家本就住在天喜湖边,她的名字就是跟着天喜湖取的。


    双喜的父母也是老实人,做不出见死不救的事情,便你抬一边我抬一边将人救了回家。


    **


    杨力行是被一股熟悉的味道唤醒的。


    是糙米粥,没什么配料,但有一股米香。


    他在家时常吃的,只是好久没有吃过了。


    杨力行抬头一看,自己旁边就放着一碗朴实无华的糙米粥,里面还放了些干萝卜丝。


    一个憨厚老实的中年男子正守在床边,看着他。


    看到杨力行醒来,中年男子惊喜喊道:“哎呀,小哥你醒了?”


    “谢谢。”杨力行喉咙干涩,他能感觉到自己嘴唇已经干裂起皮,但还是用尽力气跟男人道谢。


    虽然他意识朦朦胧胧的,但隐约知道有人把他从外面带回家了。


    “不用谢,醒来就好。诺,年轻人饭量大,快把粥喝了吧。”


    杨力行摇头,他现在没有吃饭的心情。


    看着这碗糙米粥,他只是想家了,想爹娘,想李家村。


    他心里暗暗产生了一个想法:不如就这样回家吧。


    与其跟表妹走到两看相厌的地步,不如他主动退出好了。


    但他又知道,自己还是舍不得,不可能说出口。


    “小哥,你这么年轻,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呢?那天喜湖可不是好去处……”


    “天喜湖?”杨力行没印象。


    “我家小妹说你直愣愣往天喜湖去,似乎有什么想不开嘞?”


    “是误会了。我只是……想到处走走,没有别的意思。”


    男子用手抚抚胸口,连声到:“这就好这就好。我还说这俊的小子,哪来的伤心事呢。”


    杨力行的眼神波动了一瞬:俊吗?


    而后想起来驸马那张精雕玉琢的俊脸,他微微摇头,这是老伯没有见过世面。


    “小哥,你要是有啥伤心事,可以跟阿叔我说。咱们也是萍水相逢,你出了这个门,咱们就谁也不认识谁了。”


    杨力行意动,但终究没有应承。


    男子见状也不劝,只是将粥放到杨力行床边:“阿叔我也是经历过一些事情的,小哥,喝了这粥,然后休息下吧。明天,一切都好了。”


    而后离开了,吱呀一声门关上,四周寂静下来。


    只有杨力行看着那粥,那碗普通的、熟悉的粥,端了起来。


    他并没有喝,而是感受着手心的温度。


    这碗粥应该是刚出锅的,带着烫手的热度,但杨力行不觉得烫,只觉得温暖。


    他定定看着这碗粥,眼泪掉进碗里,连一丝涟漪都荡不起来。


    他想起自己对新婚的幻想,山照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他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男耕女织,白头偕老,他不过要最简单的生活。


    是他变了,也是她变了。


    相爱是从前,背离是现在,渐行渐远、渐行渐远。


    第48章 第 48 章 共载史册


    山照的情绪没有持续太久, 毕竟她今天还有事情要跟驸马商议。


    驸马要给父皇上科举一事的折子了,她跟驸马努力了几个月,不能因为这样的事情耽搁了。


    她没有叫人去找表哥, 反正如果他想回来会自己回来的,如果……他不再回来, 她就接受这个结果。


    她能够对外力产生的阻拦坚定说不, 在昭明帝拆散他们的时候一步不退, 却只会眼睁睁看着内在矛盾引起的崩解。她无力阻拦、也不想阻拦这种崩解, 她只需要一直选择她的人。


    这是她的底线。虽然痛苦,但她宁愿割舍, 不要勉强。


    长大其实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山照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沸腾着的情绪按进心底,而后对着宜春道:“为我上妆吧。”


    **


    孟浴恩一直住在公主府西院,西院伺-候的人和东院那边主要是公主的陪嫁不同, 每一个都经了他的眼,要怎么拿捏,他都一清二楚。


    毕竟公主府是他督办的,比起公主,他更了解公主府的一切。


    人员住所虽然分开了,但库房和厨房、针线都是共用的,所以西院的人依旧有很多机会接触到东院的人,这其中自然有孟浴恩的示意。


    毕竟他可不是什么随遇而安之辈, 什么事情都想要抓住主动权。


    立余站在堂前通风的角落, 将自己全身都拍了遍,又站着吹了会风,感觉自己身上没有什么药味了, 这才进了屋。


    孟浴恩正在写折子。他从小跟着名家学字,遍临百家,不过如今时兴“馆阁体”,他便也学沈度,写得一手端庄秀丽的小楷。


    立余知道书写极耗费心神,错了一字便要重头再来,便是有话要说,也不急在这一时,便在一旁静静候着。


    看见茶杯中已无热雾,又去换了一杯。


    一连换了三两杯,才有一只纤长白净、骨节分明的手端起来品了一口。


    立余知道,这便是主子已经写好的意思。


    “少爷,那老板说不必再用药了。便是再健壮的男子吃了三月弱阳的药物,也是不成了。”


    孟浴恩表情没变:“还是再用一个月,不能出差错。”


    “可是,那人的伤差不多好了,不必日日用药。这药又从哪里进呢?”


    立余是真怕哪天被公主发现,到时候闹起来可不是一两句好话能摆平的事情。毕竟自家少爷干的这事实在是釜底抽薪,太阴了。


    叫一个好端端的男子不能生育,说不定以后立都立不起来,这……


    “药不吃了,补汤总是要喝的。了解清楚之后,再从采购的店铺那边依照着换掉材料就行。”


    孟浴恩虽是默许了公主养情-人,也不过是无奈之举。


    这不意味着他就能接受生个孩子算他头上这种事情。


    况且他也看明白了,那个杨力行不除,殿下怕是不会认真考虑合作的事情。女人的心,只会被放进去的那个人所左右,那他就拔了这个人。


    没有孩子,杨力行就是泥菩萨,一点风雨自己就化了。


    不足为惧。


    他勾唇,满意得看着写好的折子,难得的心情颇佳。


    过了一刻钟,折子上的墨迹干了。孟浴恩这才收好折子顺手放进袖袋中,神色中颇有点意气风发:“走,该去给公主请安了。”


    **


    宜春上妆的本事还是不错的,用热水洗过两次,又用煮熟的鸡蛋滚了几圈,珍珠粉薄薄上了一层,颊边上了一丝淡淡的胭脂,便一点也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了。


    倒显得山照面色红润,有如春桃拂脸。


    “殿下一上妆,立即便光彩照人了。”


    山照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早就被宫人夸习惯了,并不格外欢喜。


    只是今日毕竟哭了一通,按理说这痕迹是不好遮掩的,但她左看右看也没看出破绽,好奇问道:“这样的妆容宫里也学吗?还是宜春你自己的本事?”


    宜春笑笑:“自然是要学的。宫里……谁没有个伤心的时候呢?”


    “别看我们这些人,现在都是八风不动的样子。十一二岁小宫女的时候,常被嬷嬷斥责后哭鼻子呢!”


    宜春知道这会公主心情不佳,不愿她听说这些事情引发幽思,便带了点打趣说起幼时的趣事。


    山照却还是一瞬间就共情了,叹道:“是呀,跟宫妃宫婢受的委屈相比,我这又算个什么呢?”


    “我虽不认同贵妃的做法,但父皇确实待贵妃……不够温情。”山照本想说冷血,但到底是知道不能乱说话,将这两字强行咽了进去。


    贵妃虽是对下人不慈悲,可毕竟是父皇的妃子,又生了孩子。唯一的孩子早夭,她心里不忿,也是人之常情。


    山照虽是理直气壮的叫她去找父皇做主,其实心里也做好了被斥责两句的准备。但凡父皇向着贵妃一点,贵妃心里或许也好受些。


    山照被说上两句倒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父皇终究是没有给贵妃这个体面。


    宜夏掀帘走了进来,行礼:“殿下,驸马爷来了。”


    山照轻嗯了一声:“还是叫驸马去书房吧。”


    **


    孟浴恩第一眼就感觉到了公主的状态不太好。


    是种奇怪的感觉,分明山照装扮得体、衣饰鲜亮,看起来也是十分精神的。


    可就是透着股不太高兴的劲儿。


    这种感觉很微妙,孟浴恩从前并未这么细致的观察和揣摩过别人,但他现在却能仿佛呼吸般自然的察觉到山照的情绪。


    “殿下昨夜睡得好吗?”


    山照一进来,就很自然的先入座了。闻言,有些奇怪的瞄了孟浴恩一眼。


    “还好。”


    “如今正是秋冬过季之时,殿下若是偶有不安稳之时,可点一炉安神的香。”


    孟浴恩入座,吩咐侍从立余:“待会去拿些我调好的降真香进给殿下。”


    山照对燃香并无特别的感觉,不算喜欢也不讨厌。不过驸马经常送些小东西给她,她拒绝着拒绝着就习惯了,推拒还要拉扯几个回合,不如直接收了。


    “那就谢过驸马了。”


    孟浴恩从怀里掏出方才写好的折子,这正是这些日子他翻遍历朝科举制度,又跟山照反复商议这才写出来的奏折初版。


    他虽然可以一人做决定,但有什么是不可以跟公主共享的?不过是署上两个人的名字罢了,这点让步他甚至都不曾犹豫。


    山照拿过折子,一字一句细细看起来。条理清晰、字字珠玑,读来竟然一气呵成。


    等山照看完,正好是一盏茶的时间。


    “驸马写的甚好。”


    孟浴恩的折子并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将流程礼治一一列出,又佐以史料,便很有说服力。


    反正山照看完,觉得完全按照折子上说的进行也没问题。


    而且驸马特地将山照的想法也加了进去,在折中添了句:四方之士,家境贫寒者,常缺资用。实有优异者,可令当地学政开出‘路券’,能住驿站、租车马。一应资费,皆出于公。


    相当于包了贫寒学子赶考的车马和食宿,对于能读起书的秀才、举人、进士来说,其余的开销基本上也能自理了。


    而这些钱,都从国库中支取。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


    “都用国库的话,会不会用很多钱?”


    山照并不清楚国库有多少钱,但她知道这种给不起路费的学子还是挺多的。


    孟浴恩看人的时候,总是习惯于看向嘴唇,这个方向既不会像直视双眼一样,过于直接。又不会显得怯弱。


    他轻描淡写般扫过山照,看她说话时,若隐若现的洁白贝-齿和张合的红润嘴唇,不知道怎么心头有些发热,他移开视线。


    “给各地学政一些名额控制数量便是。驿站的食宿和车马也不需要准备太好。这样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吃也吃不下、住也住不惯,倒真能给到需要的人。”


    “这样一算下来,还不如宫中一月的花费多。”


    山照恍然大悟:“这就跟驸马跟我讲过的前朝赈灾,将运给灾民的粮食中都掺上麦麸一样。真正的穷人是不在乎好不好吃、体不体面的,反而能得到实惠。”


    孟浴恩自己都有些忘了是什么时候讲的这件事情,但不妨碍他轻轻颔首,夸奖山照:“殿下耳听则诵,实在聪慧。”


    “要谢谢驸马讲得清晰明了。不然我自己可想不通为什么赈灾用掺了麦麸的米会比净米效果好的多。”


    山照之所以马上联想起这个故事,实在是因为印象太过深刻了。


    干干净净的米粮从京里运到灾区竟能十不存一,掺了麦麸的杂米却能保留五六成。


    虽然依旧存在贪腐,但杂米卖不上价格。百姓至少还能买得起,还能活命。


    “殿下,臣明日便上折子?”


    山照点头。


    “辛苦驸马了。其实……也不必署我的名字。”


    山照抿抿唇,她起初想做些实事,确实也是希望扬名的。可是几月前她去见了那些被资助的贫寒学子,了解到他们的生活之后,她觉得自己这种扬名之心有些鄙薄了。


    譬如仁心书院的一名白姓学子,被召见时甚至涕泗横流,对山照好一番感恩戴德。山照本以为这是一个沽名钓誉之辈,毕竟她也见了不少讨好她的手段,没那么单纯。


    但这个白学子,说的东西却并不是家国大义、公主恩德。内容不过是些家长里短的东西,譬如他的妻子,减少了绣活,最近眼睛好了许多。譬如他的孩子一人裁了身新衣,他还有些自豪的分享他的长子正在准备童生试。


    那人相貌普通,提起长子的时候眼神却格外熠熠:“小生长子,虽才学未满,却极有志气,立志要以十岁稚龄参加童生试。还说,不中,亦不伤。”


    这样的事情,虽不惊天动地,却也如一点萤火,星星点点的照亮了山照摇摆不定的内心。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她真正认真的开始做这些事情。不是为了反抗父皇,是真的觉得自己可以帮助到一些人。


    或许,便是因为这样,所以有时候忽略了表哥的感受吧。毕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山照没办法处处留意到表哥的情绪。


    山照脑海想了许多,却不过是一个眨眼的时间。


    “不,臣要署。殿下既然参与了此事,理所应该有‘泰和公主’的名字。殿下的名字,将同臣的一起,千千万万年的存在史书中。”


    孟浴恩说的平淡。


    山照心里却掀起滔天巨浪,她控制不住的脸红了。


    这话在山照听来,宛如一句情话。


    他和她的名字一起,载入史册。


    若他们真是一对恩爱夫妻倒也罢了,可分明是貌合神离的假夫妻。


    山照更是摇头:“不妥不妥,本来事情也主要是驸马你做的。我……其实我提的那些意见都很幼稚,是驸马一点点修补完善的。”


    山照知道自己不算笨,但确实不通政事,她总是想法天真。然后被驸马一点点引导,知道自己的不足在哪。


    山照也是在这个阶段,才真正感受到,原来驸马若是想体贴一个人,真是如春风拂面、清泉润石一般,让人舒坦。


    “殿下自然是一等一的功臣。毕竟没有殿下,又哪来的臣呢?”


    “可是……”山照再次推让。


    宜春看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拉扯起来,跟其余几人换了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眼神。


    主子们的关系好不好,其实下人远比当事人清楚的多。


    但不必点破。


    第49章 第 49 章 道歉道歉


    杨力行最终还是喝下了那碗粥。


    他很好奇, 这粥的味道是否会跟记忆中一样?


    抑或是,他需要一些慰藉,需要一个让他心里能涌上正向情绪的媒介。


    粥还温热着, 味道不好不坏,平凡普通。


    公主府的粥, 不拘名字是什么, 要么在食材上尽善尽美、要么在技艺上炉火纯青, 好吃是好吃的, 但这些精致吃食不是杨力行习惯的。


    甚至,他会故意不碰那些更名贵的东西, 幻想着自己的生活还如同之前一般简朴。


    因为他们都恶意的猜忌, 自己是为了荣华富贵才死心塌地跟着表妹。


    即便没名没份、即便隐姓埋名、即便低到尘埃,他们都还是不相信,其实杨力行是真心喜欢表妹的。


    如今,连表妹都动摇了……他还在坚持什么呢?


    “公子……”


    杨力行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忽然有稚嫩清甜的女声响起。


    他抬头。


    双喜站在门口,面露难色,双手局促的抓紧了自己的手指,似乎很是犹豫。


    纠结良久,才从袖口抽出一方帕子递给杨力行。


    杨力行困惑,然后才感觉到自己脸上有些凉意,伸手摸了一把。


    一手湿漉漉的触感。


    哦,原来是他哭了。男儿有泪不轻弹, 杨力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谢谢你。”杨力行笑不太出来, 但表情已经尽量柔和下来:“打扰你们了。我马上就走。”


    杨力行从床上起身,看这架势是打算直接走了。


    双喜迟疑看着他,但没说什么, 只是从门口让到了侧边。


    杨力行总感觉自己有什么事情没做,于是走到门口后就顿住了,思索片刻。


    他看着双喜虽然干净但依旧有几处补丁的衣服,又环视了整个小院,突然明白了什么,伸手在自己身上摸索着。但他上下都摸了遍,楞是一个配饰也没戴,也没有银钱。


    “姑娘,你家中有什么需要使力的地方吗?”


    杨力行想起之前进屋安慰自己的那个男子,虽然正在壮年,但体型瘦弱,想必做些活能减轻他们的负担。


    “姑娘有善心,我本就应该报答,只是没带银钱。还请借我一身干活的衣服,砍柴也可、补瓦也行,我什么活都会干。”


    双喜注意到他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神色跟方才忽然不太一样了,像灰暗的天空中忽然有了一束光亮。


    双喜并不需要他报答什么,她只是觉得,他想做就做吧。她虽然年纪小,但见过不少世态炎凉,知道一个人最悲观的心态就是什么都不想要,也什么都想不做。


    之前这个人是这样混混沌沌的,现在似乎有好转的迹象了。


    于是她应下了,找了父亲穿过的旧衣给他。


    “那边就是柴房。快入冬了,正是需要砍柴的时候呢!”双喜指向厨房旁边的屋子,那里面横七竖八的摆放着许多树桩子,这种用来做柴火是最好的,耐烧。只是质地坚硬,也是最难砍的位置。


    柴米油盐,冬季的柴火是必需的东西,最是紧俏。


    杨力行换了衣服,到了地方,拿起砍柴的斧头掂量了下试了下手,直接就拿了块树桩开刀。


    双喜知道砍柴虽然简单,但实在是一件需要使大力气的事情,本还怕这位陌生公子干得勉强。


    没想到他手起斧落,那虬结的木根瞬间就被斩落,变成细小的树枝。而圆形的树桩,被斧头连续劈砍,发出几声闷响就变成两块,而后越来越小,直到变成可以放进灶膛的大小。


    “阿爹砍柴要砍几下的,公子你只需一下就砍开了?”双喜对这个男子有些好奇,因此一直没有走开,这会实在感觉杨力行不是一般人物。


    杨力行勉强提了提嘴角,他将心里的那些情绪化作砍柴的气力,不仅不累,还越砍越起劲。


    “往常我在家时常砍柴的,不仅砍自家的也砍……”杨力行忽然顿住了,手里的动作也缓了。


    下半句是,还砍表妹家的。


    他其实不会什么甜言蜜语,只会蛮干。赚了钱给表妹买东西,闲着没事到姨母家干活,只要是对山照好的事情,他都愿意去做。


    只是……关在府里,表妹有那么多仆人,他好像全然没有用处了。


    所以他害怕。


    他感觉表妹现在不需要他了,他是不是到了应该离开的时候?杨力行这样想着,可心里始终不忿,他不甘心。


    他知道,即便发泄再多的力气在这些柴火上,回到公主府,他还是面对着一模一样的处境。


    就让他逃避一会吧。


    双喜家的柴火越码越高,柴房越来越满。


    杨力行不知疲倦般砍着,直到双喜的声音再次响起:“公子,来吃饭吧!”


    杨力行停下,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天高云淡,日头明亮。


    他这才发觉,已经到了午间,他是在晨光微亮的时候出的府,现在已经过去几个时辰了。


    一阵气性过去,理智回归,他心头发紧,想到一件事情:他就这样负气出门了,而表妹现在都没有来寻他……


    心里既失落,又有一阵恐慌。


    不行,他得马上回府。


    “姑娘,谢谢你们,这些柴火应该够你们用一段时间了。”杨力行抱拳行礼:“我这就要回家去了。”


    “可是……饭已经做好了。”双喜挽留。


    “不了,出来久了,家里人该着急了。”杨力行没有再继续拉扯,径直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便离开了。


    双喜送他到门外,看着这人远去的背影,不知怎么还想叫住他。但没有理由叫住。


    **


    山照前脚一走,后脚孟浴恩就知道他们吵架然后杨力行负气出门的事情了。


    他语气讥诮:“我还当他们有多坚贞,原来也不过如此。”


    话虽如此,他是乐见其成的。如果不需要他再额外花心思,这对‘野鸳鸯’就能自己分开,那就省去太多事了。


    其实他真的没太多时间,玩这些情情爱爱的把戏。


    **


    杨力行偷偷摸摸从小门进了府。


    当然,公主府并不是谁想进就进的,暗卫和侍女们都心知肚明,故意放了进来。


    他一踏入公主府就开始为早上的一切后悔。


    出去的时候是铁骨铮铮,想的是壮士一去兮不复返。回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简直是傻透了。


    其实表妹已经对他很好了,到底是他不中用,什么事情都帮不上忙,表妹只能依赖驸马。便是,驸马频频跟表妹献殷勤,也不是表妹的错。


    杨力行心里还是有些酸,但更多的是酸自己一点手段也没有。姓孟的会吟诗作画、弹琴吹箫,他只能给表妹表演个耍大刀。


    真是上不得台面。


    他得跟表妹道歉……看了看自己因为砍了半天柴,显得更加饱满的肌肉,心想:只能上点更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了。


    **


    山照第五次唤来看门的宜冬。


    “表哥还是没有回来吗?”


    宜冬却没有先回答,而是抬头看了眼宜春,宜春还未表现出什么,山照发现了她们的眉眼官司。


    “怎么?还要看宜春的意思回答?”


    山照的语气淡淡,但之前灵曲的事情一出这些婢女谁不知道公主忌讳别人替她做主,宜冬当即吓得跪了下去。


    宜春看向宜冬的眼神带着些审视,似乎是不敢相信她有这么蠢。


    “殿下,杨公子其实回来有些时候了……”宜春见状也只能解释,她并不是有意瞒着山照,而是杨公子说他准备跟公主道歉,只需要晚些告诉公主他回来的消息即可。


    宜冬也是知道的。但她心里有点惴惴不安,山照问一次,她就更加不安一层。到了第五次,就有些说不出谎话了。只是没想到,就是看了一眼就刚好被公主抓个正着。


    山照端起桌上的茶杯,略沾了沾唇:“水冷了。再去备一壶。”


    她看向宜冬。宜冬没发出任何动静就连壶带杯一起拿了出去。


    又看向宜春。这是问宜春要个解释。


    “杨公子说要认真给殿下道个歉,需要一些时间准备。奴想着能哄殿下开心,就允了拖延些时间。”宜春虽觉得自己没什么错,但始终是瞒了公主,并不辩解:“但到底是瞒了殿下。奴愿意受罚。”


    山照自己都犹豫了。她不喜欢被隐瞒,但若是以后谁准备了惊喜给自己,婢女们怕自己生气每次都提前告诉自己,这不是生活毫无惊喜了?善意的隐瞒,倒也不算大错。


    “算了。”


    新的茶水呈上来,山照没再找借口支走宜冬。


    “那等表哥准备好了,就告诉我吧。”


    宜春观察着山照的表情,见她不抗拒接受杨公子的道歉,心里已经有了预期。看来十多年的情分,到底是不一样的。


    **


    杨力行也没什么好的办法,只是在公主府的柴房劈柴。


    不过换了一身夏日的短打,在一下又一下的挥舞中,杨力行没一会就浑身冒汗,在汗液的折射下他小麦色的胸肌泛出油般的光彩,从衣襟紧促的包裹中一览无余。


    山照看了一眼就笑了,连忙让婢女离远些。


    杨力行耳聪目明的,自然发现了山照的到来,但他佯装不知,依旧沉浸在劳作中。只是挥舞的力度更强了,大臂鼓出山峦般的弧度。


    山照笑,却不是因为看到了杨力行的身体。


    只是明白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曾经表哥也是这样到她家干活的,不过不一样的是,就算是夏天,他也不会穿着短打这样的衣服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在很笨拙的求和,用曾经的感情、用他的身体。


    想起曾经,山照表情柔和了许多,可是她却不准备就这样轻易原谅。


    她知道,如果不一次性将这些心结解开,这样的事情还会重复上演,直到他们的感情消磨殆尽。


    “表哥。”


    “道歉,是需要用嘴巴说的。”


    第50章 第 50 章 冷战和好


    杨力行嘴角的笑落了下去。


    “表妹, 对不起。”他眉头紧皱,开口想解释,但又不知道怎么说。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感觉一时间走了死胡同,眼见着表妹跟驸马的关系越来越好, 他却一直没有让表妹怀孕, 他不知道怎么改变这种现状, 就越想越偏了。


    山照摇头, 她要的不是道歉。


    “表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我不是不相信你。”杨力行开始着急:“我是不相信自己。”


    “表妹, 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一点忙也帮不上。不如……还是让我出去吧。”


    杨力行在府里的生活算不上自由,毕竟虽然府里的人都心知肚明,可还得瞒着驸马,他就算出门都只能避开孟浴恩在的时候。


    “出去?你是说还是跟之前做衙役一样?”


    杨力行默默穿上了长袍, 他接下来要讲的事情不适合用这样不得体的状态说。


    “表妹。”


    杨力行下定决心,他想过回来之后要怎么办,当然,道歉求和是首位。


    第二步……


    他看着山照,从她眉梢眼角一寸寸细细看过,才说出了自己心底盘桓了许久的打算:“表妹,我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我是个男人,我也想堂堂正正的站在阳光下。这样躲躲藏藏的日子, 让我难受极了。”


    山照也看着杨力行:“所以表哥你打算怎么办呢?”


    “表妹, 让我去参军吧。”


    杨力行早就有了这个念头,从眼见着表妹嫁给别人开始,他心里的不甘就与日俱增。驸马是很好, 身份高贵、才华横溢。


    可是驸马甚至不知道有他这么一号人物,他就被淘汰出局了。就算是输,也得有过比试才对吧?


    山照没有理由把他留下来。她知道表哥一直是痛苦的,如果她是这样的处境,她也会痛苦。


    所以,她不怪他。


    “你都想好了,你还穿这样来和好……”山照语气中带着些许埋怨。


    杨力行的脸霎时红了,虽不明显,但山照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其实,我没有想好现在说的。但是,不知道怎么表妹你一问我脑海里面就浮现出这个。”


    他说着,语气越来越低落。他现在脑子也不是很清楚,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他想要跟表妹堂堂正正的在一起,可是他没有身份就不可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要有让昭明帝和承恩公认可的身份,他就必须努力,一般般的努力还不行,他只能选择搏命。


    山照重重吸了口气,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回答。


    “我不会在原地等你的,表哥。”


    风吹动了院子里的树叶,在静谧的夜里沙沙作响,但山照的声音还是格外清晰。


    “你去参军,我阻拦不了。但你一去,我不保证永远不喜欢别人。”山照没有理由劝阻他,她自己也对他们之间的感情变化感到无能为力。


    既舍不得又割不断,但又总有磕碰,不如从前和睦。


    “可是,千万不要说是为了我去参军。表哥,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有不好,你要让我活在愧疚中吗?”


    山照知道自己心软的毛病,所以她现在学会了不把别人的事情揽到自己身上,只要不是她造成的,就与她无关。


    包括表哥的性命,她不要把这么沉重的东西背到自己身上。


    山照说的这一番话堪称绝情,杨力行根本没有预想到表妹会说这些话。


    他呆滞了,又深觉得委屈。


    “可是不为了你,我为何要去参军呢?”


    “是为了你自己能有个官职出身。”山照终究有些不忍,避开杨力行难以置信的眼神:“若表哥真是那么爱我,就该照顾我的喜怒哀乐。你这样一走,不就等于是不管我了吗?”


    “表哥,你想清楚。你要去参军,好,我送你去。但我不会把自己困在这件事上。”


    “……但我就是为了你啊,为了你我离开家乡,为了你我备受冷眼,为了你我甘愿舍弃姓名。现在,我要去九死一生中寻找机会了。表妹你,为什么是这样的反应?”


    杨力行不懂,但他太委屈、太悲愤了:“你还是喜欢上了驸马!”


    山照:……


    她其实真的很不想在这种时候发脾气,可是表哥为什么就不能承认,他们之间的问题只是他们的,其实跟驸马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不想继续争吵了,留下最后一句话就转身离开。


    “你要怎么想就怎么想吧。你要走就走吧。”


    不欢而散。


    **


    立余觉得自己还是不太懂自家少爷。


    明明早上还在为公主跟情夫吵架的事情心情愉快了一阵,怎么这会收到了新消息脸色就又不好看了呢?


    孟浴恩只是收到了一张纸条,说了杨力行因为准备去参军跟公主起分歧的事情。


    他刚开始觉得是个好消息,但往长久想了下又觉得不妥。


    活着立功,那姓杨的还真有了尚公主的资格。死了,别看公主说的狠心,心里恐怕永远忘不了这个人。


    一想到这个可能,孟浴恩牙关都咬紧了。


    “我太仁慈了,我早就该拔了这根刺。”


    立余疑惑看向驸马,怎么没头没脑的就冒出来这么一句?


    但孟浴恩已经把自己说服了。这都是为了让公主以后能够安心跟自己过日子,他不得以,必须从公主心头把这个人拔出来。


    “不是说那个人出去之后被一户人家捡了回去吗?去,把人弄过来问问,他们都说了些做了些什么?”


    立余不知道怎么又到这一茬了,但他只能应下。


    **


    杨力行发现自己好像又做错事情了。


    表妹从那天开始就没有理过自己,他整日惴惴不安,不知道还能干些什么好和好。


    “杨公子,殿下问您准备什么时候出发呢?”


    这种僵持的生活被婢女的一句问话打破。


    杨力行看向宜春,神色瞬间尴尬起来,他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他这会又不想走了?


    主要是之前的谈话跟他预想的实在是太不一样了,他以为表妹就算放自己走也会是万分不舍的,他可以像个英雄一样为了心爱之人去奋斗。


    可是她说,不会等他,也不会感谢他。


    他瞬间就失去斗志了。


    “我能再见见表妹吗?”


    他看向宜春,眼神带着恳求。


    那日回来之后,宜春就告诫了他,再也不能做出私自闯进公主卧室的事情,杨力行已经十多天没有见过表妹了。


    “殿下说,杨公子出发那日一定前来送行。”


    也就是说,走的那天才能再见到表妹了。


    杨力行瞬间灰心,他想不明白事情怎么到了现在这个样子。


    “这不就是逼着我走吗?”他喃喃自语。


    “求你了,宜春姑娘。告诉表妹,我真的很抱歉,再让我见一面吧。”


    宜春看着杨力行的模样都觉得有些可怜了,她叹口气:“杨公子,奴婢也只能转达给殿下。至于殿下见不见……”


    杨力行感激得朝她笑笑:“我知道的,表妹见不见我,都不关你的事。”


    **


    山照还是见了杨力行。


    “表哥。”


    杨力行为这称呼几乎感动到要流泪,他没想到表妹只是简简单单叫他一声表哥,他就能这么高兴:“表妹,我以为……我以为你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山照无奈:“表哥,是你没想清楚就在我面前胡说八道的。我只是给你一些时间想想清楚。”


    “表哥,你现在想清楚了吗?你到底要什么?”


    杨力行沉默了一刻。


    “表妹,我还是想留在这里……”杨力行上前几步,观察了下山照的神色,然后拉住了她的手。


    “我是想过参军,但其实本来没有想这么说的。我就是有点赌气,想叫你再在乎我一点。”


    杨力行当时觉得表妹变得好不一样,他很失落。但他反思了,他不能就这样离开表妹。如果有一天,他们不再互相喜欢,那他们就分开。


    在那之前,就有一天过一天吧。


    “表妹,是我魔怔了。我太想有一个我们的孩子了,所以……”杨力行为之前的所有,认真的道歉。


    “是我想差了。我以为有了孩子就能一直跟表妹在一起,却太在乎孩子的事情了。我让表妹失望了。”


    杨力行说到这里,从自己怀里掏出一根马鞭。


    “表妹,我知道我这次做的太错了,要不,你打我一顿消消气吧!”


    山照听着这种‘幼稚’的道歉方式,看着那根马鞭,笑了。


    算了,表哥就是这样的,他脑子里面想不了复杂的事情。


    “好了好了,把鞭子收起来。”


    山照使了点劲回握杨力行:“下次有什么事情,要跟我好好说。”


    “之后就请医师来给我们把把脉,看看是不是需要调理身体吧。”山照这么说着,下一句话却又是警告:“但若真是有什么问题,我们只能好好面对,再也不要这么跟我闹了。”


    “表哥,我也是会难过的。”


    杨力行这会自然是山照说什么都对,他愧疚的低头。


    “我想过了,老是这么把你关着也不行。不如,就让你在府里干点什么吧,只要瞒着驸马就好。”


    “表哥,你想做什么呢?”


    杨力行认真思考了一番:“表妹,不如我给你做车夫吧?这样便能正大光明的跟你一起出去了。”


    山照又想起杨力行之前的控诉,不放心的多问了一句:“万一见到驸马,表哥你不会失态吧?”


    杨力行连忙保证:“我知道表妹不喜欢他。我不跟他比了,只要我们好好的,驸马……就是个名头。”


    山照还是怀疑,表哥已经醋了很多回了。但现在气氛刚刚好了,她不想破坏。


    “那好,就做我的车夫吧。但是这样表哥你就得住到外院去了。”山照觉得这个主意也还不错,现在这种状态,他们日常生活保持一点距离或许更好。


    但她没想到,这个决定的后续发展会让她跟表哥彻底走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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