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同床共枕
静谧。
沉默。
刀, 高悬在头顶,迟迟没有落下。
山照心跳如鼓,呼吸急促。她在这种紧迫的氛围中, 控制不住的打着寒颤,她用力眨巴着双眼, 努力维持平静的表象。
“起来吧。”
昭明帝的声音, 没有一丝怒意, 似乎山照只是来正常的请安问好。
山照没敢站起身, 而是犹豫的抬头。她现在有些懊悔,后悔自己过于冲动, 她该跟舅舅商量一下的, 冒失闯了进来,实在是不讨好。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今再想这些也没用了。
昭明帝的表情也很平静, 只是操劳了一天眼下有些疲惫之色,他看着山照的动作,有些无奈:“起身,坐过来说吧。”
山照仔细看了他几眼,这才往他面前走。
他这样温和平静,倒显得山照这样一惊一乍的格外失态。
可山照不会认为他是个温和的人,当一个人喜怒哀乐能够掌控旁人的富贵贫穷、生存死亡的时候,他就不可能是个能被简单归纳的人。
“孟浴恩让你不满意?”
山照还是那个答案:“我不喜欢他。”
“喜欢?”仿佛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 皇帝笑起来, 他脸上甚至带着些对孩童的宠溺纵容。
“喜欢是最不重要的事情。”
山照摇头:“或许对父皇你们这样的人来说,这不重要。可对我来说,这很重要!”
“父皇, 什么家族门第、累世官宦,不都是锦上添花的东西吗?”她试图用说服赵仪的那套说辞说服昭明帝:“儿臣愿意舍弃这些。我不需要十分的富贵,只是想求真心一人。”
“你懂了一些道理……”昭明帝没有直接否定她的说法:“但还懂的太粗浅。”
“小孩,没有见过残酷的事实,总是天真浪漫的。山照,你是个女孩,本可以不见到这些东西。”
昭明帝站起身,缓缓踱步,走至窗前。
他看着那一轮红日半沉入黑暗,在日与夜的分割之时,他将教会他的女儿一件重要的事情。
残酷且黑暗的现实。
“啪啪。”蓦地,他举起双手轻拍了两下,发出清脆的两声。
殿门缓缓、缓缓打开了,两名太监压着一个人进来,那人垂着头。
山照看过去,越看那高大身影越熟悉,她猛然意识到什么,连忙奔到那人面前,捧起了他的脸。
“表哥……”
杨力行闭着眼睛,没有给出一点反应。
“父皇,你把表哥怎么了?”要不是山照摸到他的脸庞还是温热的,几乎要以为杨力行已经死了。
山照一瞬间就察觉到这件事情跟昭明帝逃不了关系,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为什么要带来表哥?他……他要干什么……
山照脑中闪现出赵仪曾经说过的:“千万不要告诉陛下,否则杨力行性命难保。”
她声音颤-抖:“不……父皇,你不可以杀他!”
“他现在没事,一点迷-药罢了。”昭明帝回头,夕阳洒在他的脸上,映亮了他脸上岁月风霜留下的纹路:“但很快就不一定了……”
山照没有想到父皇居然早就知道这件事,没有想到他居然趁着自己等待的这个时间就把表哥带来了。
她很慌乱。
“你有什么可怕的呢?”皇帝甚至还走过来拍了拍山照的肩头,如果不是这个场合,或许山照还会觉得有些温馨。
可她只能随着这轻轻一拍颤-抖,她只剩哀求:“父皇,放过他……”
山照没意识到她哭了。
但昭明帝看到了。
他勾起食指拭过她的泪痕:“山照,你是我的孩子,我将包容你比包容别人更多。可是……你得懂事。”
他说完,吩咐太监们:“带去掖庭,寻个干净地方。”
山照无法眼睁睁看着他们带走表哥,试图上前阻拦,可昭明帝伸手扼住了她的手腕。
山照挣脱不了,她回头瞪视昭明帝:“放手!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称呼您了,也不叫父皇了。
皇帝并不为这样的冒犯感到生气,但他很清楚的知道他对山照并不拥有无限制的包容。
作为一个父亲,他有责任清楚的告诉她,什么样的事情是不被包容的。
这世上既有被妄杀的平民,也有被赐死的王公,更有被推翻的皇帝。昭明帝本人,不就是推翻前朝才得来的皇位吗?
生死之间,才有众生平等。但人和人的命,分量是不一样的。
昭明帝可以直接杀了杨力行,但他没有这样做。杨力行的命虽贱,可却容易打碎玉瓶。虽然这玉瓶也不是他心中十分珍爱的,但……轻易还是不要碎了的好。
“你不是跟那个农夫两情相悦吗?”昭明帝的眼神淡漠极了:“爱啊,喜欢啊,这些东西太虚幻了。”
“李山照。”
他叫山照的全名,让山照挣扎的动作都瞬间停住了。
“我教你,怎么考验男人的真心。”
“只需要挖出来称称几斤几两就知道了……”
山照愕然。
**
皇帝是个疯子。
山照无比确定这一点。
她现在连鱼死网破的心都淡了,因为她觉得昭明帝不会在乎她去不去死。
哪个在乎女儿的父亲会带她去看他是如何折磨人的呢?那个人甚至还是女儿的有情之人……
她眼睁睁看着表哥受着水刑,行刑太监把表哥绑在板凳上,束缚住他的四肢,而后用浸了水的薄纸,一层又一层的覆盖上去。
杨力行的嘴巴大张着却无法呼吸,胸膛剧烈起伏,却攫取不到足够的氧气,渐渐虚弱。
每当他坚持不住的时候,太监就戳破盖在他脸上的湿纸,让他喘一口气,然后问他:“爱吗?”
他是问,杨力行这样还爱吗?
山照哭闹都没用,她只能无力的跌坐在地上,很想闭上眼睛,逃开这噩梦般的一幕。
但昭明帝在她第一次闭上眼睛的时候就命令太监们,割开了杨力行的一寸皮肤,鲜血渗进衣物,渐渐从鲜红变成乌紫的血垢。
闭一次眼睛,便割一道。
她不敢闭眼。
杨力行没有放弃,可山照自己都要坚持不住了,她被内疚和害怕几乎击溃,她好想说,她不要了,她要终止!
可是表哥这样都还在坚持,她张不开口。
杨力行开口说爱,太监便拿来新的湿纸一层一层又盖了上去。
循环往复,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山照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只是相爱却要被这样非人的手段考验,她苍白着脸看向昭明帝:“你让我更爱他了。”
哈哈哈哈……
山照苦笑出声:“你可以杀掉我们,但你无法控制我的心我的思想我的感情……”
她想说昭明帝这些手段很失败,可是,她看着表哥的惨状,心痛无以复加。
他们,也不是胜利者。
杨力行坚持的时间越来越短了,一开始他能坚持十几息,后面越来越短越来越短,直到一张纸刚放下去就要被戳破。
他快坚持不住了。
山照从没有这样清晰的认知到,生命悄然逝去是怎样的过程。她能感觉到,如果她再不做点什么,表哥还剩下的这点生机就如同微弱的烛火要被风吹灭了。
“父皇,你到底想要我们怎么样?”
山照最终还是低头了,这种漫长的折磨比直接给她来一刀还残酷。她不怕死,可人若是有生的机会,几人会去求死呢?
何况她的命不仅仅是她的命,还有表哥的命,她现在彻底了解到了皇权的残酷。
他们是不讲道理的。
昭明帝闭着眼养神,他从进来开始,一直就是这样淡淡的神情。
此时夜已经深了,点再多的烛火,也无法同白昼相比。
山照甚至不愿意抬头去看他的脸,而是看着他脚下随着烛火摇曳的影子。
“连我也不得不承认,你找的这个,算个男人。”
事实上,昭明帝的解决办法很简单,如果这个男人坚持不住的话,山照不需要别人劝也能看清楚所谓爱情是多么薄弱。
他没有预计到,这个农夫居然真的坚持住了。
天下男子,能熬过水刑,百者无其一。
为父母兄弟、为宏图大业或都有之,为一女人……简直世间奇闻。
还是说这个男人做着当驸马,一步登天的美梦?
昭明帝起了一些兴趣,他有些好奇,是什么让山照和这个男人如此坚定。难不成真是爱情?
“真是感人……”他摆摆手叫太监停止动作:“把他扶起来,喂点水食。”
而后走到山照身边:“如果朕说不再干涉你和他的事情,但前提是你得接受赐婚,你怎么说?”
山照上一秒还在高兴昭明帝终于放过了表哥,而后听见这句话,思绪转了几圈才反应过来:“你是说,我还是要嫁人?”
“不,不不不,这不行。”
山照立马本能摇头,但随即想起昭明帝做的这些事情,又害怕起来。
如果她不答应,是不是他又要折磨表哥?
她反问自己:是不是相爱就一定要成婚,是不是相爱就可以让表哥承受这样的折磨,是不是相爱就比什么都重要?
她虽然嘴硬没有告诉昭明帝的真实想法,但她知道他成功击溃了她的精神防线,她现在不再那么坚定的相信感情了。
杨力行才刚缓口气,听见昭明帝这样问山照,立刻挣扎着跪下,用沙哑的声音哀求:“陛下,草民可以再也不跟殿下见面。可是,求陛下不要让殿下嫁给不喜欢的人……”
他浑身无力,跪都跪不直,反而更像趴着的狗。
太监们虽然不敢当着山照的面嘲笑他,却也都是满脸戏谑。
山照的心好痛。
表哥越好,她就越痛,她开始责怪自己。
为什么她会是公主?如果她还是村女李山照就好了,她和表哥会顺顺利利成婚,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可是这一切现在都毁了……
表哥的脊梁都被压断了,他还要可怜巴巴的哀求这个施暴者,对她好点。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朕不能有一个嫁给平民的女儿。所以,你不能嫁给他。哪怕你死了,你也不可能跟他埋到一处。”
山照神情更加凄凄,如果连死亡都不能让他改变想法,还有什么能?
“但是,”昭明帝话锋一转:“若你们真心相爱,又何必执着于名分呢?”
“你,你是说……”山照不敢相信她听见了什么:昭明帝叫他们无媒苟合?!
既然他不在意她的贞洁,为何又不愿意高抬贵手成全她呢?山照不懂,完全不懂。
可完全绝望的境地,出现了一线曙光,她不得不考虑这样的合理性。
“父皇,是不是只要我接受赐婚就好。我……不必喜欢驸马是吗?”
昭明帝看着山照,黑色的瞳孔印着烛火的幽光,使得他的表情神秘莫测:“记住,屋里的事情怎样都好,别在外面闹出事情来丢了皇家颜面。”
他,默许了。
山照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她没有挣扎的劲头了:“好。那我嫁……”
山照知道自己是妥协,可她没有谈判的资格,昭明帝一直拥有对他们生杀予夺的权力。
她除了输,就只能玉石俱焚。
“父皇,我可以带表哥走了吗?”
昭明帝不语,只是默默离开了。
山照也没有兴趣继续待在掖庭这个吓人的地方,但她没有那么大的力气扶起杨力行,只好叫太监们将表哥搬到她的寝宫。
灵曲非常抗拒杨力行出现在檀溪轩。
“殿下,您的居所怎么能够收留外男呢?”
山照却已经被打破了这一层思想禁锢,皇帝是不是以为她接受了嫁给别的男人,就会放弃表哥?
是不是觉得,如果我接受了别的婚约,还跟其他男人有纠葛便是红杏出墙,是会被万人唾骂的荡-妇?
不,山照或许曾经在乎。但现在,她只认为,她同意的婚约才是有效的。这样被强逼着同意的婚姻,根本不是真正的婚姻。
她不要为这样的婚姻负责。
是,她这样对不起孟浴恩这个即将要成为她丈夫的男人。可是,他们自顾自的决定娶她的时候有问过她的意见吗?
既然他们可以不顾她的意愿执意娶她,既然皇帝可以碾碎她的意志强迫她,她为什么不可以自私一点?
山照不仅让杨力行进了她的寝宫,更让他进了她的卧室。
顶着一众侍女难以置信的眼神,山照只道:“父皇已经认可了。你们要是出去乱说话,不必我来收拾你们……”
她屏退众人,望着熟睡中的杨力行,他的脸色比方才好了许多,胸膛有节奏的起伏。
他终于恢复了些许生气。
山照一步步走近了他,而后就在床边褪-去了自己的衣裳。
她决心要……和他同床共枕。 ——
作者有话说:[求求你了]对不起短短的,作者菌最近太忙了总是加班。(夹子那天11点左右发一章肥肥的)
厚着脸皮继续推俺的预收《谓我心悠》,感兴趣的宝子专栏收藏一下哦。
顺便推一下基友醒冬野的《同时招惹四位情郎》看到文名就应该知道写啥了嘿嘿[狗头叼玫瑰]我感觉你们会喜欢的~
第23章 第 23 章 气煞人也
山照才刚脱下外袍, 就听见门外有些悉悉索索的声音,想是侍女们被关在门外不知如何是好。
她虽然才放了狠话,却并不是针对她们, 她知道侍女们不过是害怕。主子犯错、下人受罚是宫里的惯例。
“今晚不必人伺-候,你们睡去吧。”她的心情算不得好, 态度便淡淡的。
此话一出, 外头的声响却更大了。她想象了一番几个侍女挤在门口, 不知如何是好, 嘀嘀咕咕的样子,只觉得无奈。
摇摇头, 不再理会外头的人。
她这才想起表哥身上的衣服还没脱呢, 那覆面的湿纸滴着水把他的衣裳浸-透了,不及时脱下来可要得风寒的。
山照连忙解开他的衣带,脱了外衣,伸手往里一摸, 里衣都湿透了。
便将他脱得光溜溜的,只留了中裤,塞进被子里。
山照坐在床边,借着烛光,看了好一会。
杨力行闭着眼睛,他睡着了,很沉。
他的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暖黄的烛光下, 他的皮肤像泛着一层光晕。
她第一次, 这么仔细看他的身体。
看他黑而硬的头发,看他挺而直的鼻尖,看他肩颈的轮廓, 看他胸-前的起伏……
表哥,好端端的呢。
她脸上这才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吹灭蜡烛,她爬上-床。她小心的避开杨力行,自己睡在里间,闭上眼,想好好睡一觉。
可今天发生的一切却不断在脑中循环。
残酷、冰冷、哭喊、折磨……
想到那些痛苦的画面,她不仅睡不着,反而感觉自己的头开始疼了……
山照本能的靠向杨力行,用他的体温慰藉自己。
可是,还不够。
她摸索着他的身体,两只玉臂越缠越紧。杨力行睡着,却仿佛知道是她一样,翻了个身侧身抱着她。
山照便埋在他的胸口用力吸吮,一刻钟后才安然睡去。
**
昭明帝回了寝宫,总管太监福荣自然随身伺-候。
他将今日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中,却自始至终未曾多说一句。只是这会给昭明帝泡着脚,他才仿佛不经意般提起:“陛下,那公子既然配不上殿下,为何不叫他去建功立业呢?或许就知难而退了……”
建功立业,死在这上头的人可太多了。便是公主恼怒,事情做得干净利落些,她也挑不着毛病。
一将功成万骨枯,昭明帝便是从刀山火海里走出来的,哪会不懂这样的道理。
昭明帝刚想开口,喉间忽然一阵痒意,他控制不住得咳嗽起来,感觉内腑又在隐隐作痛。
待稍微好一点之后,皇帝叹气:“我或许等不得了……”
福荣连忙:“呸呸呸,陛下是要千千万万年的人,怎么能说这些丧气话呢。”
“也只有你能这么跟我说话了……”
昭明帝李释宁是从最底层走上来的人,越到高处能跟他谈心的人越少,不是死了就是离心了,到最后也只有他曾经的部下王福依旧陪伴左右。
福荣便是王福,他在战场上受了伤失去了人道能力,又逢昭明帝需要在内宫之中培养自己的人手,便咬咬牙、狠狠心,用这无用的脐下三寸换了全家的富贵荣华。
昭明帝自己心里清楚,他受过多次内伤却没死,虽是幸事,但终究伤了根基,他的内伤不发作还好便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可哪日不对了,就是药石罔顾。
而他的身子一年更差似一年了,也不知道还能看几个四季轮转。
福荣抱着昭明帝的双脚仔细擦干上面的水渍,也不再说什么:“早日把大公主嫁了也好,陛下见着孙辈,便不每天说丧气话了。”
昭明帝难得露出个真切的笑,却不是期待孙辈:“我这个大女儿可不是软弱的性子,真生出来还不知道是姓孟还是姓杨,闹起来我可就头疼了。”
他说着头疼,可表情完全不是这样,他面上甚至有种隐隐的期待。
福荣有时候也不懂皇帝在想什么,从前几年受了一次重伤之后,他就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悄然变化了。其实,十年前刚发迹的陛下不是这样的……
可福荣对当年的事情却一个字都不敢多问,因为那次陛下受伤十分古怪,没有前因也没有后果,只悄悄过去了。
他垂着眼,只妥帖的照顾昭明帝入睡,像沉默的影子围着他转。
进宫后的日日夜夜,皆是如此。
**
晨光熹微,阳光透过窗棂在室内铺上一层光亮的薄纱。
灵曲悄悄打开山照的卧室门,从窄小的门缝处眯着眼往内室床榻上看。
屋内与平时一般无二,只是烛泪已干、香炉无烟。
灵曲很清楚那往日只睡着公主的床榻,这会还有一个人在。
她静心听了一会,屋内静悄悄的,一点额外的动静也没有。
灵曲表情复杂,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事情。公主堂而皇之带人情-人在宫内安眠,陛下……陛下是怎么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呢?
饶是再多想法,灵曲也按耐住了,她知道自己的想法不重要。
于是只跟身后的宫女们道:“殿下还未起身。”
见年轻的宫女们都茫然的面面相觑,她直起腰,从门前站起身,又叫她们跟自己出去。
而后平静的提醒她们:“殿下,是从勤政殿回来的。要想活命的,记得管好嘴巴。”
“殿下是仁善,可宫内的一切陛下可都看着呢……”
她紧盯着众人的表情,似乎是想这里面找到哪个有背主求荣的迹象。宫女们能混到公主的寝宫来,自然没有蠢笨的。
若说妃嫔之间还有受宠与不受宠的区别,可皇子公主们便是最不受宠的那个,也轮不到宫女太监们逞威风。
况且陛下都没说什么,她们又敢有什么意见?
具都表起忠心:“灵曲姐姐,奴婢们可什么都不知道。”
见着也说没见着,保守不住秘密的宫人可是死得最快的一批。
**
灵曲他们说话这一会功夫,山照睁开了双眼,她感觉浑身暖洋洋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好觉。
她伸了个懒腰,又翻了个身,手臂摩-擦到不属于自己的肌肤,心里一惊,而后才反应过来,她昨夜是跟表哥肉贴肉的睡了一晚。
昨晚可能是激愤占了上风,她并没觉得有什么,这会冷静下来才知道自己做了多出格的事情。
虽说她也不后悔,但山照还是没办法装作不知道继续睡下去。她从床上坐起来,又蹑手蹑脚的从杨力行脚边爬出去。
却不料脚落在缎面的被子上一滑,竟然踩中了杨力行的腿。
山照惊呼,杨力行闷哼,两人便就这样对上了眼。
山照捂脸,却不慌乱,她只是对这个场景害羞。
一男一女共处一室,男子赤身,女子只着小衣,这样旖旎的一幕,真是想想都觉得脸颊发烫。
杨力行带着初醒的茫然,而后扫到山照的脖颈,那白皙的一抹让他眼神瞬间清明。
连忙抱起被子掩住自己的上身,而后用眼神寻找自己的衣服,却发现自己衣物可怜巴巴的正扔在墙角。
他若是想要去拿自己的衣服,就得这么赤条条的起来,而且还得当着表妹的面!
他虽然没有自己怎么变成现在这样子的记忆,但在昏睡之前,他明明是被带进了皇宫的。
“表妹,这是哪里?你……我,我们为什么会睡、睡在一起?”杨力行甚至开始结巴,如果不是山照的表情太正常,他几乎要以为是自己意识不清醒做了什么坏事。
山照本来也是紧张的,但奇怪的是,看见表哥这样紧张,她反而不紧张了,而是起了些逗弄的坏心思。
“表哥在我的卧室。”
山照从杨力行的脚边往上爬,小衣只能遮住她的胸口肚腹,两只白生生的手臂裸-露在外面,被冬天的寒意激出小疙瘩。
她隔着被子靠进他的怀里,脖颈贴着脖颈。
杨力行想避,却避无可避,只能劝她:“表妹!这样不行……”
“可是,我好冷。”
杨力行明知道她在耍无奈,却不愿她受冻,连忙裹了被子给她,自己却灵巧的跳下床去。
山照满脸笑意看着他弯着腰在床脚找衣服,并没有一味紧逼的意思。
只是,她看着杨力行的身体却觉得有点奇怪。
“表哥,你裤子里放了什么……”
杨力行垂眸一看,确实有个异常的凸-起,他霎时从胸膛红到了脖颈,慌张、羞-耻一览无遗。
他自然知道这是什么,男子晨起常有之事,只是叫他怎么张口对表妹一个小女子说这种事情。
他感觉自己比昨夜受着水刑罚还难堪,手足无措,只想面前把衣服挂上身,却摸了一手湿气。
他这会才回忆起,似乎昨晚被打湿了衣服,他纠结了一瞬间,又咬咬牙继续把衣服往身上套。
山照连忙制止:“湿的!你别穿……”
杨力行没听她的,兀自穿衣。急得山照从床上跳了下来,连忙给衣服扔得远远的,那嫌弃的样子像扔什么不洁之物似的。
“待会我叫宫女给你备干净的衣服就是,急什么!”
杨力行躲都不知道往哪躲,他蹲下身抱着手臂遮住了自己的身体:“表妹……我不能这样对着你。”
山照觉得这一幕滑稽极了,笑出声:“表哥,我以前也看过啊,你怎么这么害羞。”
“那不一样……”杨力行思绪乱糟糟的,满脑子都是疑惑。但这会山照显然是不会给他好好解释的。
虽然杨力行身强力壮的,但是毕竟昨天受了折腾,而且山照总觉得昨晚表哥睡那么沉是因为皇帝给他用的药还有效果,自然不放心他这样呆站着。
“过来继续睡着吧,表哥,我穿衣去找侍女。”
山照掀被起身,一件一件穿上衣服,杨力行只闭着眼睛不去看。
山照有些生气了:“外面这么冷,表哥你是想冻病吗?”她穿好了衣服,就走到杨力行面前拉扯他,想叫他回床上。
杨力行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还反过头劝诫起山照:“表妹,我们这样不好。你下次可千万不能把我安置在你的卧室了。”
山照想起昨晚的事情就是一阵生气,她为什么要为了不喜欢的婚事守贞?
“可是,父皇已经默许我们在一起了。表哥你没有听到吗,他不干涉我们了……”
杨力行回忆起一些只言片语,但不清晰,他昨晚一直感觉意识朦朦胧胧的,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失去的意识。
“表妹,若是给你定下亲事了,我们……更不可这样了。”杨力行便是再好的脾气,想到这件事情也不免黯然。
他不觉得自己是白受了这场折磨,若是能叫表妹知道他的真心,也是好的。
他不会后悔喜欢过表妹。
可这不代表,他愿意和她无媒苟合,从前他们有婚约便罢了,如今……如今,表妹要另嫁她人了,他便只好将一切珍藏在心里。
山照真的觉得有点伤心,她为他连名节都不要了,是为了叫他说出:你如今是他人之妇,我们要保持分寸这样的话吗?
虽然话不是原模原样的,可意思不就是这样吗?
山照反问他:“我不喜欢他却要嫁他,从此以后便再也不能跟喜欢的人说话、亲近了吗?”
杨力行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山照终究要嫁人的,没有一个男子会接受自己的妻子名节有损,哪怕她是公主!
他正是怕她日后过得不好,才要主动退让的。
“表妹,无论我们能不能成婚,我都不会离开你的,我会一直看着你幸福。可若是你要嫁人,我们这样就是不对的……”
“那什么是对的?”山照气疯了,口不择言:“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他,难不成还真要我做他真正的妻子,同他睡觉吗?”
山照是从婶娘们那里学会的‘睡’这个词,她们曾经捂着嘴讨论过夫妻睡觉这个问题,山照偷听了只言片语,只搞懂了夫妻之间是要睡觉才能要孩子的,但那个睡觉和平常睡觉不一样。
她也不知道什么是那样的睡觉,但是就是忽然福至心灵这么质问了杨力行。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了!”山照激动的凑到他面前,抓起他的双手,往自己脸上蹭:“到时候,那个男人就会这样摸我,他……他还会亲我。”
“你都可以接受?”
杨力行……
他当然是不能接受的,哪个男人能够接受喜欢的人被别人占有呢。可是,他不能为了一时的快乐耽误表妹的终生。
杨力行明白,他现在没有能力去承诺表妹什么,但是他自小的观念就是做事情要负责,所以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他只是觉得,表妹如果能跟一个她喜欢又与她相配的人在一起,就不会有这些困扰了。
“不对不对,表妹,我不是这个意思。”杨力行差点被山照绕进去:“我不想你嫁给你不喜欢的人,但是朝廷有那么多青年才俊,总会有你喜欢的。”
杨力行心里也很难受,他从未跟山照发生过争吵,从前都是顺着她来。可是,他没有想到,明明他是为她的未来考虑,却让她发了好大一通火。
“你在说什么?”山照真是不明白他现在在想什么,明明昨天在皇帝面前他都没有放弃,可是今天怎么就变了想法?
“那我之前说要在上京给你找一门婚事你拒绝什么?”
“我也能说上京的千金贵女总有一个你喜欢的!你要吗?我马上让舅舅给你找!”
山照是这样说了,但心想杨力行要是敢答应,她就真的再也不理他了。
这呆木头,真是气煞人也!
第24章 第 24 章 一夜春光
“表妹, 你不要说这样的话。”
杨力行听着山照的话觉得不太舒服,他觉得山照完全误解了自己的意图,他不是为了自己要去说这样一番话的。
“我不就是把你的话原模原样的说给你听了吗?”山照是真的生气, 却也不是对他失望,这么多年朝夕相处, 她知道表哥是怎样的人。
或许他不那么优秀、也不算聪慧, 但山照从没怀疑过他的真心, 他没有那种意识。
只是放到如今这个环境下, 他的迟钝真的是让人觉得着急,仿佛一拳打进棉花里。
“你说这样的话, 我也会难过的, 表哥。”山照情绪缓了缓,又去拉他,这才把杨力行牵回床榻。
只是这个过程中,山照发觉他顺从的过分, 疑惑的抬起他低着的头,却见他满脸愧色:“对不起表妹……我真是,我真是,太笨了……”
他喃喃自语,眼圈都红了。
“我配不上你,是我没有能力,不能叫国公爷、陛下高看一眼,才要你跟他们争吵。”
“我只是, 想要你好。所以, 哪怕是不能跟你在一起,我也愿意。”
杨力行忍了许久的话终于说出口,对一个有自尊心的人来说, 承认自己的无能和失败是非常艰难的一件事情。
山照摸-摸他的脸,安慰他:“我都知道的。”
“可是表哥,父皇不是因为孟少监优秀才赐婚的,他为着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知道他不高兴无非是因为我没有服从他的命令。并不是因为你不如孟少监。”
“况且如果你也同他们一样受名师教导,事事有人为你铺路,我不认为你就比那些膏粱子弟差。”
杨力行懂了,自己一味的退让会让一直维护自己的表妹觉得难过。
他很讨厌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可是哪怕他发狠学习,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他想达到别人十几年的水平也是痴人说梦。
“但我可能很长的时间,都不如他们……”
“表哥,你记得从前我养的那条狗吗,‘馒头’。”山照蹲在地上,视线和他齐平。
“我记得,是只黑白花色的小狗。”
“你记得我为什么要养它吗?”
杨力行虽然不懂山照为何突然聊起这个,但还是很配合的回忆起来。
“你说它可爱。”虽然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他还是记得表妹的很多事情。
“那你觉得它长的可爱吗?”
那是只普通的黑白小狗,既不高壮也不美丽,杨力行是不知道它可爱在哪里的。
他一迟疑,山照就接着补充:“它不是最可爱的狗,甚至样貌在别人看来也并不算可爱。但是不妨碍我觉得它可爱。”
“世间有千千万的小狗,可是就是这一条在那天被我遇上了,而我刚好家里有些余粮可以养它。”
山照双手捧着杨力行的脸颊,双眼同他对上视线,非常认真的对他解释:“对我来说,表哥也是这样的。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比别人更优秀,只要表哥有努力去做,我就不会失望。”
“我也不在乎未来的丈夫是不是最优秀的,我只希望是一个我喜欢的,能让我觉得安心和自在的人。”
她依偎进杨力行的怀里,声音这才露出脆弱:“所以,不要再说什么我值得更好的人的话了。”
“表哥,我也很希望下一次这样安慰我的人是你。”
其实总是要跟别人解释自己的所思所想也是很累的,山照觉得有些疲倦,但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人。
她不知道其他女子是是怎么想的,但是山照一直都觉得:有钱的郎君,也许就得伏小做低才能花到他的钱。有貌的郎君,外面万紫千红总有诱惑。若是图情,也是有人老珠黄、情移世易的时候,这个世界上没有百分百确定的事情。
她人生最大的意外就是,她从未想过自己是个公主。所以没有什么不可能,也没有什么不可以,若真的结局不好,她想,曾经拥有,便胜过万千。
更何况,表哥这样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的。
杨力行更愧疚了,他觉得自己辜负了山照的期待。
“对不起,表妹。”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我不想把你让出去的,我想过好多次跟你成婚的样子。”
他很想说他为了备婚所做的一切,很想说去上京这一路上他所受的冷眼和委屈,可是最终的最终,他还是更在意:“表妹,我怕你后悔。”
回应他的是一个轻轻的吻,山照闭着眼贴上来,用如此清晰明了的动作表明她的态度。
她选中了他,就是这么简单。
杨力行楞了楞神,脑子里面闪过许多想法。
但最终还是坚定起来。如果表妹都不害怕的话,他也不应该继续犹犹豫豫的让她伤心了。
他回吻她,在心中虔诚的许愿:愿表妹希望的都能实现。
**
九月初八,宜嫁娶。
传旨太监福清是御前几个大太监之一,他早早的便出了宫,乘坐着马车一路到了丞相府。
丞相孟衡之正在门前恭迎,福清知道他不是恭迎自己,而是等待着这封圣旨。
“内官人辛苦。”孟衡之一拱手,便将人迎进府中。
福清双手捧着圣旨,大摇大摆的到了丞相府的正堂。
孟夫人甚至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她早晨才被孟衡之通知穿上诰命的衣裳,领着庶女们装扮好等着。
她有些不满,可丈夫一向强势,又说是宫内来人不可失礼,只把这茬先放到脑后,急急忙忙准备起来。
福清朝孟衡之点点头,又清清嗓子。
便在众人跪迎之中,缓缓念出了圣旨内容。
“诏:泰和公主,众公主之长,贵典之重。正值及笄,妙龄之年。上闻丞相府孟氏羽光,钟灵毓秀,德才兼备,正合公主下嫁,两人良缘天定,命择吉日备典。”
孟衡之跪行一二步,扣首接下了圣旨。
福清这才露出个喜样子,圆脸上挤出一个无数褶子的笑容,连声恭喜:“丞相大喜,孟少监这下可要做陛下的东床了。”
丞相站起身,给管事们使了个眼色,待给大小太监们送完荷包后,才开口:“圣恩浩荡,能尚公主是犬子毕生之福!”
福清得了礼,自然欢喜。什么吉祥话儿都如吐珠一般说了。
临到走时,福清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想着孟家也许日后还能更上一层楼,便卖了个好:“泰和是大公主的封号,但泰和公主府可还没有修缮好呢。”
孟衡之听懂了弦外之音,又送上一个装满银锭的荷包,送走了这一行内官。
才回到府中,便有侍女来请:“老爷,夫人请您去呢。”
孟衡之一想到发妻早上那不情不愿的表情就知道这会是来找他茬的,本不想应。
若是往常也是冷淡放上一段时间,便相安无事了。
只是这赐婚归赐婚,婚事一应事宜,总不能擎等着司礼监来办,还需要夫人操持,便狠一狠心,跟着侍女去了。
果不其然,进门连人脸都没看清,便是一声女子嚎哭袭来。
“这样大的事情你都不跟我通气……”
“我瓷哥儿那般人物,做什么要去尚公主!自有好女孩嫁的!”
慈哥儿是孟浴恩的乳名,他出生便粉白可人,孟夫人珍之爱之,把他看做瓷器宝贝一般,精心呵护着。
孟夫人因着有个强势的丈夫,又有个硬茬的儿子,平日里最是好脾气不过。
只是泥人也有三分脾气,她只有这么一个孩子,又生得格外不凡,却叫丈夫一人便把婚事定了,如何不气!
“大公主是陛下的嫡长女,原配德贞皇后所生,地位超然。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孟夫人听闻此言更是捂面而泣,哽咽道:“打量我不知道呢,大公主明珠还朝的事情早已经传遍大江南北了。我怎么会不知道,她是个民间长大的公主,识得几个字都不知道!”
“我儿若不是遇着改朝换代,也该是那状元的人才、宰相的种子,你就这样生生毁了他。”
不怪孟夫人如此悲愤,前朝驸马历来是不担实职,只尊贵荣养的。
官宦子弟从无有能之人愿做驸马。
便是改朝换代,谁知道驸马又是怎么一个章程呢。
况且皇家的女婿,说是女婿跟赘进皇家也差不多的。
有些善妒的公主,甚至是不许驸马纳妾的。
“你一个妇道人家,又不懂事,瞎操心什么。瓷哥儿的前程我难道不在意?我也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孟衡之心中再多想法也不愿意对孟夫人坦言,她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别耽误了大事。
孟夫人心里更气,分明是丈夫一意孤行,却反过头来叱责她。
她心里越想越气不过,连声呼喊贴身丫鬟:“墨儿,去把瓷哥儿叫回来。我要问问他,他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孟衡之头疼:“他当差呢,你叫回来干什么?”
“你不跟我说便罢了,反正你从来也是这样不把我放在眼中,好像我是天底下最蠢笨的妇人。可是你指定跟瓷哥儿通过气,他却也从未对我提过,他是我肚里掉下来的肉,千不该万不该这么我!”
孟夫人想的很简单,她是一介妇人不能对丈夫如何要求,可是儿子本当该孝顺她的。
“墨儿,墨儿,你快去。无论说什么都好,立刻把人叫回来!”
孟衡之见她无理取闹实在是忍无可忍:“曾氏,你听好。如今圣旨已下,再无转圜。你要折腾羽光便由着你去,只是婚事在即,你是当家主母,一应事宜必不能出差错。否则,否则……”他甩袖离去,终究是没有说出否则什么。
孟夫人被这样严厉的一通话说的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人便已经走了。她这下真切流下泪来,对着自己的乳母李妈妈哭诉:“你瞧瞧,我竟是个老妈子般的人物。要我-操持家务,也不知说句软和的话,若不是生了瓷哥儿,这府里哪里还有我的立足之地。”
李妈妈从未见过老爷发这么大的火,一时间也是惊住。她从那严厉的语气中就能听出老爷对这事情的看重:“夫人,您今日确实也是失态了。圣旨都接了,这会再来闹又有什么作用呢?白惹老爷生气了。”
孟夫人没想到李妈妈竟也觉得自己不对,愈发难过起来:“这么多年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难不成就是为了让他冷冰冰的叫我曾氏吗?”
李妈妈早就过了计较男女之情的年纪了,但孟夫人虽有这么大一个儿子了,但保养得宜,同丈夫还偶有亲近,自然不能不计较的。
“夫人,您光看着尚公主的难处,也不想想好处。这头一条就是,您的孙子出生就是郡王、孙女落地便是郡主,这是何等的尊贵呢!”
李妈妈这句话正好搔到孟夫人的痒处,只继续抽噎了几下,便停住了,只还有些不情愿:“瓷哥儿自小便是那样冷清的性子,到了入学的年纪,我连抱上一抱都不许了。我就期盼着,他早日娶妻,我能有个温顺可人的媳妇陪我打发时间,可是现在……”
“我哪里敢叫公主殿下给我晨昏定醒……”
深闺妇人有点寂寞,不是什么大事。在李妈妈看来,孟夫人着实是有些无病呻-吟了。家里两个男人,一个大权在握,一个年少有为,都是尊她敬她的。便是丞相今日发了好大的火,终究不也没说什么难听的吗?
只是她却不能这样直说,便只安慰她:“家里哥儿成家是喜事,夫人这样哭闹要损喜气的。待会少爷回来了,一定会好好与夫人分说的。”
你一言我一语的,孟夫人再是不愿,这事也就这么定了。
**
另一端。
山照接了赐婚圣旨,面上无悲无喜,只招来灵曲:“去准备吧。”
灵曲从杨力行在公主寝宫住下那日起,就不再多说什么。今日,她也是知道公主要干什么的,可是陛下都默许了,她便也只管做好为奴为婢的本分。
五六个宫女有条不紊的妆扮山照的寝宫,将器具都换成喜庆的,或是瓜瓞绵绵或是喜上梅梢,那床上的帐子都用了品红的纱,余下的红绸子便扎了喜花放在屋内小几上,案上是一对燃烧着的龙凤花烛。
这是结婚喜房的布置。
山照虽寻不到凤冠霞帔,但也着了一身红裳,描了眉画了唇,只坐在那里莞尔一笑,便叫杨力行看呆了。
他走近内室,抱起了山照,便同她滚到了帐子里。
耳鬓厮磨、娇-喘微微,一-夜春-光——
作者有话说:统一回复一下,女主和男二分开的时候男二并没有出轨,但作者不保证男二日后也要守贞。作者只保证在一起的时候只有彼此,不包售后。
第25章 第 25 章 求知若渴
冬去春来, 距离山照与孟浴恩的婚事便只有两月余了。
山照又收到了孟浴恩的信件。
他不是爱闲聊的性子,开头便是问安,而后说起正事:“公主府内已修缮大半, 臣欲移栽些花草树木造景,不知殿下可有偏爱的种类?”
灵曲在一旁研墨, 以备山照回信用:“殿下, 孟少监对公主府的差事十分用心呢。”
她还是觉得公主跟杨公子在一起风险太大了, 总是寻着机会给孟少监说好话。
若是公主能看上驸马, 和和美美过日子就最好不过了。
山照点头认可,心情却不免有些复杂。
她虽然埋怨过孟家自作多情求了婚事, 但孟浴恩毕竟还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 而她已经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但她也不觉得是她的错,如果孟家提前问过她的意思,她便会直接告知他们她已经心有所属,婚事不妥当。
可他们并没有问过, 也就不能责怪她不说。
只是到底对他心里有些愧疚,况且他修缮自己的府邸着实是用了些心力,山照便也不好不回信,只是回的简单些。
回了“都可,并无偏爱”,山照便叫灵曲将信件送出去。
恰好杨力行晨练回来,他看着灵曲拿着书信远去,知道这段时间表妹都在和孟家那个通书信, 心里五味杂陈。
他样样占了先, 却失了名分,心中到底有些介意。
但赐婚那夜檀溪轩的花烛燃了整夜,他知道了表妹的真心与决意, 便再无立场纠结名分的问题。
灵曲余光瞄见了杨力行,又折返回来,轻声提醒:“杨公子别忘了汤药。”
杨力行回道:“方才回来的时候已经喝了。”
“那便好。”
到底是件尴尬的私事,两人说完之后没有寒暄便各做各的去了。
杨力行洗漱后换了衣裳,这才到书房寻山照。
她现在每日捧着书本,也不知在看什么,杨力行也不打扰她,只坐在一旁寻了些兵书秘籍来看,权当陪伴她。
“待会我要出宫去寻舅舅,表哥想出去走走么?”
杨力行摇头。
他现在还是处于见不得人的状态,不想给山照增加麻烦。
“你在宫里又出不得殿门,别憋闷坏了。”
山照也是心疼他,这么几个月了表哥跟个闺阁小姐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生怕哪里漏了风声。
昭明帝确实默认了杨力行的存在,许多事情也是皇帝在帮忙遮掩,但也不意味着山照能够大摇大摆带他出门。
山照总有一种感觉,表哥好像昭明帝在宫里给她养的宠物或者别的什么,只要安抚着自己不要继续闹就行了。
她思考了很久,关于她能做什么,但一直没有思路。书里虽然有女将军、女官员的故事,但山照的能力远远没有她们强。
所以她也打算借着出门的机会问问舅舅,她要怎么做,才能拥有一些话语权呢?
“你去吧表妹。”
杨力行是很自觉的,他知道自己能留在山照身边殊为不易。所以灵曲暗地找他,说皇帝赐了避子汤药给他的时候,他没有告诉山照,自己便同意了。
连这样的事情他都忍了,何况出不出门这样的小事。
山照也没多想,她只是觉得等出嫁到了公主府之后,表哥就不会这么束手束脚的了。
**
承恩公叫山照出来,是为了讨论嫁妆的事情。
原本司礼监定了个规格,说是一百零八抬的嫁妆。赵仪闹着要给山照填妆,本也是正常理解,但是他一口气要添八十八抬,这就直接被皇帝驳回了。
一则超规格了,二则是承恩公实在是给的太多了。
赵仪专门进宫跟昭明帝商量,于是便各让了一步,嫁妆还是一百零八抬,承恩公出十八抬,剩下的九十抬的物品也给泰和公主升个档次。
只是这只出十八抬难住了赵仪,他什么都想塞点,一塞就超了。
于是也懒得自己寻思,干脆把山照叫过来,让她自己选得了。
山照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很是乐了一会。
不过她随后就有了个不大不小的疑惑:舅舅竟然如此有钱吗?竟然随手一拿就能堪比宫中内库。
没过多久,山照就进了承恩公府的后宅,婢女们捧着好大几摞库房册子给她挑选,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简直琳琅满目,看得人眼都花了。
“舅舅,你竟然这么有钱吗?”山照怎么记得灵曲曾经说过,舅舅从前是有许多钱,但是建国的时候早就捐了大半。
赵仪喝了一口茶:“这话说的,我们赵家就是行商贾事发家的,怎么可能没钱?”
“但是我听别人说,舅舅将家财捐了大半?”
“捐是捐了。但是千金散尽还复来嘛,还能继续赚的。我顶着国公的名头,做点生意不是很正常?”赵仪不想细说他的生意经,另起了个话题。
“那个杨什么的,你真准备就这么养着?”
山照虽没跟舅舅说过这事,但也不意外他知道,说不定就是父皇给他说的。
“我也想给表哥找个事情做的,可是……我怕他不在我身边就会有危险。”
其实那日从勤政殿回来之后,山照就后知后觉的回过味,昭明帝是随时可以杀了表哥的,若高明些直接伪装成意外,她哭都找不到地方哭。
山照能想到的事情,昭明帝指定也知道,只是不知道为何他没有那么做。
“男人跟女人不一样,不能一直关在家里面。我看,你还是把他放出来我再调-教一下,寻个差事。”
见山照沉思,他补充了一句:“真要有危险他在你身边一样会有的,而且皇帝既然一开始没干什么,后面也不会干了。”
赵仪说的很笃定。
山照回想起曾经在上京路上赵仪说过的话,知道赵家是最开始就跟着昭明帝起事的。
赵仪应该是很了解皇帝的。
“舅舅,你说父皇在想什么呢?他若是非要我嫁,其实我还稍微理解一点他的强权。他若是同意我跟表哥,那我谢谢他的成全。可是,他现在这般不上不下的……我着实不好评价。”
昭明帝的所作所为实在太矛盾了,矛盾到山照都觉得奇怪。
虽然他现在是默认了,但山照觉得他随时会翻脸。
这让她迫切的想要获得更多的信息,或者力量,来对抗可能的翻脸。
而赵仪,就是她能想到最靠谱的依靠了。
“他有毛病的,你不要管他。”赵仪眉头一皱,不想多言,但山照眼神期盼,他终是多说了一句:“他看在赵家的功劳上,也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你只要安安心心关起门来过日子就好。”
安安心心关起门过日子就好。
山照默念了一遍这句话,细细咀嚼这里面的意思,越品越难受,这话是把她排除在能做什么的范畴外了。
事情是她做的,她怎么能置身事外呢?
而且她很清楚逼婚只是第一步,虽然现在昭明帝没有说非要她接纳驸马,但孟家一定会有意见的。日后会不会逼她接受孟少监,这也是说不准的事情。
“可是舅舅,若我说,我确实不想嫁人呢?我……我已经跟表哥……”
山照没有办法了,婚期越来越近,早晚纸包不住火要露陷的。
赵仪这还能听不懂吗,直接站起来了,紧盯了山照一秒。而后又自己转了两圈,平复了下心情。
一皱眉,还是忍不住指责山照:“你怎么做事这么莽撞……”
山照事情都做了,也只能低头认了。
“算了,也没事。孟家不会瞎嚷嚷的。”
她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觉得是事情还不够严重,赵仪不重视。
于是急中生智,在赵仪面前反复摸了下小腹:“舅舅,要是怀孕了怎么办呢?”
摸小腹这个动作指向性太强了,赵仪心尖一跳,声音高到几乎要破音:“你怀孕了?”
“李释宁这个傻子在干嘛,眼皮子底下还能被你们搞出事儿……”赵仪一句话还没有说完,自己先反应过来:“不对,不对。他没有那么傻……”
“你到底怀孕没有?”赵仪双眼睁大,看着山照的眼神带着审视。
山照心有些慌,但舅舅不愿意她插手这些事情的态度太明显。她心里默默对他道歉,硬着头皮编了句谎言:“感觉是,但……我也不敢找御医看。”
赵仪……
他觉得山照不会拿这事情骗他,小骂了几句昭明帝之后,又盯着山照,眼睛里冒出火。他用手指点了点山照,深呼吸了几次想说什么,也许不是什么好听话,他忍了又忍,终究是叹了口气:“这孩子不能要。”
“你都没有成婚,这孩子想塞给孟家认了都不行。再过两月你都该显怀了,瞒不住人的。”
“舅舅不是没有孩子吗?怎么会知道三个月该显怀了。”山照知道这事还是养母怀弟弟的时候。
赵仪看她一眼:“那会你还在姐姐肚子里呢,我怎么会不知道。”
山照……
她低头,又掩饰性的摸了下小腹。她暗自心想:好像更对不起舅舅了……
“你真是专门给我找事做的,怎么能干出这么蠢的事情啊!”
山照眨巴着双眼:“舅舅,这下怎么办啊。”端得是无辜可怜。
赵仪真没招了:“还能怎么办,找个医师一碗药下去。再打点一下太医,别请平安脉的时候出差错了。”
“舅舅你还认识太医院的人啊,可靠吗?说出去,我就完了……”
“放心吧,只要拿捏住七寸,就没有乱说话的人。”赵仪觉得山照不安也很正常,还反问她:“现在知道怕了?真是胆大包天,哎。”
“舅舅,你能不能跟我说仔细一点,我好害怕。”
说仔细点,山照才能听得懂这里面的门道。不会拿捏人,她就现在开始学。
反正她是公主,别人不能犯的错,她能多犯两个。别人能犯的错,她就更不害怕了。
学吧。
山照看着赵仪的眼神,简直求知若渴——
作者有话说:对正常看文的读者表示道歉,因为确实没有忍住脾气喷了一些极端读者。以后这种负面评论我就不回了,估计半个月内我也不太会看评论区。如果作者或者本文有任何让你们不舒服的地方,请点×,我支持读者看文自由。
当然,我也会坚持自己的创作思路。
第26章 第 26 章 人生如棋
“额……”赵仪看着山照却顿住了, 拿捏人说来不过两个词“威逼”、“利诱”,只不过如何进行就是一门大学问了。
赵仪本来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可以说,但他还是觉得在侄女面前说这个会不会破坏掉他的形象, 他不想山照觉得他是一个满肚子坏水的小人。
于是他快速回忆,在心里搜罗了个还算正常的例子。
“其实我跟御史黄中平的关系还不错, 必要的时候他会替我弹劾群臣。黄中平的性格刚直, 很不易收买, 但前些时候他的母亲病重, 他又是个孝子,我料他不会收钱, 所以从库房里面取了颗百年老参。”
“然后黄御史就收了?”
“不, 他觉得太贵重了就没收。清流,是最爱惜羽毛的一群人。”
山照微微偏头,露出些疑惑。
赵仪接着讲下去:“那会他母亲已经回天乏术了,只是弥留之际。我就讲, 含几片或许还能让令尊有力气说未尽之言。这老山参用了几片,到时候还我折价的银子便行。”
山照已经懂了赵仪的做法:“便是还了银子,让他母亲能够说一句遗言,这样的恩情也一时撇不开的。”
“对。”赵仪补充道:“能直接用钱财收买的人,忠心也很一般。不过这样不会轻易动摇之人,一旦建立起信任,就会非常牢固,值得多花心思。”
山照注意到赵仪其实有点偏题, 因为他们本来在谈论太医院的事情, 怎么突然扯到御史身上了。
“所以,太医院又是怎么回事呢?”山照把话题拉回来。
赵仪沉默了一下,含糊说:“也是差不多的道理。”
山照于是又摸了一下肚子, 赵仪的眼神便被吸引到这来。其实他心里是很可惜这个孩子的,来得太早了,如果能再晚上两个月,他不知会多么欢喜这孩子的到来。
一个新的,和他血脉相连的孩子。
他移开视线,不忍再看山照的肚子。
“舅舅,你不说清楚,我始终害怕……”
“你要知道,有些拿捏人的手段是不太好的。”赵仪给自己的行为先做了个解释:“并不是说故意手段恶劣,而是许多人其实不吃施恩这一套。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才是最常见的事情。”
山照轻轻点头:“我知道的。一味的只宠溺孩子,孩子不会懂得感恩。一味的只打骂孩子,孩子不会亲近父母。父母子女这样天生亲近的关系,尚且要注意方法,何况是两个不相干的人呢?”
赵仪没想到还能从山照嘴里听到这样的话,觉得还有些道理,欣慰点头:“终究是在外头长大的,没有闺阁小姐那般天真。这样的话,我也就不怕吓着你了。”
“太医院是专门给宫内人员看病治病的机构。”因着山照在宫里会遇见这些人,赵仪就特地讲的细了点:“所以人数众多,而且也有官职高低、人员分工。一般的来说负责给皇嗣们请平安脉的就是御医,其上还有院使、院判。”
“我认识其中三四个,也能通过这些人跟其他御医搭上脉。”
山照没想到赵仪认识的人还挺多,但是她觉得有点怪怪的:“舅舅,你生病也不是御医来治,怎么认识这么多人啊?”
赵仪怕山照想歪:“因为我手上的商路多,太医们有时候缺了药也要到民间采买,一来二去的就请托到我的手上了。他们巴结我也是常有的事。”
“这个倒是别的事情了。认识归认识,要指望太医替你卖命那可没这么简单,太医们都是正经的医学世家传人,代代相传。若是被人买通而后揭发,全家都要遭难。比如前朝有人指使太医让宫妃小产,之后被发现有太医的手脚后,皇帝夷了这个太医三族,以儆效尤,这可足足杀了三百多人!”
山照睁大双眼:“这……这也太狠了。”
赵仪倒是能够理解:“不狠怎么能行?他们有药也有治死人的手段,若是不管不顾起来,宫里便要大乱了。”
“然后呢?这么难收买的情况下,舅舅怎么做的呢?”山照托着下巴,十分专心的听赵仪讲述。
赵仪看着山照崇拜的神情,嘴角翘了翘:“御医终究是人嘛,美-色钱财、权力富贵总有一样能套牢的。实在不行,找点受贿、占地之类的错处拿捏住,这样一套下来没有不服的。”
“比如,我给一个好美-色的御医送了小妾,这个小妾失宠了就换个新的,枕头风一吹他便听话了。若是不听话,那些小妾还会给我传许多消息,有些可真是会掉脑袋的大事。”
“全家的身家性命都系在上面了,一个小妾便能套出来了?”
赵仪睨她一眼:“若是那等谨慎之人,想送还送不出去呢。能送出去的,自然好拿捏。”他其实想说,床上的事儿一秃噜嘴就出来了。
“当然,你这样的小事。倒不需要这样。”
“我这样的事情也算小事吗?”山照觉得未婚先孕怎么会是小事呢?她都不敢想象在李家村被人发现这种事情怎么办。
“是小事。因为就算你被发现了,宫里也会遮掩下来的。所以太医非但没有做错,还是做对了。不过,不给皇帝说倒是犯了欺君之罪。”
赵仪反应过来:“这事,陛下知道吗?”
山照已经是听明白了里面的道理,虽然还有些不懂的地方,但总算是能寻到门路了。
就尴尬一笑,挠了挠嘴角:“其实……”
赵仪看她。
“舅舅,我没有怀孕呢……”山照抬了抬眼皮,观察着赵仪的神色。
他愣住了,而后长舒了一口气。是那种又像叹息,又像欣慰的语调,并不生气。
“还好,不至于让我手上还沾点侄孙的血。”
“侄孙?”山照注意到这个称呼:“舅舅,我是你的外甥女,我的孩子是你的甥孙才是。”
赵仪啧了一声,这动作是很不雅的,他多年没有做过了。
“内侄外甥我还能不知道吗?但我不喜欢这个外字,我就叫你侄女不行吗?”
一个外字倒显得他们很是生分了,赵仪不喜欢,非常不喜欢。
但说到这个话题,赵仪虽然觉得跟侄女谈生育之事有些尴尬,但确实上了点心:“你怎么确定的自己没怀孕?”
山照看着他:“……月事啊。”
“没有,咳咳,什么手段?你没出嫁前可要注意……”赵仪觉得问这种问题的自己像个老妈子,寻思该给山照找个老嬷嬷了,省得下次自己问。
山照脸红了,这种闺房之事,叫她答还是不答呢。
到底是赵仪问的,她声音小了许多:“表哥说,不要弄里面就不会的。”
没想到赵仪一声惊叫:“啊?”
山照被吓了一跳:“啊!”
两人面面相觑,赵仪扶了扶额:“不对,这不对。”
他虽然没有娶妻,但还是有妾室通房的,只不过前些年没找到山照不愿留下孩子。
这自然是用了些避孕手段,所以赵仪立刻就察觉出问题了。
正跟他之前的疑惑对上了,昭明帝不可能不知道,也不可能不防范。
“你回去好好问问吧。”
山照从他的表情中察觉出不对,带着疑惑走了。
**
回了宫,山照立刻就开始找灵曲。
她本来是想找表哥的,但她直觉,灵曲应该知道。
果然,山照一开口,灵曲便一五一十说了。
她本来也没想瞒着山照,陛下也没有这样的吩咐。
是杨力行这么要求的,他不想山照知道了难过。灵曲自然也是以公主为重。
“什么?还有这种汤药吗?”山照在此之前听都没听过什么叫避孕,所以也不知道这事还有许多手段。
“那,既然不是什么坏事,为什么表哥不愿意跟我说呢?”
灵曲虽然知道,但终究山照跟杨公子更亲密,她不好越俎代庖。
“殿下不如问问杨公子吧,这事还是本人来说更妥当。”
山照也没有为难灵曲,只是心里渐渐有些窝火。
这还是第一次知道表哥有事隐瞒她呢!还同她的婢女一起隐瞒!
她怒气冲冲从书房里找到了杨力行,往那座椅上一坐,便是一副审问的架势。
“你说,那个汤药是怎么回事?”
杨力行暗地里捏了捏拳头,在山照的盯视下才开口:“是避孕的汤药。”
他避重就轻:“表妹,你不是也怕有孩子吗?”
山照气笑了:“这是一回事吗?你既然不过是在喝药,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
杨力行沉默,如同雕像。
“要我去问太医院吗?还是父皇?”山照还没笨到这个地步,表哥能从哪去拿药,又是谁的指使让他去做了。
根本不用猜第二个人。
她就是觉得,一定是有什么不对,不然这事何必瞒着她。
“这药倒也没什么。”杨力行看出来她生气了,要是真让山照跑去问皇帝就更不好。
“只是,喝多了不宜子嗣。不过,我们现在本来也不想要孩子,正好的。”
“既然是这么好的事情,为何你不庆祝一下呢?要不要我给你搞一桌席宴?”
这话是故意挤兑杨力行的,山照气得耳根发疼:“不宜子嗣。这样的药你也敢喝!”
“万一喝坏了,你以后怎么办?”
山照上一次听到‘不宜子嗣’这四个字,还是李家村有个姑娘落了水,大夫说要好好养着,不然不宜子嗣。
这姑娘从此就不再洗衣做饭,不沾生冷。
这事情很是被村里的大娘们长久讨论了一阵,山照就记住了这事。
“你怎么会这样瞒着我呢?”山照确实很生气,气表哥不告诉她真相,气表哥擅自做决定。
“我……我想要你快乐!”
杨力行觉得这好像是唯一一件他能做的有价值的事情,所以哪怕是要事后喝药,他也愿意。
“我情愿不做这样的事情……”山照侧过头,赌气般的不去看他。
杨力行看了眼书房外,虽然没有身影,但他知道外面有宫女守着门。
于是一把将山照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山照以为他是想耍无赖将这件事情蒙混过去,还很生气,揪着他的耳朵扯:“干什么!干什么!”
却被杨力行带到了书房的隔间,这里有一张休憩用的小榻。
杨力行放下山照,而后蹲了下来,握住了山照的腿。
山照从这个握的动作中感觉到了不一样的意味,声音顿时小了、软了、娇了。
“你干什么啊……”
杨力行看了她一眼:“其实,不敦伦也是可以的。”
他的双手往里探,摸到了中裤,而后缓缓将它褪了下来。
山照被凉意激得打了个颤,而后便有温热的东西迎了进去。
**
她看着房梁上的横木,那木头的纹路起先还清晰可见,后来慢慢摇晃起来,又模糊起来,而后变成迷乱的线条、漫天的星辰。
空白。
空白。
空白。
山照从失神中缓过来,杨力行舔了舔嘴角:“我只是想让你快乐。”
山照没有理他,她身体还软绵绵的,大脑却有无数的话语和灵感在奔涌。
今天跟舅舅说的所有话语,不断回响。
收买、威逼,为已所用。
下棋,下棋。
她明白为什么有人说人生如棋了。
表哥,是棋
舅舅,是棋。
父皇,是棋。
她,也是棋。
但,她能动摇舅舅,舅舅就是她的棋。能动摇父皇,父皇就是她的棋。
文武百官,贫民百姓,只要她有筹码可以动摇,就都是她的棋。
她不需要比棋子的能力强,只要能抓住棋子动摇的点,只要能让棋子为已所用,她就拥有了权力。
拨开云雾见月明,山照懂了。
第27章 第 27 章 送嫁迎亲
这几乎是山照有记忆开始起的最早的一天 , 她感觉自己才刚睡着,就被灵曲推醒了。
任谁熟睡的时候被叫醒都会有些脾气的,山照闭着眼不满的哼哼。
“殿下, 该起了。要梳妆了……”灵曲摇了几下,见公主实在不醒。便只能用别的法子, 她眼神示意候在一旁的宜春宜夏, 两人便一边一人扶着手臂把山照架了起来穿衣。
山照极为困难的睁了一下眼皮, 看见灵曲系着红腰带、配着红香囊, 其余宫女也都有红色配饰,她的卧房满是彩色丝绦和喜庆吉祥的摆设。
她陡然一个激灵, 想起来了:今天是她的婚礼!
尽管宫女们已经将内室四处都点燃了蜡烛, 但山照还是看见了窗外黑色的边界,天一点亮意都没有,黑压压的一片,只有她们这里是光亮的孤岛。
灵曲见山照实在困极, 摸-摸她鬓边的头发:“殿下睡吧,还得妆扮好一会呢……”
于是山照又闭上了双眼,只是没有睡熟,宫女们梳头的梳头、描妆的描妆,不时让山照抬抬手、抬抬脚,迷迷糊糊不知道弄了多久,才听到一声:“殿下,好了。”
她睁开眼, 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淡妆娇面、轻注朱唇,竟觉得有些陌生。
更让她觉得陌生的是她这身的行头。
头戴点翠嵌彩宝金凤冠、肩批凤凰于飞缂丝霞帔、身穿大红牡丹袖衫,连衣裙上的坠子都是红宝石的。
美是美的, 富贵也是富贵的,只是让她觉得有些恍惚,谁能想象到去年她还只是个普通农女呢?
灵曲没让她愣神太久,她看了看外面,已经天色将明,轻声催促:“殿下,该去拜别陛下和娘娘了。”
山照出嫁的仪制虽高,但却终归是出嫁,不能在皇宫举行婚礼。
因此也需要早早拜别父母,到男方家继续后面的仪式。
不同的是三朝回门之后,她便可以长居公主府,而不必朝夕奉养公婆。
不管山照心里期待这婚事与否,宫里确实是一派喜气盈盈的模样,今日山照所见众人都戴着喜庆的配饰,一路都是张灯结彩。
山照一路到了凤仪宫,此刻黎明已至。
昭明帝和皇后坐在主位,身上的冠服在初阳下折射出金色的光晕,显露出一种平时没有被山照强烈感知到的威严。
现在在她面前的,是帝后。
当然,也不只有帝后。
山照第一眼看了帝后,第二眼便看到了立在右侧的颀长身影,他看见山照之后便自发的走过来,与山照并肩而立。
山照微微侧头看他如玉的侧脸,不由得恍了下神,心情复杂。若他能够糟糕一些,或许山照能够发自内心的讨厌他。
两人都提前练习过许久的婚礼礼仪,自然知道流程,双双跪下行礼,拜见帝后。
只是山照的膝盖刚弯下去,就被皇后扶起来了。
孟浴恩在一旁默默行完全礼。
皇后看了眼皇帝,见他没有说话的迹象,这才扶着山照的手臂,轻轻拍了两下。
她感叹道:“今日泰和公主便要出嫁,我心中虽然万分不舍,却也为你得嫁良人高兴。”
而后又看向孟浴恩:“公主是陛下才寻回的明珠,如今下降孟家,驸马可要珍惜福分、待公主以诚以德。”
她看着两人并肩而立的样子,转头对着昭明帝感叹道:“陛下真是做了一桩好媒,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玉人。”
“愿你们乐此今昔,和鸣凤凰。”
两人双双行礼:“谢娘娘关心。”
虽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场面话,姿态却要稳住,一时间倒真有一番和和美美的气氛。
昭明帝今天很是沉默,他只是看着山照,直到皇后都侧目看了他一眼,皇帝才说了句:“若是有了孩子,便早日往宫中送信。”
若是旁人说起这句,山照只当是句普通的嘱咐。但昭明帝是知道一切的,他是觉得表哥不会有孩子还是无所谓孩子的生父是谁?
皇后也没预料到皇帝冷不丁的蹦出来这么一句话,但还是笑着接了这句,也稍微解了山照和孟浴恩的围:“陛下这是想早日听到公主的好消息呢!”
孟浴恩知道这话不是对自己说的,也看着山照。
山照脸都没红一下:“这是自然。”
此时天已经亮了,宫女太监们正把收拢好的嫁妆一件一件的往宫门处运,这会宫门外已经排出了一条红色长龙。
吉时已到,山照该上花轿了。
在帝后二人的目送下,孟浴恩在队伍最前方上了马领头,山照则是盖着龙凤呈祥的盖头由婢女扶着上了花轿。
山照心中无限感伤,却也不知道自己在感伤什么。或许是……从这个门出去,她就是已婚之身。
她终究没有嫁给想嫁的人,也没能让爹娘看到她出嫁。
帝后二人是笑着送她离开的,但山照知道若是爹娘在这里,他们一定是万分不舍,甚至会哭着送她出门。
这就是区别所在。这个皇宫,终究不是她家,而她又要到新的家去了。
到了花轿上,远离他人的视线后,山照还是为自己默默落了两滴泪。
**
从皇宫到丞相府,说来不过两条街,而且这条路早两天就有官差进行了净街,此时路上应当是只有迎亲送嫁的人。
但山照还是听到了街两旁有别的声音,似乎还有高低错落的妇人哭声。
灵曲自然是不能跟着上花轿,只是在外面随行着。
山照盖着盖头,而且也不好掀开看,便靠近车窗处问了句:“灵曲,外面怎么了?”
“殿下,是自发为殿下送嫁的百姓。”
山照惊讶的‘啊?’了一声,她什么时候在民间有了这般声望的?
“殿下有所不知,民间这些日子有一出《明珠戏》格外流行。讲的便是国公爷如何将殿下寻回的故事。这戏曲很是感人,不少百姓看了都深受感动。”
“是舅舅做的。”山照笃定。
只是,山照还是不懂:“一曲戏文,真能影响人如此之深吗?”
灵曲看了眼街道两旁跪着送嫁的平民百姓,他们大部分衣着破旧,皮肤暗淡,不是过得好的样子。
“殿下,战乱毕竟才平定没多久……那些年头,家里丢了孩子的不是某家某户……”
“公主也是战乱中遗失的孩子,却平安长到成人了。这些人或许是想到了自己的孩子吧……”
今日毕竟是公主的大喜日子,灵曲只说丢了孩子,旁的一概也不提。
但话说到这份上,山照也懂了,李家村那些年死的可不仅仅是被强召的壮年男子,饿死、病死的孩子也不在少数。
“可怜天下父母心。”这些父母,或许抱着微渺的希望,自己的孩子还活着吧。
“灵曲,发些喜钱给他们吧。就当是谢谢他们为我送嫁了。”
灵曲自然应了。
山照说了这句话自己却觉得不妥:“罢了,叫两个人去办,等我们走了再散钱吧。”
今日他们害怕有人铤而走险会来抢,特地叫了全城的衙役一路守卫花轿队伍。
万一这一洒钱惹的百姓骚动,波及到队伍,更容易出意外。
那就好事变坏事了。
灵曲便随便找了两个太监去干这事,不过灵曲也知道这些人贪财的本性,她只说:“公主殿下特地赐了赏钱谢谢这些百姓送嫁,你二人便留在此处发完钱再赶回孟府。若是差事干的好,少不了你们的赏钱。”
太监们自然喜出望外,跟灵曲一顿保证。
山照的轿子行的极慢,许久才走出了这条巷口。
这是真真切切的十里红妆。花轿前方是八十八抬的杠箱,全是金锭银票、奇珍异宝这些值钱的东西,后面是一百件的家具器物,什么金丝楠木的桌椅、百宝的嵌柜,阵势非凡。
孟浴恩领头骑马在最前,胯-下的骏马鬓毛黑亮、神俊非凡。他今日也是穿着正红色的圆领襕袍,衬得面色如霞、容颜近妖,让诸多来看热闹的新夫人娇小姐纷纷看了个呆。
而在某一处路口的阴暗处,杨力行穿着衙役的服装,眼看着花轿从自己眼前缓缓走过,心里像喝了两斤陈醋一样酸。
表妹嫁人了,却嫁的不是他。
他自然也看见了前来迎亲的驸马,杨力行不愿承认,可也不得不承认,这人,好英俊的相貌,他远远不如。
一想到表妹今夜要同此人洞房花烛,杨力行心乱如麻。他虽然相信表妹对他承诺的话,她说只与这孟少监做假夫妻,可是……
他觉得自己像阴沟里的老鼠,是光天化日之下不该出现的污浊,是表妹华美衣袍上的污点。可他还是贪-婪的不愿离去……
“杨兄弟,跟着花轿走呀!”
杨力行的思绪瞬间被突然的说话声打断了。
原来是跟杨力行结伴随行的衙役见他楞在一处久久没有动作,忍不住提醒。
他们是上京各坊市的衙役,这次给泰和公主送嫁的活儿也是难得的轻松又有钱的好事,便是主官不提,他们也不能大意的。
“对不住,不知怎么走了个神。王大哥,走吧。”杨力行抱歉笑笑,好在那王大哥也没有多介意,两人便继续沿途维持秩序去了。
杨力行打定主意,待三朝回门之后,他要去公主府见表妹。
**
山照一直闭着眼养神,直到花轿忽然不动了,而后又落在地上,她才睁开眼。
轿子一落地,外面瞬间嘈杂起来。山照知道现在外面一定很多人,不仅仅只有孟家的人,宫中的弟妹还有王公贵族多半都出席了。
轿门被轻轻敲响,“笃笃”,而后被打开了。
山照感觉到光线从外面涌了进来,轿内一片光亮,而后一只修长白净的手伸到了自己面前。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搭上了孟浴恩的手而后出了轿门。
她听到一些热闹的笑谈声,有男有女,大多数都是些青春活泼的声音,这让山照也被他们的欢喜感染了些。
一出轿门,宫女就往山照的手里塞了绸子,孟浴恩的手便离开了,领了另一端的绸子。
而后两人联袂从大门回到了孟浴恩少年时在后宅的院子。
婚礼的正式礼仪其实是在晚上,山照还要在这屋内休息半日,到了傍晚时分再次露面,完成全部礼仪。
因而孟浴恩并没有久待,他还要许多事情要做。
“臣诸事繁忙,此刻不便久陪殿下,还望殿下原谅。”
山照知道她的一百八十八抬嫁妆要整理出来放在那晒妆都要废一些功夫,何况还有安置宾客、筹办宴席这些琐碎之事。
她轻轻点头:“少监辛苦了,便去吧。”
孟浴恩纠正:“殿下,虽礼还未完,但如今臣也已经是驸马了。”
山照……
“好,驸马去忙吧。”山照无奈哄走了他——
作者有话说:又顺了一下,果然太困写出来的东西就是胡言乱语啊!
第28章 第 28 章 拒之门外
孟浴恩前脚一走, 后脚山照就自己把盖头掀开了。
灵曲抬起手露出一个想要阻拦的手势,见山照已经掀开便又自己默默放下了。
她眼神在几个陪嫁宫女面前一晃而过,众人都仿佛看不到公主自己掀了盖头这件事情, 神态自若。
山照舒了口气,把盖头扔到一边:“怎么会这么憋闷!”
不仅憋闷还憋屈, 哪里也看不见, 只能看到自己的鞋面。
虽然有侍女扶着, 驸马牵着, 但还是生怕自己踩空了。
她抬眼,屋内挤着灵曲、宜春、宜夏、宜秋、宜冬五个人。
灵曲忙说:“琴棋书画四个在外面守着, 驸马这处院子虽然雅静, 确实是小了些。”
山照眼睛在屋内逡巡了一番,虽然孟家已经收拾过了,但不说桌椅板凳,便是衾被床纱也都不是她已经习惯的样式。
山照这会已经很有公主的自觉了, 反正一应的器具宫女们都带着,她没必要委屈自己。
“春夏秋冬就把这里收拾一下吧。”
山照从宫里一共带出来九个宫女,就是原来就伺候她的那些人,除了粗使一个不落的全带上了。
除了灵曲之外,全是宜字头,名字是春夏秋冬、琴棋书画。
出了卧室,山照便看见隔间的书房,迎面满当当的五个大书架, 角落处放了书桌笔架, 这边是读书写字的空间。
山照略微扫了几眼,这书架上竟然多是正经书,除了四书五经, 还有《十三经注疏》、《资治通鉴》、《楚辞》等。
山照这些日子虽读书也没读出个大成果,却已然知道这些都是正经的经史子集,非经年苦读不能入门的。
“灵曲,你说这些书都是他什么时候看的呀……”
灵曲按照世家子出内院的普遍年纪推测道:“大约是十二三岁左右。”
“十二三岁?这般小,就要读这许多书籍了吗?”山照好似透过这些珍藏的书籍,看到了孟浴恩少年时奋发努力的影子。
灵曲是前朝之人,她回想起往事,也有些唏嘘:“驸马自小就有神童之名,八九岁时就已经声名在外,都言他机敏聪慧、才气天然,将来必能蟾宫折桂。”
“如此名声,所以才叫前朝的户部尚书许嫁嫡女啊,那会他们的家世可差距大了。”山照自然知道孟浴恩前头还定下过一门婚事。
若不是这桩婚事出了意外,他这样的官宦子弟也早就该成亲了。
“殿下,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灵曲也不知是谁跟公主胡言乱语的驸马前头的婚事,她还是觉得公主既然已经成婚,终究会喜欢驸马的。
山照看着灵曲的表情有些紧张,知道她心里在担忧她秋后算账,了然笑笑:“别担心,我只是随口说说。况且……我也不会为他吃醋的。”
“我只是有些改观。”山照摸着那些书籍,继续道:“从前我在李家村的时候,以为勋贵子弟个个都是脑满肠肥的样子。竟不知道,原来他们想要往上走,也得历经千辛万苦。”
“这架子搭的越大,底下承重的就越辛苦。公侯之家,盛时都是金玉满堂,可要说败落,也只需要一屋子草包。”
灵曲只感觉到公主这些日子愈发进益,说话谈吐竟然无一丝土气了。
说到这里山照收回手,这里到底不是她的地方。
“走吧。”
**
金乌西坠,半边身子已然没入天际。
山照也不知道是不是饿了,总觉得那半边太阳像流心的蛋黄。
灵曲看看时辰:“殿下,驸马应该要过来了。”
山照点头,回到床榻上端坐着,盖头盖上又遮挡住了她的视线。
孟浴恩来了,像来时一般又牵着山照离开,从院子里到了外头的礼厅。
两人一直无话。
孟浴恩却并非那么冷淡,虽然山照有侍女扶着,但他眼角余光一直注意着山照的鞋尖,怕她踩空。
到了礼厅,山照还是能听到观礼之人的动静,不过毕竟是要开始进行正式的礼仪了,他们也没有中午下轿那会吵闹。
孟丞相、孟夫人今日穿戴也是格外庄重,端坐在主位。
虽说公主是君,孟家众人同山照有君臣之别,按照礼法来说该孟父孟母跪君,可公婆跪拜儿媳妇又有违人伦之礼,司礼监从前朝的礼仪规矩里面找到了一条:“公主出降,与夫家长辈互行半礼。若遇公主大礼,则由驸马代之。”
因而,司仪一唱“一拜天地”,山照同孟浴恩一齐拜了下去。
但到二拜父母,山照便只与孟父孟母互行了个蹲礼,孟浴恩却足足跪了父母两次。
就连夫妻对拜,也是一个站着行蹲礼一个行跪拜大礼。
观礼众人不仅有宫里几位皇子、公主也有宫妃的娘家人、孟家之人还有其姻亲同僚,自然都懂礼节,也无人诧异。
只是孟夫人坐在上方,虽脸上还是笑着,却有些勉强。她着实是不知自家老爷和儿子娶这么一尊大佛回来干什么!
“礼毕,送入洞房!”
女眷们一路跟着两位新人,虽然也有些说笑声,但气氛远远没有去别家闹房的喜庆。
特别是孟浴恩的三位庶妹,都沉默无言。她们最大的十四、最小的六岁,在出门之前都被各自的姨娘千叮咛万嘱咐过,万万不可得罪了公主,因而是生怕被人注意到。
山照回了新房端坐在床边,她这会已经开始感觉困倦和无聊了。但盖头还没揭,她还得再坚持一段时间。
孟夫人的嫂子曾家大夫人见气氛实在不够好,便故意扬了声起哄:“驸马快揭盖头啊,大家都可好奇你的福分是个什么模样了!”
其余女眷听见‘福分’二字便被都笑了,纷纷用袖口捂唇。这么一笑,屋内的气氛确实就喜庆自然了起来。
灵曲将秤杆递过来,孟浴恩便从善如流的接过来,然后从一角缓缓掀开山照的盖头。
一张细腻如脂、粉光若腻的美人脸露了出来,屋内传来一些刻意压抑了的惊呼声,山照看到观礼女眷们好奇的眼神,微微笑着。
孟浴恩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他其实已经记不清初见时山照的模样了,只记得她有双黑亮的眼睛,还有让他不觉得厌烦的感觉。
如今看来似乎与记忆里不太一样,又仿佛一样。
孟家大夫人睁大眼睛,有些夸张道:“世上竟然有这么天造地设的一对碧人!”
与她交好的王夫人故意做了个拍打她的样子:“前儿我家二子成婚你也是这般说的。敢情你这词儿竟然是见一个说一个不成。”
众人又是好一阵笑闹,不过最后还是落到对山照的恭维上。
“殿下,我这可不是说大话!我活的这半辈子,真没见过你们这样相衬的一对!”孟家大夫人还嫌说的不够劲,比出两个大拇指,一亲。
众人哄笑。
谁又不爱听好话呢?山照笑意浓了几分。
接下来便是饮合卺酒。
孟浴恩在山照的右侧坐了下来,灵曲为他们端来早就准备好的酒水,她笑着说吉祥话:“公主驸马共饮交杯酒,永结同心、风雨同舟。”
孟浴恩端着酒杯身子凑近了,山照的眼睛一时间竟然不能从他的眉眼间离开。他长似羽翼的睫毛掩着幽深的瞳孔,似是无情又有情。
两只手交缠在一起的时候,山照甚至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随着弯曲绷紧了,硬邦邦的。
山照心想:他比看起来更结实。
而后,他衣物上沉稳悠长的香气飘远,山照才反应过来合卺酒饮尽了。
滚床的是孟夫人的外甥、外甥女,都是四五岁的年龄,白嫩可爱。应该提前都被家人教导过,一点也不调皮,乖乖的在喜床上滚了两圈,便看着山照,用孩童特有的稚气声音说着:“殿下,祝你早生贵子!”
女眷们又是一阵笑,这下连山照也绷不住了,应了两个好,又叫灵曲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小金镯子给两个小孩。
一阵热闹时候,众人也颇有眼力劲,悄然退了出去,只留下了孟浴恩。
他也不知道这会要说什么,不常喝酒的他这会眼下有了一片桃花似的红晕:“公主,暂且休息一会吧。外面还有许多宾客……”
“好,你去吧。我也好拆冠、去衣,松快一会”
孟浴恩眉心却蹙了一下,他从这句话里面感觉到了山照的态度轻慢。寻常妇人哪会在新婚之日跟丈夫说穿的戴的太累,因而走完仪式就要去掉呢?
但,她是公主。
孟浴恩没说什么:“殿下好好休息吧,臣先去招待宾客了。”
灵曲见着孟浴恩和他的随从远去,这才折返回来,她有些惴惴不安:“殿下,晚上真不让驸马进门吗?”
新婚之夜,不让新郎官进门,便是放到哪里,都是有些过分了。
但山照的态度也很坚决,今日在外头她给孟家的面子也算做够了。可是非要演到跟孟浴恩同床共枕,她做不到。
不过事情也要讲究方法,她本意还是想多拖些日子,寻求跟孟家合作的机会,并不是来得罪他们的。
“你就说我月事,身体不适就早早睡下了。”
“反正,不要叫他进屋。”
**
酒过三巡,随从立余搀着有些醉酒的少爷回房时,却发现喜房屋内已经是一片黑暗,只有屋外的红灯笼还亮着,能看清楚门扉的样式。
一时间,立余宁愿相信自己在生活了二十年的孟府走错路,也不愿意相信公主殿下把少爷拒之门外了。
孟浴恩虽然醉了,但五六分都是演的,他清楚自己回来还要洞房的,怎么可能喝到烂醉?
但这会也是酒意上头,反应慢了一些,他看着眼前的屋子,不敢置信的向自己的随从求证:“这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这章看不懂的强烈建议去把上一章回顾下,我改的有点多[亲亲]
第29章 第 29 章 不懂风情
立余臊眉耷眼的, 他能说什么,他敢说什么?
孟浴恩的酒意瞬间去了十之七八了,他叫立余:“扣门!”
立余“啊”了一声。
但最终还是去了, 只是不情不愿的。心里暗暗祈祷,别把殿下吵醒了……
灵曲早就知道驸马回来还有一关要过, 就根本没有睡下, 听见外头有声儿, 她便瞧瞧开了个门缝, 瞧准了是驸马,这才开门。
立余才刚走到门前呢, 门就无风自开了, 要不是后面马上露出个端着烛台的熟悉宫女,他指定要以为见鬼了!
昏黄烛火印着一张雪白的人脸,这谁瞧着心里不打两个颤呢?
今天这倒霉事真是一桩接着一桩,他休息的时候得去庙里拜拜, 去一去晦气。
灵曲心里也紧张极了,到底男人爱脸面,哪里能不在意的。
只是公主一意孤行,她只能尽力去做。
连忙恭敬蹲了一礼:“还请驸马宽容。殿下忽然身子不适,许是今日累着了,便早早睡了。”
“不过睡之前,特意嘱咐了奴婢们,今夜公主许是不太安生, 便请驸马回自己的卧室安歇, 也睡个好觉。”
孟浴恩没说话,只沉着脸看着眼前的黑暗。
他有蠢到相信这样的话吗?公主若真的不适,这些婢女敢这样无声无息的便叫殿下忍着天亮吗?
不过是搪塞他的话语罢了。
灵曲回头看了眼黑洞洞的喜房, 尴尬笑笑:“这……殿下睡觉不喜点灯,所以……”
灵曲态度上虽然恭敬,但身子也堵着门呢,拒绝入内的意味不能更明显了。
夜风吹得庭院里的花木沙沙作响,也吹散了孟浴恩因为饮酒而生出的燥意。
罢了,既然知道是借口,僵在此处也无意义。
“那就请照顾好殿下,明日请安时我再来。”
说罢,便干净利落的走了。
立余连忙跟着,一点声音也不敢出,伺-候了孟浴恩十年,他怎么会不知道少爷这会是生气了!
孟浴恩进门还想佯装无事,叫立余沏茶,而后随手抄起桌面上未读完的书籍翻看,结果一打开就是些男女纠缠的肢体,原是前些日子自己寻的‘课本’。
他一把将这个污糟玩意扔到别处,哼,门都没进。
又翻出之前没看完的游记,拿起来翻了几页。
可是翻来翻去,一点雅兴也没有,满脑子都是赐婚之后他被迫接受的所有。
陛下虽并未明旨停了他少监的职位,但却批了足足三个月的婚假。
三个月之后,谁知道他还能不能继续出去做事了?
而今……竟然在新婚当日这般给他气受,实在是不可理喻。
他摸了摸自己脸,回忆起公主看自己的眼神,她分明是喜欢的,为什么……
孟浴恩越想越是不平静,‘啪’的一下将书扣在桌上,冷眼问立余:“去找后院管事过来。”
立余看看天色:“少爷……驸马,快子时了,这会子叫人,别把人吓出好歹了。”
奴仆们虽是主子随叫随到的物件,可主子自己夜里也要休息的,极少半夜唤人起来折腾。
“叫你去,你就去。”孟浴恩不耐烦道。
他实在是没有找到自己的问题,只能想:是不是白天他忙着外面的事情时,有人怠慢了公主?
没等到两刻钟,立余便把吓得哆哆嗦嗦的内院管事叫来了。
他是个极普通的中年男子,大圆脸、五短身。
孟浴恩看着他就想起来了,这是母亲一个陪嫁的丈夫。
“今天何人在注意留墨院的动向?”
留墨院便是孟浴恩曾经住所的名字,便是公主自带了陪嫁人手,但她们要物要水总要孟家的仆人搭把手。
刘大还是第一次晚上被主子叫来问事,又是问的公主的事情,还以为自己安排的事情出了差别,结结巴巴说了半晌。
孟浴恩皱着眉听了半天才听懂:“分了四个人伺-候,都是母亲院里的熟手,没一个说有情况?”
“是啊,公主还赐了多多的赏钱,没说哪里不妥当呀……”刘大也就是凭着老实本分才被孟夫人高看一眼的,哪里有胆子怠慢公主。
那这就更奇怪了,既然不曾有人怠慢她,她发什么脾气呢?
还是说她的确是身体不适,顾不得这些了。
算了……孟浴恩摆摆手:“既然如此,先下去吧。接下来几天好好伺-候,公主的事情是一等一的要事,知道吗?”
气性退去,孟浴恩自己也受不了酒味,沐浴更衣后便也睡了。
只是没有睡好。
**
第二日,山照需要跟新晋驸马一起去给孟父孟母请安,而后开祠堂在族谱上写上她的名字。
无人来扰,山照自然是一-夜好眠。
睡好了自然心情也好,但这份好心情一直持续到看见孟浴恩的那一瞬间中止。
因为他,赫然穿了件月白的袍子。虽这颜色很衬他的皮肤,显得高雅出尘。
可好巧不巧,山照今日正穿了月白色暗团纹的烟罗裙。
她自然知道他们没有什么心有灵犀,只是……她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几个婢女,这到底是谁说出去的?
事情虽小,可没经过她允许,谁知道下次会不会就透露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出去。
只她现在养气功夫也有一些了,心思百转千肠,也不过一瞬间的事情就暂且将之放到脑后。
“殿下金安,不知今日身体是否还有不适?”孟浴恩思考了一-夜,不管是因为什么事情让公主不满,他都选择服软。
同色衣服,也不过是一点小小的讨好。
“谢驸马关心,现在好多了。”山照客气应答。
在山照和孟浴恩交谈的时候,两边的仆从都默默往后再退了一步。
“府上也有医师,待会请他来给殿下把把脉?”
“不必了。我的身子我知道,没有大碍。”
孟浴恩几乎没有这样绞尽脑汁找话题却只得到不咸不淡回复的经历,也有些没耐心了:“殿下!还是请医师看看……”
山照瞅他一眼,站定,又叫仆从们站远一点,而后凑近了小声说:“你知道女子的月事是什么吗?我正是来事儿了……”
“《黄帝内经》讲女子二七而天葵至……”
孟浴恩刚还反射性回答,以证明他知道此事。但随后反应过来这是女子私事,突觉尴尬,心里又不知怎么大松一口气。
原是如此,怪不得昨日婢女支支吾吾。
到了孟母所居的雁声堂,孟父孟母自然都在,双方行过礼,却是山照坐了上座。
孟夫人眼尖的瞧见公主行走自如,观其姿态竟不像是行过房事。
心里一惊:坏了,瓷哥儿该不会……
她虽觉得这猜测八-九不离十,却不敢在这当头直接去问,但与此同时心也乱了,连孟丞相一口气使了几个眼神都没注意到。
不咸不淡的聊了几句家常,几人便要去孟氏祠堂改族谱。
孟家虽不算显赫,可也是书香世家,孟氏祠堂就在上京东市抄书巷子,离丞相府还是有些距离。
这抄书巷名字不太雅,但却实在是个雅地。文人家贫就常抄书维生,许多流传几代的书香人家最初时都是靠抄书赚的几十百文熬到考取功名那一日的,久而久之这抄书巷在上京人眼中也就成了一个颇有文气的地方。
孟父孟母早就准备好了牛车,山照独坐,孟浴恩骑马护送。
才刚上车,孟丞相就小声斥责妻子:“不是跟你说了吗,多问问公主习不习惯,还要哪里不满意。你干巴巴那几句,像个什么样子!”
一说这个,孟母就不忿:“那还要怎么着,真要我给她供起来?”
孟父对她怒目而视,孟母又软了:“那不是我心里想着事情嘛……老爷,瓷哥儿,你……”
孟母想直接问,又觉得这种事情不该她这个妇人插嘴,可是不问清楚万一瓷哥儿真不会怎么办?
“你要说什么直接说,吞吞吐吐干什么?”
孟母掀开车窗看了一下,见路边没人,才凑近孟父耳边,犹豫道:“我看公主一点事儿也没有……瓷哥儿不至于这么不济事吧。”
孟父从来没怀疑过这个问题,但是……他回想起早上这对小夫妻的表现,那真是客客气气、相敬如宾,一点新婚的热乎气都没有。
“不是叫你婚前备着丫鬟吗?”孟父气极了,这算什么事儿啊?
孟母早就受够了家里出什么事儿孟父就都怪她没用的这种态度,语气便不好起来,她侧头对着车厢:“瓷哥儿不要,我能怎么样?早就跟你说过了,你整日嫌我唠叨,却也不听我讲了什么。”
这下孟父也有点拿捏不准情况了,按理说这男子到了精满自溢的时候,便是长辈约束着,也是忍不住明里暗里偷点腥的。
孟父甚至开始怪自己从小约束太过,是不是让儿子视人欲为大过了。不喜欢美-色没关系,但是……也不能不会啊。
这下孟丞相真心急如焚了,朝堂上发生再头疼的事情,那也是别人家的事情,他跟着着急也没用,可是这事他不着急不行啊。
明日三朝回门进宫,这……这这这,公主竟然没做成女人,陛下还不得削了他。
“我找机会,我待会就找机会跟浴恩说。”孟丞相嘴巴上安慰自己、也安慰孟母:“别急别急,瓷哥儿有没有问题我还不知道吗?今日圆了就是了……”
**
虽只是因婚事改族谱,但能迎娶公主是件光宗耀祖的事儿,自然要大办!
孟氏祠堂里,上了三牲六畜的祭品、燃了拳头粗细的上等蜡,孟丞相虽不是族长,却比族长更有地位,便由他主祭。
山照也尊重仪式,只是遇跪礼不跪,其余都按照流程走。
祭酒、上香、焚纸,最后才是请族谱、加名字。
这一忙起来就到了中午,族老们本邀请孟丞相吃家宴,但孟衡之口称事务繁忙,足给了族老们十两酒水钱才得以脱身。
回到府,孟丞相觑了儿子一眼:“待会陪公主吃完饭,就来找我。”
看儿子是一脸嫌弃,看公主又是一脸和蔼:“辛苦殿下了。殿下爱吃什么尽管说!”
孟浴恩不明所以,但还是回了留墨院吃了一顿午膳,而后才去找了父亲。
孟衡之真是左思右想也没明白,自家儿子怎么会不懂男女之事呢?他一见儿子进门,就把侍从全部赶出去,而后开着门窗,小声问:“昨晚,没有圆房?”
孟浴恩点头,确实没圆。
但他随即又提醒道:“父亲,问此事实为不礼。”
“礼礼礼,都这时候了还跟我礼。你昨晚在干嘛?”孟丞相第一次觉得儿子做事不靠谱,公主年华正好、青春美丽,他怎么还能跟从前一样不懂风情呢?
“我昨晚……”
第30章 第 30 章 她的眼睛
一晃过去三五日, 山照已经搬家去了公主府,并且安定下来了,再也不用搭理孟府那一-大家子。
只是……
她小口饮着一碗燕窝, 一抬眼就看到对面正陪膳的驸马。
这个麻烦就不太好甩掉了。
虽然三朝回门后就把人支去了西院,没有让孟浴恩跟山照起居生活。但驸马每日请安、每餐陪膳, 山照也不好阻拦。
可是虽然没人催促山照, 但是她还是感受到了一种难言的压力, 她总觉得驸马每次出现都像在提醒她——我们还没有圆房!
这让她心里隐约对他的愧疚都淡了, 更可怕的是,前两日她知道了父皇给他批了三个月的婚假, 整整三个月!
驸马三个月都不去点卯上班, 于情于理都该多陪她,但山照很不想要这种‘特别关照’。
山照看着他的脸,虽然赏心悦目,但她看着只感觉舌尖发苦, 而后一口将碗底饮尽了。
不行,她得给他找点事做……
饭毕,漱口盥手,两人移去了静室闲聊。
“驸马……”看着热茶升腾起的白色雾气,山照勉强挤出个微笑:“我听婢女们听过你的一些往事,都说你颇有才华。”
孟浴恩抬眸,神色认真起来,他知道公主接下来要说点正事了。
“驸马也知我的来历, 既然已是夫妻, 我也就不见外了。”
“我这些日子读了些书,却有些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有学问的女先生不好寻得,我也不愿跟那些闺阁女孩抢师……不若这些日子驸马来教我读书吧!”
这事情在山照心里已经思量过一段时间了, 她现在想不出来什么很合适的借口稳住驸马稳住孟家。可她知道就这样跟驸马做无谓的纠缠,只是浪费时间。
她情愿把这些空余时间拿来做点有意思的事情,比如念书。
她虽然不喜欢孟浴恩,却不是看不起他。这可是个少有才名的世家子弟,别的不好说,念书指定是行的。
孟浴恩听了这句话楞了一下,他想:公主确实跟旁人不太一样。
这么几日过去,他早就从被拒之门外的不忿当中冷静下来了,但横亘在他面前的是更为严峻的事情,公主是故意敷衍他的,他得先解决这个问题。
“殿下好学,自然是好的。臣愿意竭力为之,只是……”他拱了拱手,双目凝着山照的眼睛:“臣能否问公主一个问题?”
山照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她坐正了身子:“驸马请问。”
“公主是否对臣,有所不满?”
山照:……这话要怎么接?
她有些尴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么直接的问题。
“驸马为什么这么问呢?”
“因为殿下,其实并未身体不适。”
山照这下真是惊讶了,到底哪里漏了馅?难道还是上次那个婢女透露的?
她上次试探过婢女们的口风,但一无所获。宫里婢女出行都有例的,需得两人,因此外出过的人都能找到配对之人为自己作证。
“臣只是心里有些困惑,殿下与臣有圣旨赐婚、有三媒六聘,如今已经是正正经经的夫妻了。殿下,究竟介意何事呢?”
孟浴恩知道之前完全是自己会错意了,公主对他并无情意。不过他觉得很正常,毕竟他也没见过公主几面,也不算有什么感情。
但他确实困惑,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熟不熟悉爱不爱慕,本也不决定什么。他不懂,公主这样做的理由。
但不管是什么样的理由,他都得解决。
孟家,非常需要这门婚事。
山照那被忽略的愧疚之心又起来了,说到底其实孟浴恩也没有做过什么。想娶公主不算错事,人都想往上爬,姻亲只是一条捷径。
坏就坏在,她不情愿。
她对孟浴恩心情是很复杂的,所以不太愿意见他。
她从昭明帝那日的态度看出来了,即便不是孟家也不可能是表哥。但如今既然娶她的是他,那只能让他承受这些不满和怨念了。
这种愧疚让她说了句半真不假的实话:“因为,我不爱慕驸马。”
说完这句话,山照自己先紧张起来,她不知道孟浴恩是什么反应,她害怕争吵与恶言。她甚至已经预想出了,一些狰狞对峙的场面,可是——没有发生。
“此事,臣已经知晓了。”
山照仔细观察,他表情很是平静,跟她预料的相差甚远。
“可是殿下,夫妻成婚本也不是凭着爱不爱慕的。前朝户部陈侍郎嫁女,愿让娇女隔着屏风一见,已是时人称颂的开明之人。”
“结亲,是求两姓之好。臣承认,求娶公主也有孟家私心。但如今既然已经成婚,还请公主给臣一个努力的机会。”
孟浴恩不欲隐瞒什么,他虽然对婚事没有过多的期待,但是若能和美一些不是更好?公主既然和其他妇人想的不一样,他便也把她看得特殊一些,只要结果是好的,他愿意多花心力。
山照有些触动,至少他说的明明白白,他确实在关心她是什么想法,即便这个想法也许不利于他。他有他的立场,她有她的想法,也许,他们并不一定是敌对的。
“我知道你们的婚姻都是这样的。可是驸马,在我从小生长的地方并不是这样的。如果我在李家村成婚,我想我会嫁给的人是一个我熟知的人。我知道从小到大他的经历,我知道他的性格,对父母是否孝顺对兄弟是否友爱。当然,我的一切他也知道。”
可能是实在憋太久了,山照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当然,她还是知道跟表哥那段是不能提及的。
山照紧紧盯着他,眼里有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出来的紧张,或许还有渴望认同。
“殿下,但臣无法让那些已经悄然走过的时光逆转。”孟浴恩没说出口的是,就算他们自幼定亲,也注定不可能了解到这种程度。
“但是殿下,婚事已成,即便是公主想更改也很难达成。假使殿下是因为不熟悉而畏惧,臣请殿下给予臣一些时间,现在和未来,我们会有很多时间熟悉。”
这番话,孟浴恩完全没有掺杂个人的情绪,他不过是讲出事实。
山照心里的紧张感减弱了很多,虽然她知道孟浴恩没有放弃打动她,但是能够有一段时间缓冲,她就满足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答应了反悔,他们也不敢乱来的。
她是公主。
这个身份让她迫不得已,又让她拥有有限自由。
“好。”
孟浴恩唇角扬起,得到承诺便自己退了好大一步,换了个话题:“那殿下想学些什么书呢?臣还未做过先生,得准备准备。”
“我想……”
风吹动了廊下的风铃,叮叮当当的声响掩住了两人的交谈声,只余两道日光中对坐的人影成双。
**
勤政殿内两尊香炉终日不歇吐露着龙涎香的香味,殿内宫侍向来以沾染上这种香味为荣,因为这说明今日他是在御前伺-候,是皇帝眼前之人。
可福清今日却厌恶起这香味,恨自己怎么今日不凑巧刚好帮旁人值了一天,正遇上陛下心情不好的时候。
他半个身子隐没在幕帘中,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连呼吸声都屏住了。
昭明帝眼神冰冷森然看着御案上放着的几封奏折,他才翻了两封便丧失了所有耐心,狠不得讲它们全部付之一炬。
自他御极开始,就隐隐约约有声音请立太子,说得好听是让群臣心定,其实就是怕昭明帝突然驾崩。
他受过重伤的事情又不是什么秘密,再说瞒得了旁人,怎会瞒得住后宫,尤其有儿子的那几个。
“三省六部……”昭明帝还是没忍住将这一叠奏折挥袖扔了出去,正巧扔到福清面前,他吓得浑身一颤,汗毛直竖,立时跪了下来。
“陛下息怒。”福清头埋得深深的,只怕自己不够恭敬。
昭明帝露出一个不屑神情,冷哼一声,却不是对着福清:“你数数,叫立哪个的最多……”
说到这里昭明帝倏然想起曾经收到的,那些雪花般的奏折。他当时特地叫太监们将这些奏折整理放置到一处:“再把从前的找出来,认认真真数数。我要看群心所向的究竟是哪个……”
福清怎么敢沾这要命的事情,他数对了也是错,数错了也是错。他一个没根的人,掺和立储的事儿里图什么啊……
“陛下,群心所向同圣心所在如何能比?”福清硬着头皮回道:“立储之事是国事,可也是家事。奴才出身贫贱,可从没听过家里哪个儿子挑大梁需要旁人插嘴的。”
“哦?”昭明帝站了起来,走到了福清面前,用鞋尖踢了踢他的脸:“起来回话吧。”
“你来说说,什么是家事什么是国事?”
昭明帝的情绪好似恢复正常,但福清并不敢放松丝毫,这答的不称心就要丧命。什么御前大太监,一样是说死就死的玩意。
“奴才认为,陛下的事儿都是国事也是家事。权看您,要怎么算……”
福清虽然站起身回话,但肩背佝偻着,头硬生生低到了昭明帝的肩膀下:“奴才反正听陛下的。大人们,也是陛下的奴才,其实也该听陛下的。”
昭明帝知道这太监是在哄自己,但他要的就是这种顺从,他要立谁不立谁由得他们做主吗?那些女人……在自己面前一个个都柔情似水,可离开他的视线便统统是吃人的虎豹。
他还没死呢,就想着如何瓜分他的遗产了……
脑海中闪过一个个或模糊或清晰的人脸,她们笑着哭着快乐着痛苦着,却统统是假的。
“数一数,拿下去数一数。”
昭明帝再次重复了一次,表情不悲不喜,却让福清从心里抖着尖儿打了个颤。
“是。”
这次他什么旁的也没说,一本一本捡起那些被扔掉的奏折,面对着昭明帝倒着退了出去。
勤政殿里,彻底静默下来,只有龙涎香的味道还幽幽飘荡着。
**
黄昏后,公主府东院的一侧小门处忽然传来猫叫声,两短一长。
宜春守在这里已经半个时辰之久,听到这声音还是紧张,虽然明知这会府中根本没有四处走动的人,但她还是朝左右都看了眼,这才取下门栓,将这‘不速之客’迎了进来。
“杨公子,请跟我来,务必悄声些。”
宜春是现在山照跟前除了灵曲之外最受重用之人,她看起来年纪颇小,圆脸窄眼,有些像过年时贴着的画娃娃。
但她的性格可与这相貌大相径庭,实在是个能力出众又小心谨慎之人,所以山照才把接应杨力行的事儿托付给她。
只见她带着杨力行从院内假山隐蔽之处绕行,期间虽遇到了一波还在走动的奴婢却并未被发现。
不到一刻钟,杨力行出现在了公主的闺房。
山照看见杨力行其实是有些生气的,气的自然是他沉不住气。她才刚搬过来,就敢差人送信给她,这府里的人又不只有她贴身的这么几个,露了形迹她还有什么理由跟孟家周旋呢?
她可以拒绝的,但她同意了。
罢了,表哥心里忐忑,她也知道的。换做是她,表哥另娶他人,她指定没有那般好脾气还容忍着。
杨力行见了山照才松了口气,他这些日子总是想,会不会有日再见表妹,她看他的眼神再也不复当初情意。
婢女退了,山照才坐在塌上数落他。
“表哥,不是说好带我这里修整好再传信给你吗?你这样可知我冒着多大风险。”
杨力行无话可说,他知道自己冲动了。他传信的时候就预料到表妹会不高兴,但他还是为着应允暗自心喜。
“表妹,我看到你的花轿从我面前走过,我的心就乱了。……下次再也不这样了。”杨力行蹲下来抱着山照的腿。
他其实很做不来这种媚迎的事情,动作呆呆、表情也呆呆的,山照只觉得好笑。
“好了,我也没真的生气。”山照摸-摸他的脸,又叫他坐起来。
“我叫你打听的事儿怎么样了?若是差事干得不好……”山照睨他,眉眼间是不露人前的娇俏:“那我可要数罪并罚。”她双手举在胸-前一起做了一个抓握的姿势。
杨力行悄悄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而后才开口:“我在巡街的时候常跟街坊们闲聊,也能听到许多市井故事。里面有许多是讲一介白身是如何被高官看重而后飞黄腾达的。”
山照静静听他讲着。
“我觉得……里面有个故事,表妹你可以效仿。说是两百年前此地有个穷书生叫方平,此人从小聪敏好学却家徒四壁,有一日在河边涮笔,被路过的贵人看见他几乎要用秃的豪笔,而后顺手蹭了几只好笔。谁知那方平却就此高中,而后入仕竟又见到了那路过贵人。”
“后来那贵人因与其他高官政见不同被攻讦品行底下,方平便自发在市井以赠笔之事奔说,百姓皆知,惊动了陛下,这才还那贵人清白名声。”
杨力行虽被承恩公打发去做了个不入流的衙役,但确实由此接触了很多从前根本不知道的事情,他渐渐有些开悟了,心中不安也与日俱增。
他握住山照的手更紧了:“表妹,我觉得……”
他紧张到几乎说不出话,他其实一直觉得自己给别人提不出建议,可表妹说她不能轻易出门,她也永远不可能再用普通人的去看到真实的世界。
他会是她忠实的眼睛,杨力行就是为了她这句话,才同意离开她的。
“上京有五所书院,我打听过其中有很少一部分是寒门学子。他们是文人,可以进入更上层的圈子。表妹,我觉得,他们值得关注。”
山照欣慰笑了,表哥也成长了。
他们都成长了。
这种感觉真好,不是一个人徒劳无功的挣扎,而是两个人携手并进。
“表哥,很好。我有想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