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向云正想说“不是”, 结果话还没有说出来,身边站着的余青青开了口。
小姑娘眨巴着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语气里全是天真的盼望:“护士姐姐说, 我妈妈还没有出来, 需要再等几天。”
她努力露出一个乖巧的笑脸, “等我妈妈被救出来了, 我一定请两位姐姐去家里吃饭!”
向云听到这话,猛地把自己的话全憋回了肚子里。
最近安全区里一直在下雨, 不仅延缓了整体救援进展, 还会导致幸存者本就狭小的生存空间被浸泡。
新闻主持人每天都在直播室给观众打预防针,告知大家找到完整尸体的可能性都极低, 更别说是幸存者了。
徐羡则对实地情况更加了解一点。
当时她看着余青青的妈妈摔倒在地上, 她被埋的位置不仅在大楼内侧不说,还正好位于走廊的正中间,周围连一个能够构成三角结构的东西都没有,生还几率可谓是近乎为零。
她们两人对视了一眼, 不约而同选择了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徐羡轻声安慰道,“是啊,叔叔阿姨们都在努力救援。”
“没错没错。”向云也点头如捣蒜, 这几天里第一次完全认同了徐羡的说法。
后面几天, 余青青似乎把徐羡的病房当成了自己的避难所,每天在她身边待的时间越来越长。
她总是礼貌地敲门进来,轻手轻脚带上门, 再搬来一个适合小朋友的木质矮凳,乖巧地坐在徐羡床边,讲着同病房小朋友今天的身体状况。
就算徐羡没有打开电视机,让她知道现在的救援情况究竟如何, 但她似乎还是从护士同情的眼神中,逐渐感受到了希望的渺茫。
她本来话不多,可这几天,她几乎每隔一会儿就会抬头问:
“今天救援队有没有再救出几个人?”
“姐姐,我能不能看一下电视?我想知道他们有没有找到妈妈。”
徐羡早就未雨绸缪,从余青青刚来她病房的第一天开始,她就偷偷摸摸把电视遥控器的电池抠掉,塞进了向云送饭的保温袋里。
余青青请求护士帮忙打开走廊的小电视,护士有些为难地看着她,思考了好一会儿才说,电视机的遥控器没电了,物资处那里也没有电池的囤货,现在看不了。
小姑娘问为什么不直接在附近的超市买,护士吱唔着编瞎话,说医院物资处不能到处瞎买东西,必须要和合作的厂家买。
小姑娘将信将疑点点头,她什么信息都获取不了,所以只能把徐羡当成了自己的救命稻草。
这名救她的大姐姐,成为了她在这栋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建筑中,唯一能够依赖的人。
向云每天来送饭时,都能看到余青青坐在徐羡的床边,问她今天有没有看新闻,如果电视遥控器还不能用的话,能不能把通讯仪借给她,她想查一下今天的救援情况。
徐羡总是不厌其烦地编造各种各样善意的谎言,比如说“我的通讯仪也没有电了,你还记得吗,护士姐姐让我少看电子设备来着”、“护士姐姐不也这么和你说的吗”之类的话。
护士怕她哪天趁大家不注意自己跑去急诊室楼下守着,于是从儿科翻出了几乎能堆成一座小山的绘本。
每当余青青要开口问“妈妈”的时候,护士就会像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抽出一本新的彩绘故事,递到她手里。
小姑娘年纪小,撑不了多久就会看困。
有的时候她会趴在徐羡的病床上睡着,由于余青青年纪小,徐羡甚至会让看书看困的余青青与她一起躺在病床上,相互依偎着睡个冗长的午觉。
向云晚上送饭来早了的话,就能看见小姑娘安安稳稳睡在徐羡的病床上。
徐羡似乎也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但手还紧紧抓着余青青的手腕,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就让余青青跑到楼下急诊室去了。
向云站在病房窗外的玻璃后,静静望着。
雨淅淅沥沥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
直到余青青揉着眼睛醒来,徐羡被她起身的动静惊醒,向云看着她们靠在一起,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徐羡笑着用湿巾帮小姑娘擦了擦脸。
也不知道徐羡讲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小姑娘竟然开心地笑出了声。
过了十分钟后,小姑娘终于依依不舍地挥手离开,等余青青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末端,向云这才提着保温饭盒进去。
今天向云做的是清蒸鱼,鱼肉鲜得发甜,徐羡几乎没停,一口气直接吃掉了一整条。
徐羡这段时间一直清淡饮食,还好向云选择的食材都非常新鲜,就算调料加的不多,食材本身的味道也足够好吃了。
吃完后她意犹未尽地擦着嘴,向云则站起身,主动帮把盘子、碗和筷子一件件收进保温袋中。
她一边收拾,一边小声问道:“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说。”徐羡奇怪地看了向云一眼,有些困惑。
她今天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客气?
向云顿了顿,似乎是用尽了全部的勇气才说出口:“你要照顾她到什么时候?”
“谁?”过了好几秒钟,徐羡终于反应过来,“哦,你说余青青?”
向云点头,坐在了余青青常坐的那个木质小板凳上,像只落水小狗一样,抬头后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徐羡。
“你有没有觉得,你对她太好了一点?”她轻声问道。
“太好了吗?我觉得和最初照顾你时差不多呀,没有特别大的区别。”徐羡解释,“她妈妈把她托付给了我,我有义务在这段时间多陪陪她。”
“义务?”向云听到这两个字后笑了,“照顾我,和我匹配,也是你的义务吗?”
徐羡瞪大双眼,“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徐羡的错觉,向云的眼眶似乎看起来有些红。
向云的呼吸发紧,“有的时候我在想,我和刚刚睡在你身边的余青青,真的有差别吗?”
“没有我也会有其她的哨兵,你也会和她们亲吻,每一次的触摸你真的动情了吗,还是只是觉得,因为我们在白塔登记了,所以你有义务保护我,有义务亲吻我,有义务拥抱我?”
徐羡张了张口,没有发出声音。
感情怎么是义务呢。
向云轻叹了口气,无奈道,“我会因为你每一次的怜惜而心动,可是我现在才知道,你似乎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充满了悲悯。”
“那我呢?”
“我到底算什么?”
“我的存在,对你来说真的有意义吗?”
直到现在向云才彻底承认,她对于徐羡来说,似乎并不特别。
真让人感到难堪啊。
如果自己的爱人都不觉得她特别,那她们到底有什么非要相爱的理由呢?
病房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交错在一起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向云才低着脑袋接着说道:“你知道吗,有的时候看到李冬对李夏那样,我很羡慕。”
徐羡慌张地解释:“那时候是我做错了,我——”
“对讲机里,”向云抬起头看着她,唇角带着一个温柔、却莫名有些让徐羡感到心疼的笑,“李冬和李夏永远把对方放在第一顺位。”
“毕竟……爱是自私的,不是吗?”
她轻声说着,又好像是在叹息,明明每个字的声音都不大,但徐羡却第一次觉得她说的话这么重,“她们只有对方。”
“而你——好像可以拥有很多个‘向云’。”
徐羡有些懵,她手指微微颤,抓紧了床单,下意识道歉:
“……向云,对不起。”
向云站起身,拉上保温袋的外侧拉链,声音轻得直发抖:“我不想说‘没关系’。”
“可能是我要求太多了吧。可怎么办呢——我这人本来胃口就大。”
她很坦诚地解释道,“一个从小缺了很多东西的人,想要的东西,都会想全部得到。”
随后向云拎着空荡荡的保温袋离开,走之前还贴心地替徐羡拉上了窗帘。
接下来的这一周里,徐羡吃得好睡得好,身体的恢复进度明显加快。
倚仗着S级向导身体素质顶尖的这么一项先天优势,她从最初下地都困难,走起路来天旋地转,到现在拄着拐杖,甚至能在走廊里慢慢散步。
向云不得不回哨兵学院上学,每天在书本的海洋与大雨倾盆的训练场上换着泡,只有周末才能来医疗中心送饭看徐羡。
两人就这么回到了最初的交流模式。
晚上十点,向云背着书包准时冲回宿舍,抱着通讯仪一条条回复徐羡的消息。
而徐羡仿佛意识到自己最近缺少对向云的关心,于是一改原先的惜字如金模式,总是想到什么发什么,做了什么发什么。
向云每天晚上回到宿舍,收到的消息一箩筐,可越看越两眼发黑,恨不得扔掉通讯仪,再去操场上加练一个十公里。
徐羡:【今天早上吃了一个巨大的红薯,特别甜!】
徐羡:【刚刚在和余青青一起看绘本,我觉得这本也挺适合你看的】
徐羡:【她的小天才电话手表特别好玩,我拿着玩了一上午的小游戏】
徐羡:【下午画了两个小时的蜡笔画,累死我】
徐羡:【图片.jpg】
徐羡:【左边的那个小孩是余青青,天上飞的是游隼,你猜猜树上趴着的大猫是谁的精神体?】
徐羡:【护士送给余青青的糖真好吃,我连哄带骗从她那里弄来了三颗,周末给你吃哈哈!】
哈哈?
徐羡和余青青在一起,就这么开心么?
想到两人之间的争吵,眼前密密麻麻的“余青青”三个字让她第一次有了删除徐羡消息的冲动,向云深吸了好几口气,最后只是把通讯仪翻了个面,塞进了自己的被子里。
周六一大早,向云拎着自己六点起床现包的馄饨走进医疗中心。
今天的天气很好,连着下了一周的雨后安全区终于放了晴,门口护士站的护士们笑着和她打招呼,向云也抬起手冲她们挥了挥。
徐羡的病房门没关。
向云拎着馄饨站在走廊上,只见腰上系着护具的徐羡坐在窗边,阳光落在她的侧脸,她正温柔地引着余青青握笔作画。
向云站在病房外,看了很久,看得心一次一次往下沉。
换药的护士走来,她把饭盒递过去,轻声了句“麻烦你了”之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徐羡回过头,窗外一个人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徐羡:加强与向云之间的沟通
向云:她挑衅我
第142章
徐羡在医疗中心住了大半个月, 出院那天是个周三,天气阴沉,俗话说得好, 一场秋雨一场寒, 冷风从廊道尽头吹过来, 体感温度比她刚住进来时要冷得多。
医生和护士提前给向云发了消息, 于是这位理论课苦手·偏科大触·实战课先锋又一次请了假。
向云弯着腰蹲在衣柜旁边收行李,身上打着护具的徐羡做起了甩手掌柜, 她原先还盯着窗外的金黄色树叶发呆, 没一会儿视线就落在了向云小蜜蜂一样的背影上。
她看向云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错,于是忍不住像真的监护人那般唠叨, “你也别老请假……”
这话一出口, 空气都似乎跟着停顿了一下。
向云听到这话,愣了几秒钟后才回答,“……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一周没见过徐羡, 今天早上起床时的她别提有多开心了,就连伸懒腰的声音都是上扬的。
她昨天晚上睡觉前就想好了,等到了医院见到徐羡, 就从裤兜里面掏出自己新拿到的驾驶证炫耀。
然而听到那句“别老请假”, 她就默默把话咽了回去,把驾驶证又塞回了口袋的最里侧。
这次向云是开着徐羡的车来的,车被她停在了医疗中心的停车场, 是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时,徐羡随手停的那个位置。
徐羡腿上的护具还没有拆,行动仍然不便,几个月前的向云也是这么拄着拐杖, 颤颤巍巍从医疗中心的病房一路晃到停车场的。
向云知道这样有多累。
眼见向云收好行李,徐羡正准备拄起拐杖,却看到向云走到她面前,直接蹲了下去。
她红着脸,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后背:“上来。”
徐羡:“?”
她把拐杖很顺手地放到了向云背上。
向云哽了一下,无语地说:“……拐杖下去,你上来。”
“你背我?”徐羡惊喜地问。
向云忍不住深吸一口气,“难道你背我?如果你愿意的话……”
她一边说着,还一边假模假样地站起身。
徐羡立刻配合得飞快:“不愿意不愿意,还是你背我好了。”
说完她就乖乖地趴上去,手臂轻轻环住向云肩头。
她湿湿热热的呼吸喷在向云的颈后,向云整个人的神经都跟着紧绷起来,忍不住打了个抖。
徐羡奇了怪,“向云哨兵,背我这么一个向导,应该很轻松吧。”
向云嗯了一声。
“那你抖什么。”
向云声音低低地回:“……痒。”
徐羡小声嘟囔:“平常没见你这么敏感啊。”
向云没接话,耳根红了半截。
向云的头发似乎前不久才修理过,后颈那圈细碎短发硬硬的,贴在皮肤上却有种被轻轻蹭过的刺痒感。
徐羡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指尖刚扫过去,向云整个人又抖了一下。
“又怎么了?”徐羡忍不住笑了。
“……还是痒。”向云就像一只不允许主人摸摸的奶牛猫,再次把脖颈往前伸了伸。
两个人站在电梯口,看着电子屏幕上的数字慢慢往下蹦,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你什么时候剪的头?”徐羡问。
“周一中午。”向云把她往上颠了颠,防止她滑下去。
“准备一直留短头发?”
向云点头,“方便,好打理。”
徐羡赞成:“挺好看的,你很适合短头发。”
说完后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头发,随后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医院的空气里总带着一股浓厚的消毒水味,头发似乎也染上了这么一股味道,摸起来甚至还有一点油。
在医院洗头不方便,她上一次洗还是三天前的事了。
她抬眼看向电梯金属门,倒影里的自己乱糟糟的,整个人都显得邋里邋遢。
徐羡轻声叹了口气,“自从住进了医院,个人卫生都没有那么讲究了。”
她抬手拨了拨自己耳边的碎发,“向云,我头是不是有点油了?”
向云没法转过头来看,于是也盯着金属门上的倒影,“还好,但如果你想洗的话,我可以帮你。”
听到这话,想到向云的手指会穿过自己油腻腻的发丝,徐羡的偶像包袱不知怎么的突然出现了。
“……不用你帮。”她立刻高声拒绝,生怕向云再提,“我又不是不能自己洗。”
向云也不知道自己刚刚的话有什么问题,于是小声为自己辩解:“我动作很轻,不会扯痛你。”
“不要不要不要。”徐羡拒绝三连。
“……行吧。”向云没想到她这么嫌弃自己,于是也没再坚持。
电梯姗姗来迟,里面塞得全是人,向云她们站在了最靠近门边的位置,身边站着一对年纪很大的退休夫妻。
老爷爷瘦瘦高高得像是一根竹竿,肩上背着一个灰色的双肩包,手上抓着白色的病历本,正眯着眼睛辨认医生写的鬼画符。
老奶奶看上去似乎是大病初愈,她坐在黑色的轮椅上,腿上盖着的是棕色格纹毯子。
老奶奶看着前面的两个小姑娘,轻轻叹了一声,“你看看人家小年轻,多有活力。”
她侧头看向自己老伴,“你有多少年没背我走过路了?”
老爷爷不服:“她们多少岁,我多少岁?”
“我二十几岁的时候,不也把你扛起来就跑?”
老奶奶白他一眼,“你当时就像竹节虫似的。你看看人家肌肉线条。”
“竹节虫也扛得动你。”老爷爷不甘示弱,“我现在也能扛得动。”
说着,他真弯下腰,两手抓住轮椅扶手,像是要把轮椅整架背起来。
“求你别!”老奶奶吓得赶紧拍他胳膊,“我这轮椅是电动的,贵着呢,你摔了我没事,轮椅要是摔坏了咱俩都得卖肾赔!”
“老家伙的肾可卖不出价!”
电梯里好几个人都憋着笑。
向云低着头,肩膀也跟着轻微抖了抖。
她忍不住想,等她和徐羡年纪大了,会变成什么样?
如果自己一直按照现在这个运动强度,每天都做无氧运动的话,再过几十年,她说不定也能一把扛起徐羡,甚至还能把她当成拐杖抡着玩。
那她们会因为什么原因,一起上医院呢?
首先千万不能是什么大毛病,向云冥思苦想,或许是因为她吃太多甜的把牙吃坏了,被徐羡揪着耳朵押来医院补牙。
也可能是徐羡,但想到病出在徐羡身上,她立刻摇头。
牙齿疼起来也很难受,这病她自己发发也就得了,还是别出现在徐羡身上。
她还在给自己精挑细选得病的种类,身旁的老爷爷已经吹胡子瞪眼上了,“我就知道你盯上我器官了!”
老奶奶立刻顶回去:“我能盯上你的器官,你就偷着乐吧!”
“我跟你说啊,”电梯里面人多不通风,她觉得太热于是掀了掀毯子,“五年前,有个五十岁的小伙子还说想和我搭伙过日子呢。”
她大手一挥,“人家多年轻啊,器官多好卖啊,我都没有抛弃你。”
老爷爷气得胡子都在抖,但还是蹲下来把她的毯子盖了回去:“是是是,谢谢您的不弃之恩了哈!”
“电梯门一开凉风就灌进来了,你还是把毯子盖好吧!”
电梯里面的其她人也憋不住笑了,向云原本也跟着偷乐,可她笑着笑着,突然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危机意识。
按照现在这个趋势,说不定……几十年后徐羡身边不是她,而是其她的年轻人呢。
什么向左向右向东向西白云黑土之类的也说不定啊。
而且……徐羡似乎也没有把自己当成,能够一辈子住在一起的家人啊。
想到这里,她的一张小脸顿时又拉了下来,连带着心口也跟着拔凉拔凉的。
电梯停在了负一层的地下停车场,向云直接把徐羡从背上换到怀里,一路抱着来到黑色的轿车前,不仅将人轻轻放在了副驾驶座上,还往她身上盖了条深蓝色的法兰绒毯子。
“你叫了代驾?”徐羡问。
“我开车。”向云回答道,随后关上了副驾驶的门。
上车后,徐羡才回过味,她连珠炮似的不停问道,“你会开车了?什么时候的事?驾驶证带了吗?快让我看看,我要欣赏欣赏。”
“……没有。”
向云噘着嘴,一边发动车一边闷头拧方向盘。
等红灯的时候,她才慢吞吞地从裤兜最深处掏出那个小本本,像交户口本一样,非常傲娇地递了过去。
“哎呀你换证件照了!”徐羡眼睛一亮,“这张照得很好看欸。”
听到这话,向云的耳尖“嗖”地一下就红了,连带着有些塌掉的背也都跟着挺直了。
她就像是像条被顺毛了的小狗,如果屁股后面长了条尾巴的话,恨不得直接给摇出残影。
徐羡拿着小本本,举起手机噼里啪啦拍照。
向云斜眼一瞟,心里紧了下,忍不住开口问:“你要发给别人看吗?”
“对啊。”徐羡点开对话框,把新鲜出炉的照片发给了自己的妈妈,顺带着写了一长串的彩虹屁夸奖。
等到她噼里啪啦的打字声音结束,空气沉默了好几秒钟。
向云把着方向盘的手都攥紧了,她整个人面如死灰,等到徐羡的通讯仪熄了屏,才小声阴阳怪气道:“小天才电话手表看照片可没那么清晰。”
“而且口口的地方特别多,很多消息都发不出去。”
“?”徐羡没听懂。
她妈妈用的可是白塔上个月最新推出的,5G pro max版本通讯仪啊。
第143章
车一路驶向宿舍, 向云开车的次数不多,副驾驶上又坐着徐羡,她紧张到手心不停冒汗, 几乎不敢分心聊天, 只能一心盯着前方的车流。
车厢里静悄悄的, 徐羡半倚在窗边, 她在医院里面关了太久,好不容易被放出来, 连路边电线杆都觉得新鲜, 索性直接把窗按下一条小缝。
冷风一下子从窗户缝中灌进来,吹乱了她耳后的碎发。
徐羡深吸一口气, 明明自己只在医院里面住了半个月不到, 但为什么天气突然一下变得这么冷。
同样被关的还有精神体,大病初愈的游隼从精神图景里溜了出来,它无精打采地看了一眼专注开车的向云,被冻得打了个寒颤以后, 又默默用翅膀盖住自己的脸,钻回精神图景里面躺着修养。
向云瞟了一眼后视镜,徐羡面朝着窗户做着深呼吸, 风吹过她的脸颊扬起发丝, 明明很美好的画面却让她心头一紧。
她下意识揪起自己的领口闻了闻,香的啊。
她又抬起自己的胳膊闻了闻手腕,不仅香喷喷的, 还用的是和徐羡同款的香水。
徐羡不可能讨厌这个味道啊。
她不信邪地抓起自己的头发,头发也是早上洗的,可干净了,苹果味儿的呢。
那为什么徐羡不愿意和自己待在一个空间里面呢, 是闷吗,还是自己的车技不好,让她晕车了?
向云试探性地问出口:“……闷吗?”
徐羡嘟囔着“嗯”了一声,好久没有坐过车了,她感觉自己的确需要一些时间适应,“有些晕车。”
向云听到这话恨不得把脸埋进方向盘里,又默默把自己的驾照往口袋内侧塞了塞。
丢人,太丢人了。
还是哨兵糙啊,她开实习车载着林数和李冬风驰电掣的时候,那俩人屁股都飞出去二里地了,嘴里还一刻不停地喊着“不够劲儿,再来一点”。
下车后那俩生龙活虎地吃了顿大的不说,还连夸向云开车跟坐过山车似得,别提有多刺激。
今天她不仅降了速,还开得特别保守,没想到车技仍然糟糕,徐羡一坐就感觉到了。
她悄悄把手握成拳,指尖抵进掌心,几乎都快要把皮肉掐出痕来。
向云把副驾驶座的窗户又往下降了些,“那你的确得吹吹风,哈哈。”
空气又变安静了。
她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回去以后你想吃什么?”
徐羡靠着窗,看着路边金黄色的落叶被风吹起又落下,正好路过了一家铜锅涮肉店,明明现在还是上午,那家店门口却坐满了排队的人。
香味顺着风飘进车里,她看着也有点馋了。
“想吃羊肉锅子。”徐羡说。
护士交代过,她的术后恢复期不能碰发物。
她顿了一下,在脑袋里面思考了一整圈后,试探着给出替代:“我们吃排骨,好不好?排骨炖萝卜。”
徐羡点点头。
反正向云做啥都好吃,只要是她做的,徐羡都不挑。
中途,徐羡接到了医疗中心打来的电话,是汪筱用办公室座机拨的。
她耐心解释道,周一的时候余青青被青少年保护中心接走,原本计划是先让她在保护中心暂住,等找到合适的收容所和学校再做安排。
可孩子的情况不太好。
她离开医院之后就一直在哭,哭到整个人脱水也不停止,完全不信任保护中心里面的工作人员。
夜里她也根本睡不着,一闭上眼就会想起废墟下的黑暗,她害怕陌生的环境,害怕突如其来的声响,必须要开着灯才能休息片刻。
好不容易睡着了,小姑娘的嘴里还一直念叨着“妈妈”和“徐羡姐姐”。
最麻烦的是,她几乎吃不进东西,对所有陌生的食物都很抗拒。
青少年保护中心那边尝试换人照顾,甚至请来了心理辅导,但做出的努力都没什么效果。
他们没办法,只能又把电话打回医疗中心。
医疗中心那边转来转去,最后决定联系徐羡。
电话那头问她,能不能请她暂时照顾一下余青青。
只要过渡一阵子,等孩子的状态稳定下来、能睡能吃,她们就会再把孩子接走,给她安排新的寄宿家庭或者学校。
徐羡沉默了一下,很快答应了。
挂电话前,她把自己宿舍的地址发给了汪筱:“你们随时可以送过来。”
她关上通讯仪,转头看向竖着耳朵的向云。
“余青青可能需要在我们宿舍住一段时间。”她仔细解释道,“等她情绪好一点,青少年保护中心会再把她送到适合的全日制学校。”
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余青青过来以后肯定只能睡在侧卧,那向云就只能跟她一起睡。
挺好的。
向云说的那些徐羡全盘接受,她决定从现在就开始改变。
虽然身体状况不支持精神共鸣,但是她得给出态度来,让向云知道,自己心里是有她的,是愿意与她过一辈子的。
过一辈子,先从一起睡开始。
向云听到这话后愣了一下,感觉自己的后背一阵阵发凉,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推往门外。
她忍不住确认,“她睡在哪里?”
徐羡喜滋滋回,“侧卧啊。”
向云听到这话,过了两三秒后才低声说道,“……知道了。”
自己这是……连睡觉的房间都没有了吗。
车开到超市边的停车位,徐羡腿脚不方便,只能坐在车里等。
向云情绪不佳,下车后立刻闷头冲进了超市,她动作利索得很,不到十几分钟就拎着两大袋子回来了。
徐羡看着那堆得鼓鼓囊囊的袋子,奇怪地问:“怎么买这么多?”
“就是……觉得你应该需要。”向云答道。
回到宿舍,徐羡已经在心里把流程盘算好了。
医院那边说,余青青今天就会过来和她一起住。
徐羡忍不住拍拍手感叹自己的神机妙算:孩子睡侧卧,向云跟自己睡,一切顺水推舟,水到渠成,她又能照顾好余青青,又能和向云增进感情,这不是一箭双雕这是什么?!
现在一切准备就绪,就差一个干干净净的自己出场了。
她撑着拐杖站起来:“我去洗个澡。”
向云的眉头跟着她的动作皱了:“你现在这样,想要怎么洗?”
徐羡想了想,很认真地开始指挥:“你帮我搬一把塑料椅子来。我低着脑袋洗头,身体能冲的冲一冲,冲不了的……就擦一擦。”
“容易滑倒……”向云的语气明显有些不放心。
徐羡不想被向云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浴室墙边有折叠的残障设施,应该够了吧。”
白塔宿舍内住的都是哨兵向导,工伤是常有的事情,摔断腿的、胳膊骨折的应有尽有,所以各类生活设施都很齐全,甚至还在每个房间都配备了意外滑倒后可以拉动的红色安全绳。
向云还是有些顾虑:“那你……”
“你放心吧。”徐羡拍拍胸脯,“我有经验。”
“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向云忍不住扶额。
徐羡拄着拐杖大摇大摆走进浴室,向云拿着换洗衣物跟在她身后也走了进去。
把换洗衣物放到徐羡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又检查了一遍浴室内的所有残障设施,向云满脸写着“不放心”地出去了,留下说着“交给我吧”的徐羡。
向云一屁股蹲在浴室外面,就像是产房前的家人一样焦虑地抠墙,听见水声就心跳加速,每隔个几秒钟就问“要不要帮忙”、“有没有问题”。
里面的徐羡本来就有些自顾不暇,还得应付向云在外面的唠唠叨叨,过了五分钟后她实在忍不住,冲着门外大吼出声:“你再说话我就把水龙头砸了。”
“……抱歉抱歉。”向云抠抠脑袋,自己的话的确是有些多了。
水声终于停下来时,向云几乎第一时间站起来。
徐羡换上了干净的睡衣,拄着拐走出来,她头发湿湿的,水滴顺着鬓角往下落,滴在衣领上,再一滴一滴落到木地板上。
向云眼睛一跳,直接蹲下,用纸巾一路贴着地擦,生怕徐羡一脚踩上自己头发落下的水。
“你的话真多……”徐羡嘟囔着坐到床边,把自己扔进了被子里。
向云跟着一路擦到了床边,抬起头时正好和徐羡的视线撞上,“你不吹头?”
徐羡靠在床头,洗了个澡后她累得半条命都快没了,声音也软的不行,“休息一下再去……”
天气有点冷,徐羡身上穿的还是棉质的睡衣,尽管她把被子盖到了自己的身上,但还是打了个寒颤。
向云无奈,“……我替你吹。”
向云从浴室抱来了吹风机和梳子,她站在徐羡身后,插上电源,风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响起。
“嗡嗡”声中,徐羡感受到向云带着热量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指腹贴在头皮上点按起来。
她的手指很有力气,但因为一直在哨兵学院锻炼,前一段时间又在废墟上徒手刨砂砾救她,现在手上又很多茧子还有伤疤。
其实那些茧子和疤痕凸起有一些勾头发,但是向云的动作很小心,就像是对待什么价值高昂的易碎品似的。
徐羡忍不住笑了,向云感受到她在自己的怀中震颤,于是不解地出声问道:“在笑什么?”
徐羡听到这话,突然一下又害羞了。
她本来是想说“你这样很让人心软”、“怎么对我这么好”,可这些话太直接,她又不太说得出口。
于是她磕磕绊绊胡说八道:“……你手上的茧子挂住我头发了。”
向云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把手指从她头发里抽出来,改用梳子挑着吹,不敢再碰到她的头发,就连站姿都往后退了一步。
徐羡本来脑袋就热,人还晕晕乎乎的,被热风一吹整个人都红得像只软脚虾。
向云后退,她就忍不住想靠过去。
她坐得离床边缘太近,屁股一滑整个人直接往后倒,后脑勺就这么正正好好嗑在了向云的腹肌上。
我去。
还有这等好事。
没白受伤啊。
徐羡在心里暗爽。
第144章
向云几乎是下意识反应, 一手托住她的后背,一手护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满满地搂进了怀里。
她身上刚洗完澡的热气透过睡衣贴上来, 软软的、热热的, 浑身上下都萦绕着苹果味的发香, 向云耳根有些红, 但手臂却不由自主收得更紧了一些。
“……多谢啊。”
徐羡不好意思的说着,羞赧的声音闷在向云怀里, 她默默把自己的屁股往前挪, 向云生怕她再次掉下去,腿就跟着她的动作向前收, 膝盖死死抵住床沿, 抬腿把徐羡往上顶。
两人之间靠得更紧了,徐羡半坐在向云的大腿根上,连呼吸都贴得越来越近,她感觉自己半个月没练的肌肉, 就这么软绵绵地蹭在向云大腿根处,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烧了起来。
向云也愣了一瞬,但她的声音听起来还算镇定:“抱歉, 刚刚差点让你掉下去。”
徐羡被抱得有点晕, 脸红到耳尖,心跳有点乱,嘴上还逞强:“我头发快干了……你别吹了。”
向云强硬地说“不行”, 直到徐羡的头发完全吹干,她才关掉了吹风机。
她没急着松手,而是先用梳子末尾的尖端,轻轻把徐羡额前散落下来的几缕碎发顺回耳后, 然后才抱起满脸通红的徐羡,把她放到了床的正中央。
“不要老湿着头发睡觉。”
“知道啦。”徐羡摆摆手。
“晚上不要熬夜玩手机,要玩也要开着灯玩。”
“嗯嗯,了解了解。”徐羡眯着大眼睛回答。
“早上再急也要吃早饭,空腹健身对身体不好。”向云接着叮嘱。
徐羡嘟囔着抱怨,“你今天好唠叨。”
“嗯,我不说了。”向云往后退开半步,随后有些难为情地问:“侧卧……真的要给余青青住吗?”
“对啊,那不然她住在哪里?”
徐羡没想到向云还在思考这个问题,她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窝在被子里嘀咕:“有什么问题吗?”
向云没有立刻回答,再说话时语速有些快,说了好几遍徐羡才听清:“她一定要住在这里吗?”
“对啊,要不然怎么办?她好可怜的。”徐羡把自己的脑袋埋进被子里,“我怎么感觉有点冷啊……”
向云低头苦笑了一下,她慢慢蹲下来,与徐羡几乎平行,轻声问道,“那你……会因为白塔的要求,还有她可怜,所以也收留她吗?”
徐羡没反应过来:“嗯……嗯……是吧……?”
小姑娘来都来了,至少得在宿舍住到找着合适的寄宿学校为止吧。
向云呼吸停了一瞬,浑身上下针扎一般的疼。
她抬起眼,眼眶通红,“就像几个月前,你收留我那样?”
“什么?”徐羡困得发懵,大脑根本没有接收到向云在说什么。
“……没事。”
向云看着她,没有再重复。
还有什么重复的必要吗?
向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擦了擦自己有些湿润的脸颊,随后迅速环顾了一圈,靠近阳台的窗户是关着的,那说明是被子太薄了。
也对,最近的天气逐渐转冷,徐羡床上还铺的是夏天的空调被。
她立刻把迷迷糊糊的徐羡连人带被从床上捞起来,放到铺着毯子的沙发上安顿好。
向云本想问问徐羡她的换洗四件套都放在哪里,可沙发上的人困到根本无法沟通,她只能自己翻箱倒柜找出法兰绒床单被套,利落地给主卧和侧卧全都换上。
等她重新把昏昏欲睡的徐羡抱回床上时,徐羡整个人已经陷进枕头里,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徐羡在被窝里轻轻呼了一口气:“暖了……”
向云低头应了一声:“嗯。睡吧。”
她静静看着徐羡的睡颜,轻笑了一声后,在徐羡白皙的脸上留下了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吻。
徐羡睡了个很长的午觉,梦中的向云什么都愿意帮她做,两个人相互依偎着在暖烘烘的被窝中相互摩挲,鼻腔内盈满了苹果的清香,她似乎说了一句“有些痒”,向云就立刻乖乖地把手缩了回去。
梦中的向云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她伏在自己身上像是小狗一样舔舐着徐羡的身体,徐羡也不知道向云从哪里学来的这些,如果自己是一个巨大的红苹果的话,向云则连着苹果皮都要啃食干净。
但是向云的眼神很悲伤,徐羡每每看向她时,向云就像怀中抱着的事一件自己不配拥有的、又迟早会被夺走的东西,小心翼翼地靠近,又念念不舍地抽离。
为什么要抽离呢。
她们明明可以像是构成榫卯结构的木块,永永远远地嵌在一起啊。
一场诡异但又似乎有点道理的梦结束,徐羡也不知道自己具体睡了多长时间,醒来以后屋内什么声音也没有,窗外的天已经擦黑,苹果的气息则是换成了排骨的清香。
“向云?”徐羡轻声喊。
门却先被推开了,是余青青:“姐姐!哨兵姐姐收好书包就走啦。她说她要回学院。”
小姑娘探头探脑地冲着徐羡笑,“哨兵姐姐让我好好照顾你,你现在要起床吗?”
“回学院?”
徐羡撑起身体,捞起手边的枕头垫在腰后,整个人突然清醒过来,“她不是请了一整天的假吗,明天早上开车回学院不就行了?”
余青青挠挠头,“姐姐把侧卧的东西都收走了,书桌边边角角都擦得干干净净的。”
“什么?”徐羡听到这话后脑袋里面嗡嗡直响,心中的弦也跟着“啪”一下断掉了。
她拄着拐杖冲出主卧,呼吸都乱了起来,家里干净到仿佛向云从未出现过,目之所及只剩下了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冰箱,还有锅开着保温模式的排骨炖萝卜。
徐羡被气得笑出声,“我要的是你这个人,你给我留下排骨炖萝卜做什么!”
很有眼力见的余青青拔腿冲进徐羡房间,从床头柜上取下徐羡正在充电的通讯仪,双手递给了她。
小姑娘还送出情报,“走之前哨兵姐姐还在给通讯仪充电呢,虽然我看到电量不多,但现在肯定在线!”
“好好好。”
徐羡听到这话,狠狠按下绿色的通话键。
那边的向云像是捧着炸弹似的捧着通讯仪,她整个人缩在公交车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指死死扣着通讯仪的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发白。
她不敢接,怕徐羡不给自己打电话,更怕徐羡一开口就说真的不要自己了。
一个电话,两个电话,三个电话……徐羡一共给她连着打了十个。
徐羡整个人火气翻腾,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宿舍门直奔哨兵学院,“麻绳专挑细处断,你欺负我这个瘸子是不是!”
向云没想到她“好心好意”的撤离,在徐羡的口中摇身一变成了“欺负”,她的身体随着公交车晃晃悠悠地摆动,手指却一刻不停地点击着网页。
几分钟后,她强迫自己在哨兵学院的学生系统里面,提交了签字画押版本的周末留宿申请。
刚提交不久,班主任田甜就一通电话打了过来,“确定了?不在宿舍住了?”
向云看向窗外萧瑟的秋景,小幅度地点点头:“确定了。”
“行。”田甜干脆利落挂掉电话。
结果下一秒,田甜的通讯仪就响了,她抬手一看,原来是徐羡。
好好好,两口子吵架吵到她这里了是吧。
她这里是什么婚姻调解中心吗?
话虽这么说,从班主任摇身一变成为金牌调解员的田甜最喜欢做的就是吃瓜群众了,她嘿嘿一笑接起,先发制人提问,“你是不是和向云吵架了?”
“你怎么知道?”徐羡气得差点把沙发上的枕头捏爆,“我正准备收拾收拾来学校拿人呢。”
“向云在学院系统上提交了……周末留宿申请。”田甜慢悠悠说。
“周末留宿申请?”徐羡没想到向云连这条后路都断了,午觉睡太久的后遗症现在终于发作,她捂着一阵阵抽痛的太阳穴说道,“我都快要气死了!”
“哦?”田甜饶有兴致地问,“为何?我们温柔的S级向导徐羡,也会有被人气成这样的一天?”
徐羡也觉得离谱啊,“一声不吭就回学校住,我以为我俩关系有了质的飞跃,结果那是质的滑坡!一朝回到解放前!”
田甜沉默两秒:“所以你根本没意识到,你们为什么会吵架。”
“问题就在这里,”徐羡抓耳挠腮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们……没吵架啊。”
田甜揉了揉眉心,“是不是沟通上有一些误会?”
“误会?”徐羡还真没觉得两人之间有什么不可调和的误会,“没有啊。”
难不成是怕和她睡一起啊。
她又不是什么牛鬼蛇神。
徐羡挠头,头发都要薅秃了:“她干嘛呢,扮演落跑新娘吗!!”
田甜仔细思考了一下,“根据我对此类小说的研读,一方扮演落跑新娘的前提,似乎是另一方的白月光出现了,或者是……”
“或者是什么?”徐羡急不可耐地问。
田甜也不卖关子了,“或者是一方在关系中充满了不安全感,以及退缩性焦虑。”
她想了想后,给迷茫的徐羡同学指了一条路:“向云是不是害怕了?”
徐羡彻底愣住。
“你来学校也没用,向云不肯见你就是不肯见你。”
“那我该怎么办……”徐羡彻底没主意了。
“你要不然想想,自己怎么让小姑娘感到‘不安全’了?”
田甜轻笑一声,饶有兴致地问,“我是真的好奇啊,你究竟怎么欺负我的学生了?”
第145章
“欺负她?”
“我?”
徐羡指着自己大喊冤枉, 直呼求青天大老奶明鉴,“她欺负我还差不多吧。”
她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发问, “我这么温柔善良人见人爱的向导, 怎么可能欺负她?”
田甜摇头, “我这人护短, 无论发生了什么,我肯定先站我学生这边。”
徐羡不服气了, “我还是你朋友呢, 你怎么不站我这边啊。”
“我觉得向云做挺好的,既然出了问题, 那肯定是你的问题。”
“我有什么问题?”徐羡懵了。
“就你上次来的时候, ”田甜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她一直跟在身后偷偷吃醋,你不知道吗?”
“吃谁的醋?”
田甜撩撩头发清清嗓, 挺起了胸膛骄傲地说,“不好意思,应该是在吃鄙人的醋。”
“我俩?”徐羡满脸写着“你在开玩笑吧”, 她连连摆手, “怎么可能啊。”
田甜循循善诱,“是啊,我俩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向云不知道啊。”
“……”徐羡罕见地安静了几秒。
“你觉得,你这次是因为什么和向云……”
田甜本来想用吵架两个字,但是徐羡说她俩没吵架,于是换了个更加不激起这位敏感女士的表达方式, “有一些思想上的分歧?”
徐羡看了一眼在厨房里面吃自助的余青青,“好像是因为这次救援的事情。”
田甜在电视上看过徐羡的采访,知道其中发生的事情,“那个被你救了的女生?”
“对。”
徐羡小声说,“自从我救了那个女生开始,我俩好像脑电波就对不上了。”
田甜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你救了她以后,对她和向云分别做了什么?”
“也没做什么啊,”徐羡皱着眉头,“向云每天来送饭,余青青她年纪小,又刚失去母亲,所以我就多照顾了一点。”
“向云应该可以理解吧。”
田甜听到这话不乐意了,理解理解理解,她最讨厌听到这两个字了。
领导最喜欢说着“理解一下”然后让她加班,维权的时候对方嘴上说讲“互相理解一下”实则是让她退一步,别人占她便宜时也老说这俩字,田甜听都听烦了。
她没好气的地问,“你凭什么认为,她可以理解?”
“什么意思?”徐羡感觉自己的脑电波又断掉了。
田甜深吸一口气:“你要和她解释了,她完全同意了,才能理解你的行为啊。”
“你什么都不说,就只顾着照顾余青青,她要怎么理解?”
徐羡沉默了,手下意识捏紧了拐杖。
“你知道向云的全部,”田甜继续说,“可你的全部呢?你有没有和她和盘托出?”
“你做的这些,有没有和她说过?”
“我……”徐羡迟疑了,“我不知道这些需要说。”
“怎么不需要呢?”田甜苦口婆心解释,“爱是自私的。向云已经鼓起了一次又一次的勇气,你得接得住她的爱。”
感情就像是一条河流,需要彼此的信任作为河床,才能让水流得以安稳前行。
可现在的她们,却像是两条朝着对方不断撞出水花的支流,明明靠得那么近,却一直迟迟无法汇到一起。
“我……”徐羡好像悟了,但又说不出来自己具体悟到了什么。
田甜语重心长地说,“而且你有没有感觉,向云她没有看上去那么坚强,其实很缺安全感?”
她轻声补充道,“向云从小在收容所长大,缺乏处理亲密关系的机会,她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去维持一段不断靠近的关系。你不告诉她什么是安全,她一次又一次感到害怕后,只能自己往后退了。”
“啪”一声,余青青踮脚打开客厅的灯,徐羡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暖黄光下颤了颤。
田甜又说:“爱是相互包容,但更需要沟通。”
“等晚上吧,看她回不回你消息。学校封闭管理,现在你也进不去,她也出不来,哎呦你就先别追着她了。”
“行吧……”受教育后的徐羡垂头丧气,“我知道了。”
田甜那边忍不住笑出声,又补了一句:“下次少气我学生,她那点小心思可经不起你折腾。”
通话结束,徐羡放下通讯仪,整个人一倒,瘫在沙发上。
肚子这才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两声。
是啊,天都黑了,她能不饿么。
余青青适时从厨房端出一大一小两碗排骨炖萝卜,香气热腾腾地扑面而来:“和哨兵姐姐吵架了吗?”
徐羡翻了个身:“一点小矛盾。”
“是因为我吗?”
“嗯?”徐羡立刻坐直,伸手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一碗,“不是!是我自己的问题。”
余青青抱着小碗,轻轻喝了一口。
向云在汤里放了白胡椒粉,辣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烘烘的。
徐羡哀嚎一声,放下手中的碗:“哎,心烦意乱的。”
余青青想了想:“要不然……姐姐这几天陪我去找寄宿家庭和学校吧。”
“?”徐羡转过头,“你想去寄宿家庭和学校?你其实可以在我这里——”
余青青头一次打断她的话,“我想好了,要去的。”
“但我想去自己选择的,而不是别人随便匹配给我的。”
小姑娘的神情很坚定,徐羡其实知道她心里面在想什么,在担忧什么。
年纪这么小,却已经开始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余青青的妈妈……真的把她教育的很好。
徐羡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行。那我陪你筛选信息,列出几个备选,周末一起去实地看看。”
“谢谢姐姐。”余青青抱着碗,笑得眉眼弯弯。
与此同时,一回到哨兵学院,踏进校门的那个瞬间,向云的通讯仪就失去了信号。
她心神不宁地回到宿舍,把通讯仪随手塞到枕头底下,收拾好背包以后直接上了田径场。
本该今天早上完成的障碍跑和移动射击都没做,向云边热身边盘算进度,准备先把这两项完成了,再回教室赶落下的理论课程作业。
障碍跑她带着咪咪跑了太多遍,道路上的每个细节都烂熟于心,顺路完成后她直接马不停蹄去做了移动射击练习。
可今天射击的成绩却不太好。
向云一拿到枪就觉得手感不对,她调整呼吸稳住心率,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可收效甚微不说,甚至有一枪还脱了靶。
值班老师认得她,知道她平时不是这种水平。
看了眼她今天的射击数据,老师只是叹了口气,语气尽量温和说道:“状态不好就先别练了,等你恢复点,再来试试。”
向云低头接过话,轻声说了句:“抱歉。”
归还设备时,她那双手依旧有些发抖。
训练场外的风有点冷,她揉了揉手掌,心里一直堵得慌,向云不想一直保持现在这种状态,于是跟在其她人身后进了室内健身房。
高翻训练时,她照着平时的重量上了100kg,旁边的教官看她状态不太对,甚至姿势还有些变形,刚想提醒一句——
“砰!”
杠铃杆重重磕在她锁骨上,向云被砸得痛到她眼前一黑,差点直接跪倒在地。
她用力咬紧牙关,冲教官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冷汗顺着发梢往下滴,她又一遍一遍地重复动作,有惊无险地做完了后续训练。
洗澡时,热水冲在那片皮肤上,带来一阵火辣辣地疼。
她面无表情地看向浴室里面的小镜子,锁骨处已经浮出大片青紫,自己的表情……就好像有人欠了她两百万似的。
她笑了笑,如果真的有人欠了她两百万也挺好,总比现在穷得叮当响,真的一无所有要强。
不用见徐羡向云也就懒得抹药了,反正a级哨兵的恢复速度快,撑几天就能好,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洗完澡,她穿上干净的哨兵制服,胃口不算好,但哨兵的代谢高,不吃东西一直饿着反而更难受。
她在食堂随便吃了四笼包子、两碗皮蛋瘦肉粥以及一锅牛肉面后,把摞在面前的碗放到了食堂的整理架上,冲食堂阿姨挥了挥手离开。
再回到教室时,林数和李冬都愣了。
“你不是请了一天假吗?”
向云拉开椅子坐下,翻开课本,淡淡道:“事情做完了就回来了。”
灯光下她的侧脸有点苍白,发梢末端还滴着没吹干的水,整个人看起来又累又丧。
“你要不要回宿舍休息?”李冬本想说她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可总觉得向云似乎不是很开心,于是换了个说法,“好不容易请了假,不得好好珍惜请假的时间。”
向云摇摇头,“没关系,我这不是……理论课成绩太差,紧张了。”
“……也行。”李冬没再劝,她们心里都清楚得很,污染区出来的人,其实个个都是犟种。
只要做下决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向云一头扎进课本里,直到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起身,李冬才和林数一左一右抱着课本走过来。
“哦对了,”向云忽然问,“你们周末什么安排?”
“这周吗?”林数想了想,“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和罗花花去攀岩,再逛逛二手店。”
李冬摇头说:“我不去了。校长帮李夏联系了学院旁边的小学,学籍搞定了。周一她要去报道,我得帮她填纸质资料。”
她说着就叹了口气,对自己妹妹的学习能力有些不是很放心:“希望她能跟上进度吧,可别像我们向云哨兵一样,两眼一抹黑啥都不会。”
“……我有在学好不好。”向云小声反驳。
李冬笑着戳她胳膊,“知道知道,是我有点笨笨的,所以担心我妹妹和我一样。”
“哦对,忘记和你说了,我妹妹已经搬回出租屋住了。”
记者们都忙着追热点新闻,自从他们知道李冬李夏不会接受采访后,上门来的人就逐渐减少了。
邻居姐姐每天帮她们两姐妹看一眼,直到她们门口已经没人打地铺等素材了,李夏连忙悄咪咪搬了回去。
毕竟李夏还要上学呢,人一直住在哨兵学院也不是个事儿。
向云垂下眼,顿了几秒,声音闷闷的:“我想参加你们周末的活动。”
林数一怔,随即笑了出来:“好啊,一起去。”
第146章
回到宿舍, 向云坐立不安地蹲守在床前,非常想拿起通讯仪看一眼徐羡有没有给自己发消息。可她不敢。
她怕自己一看没有消息会难受,又怕看到有消息, 自己却不知道该怎么回。
林数抱着零食从她身边路过, 对着她的姿势看了又看, 忍不住问道:“痔疮发了?咋像个陀螺一样在床上乱扭?”
向云:“……”
她宛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 哀嚎一声“噗通”扑进被子里,把自己埋得只剩一缕头发露在外面:“呜呜呜, 还不如是痔疮了!至少还能光明正大进医疗中心!”
说不定……徐羡还能来看看她。
林数:“?好好的一孩子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直到熬鹰一样熬到宿舍熄灯, 学校再次屏蔽了信号,向云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躺在学院的床上摊了将近二十分钟的煎饼, 向云实在睡不着, 也不想要挑灯夜读理论课本,只能从架子上掏出许久没翻开的日程本,按开床头小夜灯写了起来。
她一笔一画地写着:
【她的鸟长得和她一样好看。
她长得漂亮,人又聪明, 如果能够喜欢我这个笨蛋(划掉)聪明又帅气的哨兵就好了】
她翻了一页纸,在上面用简笔画花了一只鸟,又画了一个圆圈描出咪咪, 随后觉得自己没有画好, 又接着精进自己的技术重新画。
没过几分钟,纸上画满了鸟和猫,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什么样子的都有。
自从徐羡在医疗中心养病以来,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游隼了。
精神体就是这样,主人身体虚弱或者精神力不稳时,连从精神图景里出来都很困难。
想到这些,向云叹了口气, 把咪咪放了出来。
原本能和她一起躺在宿舍小床上的精神体,现在已经大到差点一屁股把她从床上挤下去,向云手忙脚乱地抓住了床边的围栏,才把即将降落到地面的自己重新捞了回来。
咪咪很不好意思地喵了一声,向云本以为它会有点自知之明,知道床上躺她一个人就够了,没想到咪咪就是不愿意从床上下来。
没办法,向云只能和逆女用最原始的方法决定小床使用权的归属问题。
向云嘴上说着“好好好,我们来剪刀石头布”,一边欺负咪咪只能出“布”和“石头”,靠着一点烂好运独占了宿舍的小床。
咪咪郁闷地收起开花的爪子,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被向云骗了。
大猫要怎么出剪刀!
“喵——!”
咪咪气得一掌拍在向云肩上,结果正好拍在她锁骨那块淤青上。
“嗷!”向云痛得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龇牙咧嘴地问:“你是不是要害我继承我的黑卡!”
咪咪听到“害我”的时候还羞耻地缩了缩脖子,但听到“黑卡”两个字后立刻露出一个“你在说笑吧”的表情,扭头喷气表达不屑。
李冬抱着从图书馆借来的《哨兵简史》,在床上笑得肚子疼:“黑卡哈哈哈,咱们的卡也就颜色是黑的了。”
林数也笑得床板直抖:“你就那么点钱,咪咪都懒得要哈哈哈!”
向云愤愤:“就算钱少,不也是给她买零食了么?”
她气得在日程本上画了一只又一只的大肥猫,气得咪咪两爪子扑上去,直接给她把本子戳出了个窟窿。
窸窸窣窣的声音让林数终于忍不住:“受不了了,从你进教室我就想问了——你是不是和徐羡向导吵架了?”
吃瓜的李冬立刻坐起身,脑袋从床上探出去:“什么?大师您怎么推断出来的?”
“要不然她怎么会这么早回学校?”林数理直气壮。
李冬一拍手,觉得林数说得很有道理:“对啊!要是我能请一天假,我肯定跟我妹把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第二天八点前再狂奔回学院。
林数痛心疾首:“向云!你别写你那破日记了!让徐羡喜欢上你才是正经事!”
向云低头看着本子里那些歪七扭八的鸟和猫,深深叹了口气。
过了好几秒,她小声问道:“我能信你们吗?”
李冬拍着胸脯:“总比你自己在那儿瞎想强!”
“也是。”向云吸了口气,“那要怎么才能让她喜欢上我呢?”
林数问:“那你觉得你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是其他哨兵没有的?”
向云:“……”
完全没方向。
见向云觉得为难,于是林数又说,“或者我换个更加简单的问题,你觉得你与我们的区别是?”
区别吗?
向云从没觉得自己和她们有什么区别。
大家不都是哨兵么,除了精神力等级和精神体不一样,其它区别似乎不大。
李冬轻咳一声,试着出主意:“你自己想不到的话,就想想别人怎么评价你的?”
向云沉默半晌,脑袋里面闪过网上路人的评价,向导学院向导们纷纷跳出来跟帖的内容,还有论坛上那些稀奇古怪的标题,于是不确定地说了句:“帅气?”
林数:“……继续。”
向云犹豫:“未来可期?”
李冬捧腹:“再继续。”
向云脸更红:“总不能是看起来……很壮、很能干吧。”
她说到“能干”两个字时声音都颤了,明显心虚。
林数:“……”
李冬扶额:“你还是太嫩了。”
向云:“怎么说?”
林数叹气:“帅有什么用?”
向云急了:“帅怎么没用?”
老天奶,她就这么一点异于常人的地方,现在还说它没用。
向云心里苦啊。
林数摊手:“肤浅的皮囊有什么用?以色侍人者……”
向云想到这里更难受了,“我还没侍上呢。”
“哎,我的意思是,你年纪大了、老了、皮松垮了,人家随时能找个新的。指望外表不长久。”林数一本正经,“你得用自己的特质吸引我们徐羡向导——”
向云立刻纠正:“我的徐羡向导。”
“对对对你的你的。”林数无奈,“总之你得让她怜惜你,一直对你保持兴趣。”
“怜惜我?”向云摇头,“她可以怜惜很多人。”
李冬忍不住插一句:“那,对你充满兴趣呢?”
向云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军绿色哨兵制服,又想到自己衣柜里面那些黑白灰卫衣,更加苦恼了:“谁会对一个每天穿成这样的人感兴趣啊……”
林数绞尽脑汁指导:“除了穿着呢?你的个人特质?”
一个仅仅是身世上与她有些相似的小姑娘出现,就已经搅得她的内心波浪滔天了,哪儿还需要谈什么个人特质啊。
向云摇摇头。
“振作一点啊向云哨兵!”林数恨铁不成钢。
李冬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等等!我前阵子去书店看到一段话,我拍照了……我找找啊!”
她翻相册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一拍大腿念到:“对,就是这段!”
“这个诗人说——告白是小孩子做的。”
李冬抬头:“你是成年人,对吧?”
“对……”向云噘着嘴,小声回答。
“成年人请——直接勾引。”
向云整个人僵住:“咋勾引啊?!”
“勾引的第一步,”李冬念着照片上的字,“抛弃人性。基本套路分三种——”
“变成猫。变成老虎。变成被雨淋湿的狗狗。*”
向云被念得愣住:“那……我现在要变成啥?”
林数毫不犹豫:“狗吧,很符合你。”
“也是哈哈哈哈……”向云瘫倒在床上。
也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中自己变成了一条瘦骨嶙峋的中华田园犬,毛色乱糟糟的,浑身上下还被雨淋成了落汤鸡。
她一路从哨兵学院外狂奔到了宿舍楼下,门口的保安面无表情:“不让进。”
她急得在雨里汪汪直叫,嗓子都快喊破了,才想起来徐羡根本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
梦中宿舍的窗帘拉了一半,她看见徐羡和余青青一起坐在阳台上看雨,看月亮,看没有她的风景。
那一幕就像刀子一样刮着向云的心,她被这样的画面吓醒,浑身上下被冷汗浸透,心还跳得厉害。
宿舍里一片漆黑,雨声淅淅沥沥,李冬的鼾声忽高忽低,像是一把在她耳边手动拉进拉出的破风箱。
她感到后背发凉,于是把自己紧紧裹进了被子里。
徐羡可以和她一起看星星看月亮,为什么不能和余青青一起呢?
余青青和她太像了,她们都像是两只弃犬,失去了亲人,都是靠着徐羡,才勉强找到一点属于自己的、可怜兮兮的温暖。
她忍不住嘲笑自己,这就是嫉妒么?
嫉妒一名还在上小学的小孩?
她觉得自己幼稚极了,但还是忍不住想,如果徐羡的心中有一杆天平,自己与余青青……谁会更重要一些呢?
如果可以的话,向云愿意恶劣地、毫无底线地期待着徐羡的偏爱。
但她又觉得,徐羡这么好的人,似乎不应该偏爱任何人。
就像是她在中央商场做出的那个决定一样,无论是陌生人还是向云,徐羡心中的拿一杆秤永远都是平衡的。
而她没有资格去撬动。
向云深深叹了一口气,抬腕看了一眼现在的时间,凌晨三点三十六。
太早了,门房老大爷都要睡到四点半才会醒,现在操场上的门都没人打开。
向云胡乱往自己身上喷了巨量苹果味的香水,随后无奈地抱着枕头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合上了眼睛,浅浅地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坂本裕二《四重奏》
第147章
迷迷糊糊睡到了六点, 肚子饿得实在撑不住了,向云只好翻身坐起。
李冬听到动静,在被窝里窸窸窣窣地挣扎了一阵后, 举着小白旗跟在她身后爬了起来。
下周李夏就要去新的学校报道了, 学校里面不仅包三餐, 还包周一到周五的住宿, 她送饭的机会那是用一次少一次。
平常她总起不来床,能在被窝里面赖个十来分钟, 可真的到了不再需要早起的日子, 李冬竟然还有点不舍了起来。
今天她想早点去食堂,吃完饭以后排队给李夏买煎饼果子。
冬天快到了, 天也亮的越来越晚, 学院被如同白纱般的雾气笼罩着,向云像只小河豚似的撅着嘴,猛吸一口气后朝外哈出声。
她指着身前变色了的空气,惊喜地拍拍李冬的肩膀, “你看,现在说话都能见着白雾了。”
李冬被她的动作逗笑了,“一会儿我妹见到我, 估计会跟你做一样的事情。”
向云:“……”
她立刻闭嘴, 和小学生做一样的动作,是什么很光彩的事情吗。
没想到李冬接着说道,“但是很可爱啊, 我看到你这样,也想跟着一起做了。”
她也跟着向云朝外哈气,“这才是冬天嘛。”
两个人从宿舍一路晃到食堂门口,一推门, 正好碰到第一锅油条炸好出锅,窗口围了一圈早起的哨兵,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一箩筐金灿灿的大油条。
“报数,都报数!”窗口阿姨举着筷子喊,“这锅还剩下五根,后面来的要不要?”
“老板,我们要!”李冬兴奋举手。
“我要十根!”向云火速补充。
“十根的等五分钟,你俩可以先把这五根提溜走。”窗口阿姨给她们装好油条后放下手中的长筷子,从身后的大锅里面舀了两碗热气腾腾的豆浆,“喝点热乎热乎,外面可冷了。”
“谢谢阿姨!”向云甜甜地说道。
趁着炸油条的间隙,她们又溜达到了其它的窗口。
天逐渐冷了下来,冬季限定版本的羊汤也跟着上线,她们捧着羊汤、拌面还有刚出锅的油条,挑了个电视机下的空桌坐下。
负责清洁的阿姨见她们都盯着电视机,顺手好心把声音调大了一点:“早间新闻开始啦。”
电视机中主持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下侧的字幕一行行滑过,两人捧着面碗坐直了些,竖起耳朵专心听了起来。
演播厅在右侧切入了事故现场的航拍画面,废墟周围的人群大多已经散去,只有失踪者以及遇害者家属还围坐在警戒线旁。
希望一天比一天渺茫,可她们还是没走,选择站在镜头前和记者们一遍遍重复自己亲人的外貌特征,以及当天的穿衣颜色。
主持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中央商场的承建方为龙腾建筑有限公司,据悉,该建设单位在施工过程中存在严重违规行为,擅自改变梁柱位置,减少钢筋数量,且未按照设计院审批后的图纸施工。”
画面又切换为警方从龙腾建筑的资料室中,找出来的不同版本项目图纸。
“据调查,施工期间工地内违规堆载材料,导致局部受力失衡,钢丝绳断裂引发建设中的平台坍塌,三名工人当场死亡,而相关责任人仅被内部批评处理,存在瞒报漏报情况。”
“中央商场坍塌前,龙腾集团旗下的物业管理公司多次收到员工关于墙体渗水、地基异响等方面的投诉,但未按规定上报。”
李冬气得猛拍桌子:“怪不得!那天物业什么都不想管,还摆出那副谁都惹不起我的死样子。”
向云冷笑,“原来是本家的物业公司啊,那怪不得呢。”
主持人继续说道,“负责安全区应急救援的第四支队,在接到应急救援电话后未第一时间抵达现场,疏散不及时导致人员伤亡惨重。目前白塔内部已启动问责程序。”
李冬持续炸毛:“想到当天第四支队那阴阳怪气的态度,我现在都来气。”
向云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会是哪支队伍接任第四支队……安全区的应急救援总不能没人管。”
新闻继续播放着,屏幕上滚动出现的是,白塔公布的第一批幸存者名单,但其中依旧没有余青青母亲的名字。
向云的心顿了一下,忍不住想到如今住在侧卧里的余青青。
这个房间不会永远属于自己,徐羡也不会永远只有她一名哨兵。
余青青的确需要有人照顾,徐羡作为她最信任的人,将她养在身边也理所应当,这件事情上谁都没有错。
可就是因为谁都没有错,向云才愈发感到无力。
放完幸存者名单后,主持人的语气更沉了:“受天气与安全因素影响,救援队将于下周开始逐步撤离,由挖掘机进入现场清理废墟。”
食堂内顿时一片哗然。
“这么快就不救了?”打扫清洁的阿姨难以置信地问。
坐在旁边吃葱油饼的哨兵说,“下周好像有强降雨,救援难度增大不说,幸存者存在的可能性更低了。”
阿姨怔怔地说,“那也……那也不能不救啊。”
向云低声道:“那些失踪者家属……应该不会同意吧。”
“我看论坛了,”李冬皱着眉,“他们自发组了群,说周五要游行,还联合写信给白塔,让他们不要撤。”
“只不过现在看来……”李冬叹了口气,“联合上书也没有什么用。”
随后屏幕中出现的就是安全区的天气预报,诚如那名哨兵所说,从周日中午开始,安全区内将会出现中到大雨。
屏幕下方的字幕滚动,“住建局、质监站两部门承认监管不力,将配合调查组全面排查同区域及同施工单位的建筑质量。”
坐在旁边的哨兵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沆瀣一气!”
李冬秒跟团:“狼狈为奸!”
两个人和成语接龙似的骂着,浑身上下充满难以发泄的怒火。
周五,中午十二点整,中央商场外终于爆发了声势浩大的游行。
积压已久的愤怒与恐惧像被引燃的燎原之火,瞬间蔓延到整条主干道。
安全区内太多地标建筑都由龙家承建的,从高层住宅到商办大楼,从学校到医院,几乎无处不在。
事故之后,许多人每天都提心吊胆地往来于住宅与公司之间,在家中堆满了饮用水与压缩饼干,生怕自己住的这栋楼与中央商场一样,落得一个瞬间倒塌的命运。
甚至有人干脆住进酒店不敢回家,她们看似与这件事毫无关系,可每个人却又成为了事故的幸存者。
她们只是恰好在那一天、那一刻,没有出现在中央商场而已。
“彻查龙腾建筑公司!”
“公布建筑检测报告!”
“严惩相关监理机构!”
一条条横幅被举过头顶,游行队伍浩浩荡荡如潮水般从废墟旁涌出,参与人群像是滚雪球般越来越多。
她们从中央商场出发,沿着通往白塔与住建局的主干道缓缓推进,许多失踪者家属走在队伍最前列,捧着亲人的照片呐喊示威。
人群的情绪愈发激昂,口号声震得街旁的玻璃嗡嗡作响。
许久未见的第十支队出现在了公众的视野中,她们身穿应急救援的黄色反光马甲,与警方一起走在队伍的末尾,维持游行秩序,确保一切顺利进行。
下午的时政课程视频中,陶昼的脸一闪而过,她似乎是在现场协助指挥疏导,并没有回复现场记者的提问。
学院的舆论也随之沸反盈天。
龙嘉旺过去那些在背地里做的事全都被人翻了出来,堂而皇之挂在了校园 BBS 的首页。
下午五点放学时,哨兵学院的走廊里人声鼎沸。
向云背着书包,跟在同班哨兵们身后,正往校门方向走。
她们一出楼道,就撞见龙嘉旺拖着一个大箱子,从教学楼外匆匆经过。
他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仿佛生怕被人认出来。
走在前面的哨兵嘀咕道,“他这是……?”
“好像休学了,我下午在班主任办公室看到他了。”站在他身边的哨兵回答。
话音落下,大家心照不宣地沉默了几秒。
向云像往常一样走到学院大门口,手插在制服口袋里,傍晚的风有点冷,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把自己团成了一小团。
临近周末的晚上,学院门口异常热闹,有的哨兵刚走出校门就被妈妈拽进怀里,有人和朋友蹲在一起讨论晚饭去哪里吃,还有人直接背着包上了网约车。
向云环视一圈,默默蹲在了门卫室旁的台阶上,可怜兮兮地抱住了门卫养的大黄狗。
哎,这次可没人来接了。
门卫见她没事做,于是把自己手上的钢叉递给了她:“来,小同志,我去厕所摸会鱼,你帮我站会儿岗。”
向云:“……”
她举着钢叉站在大黄狗身边,一阵冷风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看起来更惨了一点。
二十分钟后门卫姗姗来迟,一边甩着手上的水,脸上还带着满足的讪笑,“感谢感谢啊。”
向云拄着钢叉往右挪了一步,给门卫让出了一个身位。
正站着无聊,她突然感觉有什么视线从远处落在自己身上。
向云抬头——
书店门口的石墩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着风正在打电话,腿边放着两个熟悉的拐杖,外套领子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放下电话以后,她低着头,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发呆。
向云眼睛一亮,立刻小跑过去。
她冲着徐羡招招手,声音轻快地问道,“好巧啊,你来找田甜教官吗?”
巧个鬼。徐羡在心里暗骂。
她从下午四点半就蹲守在哨兵学院门口,生怕一个不小心错过向云,结果这小姑娘就跟个门神似的,一直在校门口站了整整半个小时。
徐羡也就这么鬼使神差地,看着她举着个钢叉站了整整半个小时。
怪帅的。
第148章
徐羡轻轻咳了一声, 嗓音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我就是来找你的。”
其实她下午把余青青送到两人都看上的那家寄宿家庭后,本来打算在附近找个咖啡厅等余青青,但小姑娘似乎特别满意这个寄宿家庭, 临时决定跟寄宿家庭多相处几个小时。
就这样, 徐羡“正好”有了空。
然后……她就像个傻子似的, 在哨兵学院门口的破石墩子上从四点半一直坐到了五点半。
徐羡有些不好意思, 挺了挺胸膛,拢了拢灰色大衣的衣领, 又划拉了一下没有收到任何消息的通讯仪屏幕, 装出一副很忙的样子。
她轻哼一声,她也不是没事儿干, 过一会儿还要回去接余青青呢。
向云低头看着面前的徐羡, 拄着拐,吹着风,淋着时而下时而停的小雨,坐在防止车辆爆冲的石墩子上, 看起来又可怜又凄凉,就像条等主人回家的小流浪一样。
不是,你怎么抢我的人设啊。向云顿时没脾气了。
她觉得李冬和林数就是在瞎说, 与徐羡现在这样相比, 她至少得断俩腿,才能看起来更惨一点。
徐羡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我不是来找田甜教官的。”
“啊?”向云迷茫。
徐羡以为向云没听见, 只好又重复了一遍自己刚刚说的话:“我找的人就是你。”
向云整个人僵住了,耳尖肉眼可见唰一下红了:“找我?我、我干嘛?”
“你没看我的通讯消息吗?”徐羡皱眉。
“没看……”向云弱弱道,“通讯仪放宿舍了。这几天都没看。”
徐羡难以置信:这几天都没看?
向云摇摇头,“没看。”
行行行, 和我闹脾气还顺便治网瘾是吧。
徐羡在心里面默默嘀咕。
连陶昼发给她的霸总文学、先婚后爱小说都不看了,这小丫头片子还挺有种。
真能忍啊。
可……这玩意到底有啥好忍的?
回我消息不就行了?
看看通讯仪不就可以了?
非得和我断联是吧。
向云捉摸不透徐羡面上的表情,轻声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那一向开很大的脑洞再次运转起来,几秒钟内思维已经完全跑偏,从来骂我来说再也不见,直接进化到了——总不能是找我来给余青青辅导学习的吧。
再说了我这文盲,能辅导啥啊。
总不能教她防身术吧。
向云一脸为难地看着徐羡。
向云越想越心虚,脸上写满了“我好害怕别找我”,“我不行啊真的求你啦”。
徐羡瞧了一眼就知道这小姑娘脑袋里在瞎想了,她没好气地说:
“我家小狗自己给自己报名了寄宿学校,我来看她过得怎么样,不行?”
“啊?”向云懵了两秒。
徐羡盯着她:“你先把钢叉放下来说话。”
向云看了看手里的门卫钢叉:“……”
她宛若如梦初醒一般快步跑回学院门口,乖乖把钢叉还给门卫,和徐羡简单商量了几句后,她俩就面面相觑坐在了学院旁边的麻辣烫店里。
嗯,徐羡提的,说她想吃麻辣烫了。
店里一股沾到身上能保证十日不散的超绝鲜香味道,徐羡脱掉身上的灰色大衣,刚想站起来挂到门口的挂衣架上,向云已经从她的手里接过,帮她理顺衣袖挂好。
于是徐羡又坐了回去。
向云站在桌边,手上拿着掉屑的卫生纸,低着脑袋仔细擦干净徐羡面前的桌面,一点儿油和污渍都没放过。
“别擦了。”徐羡看着她费劲地蹭桌子上的油,终于忍不住,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还脏呢……”向云小声说,两只手尴尬地垂在身侧,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我不在乎这些。”徐羡把她往后推了推。
“……哦。”向云像只乌龟一样缩了回去。
徐羡接着说,“之前来哨兵学院参加联合比赛的时候,我来这里吃过好几次,挺好吃的。”
尤其是麻辣汤底的那款。
因为徐羡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医生勒令她只能吃清汤,所以她只能幽怨地盯着向云那碗,溢满红油的加麻加辣麻辣烫。
徐羡最近……其实没吃到什么好吃的东西。
向云帮忙冷冻在冰箱的食物,她很珍惜地吃完了。
这几天内点了将近十次外卖,每一顿都难吃的要命,粉蒸排骨外裹的粉硬邦邦的宛若砂纸,清蒸鱼的鱼味道很腥,不知道是不是不太新鲜,就连糖醋里脊里面的肉竟然都能够吃到猪圈味。
余青青倒是一点不挑,小姑娘见她不吃,就自己端碗吃得开开心心的,还帮着收拾了桌子与餐具。
这段时间里,徐羡吃没吃好,骨折的地方还痒痒的,睡也睡不好。
她都不知道向云当时是怎么熬过来的,明明受伤的地方很痛,伤口愈合的过程也很难熬,她是怎么像个没事儿人似的,开开心心过好每一天的。
徐羡觉得,从吃不好的那一天开始,她每时每刻都在走人生的下坡路。
真是过得太不顺了。
她眼神慢慢失焦,最终落在向云碗里那一层辣油上。
太想吃辣椒了,也很想吃垃圾食品,她看着向云嘴上亮闪闪的红油,脑袋里面甚至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妄念,她想要像个变态一样凑上去舔一口,尝尝好久没吃过的麻辣口是个什么滋味。
她被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
馋虫作祟、猪妖降临,徐羡咽了咽口水,试图用理智压住内心的委屈、不甘、心酸……
她心里五味杂陈的,她也不知道那种情绪具体是什么,明明在平常都不值得一提,但此刻却像发了疯一样止都止不住。
徐羡越忍,鼻尖越酸,越假装无事发生,心口越涨得难受。
堆在心里的那些东西满满地溢出,本就发红的眼眶内竟然有泪光闪烁,她低着头,睫毛轻轻颤,连呼吸都跟着颤抖。
向云扔下手中的筷子,三两步冲到桌子另一边,把徐羡抱进怀里,她最怕徐羡哭了,此刻更是懵到魂飞天外。
虽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还是决定率先道歉:“你别哭别哭别哭,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徐羡哽咽着:“我好想……我好想……”
向云的心都揪起来了:“我也想你。”
千不该万不该,所有的错都赖我,我就不该不和你说一声就跑的。
徐羡:“……??”
虽然完全没跟上对方的脑回路,但被这么滑跪式的道歉,也……不是不能接受。
于是徐羡吸吸鼻子接着说:“我好想吃……”
向云:?
她脸唰地红了,不是大庭广众下徐羡说什么呢!
这能说吗?
能说吗?!!!
徐羡猛吸一口鼻涕:“辣椒啊。”
向云:“……”
她立刻从徐羡身边弹开,尴尬地坐回自己的小板凳上。
向云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一点自己的尊严:“那、那我给你分一点……?”
徐羡连忙点头,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向云找老板要了一个小碗,把自己碗里所有能称之为“肉”的食材都挑出来,放进属于徐羡的那个小碗里,在徐羡炯炯有神的目光注视下,用勺子往碗里舀了好几大勺麻辣的汤底。
徐羡喜滋滋接过那盆子肉,大口吞掉一个淀粉丸子后,满足的喟叹一声,“真好吃啊。”
向云扬着嘴角默默吃起了碗里的小青菜,看到徐羡喜欢,她也就开心了。
吃着吃着,徐羡突然问:“周末还回来住吗?”
向云被问得手一抖:“我、我才交了申请……这周怕是不行了。”
徐羡又忍不住无语了起来:“……行吧。”
反正她这周末也忙,周日还要去医疗中心拆护具,每天都有事情做,也不是非要围住向云转。
脑子里面虽然这么想,但她还是小声补充道:“周六王佳开庭。”
向云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可以去看么!”
徐羡“嗯”了一声,“可以,是公开审理,我替你在网上约了个号,你到时候拿着身份证找门卫取旁听证就行。”
“但是估计得早点到,现场的记者肯定很多。”
向云点头如捣蒜,“好的好的。”
她期待地看着徐羡,总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能听见徐羡说“那我们一起”,但徐羡低头喝了口麻辣烫的汤,一句也没提。
向云就像是一只被放了气的小气球,肩膀又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
吃完饭后徐羡看了眼通讯仪,现在去接余青青的话,时间卡得刚刚好。
她站起来,向云就跟在旁边帮她拿拐杖,生怕她磕着碰着。
把徐羡送上出租车后,司机向后问:“去哪儿?”
徐羡报了一个向云听都没听过的地址。
向云正低着头帮徐羡收拐杖呢,于是习惯性地问了一句:“这是哪儿?”
徐羡也没瞒着掖着:“接余青青。”
听到这话,向云感觉自己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大盆冷水,浑身上下都凉透了。
徐羡见她表情不太对,于是连忙解释道,“我给她找了个——”
向云没等徐羡说完话,就突兀地把拐杖递进去,尽力装作若无其事打断她的话,“哦……那、那你注意安全。”
徐羡见状后没有再说,只是点了点头。
第149章
向云步子沉沉地往学院方向走, 她不知道自己心头那股子委屈酸涩从何而来,只觉得胸口被什么堵着,连带着呼吸都不顺。
徐羡不属于你。
你到现在还没明白么?
向云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个两人遇见时就该知晓的道理, 但一想到徐羡要去接余青青, 她就是莫名其妙地喘不过气。
出租车那头, 徐羡一直盯着向云离开的背影, 看得出神。
高壮的背影看起来孤零零的,鞋尖在地上轻轻拖过, 连原本轻快地脚步都失了力。
“现在开车吗?”出租车司机见她这样, 于是轻声开口提醒。
徐羡看了一眼通讯仪上的时间,点了点头。
再晚一点的话, 她就要迟到了。
余青青现在还在寄宿家庭里面, 等着她来接呢。
“开吧。”
汽车缓慢启动。
徐羡仍盯着后视镜,直到向云的身影越来越小,从一个人变成一个小点,最后像颗小芝麻似的, 彻底消失在哨兵学院校门口。
“那是你女朋友?”出租车司机打着方向盘问。
“嗯。”徐羡点点头,“我们在白塔已经登记了。”
她顿了顿后接着说,“只不过……最近闹了点矛盾。”
“小矛盾啊。”出租车司机笑了笑, “我和我对象也老闹矛盾, 最后能说开就行。”
司机见徐羡在听,于是堆笑着接着说了下去,“你看她多喜欢你啊。”
“你也看出来了吗?”徐羡惊讶地问。
上一次听到这话, 还是从田甜的口中。
那时候的她,根本就不信田甜说的话。
“我又不瞎!”司机一拍大腿,笃定地解释道,“不喜欢你的话, 能用自己干净的手帕擦你的拐杖?”
“能找我要毯子盖在你身上?”
“你上车那会儿,她还从口袋掏出纸笔记下我的车牌号呢。”
“喜欢得明明白白的。”
徐羡怔了怔。
心口像被轻轻戳了一下,暖意顺着那一点点动静逐渐往外扩,没过一会儿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像是被800W的小太阳烤过一样。
车厢里安静下来。十分钟过去了,徐羡沉寂好几天的通讯界面终于亮起。
是向云发来的。
【接到余青青后告诉我一声。】
【如果你愿意的话,回家也告诉我一声。】
这小傻子。
徐羡浅笑着回她:
【知道啦领导。】
【都说,都汇报。】
向云不知道徐羡的熟稔从何而来,她现在甚至有些害怕徐羡对她太好,两人之间的关系就像是被蒙了层雾似的并不明朗,向云不敢对此给予太多的想象。
这两条消息太美好了,总能给她一种……两人之间并无隔阂的错觉。
向云怔怔地看了好几分钟自己与徐羡的聊天记录,随后她罕见地在自己的通讯仪上,删掉了徐羡发给她的这两条信息。
周六一大早,向云揣上钱包和证件就离开了哨兵学院,准时坐上了八点半开往市中心的公交。
按照在线地图的推荐路线,转三趟车后,她应该会在九点十六分准时到达安全区人民法院。
十点开庭,如果来得及的话,如果顺利的话,她准备参加完庭审后迅速吃个饭,下午直接赶去攀岩场地与林数、罗花花汇合。
行程安排的满满当当,一个人的时候她总是想让自己过得更充实一些。
公交车晃晃悠悠驶到城郊,她一下车就直奔法院门口。
可刚走没两步,就被人拦住了。
“是向云吧?!那个哨兵——中央商场救人的那个!”
“人家校长不让说,你小声点!”
“哦哦哦,那就是……联合比赛第一的那个!”
“小丫头看着真壮啊!”
“嘿嘿。”向云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想要穿过人群去找法院门卫拿旁听证。
她最近秉持着“就算生活再不如意,人也应该吃好饭”的理念,是又长壮了一些。
站在她身边的阿姨忍不住捏了一把她胳膊:“咦惹,这肌肉,真实在!”
向云被她的动作吓得一激灵,怎么一言不合就上手了?
另一人赞叹:“她是不是一米八了?”
向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高,但确实听别人说过,精神力提升会带来体格同步增长。
她自己倒没注意,就是感觉哨兵制服的裤子最近有点短。
“可以合个影签个名吗!我同桌超喜欢你!”
听到“签名”两个字向云连连摆手,就她那个虾爬的字体,写到纸上她都为纸感到不值得。
“我才分化成为向导,您看我有机会成为A级向导吗?”
人群一下子围了上来,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甚至还有激动到直跳脚的小向导,直接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偶像。
向云哪知道这些啊,她又不是检测仪又没有开天眼,根本不清楚向导的生长过程。
毕竟刚见到徐羡的时候,徐羡就已经是完成时的S级向导了。
“能不能下次比赛我们组队?我是B级向导来着!”
“我也是我也是!我感觉自己最近还在进步,说不定过两年就能成为A级呢!”
周围吵吵嚷嚷全是人,向云整个人都懵了,她还没弄清楚状况,身边就已经出现了十几个攒动的人头。
她只能弯下腰做出加油的手势,“我……我相信你们!每个人都有很大的潜力!”
她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也没上网,现在才知道白塔竟然把她营销成了“年少有为、未来可期的新一代哨兵领军人物”。
难怪她总觉得,路上好像有几个人偷偷看她。
另一边,徐羡从出租车上下来。
她听到前方传来的吵吵闹闹声,抬头一看中心人物竟然是自己家的那颗白菜。
向云像一根人人争着要的大葱似的,被七八双手举着通讯仪围在中间,一群向导叽叽喳喳地让她靠一下、笑一笑、摆个姿势。
向云耳根红红的,虽然不是很理解但仍然贴心地半蹲配合合影,嘴上还说着“有机会的话可以”,憨笑的模样怎么看怎么招人喜欢。
徐羡直接看愣住了。
“她想干嘛!”徐羡双手紧攥拐杖,站在原地越想越生气,“笑这么可爱是想做什么!”
几天没见啊就想找新的向导了是吧!
她家白菜也只能她拱!
“就她那个拿通讯仪的姿势,拍出来的姿势能好看?”
她一边嘟囔,一边忍不住加快脚步——哦不对,是拐杖挪动的速度,恨不得现在就下地狂奔过去,问问向云今天准备和多少人合影,拍多少张照片,施展多久自己的人格魅力。
但她低头看到自己拄着的拐杖,脚步突然顿住。
她指节攥得发白,明明向云就在距离她不到三十米的位置,她那两条现如今本就不好用的腿,就像是灌了铅似的,怎么也迈不出向前的那一步。
她忍不住苦笑出声。
什么嘛,向导受伤不都是常有的事。
原先在向导学院的时候,她都不知道自己拄了多少次拐杖、瘸了多少次腿、挂了多少次的彩,大家每个人都对身上的伤疤习以为常,现在怎么突然一下变得这么懦弱。
就连走上前的勇气,都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
胆小鬼。
她在心里骂着自己,可整个人还是在原地踌躇着,就像是网络不佳时卡顿在原地的视频,前进一步也不是,退一步也不是。
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一下子将她从混乱中拽出——
“徐羡!”
汪筱站在法院的大门口冲她招手。
不远处的向云似乎也听到了,她猛地抬头望向声音所在的方向。
徐羡仿佛被抓了个正着的小偷,慌慌张张转过头,突然化身晚间八点档落跑新娘,飞快抡起自己的拐杖,用尽毕生的拄拐技巧,大步朝着汪筱在的方向挪去。
向云被她逃跑的动作吓了一跳,“诶等等啊……”
她想追过去,可身边围满了人,只能急急忙忙举起手上陌生的通讯仪:“这是谁的通讯仪?我现在有点急事失陪一下!”
周围的人都摇头表示不知道,等向云终于找着通讯仪的主人后,徐羡的身影早就彻底消失在了法院门口。
向云长叹一口气。
她是什么洪水猛兽吗,值得徐羡跌跌撞撞跑这么快。
进去后,徐羡站在伸缩门后的阴影里,还忍不住回头看外面。
向云的手伸得又直又高,跟一面小旗子似得站在人群正中央。
花蝴蝶。
徐羡忍不住腹诽。
汪筱毫不留情拆穿她:“怎么不过去打个招呼?”
徐羡摇摇头嘴硬,“她忙着呢,我干嘛过去打扰她。”
“我看她挺想被你打扰的。”汪筱的语气意味深长。
徐羡立刻岔开话题:“我明天去医疗中心拆护具。”
汪筱懂她的小心思,笑了笑后倒是没拆穿:“我明天轮休,但已经提前帮你打好招呼了。你到时候直接去,跟护士站的值班护士说一声,报我的名字就行。”
徐羡点点头。
向云好不容易从人堆里面挤了出去,出示身份证件后,法院门卫递给她了一张旁听证。
“走最右侧的安检通道,那边人比较少。”门卫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时钟,“进场前把通讯仪调成静音模式,场内严禁喧哗哈。”
“好嘞,谢谢姨。”向云把旁听证挂在胸前,乖乖站在了安检队伍的末尾。
等她进入法庭时,里面早已是人满为患,向云只能坐在了最后排的塑料凳子上。
她忍不住环视了一圈,徐羡在离她很远的右前方端端正正坐着,拐杖立在座位边,与她并肩的人是这段时间常常见到的汪筱。
十点整,庭审开始。
第150章
十点整, 法槌“砰”的一声落下——
现在开庭!”
原本窸窸窣窣有些嘈杂的法庭,瞬间变得安静肃穆起来。
审判长抬眼扫了一圈场下乌压压的人群,“传被告人到庭。”
两名法警押着王佳从侧门走出, 她比过去瘦了不少, 整个人面色也更加苍白了些, 但精神状态却意外的不错。
法警替她解开戒具, 她下意识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旧的黑色毛衣,抬头时露出向云曾经不止一次见过的, 属于中央商场售货员的礼貌微笑。
坐在汪筱身边的徐羡看见她, 不由得愣了一下。
王佳整个人的身形以及面上的表情,倒是很像她的辩护律师李律, 看起来冷冷静静, 但是一开口……徐羡也说不准。
毕竟很少有人会选择在法庭上发疯啊。
审判长沉稳的声音从黑色音响中传出:“起诉书指控的被告人,向法庭报告你的姓名。”
王佳站直身体,挺起胸膛回应:“王佳。”
审判长点头,“以前受到过法律处分没有?”
“从未。”
“这次因为什么事被采取的强制措施?”
“因为涉嫌故意杀人罪, 被首都安全区公安局送至首都安全区看守所。”
审判长翻阅卷宗:“你杀害的对象,为第十一支队队长,A级哨兵单原, 对吗?”
听到这个名字, 王佳沉默两秒,随后才点了点头,“……对。”
“你与单原是什么关系?与他之间有什么矛盾?”
“关系?”王佳听到这两个字后轻笑两声, “能有什么关系,我的丈夫陆一帆,是第十一支队副队长,单原的下属。”
“我和他只在带家属的团建中见过面, 私下一点往来都没有。”
“至于矛盾嘛——”王佳的声音开始发紧,她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了起来,“我丈夫长期遭受第十一支队队长单原的霸凌,这算不算?”
“不是一天两天,是常年。”
“他回来时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我问,他不敢说。他怕丢了工作。”
法庭内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她呼吸变得急促,下一句声音更重:“我丈夫连带着他的同僚们,一起被单原害死在了B-891污染区,这算不算?”
“事故当天,他听从第八支队副队长卫勤的命令,在污染区内投放变异体诱导剂。”
“污染源全面爆发,我的丈夫以及第十一支队的其他人,被纂改后的污染指数数据蒙骗,赶到B区中心医院时遇上了成群结队的大型变异体。”
“整支队伍,除了单原自己,谁都没回来。”
王佳的手抖如筛糠,她紧紧攥住毛衣布料,眼眶“唰”的一下红了。
她猛地抬头,眼中是压不住的厌恶:“他是帮凶!我怎能不恨!”
庭审公开网上的直播虽然没有弹幕,但是安全区内相关的论坛已经被路人刷了上千楼。
【第八支队的为啥要在污染区放变异体诱导剂啊】
【听她这话的意思,好像是在中心医院放的】
【B区的中心医院我知道啊,我原先就是B区的人,小时候一生病爸妈就带我那里的急诊】
【楼上的说说】
【每天人爆满,算是B区所有医院里面最好的了,骨科尤其的好】
【哪种骨科?】
【楼上的不要偏题,就是很单纯的骨头断了需要去接上的骨科】
【那卫勤和单原俩人,岂不是把中心医院看病的人全害了?】
【你可以这么说】
【楼上的点了,我觉得猜得没错】
庭审公开网上的直播还在继续。
场下的人面面相觑,审判长重复了好几遍“注意纪律”、“严禁交头接耳”之类的话,旁听席的人才逐渐安静下来。
审判长示意王佳接着说下去。
“第三——”
王佳的声音突然哽了一下,像是喉咙被一双大手狠狠掐住,深呼吸了好几次后才颤抖着嗓音接着说道,
“我在听到丈夫死讯的那天……”
王佳抬头,用力眨了下眼,试图把溢出眼眶的泪水逼回去。
“因为情绪激动……流产了。”
亲人离世,人怎么可能不情绪激动?在场的许多旁听观众都点头表示理解,她看着那些人,抬起手臂擦了一把脸,眼泪顺着手背落在了面前的黑色麦克风上。
“我失去了我们唯一的孩子。”
“你问我和他有什么矛盾?”
王佳苦笑出声,肩膀微微颤着,满脸都是绝望,“这些,算不算我和他之间的矛盾?”
消停还没两秒的论坛上,再一次掀起轩然大波。
【怪不得人家这么做】
【我看单原活该】
【我看当时王佳被捕的视频,她嘴里就一直在说‘举报单原队内霸凌’之类的话】
【单原不是A级哨兵吗,这人怎么一下子就把单原杀死了?】
【我当时在现场,感觉单原毫无还手之力啊】
【楼上的,我在两个学院的官网上查了一下,这个王佳是B级向导来着】
【根据我对哨兵向导的了解,当时单原身上应该是有伤,或者是精神图景崩塌过,所以没有还手之力也正常】
【怪不得】
【你别说,这人运气还挺好的,正好错过了中央商场的坍塌】
【这说明啥,这说明老天愿意留她一条命!】
【楼上说的没错】
【支持】
审判长咳嗽了两声,场下又一次安静下来。
“辩护人有没有问题发问?”
李律靠近话筒,声音平稳冷静地发问,“我问一下王佳,第一,你家中除了丈夫以外还有别的亲人吗?”
王佳轻轻摇头,苦笑:“没有了。我现在……什么亲人都没有了。”
她顿了顿,嗓音发涩,“我分化成为向导之后,本来想带着家人一路逃到安全区寻求庇护。可沿途的变异体太多了,一个接一个……到最后,只剩我一个人活下来。”
她抬起手背揉了揉眼角:“好不容易遇见陆一帆,还以为一切能重新开始。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王佳抬起头看向审判长:“你说,我是不是命太硬了?把身边的亲人都克光了?”
场上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李律接着面不改色接着问道:“陆一帆对你如何?”
“对我很好。”王佳毫不犹豫地回答。
“两人之间的感情如何?”
王佳轻声说道,“感情很好,我很爱他。”
李律点点头,“第二,你提到单原对陆一帆的霸凌,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次数多吗?”
王佳沉默了片刻,“多,从陆一帆加入第十一支队后不久就有了。”
“最开始我以为是他出任务时受的伤,后来发现并不是这样。哪儿有变异体会对哨兵拳打脚踢的道理?”
想到陆一帆身上从未消失过的青紫,王佳忍不住哭出了声,“具体多少次我也记不得了,经常没有任务的时候身上都带着伤。”
“你和白塔上级反映过吗?”
“反映过。”王佳苦笑,“但从来没有后续。”
“报警呢?”
“报过。”
她攥紧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可后来单原威胁我们,说支队管理处和白塔不会管,如果我们再这样做,他保不准陆一帆以后会因为什么原因被开除。”
“陆一帆不想失去工作,更怕被白塔拉黑……所以我们最后选择撤销了报警。”
李律冲她点点头,随后转身看向审判长,“我的提问结束。”
王佳深吸一口气,缓慢地坐回了身后的椅子上。
网上的讨论一浪接着一浪,一时间讨论什么的都有。
【人家唯一的亲人都被你单原害死了,人家能不和你拼命吗】
【好像能理解王佳为什么这么做了……】
【第十一支队其他人的家属呢,他们什么想法?】
【回答楼上提问,应该是在旁听席上坐着,我看脸色都白了】
【话说,第十一支队不是隶属于支队管理处的吗?】
【对的。支管处处长本来准备竞选首都安全区区长的。现在最能打的第十一支队没了,他也没依仗了。】
【那我就发表一点暴言了】
【你说你说!】
【第八支队属于白塔监察处;如果第八支队在污染区放变异体诱导剂,又能除掉第十一支队,又能提高自身威望,这不就是一箭双雕??】
【……突然觉得你说的有点道理。】
【如果第八支队没事,第八支队+监察处处长,那区长的位置不是妥妥的?】
【可惜第八支队也全军覆没了。】
【那监察处下面现在是哪支队?】
【最近闯祸闹得全区皆知的第四支队 hahahaha】
【那监察处处长,算是彻底没戏了哈哈哈哈哈】
【他活该。】
【支持】
审判长翻阅卷宗,抬眼看向被告席:“被告人王佳,明知持刀捅刺他人要害部位会致人死亡,却仍放任结果的发生。在案证据表明,你主观上具有非法剥夺他人生命的故意。你的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起诉书指控的罪名成立,定性准确。”
王佳站在原处,神色木然,没有辩解。
审判长继续道:
“现在,就定罪部分,在辩护人为你辩护前,你可以自行提出辩护意见。”
王佳摇摇头,嗓音嘶哑:
“我……没有什么可辩护的。”
“那就量刑部分,在辩护人发言前,你可以自行陈述。”
王佳依旧只重复那两个字:“没有。”
法庭内短暂沉寂下去。
审判长看向辩护席的李律:“辩护人就本案的量刑部分,发表辩护意见。”
李律整理了一下手头的文件,看了一眼王佳后说,“辩护人认为,被告人王佳具有以下多项从轻、减轻处罚的情形:”
“第一,被告人在案发后没有任何反抗或逃避行为,其到案经过与在场证人证词相符,完全具备自动投案的意愿——结合后续积极配合侦查,应认定为自首。”
“第二,被害人单原在本案中存在重大过错。”
她顿了顿,强调道:
“根据王佳的陈述及第十一支队多名队员的书面证词,可以确认单原长期对陆一帆实施霸凌、殴打以及精神压迫,甚至利用职权威胁二人,使其不敢继续报警。”
“本案的导火索则是单原作为帮凶导致陆一帆死亡,王佳属于典型的激情杀人,偶发性极强,主观恶性并不深。”
“此外,被告人王佳在污染区失去全部亲人,丈夫又因队内霸凌而亡,如今家中只剩她一人。考虑到她的实际情况,我方认为对其适用较轻的刑罚,更有利于其在今后接受改造。”
李律说完,向审判长微微点头:
“辩护意见完毕。”
审判长记录后,示意被告人最后陈述。
王佳站起,红着眼眶,声音几乎发抖:
“感谢法庭给我陈述的机会,对于公诉人定的故意杀人罪,我认罪。”
她看了一眼李律,李律似乎是知道她想要说什么,于是轻轻摇了摇头,可王佳却抱歉地笑了笑。
她直起背,望向审判庭正前方,那里设着同步直播的摄像机,红灯正对着她一闪一闪。
就像是天上的星星似的。
“我只是想要报仇,仅此而已。”
旁听席一阵骚动,有人倒吸气,有人低声议论。
王佳继续说道:“支队管理处处长,我知道你在看。”
“你明明知道我丈夫被霸凌,你明明不止一次亲眼看见我丈夫被打,你为什么坐视不管?”
“我在看守所期间,你三番五次出现,我以为你是来道歉的。”
“可你——”
她咬住嘴唇,胸膛剧烈起伏,“只为让我闭嘴。”
作者有话说:庭审部分过程以及用语参考中国庭审公开网视频内容、B站up主曹阿瞒是律师不是法师的【庭审完整无解说】刘慧苗杀夫案,以及电视节目《庭审现场》
燃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