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孤悬明月
上京有十多家大大小小的书院, 这些书院里面最出名的有四家仁心、山麓、铜心、不鸣。
白应礼是仁心书院的一名学生,他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已经是进士,这曾经是白家莫大的光耀, 可是随着科考失利、前朝崩溃,他虚度了五年时光, 本就贫瘠的家底随着他成婚生子、求学送礼日渐薄弱。
早上出门时, 他看见了发妻耳边已经有了一缕白发, 他们最大的孩子不过十岁, 却也要开始准备童生试了。
他忧愁着面容,开始犹豫要不要再搏一次。新朝必定是要开恩科的, 他本是奔着第一次这个名头去的, 可是,他为了求学必定没有太多时间赚取家用,耽误了孩子的前程又怎么办。
他远远的已经能够看到书院的大门,但更显眼的是围在门前的一群人, 他们似乎是围着什么东西,一边指指点点一边低声讨论。
白应礼挤进了人群中,在一阵推攘吵闹中他才看见,里面是一个木制的告示牌,但不一样的是,告示牌上明黄的丝绢。
明黄,皇室专用。
丝绢,昂贵之物。
白应礼逐字逐句看起告示中的内容……
泰和公主书:
吾偶知仁心、山麓、铜心、不鸣四书院有满腹经纶却因家贫难以为继者, 实在可怜。吾李氏王朝正是百废待兴、求贤若渴之时, 不该因一时贫困错失良才。今愿舍食邑之财,资助四书院中家贫且考核为甲之良才,若确有需资助之学子, 请学子十日内持书院山长手书至泰和公主府。
他读至最后一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想伸手摸一摸这丝绢来确定是不是真实的。
手刚伸出,就被他人拦回去了。
“别摸,摸花了怎么办,还有好多人没看!”
白应礼抱歉一笑,对着那人拱手作揖:“小生失礼了。”
而后没有迟疑径直朝山长的院子走去,刚开始是急走,后面索性撩起袍角奔去。无他,他正是考核常为甲等!
他得赶紧寻到山长,占了先机才好!
而似白应礼这般的学子并不在少数,他们或老或少,但无一不是穿着朴素、面上无肉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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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和公主资助穷学子的事情,初时在上京还是引发了一阵热议。但因皇家并无反应,孟家也甚为低调,这阵热度也悄然过去了。
当然,这与泰和不过是公主也有关,便是民间声望高些也不影响什么。
山照虽布了这局棋,但她也知道这些人人微言轻,便是将来真进入官场,也要一日日苦熬才能有一席之地。
但这些也不过是练手,便是再天才也不可能在毫无经验的情况下一口气干一番大事业。
山照站在院里眺望着公主府正门,她知道那里这几日热闹的很,但她却不好抛头露面。
“驸马正在前头呢。”是灵曲。
山照没有回头,是她默许孟浴恩替她出面的。无论她怎么看待,在旁人眼中,驸马就代表着公主,他是替她做事为她说话。
他们现在的关系比起夫妻,更像是同盟。当然,这正是山照想要的。
“殿下,其实驸马……并无什么不好的。”灵曲知道公主的一切,毕竟事情总是需要人去做的,正因为知道她才更心疼公主。
公主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跟杨公子在一起,她并不贪慕权力也不享受富贵,而是为了将来东窗事发而未雨绸缪。
可明明,眼前就有一条更加轻松且理所当然的路可以走。
山照看着眼前的庭院,她得承认驸马督造公主府是用了心的。眼前处处楼台、步步生景,不是用心设计不可能让公主府有今日的层楼叠榭、雕栏玉砌。
“灵曲,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从今以后不要再讲这样的话……”山照此刻的语气依旧算不得严厉,但这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对灵曲说这样的话。
“表哥和驸马究竟谁更好,是我来决定的。”
灵曲咬着唇道歉:“是奴婢失言了。”
“不,你不是失言。你是心里始终不服气,可是,且不说我做的事情究竟对不对。你想想,曾经的你是这样的吗?你敢一而再而三的反驳原来的主子吗?”
山照依旧是那样淡淡的语气,可是话语中的内容,让灵曲胆寒。
她犯了大忌讳!
灵曲猛地反应过来,她双手举过头顶,无比标准的跪拜下去。
“公主息怒……”她的声音发着颤,显然是害怕极了。
山照看见这样的灵曲,心里一阵难受,她本来一直压着情绪,一直不想说的。
说是主子和奴婢,但山照曾经是把灵曲当做朋友看待的。她看见了她最脆弱无比的时候,她知道她的痛苦与挣扎,她本以为还能有一个人能真心听她说说话的。
可是……山照反思过自己,是她忘记了。她自说自话把灵曲当姐妹,却忘了在灵曲心中她始终是主子,还是个亲近有余、威严不足的主子。
“灵曲,你说到底是谁告诉驸马那天我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裙呢,你说为什么驸马知道我并没有月事呢?你说,为什么驸马突然就愿意同我讲和了呢?”
人走到岔路口,再如何紧紧牵着手也无法改变各走一路的未来。山照一直不愿意正视,可如今她不得不正视了。
灵曲的头深深的低下去,她脸色惨白,后背瞬间浸满冷汗。
公主知道了,灵曲确信这点。
尽管她觉得公主没有证据。但是主子认为你是,你不是也是了。
更何况,她是。
“公主,我真的是为您好。”灵曲还是要为自己解释一句,她并没有出卖公主,她只不过希望公主与驸马的关系能更好一点。
“虽然奴婢一直在为驸马说话,但奴婢没有收过驸马一点好处。请公主信奴婢。”
这话等同承认了,山照眼底透出心伤,她猜测了许久,每个丫鬟仆妇都分析了一通,但都一无所获。
山照不熟悉孟浴恩,但她知道世上绝不可能有这么巧的巧合。她觉得,一定是有人改变了驸马的想法。
既然其他丫鬟仆妇们都有不可能的证据,那她身边自由度最高,权力最大的灵曲又怎么能毫无嫌疑呢?
所谓灯下黑不就是如此,看似最不可能实则就是隐藏最深的。
“我相信你没有收过他的好处。我也知道你没有告诉他那些事情。”
“可是!”山照回头,故作轻松的情绪此刻忍不住迸发出来:“你为什么要枉顾我的意愿,你难道不知道我最恨的就是……父皇强行安排了我!”
山照着实为这个事实痛苦,她都猜出了这事两三天,但都一直佯装无事。她甚至,本打算就这样下去的。
可是灵曲一直试图撮合她跟驸马的事情,实在让她太难受了,她抓住灵曲的肩头,迫使她抬起头:“连你也……你也觉得我做的事情是错误的吗?我就是喜欢上了一个普通的人罢了,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灵曲闭上眼睛,她知道事情到了这一步她已经不可能在公主跟前伺-候了。
可她不后悔。
她流着泪,却不再求饶,反而是毫不退让的反问山照:“您可知道,主子们犯了错,遭罪的都是我们这些下人。”
“您有陛下宠爱,承恩公袒护,就算有些什么,您不过去庙里清修一段时间避避风头就够了。”
“可是奴婢们呢?奴婢不是为了自己一个人,还有这满府的下人啊……殿下,她们最小的也只有十三岁,您届时会保谁?”
灵曲抬起头,眼眶红艳艳的,一字一句像刀子一般戳中山照的心:“您能保住谁?”
山照气笑了:“好好好,原来你就是这样想我的。”
灵曲的话赤-裸-裸的揭开了山照之前闭着眼不去看的残忍的现实,她是君,是至高无上,也是孤悬明月。
高处不胜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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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低贱,可也是一条命啊,蝼蚁尚且苟且偷生。奴婢只是想,只想,如果殿下能够喜欢上驸马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灵曲哭诉的面孔在山照梦里反复出现,山照猛然睁开眼,心跳如擂鼓。
她好痛,她的心好痛,她的头也好痛……
守夜的宜春、宜夏听到动静连忙点起蜡烛来看,待看到公主神色萎靡、发间潮湿,立刻慌了神。
“殿下,殿下,您哪里不舒服?”
山照头疼欲裂,她睁开的双眼满是血丝:“我要表哥!”
她喃喃着,语句含糊,宜春、宜夏对山照没那么熟悉,两人对视一眼。
去找驸马!去找医师!
宜夏出门去寻人,宜春留在内室陪着公主。
但她并不知道公主是怎么了,只知道公主一味叫疼。直到山照疼得意识恍惚,甚至趴在床上用手锤自己的天灵,这幅模样简直吓呆了她。
正巧这下宜夏唤醒了宜秋宜冬,一下子又有了帮手。宜春连忙招呼宜秋,去找灵曲姐姐,赶快!
宜秋愣神,她是知道公主跟灵曲大吵了一架而后被冷落的事情的。要不是这样,她们哪里有出头的机会。
但这会公主这幅模样也是惊住了她们,要出头也要有这个本事才行,宜秋连忙去请灵曲去了。
孟浴恩睡梦中被山照跟前的宫婢叫起,便知道是出了事情,他住得又远,只来得及披了中衣,连头发都没束,就这样蓬头垢面的闯进了山照的卧室。
他只看了一眼,便当机立断唤婢女:“叫立余拿我的令牌出门请医师,告诉他一路敲门过去,能来几个来几个!”
“不用!”灵曲衣领都没系好,她双眼红肿的不成样子,嗓子也哑了:“公主这是旧疾了……”
“是头风还是什么?有药吗?”孟浴恩皱眉,他此刻也顾不上其他了:“你就说从前是怎么做的。”
灵曲望了眼山照,一个想法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公主固然是喜欢杨公子,但也未必没有因为杨公子是公主的药的缘故,可是这世间男子真的只有杨公子能做药吗?
“驸马请屏退众人。法子,自然是有的。”
她知道这是更大的一场冒险,或许重回公主身边,或许彻底跌落谷底。
“驸马……”灵曲卡住了,她张口好几次才吐-出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请驸马脱掉上衣,将公主搂到怀中。”
孟浴恩几乎要气笑了:“这是什么办法?”
灵曲无法只能再三保证这个法子一定有用。
山照闹得厉害,孟浴恩凝神看着她,最终还是褪了衣服,露出白玉般的胸膛将山照搂到了怀中。
但山照只顾挣扎,并没如灵曲预想的那般。
灵曲心里急得不行,恨不能上手去帮公主把嘴对准了。
吃啊,殿下!
第32章 第 32 章 事后质问
孟浴恩当然感觉到不对劲了, 但他知道公主眼前最得意的就是这个宫女,她也不敢拿公主的病情开玩笑。
他双手紧紧锢住山照的上半身,听见她痛苦的呻-吟, 又松了松手,却让她一下挣脱出去。她无意识的睁着眼, 双手紧紧抱着头, 面色发白, 看起来确实十分严重。
“还是叫医师来吧。”
察觉到公主又有捏紧拳头锤额头的自伤行为, 孟浴恩又将她锢回怀里。
灵曲将一切看在眼中,却不知道公主的表现为什么不像跟杨公子在一起的时候, 难道说这会公主竟还能认出人吗?
她不愿意就这么放弃, 硬着头皮对孟浴恩道:“驸马,公主凤体要紧,请宽恕奴婢接下来的冒犯之语。”
孟浴恩侧目看了她一眼:“说吧。”
“其实,殿下有个怪癖。”灵曲实在也是没办法, 她现在不可能把杨公子叫过来,便只能告诉驸马一些实情。
“若是心情不郁,则可能头疼不止,便正如此刻这般。”
山照扭动的身子和渐渐发狂的行为让孟浴恩也有点吃力,他还要分神听灵曲讲的内容,见她吞吞吐吐的忍不住催促:“说重点。”
灵曲心里再多不安,此刻事在眼前,也只能咬咬牙说了出来:“驸马若知妇人哺乳, 便请哺公主片刻。殿下自然不药而愈。”
青年猛然看向灵曲, 披散着的黑亮发丝在空中划出个半圆,便都积到左侧,右侧只有几缕发丝垂落。
“她, 什么有的这种怪癖?”孟浴恩不得不震惊,他在书中看过有人成年而好食母乳,却没想过未来的妻子居然能跟这种奇闻轶事牵扯上一点关系。
灵曲闭口不言,只道:“驸马先救救公主吧!若还是不成,便只好请医师了。”
孟浴恩自然知道事情的轻重,缘由这些都是小事,他不能让公主在他眼皮子地下出事。他看着山照空洞无神的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下去吧。我……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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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曲耳朵贴在门外听着动静,她实在是害怕公主不吃驸马这一套,被拖延出了事情。她虽然有自己的私心,但人非草木,她心里还是盼着公主好的。
她刚开始还听到了一点挣扎声音,而后动静就越来越小了,再到后面简直算得上平静。
灵曲猜测还是起了效果,公主顺利睡着了。
果然,没过一刻钟,她听见了衣物摩-擦的声音。连忙退后几步离开了门口,只站在窗边担忧的看着屋内的方向。
几不可闻的一声门响,驸马披着头发从屋内走了出来,他衣襟系得严严实实,眼下有些酡红,表情却十分冷淡。
他虽然仪容不整,但灵曲却不敢轻视,连忙行礼。
孟浴恩随意坐在椅子上,动作间胸上传来的刺痛却让他神色一变,他紧咬牙关没发出一点额外的声音。
“说吧,公主这个……”他都说不出怪癖这两个字,实在是太让人难以启齿了,怎么会有女人有这种习惯,他不能理解。
灵曲不知道,知道也不敢说。明日公主醒来,还不知道有什么样的反应,她是松了一口气后又紧吸了一口气,一颗心还是悬吊着。
孟浴恩看她的表情就知道问不出来,也不勉强,说到底是公主的隐私,他们之间还没有那么多的信任。
“好,你不说这个可以。”孟浴恩倒了一杯冷茶,喝了一口,那冷意从舌尖、喉咙、一路凉进心腔,这才让他的燥意降了些。
“你就说,之前是什么人帮公主……治病的。”孟浴恩回过味来,如果女子的能行,婢女们情愿自己上也不会告诉他的。
非得要他来,也就说明之前那个人也是男子。这样的行为,实在是让他不得不介意。
灵曲没想到驸马这么敏锐,但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编造什么谎言,只干巴巴的解释:“驸马千万不要告诉公主。公主这会是没有意识的,就算明日醒来,殿下也什么都不知道。”
“她在民间的时候,也是这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动在孟浴恩心中,他其实不需要灵曲一个确定的回答,他不会相信他是第一个这个蠢话。
但是……这种亲密无间的事情,他怎么能够接受自己的妻子原来对其他的男人做过,哪怕她不知道。
孟浴恩一只手侧着扶额,闹了着半夜他眼底是深深的倦色,但是今日不问个清楚他也别睡了。
他看着灵曲,耐心耗尽:“不用想着瞒我,实话跟你说,我早已安排了人回殿下长大的地方打听。”
“街头巷尾总不会一点流言也没有,迟早……迟早,我会知道的。”
灵曲还是没有说什么。
不管公主的事情是从何处暴露出来的,但决计不能再是她这里。她不过透露了一些无伤大雅的事情,就丧失了公主对她的信任。
如果她再敢说一些内容,说不定公主会舍弃掉那份待她的不同,她将会迎接比失宠更悲惨的命运。她也不愿意再伤害殿下了。
“驸马请不要继续深究了,公主……是您的结发之妻啊。”
结发之妻……
这句话不仅没有让孟浴恩的疑惑平息,还让他想起更多,没有夫妻之实的夫妻还算什么夫妻?
“我不为难你,我会亲自问殿下。”孟浴恩神色格外冷淡,灵曲看着他这样的表情,瞳孔微颤,想说些什么来阻止驸马去质问殿下,但终究是想不到更多的说辞了。
“还请驸马体谅公主身体不适,晚些再提吧。”灵曲跪下求情,她只能做到这点事情了。
孟浴恩看向屋内,山照安眠的地方,冷哼了一声:“我看她精神着呢。你在这守着吧,明天早上我再来。”
灵曲知道这是驸马已经让了一步,叫她提早点告诉公主做好准备,只将驸马送到门外,又返了回来。
灵曲守着公主,心乱如麻,片刻也睡不得。
她一面想着自己要怎么跟公主说昨夜是驸马陪伴的事情。一面想着自己要怎么让公主做好驸马追问的准备。
她实在是不知道一桩婚事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公主心有所属,驸马毫不知情,一旦被发觉,这怎么收场呢?
**
山照知道自己昨夜犯病的事情,在她意识消失之前她还担忧过表哥不在身边自己要怎么办,她很希望自己独自一人也能撑住。
在轻松醒来的那一瞬间她是欣喜的,她以为靠自己挺过去也能痊愈了。
但她看见了满眼血丝、嘴唇干裂、眼下发黑,一看就是一-夜未眠的灵曲,这种喜悦就淡了。
而当灵曲告诉自己,昨晚是靠着驸马才渡过去的时候,她的欣喜就荡然无存了,转变为复杂的苦楚。至于跟灵曲那点事情,在她说出这件让人焦头烂额的事情之后,她已经无暇顾及了。
她跟驸马的关系还是要变得复杂了,她不能怪驸马,也怪不了灵曲。
“殿下……”灵曲实在是不想在公主刚醒来的时候就告诉她这么不好的消息,但她知道驸马的意愿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昨夜驸马追问奴婢公主的病情情况还要曾经是如何渡过的,虽然奴婢并未回答什么,但驸马已有猜测。”灵曲不敢跟山照有眼神对视:“驸马说,他今日早上会来寻殿下要个答案。”
山照一下坐直了身子:“他猜到了什么?”
“奴婢不知。只是驸马告诉奴婢,已派人回殿下长大的地方寻访,想必……杨公子的事情已经是纸包不住火了。”
山照想过有一天会被揭穿的,但没想到这么快。但很快她冷静下来,不,她不能自己说出口,即便是真的被他查出来,她也要抵死不认。
但山照从小到大除了跟表哥那一桩确实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她虽然自觉自己理直气壮,可一想到会被孟浴恩如何质问就还是辗转反侧。
她饭都没用几口,一时想着他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一时又想着自己怎么一点也记不起昨晚的事情了。一时又想到被父皇和舅舅知道了怎么办……
直到婢女通传驸马到了,山照这种无措才被强制终止了,只能面对现实。
驸马熬了夜却一点也看不出来,依旧是神采奕奕,只是表情比前几日的多了几分探寻。
他一来就请山照屏退婢女,山照咬唇,很是犹豫,像是一个考差了的孩子不愿面对自己的考卷。
公主不言,孟浴恩也难得表现出他的强势,直接叫婢女们下去。婢女们自然看公主脸色,但山照依旧是不发一言,此刻驸马态度便更笃定了。
婢女们终究还是犹豫着退了出去,只是掩了门没有走远。
“殿下,就没有一点什么想跟臣说吗?”
山照:……
“好,那臣先说。”孟浴恩看起来体体面面的,是因为出门前精心收拾过,若不然他其实也面有疲色。他从前以为自己还是有点雅量的,那日被关门前生气他反思过是自己把期待放太高了,但是他没想到过了几天还能发现有这种事情,又气了一-夜。
“臣与殿下有君子之约,本不欲冒犯公主,但昨夜情况危急,臣便只好……献身。”在最后两个字,孟浴恩特地说的又慢又重。
山照虽然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但既然灵曲说有,那便是有了。
她瞬间有点不好意思看驸马,跟表哥她是没一点羞涩仿佛天经地义,可……她怎么跟驸马也可以呢?
“臣只想知道,殿下到底是为什么……会有这等怪癖?”
山照抿唇,她声音有些颤-抖,但语气却很坚定:“我不愿意告诉你。”
她准备耍赖皮,至于能耍多久,她管不了!
第33章 第 33 章 对簿公堂
山照这招确实有效, 让孟浴恩哑口无言,他颇有种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的无奈。
“殿下, 便是不告诉臣,臣自然有办法查明情况的。”
“那就日后再说。”山照走了这步乱棋, 也知道自己不过是拖延时间, 迟早还是要被放到桌上跟孟家认真谈的。
但不能是现在, 不能是她一点倚仗没有的时候。
尽管这事情闹出来, 父皇也会为她收尾。可她知道这种收尾不是没有代价的,没有能力的人怎么会有话语权。
山照眼神坚定, 在孟浴恩面前一步不让, 显然是要耍赖到底了。
孟浴恩见状也没有继续紧逼,毕竟他不是要逼着公主与他离心。
他这番逼问,只不过是想让公主服软而后占据高地,加快深层合作的速度。
可他现在没有有力的证据, 再继续下去也只会是僵持。
孟浴恩凝着公主,她嘴角抿着倔强的弧度,像极了不屈的小羊,他忽然轻笑出声:“好,日后再说。”
“殿下身体刚好,今日的课便免了。明日,臣再来同公主一起探讨学问。”
他轻轻拱手而后离开,一派轻松自然。
这下换山照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出神, 她本能的感觉到方才他一定想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不行, 她不能束手就擒。
她看向灵曲,昨日跟她的争吵还历历在目,可是她的难过与愤怒仿佛被其他的东西吞噬了, 此刻竟然没有办法继续怨恨灵曲。
可是叫她装作什么也没发生,未免太憋屈了。
“灵曲备车,我要去见舅舅。”山照纠结了一番,终究没说出什么来,只是决心请教舅舅。
她还有好多东西需要学习,还好有舅舅在,让她的身后一直有双大手为她撑腰。
**
山照的车驾一路疾行到承恩公府,却扑了个空。
“瞧热闹去了?”山照惊讶。
她还算了解赵仪的,虽然他穿着打扮是一幅浪-荡公子哥的样子,其实是个很正派的人,从不去乱七八糟的地方、也不喜欢掺和别人的事情。
因而山照第一反应是:她不相信赵仪会为了一些轻浮之事专门出去瞧热闹。
可是说这话的是承恩公府的大管家,山照不得不信。
“什么事情把舅舅都引去了?”
管家立刻正色:“这说来也是件奇事。已故的卢右郎将家的大姑娘快要满双十了还未出嫁,这会正闹着跟未婚夫家退婚呢!”
“右郎将是个什么职位?为什么这个卢姑娘要退婚?”山照一听便也起了兴趣,她还从未听过哪个姑娘敢跟未婚夫家闹退婚的呢?而且还是一个已经过了婚龄的‘老姑娘’。
要知道山照贵为公主也是十七岁就出嫁了,这位二十未婚的卢姑娘可真特例中的特例!
“这位卢右郎将是领军卫的,虽是从五品的官职,但从前是实打实的陛下亲军,很得信任。要不是三年前故去了,这位卢姑娘可不是现在这个光景。”
管家说的虽然详细,但半天没说到点子上。山照也确实急着找舅舅,听了这几句,立刻道:“直接去找舅舅!舅舅在哪个衙门听热闹?”
管家立刻回:“因双方都是官眷,所以在大理寺。”
“还有没有仆妇知道这事的,上我车再跟我讲讲!”山照听说在大理寺更来了兴趣,她还没有到官衙里面去过呢!
卢姑娘的事情确实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了,承恩公府里竟然大半都知道,山照随手点了一个自己有点面熟的丫鬟上车。
在车驾行驶的声音中,婢女尽量用最简洁的语句说事情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殿下,卢姑娘是十二岁跟王都尉的二子定的亲,当然那会卢右郎将不是右郎将、王都尉也不是都尉,都只是陛下亲兵中的百户。”
“卢姑娘本该十五岁出嫁的,但十四岁时丧母,那会王家便有些不满,这一耽误就是三年,他家公子等不起。于是提议提前婚礼,热孝成婚。但卢姑娘刚烈,硬是放出狠话‘父母丧而不守孝者,非人也’。”
山照听得双眼发亮,她听到这句话猛的鼓掌:“太有骨气了!”
但山照又想,男人的心眼那么小,这不一下把未婚夫家得罪惨了。
而后她叹道:“闹成这样便该退婚的,待守完孝再择一门婚事,也比跟起了间隙的未婚夫家纠缠好。”
婢女也叹口气:“谁说不是呢?但那会王家虽然不满,但看在卢家风头正盛的面上,却也忍了。”
“只是,卢姑娘着实不幸,才刚守完孝筹备亲事的时候,卢右郎将忽然得病死了!这下王家可大大不满,一来卢家失了主心骨,二来卢姑娘丧父丧母命硬,三来卢姑娘性格太要强了。可是,终究顾及着名声不敢退婚,便又叫卢姑娘赶紧成婚。”
山照想也知道后来的事情了:“卢姑娘定然是不肯的。这什么热孝成婚本也是可笑,谁家里长辈刚去世的时候有心情成亲呢?”
“殿下说的对,卢姑娘就是不肯,王家也没强逼,只是给王二公子纳了妾,孩子都生了三个了。这不是孝期要满了吗,王家又提起婚事,却不料卢姑娘竟然一口拒绝了!”
“啊!竟然是卢姑娘拒绝的。”灵曲都听的入神了,她们都以为是王家的人嫌弃卢姑娘年纪大了,不想娶了。
婢女也是啧啧称奇,就是因为故事特别离奇才在街头巷尾流传颇广,上到王侯将相下到平民百姓,竟几乎没人不知的。
“卢姑娘说王家在卢右郎将丧期未满三月便给王二公子纳妾,王二公子对其父亲实在无一点尊敬之心,她情愿出家都不嫁给他。”
“卢姑娘真是一个奇女子。”山照打定主意自己必须要去凑合一下,说不定还能给卢姑娘撑撑腰。
“这事情最气人的是,王家不放手,说王二公子与卢姑娘自幼,虽未守孝却是因为没有正式成婚,可王二公子这么多年并未背弃婚约另娶他人,卢姑娘便该嫁。”
“一个不嫁,一个硬娶。这才闹到大理寺去的。”
山照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又感同身受的替卢姑娘气愤:“欺人太甚!”
她从卢姑娘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可是自己比她身份更高却没她这样的勇气,实在是令人佩服。
“怪不得舅舅非要去凑这个热闹,实在是不能错过!”
牛车虽慢,大理寺跟承恩公府却不远,就在这说话的功夫,她们几乎就已经到了。
只是到了大理寺门口,人来人往、车满为患,山照有些发愁,她今日出门因为是急着见舅舅是随便套了车来的,并没用公主仪仗。
但大理寺官员恐怕是有认识自己的,到时候引起骚乱,事情倒是更复杂了。她想了个法子,招手叫灵曲过来,自腰间取下自己的【泰和公主令】:“去找大理寺卿安排一下,我悄悄的在后衙从窗子的缝隙看就行了。”
灵曲立刻去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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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办案之处同县衙、府衙不一样,是不公开的。但这次的事情实在是格外引人注目,吸引了众多的百姓自发在门口等待结果。
大理寺怕人群涌动闹出事情来,便也只好退了一步,放了一二十个格外积极的人进来旁听,剩下的人就劝回家了。
今日审理的是大理寺左少卿白安知,他约莫四十岁上下,清瘦,有一把长而顺的胡子,看起来文质彬彬。
赵仪虽然是来凑热闹的,但国公之尊让他还是混到了主座左下侧的位置,依旧还是可以对下方原告被告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他颇有兴味的看着卢家姑娘,这女子到了大理寺这种地方依旧是不卑不亢,细长脖颈昂着、腰也挺得直直,他愣是看出一股铁骨铮铮的架势。
白少卿一敲惊堂木:“开始审理。原告所求何事?”
虽然这些事情的前因后果在场之人没几个不清楚的,但到了堂上,还是得依着两人先口述的。
卢姑娘敢告自然也是做好了准备,就极有条理的说了婚事是如何缔结又是如何拖到现在未成,最后提出了自己的诉求:“小女只图解除同王二公子的婚约,其聘礼聘金愿意全数退还。”
她深深一拜,便是说了母丧后又父丧之事,面上也无一点悲戚之色,只有坚决退婚的决绝。
一介孤女能做到如此,在场之人无不动容。
“被告有何话说?”
王二公子自然不肯接受这个说法:“少卿大人在上,这卢氏所言实在是罔顾人伦。小子三年前便已及冠,膝下却空空,未婚妻还要守三年孝,纳妾实在是无奈之举。”
“况且我与卢氏的婚约是正经的三媒六聘,是卢家双亲认可的婚事,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卢氏这是违逆父母遗命,是大不孝!”
王二公子自然一点不怕,他其实娶不娶卢氏都无所谓,只是卢氏让他成为了满上京的笑话,他怎么能放她逍遥自在。
他要把她娶回家来,慢慢折磨。他看着卢氏,脸上是势在必得的傲慢笑容。
卢姑娘攥紧了手帕,就是因为知道她这样做,不嫁王二,也再不可能有人娶她,才只能放出话来说要绞了头发做姑子的。
实则她一点也不想做姑子,可却也没其他的路可走了。
“原告可有话说?”白安知公事公办,看不出偏向。
“小女……有家父遗书一封,其中言明若王家有不礼之事,小女可以自嫁,自然不算违逆父母。”卢姑娘从袖袋中摸出一沓泛黄纸张,由衙役递给了上座的白左少卿。
“彼时虽未成婚,但王家是小女未婚夫家,家父丧期未满三月便为王二公子纳妾,这样的事情算合乎礼法吗?”
卢姑娘着实是看不起这样的人家,丧母之时他们便急吼吼的叫她成婚,她就已经很是失望了。只是父亲想着自己耽误了岁数,退亲之后更难寻到好人家,便叫她再忍着性子看看。
她看了,却越看这家人越卑劣。
王二这次没等问话就开口了:“还未成婚守什么孝,我王家没有在孝期与你取消婚事便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一个克父克母的寡女,还敢在这大放厥词!”
克父克母的寡女。
这句话实在太重,连被警告过不得出声的围观百姓都忍不住惊呼出声,他们虽在衙役的瞪视下很快噤声,却着实心疼起了卢姑娘。
这样的人家,嫁进去便就是被磋磨死的命,可怜哟。
“既然如此嫌弃小女,为何你还非要维系婚约呢?一别两宽,不是更好吗?”卢姑娘反问。
第34章 第 34 章 婚约作废
山照便是在这时候溜进来的, 她先草草跟大理寺卿打了个招呼,就进了后堂。正巧听见了卢姑娘这句反问,不由得心里暗暗为她的机智鼓掌。
她戳破窗纸, 从漏洞处看了出去。
只见堂下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山照看得清清楚楚, 那位颇有骨气的卢姑娘实则生得极婉约小巧, 比那王二矮上一-大截, 可气势却寸毫不让。
山照一见卢姑娘便对她格外有好感, 许是眼缘又或是听了她的故事有些动容。反正她本只是来凑个热闹,可一见到真人, 她就不忍心见卢姑娘输了。
王二反应也快, 自知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找补:“婚姻之约又不是儿戏,怎么能说毁约就毁。卢氏,一直以来都是我王家要娶, 而你拒嫁!”
“原告、被告,你们可还有旁的事情要说吗?”白少卿眼见着两人越说越远,连忙打断了。他眉心紧锁,实在很不想断这种鸡毛蒜皮的案子。
他其实日日忙得脚不沾地,若不是这事闹得风风火火的,不少权贵都注意到这事,上官怕有不妥之处让别人抓了小辫子,这样的事本不该他来。
王二趁胜追击, 一拱手, 面上是一派正义凛然:“大人明鉴,婚姻之事关乎人伦大义,若任由女子毁约, 岂不是开了不正之风?好好的婚约,就因些似是而非的理由便能毁去,日后岂不都是有样学样?”
卢姑娘也知道王家捏着婚约就是占了大义,可她是孤女是弱女,百姓对她的怜悯之心又如何不是一种大义。
她眼眶红了,垂下泪来,模样可怜:“请大人垂怜,如今闹成这样,小女嫁进王家就是一条绝路。”
“婚姻本是结两姓之好,但卢家与王家已因此事交恶,实在是一桩孽缘。求大人明辨,为小女断了这孽缘,作废婚约。”
卢姑娘深深行了个礼,身后静默的人群中有一妇人猛然喝出一句:“作废婚约!”
紧接着又是几句七嘴八舌的应和,虽然衙役及时阻止了人群继续说下去,但民心所向已经十分明显。
白安知也是偏向作废婚约的,但卢家悔婚不可能什么代价都不付出。
“卢氏女,你可知悔婚需加倍返还聘财?你家中上有长辈需奉养、下有幼弟还未长成,是否承担得住?”
卢姑娘正是因为考虑过这一桩,一开始才迟迟没有退亲。现在她是故意将事情闹大的,就是不想出这一笔。
“大人,律法有例:无故悔婚方需赔偿双倍聘财,但小女并非无故。王家待我父母之丧事草率,我为人子岂能容忍?孟子能因其妻箕踞而休妻,小女便不能因王家不礼而悔婚吗?”
旗举得再大,卢姑娘也知道律法都是男人们说了算的,自己必然不可能全须全尾的出来,她又重申一次:“大人,况且小女并不是不愿为自己悔婚的行为付出代价。小女愿出家修行、终生不嫁,悔过己身。”
赵仪听到这句,眼神有些波动,他突然开口问了一句:“卢氏女,你真宁愿终生不嫁,都不愿做王家妇?”
这会众人才将视线转移到白少卿座下的陌生公子,他未着官服,但一身绫罗,大理寺的人就算不认识赵仪的,也能猜出他不是高官就是皇亲。
白少卿嘴角一僵,大理寺判案是不许旁人插手的,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饮了一口茶。
“是,小女不愿。”卢姑娘回答赵仪时,也是不卑不亢的。
这一番表现让赵仪眼里多了几分欣赏:“少卿,依我看,王家确实也有错。算是两方有错,让卢家还了聘礼就是……”
白少卿从赵仪开口开始就没有想着承恩公仅仅只是来看个热闹,但他为卢氏女说话的意思如此明显,还是让他多瞧了卢姑娘一眼。
他有点摸不准这是个什么路数了,但承恩公既然愿意出面,他当然愿意给个顺手人情。更关键的是,这案判的好不好,可就赖不到他身上来了。
一番思索,白安知心中已有决断,反正王家那个都尉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官儿。
他一拍惊堂木:“根据原告被告所述内容,本官裁定:卢家与王家婚约作废,但卢家需返还王家全部聘礼,并补偿王家白银三百两。”
白银三百两的补偿不算少,但跟动辄几千两的聘礼相比又很微薄了,这判的很明显的偏向卢家。
卢姑娘面上露出些喜色,连忙叩谢。
王二算盘落空如何能情愿!但他也不是蠢人,那坐少卿左下首的公子一开口,本来还在犹豫的白少卿立刻就断了案。
裁定一出口,便如水泼,无法逆转。
王二只能认了。
他自然注意到大理寺没有认可卢氏‘终身未嫁’那一条,但他不是很在乎。
二十的老女了,如今就算赢了也搞出好大一个叛逆名声,他倒是要看什么男人敢把这样的女人娶回家?
山照听见舅舅就那么轻飘飘的说了句话,形势立刻逆转了。
为卢姑娘高兴的同时,又有点失落。
她本来打算如果判的不好,自己就来给卢姑娘出头的,如今英雄救美的想法彻底落空了。
但这点失落如同微风拂过很快散了,山照还是觉得自己出不出头不要紧,要紧的是卢姑娘不用嫁给不喜欢的人了!
山照在心里狠狠夸了一波舅舅,然后准备在后堂蹲他出来。
可是赵仪却从另一侧出了门然后没了踪迹,山照连忙反应过来,叫灵曲和她一起出门跟上。
山照没分辨出赵仪往哪走了,但在大理寺门口看到了一辆牛车,车上有承恩公府的徽记,山照便很自然的坐上舅舅的车等他。
她一边等着,一边梳理自己想问的问题。卢姑娘跟王二的争论对她其实很有启发,她觉得自己关注的东西实在是太小了。
卢姑娘这样无依无靠的人,都能鼓起勇气跟未婚夫家退婚。她在怕什么呢?她怕父皇、舅舅觉得她无能……
可是,本来父皇和舅舅就没有对她有什么期待啊,她知道如果跟表哥的事情真的被泄露出来,他们会给她兜底的。
她不会受到太实质性的惩罚,可能最难挽回的是颜面受损。
但她还是不想被兜底,她想自己找到解决的办法,她想跟孟家谈判,她想自己为自己兜底。
也许是自尊心作祟吧,她从前在李家村的时候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无能,因为都知道她是操持家务的一把好手,弟弟们都是她带大的。
可是回到上京,她发现自己变的很没用。她不需要再担心银钱的问题,她甚至不用考虑人际关系,她没有讨好过父皇,更别提后宫的众人和弟弟妹妹了,她其实得到了一部分超脱世俗的自由。
虽然她还是被迫嫁给了孟浴恩,但山照也知道一个普通的新嫁娘是不拥有她那样的,说‘不’的自由的。
可她还是不满足,她内心有一块地方从到了上京开始就没有被填满过。
她没有被看见!李山照没有被看见!
他们看见的都是泰和公主,他们的尊重是给公主的、他们的忍耐是给公主的。
可公主就是山照,山照就是公主,山照都觉得自己是锦衣玉食的日子太过悠闲了,才去思考这些无用的东西,她自己都不认为自己该痛苦。
山照努力的学习着,她知道书里有世间所有的道理,她想找到一个道理,让她说服自己亦或是得到答案。
但今天,她知道了一点:觉得痛苦就应该表达出来。她不应该怀疑自己的痛苦,然后把它归类成无病呻-吟,她明知自己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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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姑娘很是谨慎小心,她知道王家一定会报复她,尤其是判决对她有利的情况下。因而刻意躲开了人群,等到看热闹的人都散去了之后,才从大理寺的小门准备出去,却在这时被叫住了。
“卢姑娘。”
她回头,她听出来这声音是方才为她说话的公子的声音,止步。
婢女小桃有些紧张,她小声唤:“小姐,该走了。”
卢姑娘回了她一个平静而镇定的眼神,小桃便不好继续催促了。
“小女谢过公子方才的仗义执言。”
卢姑娘稍微走近一些,站在距离赵仪两丈远的地方行了个礼。
赵仪多年没有被人叫过一句公子了,还觉得有点稀奇。他接下这个称呼,并没提及自己的身份:“些许小事不足挂齿,卢姑娘有勇有谋很是让某佩服。”
“不敢当公子夸奖。”赵仪终究是生人,卢姑娘打过招呼便想走:“本该好好感谢公子一番,不过家中车马已在等候,小女……只好失礼了。”
赵仪却不是为了说这么几句寒暄才特意拦住她的,他见人想走,便干脆直明来意:“卢姑娘暂且留步。某只是确定一下,方才在堂上卢姑娘说的‘终生不嫁’,不知道是被王家逼迫才说出此语,还是……真就对婚事失望了呢?”
这话十分冒犯,十分不礼,不是一个陌生男子该问的问题。
卢晗却读出了其他的意味,她细细打量起赵仪,虽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却显然的年纪并不小了。
这个年纪的公子不管是已婚还是未婚都不是她招惹的起的,但她也不愿意得罪了这位,只作出一幅颇有些哀婉的模样。
“都有罢。小女经此一事,本就婚事艰难,日后或也无人问津了。”
这话说的悲观,却又让人无端心生联想。
“某欣赏卢姑娘的性子,便也冒昧一问,若卢姑娘立志终身不嫁,便是某多言了。若还有婚配的想法,不若看看眼前人。”
赵仪说这一番话并不是开玩笑,他从找回山照开始就开始寻摸自己的婚事了。不过与许多人婚配的对象不尽如人意的情况不同,赵仪是可以选择的太多了。
但他心里还是知道自家的事情,他已经没有那个耐心去哄小姑娘了,却也还不能接受和离的妇人。因而知道卢家姑娘退婚一事的时候,他还是颇为惊喜的。
今日堂上又见她不卑不亢、有礼有节,实在很合他的心意。
卢晗吃了一惊,他……竟然是想娶我!
心里却不认为他是认真的,她怕赵仪纠缠她,只能自损:“小女谢过公子,只是小女已在佛前发愿要为亡父亡母再清修三年。”
清修三年自然是拒绝,赵仪便放人走了,只是他求娶未成心里难免有些嘀咕。
难道她真是打定主意不嫁了?
第35章 第 35 章 世无两全
赵仪颇有些垂头丧气的回了马车, 一掀帘子就发现自己的好侄女,眼儿亮晶晶的盯着自己。
赵仪心里一跳,孩子静悄悄指定在闹妖。连忙四处张望了下, 这才放下帘子,进了马车。
他压低了声音, 语含斥责:“胆子这么大!一个人都敢跑出来了!”
山照并不怕他, 只说带了灵曲, 并不是独自一人。
而后就迫不及待将心里苦恼了许久的问题全盘托出, 而后眼神带着希冀看着舅舅。
赵仪坐下,长腿一伸, 本来宽裕的牛车就稍显逼仄了。
得知是这么个问题叫她专程跑出来找他, 赵仪心里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但最后只是带着无奈叹口气:“要不,就不折腾了?好好做你享福的公主……”
山照瞳孔的光一下黯淡了,像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却又没有真的熄灭。她有些不甘:“舅舅,我知道我太心软了……其实我知道其他人遇到这事情会怎么做,可是,我始终是不忍心。”
赵仪并不认为她善良有什么问题,可是慈不掌兵、情不立事,她这样别说是要掌握权力了,光是这么活着就够别扭了。
山照很不想让舅舅失望,但她明明知道, 若是把灵曲送回宫, 她会受欺负,她就说不出这么狠心的话来。
若是打她一顿,她看着灵曲白净的脸蛋、光洁的双手, 又觉得她受不下来。便是只是冷落她,这遇到事情她下意识喊的还是灵曲的名字。
这叫她怎么罚呢?
“要么你就安安心心做不谙世事的公主。你要仁慈也好,你要任性也罢,总归是有这样的底气。”
“要么你就要狠下心来,该罚的罚,该弃的弃。否则你这样不软不硬、不上不下的,只是折磨自己。”
赵仪对山照没有什么要求,他对失而复得的侄女疼还来不及,并不苛求她上进。而且女人也没有什么上进的空间。
但山照自己有要求,他也不介意惯一下。
只是,世间难有双全,慈悲心握不住权力,所以他这次话就说的格外简单明了。
当然,也是叫她认清楚现实。
山照低头。
她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来问舅舅的,舅舅说的她都懂,但她就是做不到。做不到那么理直气壮的惩罚别人,做不到轻描淡写的决定别人的命运。
她知道,她有权力惩罚灵曲,没人会怪她。
她只是,过不了自己这关。
若是在李家村,她生气了不理人就行。可是灵曲是她的大宫女,突然被冷落,谁都知道她是犯了错,谁知道他们会怎么欺负她。她最多只是想小小的惩戒一下她,并不想她受到过多的伤害。
“舅舅,你就告诉我吧!你一定知道怎么办。”山照没有别人可以问了,她只能寄希望于赵仪。
这个问题难倒了赵仪。不是因为多复杂,而是这很难表达清楚,赵仪不能用一句话说服山照接受尊对卑就是生杀予夺,她根本不懂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如果你只是问字面上的怎么处理,那很简单。看你想不想留了,不想留就送给我,想留就罚站罚跪罚抄,而后一切如常就行了。”
赵仪知道这不是问题的关键,自顾自的接着说:“但,殿下你不能太把丫鬟仆从们太当回事了。主子和下人本就不是一类,就像猎食者和猎物的身份不可逆转,牛马的身躯再高大也是吃草的,猫狸再瘦小也是吃肉的。”
“你不能因为仁慈而让吃肉改去吃素,那是佛祖都不会要求的事情。”
山照张口欲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又沉默了。
许久。
“我便不能有朋友了吗?”
“是。”
赵仪戳破了山照的幻想,她闭着眼假装自己除了享受锦衣玉食外一切都没有变化,但一切早就已经变了。
她不承认也不行的。
**
杨力行约了陈於白。
他换下了那身衙役的装扮,换上了自己的常服,从租住的小院出来。
虽然赵仪安排了他的工作,但并没有让他继续住在承恩公府。杨力行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遵从。
况且衙役的生活没有什么不好,日得百文,虽不富裕但自己花也是绰绰有余,更何况承恩公并没有完全不管他,每月都另送二两银子给他交际。
比起他从前的日子,他其实要富裕一些,但要压抑许多、许多。
就比如说这次的事情,杨力行虽然不擅长思考这些问题,但也能够看出内含的考验意味。表妹希望他更有能力,承恩公就给他了一个舞台,看他能够做出些什么。
他虽然同表妹已经做了真夫妻,但还是渴望着有一天能够正大光明的站在表妹身旁,和她生儿育女。
所以杨力行很努力,但也只是作为一个衙役的努力。上京官吏多如牛毛,谁会在乎一个衙役是否称职努力?
他越干,就越知道,和表妹的未来,是不可能靠他这样变得更好的。但是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努力,尽管杯水车薪,他也要勉力一试。
快到跟陈於白约好的地方,杨力行忽然停住脚步,闭了闭眼,将脑中那些奔腾不息的杂乱想法强行按耐住。
而后抿出一个笑容,走进了宋家食肆。
陈於白正捻着花生玩,手指轻轻一捻红色的花生皮便如同碎雪般洋洒在桌上的小盘中,直到雪白的花生身上再无一点红色,他这才将这粒花生送进口中。
杨力行走进来,一抱拳:“陈兄弟,久等了。”
陈於白也是好久没看到他了,愣了一秒,才笑起来:“杨兄弟,你这身板又壮了啊?”
杨力行本来就生的比旁人高壮一些,到了上京又是吃饱穿暖又是勤学苦练,硬生生又比原来大了一两圈。
他去巡街的时候,路上都遇不到什么小偷小摸的宵小之徒。一看他那架子,不需动过手,就知道是练家子。
得到别人夸奖,杨力行心里也是欢喜的,本来还有一丝的尴尬悄然散去。
陈於白熟练的叫食肆上酒上菜,他虽然是世家子弟但是从武不从文,也没什么架子。
“杨兄弟,来,喝一个。”
两人酒碗相碰,发出一声脆响,一同饮尽。
杨力行才开口:“陈兄弟,实不相瞒。我这次是有事相求?”
陈於白知道他是泰和公主的前未婚夫,他也知晓前些日子泰和公主已经出嫁了,心里对这位可怜人也有些同情。
他大方摆手:“不说客套话,杨兄弟开口就是。能办的,我陈某一定尽力。”
陈於白越是坦然,杨力行就越是有些不好说出口,他嘴笨,向来是不求人的。但他日复一日的在衙门呆着也没有长进,承恩公不教他,他只能找别人求教了。
“我今年十九岁整,还不知道陈兄弟年岁?”
陈於白哈哈一笑:“那我可是兄长了,去年我就及冠了。”
“见过陈兄。”
陈於白摆摆手:“杨弟不必多礼。”
杨力行这才把来意说出:“陈兄知道我的来历我就不多说了。现在虽然虽然凭着体格做了个巡街衙役,但毕竟没有什么前景。依陈兄看,我还有什么前途吗?”
陈於白又打量了一番杨力行,他虽然穿着合身的衣袍,但一举一动皆有刚劲,他都羡慕这样一副好体格,自然觉得做衙役是屈才了。
但若是问他怎么上进,那是问错人了,他陈於白不就是因为不上进才被弄进缇灵卫混日子的吗?
“额……”陈於白顶着杨力行真诚的眼神真的是说不出:对不起我是二世祖这样的话。好不容易有个人看得起自己,真问自己意见,他怎么能这么拉胯呢?
他绞尽脑汁,在记忆里搜寻一些可能有用的知识。
然后……然后当然是一无所获啊,他真恨从前的自己啊,父亲跟他认真讲的时候干嘛不听,现在想显摆都显摆不出来。
但让陈於白这么干脆的承认他不行,那也是不可能的!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小厮端上热腾腾的饭菜,陈於白一边吃,一边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说出:“杨兄,其实你现在干这衙役也不错,若是干的年头久,总能等到提拔的时机。做个小官是不难的。”
杨力行摇头,这十年八年的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那就只能参军了。”陈於白知道杨力行家境普通没读过什么兵书,武举是不行了。若是白身搏命,其实去参军是最可能成功的一条路径了。
“还是算了。”没等杨力行回答,陈於白自己都觉得不靠谱。
“参军确实能当官,但是更多人是做鬼去了。还不如你这个小吏妥当……”
杨力行落寞的垂眸,他其实想过,但是……表妹还需要他,他走不远。
陈於白看他脸色不好,暗自‘啧’了一声,声音低了许多:“你……走走殿下那边的路子啊。”
陈於白觉得总归是青梅竹马,殿下心里未必没有些许愧疚,便是手指缝里撒点,破格让他做个小官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杨力行缓缓摇头,也不说为什么。
气氛瞬间尴尬了起来。
陈於白好不容易说了句真心话还被否了,心里也不是滋味。但他可以理解,男人嘛,都要自尊的。
“喝酒喝酒。”陈於白也真是打算管一管这事:“我回家问问,有好消息了再回请杨弟。”
杨力行撇去心头压着的事情,跟陈於白像是两个没事人般痛饮了一场。
醉梦之中,他回到李家村,同心爱的姑娘成了婚。
杨力行嘴角勾着笑,是醉一场,是梦一场,也是庸人不能自醒——
作者有话说:想创建个抽奖的,但是30天内只能创一个,要再等几天了。
第36章 第 36 章 女子相扑
宜秋手指轻巧的在山照发间穿梭, 只需片刻,便绾出了个极为圆满的乌蛮髻。
山照从铜镜中自赏,两鬓乌丝如瀑、髻头光滑饱满, 不由得笑起来,侧头夸奖:“从前竟不知你有双好巧的手。”
从前公主面前只有灵曲一人得意, 旁人便是有十八般武艺也是不敢显露的。这会眼见那位失宠, 春夏秋冬、琴棋书画几人都鼓足了劲儿表现, 宜秋自然一样。
她生的一张尖瘦脸, 并不刻薄,只是柔弱。
此刻不过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不敢居功:“殿下喜欢就好, 能为殿下增色是奴的福气。”
山照从前听见奴婢们这么说话,心里还会有些难受,她心里知道未必是她们的真心话。但现在已经习惯了,不但宫中如此, 权贵之家都是这样的,这也是她们生存的潜规则。
凤凰挑心一戴,发间再闲插几处花钿,今日的穿戴便完成了。
山照从前些日子跟驸马约好念书开始,便开始了一对一的私塾生活。
每日巳时学到午时,同驸马一起用过午膳,再学到申时结束。因山照并不是要学来考取功名,授课的内容倒是一点不枯燥, 内容十分丰富有趣。
时而是学成语典故, 一览古人们的生平轶事、爱恨情仇。时而是学琴棋书画,欣赏孟浴恩的悦耳琴音和笔墨山水。还有煮茶调香、围棋投壶,总之每日都不重样。
山照嘴上不说, 其实对每日要学什么还是充满期待的。
孟浴恩本就在公主府设置了一间南北通畅、四处迎阳的书房,挂上了‘宜思堂’的牌子,便就成了他授课的地方。
山照进门就看见孟浴恩正坐的身影,他偏爱雅致的装扮,除了新婚那几日,便都是着素衫少装饰。
他着碧色襕衫,如青松翠竹一般挺直身子,格外清新宜人。
“驸马,今日学什么呢?”山照落座,却发现书案上没有提前准备好的课本,眼中的疑惑深了,她抬眼看他。
“今日,是想请殿下外出。”孟浴恩自然是已有打算:“原该早些邀请殿下,但臣这些日子闭门不出,消息闭塞了许多。昨日才知,瑞平坊今日有女子相扑比赛。”
“女子相扑?”山照知道相扑是什么,但她一直以为这是男子的游戏。况且世风保守,怎会允许女子抛头露面做这样的事情?
看出公主有些疑惑,孟浴恩没有吊人胃口的意思,解释道:“自然是极小规模的,且也只允许女客观看。”
“举办者是瑞平侯夫人,她向来喜欢舞刀弄枪的事,这次进行相扑之人据说是几家贵人家中豢养的健仆。殿下若是感兴趣,可以去玩乐一番。”
山照自然是想去的,她现在并不经常出门。主要是公开出门就要兴师动众的带一-大串人,私服出行又被舅舅耳提面命了不安全。
“我一个人去吗?”山照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她在这些日子的相处中,竟然也有些依恋孟浴恩了。
他唇-瓣微微向上,是个浅笑:“臣,送殿下去。”
**
上京有许多坊市,坊就是居住区,市是商贸区。但跟前朝严格按照坊市制度进行居住和商贸划分不同,新朝在这方面已经是松懈了许多。
虽然主要的商贸区还是东南西北四区,却也有许多小商铺在坊中开办起来。只是那些吵人、熏人的铺子,暂时还没有人成功开办起来。
瑞平坊只有横三竖二五条小街,最大最气派的府邸就是居中的瑞平侯府,沿街的大小住宅几乎都是些中小官员的家。
这些错落有致的住宅,因居住的都是官宦,无论大小,俱都打扫的整洁干净。虽然少了平民坊中的烟火气,却又另有一种别样的生气。
山照专注的看着车内冰鉴里寒冰散发出的缕缕白色寒气,当然,也由不得她不专注。
因为她的身旁,有一个存在感极强的人。
孟浴恩垂着眸,也不知在想什么。山照不与他搭话,他便也没多说。
山照偷偷瞧了他好几眼,有些不安又有些尴尬。她不是那种沉默的性子,因此对这种沉闷的气氛有种本能的不适应,但她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因为车里坐了驸马,婢女们十分懂得避嫌,放好茶水点心这些物事之后便自发退下了。
导致山照这会想找个救兵都找不到。
与山照的无措不同,孟浴恩虽然也没有跟除了孟夫人之外的女眷同乘过,但他觉得跟妻子一同乘车是不需要尴尬的,也就表现的十分坦然。
牛车缓缓驶入瑞平坊,沿途遇见的行人、车马如流,竟有些拥堵。
山照等到牛车停下,宜春在帘外低声道:‘殿下,到了。’的时候,暗地里长舒了一口气。
“殿下,玩的愉快。”
孟浴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山照迈出的脚步顿了顿,而后转头回了个带着笑意的‘嗯’。
**
这是家叫做‘周氏杂技’的铺面,门口不是那种常见商铺的大招牌,而是正常的门头加上两排垂下的连串显眼的彩球。
牛车只是在门头停住片刻,等主人走下车后,又被伙计引领着停到其他地方去了。
因是私服出行又只是城内游玩,山照就还是只带了宜春、宜秋两人。
伙计极有眼色,他虽然没在牛车上看到对应身份的纹饰,不能确定贵客的身份。但却暗自打量了山照和婢女的穿着打扮,极为低调富贵。
“夫人今日也是来看相扑比赛的吧?却不知夫人持的是什么颜色的票?”
宜春默默掏出红色的纸张在伙计眼前一晃,霎时伙计脸上的笑容更盛,引路的态度更加恭敬了。
红票是贵宾票,单独在楼上有包间的。
宜春虽然只露出了一瞬间,但伙计迎来送往的眼神利着,瞧见了三号包间的标记。
便径直将山照一行人引到楼上,第三间包房。
又叫了茶水、点心一顿忙活,又恭敬问:“夫人可还需要些什么?小店还有特色菜品。”
伙计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呈给山照看。山照好奇的翻了两页,见这些菜色不仅有个菜名还有一幅形象的小图,顿时笑了。
她递给宜春看了眼:“这店家可真会做生意。”
“嗯,就上两三个招牌菜吧。”山照也看不出来哪个味道好,也不纠结。
“好嘞。夫人暂坐片刻。”
包间的视野极好,靠着舞台那侧的窗子很轻松的能够看到全场的情况。这会比赛还没开始,但已经有许多仆从在下面忙碌。
山照叫宜春宜秋两人也去找把凳子,待会跟她一起坐着看就是。
宜春、宜秋二人对视了一眼,有些迟疑,推拒了一次。但在山照的坚持下还是去寻了凳子,在山照身后的位置一左一右落了座。
没过多久,伙计就端着盛放着菜品的大餐盘上来。在一碟一碟放菜的同时开口:“夫人,这是小店招牌的龙井虾仁,清新可口。这是莲房鱼包,鲜嫩清甜。还有雪霞羹,美容养颜!”
说到最后几个字,伙计表情夸张的拍了拍自己的脸,直接逗笑了三人。
山照笑眯眯的示意宜春给赏钱。
伙计接了赏钱自然高兴,又开口:“再有一刻比赛就开始了。夫人若是想下注,只需要叫婢女在外场寻绿色腰带的人就是。不过下注只限前三场比赛结束之前,越早倍数越高,夫人可要看准了再下。”
这几样菜山照都是吃过的,她出府带了一个御厨还有一个孟家给的厨子,手艺都很好。她几乎没有想过要在外面的食肆吃饭,但这会菜品端上来,她又有了食欲,拿着筷子挟了一粒粉白虾仁放入口中。
茶香浓郁、虾肉软弹,是好吃的。但没有府内做的好吃。
山照默默放下筷子,她猛然察觉自己的衣食住行标准现在真的被拉得很高。她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接受了这样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标准,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穿上崭新的华贵衣裙不再局促的坐立难安。
一年。
仅仅一年。
开场的锣鼓声热烈而激-情,直接把山照拉回了现实。
台上主讲声情并茂:“周氏杂技今日宾客盈门,我谨代表主家向各位客人致谢。主家吩咐,夏日酷热,为全场宾客送冰饮一份。”
仆从们立刻欢呼起来带气氛,一楼的宾客也有些没忍住发出些声音,但很快被身边人制止了。
山照虽不稀罕那份冰饮,但不得不被主家的处事打动。这一招,实在是太能博取好感了。
比赛还没开始,气氛就已经肉眼可见的火热起来。
“今日女子相扑赛,我们一共请到六位选手。赛程分三轮。第一轮两两比赛,胜者进入到第二轮,败者最受欢迎之人进二轮!哎~什么叫最受欢迎之人呢。”
主讲拖长了语调,狠狠吊足了众人的胃口,这才展示手里的票。
“第一轮结束,如果各位有想再见到的选手,请务必在入场票上写上选手的名字。红橙蓝绿四个票样,绿色为一票、蓝色为两票、橙色为三票,最顶级的红色贵宾票,一票值五票!”
“当然,客人们若是没有喜欢的选手不投也是可以的。”
“第二轮比赛还是抽签比赛。胜者进入第三轮,第三轮我们将决出最终的胜利者!”
“各位客人可以在第一轮三场比赛结束前进行押注,压中的客人将按照赔率得到彩头,最高是赌注的五倍!”
台下涌起一阵掌声,场面热闹极了。
倒是二楼包间,都是静悄悄的,仿佛都空无一人。
但山照从这个视角看过去,是能看到几个包间中有人影的,只是隔着远,又没认真看,不知道面目。
“而胜利选手则会得到——”
主讲用最高昂的声音讲出:“恢复良籍!!!赏银百两!!!”
山照眼儿一睁,也是被这个奖励惊到了!
她怎么会不知道一旦进了奴籍想再出来有多难?宫女们虽然干的是伺-候人的活计,但严格意义上来说她们都是良民,没有生生世世、代代为奴的说法,到了年龄就能被放出去。
可若是卖身为奴,便是主家自愿放奴都还需要交一-大笔脱籍钱,家人越多,需要缴纳的银钱越多。
因此,便是主家心软愿意放归,也几乎是不愿意给这笔脱籍钱的。
这意味着,这六个健仆,是真的会为了脱奴籍性命相搏的。
在场之人都听懂了这个潜台词,这种生死之间的对决将比赛的看点拉拔到最高处,惊呼声鼓掌声说话声,杂乱无章,又共同谱出刺-激的氛围。
“接下来,开赛!”
迎着再度激烈起来的鼓声,六个穿着清凉的女飐一一登台。
山照身子前倾,聚精会神看着台上。
第37章 第 37 章 暗箭伤人
那六人既然能被选做女飐自然是有过人之处的, 里面有四人都是明显的膀大腰圆,那鼓胀的肌肉估计能让八成以上的男子看了都汗颜。眼睛炯炯有神,不是闺阁女子那种水灵灵的眼神, 而是闪着坚毅。
女飐们穿着很是奇异,上衣是极为贴身的短袖, 下身则是短到腿-根的犊鼻裈。
山照看了她们的打扮, 这才知, 为何只许女客入场了。
台上极为快速的完成了抽签, 不一会就有两人先站到了台上。
相扑赛台画着一个约七八尺大小的圆,主讲正在说明规则。
山照认真听了, 虽然有林林总总的数十条规则, 但最核心的意思就是两人互抵先出圈或者摔倒的人输。
台上还在介绍两位女飐的名号来历、有无战绩,并煽动客人下注。
山照却问婢女:“你们曾经看过这样的表演吗?”
“自然是见过的,前朝有名的勾栏瓦舍里多有这样的表演。那时的后妃、公主也时常在暇时召见女飐表演呢。”
山照在宫里的时候虽然不常社交,但也不曾缺席什么大一点的活动, 因而肯定道:“但我在宫里从未听过这样的事情。”
二女解释:“陛下认为女飐装扮有些伤风败俗,便不许在宫中表演了。”
山照点点头,不纠结这事,专心看比赛去了。
第一场是高瘦的‘长臂奴’对矮胖的‘胖石墩’。
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便是干站在台上,这种无言的对峙感,就已经给看客们无限联想了。
开赛的号令一吹响, ‘长臂奴’双手便向着‘胖石墩’裤角而去, 抓住裤角便是一个猛推。‘胖石墩’反应明显慢了一拍,连退了三两步,脚边直接到了白圈边缘, 眼见第一下就差点出局。
‘长臂奴’趁势追击,双手推拉‘胖石墩’的同时,用一只脚去踢‘胖石墩’的膝盖。‘胖石墩’的身影摇了一摇,却艰难稳住了,甚至忍痛抬起正在被踢踹的那只腿挪了一步。
‘长臂奴’一脚踩空,对着‘胖石墩’的方向倾倒。‘胖石墩’立刻抓住了机会立住双脚,又个猛扑直接倒向‘长臂奴’,‘长臂奴’立刻想避开,但身体不稳反应慢了一瞬,就被‘胖石墩’扑了正着,两人双双倒地。
‘胖石墩’占了巧,刚好压-在‘长臂奴’身上,一点也没沾到地。
裁判见状立刻吹哨:“‘活石墩’胜!”
场内立刻迸发出欢呼声。而后是一片嘘声。想是已经有些小姐、夫人们见此时赔率高已经下了注。
山照起初听了台上主讲说的奖励,还觉得这比赛可能颇为血腥。但没想到的是,其实很有技巧和观赏性,并不是靠一味蛮干。
她简直一刻也不敢将眼睛移开,毕竟就这么十几息的功夫,胜负已分。
一场、两场、三场……山照看得津津有味,偶尔也忍不住惊呼出声,第一轮结束前,她也忍不住压了喜欢的‘妙娘子’五十两。
山照不知道的是,在她为女飐们的表现惊讶赞叹之时,一支暗箭直直的插-进了杨力行的腹部,差点要了他的命!
**
杨力行正在巡街,他们一队七个人要负责五个坊一个市的日常巡查,一般都是从早巡到晚,发现不轨之人就带回去审问,然后继续出来巡。
干了快半年,杨力行已经熟悉巡查的每条街、每个小巷,甚至能够熟练的跟小摊贩打招呼。
因他不似之前那些衙役,总是白吃白喝白拿,摊贩们也愿意给他些面子。
卖馄饨的刘阿伯热情招呼:“杨捕头,吃过早食了吗?”
杨力行爽朗一笑:“正巧巡了这半晌也饿了,刘阿伯,上七碗馄饨。”
众衙役便跟着杨力行坐下,坦然受了这顿请。
衙役们习惯了跟摊贩们赊账,赊着赊着便赖掉的事情也是常有的。摊贩们有苦难言,但为了几顿饭钱惹了这群披着官皮的混子更是不值得,经年累月的下来这白吃的习惯也成了老黄历。
便是改朝换代、翻天覆地,也没把这习惯改了。
杨力行知道他没那么大的面子让衙役们连这点好处也不要了,只能自掏腰包请他们。时间一久,摊贩们都是笑脸相迎,衙役们也不都是坏心肠,慢慢的,就算杨力行不在,其余几人也不提什么赊账赖账的事情了。
一碗馄饨二十个,薄得透光的皮里裹着粉白的猪肉,香气扑鼻。碗一放到桌子上,那股鲜香瞬间勾起了几人的馋虫。
杨力行正转身去端碗,神色轻松,却陡然听见‘嗖’的一声箭鸣响彻。
他回头一看,那箭直朝他而来,于是反射性的往左边人少的地方躲了一下。
却又有两发射来。
他慌张躲避,但小摊空间逼仄,他无处可躲。有一箭直朝他心口而来,他就用馄饨碗挡了一下,箭穿碗而过,已经卸了大半的力,只叫他破了点皮。
正在杨力行松口气、以为躲过一劫的时候,另一发却已经正中他的腰腹,箭头直接斜扎了出去。
衙役们端起碗正在吃,等注意到有情况想阻拦的时候,已经晚了。
“头,你怎么样!”
杨力行不敢动作,箭扎得极深,他伤口溢出鲜血洇出湿痕,隔着衣服难以分辨他伤势的程度。
几人七手八脚的把人抬回了衙门。
主簿正在当值,知道这件事后,连忙叫了两队人回来。一队去现场守着、了解情况,令一队分为两路,一路去找外伤医师,一路去承恩公府报告。
主簿红润的脸从见到抬进来的杨力行那刻起吓得脸色发白,这人可是承恩公府打招呼塞进来的,怎能出这种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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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余将从老猎人手里买来的弓箭扔进了天喜湖中,看着这方才伤人的‘凶器’消失在湖水中,这才跟孟浴恩往周氏杂技赶。
他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心里还是有些害怕,偷偷觑着少爷的眼色,但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寻不到一丝紧张的蛛丝马迹。
他暗叹:这叫什么事儿呢?天底下哪个男人受得了妻子心里有旁人的。可这个妻子又是个打不得骂不得的角色,少爷也只能找这情-夫出出气了。
他脑中又浮现出泰和公主的样子,端庄贵气,一点也不像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可……哎……终究是主子们的事情。
孟浴恩自然是生气的,但又不止是生气。
他从来都没有相信过公主所言需要培养感情的话,他知道妇人若是在乎丈夫,是会时时刻刻挂念他的。
就如同母亲,虽然与父亲时常争吵,又常同妾室拈酸吃醋,但她记得父亲的所有喜好,事无巨细都要亲自准备,无疑是极为在乎父亲的。
可他成婚月余,没得到公主的一言一语、一纸一帕。
公主的确是不喜欢他。可他也拿出诚意商谈了。
她怎能一边若无其事的稳住自己,一边毫不顾及的私会情-人呢?
要不是远在炅阳的探子昨日传回了消息,他怎么会知道原来公主不止不喜欢他。她还将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带回了上京,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暗渡陈仓。
想到这里,孟浴恩气到发笑,笑自己竟以为公主同他可以日久生情,还同她玩真戏假做的游戏。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孟浴恩的情绪快速平复,他没有那么多精力花费在生气上面。
他没有想杀了杨力行,不过是做个局看看有多少人心知肚明罢了。
如果公主确实心有所属,他大不了就成全他们。
她以为,他就非她不可吗?
就算是公主,也不可能做了这样的事情还毫无代价的。
**
‘妙娘子’不负山照的期待顺利赢了两场,进入了决赛。
她大约二十岁上下,生得不算漂亮,但一双眉毛又黑又密,十分醒目。
她妙就妙在以柔克刚。她身体特别的柔软,似乎练过舞技,每每被人抓住、捏住,都能恰到好处的逃脱,姿态还格外优雅,又很擅长利用对方的力量巧妙的淘汰对方。
山照极为欣赏‘妙娘子’身上那种从容不迫的气质,即便屡次要被力气更大的对手淘汰,她从来不慌张。最后反败为胜的时候,甚至让人觉得被抓,也在她计划之中。
她很相信‘妙娘子’会赢到最后。
可第三场还没开始,承恩公府的婢女找到了山照。
她们行过礼,立刻开口:“殿下,国公爷请您立刻去府上一聚!”
山照认得她们,是刚回上京的时候伺-候过自己的婢女。
“发生什么事了?”
婢女们低头,只重复着国公爷请殿下去府上一聚。
山照站在窗前,看着赛台,实在是很想知道最后的结果。但舅舅不是那种平白无故叫她去的性子,一定是有什么急事,她不能不去。
“宜春,你留下。替我看看‘妙娘子’最后赢了没有。宜秋,你去寻驸马,叫他回府。”
她走了两步,又想起一件事情:“宜春,若是‘妙娘子’没赢,你就替我找她的主人家,亮明身份叫她消了奴籍。”
宜春、宜秋应是,目送着殿下离开。
“殿下,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宜秋开口。
她说的是山照临别前的吩咐,话里话外的意思是真正的有些主子的威风了。
而且她没听错的话,公主是要为这‘妙娘子’出头了。讨好主子就能得到好处是下人们的共识,但这事放在泰和公主身上,实在是不常见。
宜春垂眸,理理自己的袖口:“殿下怎样都是殿下……”
“办事去吧,别像那人似的,忘了本分。”
主子可以永远不像主子,但奴才却不能忘了自己是奴才。
第38章 第 38 章 他不能输
赵仪很生气。
他最近忙着追卢姑娘是有点忽略了公主府的事情, 主要是谁能想到有人会对杨力行做什么。
“现场查到什么了吗?”
李主簿躬身站着,生怕态度不够恭敬被承恩公记住。
“国公爷,臣第一时间叫一支小队查看了现场, 又问了还在场且目睹的百姓。都说是莫名其妙射-了几支箭来,看方向似乎是那头的几家酒楼。”
“衙役们去问了酒楼老板, 却没排查出什么可疑人物。”
李主簿说着, 从袖口掏出两支断掉的箭矢, 递给赵仪:“国公爷请看, 这是现场寻到的凶器。是寻常的杨木,箭头上的铁很少, 而且看痕迹, 并不是新造的。”
赵仪心里窝火,懒得听他辩解。
“也就是一无所获了?”
李主簿只能低头认错:“臣无能。可现场痕迹极少,也无法从这箭矢上得到足够的信息。臣……实在是无从下手。”
“下去吧。继续查。”
越是痕迹少,说明这凶手就是有备而来, 奔着杨力行来的。
只是他一贯不爱出去交际,又没有暴露过跟山照的关系,什么人会注意到他呢?他死了,又有什么作用?
凡事必定是对人有利才会有人去做,有人要杀杨力行,就是杨力行挡了谁的路。
赵仪只能怀疑孟家了。除了驸马家,实在想不到什么人会跟杨力行有仇,同时还有能力安排谋杀。
可是孟家会这样做事吗?孟丞相这个人, 哪怕诸臣都说他是墙头草, 靠逢迎媚上才发的家,赵仪却也不敢小看他。
但他平日里的作风确实是明哲保身,不太像是会干出这种事情的人。
赵仪想来想去也没想到什么, 只能等杨力行醒来,等山照赶过来,再问问一些细节了。
**
山照赶到的时候,还没跟舅舅说上两句话,就听到了后间传来男子痛苦的哀嚎。
有着十多年的相处,山照熟悉杨力行就像熟悉她自己。她
不需要思考就马上听出是表哥的声音,她惊疑不定般看了舅舅一眼,就马上闯进后间里,赵仪拦都拦不住。
医师正在给杨力行伤口做处理,先是用酒擦拭伤口,又是从杨力行身后把露出的箭头部分剪断。
然后才是一鼓作气从杨力行的身体里,把插-入的箭身部分一把扯出来,鲜血瞬间从伤口溅射,而后汩汩涌出。
哀嚎声就是因为杨力行无法忍耐拔出的痛苦而本能的反应。
山照看到的就是医师和助手两三人身上带着溅射出来的血迹,正七手八脚的往表哥身上按纱布,鲜血从他肚腹流出,把床榻都染红了半边。
“表哥!”
山照先是惊诧后是心痛,她只觉得眼前发生的事情不像现实。
她想扑上前,但又看见医师正在手忙脚乱的救治,知道自己现在不能上去添乱。
“舅舅,这是怎么回事?表哥怎么会受伤?还这么重?你到底让表哥去做了什么?”一连串带着怒气的发问从山照嘴里吐-出。
赵仪觉得自己也挺无辜的,他什么也不知道啊。可是山照这么生气,他只能先安抚她。
“别担心,医师说没有射到要害,只要这几日没有高热不退,等伤口结痂也就没事了。”
而后轻咳了一声,看了看周围:“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出去说。”
赵仪于是将李主簿说的一切又原封不动的转述给了山照。
山照坐着,脸色青红交加,心里急得冒火又知道自己现在只能等待。
赵仪觑着她的脸色,又有点不敢将自己的猜想说出口。说到底也只是猜想,只有动机没有证据,万一错怪了别人,不是无端离间他们感情吗?
她起身又往后间走:“舅舅你帮我再想想吧,我现在只能先等表哥醒过来。”
山照不看见表哥就心慌,她进了后间,并不理会一波又一波给他端茶倒水送食的婢女,只专心看着医师们救治杨力行。
还好的是,差不多一刻钟,杨力行的血终于止住了,没有再源源不断的往外渗出鲜红。
这会染血的纱布一卷又一卷,已经堆了个人高。
山照是眼睁睁看着表哥的脸色从红润到现在的虚弱,他的脸青灰一片,嘴唇一点血色也无。
医师说这是失血过多,只能日后好好补血养起来。这几日他们会一直在府内观察情况,山照才稍微安心一点。
杨力行闭着眼躺在床上,山照看着那染血的床榻十分碍眼,想换掉一床,可医师说现在他的伤口刚刚不渗血了,不能移动,她便只能忍耐。
只是那片鲜红,实在是刺眼了。
刺得她心好痛。
又好恨。
到底是谁会伤害表哥呢?山照想不出来。
她陷入自责中,她想到今日自己还在高兴的观看相扑的时候,表哥发生了这种事情,就后悔自己让表哥出府的决定。
其实,就算表哥没有那么有能力,她也不会嫌弃的。她本来也只是想要表哥高兴一些,如今又失了他的陪伴,又顾及不到他的安全,真是失算。
若是他一直呆在自己身边,就一定不会受到这样的伤害了吧?
山照抽了一下鼻子,不想哭,但没忍住。
赵仪看见她默默垂泪的样子,也只是心里暗叹,走开了,没有进去打扰。
山照看着床上躺着的表哥,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养母杨氏。
其实表哥跟娘相貌和性格上没一点相似的地方,但不妨碍他们都是山照重要的人。
她印象特别深,娘生弟弟的时候,稳婆一盆又一盆的从屋内端出血色的热水。血腥味异常冲鼻,让她胃里冒酸水。
小小的她,不知道娘发生了什么,以为她受了很严重的伤,想冲进去屋看看娘。
但爹的脸上一点忧伤也没有,拉住了她,反而是很高兴的告诉山照:“你要有弟弟了!”
山照更忧虑了:“爹,她们是要把弟弟从娘肚子里面拿出来吗?那得多大一个口子?”
她以为弟弟跟她差不多大,到杨氏的膝盖上。
她这番无知言语逗笑了李父:“哪里至于开膛破肚了?没事的,你娘快出来了,别怕。”
他说不怕,但山照怕了一天,直到弟弟出生。
山照回想起那天还是觉得难受,这种难受并不因为弟弟出生而减淡,不因杨氏最后没事而消散。
只是她忘了,她以为自己忘得干干净净,可现在想起来一切却还历历在目。
泪水一滴滴打湿衣襟,山照无法想象,流了比娘生孩子那天还多的血的表哥,会是怎么痛苦。
若是表哥醒来,她就再也不要跟他分开,哪怕承担骂名又如何呢?流言蜚语杀不死她!
**
孟浴恩射出那几箭,以为自己会舒服许多,但并没有。
他没有表现出来,仿佛一切如常般回了公主府。
只是问了宜秋山照的去向,得到了个承恩公府的回答便没有继续追问,保持了他一贯的克制口吻。
可骗天骗地骗不了自己,孟浴恩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
他昨夜便没有睡好,本该十分困,本该早些入睡,可他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公主。
想起她嘴角的笑,想起她黑亮的眼睛,想起她耍赖时的理直气壮……想起她意识不清的时候,衔着他红梅的神态。
多么可恨啊,这个女子,分明嫁给了他。
却不贞。
却不贞!
他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但他问过的那个问题,为何公主会养成那样的怪癖,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没人惯着,怎么会养成坏习惯呢?
他翻了个身,却还是不能理解。哪怕他们是未婚夫妻,可也毕竟没有成婚,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没人管他们吗?
孟浴恩心头又悄然升腾起怒火,他捏紧了拳头,但理智一直跳跃着阻止他。
不要再想了,这样的女子不值得。
孟浴恩一遍一遍的挥散脑海中浮现的身影,仿佛不愿服输的战士,做着顽强的斗争。
他不能输给这样不堪的事情,他不允许自己为了这样的事情辗转反侧。
他要云淡风轻、他要一切如常,明日醒来,他还是他自己。
最后他还是成功睡着了。
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在梦中回到了那个尴尬又旖旎的夜晚。
一双嫩白玉臂挂在他脖颈处,他能闻到她身上幽幽的香味,像兰香。她的肌肤像暖玉,又柔又滑,当她手臂在他胸-前摩挲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浑身发软、大脑发昏。
陷入了一种未知的状态,既平和又激越,不知道在平和什么,也不知道激越什么。
但他是快活的。
不然不能强忍着胸口的麻木,看着她像个贪吃婴孩,吮着他不放。
只是和那日不同的是,她忽然抬起了头,她的面孔飘荡又模糊,他看不清楚。但却受到了神秘的召唤,低头,深深吻住了她。
粘腻、温热、麻痒,他越来越深,深到想和她融为一体,像两只蜡烛燃尽前融化成一处。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孟浴恩猛然惊醒,天光既明。
不可以!
他绝不能!
不能输!
第39章 第 39 章 要个孩子
杨力行半日后果然发起高热, 所幸在医师们的诊治下,很快就控制住了。
山照一连在承恩公府待了五天,赵仪都忍不住劝她回府了。
“不过一个臭小子, 哪里值得你这么担心?你自回府去,人好了我给你送来就行。”
他眼见着侄女这几日食不下咽的, 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也是有点心疼上了。
山照握着杨力行的手, 他的手恢复了往常的热度, 她这样摸着才觉得安心一点。
“舅舅,要不我把表哥带回府里吧。他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山照也觉得一直在舅舅府里也不是事儿, 况且, 她扯出一抹笑容:“别耽误了舅舅的正事。”
她虽然是在照顾表哥,但实际没做什么事情,只是陪伴。
宜春宜夏几个知道她要呆几天后,赶到了承恩公府来伺-候, 怕她无聊,找了许多八卦与她说。
其中就包括舅舅要定亲的消息。
赵仪还是阻止:“你那里毕竟还有驸马,不如我这里便利。”
山照想过这事,她觉得之前驸马跟她说的话,也许是真的。他会找人了解她的过往。
她不知道这事是不是驸马做的,就当他没有吧。
可他总归会知道的。
就算瞒驸马十年又如何,她跟表哥能就这样偷偷摸-摸十年吗?
山照是被这次的事情吓到了,她觉得表哥的性命荣辱比她的所谓自尊心要重要多了。就算这事做的让父皇看不上眼, 那她努力下次做好一点就行了。
“我尽量瞒着吧。可是终究有瞒不住的那天, 舅舅,到时候你要帮我。”
赵仪欲言又止,还是妥协了。
“你, 早点和他要个孩子吧。”他看向山照的腹部:“我也说不准陛下有一天会不会变卦,到那时,孩子是……保命符。”
赵仪只能接受侄女要死要活的就是喜欢这个小子的现实,她显然是没有把孟家那小子看进眼里,那除此之外还能被看进眼的人就几乎没有了。
他心里有些隐秘的担忧,自古以来慧极必伤、情深不寿,他只愿侄女得偿所愿。
“有时间的时候进宫去看看陛下。”
舅舅没再说什么,山照却懂了。
“我会的。”
**
“丑时二刻,人已转至府中。”
只有寸长的密信,寥寥几语,孟浴恩一扫眼就看完了。
他沉思了片刻,拿起茶水将信浇湿,黑色字迹很快晕成一团乌迹,而后孟浴恩将它扔进了废纸篓中。
他知道,既然人是去了承恩公府那么承恩公肯定知道。既然承恩公同意将人送到公主府,那便是陛下也默许了。
他们这样做事,除了是陛下给的底气,也不做他想了。
这件事,他不能告诉父亲。因为父亲一定会告诉他大局为重,要求他去讨好公主。在父亲眼里,孟家的存活是最要紧的事情,旁的都要让步。
但他也不打算任性,不能将脸面撕破。
可就叫他这么忍下来……
孟浴恩轻哼一声,他可没有那么好的脾气。
这委屈他必定是要受的,谁叫泰和公主比他想象中还受宠。胳膊拧不过大-腿,他现在就是那胳膊,虽然有些力气,但拧不过。
可受委屈也要受得有价值才是。他要借着此事,谋求一桩大大的好事,才算够本。
至于那些绮丽的念想,人欲而已,他不在乎。
立余进来奉茶。
孟浴恩眼皮都没抬,吩咐道:“将篓中的废纸处理了吧。”
“啊?”少年连忙跑去纸篓处看,见果然是满满当当的,嘴角就向下撇了撇,不太开心。
但他知道驸马最近心情不好,平时还敢抱怨两句,现在是一句不敢说,生怕火烧到自己身上。
等到出了门,才用只有自己能听清的声音念叨:“心不静就不要练字嘛,白浪费笔墨了……哎哟,天天扔两筐,累死了。”
**
山照回家第一件事情,是安置好表哥。她直接将表哥安置在自己院子里,跟自己的卧室只有一墙之隔。
从此,起居坐卧,他们都在一处了。
第二件事,就是叫来府中所有的婢女们。
山照坐着,面前放着一盘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十两银锭子。
她随手拿起一锭,而后看着婢女们,眼里是让众女很是陌生的冷淡。
“我知道,我之前做错了一些事情。”
山照虽然说着认错的话,但她的表情和肢体不是那么说的。
婢女们感受到不同以往的气氛,只静默无声的低头站着。
“我错在,没有跟你们说过我的规矩,让你们里面的有些人,有了别的想法。”山照抬眸看向最末尾的的熟悉身影,那个让她心软又让她心痛的身影——灵曲。
“我以为宫里出来的人,规矩都是最好的。是我误会了。”
山照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她以为自己会紧张会磕巴,但此刻,她发现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划清界限、界定规则,然后遵从的得到好处,叛逆的受到惩罚,主人和婢女就应该是这么简单的关系。
“灵曲,你出来。”
灵曲浑身一颤,她走了出来。
身子清瘦,面容苍白,浑身上下都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这幅模样让山照陌生,她心里涌出难过,就这么看着灵曲走到自己面前跪下。
山照知道自己有这样一个毛病,她总是容易依恋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人,在他们身上付出太多的情感。
付出过,就难以割舍,就心软,就包容,就一错再错。
“我要罚你,你认不认。”
灵曲知道该来的始终要来的,她眼中泪光涟涟,哽咽着回道:“奴认,是奴错了。”
山照偏了偏头,不去看她:“念在你与本宫有陪伴之情的份上,只将你降为粗使,专司府中洒扫。”
“灵曲,你上有父母下有弟妹。从今往后,做事需考虑周全,再没有犯错的机会了。”
山照还是做不到让人去欺凌她,而她知道太多自己的事情,放出去也难免担心。就这样吧,放在眼皮子底下,做一辈子的粗活,对她这样立志成为大宫女的人来说已经是极大的惩罚了。
灵曲嘴唇抖动,却说不出辩解求情的话语,只能接受了这样的命运。
磕头。
“奴,认罚。”
山照忍住心里涌出的不舒服,强撑着叫人就将银子发了下去。
“公主府的规矩很简单,一切以我说的为准。从今以后,我不想再看见阳奉阴违的人。”
“但,你们若是干得好。有什么难处都可以跟我说,我不会亏待你们。”
“自搬进府里,你们都做的很好。衣食住行,无处不妥帖,这十两银子是给你们的嘉奖。”
“做的好,有赏。做的不好,有罚。”山照环顾了一圈婢女们,语气带着警告:“我想,应该没有人想受罚吧?”
山照知道十两银子虽然不算少,但也不足以让这些见惯了好东西的宫女动容,她只是用实际行动表达自己的态度罢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若是还有人心浮动,山照也只能闭着眼处理人了。
**
山照训诫完,转身就进了表哥的房间。
杨力行的伤口已经结了血痂,虽然还不能起身,但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他直起上身半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表哥在看什么?”
杨力行将书的封面翻过来指给她看:“这是《李卫公问对》。”
山照坐到床边,握住他的手。
“讲的是什么啊?”
杨力行笑笑:“是兵书。里面是唐太宗和李靖一些关于兵法的讨论。”
山照‘哦’了一声,并不很感兴趣,兼之心绪不佳,就没再说话。
“怎么不高兴呢?”
山照感受到自己握着的手,反过来包裹住了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大很坚定。
山照顿时有了倾诉的欲-望,就像告状的小孩一样,一股脑将自己和灵曲的事情说了出来,越说越生气。
“表哥,她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呢?明明没有得到好处。”
杨力行也搞不懂这些。
他只是擦去山照的眼泪,用同过去十几年一样的语气说:“不哭了。都是他们不好。”
“不要为了不好的人难过。”
山照点点头,擦去最后一点泪,感觉自己闷在心里的难过也散了。
就这样吧。
“表哥,以后你就在公主府陪我吧,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山照靠进他的怀里,想起了舅舅的话,而后有些羞涩般低声道:“再有一个孩子。”
孩子?
杨力行看向山照。
“表哥,以后……不用喝药了。”
山照拉着杨力行的手摸了摸她的小腹:“很快,我们就会有孩子的。”
虽然她还是有些害怕,但跟表哥在一起的渴望战胜了那种恐惧。
杨力行被山照的话语带入那种幻想中,他仿佛看到一个跟山照一模一样的小女孩甜甜的叫自己爹爹,面孔忍不住柔和下来:“好。”
他万分柔情看着山照。
鼻尖相触,唇舌相接。
山照沉溺在这种温柔到有些温情的接触中,手抚上他的胸口,感受他强健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她抱紧他,更紧,更紧。
只想岁岁年年,皆如今日此刻——
作者有话说:本周日更(赶榜)[狗头叼玫瑰]
第40章 第 40 章 一醋再醋
公主府的账房管事周林第一次在非月初盘账的时候受到公主召见, 有些不知所以,但还是快速整理了下衣冠,确定自己没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就跟着侍女一起出了门。
他小心观察着这位年轻的侍女, 相貌是有些平平的,但举止气度称得上一句贞静。
“宜琴姑娘, 敢问公主召见所谓何事?”
周管事四十来岁, 是个极为老练的账房先生, 并不怕公主心血来潮想查账, 但伺-候贵人不只是把本职干好就行了,他是害怕有些别的缘由。
“周管事, 殿下不过是有些账上的事情想问问。”至于具体是什么事, 她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会轻易透露。
周管事便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近期的收入支出,等到了院里的时候,已经理得七七八八, 便不太紧张了。
山照是忽然想起之前她资助学子的事情,想问问花了多少钱,顺便再点点账。
她现在对银钱不太敏感,花钱都是支账,反而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钱了。
山照见他比爹娘的年纪都大些,起了些尊老之心,便道:“周管事,坐着回话吧。”
宜夏做了个手势请他上座, 周管事环顾了下众人的表情, 便笑着答应下来,眼角的褶子挤到一处,像两处蒲扇:“小的谢殿下赐座。”
“周管事, 不知这些日子,书院学子支出了多少银钱呢?”
“这……学子的资助并未从府中账上走。”周管事迟疑答道,有些困惑公主为何不知这事。
山照抬眼,看他表情不像是说笑的样子。
“那这事到底是做了还是没做?”
“做是做了。只是这账……”周管事这下知道问题出在哪个地方了。
合着驸马自掏腰包这事,并未告知过公主。
“这账是驸马支的,并未动用府里的银钱。”
那张美人脸上瞬间浮现出疑惑,语气里已经带了些不解:“驸马为何要用自己的银钱?”
这话叫周管事怎么接呢,他怎么知道。
于是只是摇摇头:“小的也不知道啊。”
他想:没准驸马是想跟公主献个殷勤,结果贵人多忘事,自己也不记得还有这样的事儿了。
山照便又问了一些别的问题,知道现在整个府里运转正常,账上还有大笔银钱之后,便叫周管事回去继续做事了。
她只是想不明白,她觉得驸马不是这样的人。
可要说孟浴恩是个怎样的人,山照回想起这些日子的接触,却只有个模糊印象,她并不怎么关注驸马。
他颇有才学,又见识广博,性子虽有些傲气,却并不对着她使。
除此之外,便也只有那张精雕玉琢的脸了。
可若说别的,她就一概不知了。她连驸马的官职都不太清楚,更不关注他每日做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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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力行养病期间是有些无聊的,毕竟对一个每日要习练武艺的人来说,躺在床上真的不算是什么休息。
还好山照几乎是一直陪伴他,这让他心里好受许多,除了——
宜春来请山照:“殿下,驸马来了。”
正是午膳时分,山照按例要跟孟浴恩一起吃的。
杨力行一反常态,叫住了山照。
“表妹……”
山照回头。
杨力行抓住了山照的袖摆:“不要每日陪他吃饭好不好?”
他很不喜欢孟浴恩,他有太多他没有的东西,包括他梦寐以求的名分。
这几日他瞧着,这一对,竟也是有些相配的。
“我还当表哥不吃醋呢?好酸的味儿……”山照装怪,做出一个用手扇空气的动作。
而后巧笑盼兮的安抚他:“很快就不需要跟他吃饭了,他的婚假要到期了,没那么多时间在府里。”
“表哥,忍忍吧。”
杨力行看着山照离开的背影,她一走,仿佛把这个房间的光照也带走了,让他郁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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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虽在一张桌上吃饭,却着实没有太多的话题。
吃完,漱过口,山照拿了帕子正擦手,又想起了早上的事儿。
于是问驸马:“资助书院学子的事情,驸马办的如何?”
孟浴恩看了眼山照,没什么表情变化的说:“照常进行。只是以防有些人得到资助之后便不思进取,臣将领取的条件修改为核对过家资之后,每月的考评都需要是甲等次才能领取下月的资助。”
“目前得到资助的人一共是十三人,每月资助五两。”
山照默默计算了一下,钱倒是不多。
“驸马为何不告诉我,这钱没有从府中的账房支取呢?”
孟浴恩这才知道,原来是这件事被发现了。
但他本来也无意靠此邀功,区区百八十两银子,提这一嘴倒显得计较。
“不过些许银子罢了,不值当殿下记住。”
他不说,山照也懒得问。
“不必驸马破费,既然是我的提议,合该府中-出钱的。”山照不愿意用他的钱,倒好似亏欠了他。
“夫妻之间,实在不必分的如此清楚。”
孟浴恩意识到这是个极好的机会,示弱一番。
他表情一瞬间低落下来:“殿下待我,实在是生分。”
山照噎住,不知道该怎么说,她那该死的愧疚之心又涌出来了。万一、万一他真的是无辜的呢?
她有一种想直接跟他讲清楚,然后结束这虚与委蛇的一切的冲动。
但她还需要维持这样表面的和平一段时间,至少,至少忍到她怀孕再说。
孟浴恩并不需要她回答什么,自顾自的说起了下一件事情:“臣的三月婚假快要到期了。不知殿下,是何想法?”
关我什么事?山照疑惑。
“殿下许是不知。前朝驸马是不设实职的,只是如今陛下并未发话,臣也不知是官复原职还是……”
“正好也许久未进宫了,明日我去问问父皇。”
山照怎么可能让孟浴恩就这么呆在家里,他最好是每天忙的脚不沾地,没时间来管她才好。
她看着驸马,鬼使神差说了句:“你放心,我去跟父皇求一个官职给你。”
闻言,孟浴恩唇角勾起,看着山照的眼神像带着钩子:“那臣,谢过殿下了。”
这话说的,又轻又慢。
山照抿了抿唇,觉得自己不该说这句话,这话说的……好像,他们真有点什么似的。
联想到这种可能,她蓦地耳根热了起来。
“那,那就这样吧。明天我回来再说。”
山照仓皇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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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山照扶着表哥起来走了一会。
杨力行的伤口在精心照料下,恢复的极好,虽然那箭很深,但毕竟没有伤到骨头,也就不需要动辄卧床几个月的养。
只是他的腹部还是不好用力,稍微用力伤口就隐隐作痛。
其实扶着他稍微走几步路的事,婢女们也想到了,但毕竟这是公主的人,她们不敢越雷池一步。
不过绕着客厅走了一圈,山照就有点气虚,额头发汗。
“表妹,放我坐一下吧。”杨力行自然注意到了。
“好久没有活动了,现在真是稍微动一动就觉得累。”
山照脸颊微粉,忙抽了帕子擦了额头上的汗,也坐了下来。
她刚想回忆一下以前自己的好身体,却忽然听到了一阵悠扬的琴声,从不远处的竹林里传出。
杨力行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何人在弹琴?”
公主府里能自在弹琴的还能有谁?
山照不用问就知道是驸马。
但他从前都是在自己的西院独奏,从没专程跑到自己这边来过,今天这出又是什么意思?
遭了,他不会觉得今天她承诺要给他要官的事情代表着什么吧?
杨力行也没迟钝到这个地步,他看表妹迟迟不答,心里就有了猜想。
脸色瞬间就有点不好了。
“成婚之后,表妹便就是这样和孟公子相处的吗?”杨力行自己都觉得这句话,真的是酸的过分了。
可是他控制不住,他明明努力当驸马不存在了,可他为什么每天、每天都要出现呢?
“表哥,我没有。”
山照觉得自己现在有点像被丈夫抓到出-轨的妻子,真的是百口莫辩。
于是只能迁怒孟浴恩,她叫来宜夏:“让驸马别弹了,吵的我头疼!”
又去哄表哥:“他从来没在这弹过琴的,不知道今天是发什么疯。”
见表哥不为所动,山照继续加码,违心的说:“弹的难听极了,怎么好意思跑到这来卖弄的。”
杨力行不懂琴,却也能听出这声音的婉转动听,绝不是表妹说的难听极了。
但他本来也是要一个态度,真相并不重要。
“好,那以后表妹也不要听他弹琴了。”
山照就差指天发誓了:“好,以后再也不听。”
虽然得到了这样的保证,杨力行心里却并没有放下这件事情,只是他知道一味纠缠这件事情也挺让人厌烦的。
只能勉强笑道:“我自然是相信表妹的。”
但内心的不甘、不郁依旧在滋生,他心底仿佛有座即将沸腾的火山,不知何时会喷发。
他想,他确实需要一个孩子。
一个孩子能够让他光明正大的站在这里吗?
一个孩子能够让驸马再也没有资格在自己面前炫耀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