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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

作者:莫导惑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31章


    那人眼神一滞, 脏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软倒在椅背上。


    向云接住他差点滑落的身体,双手卡在那人腋下,麻利把他拖到了广播室的角落, 又顺势夺走了他腰上的黑色对讲机。


    广播台前的面板闪烁着密密麻麻的按钮, 红的绿的亮个不停, 就像是乱按后可能导致爆炸的巨大密码箱子。


    她皱眉琢磨着上面一个都看不懂的英文字符, 试图通过拼音分辨哪个能让她开口说话,蠢蠢欲动的小手刚伸过去, 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 听声音就知道是谁。


    “管理人员不想管这件事。”徐羡推门而入,风风火火, 一边喘气一边摇头。


    向云缩回手, 挑了挑眉:“你知道吧,如果这栋楼最后没出事,我们都要担责。”


    “我知道。”徐羡抬起头,眼神亮得近乎固执, “但是我……做不到现在就放弃。”


    她的声音不高,却有种让人难以反驳的笃定。


    向云看着她,罕见地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向云吐出这么一句。


    她偏了偏头, 指着面前那堆复杂的电子设备:“你会用这个吗?”


    徐羡的神情稍稍放松, 她点点头道:“别小瞧我,我小学的时候可是广播台台长呢。”


    “这玩意都有职称呢。”向云忍不住咂舌。


    “那可不。”徐羡说着俯下身,指尖轻轻推上黑色按钮。


    她握住麦克风, 轻咳两声后说道:“由于楼体负载量超过安全负荷,恐引发结构坍塌,请所有人员迅速撤离,远离楼体。”


    说完, 她又推上录音键,再次重复了一遍:“再通知一遍,由于楼体负载量超过负荷,恐引发安全隐患,请保持镇定,在身边哨兵与向导的指挥下迅速撤离,远离楼体。”


    话音落下,徐羡按下循环播放的按钮。


    下一秒,她的声音被无数扩音器放大,一遍又一遍在整栋楼内回荡。


    两个人把广播室大门用钥匙反锁,为了保证广播不中断,她们甚至锁住了走廊上的窗户,以及走廊最外侧的大门。


    向云一边忙着关窗,一边抄起对讲机问道:“你们都分别在哪层楼?”


    “我在三层——”


    “我在二层——”


    “我们刚清完一层,还剩负一和负二层!”


    “硕鼠和蜜蜂会帮我们看着这栋楼的情况,一旦有问题我会立刻通知!”


    林数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中还夹杂着短促的喘息。


    “知道了。”徐羡回道。


    她刚要冲下楼,向云忽然伸出手,塞了什么东西到她的手心里。


    小小的,硬硬的,上面还带着一丝向云的体温。


    “拿着。”向云红着脸说完,转身往负二层冲去。


    徐羡一怔,低头一看,手心里面是块深棕色包装的巧克力,可可含量85%,是徐羡最喜欢的口味。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小姑娘竟然从茶几上的零食盒子里面拿了这个,还一路揣到了现在。


    徐羡眨了眨眼,随即把它塞进了自己的卫衣口袋里。


    一二三层楼里面的人多到密不透风,李冬她们她们没法直接清空整层楼的人,只能先尽力控制人流方向。


    广播音量被徐羡开到了最大,有人慌乱地四处张望试图离开这里,也有人根本不信,嗤笑着说“也没见着管事儿的出来通知啊。”


    而与此同时,更多人仍在往商场里挤。


    她们手里拿着刚抽到的优惠券,生怕自己还没有消费,商品就已经卖空,于是小跑着从大门口往内涌入,甚至爬上了暂停运营的手扶梯。


    李夏见状,只能先把商场大门中间,类似于转盘一样的旋转门调整成“只出不进”的状态。随后左右两侧的角门则各锁上了一半,强制缩小了进出的通道,人群的流动变得缓慢起来。


    这些客人多是有钱有闲的中产,穿得体面,对秩序也还算尊重。


    李夏从刚开业的超市那里拿来了个红色的大喇叭,李冬则把自己的精神体边牧留给了她,协助维持秩序。


    “楼体负载量超过负荷,恐引发安全隐患,商场暂时关闭!”


    喇叭的声音在长廊里来回震荡,几乎盖过了人群的喧哗。


    李夏的手臂因为长时间维持高举姿势已经有些发酸,她快速左右环顾了一圈后,把喇叭直接挂在了旋转门上。


    她站在出口边,一边挥手引导,一边扯着嗓子对外面站着的人喊道:“别进来了!先出去,外面更安全!”


    几名抱着购物袋的顾客犹豫片刻,终于被她的态度打动,退后了几步,主动让出了通道。


    从角门离开商场的队伍终于顺畅了一瞬,李夏看着那一拨拨人流往外走,胸口才稍微松了口气。


    可安宁只持续了几秒。


    “干嘛不让进啊?我们都排半小时了!”一名带着孙子的老头被人群顶得不耐烦,拎着孩子就往前冲。


    “里面都有人出来了,说明安全吧!”另一名中年男人附和着,眉头紧锁,一边抱怨一边往门缝里钻。


    右侧的角门被男人庞大的身躯撞得发出“咣”的一声闷响,李夏反手去拉,几乎被推得后退两步。


    边牧立刻低吼一声,拦在他前面。


    “爷爷!有狗——!”小孩吓得“哇”地哭了出来,屁股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谁啊!遛狗不牵绳,撞坏我孙子你赔得起吗?!”老头拍着腿大吼,伸手想去推边牧,但又怕自己真被咬伤,只能讪讪缩回手,不断说着脏话辱骂边牧与李夏。


    另一边,林数、罗花花、李冬三人则是分散在各层。


    广播声依旧在回荡,但商铺里仍然人头攒动,顾客们见店员没走,也就放下了心来,接着购物选衣服。


    店员在喊打折验券、顾客抱着一大摞衣服排在试衣间前,自助结账柜台的“滴滴”声此起彼伏,这些声音与广播声诡异地混杂在一起,听得她们头皮一阵阵发麻。


    焦头烂额之时,还好身边来了几名听到广播后,临时聚拢在她们身边的哨兵与向导,帮着分担了一点压力。


    林数拍着收银台的柜台,对一个还在打单的店员喊:“别结了!快撤!”


    店员被她的声音吓了个激灵,她愣愣抬头手上还握着扫码枪,用看抢劫犯的眼神看着林数,结结巴巴道:“可是我们经理还没说……”


    “你经理要是知道这栋楼撑不了多久,估计早就跑了。”


    林数压下火气,蹲下身伸手一摁——收银机“啪”地一声断电,整间店的灯也跟着暗了一半。


    “结账的机器坏了,大家先出去!”她扯着嗓子喊。


    店员被这阵突如其来的黑暗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扫码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颤抖着捡起来,声音发干:“你……你这是在干什么……我要报警了。”


    “你先活着出去再说吧。”林数忍不住叹了口气。


    气势汹汹的经理从黑灯瞎火的库房里面走出来,满脸怒气地质问林数:“你们是哪个部门的?谁让你们乱来的?!”


    “要报警你出去了再报。”


    林数的耐心用尽,她也懒得解释了,一抬手经理就吓得往后一缩,那人嘴里的脏话都还没来得及骂完,就被林数像是拎小鸡一样扔出了店铺。


    一旁的哨兵向导们见状后也陆续出手,不再讲道理。


    店员、顾客、经理一个个被“拎小鸡”似的清空出去,哭的、骂的、掏出通讯仪拍视频的都有,可再怎么闹,也只能被推到商铺的门外立正站好。


    玻璃门“砰”地一声被关上,林数掏出钥匙锁好,如法炮制般关掉了隔壁的两家商铺,把众人彻底堵在了玻璃后。


    有人忍不住抬脚踹门,像是疯了般怒吼,“你们凭什么关门!我还没买完!”


    还有人不停地敲着玻璃,“放我进去!里面还有我的包!”


    他们的脸贴在玻璃上,表情从困惑变为了焦躁,最后转为愤怒,可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整栋大楼内的店铺都在一间接一间熄灯、关门。


    林数靠在护栏边,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原本热闹非凡的商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死去”,电梯停运、灯光熄灭、像是催命符般的广播一遍遍回荡。


    李冬与罗花花的进展与她的大差不差,楼内的人流量已经少了大概一半左右。


    而此时,负一层则更像是另一个世界。


    “开业抽奖活动”仍在如火如荼地举办工程中,彩带飘扬、各色气球在天花板上晃悠,甚至一度锣鼓喧天,电子鞭炮齐鸣。


    主持人手举着麦克风,声嘶力竭地喊道:“最后一轮,买满两百就有机会获得抽——”


    话音在这时戛然而止。


    “啪”的一声脆响,插线板的电源被人一巴掌摁掉,舞台上的灯光和音响几乎同时熄灭。


    明亮的舞台突然变成了黑漆漆的小作坊,主持人安静下来以后,场上的人终于听见了广播声,一时间大家在台下窃窃私语起来。


    “什么,楼出了问题?”


    “我去,不会吧!”


    “别啊,我的奖还没抽呢,下一个就是我啊!”


    第132章


    主持人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哆嗦, 下意识看向插线板所在的方向。


    徐羡逆着人群冷着脸走来,她快步上台,在主持人还没回过神的时候, 伸手一把夺走了他手中的麦克风。


    “你干什么——!”


    主持人下意识想要阻拦, 却被徐羡硬生生打断:“你听不见广播在说什么?”


    男人呆愣在原地, 几秒钟后终于听清了那道反复回荡的广播声。


    他结结巴巴回复:“……呃, 现在听到了。”


    “那还不快逃?”


    男人这才慌忙点头,“哎, 好好好!”


    他一边答应, 一边仓皇地往台下跑,这人是商场临时找的主持人, 并不是商场内部的员工, 他紧张地左顾右盼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能够撤离的安全通道。


    伴随着台下人群慌乱的议论声,一阵扑翅的风声骤然掠过,游隼从空中俯冲而下, 一脚利落重新踢开了插线板的开关。


    一阵滋啦的电流声过后,徐羡抬起麦克风,声音透过舞台周围的四个黑色音响, 回荡在整层楼的空间中, “安全通道位于左手边的‘升升金店’旁边,请大家有序撤离,感谢。”


    下一秒, 人潮像是终于收到了信号似的,开始大规模朝安全通道方向奔涌。


    “别挤啊!”


    “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金店在哪儿呢?”


    “我说,不能走电梯么!”


    “傻啊你, 没看到手扶电梯坏掉了吗!”


    孩子被家长抱在了怀里,购物袋与宣传手册被扔在地上,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与慌张的找路声音此起彼伏。


    徐羡见状,感觉自己突然化身交警,忍不住在舞台上拿着麦克风指挥起了交通,“谁的小孩摔倒了?前面的大人扶一下!”


    “不要把安全通道的门堵住了,要玩手机出了商场再玩!”


    “不要插队啊大家。”


    过了好一会儿,向云的对讲机里面终于传来了徐羡的声音,“负一层开始动了。”


    她吹了个口哨后,简单地回了一句“收到”,看着负二层这片巨大的地下停车场,忍不住抠了抠脑袋。


    空气中弥漫着汽车尾气的味道,轰隆隆的引擎声此起彼伏。


    这里听不见商场广播,现在还有私家车在停车场外侧排队等待入场,保安坐在收费亭里头,严格把控停车场内的车子数量,总是等到一辆车出来,才放一辆排队的车进来。


    “真是一群命硬的。”她低声骂了一句。


    向云小跑到了收费亭,里面的保安正一边收着费,一边听着穷小子打了个翻身仗的广播剧,她扯着嗓子和他说了半天,可就像是对牛弹琴似的,对方听完后还是一脸茫然。


    “楼上在撤离?你确定没听错?经理没通知我啊——”


    “你要是还等经理通知,这楼塌了都轮不到你跑。”向云忍不住皱眉。


    她快速环视了一圈面前小小的收费亭,把目光锁定在了桌上的大喇叭,她直接一把抄起这个红色的玩意,开口就喊:


    “停车场里面水管爆了!往后退退啊,别堵着了!车停隔壁小区也一样!”


    “哎你怎么胡说八道呢……”保安急得直跳脚,“不是你谁啊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觉得肩膀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搭住。


    他不耐烦地回头望去,一只体格硕大的猎豹正静静地盯着他,琥珀色的眸子中是他的倒影,橘黄色的毛发在昏黄的灯光下甚至泛着亮光。


    “妈呀——!”保安被吓得差点没一屁股坐地上。


    向云往旁边挪了两步,小声嘀咕:“胆子这么小,做什么保安啊。”


    “我是停车场的保安,又不是动物园的!”保安理不直气也壮地回。


    这时候,收费亭闸机旁边等待多时的司机探出脑袋,他不耐烦地喊道:“到底让不让进啊!我就买个东西!”


    “你对他们说,”向云转头吩咐,“停车场水管爆了,现在不允许新的车辆进入。”


    保安立刻点头如捣蒜,一字不差地复述:“停车场水管爆了,不允许进车!往后倒车,去其它地方停吧!”


    “唉不是,我都等了好一会儿了……”那人听到保安的话斟酌了一下,看了看自己刚洗干净的黑色轿车,最后还是坐回了驾驶座。


    保安拿着大喇叭喊道:“都往后退,往后退啊!”


    “现在,”向云眯了眯眼,“五分钟内,把停车场里的人全赶出去。做不完,就自己跑。听懂没?”


    “听懂了听懂了!”保安语无伦次地点头,恨不得立刻化身孙悟空,一个跟头翻到商场外,能离这只豹子多远就多远。


    他打开出口闸门,又锁住了入口闸门,抱着喇叭一边喊一边跑,脑袋上摇摇欲坠的帽子彻底跑掉在地。


    向云见状后稍微安下了心,她围着地下停车场绕了一圈,用钥匙挨个锁住了通往商场的所有门。


    做完这些后,她回到了地下停车场与地面交汇的位置,引导那些已经靠近出口的车辆慢慢倒退,看着一个个司机慌乱地调头离开,送走了脱下制服与帽子的保安。


    她远远望着商场大门,不断有人从商场里狂奔而出,但就算这样,还是有人执意入场,怎么拦都拦不住。


    就像一队走向坟墓的行列。


    穿红色碎花裙的小姑娘,手上还拿着半融化的大棉花糖。


    逃课来参加促销活动的小情侣,手指紧扣,神色懵懂。


    还有几个年轻人,肩并肩走着,笑着聊最后一轮抽奖的奖品花落谁家。


    ……


    向云喉咙一阵发紧。


    她忍不住想起了污染区内的那些日子,在自然灾害面前,在庞大到难以以一人之力对抗的变异体面前,很多时候根本救不了这么多人。


    进入收容所后,她在所长的安排下,护着那些年纪小的孩子们逃离被变异体撞坏的移动板房。


    这是她第一次“救人”。


    她拼了命地冲进坍塌的房屋里,慌乱地躲避着变异体的攻击,抱出一个又一个被吓坏的孩子,可就算这样,她仍然没法救出所有的小孩。


    后来,她分化成了哨兵。


    听觉、视觉、反应速度……所有人类拥有的感官都被强化,她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无能为力。


    她把自己当成收容所的最后一道防线,哪怕是自己被变异体吞噬,也要让别人先活着出去。


    可收容所所长却听到这话后,却气得直拍桌子,“你这是找死,不是救人!”


    “哪儿有那么多的英雄主义?”


    可就算这样,每一次的死里逃生结束后后,向云仍然会因为没救下的人而反复懊悔。


    所长见她这样,忍不住叹了口气,像是母兽照顾小崽一般,一边帮她梳着头,一边轻言细语地劝道,“有时候,救不了所有人。”


    向云想说知道,可却说不出口。


    所长知道她在想什么,所以站在了她的面前,微微蹲下身后才接着说:“保住自己,才有资格救下一个。”


    这么多年过去了,向云没想到的是,自己在安全区里,竟然也要做同样的选择。


    突然,对讲机里发出“刺啦”的响声,林数的声音传来:“我把硕鼠召回了,情况越来越严重,这栋楼快撑不住了。”


    “什么?”罗花花懵住。


    李冬大声问道:“那楼里面剩下的人怎么办!”


    向云低头,静静看着自己脚边的影子。


    “出来吧。”她对着对讲机说。


    “什么意思?”李冬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


    “保重自身更重要。”向云缓缓地吐出那句话,没想到现如今,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竟然能够完全认同所长当年说的话,“这栋楼……仅凭我们的力量,根本护不住。”


    李冬寂静几秒,随后开口:“李夏,把门打开吧。”


    “……好,我知道了。”


    对面传来李夏的声音,她那边的声音很嘈杂,依稀甚至还能听见男人被拦住后的叫骂声。


    下一秒,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李夏用钥匙打开两侧的角门,被推开的瞬间,人流立刻蜂拥而入。


    挂在旋转门上的喇叭被人挑衅地取下来,重重往地上砸去,红色的大家伙滚了几圈,最后在地砖上砸出一声沉闷的响。


    向云深吸一口气,说:“我们……喷泉池边见。”


    “行。”林数立刻答应。


    向云一抬手,示意咪咪跟上,绕着商场的侧边通道一路小跑,冲向了大门口前的喷泉池。


    喷泉池旁,李夏已经等在那里。


    她怀里的边牧焦躁地低鸣,尾巴反复甩动,她也紧张地左顾右盼,生怕自己的姐姐被困在楼中出不来。


    “我姐姐负责的是三楼,会不会来不及啊?”李夏紧紧握住了向云的手问道。


    “不会的。”向云拍了拍她的肩,“她们动作很快,我们也预留了时间。”


    说是这样说,可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没过多久,罗花花、林数以及李冬的身影出现在了朝外涌出的人群中,李夏连忙松了口气,跑过去迎接。


    “人都疏散得差不多了——”林数还没说完,向云的脸色就变了。


    “不对。”她几乎是本能反应,“徐羡呢?”


    向云立刻掏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徐羡,你出来了吗?”


    沙沙的电流声掠过耳边,却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遍:“徐羡,回答我!”


    咪咪的耳朵竖了起来,目光死死盯着商场大门口,发出低低的呜咽。


    它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开始急躁地在地上打转,用爪子挠向云的裤腿。


    向云推开人群,逆着涌出的洪流往商场门口跑去,左看右看都没有看到徐羡的身影。


    电流声混杂着人群的嘈杂从耳机里传出,她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第133章


    心脏“咚、咚、咚”地撞在胸腔里, 激烈到几乎快要从向云的喉咙里跳出来。


    她什么都来不及想了,手中紧紧攥着如同板砖一般的对讲机,就像是紧握着一根不知是否已经被截断的安全绳。


    她拔腿冲向商场大门口, 从一堆又一堆的人群中间穿进穿出, 中途不小心撞倒了个蹲地上系鞋带的男人, 挨了好大的一顿骂。


    “徐羡, 收到请回答!”


    向云的喉头发紧,几乎是凭借本能朝着对讲机一遍又一遍呼叫, 身影逐渐变得慌乱无措, 最后几乎成了无声的乞求。


    人潮密密麻麻堆在商场门口,喧闹声彻底盖住了商场内部的广播提示音, 她刚挤进去, 就被反向逃生的人群硬生生挤了出来。


    “让一让——!”她嘶声吼道,声音淹没在了其她人的尖叫与哭喊中。


    她刚踩上旋转门的金属踏板,忽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楼顶炸开,整个建筑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掀起, 地面不断震动,随后是连续几声沉闷的爆鸣,周围叫嚷的人都呆愣在了原地, 朝里踏入的脚也停了下来。


    “妈妈, 这是爆炸了吗?”小孩子奶声奶气地问。


    “楼不会真的要塌了吧!”身边穿着栗子色风衣的女孩惊恐地说。


    “别乌鸦嘴了你!”她身旁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嘴上“呸呸呸”,可人却在不断地往后退。


    向云的脚底被震得发麻,趁着其她人还愣在原地, 她一边不断朝里挪动,一边踮脚环视四周,努力寻找徐羡和游隼的身影。


    空气短暂凝滞了一秒,随后一瞬间内整个空间内突然充满了灰尘扬起后的呛人味道。


    人群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们像疯了一样往外冲,外层的人听到巨响后试图往后退,可人还没有转过去,就被涌上来的人流推搡在地。


    一瞬间,尖叫、求救、埋怨的声音混做一团。


    两股人流像两股对撞的浪,夹在中间的人根本没有退路。


    门口朝后退的人不断被挤倒,她们还没有来得及站起,就又被后面的人群踩在了地上,女孩拼命屈膝想爬起来,却被下一波人流又一次压倒在地。


    她哭着朝外伸出手,指尖几乎摸到了角门,可瞬间却被涌上来的乱脚碾过,白嫩的皮肤上布满了脚印。


    她绝望地喊着“救命”,声音却很快被淹没在脚步声里,她感觉自己的胸腔被挤压,人踩在自己的背上,踏过自己即将变成尸骸的身体往前奔跑,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危急关头,哪有人顾得上脚底下是什么。


    就算是尸体,她们也会竭尽全力踏在上面,奔出这栋即将倒塌的坟场。


    角门处摔倒的人越来越多,她们叠成一层一层的人堆,就像是用人肉筑起的墙。


    向云没有犹豫。


    她来不及寻找徐羡,咬紧牙关冲了上去,用尽全身力气去拽那些被压在最下面的人。


    咪咪则站在她的反方向,试图用身体将这堵人墙撞翻。


    指尖被角门破碎的玻璃割破,鲜血和灰尘糊成一片,向云顾不上这些了,双手仍然死死拽住压在最底下那人的胳膊,用尽全力把她往外拽。


    “快,咪咪再撞一次!”向云吼道。


    咪咪朝后退了两步,用身体朝着人墙猛地一撞,一整片人墙像是倒塌的积木般四散在地,被向云死死拽住的那个人终于被拖了出来。


    然而下一秒——


    “轰——!”


    强烈的气浪伴随着使人耳鸣的巨响,瞬间把还没来得及起身的向云掀翻在地。


    商场的玻璃门在一瞬间全部炸裂开来,碎片像下雨一样飞溅,尖锐的玻璃划破她的卫衣,割伤了脸颊,几乎擦着脆弱的喉管掠过。


    她蜷着身护住头,手臂上传来刺痛。


    人群被冲击波掀翻,尖叫声一波接一波,向云周围的人也都站不稳,摇摆了几下后跌倒在地。


    向云费力地撑起身,抬眼,难以置信地惊叫出声——


    她看见了徐羡。


    徐羡在距离她二十米左右的位置,大约是超市的门口吧,她怀里紧紧护着一个穿红色碎花裙的小女孩,脚上一只鞋已经被人踩掉,赤裸的那只脚满是血。


    她跌倒在碎玻璃堆里,肩膀撞上已经烂掉的服务台,那孩子吓傻了,只是本能地抓着徐羡的衣襟,哭声被尘土呛得破碎,还在不停地回头望。


    小孩子的母亲就在不远处,可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追上徐羡的脚步。


    她跑得速度太慢,被不知什么东西绊住,重重地跌倒在了地上,她试图扶住周围的东西,手摸到的却是超市门前用纸板新搭的酱油宣传板。


    牌子倒下的瞬间,她连同货板一起,再一次摔倒在了地上。


    “妈妈!”小女孩惊恐地喊道。


    “跟着姐姐,别回头!”女人强忍住了泪水,对着女儿吼道。


    她挤出一个笑,轻声呢喃着:“妈妈……一会儿就来。”


    她试图站起来,可又是一阵摇晃,超市门口的酒水展柜重重的砸了下来,把她半截身体直接压在了展柜下面。


    徐羡回头,几乎是本能地想跑回去。


    可楼体又一次“咯吱”作响,像是骨头被折断的声音一般,吓得徐羡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


    她刚一动,整个天花板的吊顶连带着灯具倾泻而下,她来不及躲避,肩膀直直撞在了旁边的炸鸡店的自动点餐机器上,整个人被冲击力带得一仰,险些被落下的玻璃门压中。


    她捂住了小女孩的眼睛,不让她回头看,游隼在她的头顶上盘旋嘶吼,她抬头往前望,似乎……看见了向云。


    向云?


    她心中一惊,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明明几分钟前还在口袋里面的对讲机,现在却没有了踪影。


    “徐羡!”


    向云急得浑身发抖,她想从大门旁边玻璃碎掉的地方冲过去,可脚刚迈出一步,大楼又剧烈地晃动起来。


    整栋楼的每一个钢筋结构都像是活了似的,她刚一跑就被那股子来回摇摆的力震得摔倒在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徐羡的身影,被滚落的灰尘与坍塌的梁体不断吞没。


    高空中,游隼发出一声锐利的鸣叫,它俯冲下来,双翼猛然朝外展开。


    砖块砸下的那一刻,它用自己的躯体直接护住了徐羡,以及那名哭得泪眼婆娑的小姑娘。


    精神体遭受外力重击后,游隼的羽毛散落一地,它的精神力难以维系实体形态,于是瞬间化作一道光消失在空气中,回到了精神图景里面。


    徐羡的胸口被撞得发闷,背部承受着坍塌的全部重量。


    她用尽全力撑起一点点空间,把小女孩护在怀里。


    咪咪竖起耳朵,游隼的气息突然变得很微弱,然后立刻消失不见。


    它惊慌失措地低吼着,脑袋左右来回摇摆,可无论如何都闻不到游隼的气味,也看不见游隼在哪里。


    原本灯火通明的商场变得一片漆黑,灰尘聚成云团升起,笼罩住了整个街区,停在附近的车辆滴滴作响,警报声连成了一片。


    向云从地上撑起身,浑身上下都被厚厚的灰尘糊住,连带着嗓子里一股都是一股灰尘的味道,她捂着胸膛咳了个昏天黑地,直到胸口发疼,口腔内盈满了血腥味,才略微感觉好受了些。徐羡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晕了多久。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世界已经安静得出奇,面前一片漆黑,空气中满是灰尘,还有一股轻微的血腥味。


    她试着抬起手腕,想要看看通讯仪是好是坏,可原本翻腕就能亮起的通讯仪,现在却黑了屏。


    她摸了摸,通讯仪的外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砖石被砸穿,显然是用不了了。


    伸手不见五指,徐羡挣扎着动了动腿,疼痛从脚踝一路蔓延到腰部,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一个细微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徐羡愣住,发现这个声音似乎来自身下。


    怀中的人像是小兽般发着抖,小姑娘扬起脑袋,毛烘烘的脑袋蹭到了徐羡的下巴:“姐姐……你醒了吗?”


    徐羡喉咙干得发疼,于是只轻轻“嗯”了一声。


    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沙哑又低,小姑娘连忙递给她一瓶水:“姐姐,喝一口吧。”


    “这是……水?”徐羡很诧异。


    “嗯嗯!”小姑娘颤抖嗓音着说,“还好咱们离超市的酒水柜近,楼摇晃的时候水朝着我们在的方向滚来了好几瓶,现在还算够喝。”


    徐羡轻轻抿了一口,冰凉的水液却不能解决喉咙的干涸。


    她浑身都痛的厉害,于是现试着动了动脚趾,发现还能动时松了口气,这说明自己的腿还有得救。


    她不顾满手的水泥碎屑还有灰尘,伸手摸了摸四周,发现这里是个由断裂的梁体与碎石堆叠出的狭小三角形空隙,勉强能容下她和小女孩。


    “别怕。”她努力让声音平稳,“我们现在还算安全。”


    徐羡尝试直立起身体,可她一动,就像有成千上万根针从背后扎进入脊梁,她的背部上半部分疼痛难忍,下半部分则彻底麻木,失去了知觉。


    她试着伸出精神触角,但是目前的身体状态实在太糟糕,连精神力都根本无法使用。


    连游隼也受了重伤,现在像是睡着了般窝在了精神图景之中,怎么叫也无法苏醒。


    “……就该和向云完全绑定。”她在心底喃喃,若是能够精神共鸣,向云也就能够立刻知道她在哪里。


    “向云……”她轻声道,声音几乎被黑暗吞没,“你当时,也这么痛么。”


    第134章


    “我大概昏迷了多久?”徐羡问小姑娘。


    “我觉得至少至少两个小时。”小姑娘一边擦眼泪一边说。


    她的手臂上全是灰, 灰尘混着鼻涕眼泪一起糊在脸上,小姑娘就这么变成了一只脏兮兮的小花猫。


    两个小时。


    徐羡在心里面默默计算了一下,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这时候白塔以及民间自发组织的救援队伍应该已经入场了。


    她们被压的位置离商场主通道不远, 只要探测仪器不断工作, 辅以体型较小或者嗅闻能力出色的精神体, 想必就能找到她们。


    她尽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一遍遍告诉自己, 获救的希望很大。


    她深吸一口气, 在满是砂砾的地上摸到一块还算结实的碎砖,递给怀中抽泣的小女孩。


    “别哭了, 节省体力。用这个敲墙, 能让人听到。”


    小姑娘吸着鼻子,重重点头。


    她的手很小,拿砖的姿势也笨拙,却依旧一下一下用力敲着, 那声音在狭小的三角空间里炸开,又被厚重的水泥与钢筋吞没。


    敲击声明明那么响,可废墟之上的一个人都没有听见。


    徐羡不知道的是, 外头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白塔的应急处理能力, 比她想象中来的更加糟糕。


    周围汽车的警报声此起彼伏,从中央商场侥幸逃出的人衣衫破碎、浑身带血,她们捂着伤处坐在废墟之上哭嚎, 跌跌撞撞寻找救护车的踪影。


    最初不愿意来的警察与消防终于抵达现场,他们不断吹哨示意在场的闲杂人等离开,红色的警戒线被拉了起来,却根本拦不住汹涌而来的记者和围观者。


    媒体将大炮对准衣不蔽体的伤者, 电视台在废墟上架起了补光灯,周围的居民也纷纷赶来凑热闹,试图获取一手信息。


    “你好!你能讲讲刚刚发生了什么吗!”


    “你知道今天商场内大概有多少人吗!”


    “是不是有许多人没逃出来,被压在了废墟下面?”


    “我家正准备吃午饭呢,就听到外头‘轰’的一声,还以为是不法分子埋炸弹了呢。”


    记者的声音像潮水,一波一波压上了罗花花她们的耳膜。


    她们几人正好站在警戒线附近,看起来也没有受什么伤,精神状况似乎也算是正常,已经有不下五名记者把麦克风堵到她们的嘴下,半强迫性地希望她们能够回答问题。


    她们摆手拒绝,可那几名记者像没听见似的,依然穷追不舍发问:


    “你们没受伤,是不是提前逃出来的?还是你们根本没进商场?”


    罗花花神情僵硬,喉咙发干,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麻烦您这边回答一下!”记者不依不饶。


    她们不太知道如何拒绝,李冬踌躇着站在麦克风前,思考该如何回答这名记者的问题。


    李夏看出了她们的犹豫,一把拽过姐姐的手:“哎呀你去问别人吧!”


    记者还想再追问:“大人都没回答,你这个小孩插什么……”


    “那是因为她们不想回答你的问题!”李夏气鼓鼓地回呛一句,拽着姐姐的手转身跑向徐羡在的那片瓦砾堆。


    只见咪咪焦躁地在瓦砾堆上跑来跑去,前爪挠得地面沙石飞溅,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鸣。


    向云则是跪坐在地上,灰尘糊满了脸,她的指甲缝里全是血,手上布满了划痕,就像是感知不到痛一样徒手搬着石头。


    “我们来帮忙!”


    罗花花立刻放出了自己的蜜蜂,但是废墟里面现在满是尘土,就算蜜蜂再小都很难往碎砖里面钻,她的精神触角也难以穿透。


    李冬的边牧趴在地上,耳朵抽动,却因为周围警报太吵什么都听不见。


    “你们没有精神共鸣吗?”李冬焦急地问,额头的灰尘混着汗水滑下,李夏见状里面从兜里面掏出卫生纸,帮她轻轻擦掉。


    向云怔住,喉咙发干:“精神共鸣……是什么?”


    李冬一时无言,满脸复杂。


    罗花花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忍不住道:“就这样,还说她是你的向导呢。”


    “……?”向云没听懂。


    向云没精力想到底什么是精神共鸣了,她跪坐在最后看见徐羡的位置上,双手不停地翻动砖块,罗花花见状后立刻来帮忙,她们几个人就这么一直不停地挖,从白天闷头忙到了黑夜。


    李夏红着眼眶,看姐姐的手背被割开好几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腕一直滴到地上。


    “我去买点吃的喝的。”她哽着嗓子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她穿过仍处于混乱的街区,周围路上被堵了个水泄不通,公交与出租车都卡死在了马路中央,她只能一路跑到了距离中央商场两公里以外的老街。


    她在熟悉的10元自选菜店中打包了一大袋盒饭,又转头去了劳保店,来不及与老板多寒暄了,直接挑了最为厚实的橡胶手套、铲子,还有看起来还算实用的撬棍。


    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往回赶,她气喘吁吁地穿过警戒线,把劳保店的东西甩到地上:“你们用点工具吧!老用手算怎么回事。”


    “也是啊。”向云这才反应过来,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辛苦了。”


    “吃点东西再接着干,一会儿我再去买点药。”李夏噘着嘴叮嘱。


    “那刷我的卡吧。”向云从口袋里面掏出钱包,李夏见状后犹豫了两秒,然后接了过去。


    有了趁手的工具后,她们的动作更快了些。


    咪咪安安静静守在旁边,凑热闹的媒体还想上去采访,结果刚靠近就被咪咪哈气,吓得人站都站不稳,连连后退到了警戒线外头。


    时间过去了将近十个小时,现场仍就混乱不堪,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几个举着手机和直播灯的人挤进了警戒线附近。


    他们趁着夜色直播起来,甚至还边拍边解说。


    “这里是中央商场坍塌的现场,对这件事件关注的小伙伴们,麻烦点点红心啊。”


    “这位是受困者的同伴,她们已经连续搜救十多个小时——”


    那人话音未落,就被向云冷冷地抬头看了一眼。


    主播喉结滚动了一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立刻收起了话筒,讪笑着把镜头移开:“她们看起来有点忙,似乎没有时间接受采访,让我们再看看别人在做什么吧!”


    镜头一转,他把摄像头对准了附近求神拜佛的人。


    在广播一遍又一遍“闲杂人等尽快离开”的提醒声中,警戒线内出现了一群诵经祈福的道士,还有自称会“塔罗占卜”的老师。


    他们就装模做样摆上的香炉,摇动哗啦作响的竹签,挥舞着洁白如新的拂尘,这么在红、白、蓝三色灯光的闪烁中,一板一眼地做起了法事。


    符水飞溅到头上,黄色的符纸落满了刚挖出来的新坑……向云停下动作,抬起头看向他们时,心里又突然萌生出了带着徐羡离开安全区的想法。


    她的呼吸一点点变得急促,胸口的窒闷沉重地压下了她的脊梁,她一时间有些恍惚,这就是安全区么,这就是污染区人向往了一辈子的安全区么。


    这里明明就是一片让人无法喘气的废墟。


    徐羡中途痛晕过去一次,再次醒来时,已经不知时间过了多久。


    “姐姐,你醒了。”


    徐羡轻轻嗯了一声,她睁开眼,意识如同坏掉的灯泡般忽明忽暗,只觉喉咙火烧般干涩,浑身滚烫似火球。


    发烧了么?


    她抬手摸了摸额头,这真是一个不好的信号。


    小姑娘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是肚子一直在咕咕叫。


    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徐羡艰难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余青青。”


    “我是徐羡。”


    她从口袋里摸出向云给她的巧克力,递了过去。


    她身上已经没有了力气,小姑娘其实也是。


    小姑娘努力咬了一口巧克力,然后把剩下的全部塞进了徐羡的嘴里。


    “谢谢姐姐,这还是蓝莓口味的呢。”


    徐羡含糊地“嗯”了一声,甜味混杂着不明显的苦味在舌尖化开,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几乎又要昏睡过去。


    外头,时间一点点往后挪。


    清理了部分的碎石后,她们几个人暂时休息了起来,趁此机会分了下工。


    体型较小的精神体是她们唯一能钻入废墟的倚靠,因此如果废墟之中有缝隙的话,蜜蜂和硕鼠就负责往里面钻,能钻多远就钻多远。


    通过与精神体的精神链接,林数和罗花花就可以描述出废墟里面的大概情况,选择往下挖的方向。


    她们在碎石中找到一张被砖块压住的纸,用抽奖获得的劣质圆珠笔,画出了简单的路线图。


    蓝色的墨水一断一续,目前她们知道的内容太少,纸上也就只有寥寥几笔的曲线,还有几个意义不明的箭头。


    硕鼠和蜜蜂虽然不知道徐羡身上是什么味道,但是它们熟悉向云身上的气息,那是与徐羡同款的苹果酒味道。


    好在徐羡今天用的是和向云同款的香水,那一点偶然的重叠,此刻竟然成了她们目前唯一能追寻的线索。


    怕时间长了后香水的味道散去,向云急中生智,又从口袋里摸出剩下的蓝莓巧克力,她撕开包装,把巧克力放到了砖石上,让蜜蜂与硕鼠轮流嗅闻。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那片亮蓝色包装纸,小小一片不合时宜地反射着救援车上的灯光。


    向云忍不住叹了口气,把那片包装纸小心折好,塞进口袋,然后重新抡起铲子,按照地图上标注的线路,不断往下挖去。


    第135章


    最开始的时候, 精神体们什么都闻不到。


    蜜蜂和硕鼠一次次往下钻,却总是走到一半就被碎石与钢筋逼退,向云她们只能凭着记忆, 在徐羡消失的那一块区域一寸寸往下挖, 给精神体们凿出一条能够穿行的通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指针来到了“3”的位置。


    凌晨三点了。


    李夏还是长身体的年纪, 转钟的时候被她姐姐劝回了家。


    废墟现场依旧像是个菜市场,在里面做什么的都有, 哭喊与挖掘机的轰鸣交织在一起, 弄得每个人的心里都忐忑不安。


    哨兵向导的力气本就比旁人的要大,碎石的大小也不尽相同, 她们几人合力起来的工作效率, 比时常卡顿、需要人手动帮忙的挖掘机高了不少。


    又抬起一整块天花板碎片,咪咪和边牧累得直哈气,林数瘫倒在地上,身上的黑色长袖被汗水浸湿, 紧紧贴在背上。


    “还有水么。”林数喘着粗气问。


    她抬腕看了一眼通讯仪,刚刚那一通挖地刨砖的操作结束,向云的心率直逼190。


    向云挨个检查了一遍手边的矿泉水瓶, 每一个都空空荡荡, 被她捏成了歪七扭八的形状。


    这时,天空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的闷雷。


    下雨了。


    雨水混着汗水从额角滑落,顺着下巴滴在灰里, 细小的泥点溅在满是划痕的劳保手套上。


    林数仰起头,张嘴去接雨滴,冰凉的水滋润着她裂开的嘴唇,顺着她的干渴的喉咙流入胃里。


    不远处, 一个记者还在举着话筒,站在摄像机前进行实时直播:


    “雨水会不断渗入废墟,淹没底下的空隙,导致生存空间越来越小。”


    “这对于幸存者来说,并不是一个好的信号。”


    他的声音被扩音设备放大,盖过了机器轰鸣,穿透稀稀拉拉的雨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向云听到这话,生怕自己耽误了时间,她手指攥紧了铲柄,咬牙撑着从碎石上爬了起来,准备接着往下挖。


    这时,罗花花忽然抬起头,像是被什么气味惊醒似的。


    她的唇在发抖,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闻到了。”


    所有人几乎是同时停下动作。


    向云的手在发抖,眼睛因为通宵和灰尘又红又肿。


    她手中的铲子“咣”地一声落地,颤抖着嗓音问:“你说什么?”


    “巧克力。”罗花花抬起头,眼里映着应急灯红白蓝不断更替的光,“是同款巧克力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又补了一句,“还有一点点香水味。”


    那是徐羡身上的味道。


    向云的喉结滚动,整个人几乎快要站不稳。


    罗花花笃定地说,“蜜蜂的嗅觉很好,就算我现在难以维系精神链接了,它也不会闻错。”


    “蜜蜂可以钻过去吗?”向云声音发抖地问。


    “我试一试。”


    罗花花的精神力已经透支了十几个小时,蜜蜂的飞行轨迹变得歪歪扭扭,几乎连翅膀的形状都维系不住,更别说进行类似跨越障碍物之类的活动。


    过了一会儿,她脸色发白地摇了摇头:“不行,过不去。”


    “是有混凝土挡着,还是……?”


    林数从碎砖上强撑着坐起,“如果只是砂石的话,我的精神体说不定能钻。”


    “我把大概位置画出来吧!”罗花花咬牙拿起圆珠笔,手指在雨中冻得僵硬,笔迹一抖一抖。


    纸被雨水打湿,她画完最后一条线后,把图纸递给了向云,身体随之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罗花花!”林数吓得急忙去扶,检查了一遍后才略微松了口气,“应该是精神力耗尽,身体扛不住所以睡着了。”


    中央商场周围的酒店挺多,向云把人安顿好了后洗了把脸,在24小时营业的便利商店里面买了水和食物,又重新回到了林数身边。


    一整瓶气泡水下肚,林数打着嗝吃掉了整整五个饭团,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泥水,继续按照图纸往下挖。


    雨势越来越大,高处的碎石裹挟着泥浆不断往下滚落,李冬在不远处的小卖部里面买了好几件雨衣,全部铺开在了地面上,以防碎石滑入她们刚挖好的区域。


    等到天边露出第一线微光,向云的手套早已磨破,十指上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上面全部布满了血口。


    咪咪顶起断裂的梁柱,林数再次放出硕鼠往下钻,它顺着狭小的缝隙不断往里挤,一路沿着碎裂的管道与破裂的墙体爬行,直到钻进了一个狭窄的三角空间里。


    “姐姐……姐姐……姐姐你醒醒,老鼠……”


    稚嫩的声音打破了一片死寂的黑暗,小姑娘完全懵了,硕鼠爬上她的腿,她惊得浑身一抖,哭着喊起来。


    “你别吃我……呜呜呜……我不好吃……”


    “什么?”徐羡徐羡费力地睁开眼,声音嘶哑如拉风箱。


    高烧让她的意识昏沉,她只能凭借本能回答小姑娘的话。


    “老鼠!”小姑娘大大的眼睛里面全是泪,“真的有老鼠!”


    “特别大!”她哭着说,“特别肥!”


    “老鼠?”徐羡怔了一瞬,猛地想起了什么,艰难地撑起身,“在哪里?”


    “就在我手边,呜呜呜,好吓人啊……”


    “把它给我。”徐羡伸出滚烫的手。


    小姑娘颤抖着地把硕鼠递了过去,徐羡接过,她只在电视机上见过向云队友的精神体,不敢轻易做下判断。


    她摸了摸硕鼠的脑袋,一点点判断硕鼠的大小,随后泪水夺眶而出。


    “吱吱。”硕鼠舔了舔她的手心,随后叼起落在碎石上的巧克力包装纸,调头钻进缝隙中。


    “我们好像……有救了。”徐羡呼吸急促地说。


    雨一直在下。


    从凌晨到清晨,天色一点点泛白。


    确定徐羡的具体位置以后,向云她们找来了支进场后就一直在四处帮忙的救援队。


    她们没有挖掘机之类的重型设备,但手上的工具却更适合做最后阶段精细的挖掘工作。


    一群人不断接力挪开钢筋水泥,直到那道三角形的塌陷缝隙终于显露出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冲在最前面的救援人员挪开压在徐羡头顶的石板,近乎哭出来的笑声与雨声混杂在一起,“发现幸存者!”


    “还有孩子!”


    向云双膝跪在碎石堆上,手抖得厉害,几乎连呼吸都不稳,当她看到那张灰扑扑却熟悉的脸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救护车,救护车!还有担架!”


    向云扯着嗓子冲不远处的急救人员喊。


    记者从四面八方冲来,闪光灯亮个不停,刺得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眯起眼睛。


    向云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脱下自己的卫衣外套,盖在徐羡脸上。


    她里面只穿着一件短袖,浑身都在发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李冬见状,立刻脱下自己的连帽衫,替她把徐羡怀里的小姑娘包裹好。


    孩子被搬开石板后扬起的回程呛得直咳嗽,眼泪混着泥水顺着脸滑下来,落在了李冬的身上。


    徐羡的手从灰尘中露出来,指节破皮的地方全是细细的血痕。


    她的两条腿完全无法移动,救援人员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压在她下半身的碎石挪开。


    向云扑过去,手抖得几乎握不稳那只手,她被手心的温度烫得吓了一跳,又因为徐羡轻微的回握而差点哭出声来。


    “抬起来,别动她的下半身,对,就这样!”


    救援人员的声音在耳边混成一团,向云几乎是半跪半趴地跟着他们,把徐羡的身体托上担架。


    雨越下越大,涌上来的记者们手上举着各式各样的话筒——现在向云对这些黑色的圆柱形电子设备一点兴趣都没有了,她看到这些只会感到无比的厌烦。


    有人喊:“能不能确认她的身份?是白塔的哨兵或者向导吗?”


    “请问她在里面坚持了多久?”


    “这位小姐,麻烦让一下,影响我们拍照了——”


    “滚开!”


    向云猛地回头,声音撕裂般嘶哑。


    她通红的眼睛布满了细细密密的血丝,灰尘与雨水糊在脸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疯狂。


    咪咪与边牧冲上来拦住这些长枪短炮,向云把房卡扔给林数:“一会儿把酒店和房号发你!”


    林数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与李冬一起用身体挡在了闪光灯、摄像机以及话筒的面前。


    闪光灯还在一阵阵地闪,她的瞳孔被照得刺痛,在救援人员的帮助下,坐在了救护车侧面的长椅上。


    救护车的门终于关上。


    外面的记者们像疯了一样,举着设备拍打着车门,声音一阵高过一阵。


    隔着那层薄薄的铁皮,他们就像是一群闻到血腥味后暴动的变异体,叫嚣着仿佛要将整个救护车吞噬。


    向云贴着车门,浑身都在发抖。


    救护车启动的瞬间,她才意识到自己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徐羡的还是她自己的。


    徐羡想开口说什么,但她的嗓子哑得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浑身热得像是火炉,迷迷糊糊间只知道从来不流眼泪的向云哭得厉害,泪水像是珠子一样砸在了她的手背上,冰冰凉凉的。


    她想伸手摸一摸,但却怎么样都做不到。


    第136章


    向云灰扑扑地站在手术室外面, 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垂头丧气地佝偻,就像是一根被风雨折断的枯木。


    她靠在冰冷惨白的墙壁上,双手死死交握在一起,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掌心的汗一遍遍渗出, 又被从窗户缝透进来的风吹得发凉。


    空气里弥漫着她最厌恶的消毒水气味, 耳边隐约听见楼下家属的哭声,担架车轮子碾过瓷砖的吱嘎声响, 还有广播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的寻人启事。


    手术室的灯亮着, 红色光诡异地照在了她的脸上,向云的身体一点一点向下滑落, 最后整个人瘫坐在冰凉的白瓷地上。


    她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团, 试图用这种如同回到母亲子宫的方式,抵御从头到脚的刺骨严寒。


    可再怎么缩,她还是冷得直发抖。


    她忍不住埋怨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做了错误的选择?


    明明知道徐羡是很有责任心的那种人, 她为什么还要和徐羡说商场相关的事情呢?


    如果她不说,徐羡就不会专门请假和她一起来商场,也不会不顾一切地救人。


    说不定现在还在研究室里头忙活, 来不及看通讯仪, 也来不及打开茶水间的小电视,观看实时直播画面,了解最新的救援情况。


    更不会被压在废墟地下, 站在生与死的边缘摇摆。


    汪筱今天值夜班。


    她原本只是想出来买一杯咖啡提神,没想到在手术室门口,看见了像小兽般缩成一团的向云。


    看见她的那一刻,汪筱差点没有认出来——向云浑身上下满是灰尘与泥浆, 干掉的血迹甚至还黏在衣服上,就像是从废墟里面爬出来那样。


    她的眼神空落,嘴唇发白,坐在地上纹丝不动,就像是被什么牢牢钉在了原地。


    汪筱先去护士站问了情况,才慢慢走到她面前弯腰说道:“你去休息一下吧,至少吃点东西。”


    向云怔怔抬头,愣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汪医生!”


    “是我。”汪筱轻声细语回答。


    向云猛地站起,脚步不稳地扶住墙壁,“你今天值夜班吗?”


    “嗯。”汪筱点头,“你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


    “我想等她出来。”向云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手术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汪筱说,“你也不希望她出来的时候,看到你饥肠辘辘、无精打采的样子,对吧?”


    向云抿了抿嘴,没有反驳。


    汪筱见她的态度松动,于是接着提议道:“我们就去喝杯咖啡提提神,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不走远了,可以吗?”


    向云想了想后点点头。


    两人一起下了楼。


    一楼急诊中心的灯光亮得刺眼,整层楼都弥漫着血腥与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医疗中心离中央商场的距离最近,几乎所有伤员都先送到了这里。


    担架车一辆接一辆地推进来,急救铃此起彼伏,护士不停给送来的病患手腕上贴上标签,大声呼喊着用药剂量。


    汪筱带着向云来到了走廊角落的自动贩卖机,这里的人不多,她们排了大概五分钟左右的队,就获得了两杯加满了冰块的冰美式,还有四个奥尔良鸡肉味道的饭团。


    她们并肩站在窗前,窗外的雨还在一刻不停地下,玻璃上挂着斑驳的水痕,还有被风吹来的枯黄落叶。


    急诊室里人来人往,有一对夫妻正在排队等着包扎,她们原本只是在小声嘀咕,后来不知怎么的竟然扬声争吵起来。


    向云一边啃着饭团,一边竖着耳朵听。


    女人的嗓音尖利:“你先跑了!把我扔在原地不管我!要不是我最后冲出来,我现在就埋在里面了!”


    男人脸色铁青,只低声说:“小点声,你也不害臊的?”


    “害臊?我有什么需要害臊的?”女人歇斯底里地吼道,“你个胆小鬼,总算见识了你的真面目。反正我早就不想和你过了,正好,明天就去把婚离了!”


    向云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明明自己在污染区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和故事,早该见怪不怪了,可听到女人说的那些话,却依旧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冷意。


    安全区与污染区又有什么区别?


    在天灾人祸面前,无论是夫妻还是朋友,共患乱的还是少数,大家似乎都会不约而同地选择大难临头各自飞。


    不远处,一明年轻的女孩坐在担架上,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泪水和血痕混在一起,从脸上一路滑向她的脖颈。


    你为什么救他不救我?你的兄弟比我重要?”


    她的声音里面还带着哭腔:“我差一点就骨折了!”


    男人支支吾吾地低头不说话,女孩忽然伸手,一把扯下他手腕上的手表。


    “这是我今天才给你买的,还给我!”


    她又狠狠抹了一把眼泪,“还有我送你的东西,限你三天内全部收好还给我,一件都不许落下!”


    “你和你的兄弟过一辈子吧!”


    玻璃上映出女孩一个人慢慢从担架移动到轮椅上的背影,汪筱的目光盯着随着女孩的背影不断移动,直到手上的冰美式见了底,才接着说道:“这种时候,才知道谁更重要一点,谁是真的在乎你,愿意为你付出生命。”


    向云捏着咖啡纸杯,指尖微微发颤。她低声问:“那你呢?你愿意为了救别人……”


    “我不会。”汪筱笃定地说,“我是个很自私的人,我有很多的顾虑,我有母亲需要照顾,我有自己想要完成的事情,我甚至不愿意我的精神体受到一点伤害。”


    “一个陌生人而已,我为什么要为了不相干的人,放弃自己的性命?”


    她转过头看向向云,“所以我从一开始,我就没有考虑过去污染区,而是直接来了医疗中心工作。”


    汪筱说完,抬手把空掉的咖啡杯扔进了垃圾桶里。


    向云浑浑噩噩地回到走廊,她的脑袋里一团乱麻,只能不断用满是擦伤的手去锤太阳穴,直到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


    向云抬头,是徐羡的妈妈。


    她身上还带着外头的雨气,手里提着一大包行李,里面似乎装着的是衣服以及洗漱用品。


    “白塔通知我了,”她温声说,“知道你不愿意一个人回去,所以我索性把你们两个人的衣服都收拾了。”


    “我在这里守着,你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


    向云红着眼,摇了摇头,“没关系,我——”


    “一会儿羡羡出来了,她可不想看到你灰头土脸的样子。”


    “去吧。”徐羡妈妈摸了摸向云的脑袋,“听话。”


    向云抱着衣服去了走廊末端的淋浴间,她洗得又快又急,吹头发时才有时间抬头看向镜子,里面的人陌生的厉害,双眼肿得像被人打过,黑眼圈直愣愣挂在脸上,看起来真是……难看。


    向云默默打开被她搁在一边的护肤品,仔仔细细给自己的脸涂上了一层后,才湿漉漉地回到了走廊。


    她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坐到徐羡妈妈身边时,阿姨已经替她准备好了纱布和药。


    “手伸过来。”


    向云听话地伸出手。


    阿姨一边给她上药,一边说:“我来得匆忙,听说你在现场拼命救她,谢谢你还有你的朋友。”


    “别这样说……”向云的声音发抖,下一秒,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她。”


    “我当时就该和她一起去负一层,不该让她一个人下去,我也不该告诉她商场可能会倒塌的事情……”


    向云哽咽得厉害,肩膀一抖一抖的,堆积了十几个小时的情绪,在这一瞬间突然爆发。


    阿姨停下手里的动作,就像是母亲一般,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她沉默了一会儿,见向云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以后,才接着问道:“你会怨她吗?怨她在做这些决定前,没有考虑过你?”


    “从小到大,生活在白塔的教育体系里,”阿姨轻轻叹气,“她从来被教导,哨兵和向导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保护别人。”


    “……什么?”向云有点懵,声音有些哑。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那是她的选择。”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喃喃补了一句:“但是我会怨,她不多考虑考虑自己。”


    送走徐羡妈妈后,向云又等了大概一个小时。


    走廊上的灯白得刺眼,挂在墙上的时钟一格一格跳着,直到那盏“手术中”的灯终于熄灭,她才猛地站了起来。


    徐羡被推了出来,她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发白,手上还连着好几个吊瓶。


    全麻手术后才被叫醒不久,徐羡迷迷瞪瞪地睁着眼睛,虚弱地问出了第一句话:“余青青呢?她有没有事?”


    向云的喉咙堵着,好几秒才挤出话来:“……她有轻微的脑震荡,除此之外都很好。”


    徐羡的嘴角动了动:“那就好。”


    向云听到这话后,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突然在一瞬间转化为了愤怒。


    她几乎是咬着牙问出:“你不问问自己受的伤有多严重吗?”


    徐羡看着她,似乎想让她放心,便努力扯出一个笑来,“能好就行。”


    那一笑,比哭还让向云难受。


    “能好就行?”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几乎要破,“你到底知不知道你伤得有多重?!”


    她整个人向前一步,声音抖得厉害,连带着眼眶也通红无比,“腰椎骨折,腿部骨折,还有脑震荡……你怎么不考虑一下自己的安危呢?”


    第137章


    徐羡觉得面前的人, 眼睛里面竟然装着她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难以抑制地难过,甚至其中还夹杂着一丝痛苦与无奈。


    她不是好好的么, 为什么向云的反应这么大呢?


    她忍不住在心里怀疑, 自己那一瞬间的决定, 真的做错了吗?


    可是……白塔这些年都是这么教她的啊。


    她抬头看向医疗中心走廊上贴的标语, 白底红字写着的是“守护安全区是我们的使命,打击变异体是我们的职责”, 就连墓园都会贴着“白塔感谢您的牺牲”之类的话。


    这些年在向导学院比赛以及污染区的工作, 她也是这样做的,她的所有决定与判断, 都来自白塔日复一日给她灌输的思想。


    那为什么现在, 向云的眼泪,却让她有一种彻底做错了什么的感觉?


    她迟疑地伸出手,轻轻握住向云的指尖:“没关系。”


    那双手太冷了,比她这个刚从手术室里面出来的人的都要冷。


    徐羡看见向云愣在原地, 瞳孔微微地缩着,她从向云的表情里看出了难以置信与……害怕?


    她在怕什么?


    是自己现在浑身上下缠满绷带的样子让她害怕了吗?


    “我现在……很丑吗?”


    徐羡摸了摸脑袋,头发还在啊, 她的迟疑的手指往下移动, 好吧,嘴唇是有点干,但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再说了, 再丑能丑到哪儿去,能比向云当时丑么?她那会儿头上都没有几根毛,自己不也没嫌弃么。


    徐羡嘟起嘴看向向云,“哪儿丑了, 你说说?”


    向云摇头,声音发紧:“不丑。”


    怕她不信,又迅速补了一句:“真的,很好看。”


    徐羡放下心来,露出一个甜甜的笑:“那就行。”


    医生给向云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徐羡则被护士直接推到了单人病房。


    白塔的记者们仿佛早就知道了她会去哪个病房,护士刚一推开门,闪光灯就跟雨点似的落了下来,晃得徐羡眼睛都睁不开。


    他们一窝蜂地围了上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挤进去誓不罢休”的表情,齐刷刷掏出了了自己的家伙事儿对着徐羡一顿狂拍。


    扛着机器的人力气很大,个个都是臂膀结实的壮汉,向云刚想开口让他们退一退,肩膀立刻被后面的人撞了一下,整个人直接被挤出了病房。


    无奈之下她只能退回到走廊上,病房外的窗户玻璃往里看,徐羡被一圈又一圈的人像是蝉蛹般包围着,向云只有踮起脚尖才能看见徐羡被灯光打亮的头顶。


    护士走过来,叹了口气:“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向云转过头:“什么意思?”


    护士耸耸肩:“她能活下来当然是幸运。但这医院是白塔直属的,记者也都是内部的人,谁会拦他们?她现在这身体状况,就该多休息少说话,可她作为白塔内部职工,又是研究所的向导,根本没法子拒绝。”


    向云怔怔地听着,胸口一点点发紧。


    她突然抬脚闯入病房,不断地往里面钻,用尽全力挤到了徐羡的旁边,想要替她拦住在场的记者。


    可一抬头,就看到徐羡正被八个各式各样的话筒围着。


    她没有躲,脸上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她似乎来者不拒,只是轻轻把快要戳到自己鼻子底下的话筒推远一点,然后乖乖地回答每一个问题。


    “您是什么时候察觉到建筑出现异常的?”


    “被困在废墟时,有想过自己撑不过去,可能会被永远埋在废墟底下吗?”


    “那些救您的哨兵向导,是您在白塔的同事吗?”


    “您怀中的小姑娘,是您的孩子或者亲戚吗?”


    徐羡的声音很轻,有时候得咳两下才能继续,可她却并没有把这当一回事,而是礼貌地按照顺序,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地回答。


    向云呆呆看着,心一点点往下塌了下去。


    她无数次想冲上去,告诉徐羡不要再说了、告诉她“你不用这样,患者就该多休息,”,大声斥责在场的所有记者,怒骂他们的无情冷血,让他们带着手上的这些电子产品滚出去。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口。


    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干涉徐羡的选择。


    这是一名安全区出生的向导做下的,她所认为的理所应当的决定,并不需要一名来自污染区的自私哨兵的任何理解。


    于是向云默默退了出去,靠着走廊白花花的墙壁站稳,听着门内的声音一阵阵传进自己的耳朵里。


    每一个问题、每一声咔嚓的快门,都像是锋利的刀,一刀刀生刮着她的血肉与脏器。


    两个小时后向云强硬的挤进了人堆里面,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唇角抿得死紧。


    房间里依旧是刺眼的灯光与闪光灯的交替,记者们的机器在低声嗡嗡作响,徐羡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了,没说几个字就咳嗽两声,看起来怪可怜的。


    向云径直走到床边,先是把床头柜上倒扣着的玻璃杯拿了起来,旁若无人地清洗干净以后,在饮水机那里给徐羡接了一杯温水。


    她坐在了徐羡的床边,轻轻托起徐羡的头,扶着她一点点喝水。


    徐羡抬眼,看见她指尖缠着白色的绷带,已经干掉的血迹和黄色的药膏混杂在一起,看起来甚至有一些骇人。


    “你这手……”她愣了愣,嗓音干哑,“痛不痛?”


    向云摇摇头,没说话。


    她抿了抿嘴,忽然抬起头,冷冷看向那群还在拍摄的记者。


    “你们就不问问她现在痛不痛吗?”


    “你们只关心自己能不能拿到一手信息,关心采访稿能不能上头条,关心怎么写能让流量来的更高一些——”


    她的声音哑着,像被砂纸磨过一样,“你们关心过她现在难不难受吗?”


    “她是病人,不是你们手上冷冰冰的机器。”


    病房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有人尴尬地咳了一声,可摄像机的红灯还在闪,话筒仍然杵在徐羡的身前没有拿开。


    徐羡伸出手,轻轻扯了扯向云的衣角。


    她的手很软,没什么力气,每一个动作都在提醒她别这样。


    “向云,”徐羡轻声说,“没关系的。”


    “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事。”徐羡轻声说:“我没事的。”


    她语气温柔地解释,“我得告诉安全区人都发生了什么,给她们带来希望。”


    听到徐羡这话,站在向云身旁的一个胖子立刻蹬鼻子上脸说道:“诶对吗,徐向导的觉悟就很高。”


    向云只觉得一阵阵心寒,她抬头质问:“你作为记者,怎么没见你在道德上的觉悟这么高。”


    “哎呀,我没事的。”徐羡再次扯了扯向云身上的卫衣。


    向云怔怔地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良久,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了。那我就不打扰你接受采访了。”


    她起身,又给徐羡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随后避开那些镜头,走出了病房。


    整个医疗中心的氛围都让她喘不过气,她环顾一圈后毅然决然下楼,站在大门口恍惚了好一阵子,才走到了医院楼下的小花园。


    风有点冷。


    向云坐在长椅上,背后是刻着捐赠人信息的金属铭牌,整个人被晚秋的风吹得直发抖。


    这些天的事情就像是走马灯一样在她脑袋里面一遍又一遍的过,突然塌陷的楼,无休无止的挖掘,徐羡冰凉的手,救护车的鸣笛声,摄像机的闪光灯……


    她闭上眼,太阳穴一阵抽痛。


    她不喜欢听徐羡说没事,因为她知道全麻后有多么不舒服,就算上了镇痛泵又如何,人一样也会感到头晕目眩甚至想要干呕。


    怎么可能没事呢。


    她把自己缩成了小小一团,摘下手腕上的通讯仪,直到现在才发现屏幕上的消息已经堆积成山。


    罗花花她们发来的问候闪个不停,群消息一条接一条。


    【她情况怎么样?】


    【醒了吗,医生怎么说?】


    向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良久,终于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下去:


    【已经出手术室了,估计得在医院躺上大半个月才能回家了】


    她打字的速度很慢,最后还是改成了熟悉的手写键盘。


    消息发出去后,她又盯着屏幕发呆。


    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在废墟上时,李冬问过的那个问题——


    “你们……精神共鸣了吗?”


    那时她没答上来。


    因为她这个理论学渣,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精神共鸣,也没来得及查一查这究竟是什么。


    现在,坐在风里,她忽然想知道答案。


    看完以后她呆愣了好久。


    她在搜索框里输入“精神共鸣”四个大字,名词解释蹦出来时她整个人都呆住了,脊背也跟着一阵阵发凉。


    精神共鸣是指,向导通过精神触角探入哨兵的精神领域,在性行为中触发精神共振,完成双方精神图景的共享。


    这一过程象征着两者之间完全的信任与深层契合,是哨向配对关系中最高级别的精神连接形式。


    在白塔登记的哨兵与向导仅为“匹配关系”,只有完成“精神共鸣”,才被视为正式绑定。


    原来如此。


    向云低下头苦笑出声,原来她们之间从未真正意义上的“绑定”过。


    她和徐羡的关系,也就仅限于亲亲抱抱,徐羡若是愿意,以后也可以和除她以外的其她高匹配度哨兵完成匹配。


    为什么?


    她明明知道可以和自己精神共鸣,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为什么不做呢?


    自己不懂,徐羡又不是不懂。


    向云盯着那行字,心口一点一点被掏空。


    是因为她不想吗?


    是因为不信任?


    还是……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和自己绑定。


    向云忍不住想,徐羡会不会从来都没有想过和自己精神共鸣呢。


    第138章


    到了下午, 徐羡终于可以吃东西的时候,向云才出现。


    她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出现在了医疗中心,像是霜打的茄子般挪动到了徐羡的病房门前。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洒进病房, 原本正好可以落在徐羡病床的太阳光, 就这么被记者们挡了个个严严实实。


    一进门, 看到那群记者还像是蘑菇似的扎根在病房里, 向云整个人瞬间炸了毛。


    病房里乱成一团。


    地上铺着各种数据线,摄像机的红灯一闪一闪, 有人举着相机对着床头拍, 有人拿着话筒问问题,还有人蹲在墙角里飞快地敲着笔记本键盘。


    没人注意到徐羡的水杯空了, 也没人看到门口突然多出了一个人。


    向云的脸色愈发不好了, 她宛如一只凶巴巴的炸毛猫咪,跟在护士的身后走进了病房。


    护士见状,先替徐羡倒了一杯温水,随后没好气地说, “病人需要进食了,各位记者们请先出去吧。”


    没人动。


    护士又说了一遍,依旧没人动。


    第三遍, 她直接把音调拔高:“耳朵聋了是吗, 请!先!出!去!”


    这才有几个人不情不愿地收拾东西,边走边回头。


    还有几位赖在门口的,像是要在这里守株待兔, 只等病人吃完饭就再扑进来。


    向云皱了皱眉,干脆走过去,“啪”地一下拉上靠近走量窗户的窗帘,护士则是替徐羡换了两瓶新的药, 又检查了一下手上打针的位置,轻声叮嘱了几句后关门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的一瞬间,整个病房终于安静了下来。


    徐羡一口气喝光了一杯250ml的温水,向云又给她把水杯灌满,只见徐羡身体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无比,看起来累得快要说不出话了。


    但就算如此,她还是保持着刚刚见记者时的表情,笑眯眯盯着在病房里来回走的向云:“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向云看着她那笑,胸口一紧,甚至感觉有些瘆得慌。


    她把装着生活用品的袋子放在病房的书桌上,抿着唇,没立刻回答。


    过了好几分钟,她才低声说道:“如果实在累的话,没必要笑的。”


    “什么?”徐羡有点懵,似乎是没听懂。


    “……没事。”向云摇摇头,换了个话题。


    她提起手中的东西问,“米汤还是奶茶?”


    “奶茶!”


    徐羡的声音都有了亮色,“奶茶也算流食吧?我真的要饿死啦。”


    “嗯,”向云点头,边说话边把徐羡病床侧面的小桌板抬起来,“你想得美。”


    徐羡瞪大双眼:“……?”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不是,向云什么时候学会这招了?


    向云看着她难以置信的表情叹了口气,“可以给你喝一口。”


    “那也行。”


    徐羡立刻顺坡下驴,她乖巧地小口喝着米汤,水液看起来稀得能照出人影,闻起来也不香,应该不是向云做的。


    她喝了几口后甚至感觉到了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虽然喝起来有点想吐,但为了那一口奶茶还是可以忍受。


    “你先把米汤喝完。”向云循循善诱,“我再给你喝奶茶。”


    “好的好的。”


    徐羡立即配合,她麻溜地喝完,把空碗交到向云手中,眼巴巴盯着向云手上的多肉葡萄,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后面去了。


    眼见做事一向利索的向云龟速搬椅子坐下,慢条斯理地取出吸管,拆掉外面的白色纸质包装,徐羡忍不住催促:“你动作快点啊。”


    向云轻哼一声,动作更慢了。


    “不是,你怎么回事?”徐羡真的要被气笑了,“原先不知道你还有这本领啊。”


    向云抬眼看向她,眼神淡淡地:“现在不说没事儿了?”


    徐羡:“……?”


    只见向云接着说道,“喝之前,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吧。”


    徐羡彻底懵了。这语气、这姿态,这表情,怎么像是在审问嫌疑人似的。


    现在的气氛……似乎有点不对劲?


    徐羡猛吸一口气,干脆举手投降:“你说吧。”


    她脸上的神情和刚才面对记者时一模一样,就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没有区别,向云看着她那副笑容,心里一阵软,气势顿时就塌了下去。


    自己和那些气势汹汹的记者又有什么区别呢?


    “……算了。”她小声嘀咕,“不问了。”


    向云想了想,严谨地补充,“暂时不问了。”


    徐羡歪头,不明白向云这情绪怎么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见向云把多肉葡萄递给她,她也没再多想,喜滋滋接了过去,还谄媚地说了句:“你真好。”


    向云低头拆袋,没说话。


    其实她一早就想到到徐羡会想喝,所以买的时候特地选了无糖无咖啡因的版本,还让店员去掉所有小料,尽量不刺激肠胃。


    “……等下,这怎么是热的?”徐羡喝了一口,整个人都懵了。


    “我爱喝热的,不行啊?”向云抬头,眼神凶巴巴的。


    “我怎么不知道……”徐羡一边吐槽一边又不死心抿了一口,“好酸,无糖???”


    她举起手上的塑料杯,仔细观察杯壁上贴的标签,“怎么可以喝无糖的呢!”


    她满脸难以置信,“你甚至都不愿意点代糖的!”


    “我不喜欢代糖,不行啊。”向云接着呛她,“代糖对身体不好。”


    “可是你喝代糖的可乐啊。”徐羡忍不住小声嘀咕,突然反应过来,“你不会其实是专门给我点的吧?”


    “……你别喝了。”向云耳根一红,铁青着脸想抢。


    徐羡把热的多肉葡萄抱在怀里,笑盈盈说:“都给我了,大方点让我多喝几口得了。”


    向云做了几个伸手要抢的假动作,终究任由她喝了一半。


    喝了米汤和多肉葡萄以后徐羡有些晕碳,向云见她眼皮子都在打架了,于是连忙收拾了小桌子,“明天可以吃半流质的东西了,还有高蛋白的食物,你想吃什么?”


    “可以选口味的意思?”徐羡眯着眼睛,迷迷瞪瞪地问。


    “嗯,”向云笑了一下,“可以选,我做。”


    徐羡的兴致又上来了,她短暂地清醒了几秒钟,睁开双眼认真思考道:“我特别想吃豆乳面包,还想吃卤蛋,便利店卖的黑漆漆的那种,哦对,红烧鱼,这个我也想吃。”


    向云淡淡点头,把以上食物全部转变成病号餐:“行,黑芝麻糊,鸡蛋羹,清蒸鱼。”


    徐羡:“……”


    她瞪着向云,表情从期待到崩溃只用了三秒。


    “不想吃?”向云微笑着说,“我也可以给你做藜麦粥配鸡胸肉。”


    徐羡忍辱负重:“吃,当然吃,我就爱吃黑芝麻糊,鸡蛋羹,清蒸鱼。”


    第二天早上。


    向云一手拎着保温饭盒,一手抱着一小袋水果,刚走出电梯就直接愣在了原地。


    走廊外被围得水泄不通,相比昨天的盛况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密密麻麻的长枪短炮挤成一团、各式各样的补光灯排成长队,病房门口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


    “怎么这么多人?”她皱眉问护士站的护士。


    “没看新闻吗?”护士抬头反问。


    向云摇摇头。她昨晚忙着去超市买食材,回家又淘米、研磨黑芝麻、清理鱼鳞鱼鳃,一早上天没亮就出门,根本没时间刷新闻。


    她掏出通讯仪准备查看,却发现屏幕直接卡死,一直停在黑屏的界面,怎么重启都没有反应。


    “能麻烦你跟我讲讲吗?”她不好意思地举起通讯仪,“我的通讯仪好像死机了。”


    护士叹了口气:“徐羡昨晚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本来是一场可以避免的灾祸。’”


    向云怔住。


    “原先记者还以为她说错话了,”护士接着解释,“结果凌晨的时候,陆陆续续有很多幸存者都在网上发帖,说自己曾被人提醒,可那时候没当回事儿,直到现在想来才觉得情况不对。”


    “现在除了中央商场的承建方、监理被调查外,白塔已经开启了内部的问责程序。”


    她指了指走廊上挂着的小电视。


    电视里,穿着黑色西装的主持人语调平稳地播报:“凌晨一点三十五分,有匿名用户在网上发帖,声称负责首都安全区紧急救援的第四支队,在本次事故中未履行应急救援职责,并附上了事发前的通话记录。”


    画面从主持人切换到了匿名发帖人的主页,贴主的头像是一个不起眼的灰色人像,帖子标题【第四支队坏事做尽】寥寥几个字,却被顶上了热榜第一:


    这名匿名用户在帖子中洋洋洒洒写道:


    这次的事故本来可以被阻止的,可形同虚设的应急救援支队,就这么给我们首都安全区拉了砣大的……


    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奇怪,楼房坍塌前其实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预兆的。


    尤其是对于高等级的哨兵向导来说,有的精神体是能够听到些不对劲声音的,可为什么没有人提出问题呢?


    怀抱着这样的疑问,我决定一探究竟~


    想到应急救援的电话记录都是会保存的,我就黑进系统里头找了一下当天的。


    各位判官您猜怎么着,还真有人打了应急救援电话,请求第四支队的支援呢!


    结果好死不死,咱们的第四支队只想在工位上抠脚,不仅威胁正义市民,还倒打一耙说要告别个,哈哈哈真是贻笑大方了好伐!


    录音附在本帖最后,不用谢:)


    随后,徐羡的声音从电视机里传出,同时主持人还放出了其她人的匿名跟帖留言。


    【楼主好人!】


    【贴主大义!】


    【我去,第四支队不信就算了,怎么还诬陷别人造谣呢】


    【我一直觉得第四支队不得行】


    【这个正义市民和昨天第一个被就出来的那位女士,似乎是同一个姓名?】


    【楼上,就是一个人吧】


    【我去,还是研究所的S级向导啊】


    【话说……中央商场的承建方老板是不是姓龙来着……】


    【你们有人还记得不,哨兵学院那个前院长,被拍到和这位老板走很近的照片】


    【龙家的小公子不就是在哨兵学院读书么】


    【什么读书啊,人家在里面横行霸道争做一哥呢】


    【懂了,一家子都是□□来的】


    第139章


    后面的跟帖方向逐渐走偏。


    起初大家还在讨论第四支队和事故责任方的归属问题, 但不到半个小时后,楼层里的话题就完全转变了方向。


    有人从白塔研究所网站上的徐羡个人资料开始扒起,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弄到了她的学籍档案, 连每次向导学院考试的分数都找了出来。


    后来, 连带着她妈妈的工作单位、职位、工龄也全都贴在了帖子里, 甚至她妈妈上学时得过什么奖都被翻了出来。


    “哈哈……你知道的, 大家都很八卦。”


    护士有点尴尬地笑了笑,她也知道这样不好, 于是伸手按了遥控器, “看点别的吧。”


    她随手换到了新闻三台。


    这次的画面不再是网络热帖的截图,而是中央商场附近的实地采访画面。


    不知何时被人弄断的黄色警戒线在风里轻轻晃动, 围观群众们踩在残垣断壁上唠着嗑,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网上的新鲜八卦。


    被救出来的商场员工坐在简易的医疗帐篷里,她们身上裹着保温毯,手上攥着热气腾腾的姜茶,正面对镜头回忆事发时的情况。


    一名穿着浅棕色导购服装的员工说道:“手扶梯老出问题。”


    “我是D级向导, 总能听见奇怪的声音——哎呀我没有耳鸣!我的精神体可是小狸花猫,听力可好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个我不是很清楚……谁一天到晚记这个啊!”


    坐在她身旁的阿姨朝记者举手示意,帮着这位导购补充道:


    “哎哎哎, 我知道我知道, 前一段时间空调出了问题,商场领导安排人把空调外机统一挪了位置,就从那以后手扶梯总坏, 老有人来检修。”


    “我怎么知道,拜托,我打扫卫生的好伐,每次手扶梯坏了直梯那儿人就老多, 我就只能扛着沥水桶走楼梯,真是累得要死。”


    坐在两人身后的人应该是一名被救出的顾客,她心有余悸地说:“还好当时有几个哨兵向导,非要组织我们离开商场,要不然我们就真的被困在废墟里面了。”


    镜头从幸存者的脸上挪开,平移到了废墟上的救援画面上,现在的救援工作看起来有序了许多,救援队之间也用不同颜色的袖章做了区分,


    直到这个时候,向云怀里的通讯仪终于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向云连时间都没看到,整个屏幕瞬间就被一连串的消息提示淹没。


    【未接来电 99+】


    【新的好友请求99+】


    她呆愣在原地,回忆了一圈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这么多好友,向云摇摇头,只好滑开好友申请列表寻找答案。


    “白塔一台-秦浩?”


    “AKA安全区摄像王?”


    “momo?”


    列表里面的陌生名字堆了密密麻麻十几页,向云刷着刷着总感觉头皮发麻。


    “谁啊……我一个都不认识啊。”她嘟嘟囔囔地手动删除列表上的这些红点,做完后退出界面,点开了有着罗花花她们的小群。


    信息再次像洪水一样涌上屏幕。


    她从第一条消息开始,一条条往下翻阅浏览起来。


    李冬:【昨天晚上有人敲我家门啊啊啊!】


    林数:【什么人啊?】


    李冬:【什么人都有,肩上还扛着相机和麦克风,我不开门他们就一直敲】


    李冬:【吓得我根本不敢睡觉】


    罗花花:【那咋整?】


    李夏:【我姐姐刚刚睡着了,我们搬回哨兵学院住了】


    林数:【现在她们和我在一起呢】


    林数:【安全起见,大家最近还是住在学院里面吧,非必要别出门了】


    罗花花:【有人敲你家门么?@向云】


    消息是她们昨天晚上十点左右发的,除了这些外她们还分享了夜宵照片。


    李冬凌晨一点左右的时候惊醒,她从床上爬起来说要给自己压压惊,点了一堆烧烤还有啤酒,把自己灌了个水饱。


    向云立刻敲键盘回复:【我住在白塔的职工宿舍,门禁很严格,所以目前没有人上门找我。】


    李冬见她回了消息,立刻跳出来问道:【你的向导怎么样了?】


    向云:【今天可以吃高蛋白的食物了,就是病房门口围了太多的人,我还没有想好怎么钻进去】


    向云:【有没有陌生人给你们打电话啊?】


    罗花花:【有!也不知道是谁泄露了我们的信息,气死我了。】


    罗花花:【每分每秒都有电话打进来……】


    林数:【我的也是,搞得我都想换通讯号码了。】


    向云仔细刷着群消息,护士推着治疗车从护士站出来,冲她招了招手,“我去查房换药了,你要是挤不进去,就先看会儿电视。”


    向云立刻抬头,晃了晃手里的保温饭盒,“我还要给徐羡送早饭呢。”


    “那就跟我一起进去吧。”


    护士笑着领她往前走,一边推着车往里面挤,一边大声喊着“让一让,让一让”之类的话。


    一路上,走廊里闹哄哄的全是人,就算有护士帮着开路,向云仍然被踩了好几脚。


    护士一边走一边小声抱怨,“来采访的人真是太多了。”


    “你忙着照顾徐羡,恐怕还不知道吧,因为其她几名报案者是学生,也就是你的朋友,学院那边为了保护学生的隐私,已经沟通电视台和媒体帮忙脸部打码了。”


    越往靠近病房的方向走,路上堵的人也就越多,两人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护士接着说道:“校长接受采访时表示,学院将会对学生进行内部表彰,并且选择关闭进出通道,不允许媒体入校。”


    向云眉头紧皱:“那现在……所有的新闻注意力岂不是都放在了徐羡一个人身上?”


    “如果把采访的注意力放到我身上呢?”


    护士看了她一眼,脸上浮现出哭笑不得的神情,“徐羡舍得你这么个小姑娘被打扰么?”


    “……什么?”向云有点懵。


    “是徐羡专门联系的学院,让校长们帮着保护你们的隐私呢。”


    “要不然你觉得,为什么摄像头离你这么近,却都不拍你呢?”


    话音刚落,向云就跟在她身后挤进了病房。


    病房里的光线亮到有些刺眼,电视台的补光灯照得整间屋都泛着不正常的白。


    徐羡靠在床头,面色苍白,可能是补光灯太多的原因,照得整个病房里面都热烘烘的,她的额前甚至还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汗迹。


    徐羡神情温柔地看着镜头说道:“救我的人都是学生,小姑娘们年纪不大,现在是升学考试的关键阶段,请不要打扰她们的生活和学习。”


    “如果想了解情况,可以尽管来医院问我,麻烦不要私自去找她们。”


    小姑娘?


    年纪不大?


    向云听到这话后心里凉了半截,算是彻底懂了。


    徐羡这是想保护她们,可问题是,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被藏在身后的“小姑娘”了啊。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虽然现在还不是S级哨兵,但A级也不算弱吧。


    为什么徐羡……就是不愿意与她并肩作战呢?


    她的指尖攥紧了保温盒,想到徐羡口中的那些话,她未雨绸缪的保护,还有迟迟未曾被提起的【精神共鸣】,心口忍不住一阵又一阵的钝痛。


    明明她已经有了作为徐羡手中利刃的能力,可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徐羡仍然选择把自己当做盾牌,让她站在身后呢。


    徐羡明明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


    向云苦笑出声,她这辈子第一次这么希望,风雨能够打在她的身上。


    徐羡,我已经足够强壮了。


    可你好像并没有看见。


    或许,也可能是看见了,但并不在意。


    她从未感到如此无力,手心的纱布里面全是冷汗,护士扬声说要换药,记者们这才不情愿地收起设备,推搡着退出了病房。


    徐羡冲向云笑笑,向云努力想给她回应,但是根本做不到。


    “刚刚回答了那么多问题……不累吗?”向云低声问。


    “为什么这么问?”徐羡反问。


    “我受过重伤,知道人有多困多累多想休息。”向云说,“你倒好,一个采访接着一个采访,是想累死自己吗?”


    护士边拆纱布边叹气:“别提了,她昨晚采访到十一点,早上七点又被叫起来。虽然是S级向导,但身体也是肉长的,该休息还是得休息。”


    “你不是六点就睡了?”向云正在帮她整理小桌板,听到这话后猛地站直,“怎么回事?”


    “我睡了两个小时就醒了,后来就……有点睡不着。”徐羡避开她的目光,像只做错事的小狗似的不敢看向云的眼睛,“所以才……”


    “病房外里三层外三层的记者,能不被吵醒么。”护士没好气地说,“再说了,睡不着你就闭着眼睛休息,静养懂不懂?”


    “懂懂懂。”徐羡连忙点头,像个乖学生似的,嘴角还带着那点哄人的笑。


    她轻轻扯了扯向云的衣角,小心翼翼地试探:“我懂的,我发誓,今天坚决不再接受采访,可以不?”


    向云没应声。


    见向云不回,她脸上的表情也不太对,徐羡察觉到异样,又软下嗓音,低低地唤了一声:“嗯?”


    向云垂着眼,手还握着那只保温饭盒。


    她现在的情绪其实不能算作是生气,只是胸口闷得难受。


    徐羡面上的表情明明很累了,却还扯出笑站在自己身前,她知道不该让徐羡这么个病患费心去照顾自己的情绪,可是一想到徐羡不顾息自己身体的样子,就什么都忍不住了。


    她明明拼了命地想和徐羡并肩站在同一条线上,可每次到了关键时刻,徐羡总会一个人往前走,把所有风浪都拦下来。


    如果……如果以后再出现这种情况,徐羡也会这么选择吗?


    徐羡见她不说话,只好岔开话题,语气轻飘飘地说道:“我都要饿晕啦。”


    听到这话,向云才猛然回神。


    向云把饭盒放到小桌板上,一边打开盖子一边问,“为什么不把他们赶走。”


    “也没见他们来采访的时候,给你带点吃的啊。”


    “哎呀……没关系的。”徐羡摆摆手笑着说。


    “没关系没关系——那到底什么有关系?”向云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哽着,语气有些冲,“护士都说你睡眠不足,哪有病人不休息的道理?”


    空气一时凝固。


    徐羡怔了怔,抬起眼,仔细看她的神情,忽然柔声问:“生气了?”


    “……没有。”向云咬紧嘴唇,她知道自己不该对病人发火,“声音大了一点,对不起。”


    可徐羡看着她的表情,突然很笃定地说:“生气了。”


    徐羡合上饭盒:“为什么生气?”


    向云见她这个动作后真的有些生气了,“你能不能先吃饭。”


    她一字一顿地说,“把自己喂饱了再问,可以吗?”


    徐羡盯了她几秒,看着向云满是怒气的脸,终于低下头,乖乖接过饭盒。


    “知道啦。”她讪讪地回答。


    怪吓人的。


    护士见状,连忙推着车离开了。


    病房门一合,空气顿时安静下来,向云瞅着徐羡埋头大口吃饭的乖巧样子,气势瞬间软了半截。


    她想说“算了你别问了”,“就当我刚刚什么都没有说”,却又怕一说出来,眼泪就会往下落。


    这件事情似乎很难轻易翻篇。


    于是她只好转过身去,假装拿着一次性纸杯倒水,向云觉得自己现在的情绪很怪,很不好,可她并不知道该怎么调节。


    接满一杯水后,饮水机发出了“吨吨吨”的水流声音,身后传来勺子磕在金属饭盒边的轻响,徐羡吃得很快,似乎是真的饿极了。


    等她喝完最后一口黑芝麻糊,才意犹未尽地放下勺子。


    “现在能说了吗?”她抬起头,眼神有些小心。


    向云叹了口气,终于开口:“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什么?”听到这话,徐羡有点懵。


    “可以救,当然可以救,但是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可以接受采访,当然可以接受采访,但至少不要影响吃饭睡觉。”


    向云就像是倒豆子一样说道,“那些人举着个麦克风,不管你是不是才醒过来、正在输液、饿不饿,张口闭口就让你回答问题,有这么多问题需要回答么?回答问题比好好休息重要?”


    徐羡愣住,嘴唇抿成一条线。


    “做完手术的第一件事,就是问余青青的情况。”向云声音颤了一下,“你不问问自己怎么样了吗?”


    “那时候……你做出那样的选择前,能不能和我说一声?”她深吸一口气,“至少在对讲机里面通知我一声,可以不可以?”


    “我不是不让你救她。”她的嗓音越来越哑,“但你能不能给我个预防针,让我有心理准备?”“她们算什么,我又算什么?”


    “为什么不听话离开?别人有这么重要么,要拿自己的命去护?”


    徐羡的肩膀一抖。


    她想抬手摸摸向云,却被她侧身避开。


    “当然,”向云笑了一下,收走了小桌板上的保温饭盒,“你当然可以不听我的。”


    “但是你都不关心我……我有多心疼么。”


    她的声音有些抖,背过身后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喃喃道,“我也可以替你分担啊,你没有必要一个人扛着。”


    “我们……不是在一起了么。”


    她停顿了几秒,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还是说——”向云的声音低下去,“你从一开始就根本就没觉得,我们会真的在一起?”


    第140章


    “向云, 你冷静一下……”徐羡感觉到她的情绪在失控,声音有些慌乱。


    “我很冷静。”向云反而笑了一下,“我就是太冷静了, 冷静到还傻乎乎地去查……”


    她哽咽了一下, 才接着说道, “查精神共鸣是什么狗屁东西。”


    徐羡一怔,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连吞咽都变得困难。


    她知道了?


    徐羡突然有些害怕, “我只是觉得……”


    “觉得以后的日子还长。”她费力地找着词解释道。


    “还长?”向云猛地抬头, 眼眶红得厉害,“你被埋在废墟底下的时候, 我觉得我这辈子也要跟着结束了!”


    她声音发抖, 语速越来越快,“昨天我还在想,如果我们有精神共鸣,我应该可以很快找到你。”


    “可是刚刚——”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 “我却犹豫了。”


    “或许……你根本没考虑过和我精神共鸣,对不对?”


    “你也从来没有想过,我们两个人会长久, 是不是?”


    病房里的空气冷得几乎凝固。


    “向云, 我……”徐羡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解释起,因为向云说的似乎没有错, 最初的她……的确没想过会和向云有这么深的羁绊。


    几个月前,她站在医疗中心的走廊上,满脑子都是白塔给自己下派的任务。


    徐羡觉得,自己只需要按照白塔的要求, 把面前的小哨兵养大就好。


    可事情一点点失控了,一切的发展远超她的掌握,如果不是向云,她这辈子应该都不会去质疑白塔的权威,违背他们的指令。


    如果不是向云,她也不会考虑除了匹配以外的其它任何事情——比如说那该死的精神共鸣。


    向云看着她脸上忽明忽暗的神色,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要难看。


    “我说对了。”


    徐羡怔住。


    直到这一瞬间,她才猛地意识到,面前的小姑娘,似乎比她想象中要敏锐得多。


    也是,从小在污染区长大的人,怎么可能不敏锐?


    只是向云一向在她面前直来直往,这些让徐羡一度忘了,向云受过的冷眼、嘲弄、嬉笑或许比安全区内的任何人都要多。


    她怎么可能不明白,自己在想些什么呢。


    “还要想理由来搪塞我吗?”向云问。


    徐羡喉咙发紧。


    她想解释,却又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


    向云耸耸肩,低下了头,“我看起来很傻是不是?”


    她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觉得,来自污染区的傻子,一辈子都不会读书,不会知道精神共鸣?”


    “我没有……”徐羡没想到向云会这么说。


    “……算了。”


    向云打断了她的话,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就像是一壶烧开的水突然停止了沸腾,整个人都偃旗息鼓,“别想了,你先休息吧。”


    说完以后向云转身离开,她走出病房,拦住了在外面探头探脑的记者们,轻轻合上了病房门。


    向云深吸一口气,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面对这么多的记者。


    无数的闪光灯照在她的脸上,向云鲜少接触这些,没过几秒就感觉两只眼睛酸胀到想要流泪。


    向云清了清嗓子,她的声音不大但却隐约透露着一丝压迫感:“她刚做完手术,身体还没有恢复,请大家稍微小声一点。”


    徐羡啃着向云留下来的苹果,竖起耳朵只听到了这句话,还有一阵脚步远去的声音。


    她也不知道向云后来具体说了什么,记者们竟真的在一时之间散去了大半。


    剩下的几个人抱着电脑和摄影机,忙着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给设备充电,一边收拾包一边匆匆记录,整个走廊在几分钟内变得安静了许多。


    后面的几天,记者来得少了。


    但电视上,却到处是向云的身影。


    她几乎出现在了医院电视能够收到信号的,每一档无论主流还是边缘,黄金时间还是午夜冷门的新闻频道上。


    每每打开电视,徐羡不管换到哪一台,都可以看到向云那张倔强又坚毅的小脸。


    向云比她记忆里还要更稳重、沉静。


    明明年龄不算大,却比她在白塔里那些做科研展示发言的精英同事,更适合站在公众眼前。


    她的语速平稳、吐词清晰、讲话逻辑通顺,总是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和各大电视台解释她们一行人的行为动机。


    向云从林数她们最初听到异响开始讲起,中间穿插了好几段记者与观众最感兴趣的驱散人群细节,直到最后的大厦崩塌。


    明明语气与表达方式都没有煽情,可偏偏讲出来后却让听众感到浑身发紧,甚至还有些揪心。


    徐羡就这么闲了下来,她甚至有时间趁着输液的空隙,打开通讯仪登上安全区的论坛。


    她惊喜地发现,向云在网上的评价好得近乎夸张,每个人都在夸她帅气有担当。


    有人在贴文的跟帖楼中,贴上了她参与新生联合比赛的实况录像,后来不知怎的,关于向云本人身世的讨论竟然还单开了一条帖子。


    楼主文采飞扬地书写着向云一路从污染区闯出来的传奇事迹,洋洋洒洒写成了类似于自传一样的万字长篇贴文,看过的人无不说她是白塔新一代哨兵的希望。


    徐羡放下通讯仪,看向电视画面上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向云。


    采访的地点不断变换,有时在医院楼下的咖啡厅,有时则是宿舍旁边的超市门口,无论背景安静或是嘈杂,镜头下的向云都看起来冷静、理智,甚至有几分超脱同龄人的成熟。


    徐羡知道,应付记者这件事情有多累,要花多长时间。


    站在镜头前,向云需要不断重复自己说了八百遍的话,控制自己可能有些夸张的语气,还需要在心中不断地打着腹稿,避免任何可能被曲解的措辞。


    可就算这样,每到饭点,徐羡还是能看到向云提着饭盒走进病房。


    她就被设定好程序的小机器人那样,熟练地抽出桌板,铺上垫纸,把勺子摆到她面前,然后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安静地等她吃完。


    她的话很少,大概是记者问太多了,只有在徐羡抛出问题的时候,她才会轻声回应几句。


    向云的嗓子还有点哑,徐羡见状就没有多和她搭话,安静吃完后还贴心地帮着向云收拾。


    结果向云立刻站起,像被什么刺到一样,匆匆抢过碗筷收回保温袋里,动作快得几乎有些狼狈。


    周一的鸡蛋羹很嫩,徐羡吃着吃着,想到什么似的问她:“你这几天怎么没去上课?课程落得多吧?”


    向云动作一顿,像是被问到了不太想展开的话题。


    “请了一周假。”她说。


    徐羡怕耽误向云的学习,有些惭愧地道:“我可以吃医院的饭的……”


    向云抿着嘴,神情僵硬,仿佛有一肚子的话窝在心里,但却被人一拳全都打了回去。


    她沉默了许久,才有些难过地说:“知道了。下周就不请假了。”


    话音未落,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进。”向云顺口应了一声。


    一名扎着麻花辫、穿着病号服的小姑娘飞扑进来,似乎是想抱一抱徐羡,但怕撞到徐羡的伤处,于是在病床前猛地刹住了车。


    “姐姐。”她怯怯地喊了声。


    徐羡眼尾弯了起来,她抬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你怎么过来了?”


    “护士姐姐说,我可以下床走路啦!”小姑娘得意洋洋地宣布,“周三就能出院!”


    “我给姐姐带了礼物!”


    余青青像是变魔法似的,从裤子口袋里面摸出了一根蓝莓味的棒棒糖。


    也不知道小姑娘把它在手中攥了多久,拿出来的时候甚至有些化掉了,蓝色的糖水溢出了包装外,看起来有些邋遢。


    徐羡笑着接过去,温柔地说了声谢谢。


    向云看着她们之间毫不费劲的亲密互动,忽然有点站不稳。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眼前的画面有些似曾相识,最初的自己,不也曾是这样一个带着讨好和崇拜的小姑娘,被徐羡照顾、引导、温柔地包容着一切吗?


    她嘲笑自己为什么会吃一个小女孩的醋,但心里的酸意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她甚至有些慌张,为了掩饰自己那突如其来的情绪,向云上前一步,默默地站到徐羡的面前,以0.8倍的慢速收起小桌板,又把洗好的水果摆在床头柜上。


    向云做完这些后,徐羡仍旧笑着和余青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向云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多余”,几日不断堆积的情绪上涌,甚至到了有些失控的边缘。


    她的呼吸很乱,正准备转身离开,就听见余青青问:“姐姐,她是谁呀?”


    徐羡顿了顿,看着向云的背影笑着说:“她是救了我们的哨兵。”


    小姑娘双眼亮了起来,她冲到了向云的面前,奶声奶气地道谢:“谢谢姐姐!”


    “……不用谢。”向云应得很轻,甚至不敢直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真丢脸啊向云。


    她觉得自己和余青青这么个小姑娘抢风头的行为很荒唐,但心里总是有些不是滋味。


    于是向云转过身,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我是她的哨兵。”


    “她的哨兵?”余青青歪头,“这是什么意思呀?”


    向云不知道怎么解释,两个人没有精神共鸣,就只是在白塔完成了匹配登记,她现在甚至不知道徐羡对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态度。


    她根本不敢问。


    徐羡见她没说话,于是轻声接过话头,“就是……我们互为对方监护人的关系。”


    余青青想了想,似乎找到了最接近她这年龄段可以理解的解释,“就像是我和我的妈妈,对吗?”


    病房的空气一下静下来。


    作者有话说:《我和我的妈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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