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91 小姐,你是说,江临夜他现在掌管……
心月见自家小姐这样说, 只好由着她去。
魏鸮跟大虎将盒子装进马车,收拾齐整后,对门外站着的心月摆了摆手。
沿着狭窄的山道,一路往下。
路上, 大虎望了望黑烟笼罩的天空, 烟雾从山的南边一路往北漂过来, 还隐隐约约看到几只乌鸦飞过。
感叹道。
“好久没看到烽火燃这么久了。”
“看来接下来会不太平。”
魏鸮也看到了天上的异象,他们现在生活的国家叫黎安,是与东洲东北部接壤, 靠近文商北部的一个小国。
国家面积小, 不足东洲文商的十分之一, 在狭缝中生存, 为了防止大国侵袭,多年前便在国家的南边山区建立了几十公里的烽火台。
时时有人把守, 只要南边有异象, 就会点燃烽火。
魏鸮自打来到这里,虽说中间也见到过几次这种情形, 但也就最多燃个三五天, 如今都快燃半个月了, 还没有止息, 看来这次不像以前那样小打小闹, 也不知是不是东洲与文商的战争将要波及到这里。
她将视线收回,口气平淡的安慰他,也是安慰自己道。
“世道混乱, 黎安很难独善其身,无论周边哪个大国有大动作,我们肯定都会受影响。”
“不过就算受影响, 肯定主要也是京城那边,我们这儿穷乡僻壤断不会损害多少利益,就放宽心吧。”
大虎想想,也是。
他们现在生活的地方在山谷里,四处多崇山峻岭,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可供下山,山下唯一的镇子,也是地处大山的野林镇,因为太过偏僻,黎安省部的官兵都极少到这里巡查,更何况外地国人。要是战事来了,他们往山上一躲,本地人都摸不到他们住的地方,更何况连堪舆图都没有的外人,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他们都不怕。
“夫人说的是,是我多虑了。”
两人行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到达山下的野林镇,将货物交给胭脂铺的掌柜夫人李娘子,结清银子后,李娘子请他们喝了杯茶。
阁楼中,看着对面椅子上坐着的女人,李娘子又是好奇又是感慨。
熟络的开口关心道。
“你家孩儿最近好些了吗?田郎中之前嘱托过,需要药只管再找他拿就是了。”
魏鸮放下茶杯,连忙温温柔柔的感谢道。
“已经大好了,多谢夫人之前出手相救,若不是你,我当时走投无路,估计就只能往省府奔了。”
李娘子摇头道。
“哪里的话,毕竟我们合作那么久,这点忙还是能帮上的。”
先前魏雨半夜惊厥,高烧不退,魏鸮吓的连夜带他下山看病,可惜夜里镇上的郎中都关了门,没有关系,不给看病,最后还是求的已经睡了的李娘子,她过去喊醒了相熟的田郎中,才救了孩子一命。
相识那么久,那是李娘子第一次见她来不及戴风帽的样子,之前她声称自己奇丑,无法见人,才戴风帽遮蔽,可那晚她才知道,那分明是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皎若秋月、玉骨丰肌,宛若三月的桃花,灼灼其华。
哪怕担心的表情,都动人心神,比她见过省府最美的美人还要美上几倍,跟丑可有半分关系?
从一开始,李娘子就看出她并非一般人,如今见她相貌那般貌美,又孤身带个同样貌美、雌雄莫辨的孩子隐居在此,平时打交道也是温温柔柔的,便更觉得她身上有数不清的秘密。
好在她到底是生意人,处事懂分寸,见她明显不愿多说,她就也不强求,只管与她做生意就好,毕竟同这种又貌美,行事还爽快的女子做生意,她自己心情都会好。
眼下很快又谈了些别的。
李娘子忽然转移话题到外头的狼烟上,无奈道。
“你知道不知道东洲的使者前一段来了省府,同知府大人商量了一些事,因为这个,东洲一连威慑了好多天呢,怪道狼烟燃了那么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希望不要影响到我们这犄角旮旯的地方才好。”
魏鸮略怔了怔,自从来到这里后,她两耳不闻窗外事,已经好久没有听到那个词,身边心月也默契不提,猛然再听见,她都感觉有点恍惚,仿佛那是上辈子的事。
垂了垂睫毛,掩住眼中情绪,重新抬起,她不动声色的低声问。
“此话从何说起?”
“狼烟的事我知道……看起来,情况要比以往紧急呢。怎得跟东洲有关?”
李娘子见她完全不知情,也不意外。毕竟她一直住山上,只有收好胭脂虫做成胭脂膏,需要送货时,才下来一趟。
热心的科普道。
“我听省府回来的商客说,东洲要找一个女子,要本府官员帮忙,不同意就开战。说是在本国找了这些年,山坳里都翻遍了,连影都没见到,所以打算转换方向。”
“你道南边的文商为何同东洲打了这么些年,不是文商想打,是东洲疯了一样,非说文商藏了他们的人,要文商交出来,不交就一直打下去。”
“如今,我们黎安也要经历这种事了,这不,省府的大人们收到消息往上报,还在等上头的回信,东洲那边已经等不及了,列阵在山南,整日练兵,一副要荡平黎安的架势,吓得烽火台天天燃着,大家都紧张兮兮,说不定哪天还在睡觉他们就攻进来了。”
魏鸮闻言睫毛低垂,紧张的攥了攥手指。
状似轻描淡写道。
“东洲要找什么女子,这样大动干戈?”
李娘子仔细回忆道。
“我听说是东洲摄政王的夫人,几年前一场动乱跑了,之后就没找到人,一直全国搜寻,搜了几年没搜到,文商那边似乎也确实交不出,就转移方向到我们黎安来了。”
魏鸮的手指开始抖起来。
“摄政王……是谁?”
“你是真两耳不闻窗外事啊,好像叫江……江临夜吧。”李娘子看着她,恐惧的耸耸肩。
“他可是个人物,听说将东洲皇帝架空,篡位上台的,这人可阴狠乖张了,这几年杀了不少东洲、文商的皇族,专门挑身份高贵的整,我们皇上都怕哪天被他干掉呢。”
李娘子无奈的叹口气道。
“你说冤有头债有主,我们黎安老老实实的,谁招他惹他了,为个女子搞出这些,不过国与国向来讲究弱肉强食,谁让我们弱小呢,他要找谁,希望皇上赶紧答应帮帮忙吧,不然真发起疯来入侵黎安,我们这些临近边境的百姓,指定首先遭殃了。”
魏鸮手上的抖动已经有些控制不住,她将手缩在衣袖里,看了眼外面的苍穹,站起身道。
“原来如此。”
“天色不晚,我就先告辞了,多谢李夫人款待,这一季最后一批的胭脂虫已经上完,下一季估计还要等两个月,这中间我就不会再过来了,提前跟你说一声。”
李娘子闻言点点头,也没感觉有什么奇怪。
“正是呢,我也要同你招呼一声,卖完这一批,我们也要关店避避风头,你们在山上的还好一点,反正那些搜查的人,再摸也不可能摸到那么远,你们孤儿寡母的,不安全,近期就只管在上头生活,尽量别下来了。”
魏鸮行礼。
“多谢夫人提醒。”
“夫人也要注意安全,我们过段时日再见。”
告别了胭脂铺,魏鸮同大虎买了些吃食、普通生活用品,又买了些菜籽,雨儿爱吃的糕点,便匆匆返回山上。
到家时,雨儿果然睁着红彤彤的两只眼,站在门前的篱笆旁,望眼欲穿的往山下小路望。
一望到她的车,泪珠子立刻啪嗒啪嗒往下滚,跟以前爱哭的她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委委屈屈的扬手。
“娘,雨儿今天表现很好,没、没有哭……娘抱抱……哇……”
魏鸮听着他号啕大哭的说自己没哭,简直哭笑不得。
连忙下车凑过去摸摸他的头,用香帕擦掉他的眼泪。
“好,娘信你,雨儿今天表现真乖,娘奖励个亲亲。”
说着,低头在他额上印上一吻。
直起身子,拉着他往屋内走。
虽说他才三岁多,还不算大,但魏鸮已经不太能抱得动他,原本她身子就娇弱,再加上生他前昏迷了好几个月,还一直没将养回来,所以两岁后基本就抱不了他。
雨儿也知道阿娘的情况,很懂事的没吵着继续求抱,跟着母亲回了屋。
坐在凳子上,魏鸮将提前买来的桂花糕拿给他,小家伙毕竟小孩子心性,一看有甜食吃,立刻将刚才的烦恼忘到九霄云外,窝在阿娘香香的怀里,认真的吃起来。
一边吃还一边举手往阿娘红唇边送了一块。
“娘你也吃……”
到了晚间,阿虎关好大门,巡视了一圈院子,回自己房间睡了,心月在门口烧洗澡水,魏鸮在床边哄孩子,才提起白天的事。
东洲那两个字是两人的禁忌,好不容易吃了那么多苦才逃出来,这些年谁都没有提过,但如今也不得不提。
“小姐,你是说,江临夜他现在掌管了东洲,还在四处找您?”
魏鸮沉默的点点头,她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那个男人居然还没松手,还越来越疯。
无奈道。
“这段日子注意下门口,若是有人来问,就让大虎迎客,我们就尽量别出门了,等这段风头过去再说。”
心月点头。
“好的,回头我知会他。”
主仆两人没再说话,等水烧好,心月让魏鸮去泡药浴,魏鸮将孩子交给她,叮嘱她别管她了,先去睡。
心月却执意不肯,满眼担心。
第92章 92 “见到什么了这么怕?”……
“奴婢怕小姐再出现上次的意外, 还是在这儿等着小姐吧。”
心月说的意外是魏鸮刚生产完那次,心月在房里照顾小宝忘情,忘记过去看望她,魏鸮身体虚弱, 昏倒桶中, 差点淹死。
从那之后, 魏鸮再每次沐浴,心月都在外边留着神,防止再出现那种情况。
魏鸮了解她的心情, 也就没再强求, 只令她安心的拍了拍自己道。
“我现在身子已经好了很多, 而且这两年也药浴了那么多次, 早就不是以前的自己了。”
这话勾起了往事,让主仆二人哪怕回忆那段艰难日子的片段, 心里都不自觉蒙上凄凄。
自她们从西山别墅逃跑后, 就一路不顺。
起初她们打算从东洲与文商接壤的最北部过境,最开始其实挺顺利, 路上遇到前去东洲帝都增兵策应的文商军骑兵, 对方认出她手上的太子手书, 也顺利的放她们走, 可不曾想即将到达边境时, 先是马车轮毂磨损过重,辐条断裂无法行进,等待救援时又遇上山匪, 这些山匪不是别人,正是后来弃甲逃跑的东洲军兵。
他们不敢回乡,原先准备逃往黎安, 不料对方边界守卫森严,又有连绵几十公里的烽火台实时监控,带着这些精良装备,只好盘旋在东洲、文商、黎安三国交界的大山之中,落草为寇,干起了土匪营生。
这帮人为了活命已不讲人道,不管国籍籍贯,见人就抢,抢完就杀,见他们围者数众,满身杀气,主仆二人只好弃车逃跑,怎奈魏鸮有孕在身跑不远,加上有人认出她的身份,两个人只好往悬崖奔。
土匪们面对高高在上的美人王妃,摩拳擦掌,言辞淫\浪,得知她有孕更兴奋,纷纷扬声要品尝躺过江临夜身下的女人,魏鸮深知一旦被他们抓走就是生不如死,走投无路间,后退脚一滑,同心月坠入万丈大山。
悬崖下就是黎安国境,土匪不敢越界,只得作罢。
好不容易刚出虎穴,魏鸮与心月却在崖下躺了两天才被发现,救她们的人就是大虎。
大虎是个孤儿,自幼父母早丧,被邻里欺负,独自上山砍柴发现她们,将她们救回去。
回去后没多久,心月便苏醒,可魏鸮却一直没醒来,请了郎中求药,对方说磕到脑袋,难以医治,只能试试每日喂食喂药。
就这么过了六个月,心月每日亲自给小姐灌水喂食,绝望之际,甚至都想过返回东洲向江临夜求救,可能是天无绝人之路,魏鸮终于醒来,只是此时已即将临盆,郎中说魏鸮身体虚弱,不能打胎,孩子就只能草草生下。
当时郎中也惊讶,魏鸮自高崖坠落居然没有小产,想来这孩子也是命硬,不想离母而去,不过亏损终究在产后现了原形,孩子生下来只有四斤,体弱多病。
魏鸮刚醒没多久,无法接受生下与江临夜的孩子,加上身体不好,缺乏照抚婴孩经验,孩子也时常生病,情绪崩溃,是以主仆二人经常抱头痛哭,魏鸮曾一度陷入郁郁情绪,无法自拔,甚至想割腕自杀,后来便出现心月担心的一幕,浴间神丧昏迷,坠入桶里,差点淹死。
好在这半年终究还是硬挺过去,魏鸮日渐产生母性,学着产师的教导,给孩子哺乳、更换尿布。
一直到第八个月,魏鸮才想起来尚未给孩子起名,想起生产那日暴雨如注,晾在外面的衣服悉数打湿,魏鸮便给孩子起了个乳名雨儿,随她姓,唤为魏雨。
魏雨过了一岁,魏鸮情绪也整理的差不多,原本打算同心月收拾行囊,找机会回文商,可当时东洲与文商打得火热,路途太过凶险,魏鸮顾念孩子安危,又怕再遇见之前的劫匪,只能等战后安稳再回去。
结果这一等就是四年,到如今东洲与文商还不见停战的架势,为了生存,她中间便只能跟心月学习做生意赚钱。
这山上有许多胭脂虫野株,当地人纵使会采摘,也不会精细研磨制作,做的胭脂大多杂质太多,质量不好,魏鸮正好用过许多昂贵的胭脂水粉,懂得分辨,考察过后,便买了书、制作工艺,与心月学习批量做高档胭脂。
魏鸮之前一直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哪怕被江临夜圈养,也极少短过吃喝,一开始根本克服不了诸多困难,一遇艰难便哭,也不知道哭过多少次。
但当了娘终归不一样,心性坚韧许多,总得给孩子治病,管他吃喝,最后熬了许多日子,才终于成功做出了一批胭脂。
她的胭脂一下山便被李夫人一扫而空,两人一拍即合,达成长期合作,有了赚银子的办法,魏鸮在山上盘了块地,后面种胭脂,前面建为独栋小院,如今几年过去,生活虽不豪富,但也足够花销。大虎也顺势成了家中护卫兼杂役,每月领月例,不用再打猎砍柴为生,被村邻瞧不起。
几个人日子就这么过了下来。
次日一早,魏鸮早早起床理账,算算今年的总收入,盘算着时局越来越不明,须得给院子添加几套弓箭之类的防卫工具。雨儿靠在她怀里,还有些起床气揉着眼,嘤嘤的闹脾气。
小家伙的性格简直跟她小时候如出一辙,爱撒娇,没事就爱闹人。由于体弱,加上魏鸮心里既愧疚当初生产后冷漠待他,又自责没给他个好的出身环境,整日与野草为伴,衣着、饮食亦更比不得她幼年的万分之一,因此对他也就更加包容,无论他如何闹脾气都不会生气。
魏鸮理完账就拉着他的手走到后院,厨娘帮工正在灶房做早膳,心月跟大虎则在后院翻地,准备把新买的萝卜、菠菜籽下好,等过一个月便能吃上不花钱的新菜。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若是几年前,魏鸮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自己为了省菜钱会生理稼穑。
她走到小白菜田,揪下一棵小白菜,坐在一张杌凳哄雨儿。
“数数这上面有几片叶子,数对了娘奖励一块饴糖。”
魏雨立刻停止闹腾,靠在阿娘怀里小手一片片数着。
心月乐得直笑。
“小姐你就忽悠他吧,小少爷这么久了从来没数对过。”
魏鸮眨了眨眼,对他们做个嘘的手势。
让他们别笑。
这动作做完,忽然发现天空中飞来几只乌鸦,探头探脑的往这边看,发出阵阵凄厉的嘶鸣。
大虎直起腰来紧皱眉头。
“奇怪,昨日就看见了,咱们这一片自幼从未出现过乌鸦,怎得这两天老是有乌鸦飞过。”
“打哪来的。”
心月道。
“是不是南边窝被焚毁,迁徙到这边的。”
“估计饿了,看到咱们这菜园子有吃的,想抓东西吃。”
大虎摇头。
“我看不像,咱们这冬日不适合乌鸦生存,巡山也没看到作窝,应该是人为的。”
“人为的?”
魏鸮跟心月同时看他一眼。
大虎见她们面色凝重,没明白怎么回事,兀自点头。
“可能这附近有人养了这东西,没事放出来溜溜吧,不然也不可能忽然出现,乌鸦这东西可聪明了,驯养的好能给主人做很多事,之前有杂技人在镇子上表演,过去看过。”
魏鸮没说话,纤长睫毛下的眸子闪了闪。
晚间趁大家都睡着,召来了夜鸮,那鸮鸟被她顺了顺羽毛,不一会儿飞了出去。
翌日,好像感受到附近暗藏的鸮鸟,那乌鸦再也不敢飞过来,只在山顶盘旋了几圈,便嘶鸣着飞走。
就这么过了两日,估摸着不能再等下去,魏鸮拿着列好的清单,跟大虎一同下山,准备采购防身武器。
大虎也没异议,照样在前面驾车,到了镇上,似乎意识到危险,很多人闭门不出,街上已经不再如以前那样热闹。
魏鸮同大虎先去铁匠铺子那,给了铁匠需要打制的铁器图案、尺寸、数量,随后去杂货铺去买麻绳、箭镞等物。
铁器要一直等到晚上才做好,魏鸮便同大虎先随便找了间面馆充饥。
“等买好防身工具,接下来一阵咱们就不下山了,你看还有什么要买的,待会儿吃完饭咱们就去买。”
大虎点点头。
“好。”
拾起筷子,嘶溜嘶溜吸面。
对面的二层酒楼里。
江临夜一身藏蓝锦衣,懒散的坐在扶手椅上。
他眸色冷淡,似乎因很久没接触这种简易的地方,而些许不适的一言不发。
手中的茶杯一直摩挲着,始终未饮。
墨黑宛若无机质的眸子,映衬着锦衣上绣制华贵的暗红盘蟒,更衬出几分阴郁冷酷的味道,将男人凸显的越发矜贵不凡。
随行侍卫躬身行礼道。
“殿下,已经查了整条街,只有一个打铁匠的铺子还算危险,其他都没有安全隐患。”
江临夜出访邻国,按照仪制,对方国君需要摆驾十里长街亲自迎接,但今日是他微服私访,私自潜入邻国,自然不用考虑礼仪,只需考虑安全即可。
当然安全也是首领侍卫需要操心的事,他根本不担心有人敢暗算他,但耐不住下人循规蹈矩惯了,无论去哪都要依照章程办一遍。
见对方等着吩咐,江临夜懒散开口道。
“不用通告黎安官员和本国使者,本王只是随便过来逛逛,下午就回。”
侍卫放了心,忙点头。
“遵命,殿下待会下楼去逛,叫上臣,臣就在外面候着。”
江临夜没说话,侍卫自觉退了下去。
江临夜招了招手,几只乌鸦便从半开的窗户外飞入,落在他旁边的榆木桌上,其中一只落在男人修长的指节,张开灰色尖喙,头部羽毛炸开。
江临夜剑眉轻蹙。
“见到什么了这么怕?”
第93章 93 一个期盼已久的面容出现在他面前……
那乌鸦抖抖尾羽, 激动的叫了两声。
江临夜很少见到它情绪亢奋。
眼皮轻抬。
其他几只也或多或少表现出恐惧又亢奋的样子。
江临夜站起来,手一垂,那乌鸦便自觉飞到桌边。
江临夜想是遇到天敌了,望了眼窗外, 天色苍白, 什么也没有, 临路的街上,倒是稀稀拉拉过几个路人。
看似一切正常。
江临夜收回视线,也没放心上。
说起来, 自从他来边境视察军队, 手头的乌鸦三不五时飞出去放风, 每次回来, 都看起来比以往高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东洲军队在三国交界的南边河旁扎营, 巍峨赫赫, 然而地势过于平坦,只有一些荒地, 导致鸟类无枝可依。
往北到了黎安的地界, 倒是连绵起伏着许多险峻大山。乌鸦们来了自然都是往北边飞。
它们还保留着自然的天性, 江临夜猜测, 它们飞到北边后, 碰到山中鼠虫野果,啄食饱餐,飞回来当然心情甚好。
然而有鼠虫野果的地方必然也会出现其他鸟类。
所以江临夜估摸它们是遇到鹰隼一类的天敌了, 才会情绪这么亢奋。
这样想着,也就没多思量,又透过窗子边往外看边等了片刻。
房门再次被敲响。
一个一袭白衣的男子走进来, 躬身行礼道。
“拜见摄政王殿下。”
江临夜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算不上客气,启唇平淡道。
“免礼了。”
“你贵为黎安皇子,算起来大家身份持平,也没有给本王行礼的必要。”
白衣男子立刻笑着走过来,恭敬道。
“殿下谬赞了,在下只是芸芸皇室中的一位,怎敢跟权倾朝野的殿下相比,且黎安国小力弱,比不得富贵繁华的东洲十中之一,实在不敢相提并论。”
说完伸出手,往位上一抬。
“殿下请坐。”
“殿下之前差信带的事,小王已经有了眉目,可以让殿下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达成所愿。”
江临夜今日过来,除了散散心,更重要的是,让黎安三王子帮忙游说早些颁布寻找魏鸮的诏令。
之前把找人的事发送过去,黎安皇室犹豫了几日,回复说要商讨,江临夜就知道事情可能没想象中顺利,干脆陈兵在边境,以战争要挟。
终归打仗是下策,黎安皇室清楚,江临夜心里也清楚,但他们讨论得起,江临夜却等不起了。
已经四年没见到魏鸮,江临夜知道自己必须马上看到行动,不然很快他就疯了。
人人都说魏鸮已经死了,劝他接受现实,就连她的亲生父亲也致信请求他收手,及早为她制衣冠冢,举行葬礼,可江临夜就是不接受。
他不相信她死了,更不相信她真的离自己而去。
他必须动用一切将她找出来,东洲翻来覆去找不到就去文商找,文商也找不到,他就去黎安,纵使以后黎安也找不见她的身影,也没关系,他再去另一个国家,哪怕耗尽一切,死在路上也无所谓,反正一直见不到她他最终也会死。
“说。”
江临夜说这话时,瞳孔有些微微发红,阴郁恐怖的味道再次卷上来。
一旁的黎安三皇子也发现了他的变化,吓得顿了片刻,才胆战心惊的道。
“帮忙寻找尊夫人,我一直举手赞成,但太子兄长总以预算不足反对,他是怕殿下插足皇室的事,影响到他登基…依我看,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卡。”
他做了个斩首的手势。
江临夜明白他的意思。
但懒懒散散出声道。
“我只想找回我夫人,你们皇子间的争执与我无关。”
“我不会单独杀任何一个。”
江临夜说完这话,脸色冷了些。
很多人不知道他早就没办法回想魏鸮,一想到她的倩影,整个人就会变得嗜血般无法控制,想要杀人发泄心中不快。
如今此人若是浪费自己的时间,就别怪自己不客气。
黎安三皇子看到他变化的脸色,神经顿时紧绷。
开始说自己的另一个计划。
说完后,看着对面依旧双眸赤红的男人,禁不住想起那些传言。
据说他为逼文商送回失踪的王妃,每七日杀一个文商皇室。
因为觉得他们窝藏了她,到如今已经杀了几百人。
文商皇室人人自危,现在连门都不敢出,生怕被抓走。
他清楚无论以后谁当上皇帝,黎安亦会遭此情形。所以无论如何还是先帮他把夫人找回。否则,自己也会不安全。
他的另一个建议无非就是拿黎安太子的安危做威胁,让江临夜像俘虏文商皇室一样俘虏对方,他可以帮忙借此说服父皇快点下旨。
江临夜并不关心过程,只道。
“你看着办,本王只要尽快达成目标,钱的事不是问题。”
黎安三皇子连连点头称是。
“小王明白,殿下大可放心。”
一席话说完,江临夜略感疲惫,没送他,黎安三皇子也知道不宜继续留下,起身拱手告别。
抬头时透过窗户,扫到对面饭馆正掀帘走出来一位头戴白色风帽的女人,也没放心上,正准备转身离开,突然意识到不对,再回头看一眼,忽然发现对方身量和轮廓,实在像他提起的夫人。
黎安三皇子愣怔道。
“殿下……您看那位女子,可能是尊夫人与否?”
话刚刚说完,女子便上了门前的马车。
江临夜偏过头去,只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江临夜目光一凛,也觉出不对,正欲再看,车帘已经关上,车子行驶过去。
魏鸮的身高、体型,他做鬼也不会忘,纵使被风帽遮挡,刚才那一眼,也隐隐约约能看出此人跟她身材非常相似。桌上休息的乌鸦也扑腾着翅膀,嘎嘎叫起来。
江临夜紧皱眉头,几乎是条件反射踹开房门,冲到酒楼大门,直追过去。
“殿下!”
黎安三皇子一脸紧张,也跟上去。
然而还是迟了,伴随着周边小摊的吆喝声,马车已消失不见,不知道转去了哪个路口。
江临夜往几个路口看了眼都没看到。
“摄政王殿下,我的随从有马匹,不如咱们分头行动,一起寻找。”
黎安三皇子意识到情况严峻,立刻出声提议。
此时侍卫也跟了过来,手抱剑柄问。
“殿下要找谁?不知外貌衣着几何,臣现在就去派人搜寻。”
“娘娘在这里,去找。”
江临夜简单描述了下衣着打扮和马车颜色,当即分散了众人,让他们兵分三路朝三个方向寻找,自己则放飞了乌鸦,让它们在空中辨别方位,随后跟着乌鸦的指引,朝南疾奔。
沿路都是些贩夫走卒或者杂货小店儿,三三两两,一看就跟魏鸮无关,前方有停放马车的,扫了一眼内部也并非他想找的人。
江临夜屏住呼吸,认真不错过两边任何一个细节,直到停在一个铁匠铺子旁。
马车的颜色和他一扫而过的几乎一样。
江临夜立在原地,紧张到甚至微微发抖,握紧的拳头也青筋毕露。
只见安静的马车忽然掀起帘子,一个一身粉衣,头戴白色风帽的女子从里面钻出,开口对前头的马夫道。
“就停在这儿吧,咱们拿上东西就走。”
说着扶着马夫的手,慢慢踩着脚踏下车,江临夜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步走过去,手一挥,一阵疾风便将女子的风帽掀开。
露出一张白皙粉嫩的脸。
……不是魏鸮。
女子被掀掉风帽很是疑惑,抬头看了一眼对面身着藏蓝色衣袍的男人,满眼莫名。
蹙眉。
“这位公子,我得罪你了?为何弄掉我的帽子?”
江临夜看到这张陌生的脸,一身的紧张顿时消散干净,连看都不想看她第二眼,身上转升起浓浓冷意,不悦的偏开视线。
“哎,你挥开了我的帽子,怎么还对我摆脸色?”女人更加疑惑的蹙眉。
贴身侍卫此时刚好持剑赶到,眼见自家殿下认错了人,连忙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元宝,抱拳致歉道。
“这位姑娘,不好意思,我们公子在找人,方才把你认错了,这锭金子是致歉费。”
那女子原本只觉得这男人虽然冷飕飕的,但五官刀削般精致,剑眉星目,简直比画上的人还好看,一时有些愣怔。
还没想好在说什么,想不到对方的下人直接送来这么大的金锭。
当即一脸震惊,良久默默收了银子,客气道。
“无碍,着急找人一时认错也是有的。”
“就姑且原谅你们吧。”
江临夜回到酒楼后,整个人完全陷入萎靡的状态。
坐在扶手椅上,满眼冰寒。
这已不是他第一次找错人。
但却是他最失望的一次。
侍卫知这时惹不得他,懂事的退下,边走还边对一旁的黎安三皇子摆手。
黎安三皇子也很有眼力见的离开,回去思索绑架太子威胁父皇的方法去了.
这边,魏鸮在面馆吃完面,看到对面窗外来来回回飞着许多乌鸦,始终不愿离去,总觉得心里不安。
便在店里雇了一对父女,让女子换上自己的衣服,让他们帮忙去铁匠那取打好的武器。
自己则穿着备用的青衣,同大虎从后门出去,到杂货店买东西。
双方约定,大家在出镇路口的池塘边汇合,付了父女钱,魏鸮再同大虎上车回村。
这边她同大虎在杂货店买东西时,江临夜再次下了楼。
在包厢内待了一会儿,他情绪已经平静许多,叮嘱侍卫。
“不准跟着。”
只缓步闷闷地在镇子闲逛。
不同于刚才的飞掠,这次倒是细看看这镇上的楼屋、店铺。
平心而论,其实以江临夜的性格,他根本不可能逛这里。
之所以有闲心,是因为先前抵达边境驻军营地后,他在瞭望塔上数次看见这边山上有鸮鸟飞过。
大概是他太想魏鸮了,才觉得有鸮鸟的地方,可能会有她的身影。
就在情绪无法发泄时,魔怔的潜了过来。
可是,她的“鸮”跟那种“鸮”怎么可能有联系?
不过是他自作多情。
但现在,在摸不到她的一点消息的时候,自作多情他也认了。
江临夜继续漫不经心的在镇上逛。
不知不觉又重新走到方才的铁匠铺门口。
有一个身着青衣的女子站在铺内,靠在一个高大健壮的年轻男子身旁,男子正同掌柜谈论火上的器物。
江临夜没看到那女子的脸,但想来他的鸮儿不会靠在他不认识的男人身旁。
遂略过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两个时辰,将整个镇子逛了一圈,江临夜渐渐走到镇尾,来到路口的一片池塘。
但见方才认错的马车正从池边驶过。
马车帘子再次被风吹得飘开一道口子,一个期盼已久的面容出现在他面前,女子身着青衣,没戴任何遮掩,递给车头男子一个胡饼。
笑道。
“累了吧,先吃点垫垫肚子,还有一个时辰的路要走呢。”
第94章 94 他们居然是夫妻?
马车越过他绝尘而去, 车内的人传出欢笑。
没注意到他。
江临夜却僵在原地。
仿佛做梦一般,看着眼前一幕。
直到马车即将转弯,他才醒悟过来似的,剑眉紧蹙, 施展轻功, 追上去。
然而刚追到转弯处, 蛊虫苏醒,浓烈的疼痛从骨缝中渗出,原本早已习惯疼痛的身体却无法往前迈一步, 江临夜双腿瘫软, 跪倒在地, 浑身颤抖。
“鸮儿……鸮儿……”
原本冷酷的脸上一片苍白, 冷汗从额头冒出,墨黑的眸闪现痛苦的神色, 江临夜声音低哑, 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沿着百丈外的小道上了山,消失不见。
“鸮儿……我一定会找到你……你等我……”
两日后。
江临夜在东洲驻军营苏醒, 随行医师给他喂了暂时压制蛊虫的解药, 见他睁开眼, 立刻跪下说明情况。
江临夜没有回答他, 起身披衣, 召来了军师,让他们给黎安国君和野林镇上属的直辖官员发送文书,表示他们要带一批军马过去包围野林镇外部的石头山。
军师不明所以。
“殿下, 这么做是为了?”
江临夜口气严肃道。
“娘娘在山上。”
军事及诸位围着的军将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火速去办。
黎安国君一听是找他那位夫人,等找到山上的人就撤走,不用再在冒着国破的风险, 自然欣然答允。
“江摄政王殿下不放心我们的人,自己带人搜查也可,只希望不要惊动山下别的民众就好。”
收到同意回信的那天,江临夜直接派了上千名军兵过来将石头山围成一个圈,每十丈一个人,带甲执戟,立在山底,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山下围好人后,江临夜又带五名将领,兵分六路,踏过山上每一条小道,挨家挨户搜寻,确保不错过魏鸮的踪迹。
山上零零散散住了许多人家,被围的第一天,魏鸮就从村邻那收到了消息。
大家战战兢兢,不知何情况。
生怕被他们弄死,斜对门的老阿嬷直接哭出来。
“我们从没得罪过东洲人。”
“他们为何找上我们,天老爷,谁来救我们一命啊!”
许多户开始磨菜刀,准备与他们鱼死网破,家里没有壮劳力,没法反抗的,则计划换门板门栓,准备用泥把门封死。
大虎也紧张起来。
“庆幸提前买了弓箭,实在逃不了,就用弓箭射穿他们,打不过也让他们见点血。”
心月自听到消息小脸就耷拉着。
别人不懂她还能不知。
围着他们的一定是江临夜。
也是奇了怪了。
好端端的,他是怎么发现她们的?
明明她们都没下山过几次。
难不成他长天眼了?
魏鸮也一脸严肃,但却丝毫不意外。
自从她看到乌鸦频繁出现。
就知道他定在附近。
这几年她一直活得小心谨慎,出门都带风帽,原本知道他在,应该倍加小心,看来前几天她不该下山买兵器,估计就是那时泄露的行踪。
然而现在再后悔也为时已晚,江临夜带了那么多人马过来,她们想躲是躲不掉的。
“要不我们也赶紧把门封上吧,省的他们闯进来。”
大虎赶紧说道。
魏鸮摇了摇头,小脸没什么表情:“不用,就一切照常,该怎么着还怎么着吧。”
“他要真的找我们,我们就这几个人,也反抗不了,没必要以卵击石。”
大虎闻言只好答应。
虽然这些年他不知她们的来历,但也心里也明白,她们身份不凡。见识一定比自己高,出了事还是听她们的为好。
江临夜的人马搜查的很快,也就半日工夫,就搜查到半山腰,基本上别的人家的门都牢牢关着,只有眼前这幢小楼,门扇半掩,微风轻拂,将门板吹的微微摆动。
隐约可看见还有个小院,种着不少青菜。
江临夜几乎是一瞬间就猜到这里是魏鸮的住所,因为门口栽了几株红梅,一堆堆嫣红的三色堇正在料峭寒风中迎风开放。
魏鸮爱花,这附近的人家都没种,唯独这里有,八成就是她种的。
江临夜扬起手,示意身后的的军兵不要跟随,迈着沉重的步伐,一个人缓缓推开门。
前厅桌椅木榻摆放整齐,花瓶中均插着鲜花,水汽从刚烧开的茶壶中透出,烟雾袅袅,各色家居装饰虽然廉价,但擦拭的十分干净,一看就知对待生活很认真。
跟以前被他圈养在内宅时的态度一模一样。
前厅空无一人,江临夜观赏了一会儿,绕过屏风,穿过小门来到后院。
院子很大,入目便是各类鲜花时蔬,饱满莹润,看起来十分美味,围墙一圈,还种了几棵山楂树,此时已经挂了果,即将成熟。
江临夜越走步伐越沉重,看到山楂树的一瞬间就确定这里就是鸮儿的家,因为她最喜食山楂。
想不到在他找她找的快疯的时候,她日子过的那么悠闲。
江临夜继续往西边转,想看看她还种了什么,然而棚子底下,却骤然撞入张熟悉的脸。
魏鸮手持匕首置于颈肩,面无表情的盯着他,神情不带一丝杂念。
声音冰冷的开口道。
“江临夜,滚出去,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死在这里。”
江临夜顿时僵在原地,不可思议的看着她。
他俊脸挂着担忧,但墨眸中更多的是浓浓的迷恋,一向挺拔冷酷的男人倏然红了眼眶,海啸般的思念在这一刻汹涌而出。
嗓音沙哑道。
“鸮儿……”
江临夜仔仔细细盯着她,不断重复他的名字,控制不住哽咽。
“终于见到你了,鸮儿……我的鸮儿……”
她知不知道自己再见不到她,就要活不下去了。
“鸮儿,想不到你真的在这里,我应该早点考虑黎安的,是我没脑子,鸮儿,你怎么来到这里的,在这里过的怎么样?鸮儿,这几年我好想你,每晚做梦都梦到你……”
魏鸮不想听这些,没什么感情的看着他,继续道。
“后退,让你的人都撤走。”
“不然我就捅死我自己。”
说完手中的匕首便往前移了一分,锋锐的的刀尖触到她白皙细嫩的脖梗皮肤。
江临夜吓了一跳,果断清醒过来,哄慰道。
“好,我让他们撤退,你别伤自己。”
说完,吩咐楼前的军兵往后撤。
魏鸮说得却不是这个意思。
“叫你的人全都撤回东洲去。”
“这山上住了许多人家,他们没做错什么,不该遭受这般恐吓。”
江临夜听她想要的是这个,却犹豫了。
温和出声道:“你随我一起回去,我就让他们离开,好不好?”
“鸮儿,我知道以前待你不好,让你受了许多委屈,找不到你的这几年,我才明白自己多爱你,没有你我根本活不下去,以前我不懂爱,明明喜欢你喜欢的不行,想把最好的都捧给你,却碍于不会表达,做了很多伤害你的事,这几年我已经深刻检讨自己,我错了,以后会爱你宠你,不让你经受任何伤害,一辈子对你好,行不行?”
他说的深情款款,仿佛要把心掏给她,魏鸮却根本没兴趣。
几年未见,江临夜变得更成熟,那种居高临下、处变不惊的气质也更浓了些。
他完全可以说好听的把自己哄骗回去,再做其他。
他在她眼里早就没了信誉。况且原本她就不喜欢他,现在更没有回去的理由。
“江临夜,我不喜欢你,我在这里生活的很好,不想跟你在一起,你走吧。”
说完她又将匕首往前挪了一寸,刀剑摄入肌肤。
“如果你不同意,那我就只能以死明志,只希望下辈子不要再遇见你,更不要跟你结为夫妻。”
江临夜眼看猩红的鲜血从她脖根流出,顿时慌了,想凑上去,刚跨出一步,就见女人的匕首又往里压,防备的盯着他,登时不敢再乱动,手伸在半空中,一点点往后退。
“好,不想跟我走就不走,把刀子放下,我把军兵撤回东洲,好不好?”
魏鸮不相信他,要眼睁睁看着他下命令,江临夜就转回身,对门外的首领道。
“所有人全部撤回,包括山下的军兵,都回东洲,不准再过来。”
首领不知里面发生何事,一脸疑惑,想开口询问,却被对方一个眼神压回来,顿时不敢做声,抱拳遵守命令道。“是。”
回身挥手,严肃道。
“都走。”
一行人便气宇轩昂的离开,很快,原本热闹的门外变得空旷。
引得对门的邻居好奇地透过门缝往这边张望。
江临夜回过头赶紧对眼前的女人诱哄道。
“乖,已经听了你的话,赶紧放下刀子,嗯?”
魏鸮只想威胁他,又不打算真的自杀,斜了他一眼,将刀子丢下。
只听当啷一声,刀子滚到了三尺外,江临夜赶紧蹭过去,要帮她止血。
魏鸮却根本不想他靠近,冷声。
“离我远点。”
扯下棚子里挂着的布巾,随便捂住。
漫不经心道:“你也走。”
江临夜好不容易找到她,怎么可能舍得离开,一眨不眨盯着她白皙漂亮的脸,声音放柔。
“你脖子流血了,我不放心,等包扎好我再走,好不好?”
魏鸮开口想说包不包扎与你无关,然而刚启唇,一个泪眼汪汪的小团子,便冲过来抱住她的腿,哭的嗷嗷叫。
“娘,你受伤了,是不是很疼呀?”
“呜呜呜,你会不会死?求你不要死,雨儿不想让你死,呜呜呜。”
魏鸮想不到他会忽然跑过来,僵了一下,江临夜很快捕捉到她的神情变化,愣怔的看着这个刚超过他小腿的陌生小家伙。
墨眸露出疑惑,正欲开口问,魏鸮直接回答他。
“这是我孩儿。”
江临夜心念一动,正激动的想确认什么,心月小跑过来,将孩子抱起,身后的大虎也一脸防备的跟过来,握着弓箭,挡在孩子面前。
魏鸮看了一眼大虎,又回头瞥向江临夜,很自然的回身搂住大虎的手臂,平淡道。
“这是我跟我相公的孩子,三年前生的。”
“江临夜,我已经在这边开始新生活了,有相公有孩子,很幸福。”
“我们之间那段过往就让它过去吧,你回去过自己的生活,以后各不相欠,互不纠缠好了。”
大虎见状,顺势搂住她的肩,一副男主人的架势盯着面前的男人。
江临夜看看魏鸮,又看看这个人高马大的年轻男子,忽然忆起铁匠铺子里,他亲眼看到她靠在男人肩上。
原来那不是幻觉。
她跟他真的关系匪浅。
他们居然是夫妻?
江临夜眼眸一点点变红,很快恢复成这几年来人见人怕的模样。
阴悚的看着这个碍眼的男子。
“夫妻?谁允许了?”
第95章 95 鸮儿,我只是想你了,想看看你在……
大虎常年深居山村, 并不知道此人来历。
但听他们的对话大致猜出,他可能是东洲某位高官。
挺起肩膀丝毫不惧的接话道。
“我们自己允许的,怎么样?”
“不要以为自己有点权力,就可以肆意妄为。”
“你一个东洲人, 管天管地还能管得了我们黎安人拜堂成亲不成?”
瞪了他一眼, 将魏鸮护在身后。
手朝门口一伸, 严肃道。
“不要再骚扰我的妻子,她话已经说的够明白了,她不喜欢你, 只喜欢我。”
“请你出去, 我们不想看到你。”
江临夜觑着他这动作, 眼中猩红更浓。
冷嗤一声。
嗓音带着习惯性的肆无忌惮。
“成过亲碰过她是吧?”
“那你跟你的孽种一起死。”
“煎炸烹煮, 你自己选一样。”
魏鸮听他这样说,顿时皱紧眉头, 厉声道。
“江临夜!”
高大的男人听到她的声音, 眼神才恢复少许。
眸色浮上一层温柔。
“嗯,鸮儿, 你说, 我听着。”
魏鸮见他这种反应, 更没好气, 冷冷的盯着他。
“你前脚刚说要待我好, 后脚就要杀了我的相公儿子,你还有什么信誉可言?凭什么让我相信你的真心。”
江临夜身上的戾气骤然消散干净,无话可说的看着她, 难得露出点委屈,薄唇动动,犹豫一会儿, 认真对她道。
“我是真心的,鸮儿。”
“我没骗你,你也知道我是个正常男人,对你有占有欲,没法接受你身边还带着两个拖油瓶。”
江临夜在听到她喊相公和孩子的一瞬间,心里的火就熊熊燃起,顷刻间唯一的想法便是将他们大卸八块。
他接受不了在他疯狂找她的这段时间,她居然和别人组建了家庭。
一定是这人趁鸮儿无助虚弱时,用花言巧语欺骗了她。
他的鸮儿那么美好,出身家世好,选的夫君还是他,天生的富贵命。
应该享受这世间一切的荣华富贵。
吃穿用度都应是顶好的。
可瞧瞧她生活的地方。
楼屋破旧,衣着朴素,还经营起了农田。
他捧在手心的心肝居然吃了那么多苦。
纵使她再为他说情。
自己绝不会放过他。
“鸮儿……就凭他把你骗到这山窝里,我也绝对饶不了他。”
思及此,男人眼中的冷意再次闪现,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颤动。
魏鸮知道他又动了杀心,连忙打断他。
“你要是敢动他们一根汗毛,我就跟他们一起死。”
她语气坚定道。
“反正我都能逃跑这么久,想死不过动动手的事。”
“那么喜欢,你就抱着我的尸体过吧。”
江临夜顿时僵在原地,紧张的看着她,不满的凑上去。
“不准,以后不许说这个字。”
然而刚靠近她一分,就被前面的大虎伸手拦下,威慑的盯着他。
江临夜掀眸扫了他一眼,停在原地,只好妥协道。
“好,我放他们一命。”
“但你们需和离,我可以不动他们,你要跟我走。”
对江临夜来说这已是最大的让步,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放过强占过他女人的人,还大发慈悲的放了他们的孩子。
于他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既然鸮儿不喜,他就听话不做。
魏鸮自然也是不可能跟他走的。
无奈的抿唇看向他。
可如果自己拒绝,这个人蛮横起来,他们根本没法拿他怎样。
万一再惹他失控发起疯来就糟了。
眼下万全之策是先不强硬拒绝,只拖住,等他松懈时,再择机逃离。
沉思了一会儿,魏鸮开口道。
“我在这里跟我的相公孩子住习惯了,一时半会儿没法离开他们。”
“你先回东洲,让我做一段时间心理准备,适应适应,适应好了我再去找你。”
江临夜仿佛没发现她那些歪心思似的,目光火热的打量她,摇摇头,一口否定。
“我不回去,你想适应可以,我就在这陪你。”
“直到你愿意跟我走。”
魏鸮没想到他还真的说到做到。
江临夜买下了她对面邻居的房屋,简单装修一番,就住了进去。
魏鸮外出倒杂物就能看到他。
江临夜正焦急的在门口转悠,瞧见她出来,薄唇立时染上浅浅的笑,主动伸手接过她的杂物竹筐,殷切的边走边蹭着她问。
“鸮儿要去哪儿,我帮你。”
“鸮儿那么好看,相公见不得鸮儿受累。”
江临夜虽说把军兵撤了,但并没有送走所有侍从,这村子的整条街都被他的人占据。放眼望去,每家每户门口都站着两个江临夜手持长剑的侍从,阴悚悚的,有些吓人。
江临夜财大气粗,一通银子砸下去,所有人家都已在清晨前卖掉房屋搬走,只剩他们一家四口还住这。
熟悉的邻居都不见了踪影,只剩下石雕般的侍从,魏鸮走了一会儿就走不下去,看了身旁的人一眼,只见对方眼神殷切地望着自己。
“鸮儿,你想说什么,只管告诉相公。”
她动动嘴唇,扭头继续往前走。
路过那些侍从,亲切地招呼伴着礼貌的躬身落入耳目。
“娘娘万福。”
魏鸮:“……”
好不容易挨到村尾的焚坑,倒入杂物,用火折子点燃,丝缕的烟雾飘出时,魏鸮再也忍不下去,偏头对身旁的人道。
“你能不能别挨我这么近,真的很烦。”
江临夜顿时不敢离得太近,但他实在太好奇她在这里的生活,又情不自禁凑近些,主动道。
“鸮儿平时每日都做些什么?我听说你在这山上种了许多胭脂,我的鸮儿好厉害,但肯定也受了很多苦吧。”
说着主动牵起她的手,放在掌心慢慢揉搓。
眼中溢出心疼。
魏鸮被他揉的更烦,以上的温热与麻痒让她用力抽回,不耐烦道。
“你到底是真关心我还是想占便宜?”
“江临夜,你拎不清自己的身份吗,我还没答应你,你就动手动脚,指望我对你产生什么好印象?”
掌心的温软消失不见,江临夜只觉得心痒难耐,胸口空落落的。
迷恋的盯着她,声音不自觉带着讨好。
“鸮儿……”
魏鸮双手抱胸:“别这样喊我,我们已经分开多年,还没亲密到喊昵称的程度,还有你的下人和你自己的言辞注意点,我既不是他们的娘娘,你也不是我相公,不要什么都说,让别人误会。”
这话说完,担心她的心月和大虎急的走过来,大虎皱眉喊她道。
“夫人,你没事吧?”
魏鸮偏头热络的摇摇头。
“没事,焚完杂物我就回去。”
回头对身旁的男人道。
“看到没,他才是我相公,你算哪门子相公,这样自称?”
说完搂住男人的手臂,头自然而然的在他手臂上蹭了蹭,大虎亲昵的帮她整了整发髻,回头挑衅的看他一眼,几人相伴离开。
江临夜看着面前男女亲密的互动,捂着胸口,锥心的疼。
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蛊虫撕咬的疼痛再次席卷全身,让他单手撑在地上,半天缓不过神来.
江临夜到第二日才出门,在魏鸮家门口乱晃。
魏鸮因为旧一茬的胭脂都收割干净,新植株才刚种上,正好没正事,也就没出门。
江临夜等了一上午没等到她,至午间,见门打开,摇摇晃晃走出来一个身穿青绿棉衣的小娃娃。
魏雨吃着饴糖,本来想到柴垛里捡两根木柴回去,料不到这个怪异的男子还在门口,吓得当即缩在大门内,疑惑的瞧着他。
江临夜对别的男人的孽种没有什么好印象,一见到他,俊脸不由得冷了几分。
魏小雨吃着糖,见他没说话,便试探着重新走了出来,扭身走到草垛旁,抱起一根砍好的木头,一扭一扭的走回去。
江临夜本来懒得多看他,这会儿倒是多了分机会,仔细观察他,他敏锐的发现这小东西别看是那个又土又丑的野男人的种,倒是跟对方没什么相似度,反倒是无论脸型还是五官,都简直是跟鸮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以说是性别转换的缩小版的鸮儿。
如果跟那野男人长得像,他还能心安理得的讨厌他。
居然跟鸮儿像。
那不就是逼着他爱屋及乌。
江临夜对他更烦了。
眼见他要进门,压低声音道。
“喂,见人怎么不知打招呼?”
“你娘呢?”
魏小雨原本胆子就小,刚才鼓起勇气,好不容易才拿到柴火,回去时腿还是抖的,一听到怪叔叔严厉的语气,顿时吓得手一滑,柴火和饴糖纷纷掉在地上,哇一声哭出来。
“哇哇……娘……怪叔叔……欺负我……”
那边,正在灶房里同心月预备炸糖饼的魏鸮赶紧慌张走出,心疼的将孩子抱到怀里,用袖子帮他擦眼泪。
回头瞪了对面的男人一眼。
“你干什么呢,江临夜,这么大的男人欺负一个小孩子,你还是人吗?”
心月也赶过来,心疼的拍了拍他的背哄慰。
江临夜百口莫辩。
只盯着穿红裙子的女人,温声道。
“我要是真想欺负他,一根毒针就能弄死他,他绝对活不过一息。”
“鸮儿,我只是想你了,想看看你在做什么。”
第96章 96 鸮儿怀过的自己的那个孩子,应该……
魏鸮听到他提起毒针二字, 不满的瞪着他。
随后表情平淡道。
“你管我在做什么?江临夜,你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
“我做什么都要给你报备一下,我还过不过了?”
江临夜被怼也不生气,薄唇依旧挂着浅淡的笑。
沉溺的盯着她。
“不用你报备, 我自己过来看你就好。”
上下打量着她的衣裙, 愉悦道。
“鸮儿, 你今日穿的真好看。”
魏鸮料不到他说话那么直白,难言的瞥向他。有一瞬间,她都觉得这男人换人了。以前那个高冷傲慢的江临夜去哪了?怎么变得那么油嘴滑舌。
心月也没想到一向高高在上的他, 居然能为了讨好小姐, 变成这样。
虽然她家小姐穿块破布都好看, 但能从他嘴里蹦出这么直白的夸奖, 也实属罕见。
心月不敢插嘴,将孩子抱到怀里带回了屋, 魏鸮留下来扫了他几眼, 重复自己的观点。
“江临夜,你先去忙自己的事吧, 不要总是呆在这, 让我们彼此留给对方喘息的空间。”
男人却不同意。
黑眸暗了几分, 一向傲慢冷静的他这会儿却语带委屈。
“我不想再失去你四年, 鸮儿。”
“我不会打扰你, 你只管做自己的,我只要能在旁边看着你就好。”
魏鸮不习惯他灼热的眼神,闻言没说话, 扭头回了屋内。
过了两日,魏鸮来了月事,她原本身子就弱, 生了孩子吃了许多苦,每次月事都痛上加痛,恨不得死去活来。
雨儿见躺她在床上,脸色白的跟鬼一样,头顶还冒出薄汗。以为她要死,吓得哇哇大哭。
“娘,你不要死,不要丢下雨儿,哇……”
江临夜在门口听到动静,皱眉闯进来,沿着声音上了里屋,一眼看到床上脸色苍白的魏鸮,心月正一边照顾小姐,一边手忙脚乱照顾哭泣的少爷。
江临夜二话不说走过来,探到女人的脉搏,首先感受到的便是她身体的凉意,随后察觉到她脉象虚弱,有气血不足之症。
偏头对心月道。
“家里有人参阿胶没有?”
心月摇摇头。
“只开过一些甘草陈皮之类的草药,一直有熬着喝,这里地势偏远,哪里能买得到那些稀有的草药。”
大虎拎着扫帚走过来。
脸色铁青的对着男人。
“你怎么又来了?出去,不要打扰我们生活。”
江临夜瞧着他的动作,薄唇牵起冷笑。
“把我的女人照顾成这样,你还有脸赶我?”
“像你这种没本事的,连人参都弄不过来,有什么脸当她丈夫。”
大虎被他说的脸色一红,纵使只是演戏,他也知道自己根本配不上夫人,缓缓放下扫帚。
鸮儿听到他们吵,似乎因为太痛,也没说话,只微微垂着眼。
江临夜重新走回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
“我这就让人送草药过来,乖,再忍一忍,马上就不痛了。”
江临夜出去后立刻让人去召医师,叮嘱特意带品级最上好的人参、鹿茸等药过来。
急探先到一步,送了几枚人参养荣丸。
江临夜先拿来喂了魏鸮,又去灶房转了一圈,发现只有一块猪肉,剩下都是萝卜白菜之类的粗菜。
吃这些怎么能养好身体,江临夜紧皱眉头,又赶紧让人送了各类牛羊鹿肉,新鲜蔬果。
回来问心月她这不足之症持续了多久。
心月道。
“自从小姐生产完,就一直有这个固疾,当时条件不好,没那么多钱医治,受了风,便落下了病根。”
江临夜听到这话,看了远处的大虎一眼,握紧拳头,眸中的恨意若是化作有形,估计能当场吃了他。
所以他既从困潦倒,怎么敢让鸮儿怀孕,又让她一无所有的生产的?
一想到他的心肝居然跟这样的男人生活了四年,他就恨得眼冒血,不知该如何发泄。
随从很快连夜送来了各种草药,高档时蔬,将堂屋卸的满满的,江临夜不满意魏鸮的寝被衣物鞋袜,有点人去送最好的过来。
这边,服了人参养荣丸,魏鸮气色已经好了很多,腹部也没有那么痛,江临夜将熬好的汤药端过来,先对着火炉暖了暖身子,坐过去将她抱到怀里,给她喂药。
“乖,这是医师专门给你配的汤药,多喝几副就能好了,以后来月经就不会痛了。”
魏鸮自服下人参养荣丸,精神好了很多,也终于有力气说话。
被迫靠在男人怀里,她偏头躲过递来的汤勺,动了动身子,似乎想从他身上下去。
低声道。
“我有相公,有孩子,江临夜,你这样不合适……”
江临夜重新将她捞在怀里,紧了紧手臂,面无表情道。
“那你就当我是西门庆,反正这个第三者我是当定了,你若不喜欢,就和那个人和离。”
魏鸮:“……”
她真的没想到江临夜会变成这样。
脸皮厚的她都不知该怎么招架了。
扭不过他的强势,魏鸮只好窝在他怀里用完汤药,江临夜又让人送来了新熬好的鹿肉当归浓汤,一点点喂她服下。
餐桌旁,雨儿捧着自己小碗,也吃鹿肉吃的津津有味。
虽说现在魏鸮有了营生,日子好过了些,但也只比普通农家好些,能偶尔吃顿鸡肉猪肉就不错了。
像牛肉羊肉,因为牛需耕田,羊出肉低,这边这两种都价格奇高,自然平时舍不得买,鹿肉羹更是见都没见过,估计只有省府大员才有机会吃到,他们当然没吃过。
魏雨毕竟是小孩心性,猛然吃到这么多美味的珍奇异兽,自然高兴的不得了,吃完,又捧着小碗让那派过来的膳夫给自己盛。
膳夫看了大人一眼,江临夜点头示意他盛便是,膳夫接过小家伙的碗,笑着道。
“你要吃多少?小公子,只管告诉我。”
魏小雨还有些怕生,瑟缩的站在灶房门口,小心翼翼道。
“半……半碗就好,谢……谢谢夫子。”
江临夜在一旁瞥见他小心谨慎的模样,薄唇动了动,心说不愧是那人的种,这胆小又贪吃的样子,跟普通人家别无二致。
鸮儿倘若有天也给自己生个孩子……他必然把他养的知书达理,从容得体。
一定是继承他们两个的优点,断不可能这般小家子气。
魏小雨并不知自己已经从里到外被亲爹嫌弃了个遍,抱着盛着鹿肉汤的碗,小心翼翼从来这个怪叔叔身边路过,坐回小板凳上,不放心的又看了他一眼,才低头吃自己的汤。
到了第二天,魏鸮的情况终于好了很多,已经能下床走路,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椅子上喝药,魏小雨见自己母亲终于好了,委屈的挨蹭过去。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呜呜,娘,雨儿还以为你好不了了……”
魏鸮喝完药,将他抱到怀里,亲亲他额头。
“娘之前不就跟你说过没事,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魏小雨见那个怪叔叔一直盯着自己,自我保护的继续往母亲怀里拱,让自己看不到他。
魏鸮自小没让他过上好日子,心里始终愧疚,又这样三番两次吓他,更是内疚不迭,搂着他轻拍。
“乖,娘没事,不怕了……”
江临夜觑着这小家伙撒娇的模样,又见鸮儿那般宠爱他,心里忽然划过抹异样的感觉。
之前鸮儿怀过的自己的那个孩子,应该几年前就死了吧。
当初她不喜欢自己,更不喜欢自己的孩子,好不容易逃出去,恐怕立时便流掉了。
要是它还活着。
要是它还存于这世上。
鸮儿会不会……更能接受自己。
江临夜不是接受不了鸮儿跟别的男人有孩子,只是接受不了自己像个局外人,以后只能永远站在边上。
又坐了一会儿,魏鸮准备休息前,他转身便要走出去,忽然,魏鸮在后面喊道。
“江临夜。”
脚步一顿,江临夜果断转回身,嗓音温柔。
“鸮儿,找我还有什么事?可是还缺什么东西,我明日便叫人买回来。”
魏鸮摇摇头,顿了顿,掀起眼皮看着他,嘴唇轻启道。
“昨日多谢你了。”
虽然内心还恨他,也知道自己会变成那样跟他脱不了关系,但一码归一码,承了他的情,道一声谢不过分。
江临夜当即走回来,黏黏糊糊的想抱她,怎奈魏小雨窝在母亲怀里,防备的盯着他,搂着母亲脖子,不准他抱。
江临夜越发烦这小东西,伸出手掌,真想劈晕他。
可最后还是忍住。
只拉个凳子坐她旁边,心疼的盯着她的衣着。
“鸮儿的衣服都太粗粝了,我已经派人买了鸮儿以前常穿的料子,加紧赶制,过两日便能送过来。”
“还有寝被,床单床垫,也都买了最好的,明日就能更换。”
魏鸮不知该回答什么,叫他并不是为了这个。
眸色动了动,出声道。
“江临夜,听说东洲与文商的战争还没有结束,对吗?”
想不到她会问这个,江临夜点头。
“嗯。”
“你准备打到何时为止。”
江临夜道。
“怎么会忽然关心这个?”
第97章 97 我希望你开心快乐,好好活着,让……
魏鸮叹口气, 摇摇头。
她只是觉得连年战争,百姓疲惫,闹出这般多惨剧不说,就连她们这些年也一直不敢回文商。
究竟何时是个头?
江临夜见她不说, 只垂着眼睫, 便很快也猜出她的心思。
只淡淡道。
“找到了你, 我不会再杀害文商贵族,但停战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已经打了这么些年, 血海深仇一时半会儿难以化解, 如果文商无意, 那东洲这边也不可能收戈投降。”
话到此处。
江临夜很快注意到她的目的, 嗓音带了几分祈求,低声道。
“鸮儿跟我一起回东洲不好么?”
“我回去了会好好待你, 绝不会像以前那样逼你, 绝对比让你待在文商舒服。”
魏鸮抬眸看了他一眼。
张了张唇。
她眼中明显带着不情愿。
还没回答。
一旁的魏小雨又开始大哭起来,唧唧歪歪的搂着女人的脖子闹人。
“娘, 小雨……不舒服……”
“哪儿不舒服?”
魏鸮赶紧将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
抱着他, 让他看着自己。
轻拍他的背。
无限温柔。
“娘拍拍, 拍拍就好了。”
他这还是娘胎里带的病根, 最重要的孕育时间, 她始终昏倒,没给他提供足够的营养,导致他出生后经常哼哼唧唧、三不五时就要闹一下。
这边的好几个医师也没查出个所以然。
既然说到这儿, 她抬头看向一旁冷峻的男人。
“江临夜,你找来的医师能不能给小雨也诊诊。”
“他从小就闹人,不知是不是缺了什么东西。”
江临夜见她一门心思都挂在这娇气的小家伙身上, 出门的时候,脸色阴沉,又开始不爽。
这个小人已经成为他与鸮儿复合的障碍。
他存在一日就说明着鸮儿这几年跟另一个男人的过去。
他们做过以前自己跟她的所有亲密事。
甚至比曾经的他们还要亲近。
这个事实。
像一块大石头牢牢压在江临夜心上。
让他难受。
握拳想发泄。
可却完全没有发泄的出口。
毕竟他总不能弄死他。
他要是没了命,鸮儿跟他肯定也成不了了。
回去的路上,见主子脸色不愉,一旁的彭洛只能缓步跟着,一声不言语。
等到了房内,准备汇报职务,他才试探性的低声道。
“殿下,刚才臣见娘娘的另一个相公砍柴回来,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殿下不觉得虽然她是娘娘的相公,那举止根本不亲密吗?”
“而且那小公子既是他的孩子,怎么这么久从没见他喊过对方一声爹爹?”
江临夜眯了眯眼,猛然抬头看向他。
彭洛握拳躬身道。
“依臣之见,娘娘同他根本没有夫妻关系,这个小公子是……”
话到此处,江临夜猛然站起来,这才像找回理智似的,回想这些天的种种。
是的,这小东西不但没喊过那人爹爹。
那人居住的卧房也同鸮儿不在一处。
甚至穿的衣服,也是普通的樵夫模样。
丝毫没有已婚人士的讲究。
鸮儿这么在乎外表的人,就算衣着普通,也会尽可能保持干净整洁。
那人穿的那般粗糙,说明鸮儿也根本没操心过,如果他真是她的相公,她怎么可能会不操心?
这一切的一切都说明。
他们根本不是真夫妻。
如此这般的话。
说明那个小家伙是……他的?
江临夜几乎是片刻等不了,便重新闯入对面的宅子里。
魏鸮他们已经准备关门休息,不料这个不速之客又忽然硬闯。
魏鸮抱着孩子,皱起柳叶眉,不满的看向他。
“江临夜,你是不是疯了,孩子刚睡着,弄醒了我饶不了你。”
江临夜薄唇勾起浅浅的笑,一改之前的嫌弃,突然走过去,亲近的摸了摸孩子的头。
又忍不住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魏鸮悚然一惊,察觉到不对。
还未做出下一步反应,就见对面的人忽然开口道。
“鸮儿,小雨是我们的孩子,对吗?”
“对不起,这么久,我居然才反应过来,实在是被嫉妒冲昏了头脑。”
魏鸮眼皮一跳,张口想否认,见他愉快的神情,抿了抿唇,知道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干脆承认。
抬眼看了他一下。
声音有些闷。
“所以你想抢走孩子是吗?”
“江临夜,你要敢抢走他,我就……”
话还没说完,就被男人低头强行堵住嘴。
骤然被他亲吻,魏鸮浑身一僵。
当即敛起眉毛。
“江临夜!”
江临夜只敢蜻蜓点水的一吻,不敢继续放肆,声音柔和道。
“抱歉,鸮儿,我只是太高兴了。”
“不好意思,没经过你的同意,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他眸中都蕴着笑,显而易见的高兴。
“我真的没想到……我们还会有孩子,你逃到那么远的地方,原本就不喜我,我以为……你会打掉。”
他招手就想把孩子接回来抱抱,奈何孩子认生,且讨厌他。
魏鸮怕他醒了,又是一场哭,没同意,抱着孩子又重新回到厅堂椅上坐下。
掀掀眼皮道。
“一开始确实想打掉孩子的。”
“毕竟我那么恨你,自然不想留下你的血肉。”
江临夜被她堵的说不出话,知道她确实恨自己,只能老老实实受着。
心里涌出说不出的感激。
看她的眼神更柔和了些。
“对不起……”
魏鸮知道他如果打听,必能打听得到,干脆继续往下说。
“但是我们出逃的路上出了意外,后来从东洲与黎安交界处的悬崖跌落,我落崖后就昏迷了,一直到孩子快出世,才苏醒过来。那个时候,孩子月份太大,已经打不掉。”
“生下来,知道是你的孽种,我并不喜欢他。”
“只是后来月份大了些……他用明亮的,几乎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我,眼中满是依恋,我才发现,其实我并不恨他。”
“孩子是无辜的,他毕竟是我的亲生骨肉,没有了爹,不能再没有娘的疼爱。”
江临夜被她说的心下一片感动。
心中更是激荡万分。
万万没想到她逃走后居然经历那么多坎坷。
吃过那么多辛苦。
他从来不是个心软的人。
动辄杀人不眨眼。
原以为心软是示弱的表现。
他从不会对任何人心软。
这一刻他才发现。
原来他也会对别人心软。
这世界上只有魏鸮能让他疼她疼到不知该怎么办。
恨不得把命给她。
江临夜眼睛难得有点红,明白口头无法表达全部,但还是心疼的低声道。
“对不起,都怪我。鸮儿,你受苦了。”
魏鸮冲他浅浅一笑。
这些其实过了那么久,她已经感受不了多少痛了,也无意卖惨。
说这些的目的是。
“江临夜,我生下他不容易,所以,你能不能别抢走他?”
江临夜快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声保证道。
“不会抢走他,鸮儿,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抢他。”
“在我心里,你远远比他重要。”
“我希望你开心快乐,好好活着,让你不高兴的事,我都不会再做。”
他之前之所以芥蒂他,是因为觉得他是挡在自己跟鸮儿的隔阂,是可能一辈子跨不过去的坎儿。
他越不过去,因此讨厌。
可现在这个隔阂反而变成了两人的链接,能加深两人之间的感情,他高兴都来不及。
更不可能再讨厌他。
“抱歉,我之前真以为他是你跟那个男人的孩子,对他态度有些不好,我不是讨厌孩子,我是嫉妒那个人能跟你孕育后代,以后不会了。”
魏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随着两人的交谈,睡在母亲怀里的小人听到动静,慢慢苏醒,他缓缓睁开眼,抓着母亲的衣服,一眼看到那个奇怪的叔叔。
吓的激灵一下,当即哇一声哭出来,眼泪啪嗒嗒往下掉。
“娘……怪叔叔……”
江临夜见又将他吓哭,难得露出尴尬的神情,抬手想摸他,被魏鸮一个眼神阻止。
魏鸮重新将他抱在怀里轻拍。
“娘在这,不怕,乖。”
魏小雨打着嗝,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依旧防备的盯着那个怪叔叔。
“呜呜……他还在这……”
江临夜:“……”
江临夜从未想过自己会做爹有那么失败的一天。
被自己儿子像盯坏人一样盯着。
普天之下,大概也就只有他了吧。
可这是他自己的亲儿子,打又打不得,骂又舍不得。
只能懂事的退了出去。
“鸮儿,麻烦你了,日后我定好好学一学照养孩子的方法。”
魏鸮挥了挥手,让他赶紧走。
回去的路上,江临夜感觉回去的空气都比往常新鲜许多。
心情颇好。
曾经幻想过跟鸮儿一家三口的场面。
原以为此生只有梦中能见到,谁曾想居然能成真。
他立时派人吩咐医师明日给魏小雨诊病,又不忘给他也准备些新衣物。
后来想想心月照顾鸮儿不容易,那人又救了鸮儿,等于他的恩人,还被他误会那么久,就干脆叮嘱给所有人都准备上新的衣物鞋袜。
翌日,医师过来诊病得的结果,是小世子胎元不足,禀赋虚弱,加上常罹患外感,咳喘时作,影响了内气,才导致时常嘤嘤哭闹。
虽然并不是大问题,但需要耐心长久调理,不可断药。
医师开了许多人参、鹿茸之类的名贵草药,开了煎制药方,叮嘱一日服用两次,半个月后便可初步见效。
魏鸮感激地点点头,吩咐心月去跟医师去拿药。
魏小雨依旧窝在魏鸮怀里,刚才诊治时被众人围着,又吓得想哭,好在魏鸮提前给他准备了饴糖。
他吃着糖,不过一会儿也就忘了怕。
江临夜看着他,不知从哪儿变出了个拨浪鼓。
第98章 98 无论体能、智商亦或者意志性,这……
轻轻一摇。
随着鼓槌敲击鼓面的咚咚声, 鼓面上的金麒麟仿佛活过来似的,灵活跳动,十分生动有趣。
魏小雨本来害怕的后缩在母亲怀中。
见状睁大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好奇的观看着。
随后, 犹豫片刻, 主动朝面前的男人伸出软软的小手, 似想讨要。
江临夜见他对自己的恐惧减弱了几分,捏手柄的手臂往前移了寸许。
父子俩第一次手指触碰在一起。
江临夜也不敢多碰他,靠近后便把鼓槌交到了他手里。
魏小雨握着麒麟可以跳动的拨浪鼓, 靠在母亲怀里, 模仿着摇动。
轻轻一摇, 拨浪鼓便发出一如刚才的咚咚声。
麒麟也随之跳动起来。
看得魏小雨咧嘴直笑。
“娘, 这个,真好玩……”
魏鸮见他笑了, 放心的摸摸他的头。
柔声道。
“好玩儿就留着吧, 叔叔送给你的。”
魏小雨现在还不知江临夜是自己亲爹,在他的概念里还没有爹这个词, 倒是一直喊大虎叔叔。
所以这个叔叔跟大虎叔叔一样, 也是好人吗?
他眼中露出疑惑。
好奇地打量他。
缓缓开口, 声音小小的。
“谢谢……叔叔。”
说完便偏回头, 自顾自玩拨浪鼓。
江临夜听他喊自己叔叔也不生气, 反而夸他懂事。
“不谢,应该的。”
父子俩的开始实在谈不上好。
所以江临夜也不急于相认。
反正那声爹爹总有一天能听到。
于他而言,更重要的是。
鸮儿没有排斥自己与他相见。
这也就意味着。
她愿意承认他们三人的关系。
这样下去, 以后是不是就有机会让她不再排斥自己。
接受自己。
甚至和自己重新开始。
好不容易找到她。
江临夜不想再刺激她。
只打算徐徐图之。
反正从今以后,他不会再弄丢她,不急慢慢来。
魏小雨睡着后, 江临夜又重新正式见了大虎。
一开始以为大虎是魏鸮的夫君,他对他颇有敌意。
其实以他的智商,应该早看出端倪,哪需要彭洛提醒。
然而他自从见了她,就失去了智商,只顾看她,哪里还有功夫多思考,反倒误会了那么久。
“多谢你这几年照顾鸮儿,尤其是当年悬崖下救她一命,这是本王的金帖。”
大虎接了金光闪闪的名帖,见反面印着东洲气势恢宏的国家图腾,正面则印着简单的三个字——永安王。
他吓的抖了下,金帖险些滑脱手。
稳住身形,他觑着手里的东西一会儿,又抬头看向面前的人。
震惊道。
“你就是东洲大名鼎鼎的永安王?”
大虎虽然没见过世面,但瞧他出行的排场,也多少猜出些端倪。
他甚至都怀疑过他是某位世子高官,可万万没想到。
他就是被称作永安王的江临夜!
据他所知,东洲跟文商不是在打仗吗?他怎么有闲心待在这,还一待大半个月了。
再回头看向女人的卧房,他一切都明白。
原来他家夫人居然是大名鼎鼎的永安王妃。
她失踪的这段时间,居然是同自己待在一起的。
大虎说不出什么心情,仿佛被上天特意选中,可是直到选择失效,他才知道自己是个那个万里挑一的幸运儿。
“嗯。”
江临夜看着他,负手而立。
语气平淡的接着道。
“见此物,如见本王,不管是在东洲还是黎安,以后有解决不了的事,大可直接联系我。”
江临夜一向不喜欠别人人情。可这次却欠了大虎一个天大的人情。
假如当时坠崖,鸮儿活不了,他找到她的尸骨,大概也活不长,雨儿更不用说,也就是说,他救了他们一家三口。
这么大的恩情当然要好好报答。
大虎自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将金帖好好收在怀里。
客气道,“那我就收下了,有事会找你。”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想起之前的冲突。
解释道。
“之前夫人不欢迎你,我才反应激烈,如今看来,你并非坏人,是我误会你了。”
“如果你想带夫人走,她也同意的话,请随意。”
他这话戳到了江临夜心坎里,可惜,魏鸮是不可能同意跟他回去的。
虽说没有反对他与小雨亲近,但魏鸮后面对他态度都不冷不热的。
无论他怎么嘘寒问暖,她都表情冷淡,不拒绝,但也不过分亲昵。
江临夜能跟她讲话就已十分满足,见此,也不感失落。
这天,北部营地的将领骑马赶过来通风报信,说有一队重要军马遭文商埋伏,损失惨重,急需江临夜去处理。
这次事情紧急必须挪开身,江临夜只得连夜到魏鸮这里道别。
“鸮儿,我回一趟军营,去去就回。”
“村子里的驻守侍卫不会撤走,会一直在这里保护你们。”
“你乖乖的不要乱跑,等我回来,好不好?”
他说一大串的重点就是希望她别跑。
似乎上次她的逃跑给他造成了不少心里阴影。
总觉得一离开他的视线,她就会跑。
奈何她现在带个孩子,外边又战火纷纭,她能跑到哪去?
摆了摆手。
“去吧,时间不等人。”
江临夜见她随意的语气,更不放心。
索性将魔爪伸到儿子身上。
将他带到后院,往他手里塞了一小盒云片糕。
低声道。
“小雨,你乖乖的不跟阿娘离开这。”
“等叔叔回来再给你带其他好吃的,好不好。”
魏小雨现在对他虽然依旧有些许隔阂,可毕竟小孩心性。
一看到甜的就挪不开视线。
连忙一边拿了片糕点咬了口。
一边慢慢的点头。
“好……叔叔早点回来……给雨儿好吃的……”
江临夜感动得几乎热泪盈眶。
将他拉到角落。
小声叮嘱。
“如果阿娘想抱着带你走,你就哭闹撒娇,好不好,只要阻止阿娘的所作所为,我回来给你带双倍的好吃的。”
魏小雨专注地吃着糕点,又小小咬了一口,才抬头看他。
“好……”
江临夜摸摸他的头。
这才放心。
“乖。”
将孩子重新带到魏鸮身边,又目光灼灼盯了她一会,黏黏糊糊道完别,江临夜才转身离开。
魏鸮看着儿子怀里的云片糕,就知道他打的鬼主意,嗤笑了一声。
这男人往常严肃冷酷。
利用儿子自己倒也不心慈手软。
又是像往常一样整理胭脂植株、小菜园的冬菜,正常一日三餐。
江临夜走了七日,还不见回来。
本来魏鸮不在意,这日猛一算日子,刚好想起他说几日就回,眼看已过了七日,便顺嘴问了一句。
“不是说马上就回呢,怎么都往十日奔了还不见人影?”
彭洛被留在村子里守护娘娘和世子。
腰上佩着剑。
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良久才恭敬道。
“殿下出了些许意外,估计还要十日才能回。”
魏鸮疑惑的皱皱眉。
什么情况?居然还要这么久。
她倒不是想念他。
只不过以江临夜的性格。
除非事关要紧,不然不可能超出约定那么久才回来。
江临夜这男人平时嚣张又强势,谁会绊住他的脚步?
魏鸮一早发现彭洛想说又不敢说的表情。
主动问。
“有什么你说便是。”
“没必要摆出这种表情。”
“我知道,其实你想告诉我。”
娘娘还是一如既往的冰雪聪明。
这个秘密彭洛守了很久。
尤其是解毒人就站在他面前。
他实在憋不住了。
顿了顿,半跪下身,抱拳道。
“此事殿下一直不让陈述给娘娘。”
“但娘娘是至关重要的人物,臣觉得娘娘应该知道,且总有一天会知。”
“索性就由臣斗胆提前知会娘娘,让娘娘明白个中缘由。”
魏鸮忽然发觉事情不简单。
口气也沉了下来。
“你说。”
彭洛抱拳,便将江临夜如何被种下情蛊,如何长期忍受蛊毒的事大致说了。
“殿下这些年来一直采用一个暂时的方子解除蛊毒,但此毒猛烈,每个月都有一个大的周期,进入此周期,毒发严重,方子没用,殿下会先陷入巨痛几日,之后便昏迷,不省人事,直到挺过周期,重新苏醒。”
彭洛没说的是,其实每次周期于江临夜而言都是个非常大的危险。
若是身体稍有差池,便可能在巨痛中死去,再也醒不过来。
因此为了防止自己醒不过来,他都会让医师通过外力刺激他的身体。
比如放血、插入小指粗的钢针。
每次江临夜醒来,都满脸苍白,浑身是汗。若不是强大的意志力,医师都觉得他早死过无数次。
倘若文商国君看到他那虚弱的样子,很难相信,就是这样一个人会仅用苏醒的时间,就将他打的落花流水。
无论体能、智商亦或者意志力,这男人都堪称一个可怕的怪物。
魏鸮听着他的话,疑惑的蹙起柳叶眉。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现在进入了昏迷时间,没回来,是因为还没醒。”
彭洛诚恳的点点头。
“是的,殿下的蛊虫极凶极恶,殿下已经找了无数奇门术士帮忙解蛊,却始终无法根除,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他深爱之人解蛊。”
情蛊……
魏鸮垂下眸喃喃自语。
彭洛说此蛊会让人无情无爱,难道,她以前见过的冷酷的他,是蛊虫的作用?
魏鸮以前没听说过这东西,更何况见识到。
彭洛的话值不值得相信还另说。
她必须得真的见识过,才能做出判断。
第99章 99 如果江临夜就这么死了,小雨长大……
“大致情况我了解了, 他若离不开身,安心待在军营也无妨,至于你说的解蛊,恕我无法给予他帮助, 还是另请高明吧。”
彭洛说那么长一大段, 魏鸮不可能不明白他的意思。
无非就是觉得江临夜喜欢她, 想让她帮他解蛊。
但魏鸮不喜欢他,也不想强迫自己帮他,所以即便是真的, 也只能拒绝。
彭洛见她态度如此坚定, 还是抿了下唇, 握握拳, 试探性的道。
“臣知道娘娘现在还不喜殿下,可殿下昏迷的时间越来越久, 医师说过总有一天会再也醒不过来, 娘娘与殿下过去曾经是夫妻,还有一个小世子, 臣斗胆请娘娘再仔细考虑一下……”
“不用了。”
魏鸮直接打断他, 语气漠然。
“我与他早已没有可能, 更不可能为他做这种事。”
“至于他是死是活, 是他的事……你不要用过去和孩子打动我。”
魏鸮面无表情的说完, 又想起一事,对他道。
“还有我与江临夜早已和离,不是他的妃子, 亦不是你的主子,你没必要喊我娘娘,唤我名字或者像普通人一样, 唤我魏姑娘即可。”
彭洛见她如此说,默默垂下头,叹口气。
“臣明白了。”
又这样过了两日,魏鸮正在前厅带着魏小雨学字,江临夜带着各种丝绸衣物、云锦床品以及一应高端家具摆设赶回来,足足带了三大车。
下车时他脸色比之前苍白许多,但衣衫整洁,一看到魏鸮,眼睛又不受控制黏到她身上。
主动凑过去道。
“鸮儿,好几天没见,甚是想你。”
魏鸮瞟了他一眼,虽说不在乎他的死活,但看到他从鬼门关闯回来,心境自然有些微妙的不同。
脸色也比之前软和了几分。
“嗯,江临夜,你若在外有要事要忙,大可以忙完再回来,没必要这么着急忙慌的来回奔波。”
江临夜敏锐地注意到她的变化,以为她被自己感动一些些,连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目光灼热。
“不是奔波,鸮儿,回来的路上一想到能看到你,我感觉时间都流逝的快了些,闷闷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说着,目光贪婪的在她脸上逡巡。
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救命之神。
“见到你才是我的头等大事,鸮儿,一过来就能见到你,我好高兴。”
魏鸮虽然早知他变了个样,可还是不习惯他的甜言蜜语。
这样的江临夜,跟以前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咳了一声,看了眼身旁的孩子,以眼神示意他注意分寸。
江临夜这才注意到桌子旁的小人,正捏着毛笔,一笔一画的写字。
左边放着一本厚厚的论语,魏小雨正在照着其中一句,端端正正的模仿。
好奇的问道。
“鸮儿原来一直在教孩子写字吗?”
魏鸮看了他一眼,嗯了声。
“这边没有学堂,也没有像样的师傅,只能我来教他认字。”
“小雨之前已经抄过了三字经,现在在抄论语。”
“不过毕竟不是正规的训练,总是抄了忘,忘了抄,也算打发时间。”
这小家伙之前嫌累,总是没写几个字就撒娇掉眼泪。魏鸮心疼过,也心软过,可最后为了防止孩子变成文盲,还是耐心一点点教他。
如今养成习惯,也终于能安稳坐下来,抄写半个时辰。
魏小雨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这才发现怪叔叔不知何时回来。
放下毛笔,还是有些害怕的抱着母亲,谨慎的盯着高大挺拔的男人。
不过这次没掉眼泪,只是怯生生的看着他。
“娘……”
“嗯。”
魏鸮将他抱到怀里,吩咐对面的人。
“你去把上次给他的拨浪鼓拿回来,同他玩一玩,他就对你卸下防备了。”
江临夜上次好不容易跟他联络好感情,可不想让他就这么忘了自己。
拿回拨浪鼓同他玩了会儿。
趁魏鸮帮他整理书册,放回西厢房。忽然从口袋中摸出一盒浅黄色的杏仁糕。
摸摸他的头。
“看看这个是什么?”
“上次叔叔答应过只要你盯紧额娘,不放她离开,叔叔就给你带好吃的。”
“喏,叔叔说到做到。”
魏小雨看着精致小巧的檀木盒子打开,香浓的杏仁香扑面而来,身上的防备卸了些。
“这个好香。”
“嗯,拿起来尝尝试试。”
魏小雨拿起一块糕点放到嘴里,小心的尝了尝。
随后露出童稚的笑。
夸奖道。
“好好吃……”
“小雨以前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糕点。”
他试探性的看着面前的叔叔。
“叔叔以后还会带这些给小雨吃吗?”
江临夜心软成一团,点了点他的小鼻子。
“嗯,叔叔以后天天给小雨带好吃的,好不好?”
“小雨想吃什么,叔叔都会给小雨带。”
“好,你……好好。”
他毕竟是小孩心性。
第一次有个大人这么重视与他的约定。
怪叔叔在他心里的形象顿时高大起来。
好像没有那么怕他了。
魏鸮回来时便看到,父子俩和睦的紧挨在一起,一个谨慎,一个小心,从试探渐渐走向熟络。
随后有说有笑。
浓浓的父子情在中间蔓延。
捏了捏茶杯沿,她又想到先前彭洛的话。
如果江临夜发病而亡,小雨也就再没有爹爹了。
她不知允许他们相认到底对不对。
可如果江临夜就这么死了,小雨长大应该也会很遗憾吧。
她缓走过去,情绪也不自觉低落了些许。
将茶杯放到男人身旁的木几上,轻声问。
“这次打算什么时候走?”
江临夜捏住她放茶杯的手,剑眉轻皱。
“怎么那么凉?”
说着,就出去命人将带来的炭炉燃上。
回来对她道。
“鸮儿,哪里不舒服,你都告诉我,不要见外。”
他想替她暖手,可深知她不会同意,只能用这种方法帮她取暖。
等将炭火烤上,屋子里顿时变得暖融融的,才想起回答她刚才的问题。
“不知道。”
他平静的道。
“没有计划,只想在你身边多待些时日,等再遇到紧急情况,需要我,通报了我再过去。”
魏鸮要被他这不思朝政的精神气笑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更何况每日前线都有新情报。
他就将诺大个国家弃之于不顾,也不知该说他心大,还是疯了。
“江临夜,你现在不是东洲的摄政王吗?”
魏鸮皱了皱眉,问出了一直以来想问的问题。
“听说,东洲帝被你圈了起来,不得还朝,你现在看起来也对朝政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有想过以后如何收场没有?”
就这么坐着摄政王的位置,一直到死?可他死了之后呢,国家无主,皇位虚悬,就算东洲打赢了仗,后面还是会天下大乱。
魏鸮略微一想就能遥望那是何等的人间炼狱。
江临夜一路赶回来,似乎有些累,揉了揉太阳穴。
桃花眼微眯看向她时,显得异常俊美,诚实道。
“我不知道。”
魏鸮奇道。
“你会不知道?”
江临夜盯着她,摇摇头。
“嗯,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如何收场,当初她逃跑后,他一心一意要找她。
为了能调动全国军马,才独揽大权当了摄政王。
如今他想的人已经找到,这个位置于他其实无所谓。
本来他也活不长,没必要贪恋权力。
他只想待在她身边,和她多待一会儿是一会儿。
或者说其实,他想过如何收场,但魏鸮是不可能跟他在一起的,她不愿当他的皇后,那他对这个位置也没有追寻的必要。
“鸮儿,我只想跟你在一起,别的什么都不想管。”
魏鸮并不知他内心真正想做的是让她当皇后。
只担心有朝一日,他若真的死了,她跟雨儿如何自处。
东洲皇族肯定不会放过他们,文商皇室会接受他们吗?可能性也不大。
怕就怕在黎安也容不下他们。
届时他们应该去哪。
“鸮儿,”江临夜似乎看懂了她的担忧。
以为她问这些,是担心东洲皇室找她母子寻仇。
凑过去,主动拉着她的手保证。
“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有事,我会安顿好你们母子,会让你们过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东洲皇室的那些人,仇是我结的,要找也来找我,他们不敢碰你们。”
魏鸮猜测他应该还不知道,自己已知悉他会早死。
见他急着解释,顺着他的话点点头。
“嗯,我相信你会处理好。”
江临夜闻着她身上的香味,身心荡漾,下意识想将她拥进怀中。
可还没进行下一步动作。
下一瞬,魏鸮便抽离了手,与他保持了恰到好处的距离。
客气道。
“我看你也累了,似乎没休息好,先去睡一觉吧,有什么话等你醒了再说。”
江临夜见她神情平淡,心里那点旖旎也消失不见。
不好再多说什么。
嗯了一声。
“前几日忙着军中事,确实没空休息,等我睡醒了,再来找你。”
魏鸮假装相信的点点头。
“嗯,去吧,别累到自己。”
江临夜总感觉鸮儿的态度有些不对,言语见似乎带着怜悯和哄慰,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哪儿不正常,蹙了蹙眉,只好兀自回自己的院落。
第100章 100 鸮儿送我的第一个礼物,我想留……
翌日一早。
江临夜醒来, 精神好了许多。
他起来,对着衣镜,换了身衣服。
镜中,男人身材健硕, 肌肉结实, 常年练武而形成的线条壁垒分明, 朝阳中充满美感。
然而这肌肤上除了大大小小的陈年旧疤之外,还有一些新鲜的、一看就是新近造成的针伤,刀伤。
在最受不住疼痛的时候, 江临夜会用匕首割伤自己, 以保持清醒。
手腕上还有几十道反复切割过的伤口。
医师给他找的解蛊药虽说能起一定疗效, 但只是延缓蛊虫的作用, 需要配合放血来减缓体内毒素。因此他手腕上有许许多多的伤口。
倘若敌国看到他的身体,恐怕会信心倍增, 只需要等他死就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江临夜穿好衣服, 将身上的痕迹遮掩住,不过一会儿就重新溜达回魏鸮的院落。
魏鸮他们也刚起, 江临夜带来的厨娘正在灶房做早膳。
心月正在西厢房给魏小雨穿衣, 魏鸮则在东厢房对镜梳妆。
自从流落到这个小山村, 魏鸮就不再像以前那样, 梳繁复的发型, 都只是简单盘了个头,簪上枚木簪,便梳妆完毕。
江临夜走进东厢房时, 她刚盘好头,拿了枚乌木簪子,插在后面, 插了两下没插准,皱了皱眉,侧身正要对镜插上,不料身后忽然伸出一只宽大的手,接过她的簪子,主动帮她插正。
江临夜对着镜子看看现在的鸮儿,只觉得比以前更多一股风情,说不出的柔美可人。
低声道:
“鸮儿怎么样都好好看,哪怕我是个庄稼汉子,没见过世面,也会被鸮儿迷得神魂颠倒,每天不理稼穑,满脑子都是怎么将鸮儿娶到手里。”
魏鸮没好气地透过镜子看他一眼。
现在她几乎已经习惯了他的油嘴滑舌。
每日碰见,没听他说几句,都觉得不是他了。
她也懒得回应他。
摸了摸固定好的后脑,站起身转身就走。
然而江临夜怎么可能舍得放开她。
她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
魏鸮只是去拿自己和雨儿换好的衣服,他也要跟过去,看她在做什么。
魏鸮把昨日的衣服叠成一叠,放到门口的木盆里,江临夜就跟着她到木盆旁。
好奇道。
“鸮儿要洗衣吗?”
“天太冷,会把鸮儿的手冻坏的。”
“鸮儿的手那么好看,我不舍得它受到伤害。”
魏鸮耳朵听的都要起茧子了,有点想笑,端起木盆,转身就塞到他怀里。
冷哼。
“既然你舍不得冻坏我的手。”
“那你就帮我洗。”
“水井就在那边,江临夜,你洗好了待会儿我检查。”
魏鸮伸手一指,给他找件事,让他别总跟着自己。
江临夜看着手里的木盆,虽说他有上天入地的本事,但还真从来没洗过衣服。
不过哪怕第一次做,他也很高兴,跟获得奖赏一样。
愉快道。
“好,我帮鸮儿洗,以后鸮儿的衣服都由我来洗。”
“别让别人洗好不好?”
魏鸮:“……”
难言的看着他兀自搬了个木凳,跑去水井旁坐下,打开她的衣服一点点欣赏似的观看。
魏鸮感觉他疯了。
自己好像真的奖励到了他。
魏鸮握了握拳,回头跑去跟大虎说,以后没她的允许,不准放江临夜进来,不论早晚。
大虎自从上次得知他的真实身份、还被他赏了个金帖后,对他的敌意就消了大半。
脸色微苦,挠挠头,无奈道。
“夫人,不是我想放他进来,每次大门都好好关着,是他能轻功飞进来,你不知道,咱们的门院墙根本拦不住他。”
魏鸮:“……”
忘了他的本事了。
魏鸮拿他没办法,他过来不害他们,也不像以前那样施以强迫,又是雨儿的亲生父亲,只做事,她也没法赶他走,只好由着他。
不过吃饭什么的,她也不会叫他,希望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冷淡,知难而退。
差不多大家用完早膳,江临夜才将衣服洗好,不知在哪儿晾衣,他单手端着木盆在院中来回走。
魏鸮削着苹果看见,走来指路远处的棚子底下。
“衣服都在那边晾。”
江临夜瞧见她在削皮,又黏黏糊糊凑过去道。
“鸮儿你先别动手,我待会儿帮你,小心伤到自己。”
魏鸮:“……”
也就是这一眨眼的功夫,她垂眸往下轻轻一扫,刚好注意到男人撸起的袖口处,道道分明、足足五寸长的伤疤。
魏鸮目光停滞了片刻,再抬起头,英俊挺拔的男人已经端着木盆往棚子中去。
那伤疤从刀口的方向看,明显是自己弄的。
魏鸮疑惑的皱起眉,江临夜不是那种自残的人。
难道彭洛说的话还有所保留?
江临夜的病情并非昏迷那么简单?
不过一会儿,江临夜便端着空盆回来,将盆子放在原先的位置,想给魏鸮削苹果,却发现她不在堂屋,也不在厢房。
江临夜找了一圈,那种找寻不见的后怕又卷土重来,让他不禁拧起眉心,身体也微微发抖。
不料,刚走出大门,就发现她从自己院落出来,身旁还跟着持剑的彭洛。
魏鸮面容比之前凝重些,看他时目光也微微凝滞,彭洛也神情郑重,仿佛谈论过什么大事。
江临夜身体还绷着,主动走过去。
一把握住她的手。
嗓音透着担忧。
“鸮儿,你怎么来我这边了,我想给你削苹果,找了好久没找到你。”
他袖口已经放下,遮住了惨不忍睹的伤疤。
但魏鸮已经明白那是怎么回事。
抽回自己的手,语气倒比先前柔和了几分,平淡道。
“苹果已经削好给雨儿了,一直听说你买下了这幢房子,我过来看看邻居家的屋院布局。”
江临夜听她这样说,主动热情的拉她回屋介绍。
“鸮儿喜欢这里吗,这家屋苑没有鸮儿的大,我换了桌椅家具,鸮儿瞧瞧有没有中意的,可以带回去。”
魏鸮顺着他随便逛了一圈,忽然看到床头柜上放着枚泛黄的香包。
那香包仿佛年代久远,才微微泛黄,底层是淡淡的棕黄,好似染过别的东西。
魏鸮瞥了眼丝绦,总觉得有些眼熟,趁男人不注意便轻轻掀起,拿在手里查看。
一看顿时愣在原地。
这东西不是别的,正是她曾经给江临夜绣的鸳鸯香包。
当初她想送江边风祈福香包,绣竹子绣坏了一枚,扔了可惜,便在春梅的巧手下改成了鸳鸯香包。
当初戴错被江临夜误以为是给江边风的定情信物,她无论如何解释,他都不听,也不相信是送他的,被他摘下,扔到地上。
再后来……就发生了可怕的事。
她还以为,这东西会被弃若敝履,永远不可能再见到了,没想到,江临夜居然会带着。
江临夜偏回头,看到她手里的东西,心虚的伸手想拿回来。
魏鸮已经攥到了手里,抬眸看向他。
“江临夜,这东西你不是扔了吗?怎么会留着?”
江临夜眼巴巴的瞧着它,实话实说。
“你走后,我找不到你,只能拼命寻找与你有关的东西。”
“有天回到西山别墅,发现下人将这个收进库房,本来以为这是你送给兄长的,可还是太想你,只得将它带在身边。”
“后来偶然间碰见了春梅,她表示这东西是你绣给我的,我才知道一直误会了你,更珍惜的把它戴着。”
“鸮儿,对不起,你送我的第一件东西,我没有好好珍惜。”
魏鸮想不到这时会将这个误会解开。
要说不委屈是假的。
当初她明明解释了那么多次。
他就是不信。
可经历了这么多,现在解不解开于她都无所谓了。
抬眸重新看向他。
有些好奇。
“江临夜,你现在对我的喜欢到底是得不到的心作祟,还是真的喜欢我?”
回想起重生后大婚之夜,他便用剑指着自己,婚后多番禁足就不用说了,文商太子入宫赔罪那日,他亦毫不犹豫的持剑差点杀掉自己。
这样的人会在她逃开后一心一意喜欢自己,她怎么想怎么荒谬。
江临夜深知自己以前多混账。
眼中满是愧疚。
一字一句道。
“真的喜欢你。”
“喜欢鸮儿,不管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我都喜欢鸮儿,我上辈子就对鸮儿的生活喜好了如指掌,忍不住关注鸮儿,可那时候我以为是鸮儿惯会勾引,以为自己讨厌这样的女人。”
“对不起,这么久才明白自己的心意,让鸮儿受了这许多苦。”
“鸮儿不接受我我也理解,换做我,我也断不会原谅这样的人。”
“我不祈求鸮儿原谅我,只想待在鸮儿身边。”
话都被他说干净了,魏鸮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在想要不要把这个东西收回来。
就见对面的人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
握住她的手腕低低哀求道。
“鸮儿送我的第一个礼物,我想留着,不要拿走,行不行?”
魏鸮见他说得诚恳,心好似被轻挠了一下,泛起浅浅的涟漪。
“喏。”
将香包放回他手中,拍了拍手。
“江临夜,你还没用早膳吧,快去吃点东西,冷水洗完衣服不补充体力容易身体发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