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精神体毛茸茸》 1、第 1 章 新婚妻子林辰去世一个月后的首个周末,连续下了三周小雨的首都安全区天气放晴,难得的阳光明媚。 徐羡如往常一样早早出门,在双人职工宿舍附近的花店里精心挑选了一捧新鲜的满天星。 她抱着花,坐上城市中心通往郊区的轨道列车,一个人来到了白塔墓园。 这座建在城市外围高地的墓园是白塔主持修建的,专门用来安葬死在污染区内的哨兵以及向导。 在这个生物变异的时代,动植物进化成不同等级、能够掠食的变异体,人类精神力系统也随之突变。 部分人进化成能够与变异体抗衡的“哨兵”与“向导”,在白塔的组织下对抗变异生物,保护安全区内普通人民群众的安全。 徐羡是s级安抚型向导,长期在白塔内从事精神图景相关的科研工作。 她的新婚妻子林辰则是s级攻击性哨兵,带领第八支队在a区附近进行清剿污染物、斩杀变异种活动。 近年来,由于变异体繁殖以及侵袭速度远超白塔评估范围,导致污染区边缘快速扩张,安全区面积不断被蚕食。 驻扎在边界附近的哨兵与向导长期处于高压的工作状态,精神以及身体消耗极大。 如若碰上大群变异体,许多哨兵可能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变异体吞噬,牺牲数不胜数。 因此能找到尸骨的哨兵与向导都是少数,墓园内大部分的墓碑下都是衣冠冢。 远处是“白塔感谢您的牺牲”以及“哨兵向导一家亲”的大字标语,徐羡眼前是如林的统一灰石碑。 她的新婚妻子林辰的墓碑位于编号s-32区域,是她所在的“第八支队”集体牺牲之后特批设立的纪念点。 与其它彻底失踪的小分队相比,第八支队还算幸运。 监察处领导与第四支队进入a-273号污染区后,竟然在一处废弃的渡口旁,找到了林辰及其队员,混杂在一起的尸骸与遗物。 徐羡穿着一件廓形的米白色风衣,这是她与林辰一起在商场买的。 两个人穿着同款拍了很多张照片,现在那些照片都被徐羡放进了墓地里,她想让林辰带着美好的回忆走。 风将散开的衣角吹得呼呼作响,徐羡的脸色苍白,齐肩的短发与怀中的满天星一同在风中摇曳,她瘦削的身形看起来如墓碑旁的野草般脆弱无助。 灰色的墓碑静静伫立在原地,哨兵墓碑的边角被打磨得清晰且锋利。 镶嵌其中的照片不算大,但画面中的林辰笑得阳光灿烂。 三年前,两个人分别从哨兵学院与向导学院毕业。 这张照片是徐羡与她一起拍的,所以照片里面的林辰微微侧身,手上还捧着徐羡的毕业证书。 半年前,两人在白塔监察处以及匹配中心的见证下结婚。 林辰与徐羡从单人宿舍搬到了白塔提供的双人职工宿舍内,正式住在了一起,拥有了属于她们两个人的一个小家。 由于变异体的繁衍速度超乎众人想象,婚后两个人见面的次数其实并不算太多。 林辰在婚后升任第八支队队长,她们由白塔监察处直接领导,专门处理临时爆发的污染源,有时也会进入污染区,执行大型变异体巡查工作。 此类任务时长不定,难度等级也难以评定,所以第八支队全体皆为s级哨兵,拥有极强的战斗力以及快速反应能力。 两个人都没料到,林辰升官后的工作这么忙碌。 她常常就只给徐羡留下一条十到十五个字的简讯,回家快速收拾行李后,立刻带队离开首都安全区,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 就在徐羡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林辰临时出任务,好几天都收不到来自林辰报平安的讯息的时候,她没想到这次会是生离死别。 “林辰,我这里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先和你说好消息吧。” 徐羡弯腰放下怀中的满天星,仔细擦干净墓碑上的灰尘后,蹲在一旁小声说:“你说过,新婚之后想请个长假,和我一起度蜜月。” 徐羡扯了扯嘴角,想装得开心点儿,但又做不到,“这次我请到假了,你的和我的一起,一共一个月整。” 白塔里,只有丧假最好请。 徐羡办理了白塔安排的所有配偶丧失相关的手续,接受完心理科强制问询,获得了原先怎么请都请不下来的假期。 “坏消息是……匹配中心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徐羡感觉自己的胸腔处空了一块儿,浑身被风吹得很凉,“她们好坏,你才刚走了一个月,匹配中心就像是拉皮条一样,给我找了个新的哨兵。” “听说我和那个哨兵的匹配度有95%,我才不信呢,我俩的匹配度也才85%。” “我明天就要去医疗中心接那个哨兵了,白塔监察处的长官说,发现她时,她整个人重伤昏迷在你们出事那地方附近。” 身后的松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徐羡默不作声地微微侧身,从墓碑上挂着的透明花灯上,看见了个瘦削的倒影一闪而过。 她停下话语,垂着眼,过了好久后才继续半真半假地说:“谁叫你老是带队加班也不回我消息的,你看,老婆都跟别人跑了吧。你真是个笨蛋。” 随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在墓碑旁缩成了小小一团。 “哎,怎么办呢。我品味不好,就是喜欢笨蛋。” 第二天上午十点,徐羡穿着军绿色的向导制服,准时来到医疗中心三楼的哨兵康复科。 楼层走廊的消毒水味道刺鼻,来往医护人员不多,整层楼空荡、安静的过了头。 前线部队,平均每月都有五到六支队伍全员失联或阵亡,能从污染区中逃离的哨兵数量更是稀少,“哨兵康复科”是为幸运儿们准备的。 为了增加人气,白色的墙面上甚至贴着一排排鼓励性标语,像是“身体与心理健康全面发展”、“没关系,放轻松,我们将哨兵健康放心中”之类的白塔标准口号。 根据白塔昨天晚上传给她的资料显示,这位名由中心匹配给她的哨兵叫做向云,精神力等级仅为c,一直生活在污染区内,入院后才做了第一次的匹配测试以及等级评定。 向云由于在污染区以及变异体尸首身边昏迷时间较长,她的身上以及头发上布满血渍与污秽。 被送往医疗中心后,医生第一时间剃掉了她脏兮兮的头发,所以现在……现在她是个光头。 徐羡走到301号病房,站定后隔着双层观察玻璃,第一次看见向云。 女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背对房门,整个人侧身蜷缩在白色的病床上。 她的身形比徐羡似乎更瘦、更薄,左手手腕看起来纤细易折,头顶上留着青灰色的发茬,脑后还有手术后的刀疤痕迹。 向云静静地面朝窗户输液,骨折的右手上打着厚重的石膏,徐羡从背后望过去甚至可以看到她突出的肩胛骨,外凸的样子像一对折翼的羽骨。 这样的人会是哨兵吗? 徐羡有些诧异,无论时林辰还是她接触到的哨兵,每个人都十分强壮有力量。 或许,污染区内分化的哨兵,大多就如向云一样营养不良? “徐羡,好久不见。” 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凝神。 徐羡收回放在玻璃上的手,转头看到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朝她走来。 女人黑色的头发又长又直,鼻梁上架着金丝边框的眼镜,精神体是一只温温柔柔的梅花鹿,现在正在她的脚边踱步。 “输完这瓶营养液后,她就可以跟着你出院了。” 面前的人徐羡很熟悉,是第八支队副队长的老婆汪筱。 虽然副队长和林辰的关系不算好,常常因为队内的大小事务产生冲突,但是徐羡和汪筱的关系,意外的还算不错。 “汪筱,你什么时候复工的?”徐羡愣了一下后问,“我以为你休假了。” 汪筱摇摇头,朝她笑了笑,“葬礼结束后我就回来工作了,就算是丧假……他不在,我也不知道和谁一起休假。” 空气中有一丝的沉寂,两个人都属于殉职人员家属,无论休假与否,互相都能明白对方的选择。 “我知道,你心里放不下林辰。你们两个人结婚还不到半年,谁都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意外。” 汪筱顿了顿,转头望向301号病房里面的人:“但是徐羡,白塔的要求无法违抗。” “收到匹配中心消息后,我申诉过,但是失败了。”徐羡轻声回答,“所以我来了。” 她静静看着病房里的那个人呢喃:“既然拒绝不了监察处的要求,那我只能好好养着这名哨兵。” “她浑身上下有六处骨折位置,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一共有三十五处。除此之外,她严重失忆,就连精神体都还无法离开她的精神图景,只能进行缓慢的自我修复。” 汪筱在徐羡的身边站定,看着病房里那名身形瘦长的哨兵说:“根据我们医疗中心的诊断,她的精神体还需要至少半个月的时间,才能从精神图景中出来接受治疗。” “她的精神图景……是什么样的?” 徐羡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精神体是什么动物?” “徐羡,你见过被虐杀的猫吗?”汪筱的声音中带着藏不住的苦涩与无奈,“她的精神体,现在就是那个样子。” “我第一次进入她的精神图景的时候,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不到三平米的草垛子。那只小猫浑身脏兮兮、臭烘烘地躲在腐烂的草中,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但仍然不让人碰。肋骨骨折,毛发完全被烧焦,我甚至能看见裸露在外的腿骨……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这名哨兵,是那场事故唯一的‘生还者’。” “白塔选择你来照顾她,一方面是匹配度的原因,另一方面她们应该也和你说了,希望你以照顾之名行监督之实。” 徐羡心中一沉。 白塔提供给她的报告显示,事故发生的前一晚,林辰在系统上提交病假申请。 第二天凌晨,副队长带领第八支队队员,照常进入污染区执行巡逻工作,不久后他们就处于失联状态。 其中有足足大半天的时间,白塔只能看见他们的定位标志围着污染源移动,收不到一点视频或者音频的反馈信息。 对于执行任务的支队来说,这种情况经常发生,所以后台值班的技术人员并没有对此给予重视。 直到当天下午六点左右,所有人的通讯仪生命监测系统,几乎在同时失效。 这意味着,通讯仪不再收到任何第八支队队员的心率变化,以及精神力波动。 监察处的值班人员终于意识到问题严重,第一时间将坐标上报,并协调第四支队连夜出发赶往现场。 谁曾想,休假的林辰与队员一起,死在了a-273污染区内。 徐羡转头看向汪筱,她的眼角发红,声音也在颤抖:“活下来的人都变成了这个样子,她们到底经历了什么啊。” 2、第 2 章 病房内的人像是感知到房间外有人在哭似的,忽然转过头,抬起能动的那支胳膊挥手,还对着徐羡与汪筱笑了笑。 徐羡朝她点点头,等心绪稍微平静了会儿,才跟在汪筱身后走进病房。 向导穿的靴子走起路来会发出“咚咚咚咚”的响声,向云傻乎乎盯着徐羡的靴子瞧了瞧,又看向她身上一丝不苟穿着的向导服,腼腆地开口问:“您就是白塔给我匹配的向导吗?” “对。” 徐羡见她对自己不抵触,于是与她握手表明态度:“我叫徐羡,今年二十六岁,s级向导。我的精神体是黑色的游隼,如果白塔也给你发了我的具体资料的话,我就不多介绍自己了。” 面前的哨兵看起来年纪不大,皮肤黝黑,大病初愈的人通常都很虚弱无力,她也不例外。 徐羡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向云骨节分明的手掌,她的手凉的可怕,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看起来严重营养不良。 向云的唇色发白,就算已经在医疗中心躺了一个月,可整个人看起来气色仍然很差劲。 她的面颊以及脸侧严重凹陷,只有双眼相对来说显得有神一点,圆圆的眸子像是大颗的黑葡萄,眼睛长得黑白分明。 “姐姐,我现在二十岁,精神体是猫咪,精神力只有c级……但是您放心,等我的伤好了,哦不,等我能走了,我就会立马去哨兵学院进修的!” 小姑娘生怕徐羡看不上她,于是努力证明自己:“我出生在污染区,跑的可快了,也很会照顾人,我绝对不会当累赘的!” “知道了。”徐羡笑笑。 她见过许多跑步快如闪电的哨兵,她们每个人都精壮干练,与面前骨瘦如柴的人状态大相径庭。 可是她没有反驳向云的话。 徐羡清楚知道,向云只是被白塔安排、利用的一枚棋子,她不会将不满发泄在眼前的年轻人身上。 白塔想从向云处知道当时第八支队在污染区发生了什么,又是什么样的变异体导致了全队的牺牲。 自己作为能够帮助向云恢复的s级安抚型向导,就是最适合安插在向云身边的人。 或许……两个人之间的匹配度数字都是监察处与匹配中心联合捏造的。 “等你输完液,你就跟我回家。” 徐羡环视了一圈病房,选了把靠近窗户的木制椅子坐下,看着汪筱检查哨兵的身体。 “马上就好了!”向云一边听话地抬胳膊抬腿,一边越过汪筱探出脑袋来,用她有点沙哑的喉咙和徐羡保证。 “不急。”徐羡莞尔,“你先乖乖配合汪医生的检查,不要乱动。” “哦哦好的!”小姑娘耳朵一红,又快速将探出的脑袋缩了回去,“您放心,我肯定听话。” 汪筱见营养液输完了,弯腰替向云拔掉针头,“你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静养,每天可以在户外慢走半个小时,这样有利于身体的恢复。” 她细心地在哨兵手背上贴了一张止血贴,又再次检查了她脑袋上伤口的恢复情况,“每周五下午三点来医疗中心找我复诊,打石膏的地方不要碰水,知道了吗?” 小姑娘点点头,很乖巧地说了声知道。 “如果身体有什么不适,一定要第一时间和徐羡说,然后立刻来医疗中心找我,可以做到吗?” “可以!”小姑娘红着脸回复,苍白的小脸上终于有了颜色,“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一定听话,绝不瞎胡闹。” “嗯嗯,那现在跟着徐羡回家吧。” 汪筱收起针头,转过身低声吩咐徐羡:“照顾好她,就当是为了第八支队。” 徐羡扬了扬嘴角,表示自己知道。 她站起身,熟练地伸手绕到向云身后,搀扶着只能慢走的她下床。 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工作的精神领域研究所,作为向导的徐羡最知道该如何照顾生病的哨兵。 哨兵脚刚落地时身形一晃,早有预判的徐羡立刻及时扶稳了她,熟练的动作仿佛做过千次万次。 向云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很丑很奇怪——脸部凹陷明显浑身肌肉无力,右手的胳膊上还绑了石膏。 病号服下的身体上全是黑褐色的伤疤,身上甚至还带着难闻的消毒水与药膏的味道。 她也不想膈应到徐羡,向云本来还准备逞强的,但是怕偷鸡不成蚀把米,只能默默直立身体身体,努力保持镇定,倚靠在徐羡身上离开病房。 从301病房走到医疗中心地下车库,平常人大概需要花费十分钟的时间。 她们俩足足花了将近三十分钟,向云才缓慢地上了徐羡停在地库二层的黑色轿车。 向云低头擦了擦脸上的汗珠,很不好意思地对徐羡说:“对不起啊,我现在身体太虚了,走几步路都出汗。刚刚好像不小心将汗弄到你的制服上了……” “没关系,我理解。”徐羡看了眼自己的墨绿色制服,上面的确有深色的水渍印迹。 她态度温和地回应她,“你是病人,这都很正常。” “那……你家离医疗中心远吗?”向云没话找话。 “不算远,开车二十分钟就能到。” 徐羡知道她有些紧张,发动汽车后主动开口问:“你一直生活在污染区吗?” “对。”向云挠挠头,又猛然意识到自己没了头发,哈哈干笑道:“我出生的时候母亲就不在了。后来父亲被变异体杀掉,我就住进了收容所里面,帮所里的工作人员打扫清洁、做做饭。” “收容所里面都是和我一样的孤儿,大家都是互帮互助,每天分批出门找食物。” “食物?污染区内有什么食物可以吃吗?”徐羡的工作地点是研究所,她几乎没有去过污染区,因此对污染区内的人类生存情况并不是特别了解。 “有人会将安全区的食物走私到污染区。如果走私的人出了事,那她的食物就会被幸运的人捡到……” 向云尴尬笑笑,“当然,这种幸运情况出现的次数比较少。我们还是吃素比较多,收容所的位置比较靠近山区,我们经常会去摘野菜、捡蘑菇吃,运气好的话可以捡到刚刚死掉的变异体。” “我应该就是在找食物的时候出的意外,但是具体发生了什么……我记不得了。” 向云有些懊恼,“护士姐姐和我说过了,您的妻子就是在这场意外中逝世的。我本想努力回忆回忆,但是一仔细想的话,脑袋就会很痛。” “没关系,顺其自然吧。”徐羡表示理解,“你如果想起什么了,记得告诉我就好。” “一定一定。”向云立刻点头如捣蒜,“我肯定想到什么了就立刻告诉您。” 黑色轿车驶入职工宿舍大楼下的地库,里面停着的所有车辆都是黑色,型号与徐羡开的一模一样。 向云左瞧瞧右看看,确认了自己的猜想后才开口问:“您开的车,是白塔给配的吗?” “对。”徐羡将车停到了一个双人车位里,旁边的黑色轿车车牌号为s-081,车身上布满薄薄的一层灰尘,看起来许久未曾使用过了。 “向导或者哨兵从学院毕业后,白塔都会给她们配备职工宿舍以及办公用车。” 徐羡解开自己身上的安全带,又侧身替向云解开她的安全带,“你以后从哨兵学院毕业了,也能拥有自己的办公用车。” “只能是黑色的吗?” “嗯?”徐羡抬头,不解地看了她一眼:“你不喜欢黑色吗?” “黑色是变异体血液的颜色,我喜欢米色,偏白一点的那种。”向云笑嘻嘻回,“新鲜大米很珍贵,所以我特别喜欢新鲜大米的颜色。” “污染区内的食物又贵质量又差,收容所只能买到陈米,颜色可黄了。” 哨兵继续解释道,“那种米吃起来口感不好,还会有股馊掉的味道,大家都不喜欢,可是每次吃到了又很开心。” “那我们今天中午就吃大米饭。”徐羡稍微思考了一下,“冰箱里面还剩下一块儿冷冻的牛肉,一会儿我用番茄罐头给你炖肉吃。” “真的吗,我真的能吃到牛肉吗?”向云难以置信地问,嘴巴张得大大的,看起来很惊讶。 “医疗中心不是每顿都给你发营养餐,没吃到牛肉吗?”徐羡问。 “医疗中心每隔三天会给我发鸡肉炖土豆,虽然这个已经很好了,但我从来没有吃过牛肉呢。”向云真挚地说,“您对我真好。” “应该的。”徐羡领着她进了宿舍楼电梯,伸手按向数字八,“一会儿我会给你一张宿舍的门禁卡,以后你独自外出的时候,就需要带上卡了。” 徐羡现在仍然住在与林辰一起布置的双人宿舍内,房号是八零一,套内面积不到九十平,虽然不大,但是住两个人也绰绰有余了。 向云紧紧跟在徐羡身后,只见她刷卡后门锁“嘀”地发出响声,屋内的智能灯应声亮起, “进来吧。” 徐羡递给向云一双一次性拖鞋,“白塔临时通知我去医疗中心接你,所以我还没有来得及买新的拖鞋,你先将就穿这个一次性的吧。” “这个就已经很好了。”向云拿起一次性拖鞋仔细端详,“原来是无纺布做的呀,我第一次见呢。” “原先在收容所的时候,没穿过吗?”徐羡脱下身上的向导制服,将衣服直接扔进了浴室里面放着的洗烘一体机,露出了内里的白色衬衣。 向云好奇地把脑袋伸进洗衣机,“哇”了一声后摇摇头:“收容所里,一双拖鞋能传承好几代人呢。” “我穿的也是别人剩下的,您知道的,污染区内资源匮乏,如果有人去世了的话……她的衣服还有其她的物品都会给别人接着使用。我穿的是一双绿色的拖鞋,上面还粘着能动的小蝴蝶呢。” “就是有些挤脚,因为它最开始的主人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妹妹。” 向云想到这儿后叹了口气,“那个小姑娘长得像个洋娃娃,说话做事都特别有礼貌,老跟在我们后面喊姐姐,可刚进收容所没几天就出了意外。” “你……”徐羡本想安慰她两句,转念一想又没多说,只是静静听她说完。 “我其实算很幸运的人了,真的。” 向云朝她扬起嘴角,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少年人特有的阳光,“我不仅仅在收容所平安长到了二十岁,我还成功分化成了哨兵,现在竟然能吃到牛肉,收容所的其她人知道了的话,肯定会很羡慕我的。” “污染区内很少会出现这种大型的、可食用的动物,所以我们一般都会去外面捡一些兔子之类的、已经死亡的小型变异体炖着吃。” “这些肉味道都酸酸的,虽然难吃但也是肉。” 徐羡听到这话,心里突然变得躁动不安。 原本只是随口一说的炖牛肉,突然变成了一件自己必须要完成,且必须要做好的棘手任务。 小孩期盼的目光太过炽热,徐羡瞬间自信心爆棚,平常看见厨房都绕道走的她,像是被下了蛊。 徐羡撸起袖子信誓旦旦保证:“放心吧,交给我!” 3、第 3 章 徐羡其实根本不会做饭。 大多数时候,徐羡会在精神领域研究所的食堂内解决自己的一日三餐。 如果林辰准时下班且没有出任务的话,她就会像个甩手掌柜一样,跟在林辰身后看她切菜洗碗。 现在,向云就像只听话的残疾小狗一样,抬着自己打石膏的右手,一步步跟在她的身后,看她做饭。 从冰箱的冷冻层拿出牛肉,徐羡先是用清水冲了一下牛肉的表面,嫌弃地洗洗手,然后就不知道应该怎么给牛肉快速解冻了。 她有些尴尬地立在菜板前,脑袋里面正在天人交战,不知道自己下一步应该是直接开火往锅里倒罐头,还是坐等牛肉化冻。 她特别想找本食谱临时抱佛脚,可向云老站在她身后目光炯炯地盯着。 徐羡被她炽热的目光盯到后背发毛,这小姑娘的眼睛难道能发射激光不成?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往小狗饭碗里面偷偷塞药的主人,不知为何,竟然罕见地心虚了起来。 “你要不然去换件衣服?”她犹豫了一下,暗示哨兵现在可以走远点:“我做饭没什么好看的。” “我自己换不来衣服。”向云举起自己打石膏的右手,一本正经地解释:“而且您还没有告诉我,我该住在哪里,穿什么衣服呢。” “也是,那你往后退退,我怕我的厨艺太好,把你震撼到。”徐羡紧张的手心冒汗,她朝后挥挥手,让向云走远点。 能走多远就多远吧,拜托了。 向云似乎没发现徐羡正在因为牛肉解冻而变得抓狂,她只是稍微往后退了退,给徐羡留出了大概一米左右的安全距离,坐在了原先徐羡监督林辰做饭的那把小椅子上。 ……也行。 徐羡默默扶额。 “菜刀……菜刀在哪里……” 徐羡一边念叨,一边把牛肉随意地放在菜板上。 她记得林辰似乎给家中的每一把菜刀都安排了特定任务,什么刀切什么肉,分得清清楚楚。 她不想打乱原有的生活秩序,于是在刀架上翻翻找找,想要选择一把记忆中林辰用来切生肉的刀。 徐羡走到哪里,向云闪亮的目光就跟到哪里。 她害怕徐羡被刀划到手,于是紧张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女人白净修长的手指在刀架上犹豫地滑动着,她血管的颜色很淡,皮肤颜色白皙到甚至有些发粉,挽起袖口后露出的是有力的小臂,看起来经常进行室内的健身运动。 徐羡的动作看起来不急不躁,但内心早就变得躁动不安。 一把把刀从她眼前掠过,有的太薄,有的太宽,有的长得实在不好看,她根本不想将那把刀从刀架上取下来。 而这些刀上,都有林辰使用的痕迹。 两个人之间算不上有感情,徐羡本以为自己已经调理好了一切,但看见熟悉的事物,思绪还是控制不住地变得混乱。 每一把刀中间留的距离一模一样,它们由小到大排列整齐,刀锋磨得锋利尖锐。 它们失去了自己的主人,徐羡失去了那个愿意为自己做饭的人。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放在最前面的一把,那是一把又厚又沉的刀,整体是偏深的灰色,上面刻着首都安全区一家很有名的厨具店名字。 “……那是砍骨刀。”向云看够了,见她快要拿上刀后,忍不住出声提示。 徐羡微微一愣,回头看她。 向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像是一只刚刚被捡回家的流浪狗,面上带着一丝讨好。 “啊?真的吗?”徐羡显然是有些懵住了,手指又不受控制的划到了另一把菜刀的刀柄上,“这个呢?” “这个看起来是水果刀。”向云伸长脖子仔细瞧了瞧后给出答案。 “啊……那我应该用哪把刀啊。”徐羡看起来犯了难,表情有些挫败。 向云一只手搭在大腿上,整个人坐的笔直,冲徐羡歪歪头问:“您家有微波炉吗?我觉得应该先解冻牛肉,再将牛肉切成小块。哦对了,如果想要快速解冻牛肉的话,可以把牛肉放进微波炉里,然后选择解冻模式。” “这样吗。”徐羡听到这话后猛然想起,林辰似乎也做过类似的举动。 她立刻把那一大块冷冻牛肉放进陶瓷碗中,研究了一下微波炉如何使用后,信心满满地转动机器上的定时按钮。 徐羡正准备按下开始键,就听到坐在身后的向云幽幽说了一句:“先打五分钟看看效果。” “什么?哦哦好的。”徐羡本来想直接按个十五分钟,给牛肉个痛快,听到向云的话后立刻把时间改成了五分钟。 “哈哈,我好久没用过微波炉了。”她默默给自己挽尊。 “理解理解。”向云冲她微微一笑,脸上就差写上“我不信”三个大字了。 徐羡也是要面子的。 她尴尬转身,装作很忙的样子开始在厨房里四处找东西,东翻一下西动一下:“番茄罐头去哪里了?哦对还有香料……” “右下角的敞口柜里。”微波炉工作声音嗡嗡作响,向云再次出声。 徐羡迅速弯腰低头,依言从柜子里面拿出两个有番茄块的罐头后,死鸭子嘴硬道:“你视力真好,我也觉得是这里。” “污染区收容所里面的小孩,视力都不错。”向云顿了顿,顺着她的话说。 “为什么?”徐羡边开罐头边问。 “没有电子产品玩,也没有书看。”向云说。 “那你们学习吗?”徐羡愣一下后问。 “不学,学了也没什么用。”向云想了想后补充道,“但是我们会学哪种蘑菇能吃,哪种蘑菇不能吃,还有一些基本的躲避变异体的方法。” “那也挺厉害的,我都分不清呢。” 向云听到这话后小脸一热,她从没因为这些“必备技能”被人夸过,没几秒钟整个人都红温了。 好巧不巧,徐羡这时候还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你这小孩,我夸你一句就成这样了?”徐羡看着向云像只煮熟的虾般缩成一团的样子就想笑,“那我以后一定多夸夸你,说不定夸你的次数多了,你也就什么都能想起来了。” 向云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最后扭过头,装作高冷地回了句:“嗯,牛肉解冻好了。” “你听力可真好,这都发现了呢。”徐羡故意揶揄小孩儿,她找到林辰放香料的盒子,转头回到了微波炉旁拿出解冻好的牛肉,用手指戳了戳:“五分钟的确足够了,你比我厉害多了,我分不清刀具,也不太会做饭。” “……每个人擅长做的事情不一样。”向云想起收容所所长曾经说过的话,于是一板一眼认真回她。 “那可否告诉我,我该用哪把刀切肉?”徐羡笑盈盈地冲她指了指刀架,“我准备把牛肉切成块。” 向云虽然害羞得厉害,但还是伸手指了指:“从左到右第三把。” 徐羡把刀取下,控制住自己的视线,不再去看刀柄上的印花还有刀面上的刻字。 她动作生疏地切起了牛肉:“污染区里面的人都和你一样,这么会生活吗?” “我们在污染区里能做的事情不多,每天也就光研究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了。”向云想到那些不同种类的蘑菇,傻乐了起来,“嘿嘿,有的蘑菇可香了,吃起来的口感和肉贼像。” 白炽灯光下,徐羡的心情有些沉重。 明明过的是苦日子,这小姑娘竟然还能开心成这样。 她感觉心口模糊一片,整个厨房里只能听到她切肉的声音,还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少顷,徐羡开口:“以后有时间的话,你可以和我讲讲污染区里面的情况。” “我从向导学院毕业后就直接进了精神领域研究所,专门从事精神图景相关的科学研究,所以没有去过污染区。” 她认真解释,“白塔方面很少告诉我们污染区内的具体情况,身边的人也没有长期在污染区内生活,所以我们大多不太清楚污染区内如何生活。” 日子都是一天天过出来的,大家过着差不多的生活,没人问过向云这个问题。 她仔细想了想,才开口回答:“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呀,找找吃的,躲躲变异体,我们一般就这么过日子。” “收容所常常会被变异体入侵,所以我们会一起背着包袱满山头跑,变异体走了以后,我们会一起生火做饭。” “那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与她们分开吗?”徐羡放下手中的刀,轻声问。 “我不记得了……我甚至连收容所的具体位置都想不起来,脑子里就只剩下一点点模糊的画面。” 她抬起左手,用食指和大拇指比了个极小的距离,强调道:“就这么一点点。” 徐羡见她这样,心里不免有些难受。 哎,她真是个可怜的小姑娘啊。 在污染区里吃不饱穿不暖也就算了,脑袋也不怎么好用。 她弯腰开火,将切好的牛肉块倒进了锅里,油劈里啪啦的飞溅出来,一瞬间厨房里变得吵吵闹闹。 “以后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告诉我。”她一边会务国产,一边拍拍胸脯朝向云保证:“我来给你做。” 面前的向云安静了两秒,突然开始装作很忙的样子,转着圆咕隆咚的秃头左右看。 就是不回她话。 徐羡猛然反应过来:“你是不是嫌弃我厨艺啊臭丫头!” 不是,怎么一到吃上,这小孩的脑子就变机灵了呢。 她挥舞锅铲,对着憋不住笑的向云做了个警告的动作,整个人像一只炸毛的鹦鹉:“你别看我这样儿,一会儿做出来无敌齐天爆炸好吃的东西,你可千万别被香晕喽! 4、第 4 章 半小时后,新鲜米饭混着酸甜番茄味的香气在厨房弥漫开来,向云用左手紧紧握住面前粉色瓷碗,徐羡还在她面前放了一双雕有小鸟与花的木制筷子。 她很少用这么精致的碗筷,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磕碰了这些贵东西,于是每个动作都很小心。 “要不要再给你拿一个勺子?”徐羡记得,在白塔给她的资料中显示,向云的常用手是右手。 现在右手上打了石膏,左手并没有那么灵活,用勺子吃饭是更加便捷的选择。 于是她又从筷架中选出一只金属材质的勺子,用清水冲洗后拿到向云面前,弯腰轻声问:“你在医疗中心是怎么吃饭的?” “最开始我不能自主进食,吃不了东西所以只能靠营养液维持。后来吃的是流食,这周开始正常吃饭。” 向云接过勺子后,缓慢起身帮徐羡拉开椅子,整个人颤颤巍巍,活脱脱像个腿脚有问题的小老太。 “您坐下吧。”她恭恭敬敬说。 徐羡站在水池旁朝她挥挥手,向云以为徐羡在喊她过来帮忙,于是连忙用龟速向厨房前进。 徐羡一瞧就知道向云没理解她的意思,于是又打了个手掌朝下挥动的手势。 这次向云看明白了,她又红着脸慢吞吞坐下,一只手吊着,一只手规规矩矩放在大腿上,等着徐羡落座。 哗啦啦冲洗菜板的水声结束,徐羡擦干净手后终于坐下。 她看了一眼小心翼翼不敢动筷子的向云,眨了眨眼睛:“直接吃吧。” “您……您先吃。”向云左手握着金属勺子,满脸认真地说。 “你对我没必要使用敬语。” “如果不是因为您的关系,出了医疗中心以后我照样无家可归,您是我的恩人。”向云固执地解释。 “那你说是就是吧。” 徐羡瞥了一眼小姑娘青一块紫一块但一脸郑重其事的样子,玩心大发,更想逗逗面前的小古董了。 哎,可能是年纪大了吧。 白塔里面的人都个顶个的无聊,好不容易来了个向云,她就喜欢闹这种严肃的老实人。 徐羡说干就干,她“嗖”的一下站起身,用汤勺给向云舀了足足三大勺的番茄炖牛肉。 向云正面带感激准备乖乖接碗,她那两百八十倍慢速动作才做了不到三分之一,胳膊都还没完全伸出来呢,就眼瞅着徐羡飞快把手连带着装满肉的碗往回一收,不让她吃饭了。 徐羡挑眉,双臂抱胸道:“那你以后准备喊我什么?大恩人?大善人?还是说你们污染区有其他的叫法?” “定好称呼我们再吃饭,免得坏了规矩,你说是不是啊,小古董?” “我……”向云没见过这样耍无赖的人,顿时傻眼了。 她手足无措地望向坏笑的徐羡。 她没想过徐羡会这么形容自己。 “我才不是什么……小古董。” 向云嘟着嘴小声重复,语气却没有丝毫底气。 因为她突然觉得,自己这话回得挺苍白的。 某种程度上,她的确像个与时代脱节的古董,不仅不了解安全区日常用品,也不怎么会和安全区里面的人聊天。 在医疗中心里面的那段时间,她不知道床铺可以调节高度,也不知道输液呼叫铃在哪里,直到护士姐姐手把手教她,她才明白安全区内的各种便捷装置如何使用。 向云不禁想起,刚刚苏醒的第一天,她的床前密密麻麻围了一堆医生护士。 她完全不认识面前的这些人,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她紧张地攥紧手指下压住的床单,布料摩挲起来的触感和污染区内的完全不同。 手中的织物柔软、舒适且没有破洞,摸起来的厚度让人觉得踏实。 向云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么高级的床单,她感觉自己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这里没有用摇摇晃晃铁架子焊起来的床,也没有发黄发硬受潮的被子,一切都是崭新的。 她只需要在身侧的遥控器上按两下,身下的床垫就“咔哒”一声开始自动调整角度,无论她想要用什么样的高度入睡,这款自动床单都能满足她的需求。 灰色的遮光窗帘也配有相应的遥控装置,上午的时候光线没有那么刺眼,她就会将窗帘全部拉开。 等到了中午,日头上来了,她就会按着遥控装置上的按钮,让光线精准地洒在地板一角。 更别说安全区内的各类专业用语了。 身边所有的医生护士都是从哨兵与向导学院毕业的人,他们人人都知道什么是精神力与精神体,嘴上说起污染源和变异体就刹不住车。 向云哪儿知道精神力还分等级啊,她出院前一周才勉强搞清楚这些东西。 她感觉活得像个旧式晶体管收音机,能用倒是能用,就是声音太老旧,也很难播放出新潮音乐。 哎,那怎么办呢,谁叫她常年生活在污染区。 人在那里的时候,能活着就算不错了,哪儿会知道什么能调节的床,能自动打开的窗帘,还有能发出“滴滴”声的电子铃呢。 话虽然这么说,向云还是感到一丝挫败。 这样的挫败并不是因为别人的优越,而是一种奇怪的无力感。 她在污染区内学的那些有关生存的东西,在这里是不是都没有用了呢? 她这样的c级哨兵,是走了多大的狗屎运,才能和面前这位漂亮的s级向导匹配上啊。 向云不想被人当作只能收进柜子里的晶体管收音机。 她的指甲慢慢嵌入掌心,低下头的脑袋又再次抬起,眼神里是独属于污染区的倔强。 “怎么说啊小姑娘,想好叫我什么了吗?” 徐羡没想那么多,她的脑袋里面就只有一个想法:如果她任由向云叫自己一晚上的“您”还有“恩人”,那后面生活的每一天,向云势必也会这么喊她。 苍天啊,她可不想每天早上醒来以后,听到小姑娘说“您请吃饭”、“您昨晚睡得好吗”、“您也要上厕所吗”之类的话。 “徐教授?徐老师?”徐羡接着笑嘻嘻给向云出主意。 向云坐得笔直,她把这当成了一场考核,她就是那个被老师点名的差生。 小姑娘的脑瓜子疯狂运转,徐羡看她认真努力的样子,心里面顿时产生了强烈的期望。 向云想了半晌后,迟疑着小声说:“……徐导?” 徐羡:“……” 徐羡无话可说,脸上的笑容都凝滞了:“你怎么不直接叫我徐工呢。” “如果您想的话,也成。”向云以为这就是答案了,立刻诚恳地说。 “……你看我想吗?” 徐羡用右手食指关节敲了敲桌子,无奈地弯了弯眼角:“小姑娘,再动动你那聪明智慧有理想的脑袋,再仔细想想呢。” 徐羡想到“徐导”还有“徐工”这两个称呼后,笑得肩膀都一耸一耸。 “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幽默呢。” 向云不自觉地咬起了筷子,木制筷子上的小鸟脑袋都要被她啃秃了。 她又冥思苦想了很久,最后抬起头,一脸考试没考好的样子,弱弱地问:“总不能直接叫你徐羡吧。” 徐羡长舒一口气,安稳靠在椅背上,终于听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 “我觉得这样不错。” 她慢悠悠地把碗推了回来,语气柔了几分:“记住了,喊我徐羡,用‘你’来称呼我,不准使用敬语,明白了吗?” 向云用写满“僭越了”的小脸点点头,随后小声“哦”了一声。 “吃饭吧,真把你饿着了,我就是罪人了。” 向云不好意思地垂下眼,乖乖低头吃饭。 她吞咽的速度很快,感觉没有怎么咀嚼就把饭菜扔进了肚子里。由于左手不是常用手,所以她每一勺都吃的小心翼翼,生怕把汤汁还有米饭弄到干净的餐桌上。 徐羡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情绪,翻滚着冒上来。 污染区出生的小孩,吃饭速度都这么快吗? 她见过很多同事还有领导家的小孩,那些孩子身上穿着束缚感极强的定制西装还有收腰连衣裙,吃饭的动作慢条斯理,甚至听说张嘴的大小都有规定。 从前菜到主菜,最后厨师为他们端上甜品,这些孩子吃一顿饭至少需要耗费两个小时的时间。 徐羡看得出来,如果不是右手打着石膏,且向云故意放慢放轻吃饭动作,估计只需要一两分钟,向云就能将碗里的东西全部吃掉。 她就这么静静看着向云,小姑娘一勺一勺地扒饭扒得认真,像一只受惊后又试图讨好的猫。 温暖的阳光穿过厨房落在餐桌上,光线柔柔地洒在两个人身上,让人浑身上下暖烘烘的。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金属勺子偶尔磕在碗壁上,发出轻微的“叮”声,还有向云呼噜着喝汤的声音。 徐羡在心里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她给自己也舀了一勺带着汤汁的番茄牛肉,她一边盯着小姑娘吃饭,一边用筷子夹了一块儿牛肉。 等到徐羡低下头扒饭的那一瞬间,向云偷瞄她一眼,嘴角轻轻弯了弯。 三秒钟后,徐羡呲牙咧嘴地抬起头: “我去,这米饭怎么是夹生的?” “靠,牛肉嚼都嚼不动啊。” “怪不得你吃得快呢,啊啊啊我的牙。” 5、第 5 章 磕磕绊绊吃完了夹生米饭还有钠超标的番茄炖牛肉,两个人放下餐具后,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 徐羡靠着椅背舒服地翘起二郎腿,她也懒得为自己的黑暗料理辩解了。 什么“刚刚手抖了”、“你没吃过,冷冻牛肉就这样”还有“今天用的新买的盐,这个特别咸”之类的话术,都是做饭新人会说的。 她二十六岁了,在研究所里头都兢兢业业混了三年了,哪能像向导学院的新兵蛋子似的,天天往上打报告,a4纸里面全写着自己做的错事儿。 她决定放弃挣扎,免得把自己的厨艺越描越黑。 坐在对面的小姑娘见她吃完了,又开始倔强地挪动她那物理意义上真的很难挪动的屁股,颤颤巍巍抱着碗似乎是想往厨房走。 徐羡哪能劳动伤员洗碗,于是赶忙拦住她,“你坐下,都这样儿了就别动了,把碗放桌上就行。” “赶快停住,我现在还不想洗碗呢,你这么积极放碗做什么。等我想收拾了,我就会收拾的。” 向云接收到徐羡的指令后愣了下,又像乌龟一样慢吞吞爬回座椅,不好意思地“哦”了一声。 徐羡看着面前听话的小姑娘,忍不住叹了口气。 向云这是把自己当成了寄人篱下的灰姑娘啊。 徐羡想到这儿就更郁闷了,她恨不得冲到浴室里照镜子,看看自己的面相是不是狡猾奸诈又恶毒。 自己明明不是继母的长相,为什么向云这么怕她啊。 徐羡正了正坐姿,决定和小姑娘讲清楚,免得她天天举着受伤的胳膊,到处找家务活儿做。 她抬手给向云倒了一杯水,向云小口小口喝着,乖巧的表情配上桀骜不羁的闪亮大光头,徐羡看着想笑,但又觉得心酸。 她说话声音都柔了三分:“吃完饭了,我们也该说说正事了,对吗?” 向云嘴角边还挂着一滴水珠,但在听到她话后的第一时间颔首。 “先说一下白塔那边给你的安排吧。” 徐羡在脑子里捋了一遍后,按照研究所的汇报模式,一条条与向云讲:“首先,每周五下午三点要去医疗中心找汪医生复诊,没错吧?” 向云点点头:“汪医生说了,如果骨折的地方愈合好了,那我就可以拆掉石膏了。” “知道了。”徐羡打开手腕上的通讯仪器,在显示屏上输入了具体的时间以及事项,设定了一个提醒闹钟,“那我周五下午两点半,开车带你去医疗中心。” “我在宿舍楼下准时等你。”向云认真回答,还着重强调了“准时”两个字。 “第二,白塔要求我带你返回事故现场。”徐羡顿了顿,“主要是方便你恢复记忆。” 徐羡知道这个要求不近人情,甚至还带有一丝强迫性质——这和受害人一遍遍返回现场,回忆被害过程的道理一样。 她看向向云脸上青紫色的伤处、因为手术而被剃干净的头顶、瘦削的身形还有打着石膏的右臂,徐羡觉得自己就是助纣为虐的混蛋。 但她又不得不去当这个大坏蛋。 她有些于心不忍,于是补充道:“当然,我觉得这个是可以和白塔监察处商榷的,这样的要求显然违背了人道主义原则……” “没关系,我可以。”向云答应的爽快。 “没关系?你不会觉得这样的要求不合情理吗?” “去一次想不起来,你就要去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是第四次,直到你能完全记起。” 徐羡难以置信地问,“白塔要求你回忆的内容可能很血腥,很痛苦,哨兵的狂化、同伴的死亡……哪种场面都会让人难以承受。” 徐羡担心的样子不假,向云看到她这样,其实心里挺高兴的。 向云耸耸肩,指了指她剃了光头的脑袋笑着说:“就我脑袋现在这样儿,想不想得起来都难说呢。” 她顿了顿后,接着安慰徐羡:“而且……我们污染区出生的孩子,早就见惯了这样的场面了。” “几乎每天都有同伴离世,四处乱窜的变异体络绎不绝……只要在污染区待上几个月,再害怕的小孩都能面不改色地替同伴收尸。” 徐羡的心像是被钝刀划过,蔓延而来的疼痛让人感觉一阵阵的窒息。 她是安全区里出生的孩子,从小无病无灾,父母康健,生活轨迹早已被安排的明明白白。 污染区内的生活对她来说太过遥不可及。 许多时候,污染区在白塔内部只是资料里的代号,是每周《安全区情况通报》中的标红区域,也是会议上的一个又一个被人一笔带过的数据。 可她也知道,小姑娘表面镇定,指尖却悄悄地捏紧了衣角。 她想问问向云是怎么在这样的环境里活到了二十岁,可又觉得这个问题带着高高在上、令人作呕的态度。 这和一层层剥开人的心脏,用放大镜看一个人是如何在世界最糟的那一角,守住命、守住神智毫无区别,她不愿意听到向云平静说出“我习惯了”这样话语。 求死多简单,在污染区内磕磕绊绊活到现在,只不过是……不想死罢了。 污染源与变异体哪会分辨什么人“应该活”、什么人“不应该活”,活着的人只是知道现在还没有轮到她死亡罢了。 徐羡清楚明白,白塔在安全区人民心中如神明般高高在上,他们派出哨兵与向导包围安全区,看似一直在为人类的生存殚精竭虑,但它的根其实早已开始腐朽。 安全区逐渐被污染源蚕食,适宜人类生存的土地面积不断缩小,死亡最终也会降临在看似最安全可靠的白塔的头上。 末世的安全区就像是一片落入水中的白纸,先是边缘浸入水中,然后溃烂逐渐蔓延,最后整张纸都逃不脱下沉变为碎屑的命运。 首都安全区如果彻底沦陷,白塔一定会放弃保护平民,转而寻求自保。 他们会封闭关键出入口、在白塔周围加固安全网,派出忠诚的哨兵与向导冲向前线。 徐羡想到墓园中“白塔感谢您的牺牲”的标语,她不禁冷笑。 死去的千千万万哨兵与向导,真的是为了人民群众的利益牺牲的吗? 哨兵与向导只是白塔手中的棋子,她也是。 那时候的她,真的不会在与变异体的斗争中疯掉么。 向云看到徐羡微微出神,以为她想到了在污染区中去世的妻子,于是清了清嗓子说道:“您的妻子是为了人类的安全牺牲的,她肯定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她一定非常了不起。”向云补充道,“我也想成为像她一样,为人类的安全做贡献的人。” “所以没关系,我会努力想想,如果能为您……你提供一些有价值的信息,那我会很高兴。”她努力笑了笑,面上的表情很不自然,但没有退缩。 徐羡收回视线,轻轻点头,也就不劝了。 她打开通讯仪终端,继续按照白塔要求安排:“我把返回事故现场的时间定在每周六上午八点,首都安全区距离a-273号污染区的距离不算远,来回只需要坐三小时的车。” “从事故现场回来后,我需要在当天向白塔监察处提交一份报告,里面会记录你记忆恢复情况还有现场状况。” 徐羡想了想后说:“所以我们八点去,不出意外的话会在下午三点半结束现场工作,五点回家。” “我得留出晚上的时间敲字。” 向云安静地听着,听到要在事故现场待上整整四个小时时间,她的神情更加严肃了,并表示一定会全程听指挥,坚决不乱跑。 如果现场的污染指数极高,一个安抚型向导加上她这个能力几乎为0的c级哨兵,根本无法与高级的变异体抗衡。 一旦出现群居的变异体将她们俩人包抄,那么神仙来了都难救。 向云顿时感到了一丝紧迫,她立刻在脑袋里面开始构思如何躲避变异体、如何寻找避难所,她整个人坐得板板正正,脸上的表情更加冷峻了。 徐羡看她这样,立刻笑着解释:“你也别害怕,白塔监察处发布的实时污染指数显示,事故现场以及周围已经不存在污染源了。” “如果现场突发意外,a区附近驻扎的哨兵们也会赶来援救,所以我们俩人的行动还算是安全。” 向云听到这话,顿时松了口气:“啊……这样啊,好的。” 徐羡忍不住挑了挑眉:“你这小姑娘,明明刚刚可以直接问我‘那里的污染指数高吗’之类的话,为什么不问?” “如果污染指数高、现场十分危险的话,你也跟我一起去吗?” “就算你不怕污染源变异体,我怕啊。”徐羡接着说:“我知道你脑袋里面在想些什么。” “是不是已经在想怎么躲避变异体、怎么保护我了?” “没必要。别想东想西的,也别总觉得亏欠我,想要报答我。” 她单手托着下巴,懒洋洋地开口,“我们两个人之间是平等的,这意味着你不用一直想要补偿我什么,我也会在你伤好后补上现在欠的那些家务活儿。” 说着,她忽然笑了下,那笑容里头透着一股子欠揍味儿: “等你伤好了,你放心,我肯定会主动奴役你帮我做事的。洗碗、拖地、倒垃圾、晒衣服,这些一个都跑不了。” “我可不养白吃白喝的小哨兵。” 6、第 6 章 一大早去医疗中心接人,两个人来回折腾了一上午。 吃完那顿难以下咽的自制饭之后,时间已经悄悄地来到了下午两点。 算起来,今天是徐羡休假的最后一天。 没人会像安排年假一样安排丧假。 这种只有亲人离世才能获得的假期,意味着你将在这一个月里不能进行任何娱乐活动,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能不购物就不购物。 你需要全身心地告诉白塔一件事:没有了这个亲人的我很伤心。 徐羡本以为她也会如其他人一样,在屋里简简单单地度过这一个月的时光,结果却从医疗中心领了个哨兵回家。 真稀奇啊,前一秒还在丧偶,下一秒她就被安排着迎接新人了。 徐羡转头看了一眼独自坐在沙发上晒太阳的小姑娘,向云手上握着一个空了的水杯,被剃干净的脑袋亮堂到能反光,身上宽大松垮的病号服让徐羡有种自己也跟着病了的感觉。 小姑娘的皮肤颜色比安全区内的人深很多,暗沉的肤色配上皮包骨的身形,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很没有精神。 徐羡思考了一下,看了看通讯仪上的时间,又抬头看了眼窗外的阳光,突然开口问道:“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逛商场?” 向云其实听收容所的朋友们,说过“逛商场”这个词语。 有一个叫做小花的妹妹说过,她家亲戚在去世之前,是专做卖袜子的小本生意的。 听她的亲戚说,大概是十五年前,a-273号污染区曾经是一个叫做江城的安全区。 繁华的三层楼商场内设置了手扶梯与垂直电梯,里面的灯光特别明亮,卖运动服、休闲服装的店面有好几十家。 地下美食城里面热热闹闹,香味能顺着通风管道往外飘好几里远,甚至有其他安全区的人来这里卖当地特色美食。 污染源扩大以后,整个江城被白塔列入了高风险地区,从此之后江城失去了自己的名字,成为了编号为a-273号的污染区。 一夜之间,商场里面的商铺纷纷关门宣布暂停营业。 地下美食城内的商家们走得急,他们还没来得及收拾剩余的食材,就跟着有渠道离开污染区的朋友一起跑路了。 食材很快发霉腐烂,恶臭的味道引来了一批又一批的变异体。 它们从原先散发美食香味的通风管道进入,暴力拆除不再通电的冷柜,啃食摆放在桌面的烂肉烂菜。 寻找到食物后,成群结队的变异体闻风而来,它们在此扎营,把这栋三层楼的商场当成巢穴,没过多久整栋楼就被变异体们占据。 向云没见过这座商场辉煌时期的样子,只有在躲避变异体的时候曾经路过过这座商场几次。 她只记得商场里面一片漆黑,从外面经过能闻到很恶心的腐烂臭味,变异体啃噬过商场外侧的铁质卷门,还撞碎了很多块透明玻璃。 大楼墙壁上贴着十多年前的海报,由于风蚀以及变异体破坏的原因,很多张海报都已经看不清字了,只有一位剪短发的女明星拍的床垫广告还紧紧贴在外墙上。 她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要离叫做“商场”的地方远远的了,可现在有人告诉她,这里的商场还如同十五年前一样,里面很安全,每个人都能进去逛。 “你是要去商场里面买东西吗?”向云试探着问。 她想先确认一下,徐羡口中的“逛商场”与她脑海中的“逛商场”是一个东西。 “对啊,买个帽子,买几套衣服,再买几双鞋子。” 徐羡伸出手指一个个算,“你没有牙刷,所以还得买把牙刷。我俩要随时保持联系,通讯仪也得买一个,没错吧。” “睡衣、内衣、拖鞋……要买的东西很多,我俩估计现在就得出门。” 徐羡口头盘点了一下后,顿时感觉时间紧任务重。 沙发上规规矩矩坐着的小姑娘还在那里摆手说什么“不用不用”,话都还没有说完,徐羡直接一把把人薅起来带到了衣帽间。 向云略显茫然地站在了挂得整整齐齐的大柜子旁,眼前眼花缭乱的全是衣服。 从不同季节适配的外套到款式差异巨大的上衣,最后是各式各样的裤子,向云数都数不过来。 她的脑袋有点懵,内心里面只有一个想法:天啊,这些衣服比收容所所有人的都多。 徐羡给自己拿了一件灰白色的薄款风衣外套,又选了一件米白色的、更加厚实一些的短款飞行夹克递给站在她身后的向云。 “你先将就着穿,一会儿去了商场,我再给你买合身的衣服。” 徐羡快速给向云套上一边的袖子,顺手替她扯正衣领,又一边往她肩膀上拍了拍。 她推着人往门口走:“我这件衣服对你来说太大了,到时候咱就买小一号的。” “啊……好的。” 向云被她半推半拽地穿上医疗中心发的蓝色塑料拖鞋,她第一次觉得这双合脚的拖鞋不合时宜,配不上徐羡全是漂亮木制家具的家。 她默默蜷缩脚趾,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徐羡抱进了怀里,触碰到的身体很暖很热,两人的衣服上有好闻的清洗剂味道,似乎是一股很柔和的花香。 她又把自己的脑袋往下低了一点,怕头上长出来的青色茬子刺到徐羡的下巴。 “商场离职工宿舍很近,走过去只需要不到十分钟,所以我就不开车了。”徐羡换上了一双轻便好走的白色板鞋,领着怀中瘦弱的哨兵出了门。 花了大概半小时才走到商场门口,向云整个人都快走散架了,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只能一屁股坐在附近的长椅上直喘气。 徐羡见状,立刻跑到不远处的商店里面给她买了一瓶冒着凉气的气泡水。 双手捧着冒水汽的绿色塑料瓶,大口喝了几口后,小姑娘抱着水瓶子直打嗝,一下下的动静很大,收都收不住。 徐羡看着满脸通红的向云直乐,她一本正经地解释:“气泡水就是这样的。” “我没喝过。”向云也在为自己的土包子行为解释。 “以后去了哨兵学院,训练量一大,你就会想喝它的。”徐羡说,“尤其是训练结束以后,很多哨兵能一口气直接喝掉半瓶。” “等我身体好了,我肯定也能这样。”向云紧紧握住拳头,气泡贷给喉咙的刺激感逐渐减小,她现在感觉嘴里甜滋滋的。 “嗯……”徐羡正准备鼓励一下小姑娘,眼角的余光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的神情霎时变得紧张,表情立刻变得严肃,她快速站直身体,朝正前方敬了一个标准的向导礼。 “处长好!” 声音干脆,动作利落,向云猛地抬头看向把自己护在身后的徐羡,又在看见那人的一瞬间低下头。 那人的眼神极其锋利,像是x射线一般,一眼就能扫清所有秘密。 向云的身体条件反射般绷紧了,她把自己消瘦的躯体再往徐羡身后藏了藏,穿着全黑便装的白塔监察处处长站在不远处,等到徐羡礼毕后才走了过来。 步伐不疾不徐,空气无端变得更加压抑。 “徐向导。”处长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却自带不容置疑的威压,“真巧,在这里遇见你。” “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处长,是我的荣幸。”徐羡恭敬地站着,语气礼貌克制,带着一股天然的顺从与敬意。 “她就是那位失忆的c级哨兵?”处长扫了一眼她身后的向云,“看起来恢复的不错。” 向云怯怯地抬头,带着满脸的青紫打招呼:“处……处长好。” 男人将目光停留在她身上两三秒的时间,像在检查一件设备是否能够完美运行。 向云呼吸都变得沉重,她厌恶这样的目光。 男人高高在上的样子让她想起了那些看不起污染区幸存者的安全区居民,他们同样会用扫视的眼神看她,仿佛在怀疑她身上是否携带了污染源。 徐羡听出向云变得急促的呼吸声,她再次侧身调整站姿,动作不大,却又正正好好将向云挡在身后。 “徐向导,你带她出来是为了……”男人的语气冷淡,询问中带着上位者的语气。 “报告,向云哨兵缺少生活必需品,我带她前来购买。” 徐羡沉稳应答:“应白塔要求,满足向云哨兵的基本需求,帮助她恢复自主行动能力以及记忆力。” “这条路线选得不错,光线好,监控也清晰。”男人肯定了她的行为后接着问:“恢复情况呢?” “目前精神状态稳定,接受治疗配合良好。”徐羡语气不卑不亢。 处长上下打量了一番,没有再试图靠近,只是把如刀一般锋利的眼神,重新落在了徐羡脸上。 “你和她关系处得不错。”男人不动声色地说。 “白塔将我与她匹配上,不就是让我们处对象么。”徐羡心头一紧,但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白塔怎么要求,我就会怎么做。” 男人听到这话后笑了下,漫不经心地说:“你曾经是林辰的配偶,我相信你对白塔的忠诚度。” “别忘了,你的职责不只是‘照顾’,而是评估——如果她的精神图景出现异常波动,要第一时间上报。” “是。”徐羡听到“林辰”两个字后,在处长面前温和地扬起嘴角。 “对她好一点,下周六,我希望在午夜十二点前准时收到你的书面报告。”处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轻轻点头后转身离去。 男人的步伐一如来时般不紧不慢,像把刀收进鞘中,却依旧带着锋芒未退的寒意。 7、第 7 章 直到男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一辆加长的黑色轿车里,徐羡也没彻底地放松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向云,小姑娘的表情紧绷,身体微微颤抖,牙齿死死咬住下嘴唇,唯一能动的那只手,紧紧攥着身上的病号服,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徐羡面上的表情依然温和,她用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扫了一下四周,不出意外的话,这里至少有四个摄像头,正在无死角监控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不远处的电线杆上有一个与杆身颜色相近的灰白色摄像头,商场大门的正上方有一个与大门门帘颜色一模一样的全景摄像头,买水的店铺招牌上有一个闪着红光的小孔,就连长椅旁边的垃圾筒桶顶也有一个微缩摄像头。 徐羡又往前走了一步,用身体挡住了背朝着她的一个摄像头,不想让其他人看到向云恐慌的表情。 可她没想到的是,她往前移动的那个瞬间,向云的身体竟然往后躲了躲。 徐羡察觉到那意思微不可察的抗拒后,走路的动作有些凝滞,面前低着头的女孩子似乎有些抗拒她的接近。 她自嘲地笑了笑,感到有些尴尬,但又觉得向云的动作没有任何问题。 污染区内长期停水停电,向云一直以来躲避的都是突然出现的变异体,还有不断扩大的污染源,她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种,来自白塔的赤裸裸的掌控。 医疗中心的人可以检查她的精神图景,白塔能够强制要求向云与自己配对,徐羡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白色向导衬衣,她自己的出现不也是因为白塔的要求,让她随时随地监控向云么。 小姑娘的防御理所应当。 徐羡轻轻地后撤半步,没有再靠近向云,也没有显露出任何不悦的神色,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你要记住,我们今天出门,就只是为了购置生活用品。” 向云猛地抬头看向她,眼神里全是紧张与不解。 徐羡接着说:“该买什么买什么,平常怎么走路就怎么走路。” “我们按照白塔的要求做事,又没有犯什么错,你别害怕,领导们……也是为了我们好。” “你放心,我爱我的妻子,但是我也会照顾好你。”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一字一句吐词异常清晰,像是说给除了她们两人之外的第三者听的。 向云低头,过了几秒,像是终于听进去了似的,轻轻点了点头。 她努力靠着自己的力量站起身,面前的五层楼高商场看起来又大又新,她却没有了想逛的念头。 她与徐羡一前一后走进商场,自动门“唰”一声打开的瞬间,向云不自觉地挺起了脊背,任由四面八方的监控摄像头捕捉她的身影。 商场地面的白色瓷砖被人拖得干净锃亮,所有的灯光都是瓦数很高的白炽灯,整个商场内没有一处光线的死角。 徐羡带着她直接去了直达电梯,向云看着徐羡按下数字五的按钮上,几秒钟后电梯就来到了商场最高层。 她像是游魂一般走在商场内,感觉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展厅之中,她与徐羡都是展示给摄像头那方的展品。 徐羡轻车熟路地走进一家人不算多,但是装修非常高档的女装店。 店铺里弥漫着一股好闻的木制调香味,灯光虽然与走廊内用的是同一款,但所有挂衣服的货架都是颜色偏深的棕色木头,地面也铺设的是人字形纹路的木地板,因此店内的光线倒是没有其他家那么刺眼。 向云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了橱窗,玻璃展柜里面挂着本季度的新款,款式偏冷淡简约。 价格……她其实不太知道首都安全区内的物价,但看装潢也清楚,这里的衣服不便宜。 店内的服务员都穿着商场内统一的白色制服,肩袖上用金线绣着细小的字母logo,每个人见到她们后都微笑着打招呼。 站在收银台清点账目的服务员身形干练,胸前挂着和田玉制的平安符,还有一个小巧的长命锁。 她抬眼见到徐羡后,用非常熟谙的口气说了一声“你来啦”,满脸笑容的快步从收银台出来,站到徐羡面前。 “嗯,带家里的小姑娘出来买几件衣服。”徐羡也扬起嘴角回应,神情松弛,“你今天还是两点到八点的班?” “对。” 向云安静站在徐羡身后,服务员胸前别着的小牌子上写着“商场导购lindy(王佳)”这几个字,她不会读中间的外文,所以只是跟着徐羡一起点点头示意。 “这两周店里上了些新款,料子和版型都不错。” 王佳仔仔细细观察了一下向云的身形,随后去货架上挑了两件款式偏中性的衣服,一件偏修身的深蓝色防风外套,一件偏宽松的白色卫衣。 徐羡在绒面的深棕色沙发上坐下,想起向云身上穿的裤子也是医疗中心发的,于是出声提醒:“麻烦再帮她拿几条裤子试一试。” 向云慢慢吞吞走到她旁边,没再避着徐羡。 过了两三秒钟,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屁股一歪就紧紧贴着休息坐下,两人的肩膀之间就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 王佳看了她俩一眼后走到裤装区,选了好几种不同类型的牛仔裤,棉质的运动裤也分别拿了阔腿的与束脚的。 她把所有选好的衣服都挂在了可移动的衣架上,为向云选择了一间最宽敞的试衣间。 “这间试衣间才装修过,前一段时间不是下雨么,不知道怎么的,这个试衣间顶部漏水,连带着把右边整个角落都泡发了。原先那里不是有一个空调,现在空调被拆了,里面全部换上了新的凳子还有镜子,可敞亮了。” “王佳姐姐给你挑的,你去试一试吧。”徐羡拍了拍向云的肩膀,“去王佳姐姐说的最里面靠右手边的那一间,那一间最大。” 向云略有些局促地点点头,站起身刚走两步又回头看她:“你……你不跟我一起进去吗?” “换衣服也要我陪着么。”徐羡轻笑一声,摆摆手道:“你自己进去换就行,换好了就出来给我看看,换不好的话再喊我。” “……好吧。”向云有些遗憾地回答。 她也不是特别想要徐羡陪她进试衣间,只是怕自己手笨,一不小心弄坏了这些很贵的衣服。 徐羡盯着那扇半掩的换衣间门帘看了两眼,里面暂时还没有动静。 向云抱着卫衣与一条浅色的束脚运动裤,站在镜子面前,犹豫地看向镜子中的自己。 慢慢脱下医疗中心发的病号套装,她第一次正视自己身上的伤痕。 瘦得可以见到排骨的前胸,打着石膏的右臂,才长出青岔的光头,还有脑后斜着的、像是毛毛虫一样恶心的手术疤痕。 手边的白色卫衣质地柔软,针脚细密,上面还有一股店内的木质调香味。 她想起刚刚碰到那位“处长”时,徐羡近乎不留痕迹地护住自己的背影,她像一把伞,替鲁莽的自己把刚才那点暴露的情绪全都遮了回去。 向云缓缓穿上卫衣,因为右手臂打石膏的原因,王佳姐姐给她选的都是袖口比较宽大的衣服。 她迟疑地思考徐羡的动机,无法将她的行为与白塔的要求完完全全划等号。 向云扯了扯衣摆以及帽子,换好裤子后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看向镜子中的自己。 衣服的颜色很浅,打石膏的手正正好好藏在了袖管里,出生在污染区内的孩子很少穿这种颜色的衣服,她呆呆地看着镜子,眼睛发直。 她听到徐羡和王佳聊天的声音,王佳问徐羡有没有去墓园看看林辰,徐羡说自己昨天就去过了,墓碑被打扫得很干净。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不算大,但是因为沙发的位置离试衣间比较近,所以向云听得很清楚。 “刚刚在商场门口碰到了监察处的处长,他还是老样子,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徐羡语气漫不经心,好像她和那人是真的“偶遇”。 “他也经常会来商场巡视,但是这两周没来我店里。”王佳回答。 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是什么意思? 在商场巡视? 商场里面有什么好巡视的? 向云听到俩人说的话后皱了皱眉,她感觉到试衣间外有人走动,于是主动掀开了试衣间的门帘,抿着嘴望着朝她看过来的徐羡。 她直直地站在那儿,身上是白色卫衣和浅色束脚运动裤,脚下仍然穿着医疗中心发的塑料拖鞋,眉骨上的疤结了痂,眼神安静又倔强。 “挺好。”徐羡围着她打量了一圈,笑着说:“你觉得舒服吗?合适吗?” 向云想到那个价格后想摇头,但是看到徐羡期盼的眼神后,又犹豫地点点头。 “那行,牛仔裤裤腰上的扣子多,不太方便你试,我就直接买好了。” “……真的吗?我想试试。” 向云突然一把把徐羡拽入了试衣间,掀开的门帘再次合上,镜子中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刺眼的灯光洒在天花板上,照不清边缘,徐羡突然觉得有一丝恍惚。 小姑娘踮起脚,压低声音后靠近徐羡耳边,轻轻问了一句:“这里刚刚装修完,所以没有监控,对吧?” 8、第 8 章 “如果我猜得没错,王佳是你的朋友,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对吗?” 向云低声说着,语气小心却带有一丝笃定。 她见徐羡没有反对,于是鼓起勇气接着说:“我们出了宿舍以后就被监视,所以那位‘处长’知道你会来商场,他是来专门提醒你保持忠诚的,没错吧?” 徐羡看了她一眼,没急着回答,而是伸手理了理她身上卫衣的帽子。 向云没等到回答,眼神里的疑惑愈发明显,她问得更急了一点:“你家安全吗?” “你在护着我,是不是?” “如果不是那男人出现,你就准备一直不和我说,自己扛着所有,是吗?” 一连串的问题朝徐羡砸下来,徐羡沉默了一瞬,她没有否认这一点,只是温柔地解释:“你被无端牵扯进来,我很抱歉。” “如果不是因为第八支队还有林辰与我的关系,你伤好后就能直接出医疗中心。你可以在安全区里面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而不是被人监控。” 她笑了笑,语气里面带着戏谑:“我们住的地方房顶不漏水、墙体很结实,当然安全。就是每天出门都会碰到轮岗的门卫,你对他们客气一点就行。” 她顿了顿,目光压低一点后,认真地望向向云:“我不能保证屋里永远没事,也不能保证一直有能力护着你。” 向云没有急着回话,听到徐羡说的这些后,她反而放下了心。 至少目前为止,徐羡看起来似乎与她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如果说,自己是因为出现在事故现场,与那场灾难有着无法撇清的关联,而遭到怀疑和控制,那徐羡呢? 她又是因为什么,被牢牢盯上了呢? 她死去的妻子?她的工作,还是因为自己? 她站得笔直了一点,左手指节绷紧,然后用坚定得出奇的声音开口:“等我拆了石膏,我会立刻去哨兵学院。” 向云仰着头望着徐羡,眼神清澈又倔强,像一把纤细又锋利的刀,藏在湿润光亮的鞘里。 徐羡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能说出这样的话。 “你不用急,伤好了再说,哨兵学院的生活很苦……” “没关系,我能吃苦。” 向云朝她笑了笑:“等我能打人能跑起来的时候,我也护着你。” 徐羡感觉到一股很弱、很轻的热潮在心头泛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沉寂许久的胸腔都感觉被打开。 她低声“哼”了一下,手指头避开向云脑袋上的伤处,不轻不重在她的额头上敲了一下:“行啊小姑娘,我等着你保护我。” “你可不要骗我啊。” 说完话,她一把拉开试衣间的门帘,刺眼的灯光从四面八方洒下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细长。 王佳装作整理货架守在周围,看见她俩出来了,才松了一口气问道:“是不是衣服不合适啊?” 徐羡张嘴就开始编:“这不是看她穿这件白色卫衣好看嘛,我也试了一下,麻烦给我也拿一件,尺码比她的大一个就可以。” “行,牛仔裤那些也一起包起来吗?”王佳问。 向云朝她点点头,小心地整理好自己身上的卫衣和裤腿,生怕弄皱了身上的新衣服。 “这么多衣服也不好提,我一会儿叫个人把衣服给你们送到宿舍里面吧。”王佳理了理货量,一边扫描衣服标签一边说,“还是放在宿舍楼下门卫处。” “行啊,一会儿给我一张收据就好。” 向云小心翼翼地跟在徐羡旁边,看着扫码后显示屏上快速跳动的数字,心里突然有些发慌。 她扯了扯徐羡的袖角,小声说:“会不会买太多了?” “怕什么。”徐羡头也不回,随口道,“反正也不是你掏钱。” 王佳看了看向云,又露出了职业假笑:“你姐姐对你好呢。” 向云看到王佳突然变化的表情,她猛然意识到身边站着的店员变了。 斜前方另外一家服装店的店员看似在整理货架,实际上眼神的焦点也正好落在她们这边。 徐羡把向云再次搂进怀里,动作温柔。 向云没再抗拒,瘦小的身体轻轻靠在了徐羡温暖的身上,闻到了不同于商场的干净花香。 “今天的衣服有几件有会员折扣,积分我给你挂在账户上。” 王佳熟练地将衣服分袋装好,滴滴几声后黑色的小方盒子吐出一张长长的票据。 “送给你们两双袜子和一个风铃,有风吹过的时候,风铃就能响。” “以后也常来呀,给你好的折扣。” 王佳顺手塞了一张便条在折叠起来的收据里面,动作速度快到其他人难以察觉。 徐羡双手接过夹着便条的收据,看都没看就直接把手上的这一沓纸条塞进了风衣内侧的口袋里。 “多谢。”徐羡冲她抬了抬下巴,然后拍了拍向云的后背,“走吧。时间紧任务重,还有很多东西没买呢。” 她们并肩走出店门,穿过明亮的商场中庭。 身后的监控镜头和那不同店员试探的目光扎得向云后背发毛,她其实已经有点累了,但步子仍然走得稳稳当当。 买完东西后两个人直接在商场里的面馆吃了一顿,从这栋五层楼高的商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暗了下去。 干净整洁的街道、热热闹闹的公园、郁郁葱葱的树木,眼前的一切都与污染区不一样。 路上的行人匆匆,首都安全区内的街道灯光早已亮起,干净利落的白光在路面上拉出整齐的影子。 两个人靠得很近,向云正歪着脑袋调试新买的通讯仪,嘴里嘟嘟囔囔一遍遍背着徐羡的通讯号码。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要晚上七点了,徐羡向门岗的两个白塔门卫出示了身份牌,他们登记信息后,才将放在桌子下的衣服递给她。 向云悄悄瞥了一眼那些袋子,王佳包装衣服的手法特别,还喜欢在各个边角处使用胶带,因此她立刻发现所有的包裹都被打开过。 她默不作声地接过其中几袋衣服,与徐羡一起笑着与门卫说谢谢。 回到家后两个人都放松下来,身体不好的向云已经累倒在了沙发上。 徐羡看见她没再板正身体的样子后挺高兴,还从冰箱的冷冻层里面拿出来了一根巧克力味的雪糕,说要奖励向云。 向云乐呵呵地接过,一边笨拙地舔雪糕外的脆皮,一边大口猛喝气泡水。 “明天开始我就要去研究所上班了,早餐我会给你做好,中午的时候我妈会过来,到时候她给你做饭吃。” 徐羡把所有新买的衣服一股脑全扔进了洗衣机,出了浴室后说。 小姑娘从沙发上爬起来问:“你几点钟上班?” “早上九点到下午六点,不加班的话我会在六点半回家。”徐羡说。 “那我有事情的话,是直接在通讯仪上给你留言吗?”向云想了想后问。 “有急事的话也可以打电话,我一会儿在通讯仪上给你发我妈妈的电话。” 徐羡又进书房翻翻找找了一阵子,几分钟后拿了三本又厚又重的书出来。 “《哨兵入门——完全解读》、《哨兵生存手册》以及《哨兵与向导——污染区实操案例》这几本书算是哨兵必读书目,你有时间的话就看看。” 向云伸手接过那三本纸页发黄的书目,低头一看,封面上不约而同都写着林辰的名字。 那人的字迹看起来清秀,但一笔一划都很有力量。 指尖轻轻掠过纸面,她压下心里的异样情绪,抱紧了怀里的书。 徐羡靠在桌边,看着她,语气平稳地说:“你现在伤没好,直接进入哨兵学院学习不现实。” 徐羡说着,用手指了指向云打着石膏的右手,“所以你需要将精力花在基础体能恢复还有打牢理论基础上。” “等你右手的石膏拆掉了,我会让医疗中心再次给你做一个体检,重新估测精神力等级。” 向云抱着书,听到这话后耳根子一红,小声嘟囔:“如果我还是c级哨兵怎么办呢。” 她在医疗中心的时候就听说了,林辰可是难得一见的s级哨兵啊。 徐羡眸色一动,语气很轻很柔安慰她:“那也没关系,能分化成哨兵向导的人本就不多,c级已经很好了。” 向云听到这话后抬头问:“那……通过训练,能够提高精神力吗?” “当然可以。”徐羡微微点头鼓励她:“所以你不用担心自己的初试成绩,努力训练的话是能够进步的。” “哨兵与向导的身体还有精神力就像是肌肉,不断的刺激、不断的训练后就会有所提升,但是能提高到什么样的境界,还是会看她们自身的天赋。” “我认识的很多哨兵,经过训练以后精神力都越级上涨了呢。” 徐羡笑眯眯望着她:“像你这样能够在污染区内野蛮生长的小姑娘,想必天赋水平会很强的,你说是吗?” 向云猛地低下头,根本不知道该回“是”还是“不是”。 她把怀里的书抱得更紧了一些,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但她的眼睛里,却悄悄亮起了光。 她想要超越林辰,成为比她更优秀的s级哨兵。 9、第 9 章 向云穿着新拖鞋,抱着三本厚厚的哨兵学习资料进了次卧。 她很珍惜来之不易的书本,吊着胳膊的小姑娘在小小的次卧里面转了好一会儿,才决定把书放在床头柜上。 等她洗完澡,她准备熬夜苦读,做一名勤奋好学的哨兵。 几分钟前徐羡告诉她,这个次卧原先是作为客房使用的,知道她要来后徐羡连夜收拾,从现在开始这个房间就属于向云。 徐羡甚至还给了她一把房间的钥匙。 银色的钥匙小小的很新,上面刻着“职工宿舍-801-3”的字样,几乎没有使用痕迹。 钥匙被向云插在了房门上,她觉得自己用不上这个,但是能拥有一把属于自己的房间钥匙,向云很高兴。 她蹦蹦跳跳地进了房间,徐羡见她高兴,就默默退回了自己房间,贴心地给她了一点独处的时间。 向云像一只小跳蚤一样左瞧瞧右看看,先是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一坐,后来又将房间里面所有的抽屉都拉开看了一遍。 衣柜中间的抽屉里面放着徐羡说的一次性内裤、压缩毛巾还有客用牙刷,向云拿了条一次性内裤出来,其他的都原封不动放着。 因为徐羡说她不是客人,用不上这些。 小姑娘兴高采烈地把抽屉合上,目光忍不住飘向了房间中央那张干净整洁的双人床。 米白色的床单上面放着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还有两个柔软蓬松的枕头。 她感觉自己浑身都是劲儿,特别想躺上去滚两圈,试试床垫是软还是硬,可是她不愿意穿着外出的衣服,躺在干净的床单被套上。 向云转头又趴在了地上,这张双人床是硬木制的,木头的纹路细腻,手感温润,与污染区内的双层铁架床还有医疗中心的电动床,材质都不一样。 她抱着床腿闻闻嗅嗅,直到徐羡站在房间外喊她洗澡,向云才“嗷呜”一声从地上弹起来,拿着一次性内裤小跑出来。 “新买的衣服都还没有洗,所以我先借你一条睡裙。” 徐羡看见向云已经拿了一次性内裤出来,于是直接把人领进了浴室,随手把睡裙挂在了墙侧的挂勾上。 “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后直接扔进洗衣机,能机洗绝不手洗。哦对,你会用花洒吗?” 向云的脑袋摇的像是拨浪鼓。 “你在污染区里面,一般是怎么洗澡的?”徐羡转头问。 “污染区里面洗澡都是用桶打水,水烧开了以后直接往身上浇。” 向云对她嘿嘿笑,徐羡总觉得她笑的样子像一只野猴子,结果下一秒小姑娘开口就道:“有的时候污染区内下大雨,我们会直接在雨里洗澡,哈哈。” ……好家伙,还真是只猴子。 “看好喽。这两个银灰色的旋钮一个是控制水温的,一个是控制水量的。”徐羡递给她长得像是话筒的花洒头,“抓紧啦。” 向云听话死死抓住冰冰凉凉的花洒头。 徐羡忍着笑,先转动了左边的旋转按钮:“向左旋转就是热水,向右就是冷水。” “记住了。”向云感觉自己握住的地方一会儿热,一会儿冷,弄得手心痒痒的。 “右边的旋钮拧到最左就是水管出水,想要泡澡的话就可以用这个。洗澡的话就将旋钮拧到最右侧。” “这个水不能喝啊。”徐羡突然想起什么后出声提醒。 “我们得喝烧好的水。”她严肃补充道。 向云:“……” 正想着一会儿高低得尝尝水味道的小姑娘,冲着徐羡讪讪一笑。 “我在洗衣机旁边放了一个可以收口的大塑料袋,打石膏的手臂不能碰水,一会儿你带上这玩意洗澡。”徐羡指了指不远处又丑又怪的东西。 向云连忙点头。 徐羡站在浴室里想了想,觉得自己一切都嘱咐到位了,就直接退了出去,还顺便帮小姑娘带上了门。 向云把手上一直攥着的一次性内裤放在了洗手池旁,她像是刚刚跟着主人回家的流浪狗,四处张望着观察。 这间浴室四四方方的,看起来很干净。 瓷砖白得晃眼,所有的水龙头都被清理过,所以上面几乎没有残留的水垢。 玻璃隔断后的花洒装在银亮的支架上,纯白色的浴缸虽然不大,但是看起来很温馨。 新买的米白色毛巾挂在一条粉色的浴巾旁边,有条看起来很久无人使用的绿色浴巾被人折叠的整整齐齐,放在银色的置物架的最顶端。 洗手池上摆着属于她的电动牙刷与牙刷杯,放在右侧支架上的一对应该属于那位叫做林辰的哨兵。 向云站在里面,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 过了好几分钟,徐羡才听到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她转头回到房间,从风衣外套内侧掏出刚刚在商场里,王佳给她的小票收据还有便签条。 便签条的纸质与收据一样薄,宽度也差不多。 【陆一帆的队长会在明天被白塔送到研究所,叫做单原,已经狂化。不出意外的话监察处会把他交给你,如果可以的话,请进入他的精神图景】 这是王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求徐羡帮忙做事。 陆一帆是王佳的丈夫,他在三个月前死于b-891污染区。 陆一帆在白塔内的职务为第十一支队的副队长,他所在的支队长期驻扎在污染区外,整队的精神力等级不算高,因此一直负责监测附近污染区动态,偶尔会清剿越界的低等级变异体。 他们在这个地方已经坚守了整整两年,按照以往的规定,陆一帆只需要再在这里待一年,就能升官回到首都安全区,接替原先的卫队执行巡察工作。 三个月前,长期属于低风险区域的b-891污染区突然出现变异体暴动情况,区域内的探测器不断捕捉到异常能量波动。 第十一支队作为距离该污染区最近的小队,在白塔监察处的要求下立刻进入污染区进行侦察。 同时,白塔也派了首都安全区内的第八支队作为应急小组,立刻赶往b-891污染区协同作战。 根据后来新闻上的信息显示,第八支队赶到b-891污染区时,第十一支队队员已经全部牺牲,仅留下一名精神图景崩塌的队长咬牙支撑。 现在,这名队长进入了狂化状态,彻底失去了战斗能力。 王佳一直对丈夫的死亡原因存有疑虑,因此,她希望徐羡能够进入单原的精神图景,在清理与重建精神图景之前,尝试在其中找到第十一支队全员牺牲的原因。 徐羡在床头柜钟找到打火机,点火将纸条烧成灰烬。 她听见了向云打开浴室门的声音,转过头就看见向云浑身散发着热气从浴室里走出来。 她身上穿着自己不常穿的一条白色睡裙,整个人看起来瘦瘦长长的,像是一根挂着衣服的竹竿。 小姑娘很乖,很聪明,很快就学会了如何使用花洒。 她的衣服上没有潆湿的痕迹,打着石膏的手臂也是干燥的,手上还提溜着湿漉漉的毛巾。 “毛巾也放在洗衣机里。”徐羡指挥她往回走,向云听话地将毛巾扔进了洗衣机里,又再次朝她走了回来。 她站到了徐羡身旁,洗干净的小脸红扑扑的像个苹果,满怀期待地看着徐羡。 徐羡盯着她亮堂堂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她刺手的脑袋,夸了一句:“做得真棒。” 向云顿时开心了,笑眯眯说水很热乎水量也很大,怎么用水水都用不完,自己洗得很开心。 徐羡把人送回房间,小姑娘“噔”一下跳上次卧的双人床,在上面像只小虫一样蛄蛹,洗干净的脑袋在灯光下发亮,徐羡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枕头上有一点太阳晒过的暖烘烘味道,床单与被套都是徐羡临时洗的,所以残留了一些清洁剂的淡淡花香。 “我去洗澡了,你想睡的话就直接关灯。” 徐羡站在房间门口,没有踏进去,“早上不需要早起,你想睡多久睡多久,我会把早餐留在餐桌上,醒来以后吃掉就好。” “我妈妈快到宿舍的时候会给你打电话,你要记得给她开门哦。” “好!”向云见徐羡要走,她跑到书桌旁拿了一支铅笔头,抱着放在最上面的《哨兵入门——完全解读》蹦回床上。 小姑娘举起手中的厚重书本,朝徐羡挥挥手:“我看会儿书就睡觉,绝对不熬夜,不做影响身体恢复的事情。” “行,那我就不打扰哨兵进修了。”徐羡笑着道了一声晚安,替她关上了房门。 向云背靠着床头柜,咬着笔头翻开《哨兵入门——完全解读》的第一页,看到上面“林辰”两个大字后,小声“哼”了一下,迅速翻到了第二页。 跳过编者寄语以及厚厚的目录,她打开了正文第一页。 “哨兵作为&%类*的进化者,主要特点为五@%乎其他人类,在对抗变异体、执行*&作战、@%、*&、护卫上有*&优势。” 向云哭丧着脸,用铅笔头在书本的第一句话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圈。 她不死心,眼神认真地往后多翻了几页,越看心越寒。 好家伙,左看右看前看后看,认识的字还没有第一页多呢。 原来成为优秀哨兵的第一步不是看书,而是扫盲啊。 10、第 10 章 夜已经深了。 床边书桌上摆着的白色小钟显示时间已经过了零点,向云抱着书本转移阵地,双腿盘在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 大概一个小时前,徐羡洗完碗又洗完了澡,洗衣机工作的轰鸣声也随之停了下来。 向云本来想问问徐羡有没有字典,她刚穿上拖鞋准备出房门,就听见徐羡哼歌晾衣服的声音,高高低低的调子有些刺耳,她似乎五音不全。 向云怕徐羡尴尬,踏出的脚步又慢吞吞收了回来。 窗外是安全区寂静的黑夜,风吹过树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也吹动了向云挂在窗户上的蓝色风铃。 巡逻车每个小时都会出现在街道上,黄蓝相间的灯光在楼下闪烁,大概十分钟后巡逻车就会开走,去往附近的居民区。 这里没有爆炸,没有枪声,也没有变异体突然出现,对她们发出看见食物后兴奋的咆哮。 浅卡其色的书桌上摆着一台深绿色的复古台灯,向云按了好几次开关都没有让它成功亮起,最后才发现是自己没有给台灯插上插座。 被《哨兵入门——完全解读》打击了自信心的她,不死心地将其他两本理论教材抱到了书桌上。 双手合十祈祷后,她鼓起勇气翻开了《哨兵生存手册》以及《哨兵与向导——污染区实操案例》的正文页面。 五分钟后她欲哭无泪地揉鼻子,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她这样的绝世大文盲。 她抱着书本翻来翻去,发现自己只认识第一、第二、第三这种序号词语,一页文字中能认识十分之三,就已经算是碰上了幸运章节。 她磕磕绊绊、连蒙带猜看了十页火星文后放弃。 还好《哨兵与向导——污染区实操案例》这本中还有插图,要不然她这一晚上都将是两眼一麻黑,啥都看不懂。 徐羡没想到睡在隔壁的小姑娘这么不识字,她做完所有的事情后才回卧室,整个人懒懒散散地躺倒在床上,什么都不想做。 她抬手将自己的精神体从精神图景里放了出来,那是一只个头不算大的游隼,它扑扇着长及尾羽的翅膀,灵巧地落在柔软的床上。 黑色像葡萄珠子般的眼睛在灯光中明灭不定,黄色的爪子轻轻抓着床上剩下的那一只枕头,目光虽然带着天生的锐利和骄傲,但每个动作却又异常温柔。 徐羡打开了通讯仪,先是给自己定了一个七点的闹钟,随后又伸手摸了摸游隼的喙。 黄色的喙抽动了一下,游隼发出一声极轻的低鸣,“咕噜”了几声后用喙轻轻啄上了徐羡刚洗完的头发。 它本能地察觉到了隔壁房间还亮着微弱的光,见主人瘫在床上发呆,想要出去玩的游隼悄悄动脚,正准备展翅往外飞时,就听见发呆的主人开口说了三个字:“不准去。” 游隼“嗷呜”一声坐回主人身上,不情不愿地收拢羽翼,不满地用喙戳徐羡。 “人家小姑娘在学习,你干嘛去打扰别人。”徐羡解释。 游隼啄了啄空气,又扇动翅膀,毛茸茸的脑袋在床上狂蹭。 徐羡叹了口气:“人家的精神体受了伤,现在出都出不了精神图景,不能陪你玩。” 游隼又雌赳赳气昂昂走到了床上剩下的那一只枕头旁边啄。 “你不是不喜欢和林辰的精神体玩吗?”徐羡给游隼找了一床粉色的法兰绒小被子盖上,“你不是总嫌弃那只猞猁喜欢装死,还不喜欢和你贴贴吗?” 游隼想到那只可恶的猞猁就生气,它明明想表达的意思是,自己要捉到猞猁,然后狠狠欺负它来着,自己的笨蛋主人怎么连这都理解不了? 它气地闷哼了好几声,徐羡又是摸脑袋又是亲嘴巴,它才堪堪消了气。 它在精神图景里面飞久了,出来以后找不到朋友就只能自娱自乐。 徐羡看它无聊,于是用遥控器打开了房间里面的电视。 电视能收到的信号不多,一共就只有七八个台能看。 安全区一台正在播报各地的受污染情况,最近一年没有新的电影电视剧上映了,娱乐频道只能轮播应急避难演练教学。 访谈类节目中,两名西装革履的男性正在讨论最近的选举。 两个月前,监察处处长正式开始竞选首都安全区区长。 画面中的两个人普通话都讲不清楚,但却非常自信地坐在沙发里,一遍遍说那些徐羡都能背出来的车轱辘话。 徐羡把画面停在了体育频道,里面正在播出哨兵向导竞技综艺。 游隼用喙拱了拱身上披着的粉色床单,在床上给自己找了个最暖和的位置坐下。 它缩起身体,眼睛半眯着,陪着徐羡看起了有哨向学院学生参与的模拟作战比拼。 参与电视节目录制的学生大多为b级以上的哨兵向导,他们自由组队,以团体的名义出战,在仿真污染区废墟场景中,进行对抗全息模拟变异体以及营救平民等任务。 看到电视节目中哨兵健硕的身体,徐羡想到了还在侧卧冥思苦读的向云。 徐羡再清楚不过,她告诉向云哨兵的能力能够提升不假,可没有哪个c级哨兵能够一飞冲天,超绝自身天赋限制到达s级。 哨兵之间的差距,从分化那刻起就注定了。 有的哨兵天生强壮大力,因为他们从小生长在优渥的环境里,学习方法正确,教授他们的人也是高等级哨兵。 他们吃得多练得也多,肌肉增长迅速且分化年龄小,理所当然成为了高等级哨兵。 可向云不同。 向云从小生长在污染区内,总是饥一顿饱一顿不说,20岁才分化为c级哨兵,这会导致她身体素质难以跟上哨兵学院的训练,无法承担战斗中的精神力负荷。 徐羡看着电视机中那些飞快跑动的身影,叹了口气,关掉了电视与床头灯。 人啊,生来就会被分为三六九等。 天光大亮。 向云揉着眼睛醒来,眼前一阵眩晕,阳光透过纱制窗帘进入房间,书桌还有身体上留下了一片片移动的光斑。 她的脑袋晕晕乎乎的,过了好几分钟人还趴在书桌上,身上有着熬夜后剧烈的酸痛感。 因为向云左边胳膊一直被身体压在书桌上,所以醒来后她半边身体都麻掉了,再加上不能动的右臂,现在整个人只有两条腿能够动一动。 昨天晚上向云一直在和火星文大眼瞪小眼,最后不知道在几点钟困晕了过去,白色的小闹钟上显示时间已经快要到九点半了。 她摇了摇自己的浆糊脑袋,稍微舒服了些后,她就立刻穿上拖鞋快步走到客厅。 屋子里静悄悄的,徐羡早就去上班了,阳台上晾晒的衣服很多。 向云看到了自己昨天穿在身上的白色卫衣,她记得徐羡买了一件大一码的,可是怎么找都没有在阳台上找到。 属于她的那部分被徐羡晾在了靠右手边的位置,好几条牛仔裤正在风里飘动着,像是原先那种放在商店门口、很老土的充气欢迎小人。 餐桌上放着一张白色的便签纸,上面的字迹清晰秀丽,向云断断续续认着字,最后将分散的字连在一起念出声:“我做了三明治放在冰&,可以直接吃,也可以放在%&热一下。” 这句话她能依葫芦画瓢看懂。 向云想了想,看来自己也不是什么特别大的文盲嘛。 她放下纸条,开开心心跑进浴室洗漱。 洗漱结束,她搬开一张椅子,窝在餐桌边慢慢吃早餐。 吃着吃着,她想起昨天晚上书中的那些生僻字,感觉脑袋上压了一座叫做【文化】的大山,于是咕嘟咕嘟喝了半杯水后,小心翼翼地拿起通讯仪,删删减减后终于给徐羡发了消息过去: 【早上好!】 【我想问一下,你有没有字典呀?我有几个字不认识】 向云有点心虚,她那岂止是有几个字不认识啊,她是只认识几个字。 没过多久徐羡就回复了消息,她应该是在忙,所以语句都非常简洁: 【有,你在书房里面找一下】 【应该在右边书架上摆着】 【字典旁边有一本《哨兵向导综合通用词典》,里面总结了许多专有名词,有时间的话你也可以看看】 向云兴奋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两口吃掉了手中巨大的三明治,洗干净碗筷后立刻冲向书房,迫不及待摘掉自己的文盲帽子。 室内一股淡淡的木头香气混着旧纸张的味道,灰尘在阳光中四散飘舞,整个房间安静得仿佛世界都慢了下来。 书房不大,两个巨大的深棕色木制书架,与一张同颜色的书桌将空间完全占领。 向云看了一眼书架上的书名,虽然有些字她不太认得,但是“哨兵”与“向导”这两个词还是能够分得清的。 仔仔细细看了一圈,她确定右侧书架是林辰的,左侧书架是徐羡的,两个人的书分开放着,没有混在一起。 向云需要的书在林辰的书架上。 她从上到下开始找,最后在书架底部最角落的地方发现了老旧的《哨向字典》以及《哨兵向导综合通用词典》。 这两本书的封面边角都磨得发白,纸张发黄变脆,显然在很多年前被主人翻阅过无数次。 林辰在书的封面上用稚嫩的笔触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还有四年六班四个大字。 我勒个去。 这时候向云才恍然大悟,自己原来连四年级的小朋友都比不上啊。 她羞愧地站起身,慌乱中书页里掉出来了一张看起来很新的蓝色便签纸,看笔迹应该是林辰成年后写的,但向云也不知道是具体什么时间。 蓝色圆珠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干净有力。 向云把手上的书放在书桌上,拿着这张便签纸站在阳光底下,一边翻字典一边缓慢读出声: “污染源扩张……方法; 信号异常波动掩盖方法; 变异体迁徙模式改变……方法: 精神图景快速崩塌; ——林辰第八支队第一次记录” 11、第 11 章 早晨七点,充满电的通讯仪滴滴响起,打破了卧室中的宁静。 趴在枕头上的游隼率先起床,它微微颤了颤黑色的羽毛,墨色的锐利眼睛在朦胧晨光中睁开。 它左右看了看,主人哼唧了一声后又睡了过去,整个人埋在被子里,一副上班要迟到的样子。 它可不能让主人在工作日睡懒觉,要不然谁给它买零食吃啊。 游隼从徐羡的身上优雅地踩过,到了床沿前,它停顿了一秒,像是嫌弃徐羡还在睡懒觉似的,抬起黄色的小爪,“啪叽”一下,毫不客气地在主人的肩膀上使劲蹬了一脚。 “你这臭鸟,啊啊啊啊!”徐羡哀嚎着把脑袋塞进枕头下。 她被自己的精神体强制唤醒,整个人睡眼惺忪,眼睛半闭半睁。 直到时间来到七点十五,她才认命了似的,不情不愿从床上爬起来。 游隼放下心,它双脚轻轻一蹬,稳稳落到门把手上,动作熟练地用爪子扳下门把。 伴随着“咔哒”一声门把手弹回的脆响,门才开了一条缝,它就直接从缝隙中挤了出去,迫不及待地巡视领地。 它昂首挺胸的样子像是巡逻兵,两只黄色的小脚丫“啪嗒啪嗒”地走在木地板上,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了这个宿舍的每一个角落。 直到将客厅阳台还有浴室全部巡视了一圈,它悄悄停在了侧卧门口。 黑色大鸟在门缝旁边站定,它歪着头听了听,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的打呼噜声音,又响又吵。 它最讨厌这种大声又没有规律的噪音了,整只鸟焦躁地在侧卧门口蹦来蹦去,特别想冲进侧卧阻止里面的小姑娘打呼噜。 就在它准备闯入侧卧、替天行道,且阻止打呼的前一秒,一只手精准无比地从身后伸过来,揪住了它马上扇起来的翅膀,干脆利落把它拖回了主卧。 游隼扭头瞪她,两只大眼睛内全是不满,被抓住的双翅扑腾了两下后失败,它很不服气。 “你行了啊,侧卧现在是别人的房间。”徐羡把鸟提到床上放好,用小毯子裹了起来,无奈地说:“而且人家现在身体不好,胳膊还断了一根呢。” “让别人多睡一会儿吧,亲亲。” 游隼才懒得管这么多,它气呼呼地在包住自己的小摊子上拔毛,最后气哼哼地窝成一团,把脑袋藏进翅膀里,不想理人了。 “你别气嘛,下周别人就拆石膏了,到时候我带着你进她的精神图景看看。如果别人的精神体愿意和你玩,你就和它玩,好不好?” 徐羡循循善诱:“听说她的精神体是一只小橘猫呢,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只毛茸茸、又不会藏心事的动物和你一起玩吗?” “到时候你先别追着人家跑,你先和小猫咪交朋友,可不可以?” 徐羡揉了揉游隼柔软的羽背,直到游隼抬起脑袋亲她的脸颊,气鼓鼓表示可以。 她这才放下心来,洗漱完后去厨房给向云做了一顿简餐,面包夹肉片还有蔬菜是她唯一会做的食物。 换上军绿色向导服后徐羡将游隼收进了精神图景,出门时首都安全区天刚完全亮开,她在早上八点准时到达研究所。 精神领域研究所位于首都安全区的西侧,从外表看就是一栋白色墙体配透明落地窗的三层小楼,大门口有一块刻着研究所名字的石头。 徐羡的车停在了负一楼的地下停车场,她直接坐上直达电梯,刷卡上了三楼的健身房。 清晨时段健身房里面的人很少,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在跑步机上爬坡,每个人都安静地戴着耳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金属味和消毒水味。 徐羡用钥匙打开属于自己的柜子,换好训练服后去了角落的力量训练区域,健身房的落地窗外,她能远远望见城西那条渐渐模糊的安全区界限。 她皱了皱眉头,决定晚上回到宿舍以后,再去顶层健身房的跑步机上跑几公里。 哦对,还得带上病怏怏的向云,怎么说也得让她在跑步机上慢走一会儿。 九点整,徐羡穿过三道生物识别闸门,刷卡进入二层实验区,自己所在的精神图景重建小组实验室位于内部的治疗区附近。 空气里依然漂浮着重重的消毒水味,她刚在工位上坐下,手腕上的通讯仪就开始“滴滴”叫,一条来自己白塔监察处的内部指令出现在屏幕上: 【实验编号b-891-11;对象:狂化哨兵;精神体:郊狼;医疗中心初步判定精神图景崩塌,需及时清理并重建精神领域】 徐羡对这样的指令很熟悉,b-891是出事污染区的地址,11是哨兵原先所在的分队编码。 如果11后面没有再跟别的数字,说明第十一分队仅有这一名哨兵存活。 所以,他就是王佳在便签中提到的第十一支队队长,单原。 【附加说明:对象恐目击污染区事故,每日进入精神图景后,需攥写纸质报告提交至监察处工作邮箱】 又是报告,又是报告,又是报告! 徐羡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写报告,她看着屏幕上闪动的红字就浑身来气,恨不得冲到监察处和他们说“谁爱写谁写”。 “小徐,你来啦。” “听监察处的副处说,给你派了个活儿啊。” 徐羡的脑袋里正在生成一万字脏话,听到有人喊她后,立刻满脸笑容回头。 实验台前原本已经站了两三位穿着制服的向导,他们听见万所长讲话后,都立刻闭嘴不言,静静听他与徐羡聊天。 徐羡关闭通讯仪后,轻声细语说道:“对呀,刚刚去了三楼健身房,正准备接受新的工作呢。” 站在她身后的人是研究所所长万建伟,这位将近六十岁的s级向导看起来依旧年轻,头发颜色黝黑,皮肤紧致白皙。 他的精神体是一只银灰色的狐狸,每天上班的时候万所长会将狐狸从精神图景中放出来,代替他在研究所内的各个角落巡逻。 “狂化的哨兵不好处理,你虽然没有接手过,但是监察处看在你是林辰的妻子份上,把这个活儿交给了你,可不要让他们失望啊。”万所长笑眯眯说。 “当然。”徐羡点头称是,“监察处副处长是林辰的老师,我当然会竭尽所能。” “那就好,你工作吧。” 万所长说完话后就带着狐狸去了其他实验室,一名被派出来问话的男向导凑上前,声音压得低低的,但表情异常兴奋,眼里藏着止不住的好奇。 “徐羡,你也开始接手狂化哨兵了?” 徐羡点点头,没有任何想要透露具体信息的意思。 “监察处送来的都是硬茬子啊。”那人见徐羡没回话,仍不死心问:“哪个污染区的?原先是什么等级?” “常规任务罢了,你们不也接过监察处送来的哨兵吗。”徐羡语气淡淡地回。 男向导听出她的敷衍后“啧”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后,装作无事发生般回到实验台和别人闲聊八卦。 什么哨兵学院的xxx教官劈腿和小向导搞一起了啊,还有向导学院的某某教官包养了哨兵学院的年轻哨兵之类的信息快速进入徐羡耳朵。 她摘下手腕上的通讯仪,带着一张空白的报告单,起身离开了实验室。 治疗区位于实验室最里面的半封闭区域,四周用厚重的防爆玻璃还有大量精神力绝缘金属层层隔断,天花板上悬挂着环形精神污染探测仪与监控摄像头。 刺眼的灯光下,一名年轻的哨兵被困在负压拘束床上,一动不动地望向天花板。 徐羡刷卡走进治疗室,哨兵身上穿着熟悉的医疗中心病号服,双手规矩地放在身侧上,他没有意识到有人靠近,整个人看起来极其安静。 就是……有些安静得有些过头了。 【实验记录:星期一,9:21am,进入第六治疗室,记录人:徐羡】 【实验编号b-891-11;对象:狂化哨兵】 徐羡用圆珠笔在空白的报告纸上写下基础信息,在这里,狂化后的哨兵会失去自己的名字,只剩下编号代替。 单原……如果可以的话,徐羡想要竭尽她所能,让他不要变成冷冰冰的数字。 她搬了一把透明的塑料椅坐在负压拘束床边,深呼吸后精神意识缓缓下沉,徐羡散出一缕极细微的精神力,向那人缓慢探去。 触及精神图景的那一瞬间,她的眉头皱了皱。 徐羡将游隼从自己的精神图景中召唤出来,由于游隼的飞行速度极快,因此她能够通过游隼的眼睛,知道哨兵的精神图景究竟有多大,以及图景的主要构成是什么。 a级哨兵的精神图景广阔,在游隼的高速飞行下,她获得了俯瞰整个图景的视角,精神图景的全貌迅速展开。 徐羡看到了大片大片被洪水冲垮的房屋,还有被水掩盖住的街道,破碎的砖瓦漂浮在脏兮兮的水面上,空气中弥漫着水淹之后浓重的腐臭味。 郊狼出现在城市中不算奇怪,游隼尝试在精神图景中嚎叫,以此吸引单原精神体的注意。 但是游隼在图景中绕了整整一圈,叫了好几声,都没有将郊狼唤出来。 徐羡猛然意识到不对劲。 单原的精神图景不对,这不是他狂化后该有的精神图景。 根据徐羡的经验,如果一名哨兵的精神图景中只有城市街道与房屋,狂化后他的精神图景应该体现为地震摧毁,而不是洪水冲垮建筑。 这名哨兵的精神图景中根本没有河流与山川,洪水从何而来? 只有一种可能——单原的精神图景是被强行摧毁的。 12、第 12 章 乌黑的游隼在乌云密布的天空下展翅,这里没有风,没有阳光,也没有鸟的鸣叫,只有不断涌动的浪花。 它们像被人为操控着,从城市的四面八方快速涌来,裹挟着碎砖与树枝的浪潮不受重力控制,不遵守地形规则,如同翻滚的黑色幕布,铺天盖地地席卷着城市的每个角落,逼迫游隼不断盘旋向上攀升。 一个小时过去了,这片图景失去了时间的秩序感,徐羡感觉这里陷入了永远崩坏的地狱,永不停歇的浪花与停止不动的时间共存,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 她不得不让游隼再往上飞,有几次恶臭的水浪甚至快要将游隼卷入其中。 空气湿度越来越高,她感觉自己与游隼一起被泡进了水中,身体变得潮湿、粘腻,甚至也染上了水的腥臭。 在水中崩解的高楼此起彼伏地冒出水面,又在下一秒被浪重新卷回污水之中,最后百米高楼就像被扔进废纸机中的纸张一样被撕碎。 街道名牌、地标建筑、沿街绿植全都变成碎片在水中打转,转着转着就被吞没。 所幸楼中空无一人,这里没有任何居民受到身体伤害,只有一只不知所踪的郊狼。 徐羡借助游隼的视角,努力辨认水中那些四散开来的招牌名称,一块块文字,一段段画面浮起又下沉。 她在脑海中将相似的破碎名牌拼凑在一起,两个小时过去了,她拼尽全力只完成了四块名牌的拼接: 【明仁大街】 【b区中心医院】 【蕾蕾造型屋】 【日达商场】 浪越来越高,原本还能在天空巡回的游隼被逼着绕圈翻滚,漆黑的浪花一次比一次高。 它们从城市的每个角落涌来,像是数不清的手,一遍遍努力抓着它,拖着它,把它往水里拉。 水液溅到了游隼的羽翼上,徐羡感觉身体里传来一阵阵刺痛。 最后一波浪花拍来时,腐臭味的浪潮直接越过了楼顶,徐羡在天光完全被遮蔽的前一秒,迅速召回了气喘吁吁、快要力竭的游隼。 她从图景中退出来的那一刻,像是溺水者被救生员一把拉出水面,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空气重新灌入肺里,耳边传来一阵阵的嗡鸣声。 她似是耳鸣了,整个大脑像仍然泡在水里一样,听不清周围的声音,反应也很迟钝。 徐羡喘不过气,她喘着粗气将力竭的游隼抱入怀里,一遍遍说着“做得好”、“做得好”,直至耳鸣感慢慢消散,整个人从意识中被拉回现实。 怀里的游隼很久没有这么高强度工作过了,它刚刚从哨兵的精神图景中飞出来时差点摔一跤,跌跌撞撞的样子可真丢鸟脸。 而且,它是最爱干净的了,在精神图景中忍了好几小时的臭气,哪只聪明鸟愿意做这些苦工啊。 它可不愿意受这种牛马才受的气,浑身上下写满了逆反二字。 它非常直接的用脚狠狠蹬了徐羡一下,徐羡的向导裤子上立刻出现了个深深的脚印子。 游隼感觉自己好像踢得力气太大了,又装作娇弱地将脑袋埋入徐羡胸前,嘴里一直嘤嘤嘤叫个不停。 徐羡深知自家游隼的臭脾气,立刻给甜头安慰:“知道了知道了,晚上给你买烤鸭吃。” 游隼听到“烤鸭”两个字后气得直翻白眼,两只脚拼命踩徐羡的大腿,大翅膀也疯狂扑棱,整只鸟啾啾啾叫个不停,能有多不满就有多不满。 徐羡哪能不知道自己家游隼的脾气,这是它想吃好东西补偿自己的意思。 她哪能不满足啊,于是连忙按住它的翅膀还有小脚丫补充道:“樱桃鹅肝,樱桃鹅肝!” “还有内脏大套餐,加上香煎鸭胸,行了吧!” 游隼傲娇地哼了一声,立刻见好就收,抖了抖身子后乖乖地躺回徐羡怀里,眼神里全是志得意满的兴奋,看得徐羡两眼一黑,开始提前担心自己钱包的安危。 她抱着游隼,重新将目光放到了一旁的哨兵身上。 躺在负压拘束床的上的单原脸色更白了一些,身体无意识地微微颤抖,似乎很排斥徐羡与精神体的进入。 徐羡觉得奇怪,她坐在诊疗室的塑料椅上啃笔头,有些想不通。 按道理来说,如果一名哨兵与向导之间熟识,或者关系还算不错的话,他至少不会在精神图景中攻击向导。 精神图景不是一栋冷冰冰的自建房,它是哨兵与向导脑海中潜意识的投影,代表着他们的过去,里面的一草一木、房屋建筑都包含着记忆与情绪。 因此,当哨兵认为进入精神图景的向导是“可以信任的”的话,那么向导与精神体在进入哨兵精神图景的过程中,哨兵不会主动排斥她们的进入。 而现在,单原潜意识认为徐羡不可信任,将她的进入视为一种威胁,因此图景中的浪花不断攻击游隼,甚至想要将它拽入水中。 这说明单原认识徐羡,但又将她视为敌人。 徐羡不明白,自己的身上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让单原厌恶到想要在精神图景中杀死自己。 她见过单原两次,第一次是在王佳与陆一帆的婚礼上,第二次则是在林辰与自己的婚礼上。 徐羡依稀记得,王佳婚礼时她坐在娘家人那桌上,单原陪着陆一帆到处敬酒,阳光开朗的寸头哨兵快被灌醉了,他歪歪扭扭地站在桌边,用他的大嗓门主动向徐羡介绍自己。 后来徐羡与林辰结婚,他带着第十一分队的全体哨兵来参加婚礼,他们笑得腼腆,不太会说吉利话,就一起送了一束巨大的鲜花。 那是白色玫瑰拼满天星的款式,有的人会觉得老土难看,但徐羡很喜欢,花上面还放着一张贺卡,里面写着祝她新婚快乐,百年好合之类的贺词。 八个人的签名各式各样,有的人字迹清秀,有的人写的字像是狗爬,但是每个人都认认真真用正楷签上了自己的姓名。 单原、陆一帆、王科、易洋洋……徐羡记不清他们全部人的名字,但每每想起仍觉心酸。 两个月后,第十一支队中除了单原,其他人全部牺牲在污染区内,连尸骨都拼不齐全。 很多时候徐羡会觉得,哨兵与向导并不是什么能力高于平常人的幸运者。 他们被人送上了“保护平民”的精神锦旗,却又像是武器一样的消耗品,属于他们的宿命只有被消耗直至报废。 他们像是白塔拥有的资产,从分化的那一刻开始,哨兵与向导们就被评测打分,被要求与合适的人匹配。 狂化后作为类似污染品一样的东西被人编码,最后彻底报废,完成使用寿命。 这些年,徐羡参加了太多场葬礼。 她不想在监控摄像头下红了眼眶,于是深呼吸后抬头挺胸,游隼看出徐羡要开始写报告了,它主动飞到门口,将放在门边的报告单叼到了徐羡手上,站在她肩头看着她动笔。 【精神图景状况:图景整体为正方形城市,城市内部街道与楼房均被洪水摧毁,出现重度结构崩解现象,整体稳定值低,呈现高度防御及排斥进入状态,难以清理修复】 【精神体情况:未见精神体,城市整体已被洪水淹没,且洪水具有攻击性,初步怀疑精神体溺亡】 【精神图景狂化原因:原因不明】 【由于未明图景崩溃原因,需拓展哨兵个体背景调查。因此申请从监察处调取历史任务记录资料,望批准】 徐羡隐去了精神图景中那些被她拼凑起来的名牌信息,在报告末尾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大名后,长舒了一口气。 如果监察处能通过她的申请,那她就能知道至少一部分的事情经过。 等徐羡拿着报告单走出治疗区,原先在走廊上聊天的那些向导们都不见了踪影,实验室里也空空荡荡。 她抬头看了一眼实验室墙上挂着的白色时钟——1:37,现在是中午午休时间,其他人都去了食堂与休息室,只剩下她一个人加班到现在。 放在操作台角落的通讯仪不停地发出震动声音,她伸了个懒腰后拿起通讯仪,屏幕亮起的一瞬间,弹出好几条未读消息提醒。 【发件人:向云】 10:23【我身体的灰复速度真快,今天比昨天有劲儿多啦】 11:37【阿姨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十分钟已后就能到宿舍】 11:42【阳台上的衣服都干了,我把它们都取下来啦】 12:21【图片.jpg】 画面中的有一锅白色的蹄花汤、清蒸鲫鱼,还有清炒西兰花。 12:23【阿姨说了,吃啥补啥,体花汤补我的格伯,吃鱼补脑,蔬菜对身体好】 小姑娘的文化水平实在太低,徐羡看到那些个错别字后眉头紧皱,但过了几秒钟后又觉得有点可爱。 她感觉自己有点溺爱向云,但是转念一想,污染区长大的孩子,写点错别字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她都这么努力生存下去了,错别字算个啥呀,大不了自己慢慢教她。 反正小姑娘学习速度快,脱盲工作还不是轻而易举。 13、第 13 章 除了向云给她发了信息,妈妈也给她发了一张照片。 【发件人:妈妈】 12:30【图片.jpg】 向云穿着白色卫衣坐在餐桌旁,表情严肃地抱着一块巨大的猪蹄认真啃。 阳光透过玻璃斜照在桌面上,整个画面温暖柔和,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信号。 徐羡还有肩膀上的游隼一起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图中的向云精神抖擞,身体状态也不错,虽然胳膊上还打着石膏,但脸上红扑扑的,看起来生机勃勃。 妈妈做的饭菜还在冒热气,从污染区中死里逃生的人也在逐渐转好,一切都是那么的平和安宁。 游隼看起来也很想吃猪蹄,她兴奋地在徐羡的肩膀上来回走,不安分的小脚丫子扯断了徐羡好几根头发。 徐羡一把把它按住,她感觉很奇妙,心口也在微微发热。 明明半小时前,她还在哨兵的精神图景中躲避海浪的侵袭,现在的她却仿佛站在了两个世界中间——美好是真实的,惊涛骇浪也是。 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时,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收到这种类似于“家中有人等你”之类的消息了。 徐羡不由自主地点开了消息停留在一个半月前的置顶聊天框,最近的十多条信息都是她发给林辰的,有问她在哪里的,也有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的,还有想她之类的话。 再往上,就是林辰在出事的前一天晚上之前,给她留下的简短讯息。 【发件人:林辰】 23:49【累了就休息,照顾好自己】 林辰的头像是灰色的证件照片,右下角的小字显示她【已离线】。 这一个月里,徐羡将两个人的聊天记录看了一遍又一遍。 大概三年半以前,两个人作为哨兵学院与向导学院的尖子生,在白塔的安排下统一到匹配中心进行数据检测。 数据库得出的结论是二人之间的匹配度为85%,评价等级为良好。 就这样,两个原本完全不认识的人被绑在了一起。 徐羡没见过这么冷静、这么话少的哨兵。 刚在一起的那段日子里,徐羡总是一有想法就给林辰发信息。 而林辰只会在早上六点半到七点、中午十二点半到下午一点,以及晚上九点半到十点这三个时间段回复消息。 后来徐羡发现了这个规律,也渐渐习惯了林辰的生活作息,她把聊天框直接当成了留言板,她发她的,到了时间林辰自会查看消息,逐条回复。 徐羡其实挺喜欢逗这种一丝不苟到有些死板的人,反正她就算再闹腾,林辰也都不会生气。 她们两个人在白塔的安排下,一起参加了许多任务以及模拟赛。 毕业前的哨向联合比赛中,两个人默契地组了队,成了真正意义上的队友。 一次又一次的接触中,徐羡发现林辰身上也有很多的优点。 她不会感情用事,战斗能力数一数二,做事很有条理章法,人也很有野心。 到了哨向学院的毕业季,林辰进入白塔的核心部门监察处工作,徐羡则去了更偏学术的精神领域研究所。 两个人的生活似乎没有什么变化,还是如同在学院里面一样,通过每天发送信息、周末一起外出来维系情侣关系。 如果硬要说区别的话,两个人手上有了工资,购买力增强了不少。 徐羡喜欢买各式各样的情侣装,光明正大地告诉所有人她和林辰之间的关系。 林辰则不太一样,她的性格内敛,社交平台账号上永远挂着张面无表情的证件照片。 她不太喜欢当面送人东西,整个人似乎是对浪漫过敏,但总是默默地买价格差不多的饰品,在周一早上托人送到研究所前台。 半年前,她们在白塔的主持下结婚了,林辰升任监察处直属的第八分队队长,徐羡虽然没升职,但日子也算过得顺风顺水。 两个人如其他结婚的哨兵向导一样,找了个空闲的周末,一起从单身宿舍搬到了双人职工宿舍,开始了平平淡淡的婚后生活。 林辰像是一台可以精密计算的仪器,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换好衣服后回在宿舍顶楼的跑步机上运动一小时,拉伸后准时在七点十分回家。 她的饮食非常健康,早餐只吃配牛油果鸡蛋的黑麦面包,还有一杯正正好好五百毫升、加满冰块的黑咖啡。 林辰的秩序感极强,无论徐羡将客厅弄得多乱,她都能在看见后的第一时间,将所有物品放回原位。 她会把自己的东西分区整理,就连进门换鞋、放钥匙、脱外套这种动作,林辰都有自己的一套规则。 徐羡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林辰虽然不擅长表达情感,但是每天主动做家务,生活作息良好,空闲时间还会给她做饭。 她不会每天问徐羡“你今天过得怎么样”、“有没有碰到什么开心事”、“你为什么会生气”,但一定会在徐羡发烧时把退烧药和蜂蜜水提前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静静陪着她。 直到她退了烧,然后再次出门,完成她的下一个出勤计划。 这样的生活虽然寡淡的像是一杯白开水,但至少是有点甜味的的那种。 所以,就算每次任务前,林辰只会在通讯仪上发一句没有感情的提醒信息,徐羡依然甘之如饴。 但向云……好像与林辰完全不一样。 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徐羡觉得向云更鲜活,至少像个真正的“人”。 阳光从实验室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干燥的指尖上。 她低头苦笑了一下,退出两人之间的聊天框,盘腿坐在实验椅上,给向云回了一条消息: 【你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我今天中午加班了,下午可以早点回家】 向云感受到手腕上的通讯仪震动后,扔下手中的字典迅速回她: 【阿姨做饭特别好吃!】 【你吃中饭了吗?阿姨刚刚离开了,还给我留下了小零食和水果呢】 【零食叫什么沙爹牛肉干来着,我不认识】 【水果的名字叫做南没】 徐羡揉揉手腕站起身,她带着游隼走进茶水间拿了两块曲奇饼干,一块儿喂进了游隼的嘴里,一块儿给了自己,然后心安理得地回她: 【嗯,吃过了】 向云:【那就好!】 过了两秒钟后向云猛然发现,她在最开始的留言里输错了字,是恢复而不是灰复。 她哀嚎一声,匆忙回到那消息处,却发现无法撤回了。 她再次打开手写输入法,在通讯仪上一笔一划点了起来,后来向云嫌慢,又打开了拼音输入法。 【哎呀,我刚刚打错字了,是恢复不是灰复,哈哈】 【我怎么可能那么没文化呢】 【我还不太会用设备的书入法,等我用习关了就好】 向云紧急给自己挽尊,里面的错字看得徐羡哈哈大笑,身上挂着的游隼嫌她吵,气势汹汹地翘着屁股,踩着优雅小碎步回茶水间偷饼干去了。 午后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斜斜落在桌边的纸页上。 徐羡整理好报告后将文件扫描发给了监察处邮箱,向云则一个人郁闷地窝在房间里,愁眉苦脸地翻着哨向字典,一句句研读《哨兵入门——完全解读》,在所有不认识的字上都标注了拼音。 她一本正经地拿着铅笔做标记,这样的话,记住了的部分就可以用橡皮擦全部掉,徐羡也就不会知道她是个文盲了。 向云从没觉得自己这么像头猪,每天吃了睡睡了吃,知识在脑袋里面过了一遍又一遍,怎么着都记不住。 她的脑袋在桌子上一点一点,人虽然困困的,但是身体上却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向云甚至能感觉自己的大脑变得清明,意识深处的一片区域正在逐渐清醒,甚至还在微微颤动。 混沌的大脑像是逐渐变得清澈的湖面,她屏住呼吸一点点努力往湖水下探,身前的空气在此期间忽然微微一震,就在她面前的桌子上方,一道橘黄色的模糊轮廓缓缓显现出来。 一只比台灯还小的橘猫从空中落下,它浑身散发着烧焦的糊味,身上的毛秃了大片,右侧前爪无法落地,整条腿伤得能看见白色的骨头,眼睛里面全是眼屎还有泪痕,看起来脏兮兮的。 小猫崽“嘭”的一声掉落在了书桌上,因为疼痛而发出了很轻微的喵喵叫,它用金黄色的双瞳盯着目瞪口呆的向云,眼神楚楚可怜,看起来受了很多委屈。 向云手足无措地用卫衣将小猫包裹住,小猫咪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眨巴着眼睛但眼皮都难以抬起来,看起来下一秒似乎就要离世了。 向云用自己的玻璃杯给小猫咪喂了点水,又把放在果盘中的蓝莓捣碎成泥,看着小猫用舌头一口一口慢慢舔进嘴里,她每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力气用大了把小猫咪捏疼。 这只猫咪到底是怎么来的? 向云左看看又看看,没见到任何的洞,天花板也没有裂开啊。 直到看见面前翻开到正文第三页的《哨兵入门——完全解读》,猛然想起刚刚在书里面看到的知识点。 【精神体作为为哨兵意识/精神力的具象化表现,它们长期生存于精神图景之中,可作为实体,在精神图景与现实生活中穿梭】 向云两眼一黑,差点晕倒在书桌旁。 这么一只病怏怏的小猫,就是她的……精神体? 向云不敢睁开眼,希望面前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她知道自己弱,可没想过自己能这么弱啊! 14、第 14 章 向云认了命,哭丧着脸从抽屉中拿出了一块小小的压缩毛巾。 她把小猫咪轻轻放在了浴室的洗手台上,像对待收容所里受伤的小孩一样,对待自己的精神体。 微微抬起水龙头,在细小的水流下,那块干瘪的棉团逐渐舒展开,几秒钟后变成了一张薄薄的白色方巾,上面带着皱巴巴的褶皱,但是材质柔软亲肤,很适合给小猫咪擦身体。 脏兮兮的小猫身上带着一股子焦糊味道,毛发一块儿深一块儿浅,身体不知为何蜷成一坨,细瘦的四肢收紧,满是灰尘的耳朵也委屈地耷拉着。 向云慢慢地在猫的背上轻轻擦拭,小小的爪子下意识抓住她的指尖,黑漆漆的爪垫摸起来一点都不柔软,上面好像有很厚一层茧。 向云不禁想起那些被收容所所长救下的小孩。 她们每个人都又瘦又小,眼神怯怯的,很怕与人对视说话,总是避开人缩在角落里,不敢相信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她半蹲下来,让自己和小猫的视线平齐。 她的精神体,也不愿意相信自己吗? 向云冲小猫咪眨眨眼睛,猫咪无神的双眼尽力不与她对视。 向云的身体往哪个方向动,小猫咪的眼神就往反方向瞥,没一会儿毛巾上就沾满了焦灰还有污渍。 向云又不是什么齐天大笨蛋,她看出来猫咪在躲她,又想起自己刚刚嫌弃的眼神,突然明白了小猫咪的意思。 她“哎呀”了一声,伸手把小猫咪的身体转向自己,小猫咪受制于人不得不转身,可下一秒就慢吞吞转过头,不想看她。 “我没有嫌弃你,真的。” 向云俯身凑近,用指腹轻轻蹭了蹭猫咪的鼻子,轻声细语说:“我刚刚就是太吃惊了,因为……没见过你这么漂亮的小猫咪。” 漂亮的小猫咪? 小猫咪低头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身体还有残疾的小腿,放在洗手池上的方巾又脏又黑。 如果这都叫做漂亮的话,自己主人的欣赏水平是真的出了问题。 哎,小猫咪转过头,怜悯地望着向云。 好好一个主人,看起来人模人样,没想到竟然是个瞎的。 “不是,咪咪你什么意思?” 向云哪儿能看不出来小猫咪眼神里满满的同情啊。 她双……不,向云迅速反应过来自己只能单手叉腰,她站起身跺脚,气急败坏道:“我夸你,你还嫌弃我?” 小猫咪不语,只是一味地转头。 “我告诉你哦咪咪,我小时候也和你一样脏,是收容所的姐姐帮我擦干净脸和身体的。” 向云试图证明自己曾经也是漂亮干净的小姑娘,在污染区内长到一米七以上的女孩可不多见,更何况她还是一名与平常人不一样的哨兵。 她骄傲地在小猫咪面前转了一圈,指了指自己的身高,又指了指自己的精神体:“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长得很好?” 小猫咪抬起金色的眸子,上下打量了向云一圈。 小姑娘的手指向了脸,脸上的青紫色让她看起来像一只倒霉的紫薯怪,右边的胳膊还奇奇怪怪地挂在身上,整个人看起来胸闷气短,似乎命不久矣。 它又看了看毫无生气的自己,对自己的主人彻底失望了。 它和主人到底是哪儿长得好了? 小猫咪叹了口气,实在无法喵出违心之语。 它感觉自己的主人很可怜,于是主动露出了塌陷的肚子与胸脯,摇摆的尾巴也不动了,四肢完完全全缩在了身体下面。 它怕向云触景生情,看到自己的胳膊后,想到身体同样残疾的自己。 向云哪儿知道自己的精神体这么贴心啊,她和小猫咪解释不清了,只能闷着脑袋低头干活,一下又一下直到帮它把身体擦干净。 橘黄色混着浅黄色的毛发在热腾腾的水汽下变得服帖,皮肤底下的伤疤逐渐显现,白色的方巾越擦越黑,猫咪身上的斑点纹路也变得更加明显。 肉垫上的脏污被擦干净后,原本的粉白色露了出来。 红红的鼻尖湿漉漉的,它轻轻打了个喷嚏,向云赶紧停下动作。 “擦干净了擦干净了,我把你放到床上休息,好不好?” 向云有商有量地抱起自己的精神体,带着小猫咪回到了侧卧,轻轻把它放在了靠近窗户的枕头上,还用被子盖好它的身体。 小猫咪在被子中给自己找了个更舒服的窝,就留了两只湿漉漉的大眼睛在外面。 它用舌头舔了一下向云的指尖,见向云没再嫌弃它,才安安静静地缩成了一团虎皮卷。 “我以后会每天帮你梳毛的。”向云抱着凸起的被子,低头轻声许诺。 “我就叫你咪咪,好不好?”向云接着问。 猫咪哼唧了一声,闭上眼睛没再理她。 下午三点整,徐羡收到了白塔监察处发来的邮件。 监察处没有直接将第十一支队历史任务记录发给她,而是在邮件中通知她部分权限已经开放,徐羡可以自主查看相关信息。 徐羡默不作声地站起身,每每收到监察处发来的邮件,她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她伸了个懒腰,感觉肚子里很空,她决定将胃痛怪在监察处发给她的那封邮件上。 游隼抖了抖坐累了身体,也跟着她做出了展翅的姿势,弯曲的小嘴里发出“哦咦——”的叫声,引得周围低头办公的向导们纷纷侧目。 她们的精神体们也跟着叫了起来,一时间整个研究室里面都是此起彼伏的动物叫声,还有主人们“不要叫了啊”、“怎么什么都要学啊”之类的话。 徐羡不好意思地冲她们摆手,她用手指弹了弹游隼不听话的小嘴巴,带着不服管的游隼逃去了茶水间。 茶水间内的感应灯亮起,她俩抱着吃垮研究所的终极目标,先如同饿死鬼一般各吃了五块甜腻的曲奇饼干。 曲奇饼干上的糖粉掉的游隼身上到处都是,徐羡一边吃一边用卫生纸帮游隼打理落满糖粉的毛发,她感觉自己越吃越饿,嘴巴里越来越馋,什么都想吃两口。 徐羡给自己做了一杯加很多牛奶的咖啡提神,游隼自己主动飞到直饮水池旁边,用脚丫子蹬开了水龙头,自力更生喝上了过滤水。 徐羡嫌站着累,她一屁股坐在茶水间角落的黑色塑料椅上。 扫了一眼稀稀拉拉没装满的零食架,看了一眼抱着苏打饼干啃的游隼,她感觉自己的精神体真可怜,在研究所里面只能吃这些便宜玩意。 在向导学院的时候,游隼明明是只只吃新鲜肉的鸟啊。 徐羡很饿,但又不知道吃点什么,于是将目光投向了挂在门边的意见本。 她大手一挥,龙飞凤舞写上了“精神体零食太少”四个大字,又列出一堆自己想吃的薯片、香肠还有豆干品牌,才心满意足地把本子放回原位。 她站在零食架旁挑挑拣拣,选了五根布朗尼口味的蛋白棒,又拿走了一包果味小熊软糖,最后直接在垃圾桶附近找了个纸盒,将刚刚选好的零食一股脑全扫了进去。 她用曲奇饼干飞快给转不动的脑袋供给糖分,直到精神疲惫被完全填补,茶水间内的一整盒曲奇饼干都被她和游隼吃了个干净。 站起身,徐羡临走前再次左瞧瞧右看看,最后正大光明地揣走了四包即食鸡胸肉。 她端着自己的咖啡杯走向研究所信息室,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游隼立在窗台上打盹,徐羡翘着二郎腿打开电脑,浅蓝色的电脑屏幕上随即跳出一个身份认证框。 填写身份信息后,徐羡勾选了历史任务记录那一栏,系统自动检索出2587条相关信息。 她在搜索框中输入污染区编号,几秒钟后,一份不算长的影印版本文件出现在她的眼前。 【污染区编号:b-891; 处理支队信息:第十一支队; 后续跟进支队:第八支队; 记录人:林辰】 【任务时间:7月24日; 记录时间:7月27日】 【7月24日上午9:21,b-891污染区探测仪检测到污染指数在短期内急速升高(常态检测数值23至>120,并伴随出现变异体暴动情况,b-891污染区由低风险地区转为高危风险地区。 第十一支队长期驻扎在b区(大区)污染区外,营地位置距离b-891污染区最近,控制污染源任务由系统直接分配给他们。 第十一支队于9:24响应,9:31外出作业,9:49到达b-891污染区进行污染源清理工作,引导撤离在场其他人员,安装警戒设备。 第八支队应白塔监察处应急反应要求,启动一级应急预案,于9:35外出支援,10:56到达b-891污染区,处理变异体18头、污染指数下降至13及以下,并救助b区平民78人。 截止当日15:11,确认第十一支队有七名哨兵牺牲,一名哨兵狂化,现已将狂化哨兵送往医疗中心救治。 备注:卫勤哨兵因事假缺席】 影印文件上的字迹徐羡再熟悉不过,林辰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里面没有具体描述污染区内的情况,也没有提到第八支队与第十一支队何时碰头,在林辰的描述中,哨兵的死亡似乎与群居变异体集体暴动脱不了干系。 徐羡用通讯仪拍照留档,又复印了一张纸质版报告,她本想再研究研究,抬头看见挂钟上的时针指向了4,她立刻屁股转得像陀螺,完全坐不住了。 研究所里的员工本该是六点下班,但她中午加班了两个小时,现在下班时间直接提前到了四点。 徐羡迅速关上电脑,不愿意再多上一秒钟的班。 她带着睡饱了的游隼飞快离开信息室,文件被她匆匆塞进了黑色双肩包里,与茶水间里摸来的零食放在了一块儿。 徐羡总觉得文件里面的时间进程很怪,许多具体的细节被林辰隐去,让她难以找到问题的关键。 她想找个机会,与王佳再见一面。 15、第 15 章 徐羡背上双肩包,她的动作很轻,游隼也小心翼翼地飞到她肩头。 她俩做贼似得偷偷摸摸出了实验室,身边的同事们还在埋头工作,没有注意到她的离开。 走到接近电梯口的打卡下班位置,徐羡掏出自己的工牌贴在白色的机器上。 她抬头看向斜上方的监控摄像头,站在肩膀上的游隼也跟着歪头邪笑,露出让人感到不爽的油腻表情。 下一秒,绿色的闪光灯亮起,彩色动态屏幕上跳出一张徐羡与游隼的合照。 “图像采集成功。” “身份验证完成。” “精神图景研究室-徐羡-工作时长7小时0分26秒-下班打卡成功” 熟悉的机械女声响起,徐羡正准备把工牌塞进双肩包外侧的小口袋中,她都还没拉开拉链呢,就听见“砰”的一声响起。 好家伙,这是打卡机没在墙上固定好,从墙上掉了下来吗? 徐羡慌慌张张抬头,就看见自己那不服管教的精神体,又用翅膀给打卡机器狠狠来了一巴掌。 这动作伤害性不高,污辱性极强。 可怜的打卡机在墙上摇摇欲坠,原本就不牢固的钉子噼里啪啦往下掉,连带着白色墙皮也跟着脱落了一块儿。 自家游隼得意地扬起胸脯坐等夸奖,徐羡无语到扶额苦笑。 虽然她每次看见打卡机的时候也想上手拆了它,但是她敢想不敢做啊。 想到月末会被扣掉维修费的工资,徐羡只能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打卡下班乃不道德不人性化的要求,游隼这是在为民除害。 就是手段有点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了。 她默默将打卡机扶正,捡起钉子塞回孔洞中,假装无事发生。 徐羡带着自家没啥素质的游隼进了电梯,按了个负一层后,转头好言相劝:“宝宝,破坏公物是不好的行为。” 游隼斜眼看她,抬起黄色小脚丫,不服气地点点她塞满零食的双肩包。 “我这不一样,我是在规定允许的范围内,合理地薅公司羊毛。” 徐羡没好气解释:“我回家后还得研究狂化哨兵的任务记录呢,这是加班。我连加班费都没有,加班的时候吃点公司零食,这有什么错。” 游隼扭头咕咕两声,嫌弃地看了徐羡一眼。 加班费都没有,那本鸟破坏打卡机有啥错? 反正打卡下班了也要回家加班,打卡机放在那里到底有什么用,不就是个废物点心吗。 徐羡:“……” 她一眼就看出了游隼脑袋里面在想什么。 自己人现在还在研究所的电梯里头呢,监控摄像头正对着她录着像,她哪能对着游隼的行为拍手叫好啊。 “如果我被扣工资了,你月末就没有樱桃鹅肝吃了啊。” 徐羡抬手轻轻点了点它的小嘴,看了一眼闪着红光的摄像头,假模假样劝:“我管不住你,哎,我真是个没用的主人。你自己检讨一下刚刚的行为吧。” 游隼用翅膀遮住它的小脸,身体缩成一把伞的样子,似乎在认真忏悔自己一巴掌打坏打卡机的行为。 出电梯后进了停车场,徐羡把缩在自己脖颈处憋笑的鸟塞进车里。 游隼坐在副驾驶座上不停发出“咕咕咕”的叫声,那一身柔顺的羽毛抖个不停,从肩膀颤到尾羽,两只黄色小脚丫动来动去,根本藏不住情绪。 车一开出研究所,远离了摄像头的监视,游隼立刻超大声“哦咦——”怪叫出来。 它想到自己两巴掌扇掉打卡机的帅气样子就兴奋,眼睛里亮晶晶的,小脑袋前后摇摆,嗓音高亢。 徐羡一个没注意,游隼就在车内各个藏着零食的角落蛇形走位,左跳跳右蹦蹦,像刚赢了场比赛。 徐羡看到它这样后也觉得解气,根本压不住眼角的笑意。 开了大概两公里的距离,徐羡熟门熟路地把车停在了一家专为精神体做餐食的店铺门口。 这家名叫“嘴巴香”的小店铺面不大,位于距离商场不远的一条小巷子内。 店铺招牌白底蓝字,外面装着推拉式的玻璃门,让人一眼看过去就觉得店铺里干净又卫生。 “嘴巴香”是林辰两年前推荐给她的。 那时候她俩才工作不久,一个人做的是监察处的编外工作,另一个人天天在研究所里面打杂,端茶倒水什么事儿都干。 两个人工资都低,谈恋爱也谈得格外节制,还好物欲不高,也不怎么买情侣装。 通讯仪的聊天记录里,徐羡与林辰总给对方分享优惠券,还有在路上遇见的超市打折信息。 两个小穷鬼乐此不疲地玩着省钱游戏,周一至周五每顿都坚持在单位吃饭,只有周末约会的时候才会找餐馆一起吃,因此她们在吃饭购物上的花销极小。 真正费钱的,是她们的精神体。 林辰的精神体是一只圆脸的猞猁,它喜欢吃肥嘟嘟的兔子肉,也喜欢吃体型较小的幼年鸟类。 徐羡的游隼不爱吃便宜货,闻一下就能知道食材新不新鲜,最喜欢吃的是内脏还有调味鹅肝。 吃肉这件事上,猞猁贪嘴,游隼嘴刁。 在她俩每天为了精神体零食抓耳挠腮的时候,“嘴巴香”这家店的优惠券出现在了白塔各个机构楼下。 提前到办公室的林辰率先看到优惠券,她也没多拿,兜走两张优惠券就上了监察处的楼,下班后像献宝似的分给了徐羡一张。 这家店卖的零食品质很高,猞猁与游隼都很喜欢,因此徐羡和林辰几乎每天都要来“嘴巴香”碰面。 两个人喜欢各挑各的,一起进店但又不交流,闷着头一门心思给精神体花钱。 有时徐羡会悄悄给林辰的猞猁买小零食吃,林辰知道以后就会在隔天回赠最贵的樱桃鹅肝,弄得徐羡很不好意思,但又觉得心里甜滋滋的。 现在徐羡的工资涨了不少,她可以肆无忌惮地给精神体买好吃的,还能凑上店内最高消费的满减买赠活动,但林辰的猞猁再也吃不到小零食了。 她带着游隼推开玻璃门,熟悉的风铃声响起,店里只有老板一个人在理货。 音响中播放的是哨兵向导竞技综艺第二期,现烤现卖的兔腿味道很香,徐羡静静站在货架旁,感觉旧日时光在这一瞬间,被喷香的肉味悄无声息地翻了回来。 “徐研究员,你来啦。” 老板是一名爱换头发颜色的小姑娘,她顶着满头粉毛与徐羡打招呼,可可爱爱的波波头让她看起来像一只小蘑菇。 “游隼爱吃的鹅肝我放在冰箱第二层了,门口有小篮子,想要的话自取哦。” 她笑着问徐羡:“林队长今天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好久没见到林队长家的那只猞猁了,以前它总爱吃我们家的烤兔腿,一吃就是整整六根呢。” 游隼听到“猞猁”两个字后身体立刻立了起来,左顾右盼没见到猞猁,轻轻叹了口气后,又将脑袋重新埋回了徐羡的锁骨处。 徐羡弯腰拿篮子的动作一顿,不知道应该怎么回。 她俩原先买东西的时候扣扣嗖嗖,都是数着个数算着账买小零食。 随着林辰与徐羡逐渐变得有钱,零食越买越多,连老板都知道她俩升官了。 小姑娘每次看见她俩,总是一口一个“林队长”和“徐研究员”,叫得她俩心里暗爽,手上拿零食的动作都不带停的。 直到现在,徐羡听到“林队长”三个字后,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林辰的离去。 曾经那些一起在店内给精神体买零食的日子,恍若隔世。 她的指尖快要陷入掌心,心跳声也被放大。 仿佛隔音窗帘被人一下子打开,声音突然涌入耳朵,告诉她林辰与那只贪吃的猞猁,是真的再也不会出现了。 “她……她去污染区出任务了。” 徐羡垂着眼,抑制住翻滚又复杂的心情,伸手打开冰箱门,快速从里面拿了十块樱桃鹅肝。 她努力把声音调整得平稳,背对着小姑娘说:“是长期的外派任务,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回首都安全区。” “原来是这样呀。”小姑娘没再多问,只是懵懂地点头,“那你们也很长时间没见了吧。” “对。” 徐羡的声音温和,她又拿了二十包内脏冻干,还有五袋新鲜的脱骨鹌鹑肉,提着满满一篮子来到了收银台前。 她盯着不断转动的烤架看了好几秒,突然又开口说道:“麻烦再来两只现烤兔腿吧。” “好呀。” 小姑娘快步走到收银台里面,她应了一声后,熟练地把徐羡选的东西扫码打包,又用油纸包了两根现烤兔腿递给徐羡,满脸堆笑道:“下次再来哦。” “一定。” 徐羡接过袋子,礼貌道谢。 走出“嘴巴香”的那一瞬间,她感觉空气突然涌入胸腔,缺氧带来的晕眩感让她站不稳,也走不动路。 风将塑料袋吹得哗哗直响,徐羡一次又一次做着深呼吸,挺直的脊背弯了下来。 她的眼角逐渐发红,面颊上湿漉漉的。 徐羡快步躲回车里,她把零食随手扔在了车后座上后,忍不住哭出了声。 游隼坐在副驾驶上,默不作声地望着她。 直到看见徐羡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它才飞上徐羡肩头,用舌头帮她舔掉了泪。 16、第 16 章 时间还不到下午五点,徐羡开着车缓缓驶入小区。 路边停的车不多,黑色轿车在地下停车场中的固定车位停好后,她背上双肩包,拎着一大袋零食进了电梯。 游隼在小小的电梯内飞来飞去,它不停围着主人打转,直到快到八楼时,才停在了徐羡的头顶上,撅起屁股低下脑袋,用喙轻轻整理了徐羡因为哭泣而黏在脸上的头发。 做完这些好事,它又抓着她的手,从袋子里叼走了一块儿解冻的鹅肝,大摇大摆吃上了自助餐。 徐羡刚从电梯里出来,宿舍门就“哐”地被人从里面推开。 “你回来了!” 向云满脸兴奋地从门里蹦出来,她冲得太急,整个人踉踉跄跄,脚上的拖鞋差点飞出去。 她几乎快要跃进了徐羡的怀里,徐羡的心绪已经平稳了很多,她冲着向云温和地笑笑,伸手护住了左歪右倒的向云。 面前兴高采烈的向云像只跑过头的小猫咪,在徐羡的帮助下艰难刹住了车。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徐羡把人扶稳后问。 “我在阳台,看到你的车进小区啦。” 向云小脸一红,觉得自己刚刚的样子太冲动,明明她都二十岁了,为什么做起事来仍然毛手毛脚,真是不像话。 她理了理身上歪掉的卫衣,站直身体后努力表现得像个小大人。 向云正准备帮徐羡提袋子,刚弯下腰就看见一只黑色的大鸟从徐羡的肩头向她身后快速俯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了跟在她身后出来的咪咪。 “哎呀,咪咪扑不得!” 向云惊叫一声,原本伸出来的手立刻缩了回去。 她都忘记思考这只鸟是怎么进的宿舍楼了,条件反射转身,在游隼的攻势下飞快抱起惊慌逃窜的小猫咪,将猫一把藏进了怀里。 “咪咪身体不好,不能撞的。” 向云一只手臂打石膏,一只手抱住猫,她急急忙忙低下头,用脑袋蹭小猫咪的后颈安抚。 怀中的小东西因为害怕而颤抖,向云的姿势做得也很别扭,从徐羡的角度看,她和小猫咪都可怜兮兮的。 这是……给自己找了一只同病相怜的猫咪? 徐羡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她拎着零食袋呆在原地,看看向云又看看她怀里的那一团小东西,不确定地问:“你今天出门了?” “没有啊。” 向云把猫抱紧,用瘦弱的背部左右闪避刚发现新玩伴的游隼,“怎么啦?” 徐羡有点摸不着头脑,她想了想后接着说:“这是你从宿舍楼下捡来的小猫咪吗?” “这是……” 向云听到这话后石化在原地,怀中的小猫也呆住了,她和小猫咪一起愣了半响,都觉得很丢脸。 她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楼道角落上挂着的监控,不愿意让走廊摄像头另一端的人听到这些话,她不想在别人面前承认自己的弱势。 小猫咪更是委屈,自己离徐羡也久二十厘米远的距离,面前的向导竟然都没有察觉到它身上的精神力,还认为它是宿舍楼下的流浪咪。 这是精神体从没经历过的奇耻大辱啊! 它用沙哑的嗓子“喵”了一声,本来想表达自己的不满,却没想过自己的声音这么难听。 咪咪更难过了,它把没几根毛的脑袋塞回向云怀里,用似是斑秃了的背对着徐羡,不愿意露头。 “难道不是吗?”徐羡歪头问。 她感觉小姑娘要哭了,猫咪则假装坚强,背地里估计在偷偷掉小珍珠。 向云深吸一口气,根本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她哭丧着脸把站在走廊不明就里的徐羡拽回屋,快速关上门,用比蚊子嗡嗡声还小的音量回答:“这是我的精神体。” 徐羡:“……”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小、这么弱、这么破破烂烂的精神体,一向会说话的她都不知道应该讲什么安慰向云了。 白塔那边的检测仪器一定出了问题,就这精神体,什么c级哨兵啊,她觉得d级估计都勉勉强强。 她刚刚在走廊上的时候,竟然一丝精神力都没有察觉到。 这小猫咪……和普通猫有什么区别? 徐羡尴尬笑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连精神力都没有,这要她怎么夸。 她嘴上说着“挺好挺好”,默默往左边挪动脚步,把零食袋放在了餐桌上。 游隼碰不到小猫,甚至都看不见咪咪的脸,只能闷闷不乐地啃内脏冻干,两只圆溜溜、黑漆漆的眼珠子转啊转,可怜巴巴地望着向云怀中那只病猫。 向云叹了口气,今天下午她就猜到了徐羡的反应:“我知道你肯定无话可说。” “啊,我说了啊,我觉得挺好的。”徐羡的表情与游隼如出一辙,她眼珠子转得飞快,脑袋里面全在想怎么办怎么办,该说什么弥补一下。 徐羡斟酌了一下开口:“我只是比较少见到……” 她还不如不解释,她这几个字说出口后,向云更伤心了。 比较少见到这么弱的精神体,是么? 向云更愁了:“其他的c级哨兵精神体不这样么?” “一般……相对来说比较健康。”徐羡委婉地说,“至少四肢健全,可以自由跑动。” 向云低头看看自己的胳膊,又往怀中瞄了一眼,小猫咪像一团软绵绵的毛球,胳膊也是个折的,别说与变异体战斗了,就连呼吸都很微弱。 向云下意识维护自己的精神体:“我的小猫咪只是病了,它病好了就会变成很强的精神体的。” 她用今天在《哨兵入门——完全解读》中学习的浅薄知识解释:“我的胳膊骨折了,它的也骨折了,我现在身体不好,所以它的身体也不好,这很合理。” 是啊,入门书籍中的确会说类似于“哨兵生病,精神体也跟着生病”之类的话,可是猫咪不会变成老虎,珍珠鸟也不会变成海东青。 这意味着,它的战斗力也就止步于捕捉小型鸟类变异体了。 还好向云只看了《哨兵入门——完全解读》的前几页,再往后翻翻估计会很失望。 徐羡现在还不想告诉她这些,这是向云以后需要考虑的事情,不是生着病的当下。 她连忙点头说“合理”,还竖起大拇指称赞:“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而且你想想,医疗中心说了什么。”徐羡没羞没臊地夸了起来:“她们说你的精神体需要一周才能出精神图景,结果呢,你的精神体今天就出来了。” 一旦开始说瞎话,徐羡越说越麻溜,小嘴巴一张一合,根本刹不住车:“你恢复得特别快,比其他生病的哨兵厉害多了。” “想必你的精神体也是一样,没多久就能完全大好了!”她又竖起一根大拇指,“升级成为b级哨兵,指日可待啊!” 向云听到这话,原本落入谷底的自信心又上来了两分:“你看,它刚刚躲鸟的动作多快啊,一瞧就是可造之才。” 不是,你告诉我……它刚刚在地上像毛线团一样滚来滚去的动作,原来是在躲鸟? 徐羡不好意思地笑笑,没敢说话。 她刚刚还以为小猫咪在撒娇呢。 向云低头给自己的小猫打气,脑袋埋在咪咪的耳边说:“记住哦,你和我一样,都是可造之才。” 徐羡扶额:“……你还顺带着夸自己。” 不想打击向云的自信心,她朝吃得正香的游隼招招手,游隼迅速飞到她的肩膀上站稳,两边的翅膀紧紧收拢在身侧。 它一边吃,一边目不转睛看向云怀里的小猫咪。 游隼其实也委屈啊,苍天可鉴,它只不过是想找个朋友一起玩,没有任何欺负小猫咪的意思。 它可是s级向导的精神体,与那种喜欢吃活物的普通游隼可不一样。 “忘记和你介绍了,这是我的精神体,游隼。”徐羡说。 “游隼?它有自己的名字吗?” 向云好奇地看向也没多大的游隼,更觉得自己家的咪咪可以成长为厉害的精神体了。 s级向导的精神体,其实也没有多大嘛。 面前的游隼蠢蠢欲动,徐羡立刻提高警惕,生怕它再往咪咪身上扑。 “没有,你的精神体难道有名字?”徐羡奇怪地问。 “有啊,咪咪。”向云点头,真心实意地介绍:“多可爱的小名字呀。” “而且污染区里面的大人们说了,叫这种名字好养活。” 向云珍惜地看向怀中的橘黄色小团子,“都住到安全区里面了,我的咪咪一定要长命百岁。” 徐羡转念一想,也对,小猫咪都这样了,只要能健健康康的,叫什么都成。 她转头嘱咐在肩膀上吃冻干的游隼:“不允许欺负咪咪,知道吗?它现在身上都是伤,你不要追它、不要啄它,对它温柔一点,可以不?” 游隼果断点头,为了证明自己可以做到,它激动地在肩膀上走来走去,翅膀扇得哗啦啦响。 下一秒,吹到翅膀风的咪咪,虚弱的探出脑袋,在向云的怀中颤抖了几下,打出一个带着鼻涕的喷嚏。 向云:“……” 徐羡:“……” 徐羡叹气,接着与愣在原地的游隼约法三章:“也不许对着咪咪扇风,能做到吗?” 游隼收起黑色的翅膀,可怜兮兮地“咕咕”叫了两声。 17、第 17 章 徐羡做事一向干脆利落,她把双肩包扔在了沙发上,快步回房间脱掉了笔挺但不太舒服的向导服。 向云也没闲着,她虽然一只手骨折了,但是另一只手能做端菜的活儿。 她用微波炉加热了徐羡妈妈留下的剩菜,等到徐羡换上黑白条纹睡衣出来,两个人就默契地拿碗开饭。 她们的晚饭简单,游隼则叼了一根它平常不吃的烤兔腿到茶几上,用喙一点点撕成肉条,再慢慢喂给躺在沙发上的小猫咪。 小猫咪的精神状态不算好,一会儿睡一会儿醒的,像是续航能力极差、需要不断充电的通讯仪。 游隼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坐在它的身边。 它看见小猫咪闭眼睛了,就用翅膀包裹住猫咪光秃秃的身体。 等到小猫咪醒来,游隼就立刻从脚边扒拉出兔肉丝,用喙啄给小猫咪吃。 咪咪很给面子,有力气的时候就会围着兔肉丝蹦跳,庆祝完以后才抱着肉丝慢慢啃。 晚饭后,徐羡洗干净碗筷回到客厅。 向云与游隼排排坐在沙发上,鸟一心一意照顾未来的伙伴咪咪,哨兵则咬着铅笔头子翻字典,缩着身体抓耳挠腮的样子像只猴子。 她听见徐羡穿着拖鞋走来的声音,抬头冲她笑笑,又从字典中抽出一张蓝色便签纸递给她,假装不经意地说:“这是我今天翻字典的时候发现的东西,好像是林辰的。” 林辰的东西出现在林辰的字典里,这很正常。 徐羡没把便签条当一回事。 她礼貌接过,坐在了沙发靠近扶手的位置,懒散地倚靠在扶手与沙发靠背中间的那个角落。 她知道向云不太看得懂复杂的文字,所以轻声念了起来: “污染源扩张……方法?” 向云歪头看着便签纸上的字,她用字典把这上面所有的字都查了一遍,其实知道它们应该怎么念,也知道便签纸上文字的大概意思。 但是徐羡读了一遍,她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再读了一遍。 徐羡皱眉,她感觉有点奇怪。 污染源扩张的方式有很多,比如说变异体的迁移与繁殖、变异体的粪便或者尸体污染水源等,都是变异体主导的活动。 但是“方式”与“方法”的意思不同。 “方法”更偏向于“人类”主导,是人类为了达成一个“目的”而采取的手段与措施。 她为什么会用“方法”这两个字? 林辰为什么要研究让污染源扩张的手段,她是写错了吗? 徐羡看着便签纸上的字迹沉默,这看起来像是林辰近些年的字迹。 按道理来说,林辰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她接着往下读:“信号异常波动掩盖方法,变异体迁徙模式改变方法。” 向云继续跟着念,徐羡见她两眼亮晶晶地望着自己,以为向云不理解,于是开口解释。 “污染源扩张方法,听起来不好理解,你可以把污染源想象成生活中的污水,如果我们说‘污水扩大范围的手段’,你会不会觉得奇怪?” 向云点头如捣蒜。 “第二条,信号异常波动掩盖方法。白塔在各个污染区内都安装了污染源监测仪,当监测仪显示信号异常波动,例如污染数值突然上升,白塔就会立刻派人去现场处理。依照白塔现行规定,哪只驻扎部队距离污染区越近,他们就会作为排头兵先行出发。” “那为什么要写‘掩盖’?”向云伸手指了指纸上的字,“不应该是‘处理’么?” 徐羡摇摇头,她也不清楚。 “那变异体迁徙模式改变呢?”向云思考了一下,“我原先在的污染区内也有群体居住的变异体,他们的迁徙模式多是依照变异前的生物本能,还有环境变化。” 比如说候鸟会因为温度的影响,选择春季北迁,秋季南飞。 “在污染区内要如何改变它们的迁徙模式呢?”徐羡对这部分不太了解。 向云对这些知道比较多,她立刻抬头挺胸,骄傲地解释:“气候变化会影响到变异体的迁徙。它们可能会选择新的路线,或者去更南边、更北边的地方落脚。” “如果不是气候变化,而是人类,用人为方式导致变异体迁徙模式改变呢?” “人为导致的话……”向云想起收容所所长曾经说的话。 如果所长没说错的话,那人类的确可以改变变异体的迁徙模式。 “收容所所长说过,我们这个污染区内原先很少出现大雁、绿头鸭之类的群体鸟类。后来因为位于我们上方的另一个污染区内,出现了大规模的山火,它们才选择在我们这里栖息。” “所以,如果破坏了变异体的栖息地,就有可能破坏它们的迁徙模式喽?”徐羡说。 “对。”向云点点头。 “我明天去信息室里面查一查,说不定可以查到那是哪个污染区。” 向云脑袋里面灵光一闪,她接着问:“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有人用精神力迫使变异体迁徙?” “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很厉害的哨兵向导,他们有没有能力做到?” 徐羡从没考虑过这一点,她有些懵,但是潜意识里觉得向云说的这个方法,或许是可行的。 “驻扎的哨兵实力没有那么强,他们不行。” 徐羡在脑海中排除掉了这些人后,觉得只有一只支队能够做到了。 她们是监察处手下的精锐部队,拥有四名s级哨兵,与4名s级向导。 “或许……林辰带的第八支队,可以做到。” 两个人都有些沉默。 便签纸上的那些字,连起来后可不是什么救民济世的好词语啊。 “林队长也许是为了保护那片污染区内的平民,所以把这些变异体往下赶,赶到了我们污染区……” 向云试图为林辰辩白,但越说声音越小,越没有底气。 哪有人会为了保护一个污染区内的平民,将变异体赶到另一个污染区,不顾区内平民死活? “如果山火与变异体驱赶这两件事情都发生过,且白塔并没有将这些事情报导出来,那就说明白塔有可能操纵了变异体迁徙,对吗?”向云转头问徐羡。 徐羡点点头:“山火大概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向云回忆了一下:“好像是两年前。” 两年前,林辰的确在第八支队,但她当时还不是队长,只是一名有一定经验的哨兵而已。 “等我明天去信息室查一查,或许能找到一些相关的新闻,或者任务记录。”徐羡对向云笑了笑,表情不算太好。 她看接着往下看,蓝色便签纸上的最后一句话是“精神图景快速崩塌”。 徐羡整个人的面色都沉了下去。 她想到了单原。 屋里安静了一瞬,小猫咪轻微打鼾的睡觉声都被无限放大。 徐羡起身,从双肩包中掏出了一堆零食,最后拎着一张白色的影印版本报告单,递给向云。 向云云里雾里地接过报告单,又云里雾里地看了一遍,两遍,五分钟过去了……没看懂。 她朝着徐羡尴尬一笑,徐羡这才反应过来。 她快速说了一句“抱歉”后,用手指指着报告单上的文字,读了一遍报告内的内容。 “这是你今天接手的哨兵,他原先的任务记录吗?”向云问。 徐羡摇摇头,“他已经狂化了,队友全部牺牲。” “这是从首都安全区赶到事故现场,控制住污染源并清理了变异体的哨兵写的。” “这名哨兵,是第八支队队长,林辰。” 向云咬咬唇,身体缩成一团。 她看了看报告又看了看自己,不明白徐羡为什么要让她看这张报告。 徐羡是在告诉她,林辰又控制污染源又清理变异体,自己不应该怀疑她吗? 她不知道如何评价一名自己不了解的人,于是想了想,果断伸出右手,竖起大拇指:“那她真厉害啊。” 徐羡:“……” 徐羡:“我不是让你夸她……我在想,这名哨兵狂化,和林辰写的精神图景快速崩塌,中间是否有关联。” 她看着向云歪头不解的样子,叹了口气解释:“他是王佳丈夫的队长,叫做单原,他们同在第十一支队。” “我今天进入了他的精神图景,发现他的精神图景是被人为摧毁的,但却无人提及。” “你怀疑他的精神图景,是被林辰摧毁的吗?”向云睁大了眼睛。 徐羡没点头,也没摇头:“我的直觉告诉我,林辰写的报告中有隐瞒甚至是篡改事实的部分。因为不了解现场的状况,所以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向云明白了,主动询问道:“需要我做什么吗?” 徐羡点点头,她回到更衣间里,拿出了一件没洗也没有拆标签的白色卫衣:“这件卫衣你有印象吗?和你的是同款。” 向云点点头。 她早上就在阳台上找这件衣服呢。 “我需要你明天早上十点,到商场找王佳换货。”徐羡打开装着白色卫衣的袋子,把衣服拎出来揉搓了几把。 “你告诉她,我想要更大一码的卫衣,我喜欢oversize……宽大一点的。” 向云很会举一反三:“报告单也需要同时给她吗?” 徐羡:“这张报告单有点大,我一会儿会找张便签纸,把文字誊写下来。” 徐羡:“明早之前,我会把便签纸塞进卫衣的帽子里。” 向云:“我只需要和她说换尺码,就可以了吗?” 徐羡点头:“对,她如果有相关的线索,会发送‘新款到货’的信息提醒我。” “记住,通讯仪中不要传递重要讯息。然后,我明天下午会带你去一趟医疗中心。” 徐羡看了一眼窝在游隼怀中睡觉的咪咪,严肃地说:“你的身体恢复速度比白塔想象中快,按照白塔要求,你这边出现了什么情况我都需要及时反馈。咪咪已经出现在了监控摄像头下,所以我们需要上报这一项他们‘已知’的变化。” “尽量表现得弱势一点,要用行动让他们相信:我们是弱鸡。” 18、第 18 章 听到“弱鸡”两个字,游隼不高兴了。 它猛地抬起脑袋,圆溜溜的眼珠子瞪着徐羡,立刻站起来证明自己的实力。 徐羡一转头就看见它鼓起双翼起势,整只鸟雌赳赳气昂昂,蓄势待发的样子如同被点名后的兵。 她哪儿能让游隼真的在屋里冲刺啊,于是赶忙伸手按住它:“你别动别动,咪咪又要打喷嚏了。” 话音未落,被冻醒的咪咪就可怜兮兮地打了个喷嚏。 它浑身直哆嗦,猫肚皮一下子露在了空气里,咪咪眯起眼睛迷迷糊糊找自己的被子,只见刚刚的羽毛被子被游隼收紧在身侧,看起来似乎是……不想给它用了? 它还想继续睡,但是又惹不起游隼,只能“喵呜”了一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咪咪小步挪到满脸严肃的游隼身下,它还不是会看脸色的年纪,哪里知道游隼脑袋里面那些心思。 小小的身体晃晃悠悠看起来要跌倒,秃瓢脑袋弱弱地往游隼胳肢窝下一顶,再次钻进了自己的被窝里。 游隼:“……” 它要做战场上最帅气、最厉害的兵,天下第一大总攻,怎么可以天天给小猫咪当被子,于是双脚往右挪动一步,侧身朝徐羡站好,没理咪咪。 咪咪的身体失去支撑,“嗷呜”一声倒在了沙发上,细小的叫声听起来非常委屈。 小小年纪的猫咪,终于在这一刻明白了世间的险恶。 上一秒还端正坐姿,准备做最优秀精神体的游隼憋不住了,它忍不住转头看向被自己拒绝咪咪,正好瞧见它收回伸向自己的爪子,小小一团慢慢挪到了向云的怀里。 咪咪像一只被人嗦了好几遍的芒果核,它顶着长得乱七八糟的毛发,一头扎进向云宽大的卫衣底下,小步子挪啊挪,就留了半条委屈的小尾巴在外头。 “呵呵,你完了。” 徐羡就喜欢看游隼吃瘪,她靠在沙发边写便签条,看着游隼冷笑,“咪咪不理你了,你又没朋友了。” 游隼听到这话后顿时急了,它刚刚怎么没想到呢,弱不弱它以后自会在战场证明,朋友没了是真的没了啊。 它连忙围着向云绕圈子,两只翅膀扑腾来扑腾去,连带着黑色的羽毛跟着乱晃,动作又急又滑稽。 “哈哈,咪咪不理你了。”徐羡持续补刀。 游隼眼巴巴地盯着那段小尾巴,歪着脑袋也想往向云的卫衣里面钻。 结果咪咪身体缩得更紧了,小爪子还挡住了脸,它以为游隼要用尖尖的喙对她展开打击报复,整只猫不停地打哆嗦。 游隼愣在原地,它没见过这种场面,思考了两秒后抬起翅膀捂住嘴,营造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架势,闷着头再次往卫衣里面顶。 它把咪咪吓得从卫衣领口处钻了出来,直接藏进了向云的胳膊弯里面。 “好家伙,彻底玩球,咪咪怕你了。” 徐羡点评,她把便签条塞进了卫衣帽子里面,然后封好包装,把明天需要交给王佳的东西放在了茶几上后,转过头来继续说:“你鸟品不行。” 游隼气得直跺脚,它感觉自己威严尽失,没辙了的游隼不傲了,眼神可怜巴巴地望着徐羡和向云。 “晚点儿,等咪咪冷静下来我再帮你啊。” 这可是自己的亲精神体,徐羡给个甜枣再给一巴掌,她伸手拍了拍它的脑袋,“不急不急,你先当好你的兵。” 向云抱着咪咪咯咯直笑,眼角弯弯得像两轮小月亮。 游隼气得狂踢徐羡的大腿,围着糟心的主人团团飞,急哄哄的样子看起来气急败坏,但又无计可施。 它试图找场子,却又不敢真啄徐羡,只能一边围着徐羡的脑袋盘旋,一边咕咕咕地啄她头发。 到头来,它还得依靠自己的坏蛋主人与猫咪建交,颜面尽失。 向云笑地肩膀一抖一抖,身体完全放松靠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陷入了一团柔软但又有承托力的云朵里。 她从未感觉如此幸福过,原来在没有战火、没有变异体的地方出生的孩子,就是这么生活的啊。 她在污染区的时候,从不敢想象会有这么一天。 那里没人养宠物,动物意味着物资,而非家人,这是污染区出生的小孩从出生开始就明白的道理。 污染区内可食用的东西不多,每个人都提心吊胆的过日子,如果路上跳出的兔子不是变异体,她们定会立刻围猎,直到兔子变成口粮为止。 省吃俭用的情况下,许多人手上的存粮都难以熬过一周,喂饱自己都困难,哪有人会让家里再多出一张嘴? 在那里,也很少有人拥有精神体。 向云记不清楚自己是如何分化成哨兵的了,脑袋中关于分化以及精神体相关的记忆似乎被人蒙上了一层薄布,她只知道污染区的大多数人都没有分化的能力。 因为生存条件的限制,人们常常食不果腹,长期吃不饱穿不暖后,身体中的能量极低,根本无法支持分化还有精神体显现。 只有极少数成功觉醒、还能维持稳定精神状态的哨兵与向导,她们中的大部分完成分化后,一定会想方设法逃离污染区,前往安全区寻求机会。 污染区内的人都会有一个共同的认知——进了安全区,你就彻底安全了。 可是,安全区内真的安全吗? 向云想到这里后笑不出来了。 她第一次尝试用白塔的思维思考问题。 不是作为幸运分化、且能活着进入安全区哨兵向导,也不是作为哨兵向导亲人的“关系户”,而是……从冷冰冰的制度,从永远冷漠对待污染区的那群“看见全局”的人的角度,思考这件事。 那些费尽千辛万苦从污染区逃到安全区的人,对于安全区来说,到底有什么用? 向云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徐羡发现她情绪不对后立刻转头看向她,向云的手死死攥住衣角,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发抖的样子像极了怀中的咪咪,但眼中多了担忧与恐惧。 她想到那些分化成功的“幸运儿”,一路躲避变异体的追赶,没日没夜的赶路,直到鞋底磨穿,浑身是灰,睁着眼睛都能闻到自己身上的血味与臭味。 她们以为那是一条通往新生的康庄大道,只要跨过污染区与安全区之间的生死线,就能抵达没有污染源的人间天堂。 但是,安全区是多么难得的地方,怎么会随随便便就让人进去呢。 向云喃喃问道:“如果有人要从污染区进入安全区,需要什么条件?” 徐羡冷静地回答她:“首先你得分化成哨兵与向导,如果没有精神体,他们连个入档资格都没有。” 施舍给她们一张准入证,就可以换来她们一辈子的低三下四。 不止一次,徐羡听到其他的同事用嫌弃的口吻提起污染区来的那些人。 她们作为“临时居民”,少部分人会在安全区内做低薪的服务业,大部分人则会被再次送往污染区与安全区之间的地方,作为前线士兵的替死鬼存在。 有人说污染区来的人精神不稳定,还可能受到变异体的污染,也有人说她们受教育程度低,没什么素质,与她们沟通困难…… 什么样的坏话都被说尽了,安全区内的人仗着自己的身份,永远高高在上的点评这、点评那,他们永远高人一等,天生与“临时居民”不一样。 对于白塔来说,收容污染区来的哨兵向导,只是为了填补战力空缺,完成下等人工作。 她们千辛万苦来到这里,最后只能成为白塔系统中“随意分配、易被替代”的消耗性人力资源。 她们仅仅是“可用”,而不是什么安全区内的必需品。 对于安全区内的人以及白塔来说,她们就像是用后即弃的餐巾纸,没了就没了,太阳仍旧东升西落,安全区仍然照常运转。 向云低头抱紧怀中的咪咪,半晌没说话。 小猫咪睡得很香,呼吸的时候肚子一鼓一鼓的,身体摸起来热热乎乎。 她忽然意识到,如果不是正好晕倒在了第八支队所在的事故现场,正好失忆忘记了当时发生的事情,正好能够与s级向导徐羡匹配上,那她现在也不过是准入名单上的一串编号,是白塔眼中“还有点用的”消耗品。 医疗中心的人或许会给她用药,但没人会真正管她的死活。 她会在睡着很多人的病房醒来,伤愈后,白塔会给她安排“消耗品”该做的工作。 她本来就是个齐天大文盲,这辈子也就懂个苟且偷生了,连句好赖话都听不出来。 所以她也会被重新扔到安全区与污染区的边界处,像许多和她一样无名无姓的c级哨兵一样,做冲锋陷阵的排头兵,最后消失在系统的最底层。 她进来的方式不体面,但她运气好,遇见了徐羡。 她没有嫌弃自己的身份,会主动帮她挡摄像头,以后也会教她读书写字,向云从没想过自己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我一定是整个污染区最幸运的人! 向云高兴地在沙发上不停翻煎饼,搂着张不开眼睛的咪咪使劲儿蹭。 每当变异体出现在收容所附近,所长都会抱着孩子们的脸祈祷,她也依葫芦画瓢学起来。 好运传给你,好运传给你!向云对着咪咪小声嘟囔。 徐羡竖起耳朵仔细听,佛祖、观世音娘娘、土地公公、雷公电母…… 只要是个神仙,不管她们是管什么的,名字和法号都在向云嘴里过了一遍。 19、第 19 章 向云乐呵过了,也求够了神仙,情绪如同退去潮水的河堤,过后只剩下满地的垃圾与枯枝败叶。 她想到自己的未来,又重新变得沮丧。 她盯着自己打石膏的右手,眼神慢慢黯淡下去。 就算她与徐羡匹配上又如何呢?她只是一名平平无奇的c级哨兵。 一旦恢复了记忆,失去了利用价值,白塔会不会抛弃自己,给徐再羡找一个能力卓越的哨兵填补空缺? 到了那个时候,神仙来了都无用。 等待自己的命运又会是什么呢? 她低着脑袋垂着眼,苦兮兮的小脸看起来皱巴巴的,像条缺水的黄瓜。徐羡哪能不懂小姑娘的心思。 污染区来的小孩心思简单,她们和那些无端遭灾的家庭一样,如果眼前的困境无法依靠自身力量解决,她们就会死死跪在神的面前,把希望寄托在一尊泥像之上。 磕够了头,受够了苦,直到香灰燃尽,泥像倒塌。 苦难就是盘在身上的毒蛇,它紧紧扼住穷人的咽喉,让她们失去呼吸的力气。 向云刚从污染区来到安全区,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人也没适应环境,就就已经不得不面对那些冰冷刺骨的现实。 这对她来说,如同被毒蛇死死咬住最脆弱的位置。 换做是徐羡,她也没有把握自己可以接受这些。 小姑娘垂头丧气,紧紧抿住嘴唇。 徐羡看着她,心头同样苦涩。 她知道小姑娘需要时间思考,也需要有人能够推她一把。 她遇到过许多类似向云一样的人,她们她们带着满身伤疤和不安走进安全区,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喘口气,可以安安稳稳度日,可以如同安全区的居民一样生活,但迎接她们的却是重重门槛和无止境的“证明自己”。 白塔会用行动,轻描淡写告诉她们:“你们从来都不属于这里。” 她们满怀着希望来到这里,最初只是沮丧,后来会变得麻木,最后接受了一切,在白塔的安排下走向“命定”的终点。 徐羡不希望向云,在这个时候,就麻木接受这样的“命”。 “向云,商场负一层卫生间里面,住着一名同样来自污染区的阿姨,明天你递交完衣服,可以去找她聊聊。”徐羡出声说。 “她负责商场所有女厕所的卫生,一般会在负一层的卫生间里面休息。你可以先去负一层的精神体玩具商店,给咪咪买猫抓板还有逗猫棒,然后假装顺路去一趟厕所。” 向云抿唇,几秒后低声问:“她……是怎么来的安全区?也是哨兵或者向导吗?” “她的女儿是一名和你一样的c级哨兵,两年前,小姑娘带着她一路从污染区逃到了首都安全区。” 徐羡停顿一下,接着说:“小姑娘才不到十八岁,她在哨兵学院里面读了两个半月,连怎么和精神体配合都做不到,就被派到了污染区与安全区的交界处。” “去了还没一周,人死在了污染区内。” 徐羡有些哽咽,她的喉头滚动,良久后才说:“我告诉你这个,不是想说什么‘你只有依靠我,才能接着在安全区内活下去’之类的话,而是想告诉你,我们得一步步让白塔知道,我们有利用的价值。” “不光是你,我也是。”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这里活下去。” 徐羡语气柔缓却字字清晰,“你要需要拖着他们的步伐,一点点恢复记忆,同时在哨兵学院取得好成绩。” “这样他们就会想要抓着你不放,而不是让你深入险境。” 徐羡抬头冲向云笑笑,却发现小姑娘正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压抑无声的那种。 她死咬着唇,不停用手腕子擦掉眼角泪水,拼命掩饰自己的脆弱。 向云的表情狼狈,但眼神却没躲闪,看起来倔强又坚毅。 徐羡叹了口气,伸手递过去一张纸巾。 “我知道这很难,你的身体状况不算好,年龄也会比安全区内刚分化的哨兵大,但是我们必须往前走。” “我明白。”向云点头接过,狠狠地擤了一下鼻涕,声音大得宛如公鸡打鸣。 睡得晕晕乎乎的咪咪被吵醒,她抬起脑袋左看看右望望,再次躺了回去。 “你的精神体已经出现在了监控摄像头下,所以明天下午我要带你去一趟医疗中心。” 徐羡见她的情绪缓和,她起身拍拍向云的肩膀,“明天下午,你需要告诉他们的是:你身体的恢复速度比想象中快,或许有成为b级哨兵的潜力,但是记忆力完全没恢复。”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去哨兵学院?”向云的声音微哑,但是说出的每个字都很有力量,“我想变强。” “哨兵学院不是想进就能进的,你还需要通过考试。” 徐羡静默两秒,思考后说:“我明天早上会联系在哨兵学院执教的朋友,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帮你要来真题。等通过了考试,你就直接进她的班级学习,这样我比较放心。” 徐羡撸了一把向云毛刺刺的头发,去阳台取下昨天买的全套运动服,用晾衣架把衣服甩给她:“别想东想西的了,现在跟我一起去运动。” “就你现在的体能,等着在哨兵学院里头吊车尾吧。” 徐羡挥挥手叫走在一旁吃瓜的游隼,“我也去换衣服,你回房间穿好衣服就出来。” 两个人迅速换上运动服出发,留下窝在侧卧睡觉的咪咪,还有在侧卧门口踱步的游隼。 宿舍楼顶层健身房里的人不多,哨兵向导每天都会在学院以及工作的地方进行体能训练,平常的运动量已经达标,所以她们很少来这里。 徐羡把向云领到跑步机上站稳,给向云的衣服上夹了一根红色的安全绳,见她准备好了,才按动绿色的开始键。 “你看着我操作一遍,以后就可以自己来健身房锻炼了。”徐羡说。 黑色履带缓缓启动,向云从没用过跑步机,她提心吊胆地抬起一条腿往前踩,后腿感觉到推力后立刻跟上,整个人身体紧绷,眼睛死死盯着脚下滚动的履带,生怕一脚踩空。 这玩意也太吓人了吧。 向云左顾右盼,发现周围的人不仅不怕,甚至在机器上快步跑了起来。 安全区的人胆子也太大了吧。 “速度二点零,坡度也是二点零。”徐羡给她调的是超级慢速的模式,向云像是在做老年人康复运动一样,战战兢兢适应着这台新东西。 直到她敢抬头看电子屏,心跳速度才逐渐降了回去。 “你慢慢在跑步机上爬坡就好,想要调速和调整坡度可以按这两个按键。” 徐羡伸手指了指屏幕上的两个灰色按键,“电子屏幕上可以看新闻还有哨向学院比赛实时转播画面,你想看哪个?” “比赛的。”向云毫不犹豫回答。 “行。” 徐羡站在一旁帮她找出实时转播后,递给她一副一次性耳机。 看着向云呲牙咧嘴调试了好几下,直到她比出一个“ok”的手势,徐羡才放下心去了旁边的器械上热身。 过了好几分钟后徐羡回来,向云已经将速度调成了五点五,坡度提高到了八点零。 小姑娘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 向云哼哧哼哧地看着面前的电子屏幕,表情随着屏幕中场景的变化而变化。 徐羡欣慰地笑笑,站在了向云右侧的跑步机上。 两个人各干各的,带着跑步机上的一次性耳机,没再说话。 她们每个人身上都攥着一股劲儿,向云耳机里面不断响起哨兵向导们冲过关卡、大步奔跑时的喘息声。 她的耳膜被那些陌生但又真实的声响震得发麻,她忍不住望向徐羡,身侧的这名s级向导,或许曾经也参加过这项比赛。 徐羡跑得认真,乌黑发丝黏在脸上,向云看不清她面前的电子屏中放的是什么视频,只知道她跑的每一步都很稳健。 向云可以清晰地看见汗水一滴滴从面颊往滑到修长的脖颈,最后溜进运动短袖的领口里。 她的动作变得有些慌乱,浑身燥热不安,向云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或许她就是个大土包子,没见过世面,这辈子第一次看到这么修长利落,又充满力量感的身形。 向云不自觉地将视频中奔跑的哨兵与徐羡作比较,怎么看她都觉得徐羡比那些人的战斗力更强。 明明跑了将近半个小时,可她的呼吸一点都没有乱,整个人看起来冷静沉稳。 徐羡的皮肤颜色很白,向云的目光无法控制地落在她胸前的肌肤上。 白色t恤被汗湿透,轻薄的布料贴在腰线上,把线条勾勒得分明,跑步摆臂时带动肩背起伏,隐隐约约透出后背精壮的肌肉。 她不由自主往右侧动了动。 她甚至想要伸出手,触摸鼓起又下落的肌肉想象,感受运动后微微发热的皮肤在自己指尖下的温度和质感。 她无言怒骂自己不正经,大脑里面却在天人交战。 向云一会儿想着好好运动,一会儿思绪又开始神游太空,脑袋像是安了发条一样老往右边转,两只眼睛在徐羡身上胡乱瞟,每瞅一下都觉得徐羡这好那好,哪里都很好。 变态的行径持续了不到四十分钟,向云的体能跟不上了。 她的脑袋里面越来越乱,整个人喘得厉害,汗顺着下颌骨往下不停地滴,胸口像被火烧着一样闷得慌。 最终,她颤着手把速度一点一点调低到四点零。 她的身体承受不了太猛的运动,呼哧呼哧的呼吸声盖过了耳机里哨兵和向导的联合突围录音,直到心率重新降到150以下,她才又能分心看向徐羡。 向云其实挺不好意思的,偷偷看徐羡的每一秒钟,她都希望有人能在后面给她的脑袋来一锤子,让她放弃如此猥琐的举动。 可这里没人盯着她啊。 她感觉自己像个无人监管的贼,徐羡在旁边呼呼跑,她就在隔壁吸溜口水看。 本就控制不了的心跳再次漏了一拍,她终于遭了报应,前脚不小心多踩了一步,直接踩到了跑步机前侧的挡板上。 向云脚下步伐乱了套,整个人一个趔趄向前冲去,差点一头撞上面板。 右侧的徐羡听到声音后连跑步机都没来得及关,她先是双手撑起身体,随后两条腿迅速跨站在持续移动的履带一侧,关掉向云的跑步机后,直接伸手抓住了她那向前扑的脑袋。 小姑娘的面颊一整个红透了,她手忙脚乱地抓住扶手,吓得两条腿发软,垂着眼睛不敢与徐羡对视。 她的大脑完全空白,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洞往下钻。 徐羡转身关掉自己那台还在运作的跑步机,笑得一脸无奈:“做贼呢,跑个步都不专心。” 向云涨红了脸,她点点头,诚实地“嗯”了一声。 20、第 20 章 从健身房出来,向云低着头,整张脸连带着脖子都是红的。 她不敢看徐羡,身体僵得笔直,走起路来同手同脚,大脑无法控制身体动作。 徐羡看出了向云的不自在,她大手一挥,把身边的这只黑瘦鸵鸟搂进怀里,大剌剌说:“不就是差点在跑步机上摔了么,没关系啊。” 向云小脸一皱,后背的汗不断往下滴,她又不能说自己是因为看她才摔的,整个人快要憋坏了。 她鼻腔里还能闻到徐羡衣服上的洗衣液味,两个人站在小小的电梯里,向云甚至能够听到徐羡平稳的呼吸声。 她的神经再次被这些旁的东西撩起,像是春天里燃起欲望小动物,浑身烧得厉害。 直到回家,向云抱着睡裙逃进浴室,才有了好好喘息的空间。 打石膏的手再次套上了保护袋,她蹲在浴缸里,任凭热水打在她光秃秃的头顶上。 这种感觉有点痛,但是足够让她的心跳恢复正常。 洗了很久的澡,水汽在浴室里氤氲成一团,向云搞不懂自己到底在发什么疯、犯什么病。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因为一点肌肉线条,还有从额头往下流淌的汗水,就变成现在这手足无措的样子。 等她从浴室里面慢吞吞磨蹭出来,徐羡已经在主卧洗完了澡。 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已经洗干净吹好,徐羡光着脚坐在沙发上吃蓝莓,游隼则在茶几上与两只水杯并排蹲,冲着向云嗷嗷叫。 “它想进你房间看咪咪。” 徐羡见她湿漉漉的出来,歪头看了她一眼后说:“怎么不把身体擦干了再出来。” “……忘了。” 向云有些尴尬,她刚刚一个人在浴室里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也才堪堪能做到面不改色直视徐羡,哪里记得还要用毛巾擦身体这件事。 徐羡看着她的冒出茬子的头发,想了想后又说:“算了,反正你不用吹头,应该很快就能干。” 徐羡朝她招招手,向云立刻走到她身边,学着游隼的样子蹲下,眨巴着眼睛望着她。 “……”徐羡一阵语塞,她不知道向云这是怎么了,小姑娘从跑步机上下来后就心神不宁,整个人就像是被下了蛊。 不就是差点摔一跤么,她明明没笑话她啊。 “你可以坐在沙发上。”徐羡被她的动作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她拍拍身侧,示意向云落座。 向云:“……” 她再次羞赧地起身,坐在了距离徐羡稍微远一点的位置上,刻意拉开了自己与徐羡之间的距离。 向云闻到徐羡身上的青苹果沐浴露味道,两个人身上的气味交织着,呼吸也纠缠在一起。 她怕自己又犯病发疯,如果控制不住自己,直接朝徐羡扑过去的话,她就真的完蛋了。 徐羡只当她年纪小、好面子,她没管这么多,直接抄起通讯仪,对着向云发的那几条信息说:“你在污染区里,是不是没有上过什么文化课?” 听到这句话,向云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 上一秒她还在期待徐羡与自己多说几句话,下一秒向云恨不得与咪咪一起钻回被子里。 一瞬间,小姑娘整个人都红温了。 “没关系,我没有别的意思。” 徐羡发现自己问的问题似乎有些不妥,于是立刻安慰她:“哎呀你别紧张。我就是想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每天晚上我可以给你开小灶,稍微培训一下,免得你无法通过哨兵学院的入学考试。” “有笔试吗?”向云苦着脸问。 徐羡点头:“第一轮是笔试,第二轮是面试,通过以后才能进入哨兵学院学习。” 向云弱弱地问:“……笔试,要写字吗?” 徐羡:“……” 笔试不写字,那叫什么笔试。 从徐羡皱眉的反应中,向云已经知道自己的形象彻底完蛋了。 别说“装文化人了”,她连装个初中文凭的能力都没有。 从小到大她都忙着逃难了,小小年纪能跟着大人们身后躲避变异体就已经不错了,在那种紧急的时刻,哪有人会想起带本书一起跑啊。 向云摆烂了,面子也不要了,脑袋中那些旖旎统统消失,这一刻唯有认真学习才是正道:“我大字不识……识得几个。” 但不多。 徐羡摸摸她脑袋:“不要紧,我们从今天开始补习,你认真学,我认真教,一定可以通过笔试的。” “真的么?”向云抬头喃喃问。 “嗯,我还能骗你不成。” 徐羡从茶几底下摸出几本复印的资料,她细心把上面的灰尘拍掉,递给向云:“我手头上这些是两年前的真题,虽然有点旧了,但是我们可以先看看。” “你白天的时候可以抱着入门书籍自学,晚上我会统一答疑,带你做真题。” 向云接过徐羡手中的真题集,上面有用铅笔一遍遍写、一遍遍擦干净的痕迹,从书页的磨损程度来看,前一个用这本真题集的人,把题册做了很多遍。 “这是……那位阿姨女儿做过的题集吗?”向云抬头问。 徐羡点头:“对。张姨先认识了王佳,后来王佳作为中间人,问我能不能帮忙带带她。” “小姑娘的水平比你更差,她妈妈不认字,她的身边也没有会写字的朋友,但是她很好学。” 徐羡叹了口气:“每周末我都会去商场逛街,小姑娘就躲在负一层的卫生间里面等我。她把错题全部誊写在本子上,我把本子带回去拿给林辰做批写注释,第二周再还给她。” “就这么过了一个月,哨兵学院两周一次入学考试,她一共考了两次。” 没人想过,白塔会让这样的新兵蛋子上战场。 向云看出徐羡情绪不高,她立刻蹲下来举手发誓:“那我争取一次过。” 徐羡笑笑,拍了拍她的肩膀。 向云低下头,被拍到的位置以及耳朵,都在隐隐发烫。 半小时后,徐羡盘腿坐在沙发上,不停地吸气——呼气——,告诉自己要冷静。 她没想过向云的问题竟然有这么多,早上看过的《哨兵入门——完全解读》仿佛从没看过一样,她一会儿停下问字,一会儿又被词义卡住。 向云有些心虚,知识不过脑子就是这样,读了白读,看了白看。 她从小就没系统地学习过知识,零星认识的那几个字还是后来收容所所长教的。 徐羡原本还靠在沙发上,守着向云默写。 小姑娘手上攥着铅笔头,奋力点戳面前的白色纸张,她以为自己教的挺好,整个人悠哉游哉地等着向云教卷。 直到向云颤颤悠悠递给她默写的内容,她看着白纸上狗爬般的字体两眼一黑,终于忍不住直起了腰。 “你可以告诉我,你写的是什么吗?” 徐羡气得牙痒痒,她看得眼睛都要痛了,徐羡都开始怀疑向云与自己是不是一国人,为什么她完全看不懂向云写在纸上的那些东西啊。 那些黑色的团团是符咒么,专门克自己的符咒。 向云抿着唇,手上紧紧握住铅笔头,她头也不敢抬,话也不敢说。 有的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反正依葫芦画瓢的,写对了算她运气好,写错了也就错了。 徐羡按了按太阳穴,深呼吸两秒,声音才又平稳下来:“你别紧张,我知道你以前根本没学过这些。” 向云听到这话后更紧张了,感觉自己的汗毛还有脑袋上的发茬子都立了起来。 她怕徐羡不教自己了,于是低着头道歉,声音闷闷地:“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向云坐在地毯上,小小一团缩在一起,像只做错事的小猫。 “我没怪你。” “基础不牢就慢慢来,真题先放在一边。从今天开始我们一个字一个字的学,我教你,别怕。”徐羡做了几秒钟的心理建设后,示意向云把手放在茶几上。 向云乖乖听话,把手里的笔握紧了一点。 徐羡从沙发上下来,她跪坐在地毯上直起上半身后,膝盖贴住她的下背部,又往后退了一步。 小姑娘太瘦了,徐羡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她的骨头。 她俯下身,从背后环住向云的肩,轻轻握住向云瘦弱且骨节分明的左手。 “左手写字本来就比较难,但是我们时间不多,得赶在哨兵学院下一次考试前学会。”徐羡解释。 向云点点头,她知道的。 右手虽然是她的惯用手,但是现在手上还包着石膏,所以只能用左手写字了。 她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手跟着徐羡的动作,机械性地写出鸡爪子一样的方块字。 “这不是挺好的,写得很不错嘛。”徐羡边写边夸,向云都不用看,就知道她面上肯定是笑盈盈的。 向云的身体僵直,她看着自己写出的那些楔形文字,没明白徐羡为什么要夸自己。 她耳朵红红的,感觉徐羡一呼一吸之间,呼出的气体都落在了她的后颈上,她感觉皮肤有些痒痒的,但是不敢动。 纸面沙沙作响,铅笔头擦过白色的纸页后留下灰色的痕迹,徐羡温热的掌心肉包裹住向云突起的指骨。 向云感受到徐羡掌心那些力量训练后留下的茧,一点点摩擦着她的手背,还有柔软的发丝拂过她通红的耳垂,微小的触碰让她浑身发热。 爱意缓慢生长,悄然生长的小心思与歪歪扭扭的字一起,在她的脑海中生根发芽。 向云心里羞得要命,但又忍不住想继续被那只手握着,被头发蹭着,被人抱着。 空气稀薄又甜腻,她的呼吸愈发局促,整个人口干舌燥、坐立难安。 最后实在忍不住,向云慌慌张张从徐羡怀里爬出来找水喝,人还没完全起身,又被身后的徐羡一把按了回去。 她不解地回头看徐羡,徐羡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起身放下手中的书本,从茶几上摸了一杯水递给她。 “水不就在旁边么,你还想逃到哪里去拿。”徐羡云淡风轻地说。 21、第 21 章 熬夜苦读到凌晨两点,向云不出意外地睡到了日上三竿。 醒来时窗外已经大亮,枕边的咪咪仍在呼呼大睡,她惦记着今天早上还要去商场,于是飞快从床上爬起来,手忙脚乱穿衣服。 咪咪身上所剩无几的黄毛看起来很稀疏,但是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金灿灿、软乎乎的。 它身上裹着一条粉色的法兰绒小毯子,上面还有黑色的卡通飞鸟印花。 这是游隼按照徐羡的要求交出的赔罪礼物,咪咪装作不在意,但其实很喜欢。 它不仅盖着小毯子,甚至还允许游隼抱着它一起睡。 对哦,昨天晚上游隼睡在了她的床上,早上它是怎么出去的? 向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套上宽松的蓝色长袖,她脑瓜子里嗡嗡作响,一边犯着困,一边思考游隼能够自己开门的可能性。 快速吃掉徐羡准备好的三明治,向云再用毛巾洗了把脸,又顺带搓了搓长毛茬的脑袋,镜子里面的自己像一只刺猬,摸起来很扎手。 她收拾好自己后回到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米白色的书包,这是昨天徐羡在商超给她买的,说是又轻便又防水,还是什么新潮的信封包款式。 向云哪里懂得潮流是什么,她只知道售货员一直夸徐羡的眼光好,还专给她选最贵的款式,就是一个带拉链的兜子,凭什么要一千块。 话虽这么说,向云还是喜滋滋打开了书包,拉链流畅,容量巨大,里面放着包装好的白色卫衣、家门备用钥匙,还有张贴着便签纸的银行卡。 【我妈今天不送饭,你自己在商场里面吃 吃了什么拍照发给我,别想着给我省钱 咪咪的玩具也多买一点别扣扣嗖嗖】 向云拿着便签纸看了又看,还读了两三遍,才小步蹦跳着跑回房间,将纸条塞进了书桌的抽屉里,与昨天收藏的那张放在一起。 她拍拍咪咪的脑袋,团成球的小猫咪轻轻哼唧了几声。 向云蹲下身用手指挠了挠咪咪的下巴:“出门啦出门啦,我要把你收回精神图景里面了。” 咪咪无法放弃自己的小毯子,她不甘心地摇尾巴,企图萌混过关。 “不行不行,你如果在屋里出事儿了的话,我不能及时赶回来救你。”向云摇摇头,捋起袖口看了眼通讯仪,现在是九点半,她没有太多时间和咪咪解释了。 “抱歉抱歉,晚上允许你接着和游隼一起睡觉啊。” 她不太会用精神力,咪咪又拒绝配合,向云只能想着昨天在书里面学习的方法,试了好几遍后,才勉强把不情愿的咪咪收了回去。 背上书包,向云在镜子面前显摆了一圈,扯扯衣角摸摸脑门,想到时间不多后急急忙忙出门了。 今天的气温比昨天更高一些,路上许多人都穿着短袖短裤,阳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长。 向云已经可以做到完全不看监控摄像头了,她今天的身体状态不错,脸上的青紫消了大半,走路的速度也比上次快,整个人看起来很有朝气,路人不再用奇怪的眼光看她。 等到了商场,她才给徐羡发消息。 9:56【我到商场啦】 徐羡应该是在忙,并没有及时回她消息。 向云觉得这也很正常,她给通讯仪熄了个屏,坐上直梯去了五楼。 今天是工作日,商场里面的人不算多,王佳蹲在店门附近的货架上折衣服,身边没有站其他人。 “王佳姐姐好,我是过来换货的。”向云礼貌地打招呼。 收养所所长虽然没有怎么教她文化知识,但基本的待人接物方式却教了很多次。 “小妹妹,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呀。”王佳闻声抬头,用余光看了眼周围的店员后,客气地朝向云笑笑。 “徐羡让我来帮她换一下衣服的尺码。”向云从书包里面掏出那件白色卫衣,整理平整后递给王佳,“这件衣服她不是没试就买了嘛。” “小了还是大了呀?”王佳朝向云招招手,向云跟着她去了收银台,这里的店员大多都在理货,收银台处无人值班,只有她们两人。 “回去试了以后觉得小,她想要更哦……哦什么子的款,所以让我过来帮她换成更大的码数。” 向云略微提高嗓门,方便其他的店员可以听见她们两人之间的对话。 “……oversize一点的是吧。” 王佳打开包装袋,佯装仔细检查衣服是否有污渍与破损,她迅速将帽子中的便签纸握在手中。 趁着无人注意,她用一个提裤子的动作,把纸条塞进了紧身牛仔裤的腰部位置。 “对对对,就是这个词。”向云侧身帮忙遮挡她的小动作,还装出一副站累了的模样,身体完全倚靠在了白色的收银台上。 “她这件是一个m号,稍等我一下,我去库房给你拿l号的来。” 王佳对着向云点点头,向云憨笑了一下,知道自己的任务完成了,整个人放松下来,一屁股坐在了附近的小沙发上。 王佳刚抬脚离开,向云捧着通讯仪正准备给徐羡发消息,她的屁股都还没坐稳,就听到有个男人大声说了一句“等等”。 “衣服检查好了吗,就准备把它往库房送。”男人说话的语气阴阳怪气,听起来让人很不舒服。 向云抬头,面前的男人长得肥头大耳一脸猪相,他脖子短得几乎看不出来,肥厚的脖颈上安着一颗肉球般的脑袋,稀疏的头发宛若生错地方的杂草,快被撑爆的衬衣上挂着一块金色的铭牌,写着一堆外文加上总领班三个字。 向云没在污染区内看过这么胖的人,一不留神就多看了几眼。 男人走上前夺走王佳手上的白色卫衣,每走一步,他肚子上那两层褶像水中的游泳圈一样动来动去,向云感到一阵不爽,她怕王佳被怀疑,于是抿着嘴开始蓄力。 她暗暗告诉自己:我有s级向导(虽然徐羡无实权也没地位)罩,有什么好怕的! 我是污染区来的c级哨兵,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有种你让白塔把我赶出安全区啊。 我没上过学,就是没素质,怎么了? 那人一开始还在指责王佳不好好做事,油腻腻的手指一点点检查卫衣里有没有夹带,后来直接用肉虫一般的手指往王佳的裤子口袋里面掏,试图找出可能存在的纸条或者其他东西。 向云“唰”的一下站起身,眼神一沉,身上带着污染区出来的人才有的狠劲儿。 她光着脑袋,后脑勺上还打着补丁,脸上还有没有消下去的淤青,看起来很不好惹。 向云抬脚,朝混合了汗臭、烟味和浓重香水气味的猪头走过去。 她想起污染区那些喜欢欺负小姑娘的死流氓,她依葫芦画瓢将动作学了个十成十,直接上手抓住这位总领班的衬衣领,恶狠狠问:“你干什么,怀疑我退穿过的衣服吗?” 满面油光的脸骤然愣住,这位总领班还没反应过来,向云哪会给他反应的机会,一刻不停接着骂:“你个死肥猪,欺负谁呢。” “退件衣服你们就在这里挑挑拣拣是吧。”向云越说越顺,她都开始怀疑自己原来在污染区就这小霸王样儿。 她内心一阵暗爽,一双略微上扬的眼睛毫不退让,眉骨上的伤疤显得更加狰狞。 安全区里的人都是以和为贵,就算再生气也会像笑面虎一般行事,污染区内来的人更是畏畏缩缩,被骂了也不还口。 总领班常年生活在安全区,根本没见过向云这种一生气就抓人衣领的人。 他刚想张口呵斥,就觉得衣领被抓得更紧了,他喘气都困难,呼吸差点被吓没,感觉浑身发毛。 “前面那个女的检查也就算了,你刚刚那是什么态度?”向云持续发问:“看我一个人好欺负,想讹我钱是吧,啊?” 她环视一圈,盯上了店里最便宜的泡沫板,想都没想,立刻决定花小钱装个大的。 向云抬腿一脚踢翻那块印着“新货到店”的牌子,拽着猪头的脑袋就往收银台摆着的仙人掌上按,“退件衣服推三阻四,你知道我对象是什么人吗,就敢这么干!” 可怜的泡沫板在风中摇摇晃晃,像是断了腿的螳螂。 周围几个店员远远看着,不敢上前,生怕被向云误伤。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总领班被向云吓住,真以为她的对象是什么有权有势的大领导,冷汗顺着额角就这么流下来,滴在了仙人掌上。 他脸上的肥肉都僵硬了,硬生生挤出一个笑:“误会误会,我刚刚看错了,以为衣服上有油渍呢……” “你以为?你以为就可以随便浪费我时间?” 还好总领班没问向云她对象是谁,要不然向云立刻破功。 她转头假意呵斥王佳,朝她眨了眨眼睛:“少耽误我时间,还不赶快把货给我换了!” “是是是,我立刻去换货。”王佳接收到信号,抱着衣服跑进库房,没半分钟后拎着新衣服出来,双手递给向云。 向云冷哼一声,甩手将总领班推倒在柜台,男人踉跄两步后站稳,畏畏缩缩低着脑袋,听见向云说什么“照价赔偿”之类的话。 他哪儿敢让这位祖宗照价赔偿泡沫板啊,抬手恭恭敬敬送她出门,直到向云乘坐直梯下楼,才长舒一口气。 总领班掏出手绢擦掉额头上的汗,转身问站成一排送客的店员们:“她对象谁啊?” 所有人摇头,都说不知道。 总领班:“……” 22、第 22 章 直梯飞快下坠,向云的心脏砰砰直跳,她这辈子没干过这种狐假虎威的事,给徐羡发消息的时候手都在颤。 她知道通讯仪中的信息会被白塔看见,于是装作一副“我就干了,如何呢”的态度,手指头虽然还在抖抖抖,但仍然用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语气,断断续续打字。 10:17【我刚刚不是去商场帮你衣服换货吗,遇到了个死肥猪】 10:18【受货员检查衣服也就算了,他尽然还要检查第二次】 10:19【他是不是看我污染区出来的,好七负啊】 错别字显得她更粗鄙无礼了,她越写,越感觉自己不用装,天生就这样。 等到了负一层,向云愁眉苦脸出了电梯,找到一张无人的长椅后坐下,在脑袋中复盘了一遍自己的行为后,她深深叹了口气。 向云抬起左手仔细端详,自己的指骨修长却并不纤细,如果认真看的话,她的掌心里面好像若有似无留下了一些伤疤还有训练的痕迹。 她又低头看看自己打石膏的右臂,重伤后手臂得不到好的及时治疗,现在又被打上了厚重的石膏,上面的肌肉似乎不算明显。 只不过,自己在店内的动作未免太熟练了些。 她刚刚用的甚至不是惯用手,她真是搞不懂,自己是怎么在未经大脑思考的情况下,一把抓住男人衣领,还把他脑袋往仙人掌上按的呢? 她又把自己几分钟前做的动作重复挥舞了一遍,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污染区里面的流氓痞子,恐怕都没有她的动作利索啊。 “我以前……不会是专业做这个的吧。”向云想到这儿后懵了,突然开始恐慌起来,“徐羡如果知道我原来是打手,不会瞧不起我吧。” 她把脑袋埋进了膝盖里,不敢抬头,拼命摇脑袋给自己洗脑。 “污染区不一样嘛,污染区里人能活下去就是本事……而且我这么善良,肯定是打坏人的。我一定是作为哨兵,替收容所里面的小孩打抱不平来着。”她喃喃自语,希望自己的猪脑子可以想起什么。 理智告诉她,她打的肯定是作恶多端的人,但是她又无法控制地开始假设,如果自己打的人不是坏蛋呢? 如果她是小混混团体中的顶梁柱,一天到晚在污染区内横行霸道,抢别人的食物、用拳头帮人收债呢? 向云越想越害怕,她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冲向了离她最近的宠物用品商店。 刚进门时她还有点晕,等混着草料以及干净木屑气味的空气钻进鼻腔时,她才渐渐回过神来。 眼前的货架花里胡哨,她看得眼睛发直,猫薄荷球由大到小依次排列整齐,不用款式、种类的猫抓板看得她眼花缭乱,向云没见过这些东西,她什么都想买,但是又怕咪咪不喜欢。 “我想买猫猫喜欢玩的东西,”她对迎上来的店员说,“我的精神体现在还不大,也很怕生,麻烦推荐一些适合小猫的玩具。” 猫抓板、逗猫棒、猫爬架、猫隧道……店员推荐什么向云就买什么,她第一次体会到购物了的快感,没一会儿就上了头,瞬间忘记五分钟前脑袋里那些让人不快的东西。 “你好,这条屎黄色的毯子帮我拿一下,和我精神体一个颜色呢!” “你好,我还想要这个羽毛款的逗猫棒,和我家另外一只精神体的毛好像!” 店员直接从仓库里找了个推车出来,里面放满了向云想买的东西。心满意足逛了一圈后,她在收银台试着报了徐羡的名字,显示屏上显示“家属可代购/使用vip折扣”,最后竟然还用积分抵扣了好几百块。 这家店也有帮忙外送的服务,店员和向云确认了地址后,说会把货送到宿舍楼下门卫处,再由门卫直接把猫爬架送上楼。 向云刷完卡,心跳平稳了,血压也降下来了,她感觉浑身舒爽,身体飘乎乎的,哪儿哪儿都没病,连胳膊上的石膏都能提前拆了。 怪不得徐羡的衣柜里面全是衣服呢,原来购物这么快乐啊。 她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假装内急,问了店员方位后,直接大步走进了负一楼的女厕所。 这里被打扫的很干净,地面还有洗手台上没有一滴积水。鼓风机放在了靠近大门的位置,“呼呼”的噪音声很响很大。 向云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卫生间,没在里面发现阿姨的踪迹。 她有些遗憾地上了个厕所,慢悠悠洗手的时候,她在墙上被擦得锃亮的镜子里,看见最后一间厕所的门打开了。 那是标着“工具间”的一个小隔间,一名穿着蓝色劳保裤和橙色保洁服的中年女性从里面走出来,她头发梳得很仔细,发髻紧实,但整个人似是刚睡醒,脚步拖沓,身形也佝偻着,眼睛下面的眼袋肿胀,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多,像是被变异体刨过的沟渠。 女人揉着眼角,视线还没完全聚焦,就看见向云站在门口。她眯了眯眼,声音沙哑地说:“您好。” 向云点头回了声“您好”,犹豫了两秒后小声开口:“您认识徐羡吗?” 那人听到“徐羡”两个字后抬头,没说认识还是不认识。 “你是徐羡的朋友?”她问。 向云点点头,回道:“张姨好,我也是污染区来的。” “污染区来的?”女人对向云露出了笑脸,准备朝她走过来,又突然停下了脚步:“等等,小丫头,你家人是哨兵还是向导啊。” “我是哨兵。”向云说,“我一个人来的。” “什么等级?”女人接着问。 “c级。” 向云见她变了脸色,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遍,眼神里带审视。 过了好一会儿,她冷笑着说:“刚来这儿的人都一样,逛商场、买衣服,进了安全区就以为自己过上好日子了。” “小丫头,你是不是也要考哨兵学院啊。” 向云点点头。 “上那狗屁哨兵学院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落个死。” 女人洗了把脸,又用洗手池下的抹布把周围的水渍擦了个干净,“你这种没权没背景的,没个三俩月就被会送回污染区。还不如像我一样,找个能糊口的工作算了,在厕所里面活着,总比在污染区里头死了强。” 女人的语气中带着没睡醒的烦躁,她把厕所门口的鼓风机开到最大,机器运行的噪音填满整个卫生间后,她才站在向云面前说:“小姑娘,我劝你一句,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哨兵学院也不是。” “如果你等级高的话,我也不会多管闲事。但是你和我的女儿一样都是c级哨兵,我就不得不说了……咱们能躲着,就躲着吧。” “可是我躲不了啊,我被白塔盯着啦。”向云嘿嘿苦笑,“我目前还算安全,徐向导护着我呢。” “她护着有什么用。” 女人沉默了两秒,最终只是轻轻“啧”了一声:“两年前她信誓旦旦和我说,我女儿肯定不会在前线名单上。” “那时候我是真信了。”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结果呢,第二天早上我女儿就被拉走了,都没一周呢,人就死在了污染区里,还是原先费尽千辛万苦才逃出来的那个污染区。” “早知道会被安全区的人拉上前线,那我们还不如乖乖待在污染区里头。” 女人朝向云笑笑,眼角却毫无笑意:“死在自己拼命逃出来的地方,这事儿听着是不是挺荒唐?” 向云喉咙发紧,她条件反射替徐羡解释:“她没想到会这样……” 女人冷哼一声:“她想到了也没用,一个没权没势的破向导。” 向云面上的的笑意瞬间淡了。 “要我说啊,我们最开始就不该来这地方。”女人没管向云生没生气,她一个人嘟囔着:“她就是犟,非要来这破安全区,非要什么‘改变命运’,命都是天注定的,哪儿能随随便便改了……” “我跟她说过,在污染区里头,再苦命也算是攥在自己手上。”女人从卫生间门后摸出一壶用塑料瓶装着的浓茶,低头拧开喝了一口,“可她不听,她非说这辈子不能这么过,要带我去安全区里头过好日子。” 她把杯子放下,重重发出“哐”的一声:“她说她要考进哨兵学院,做人人敬仰的高等级哨兵。要住有窗户的房子,要洗热水澡,要每天吃三顿饭——” 她说到这,声音一哽,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她到死那天,热水澡都没洗过几次。” 向云愣愣地站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女人吸了吸鼻子,又勉强扯起嘴角,故作轻松地说:“倒是便宜我了,我现在成了‘烈士家属’,有工作,有饭吃。” “我过上了好日子,也算是全了她的愿。” 她说着站起身,朝向云招了招手。 向云跟在她身后走到了厕所最里面的隔间,这里没有灯,黑漆漆的,里面堆满了她的生活用品还有保洁工具。 白色瓷砖墙上钉着一块棕红色的木板,上面供奉了一尊小小的神台。 木板上的螺丝打得乱七八糟,但是整体很新,像是不久前安的,高度大概在女人的额头处。 香炉里面的香灰满满当当,女人还没来得及收拾。 地面上放着一块粉红色印着白色小花的坐垫,阿姨似乎就是直接蜷缩在坐垫上休息的。 向云没进去,她站在隔间外,看着阿姨在印着“不孕不育”四个褪色大字的红布袋里面掏东西。 “我们原先在的污染区里面很多橘子树,没饭吃的时候我们就去摘橘子吃。”女人一边翻,一边唠叨,她从红布袋子里掏出两个枝叶有些干巴了的橘子,硬塞进了向云的怀里。 “那会儿我们肚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几个橘子吃进肚子里都会不停倒酸水。后来我们看到橘子树就犯恶心,但是又不得不吃。”女人示意向云把橘子放进包里,向云听话照做。 向云笨拙地单臂背书包,女人没忍住,伸手帮她把包提到了肩膀上,“她是个笨的,没能力还要进那狗屁哨兵学院,自讨苦吃。” 她再次打量了一下向云说:“你看着也不聪明,晚点我也给你拜拜吧。” “哦对,帮我给徐向导带个话。我挺好的,也不会再闹着回去了。”女人咧嘴笑笑,“她用命给我挣来的安稳日子,我哪儿能说放弃就放弃。” 她伸手给神台上摆了三个长得相对漂亮的橘子,摇摇手,示意向云可以走了。 23、第 23 章 向云在负一楼随便找了家面馆坐下,她其实不太饿,但还是乖乖听徐羡的话,点了碗热热乎乎的汤粉吃。 汤粉上桌,她从各个角度都拍了照,选了张看起来碗最大、粉最多的照片给徐羡发了过去,徐羡似乎还在忙,没有回她的信息。 向云也不着急,她知道徐羡会在十二点下班,于是给通讯仪熄了屏,安安心心吃粉。 这碗粉看起来很清淡,但汤底的味道竟然是酸酸辣辣的口感。 向云没吃过这种味道的汤粉,也没有见过刚烫熟就被端上桌的牛肉,她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见每个点这道汤粉的人都在吃红色牛肉,她才连忙放下心,一口接一口吃起来。 她吃得很认真,速度也很快,没几分钟的功夫,她不仅把汤喝的干干净净,就连面上用来点缀的柠檬片都没放过,呲牙咧嘴地啃完了。 向云从包里掏出一个橘子,一边剥橘子一边观察周围人的动作。 橘子吃起来没有什么味道,水分也不是很足,但是她却模仿周围真正的安全区人,假模假样发出了小猫般“嗯~”的声音,装作自己吃到了一个非常好吃的橘子。 向云感觉自己像是变色龙,为了融入群体而不断地模仿别人的行为还有神态。 坐在前桌的人用餐馆免费提供的卫生纸擦嘴,她也立刻伸手扯了一张卫生纸学着擦,看见其他吃完的人会把餐盘碗筷放到回收架上,她也立刻照做。 背着双肩包出了商场,向云去了徐羡上次进过的小商店,也买了一瓶气泡水。 付款的时候她的通讯仪上终于收到了徐羡的回复,她依然语句简短,满嘴仁义道德,充满对白塔的敬意,但是向云看了很高兴。 12:01【我下班了】 12:01【总领班是吗?】 12:02【他怎么可以做这种事情】 向云看到这句话后眼睛都笑弯了,她知道,白塔研究所模范员工徐羡又开始假正经了。 12:03【他作为商场领导,这是在败坏商场的名声啊】 12:03【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12:04【你现在从商场出来了吗】 向云连忙回复:【刚出来】 徐羡的消息立刻蹦了出来。 12:05【回去,去一楼服务台投诉他】 12:06【白塔名声,不容败坏】 向云喝了口气泡水,打着嗝拔腿往回走。 她现在需要扮演的是来自污染区的草莽,不仅没啥文化还脾气极差,面对欺凌现象一定要对方十倍奉还。 她站在服务台前,不仅游刃有余地投诉那位肥头大耳总领班讹钱,还提出他有性骚扰女性职工的嫌疑,要求商场严肃处理。 走回宿舍的路上,向云的心脏依然有些乱,但是心情却是格外的好。 她像只快乐的小蝴蝶一样蹦蹦跳跳、脚步轻盈,刚走到宿舍楼下,就碰到徐羡开着车往地下停车场拐。 “徐羡!”向云忍不住喊她。 坐在驾驶座上的女人穿着笔挺的军绿色向导制服,袖子挽到手肘处,肩上的金色徽章在阳光下闪着晃眼的光,她把车窗按到最底,和向云说了句“回去讲”,就开着车往停车场走了。 向云兴奋地跑进宿舍楼,电梯停在了19层,还半天不下来。 她直接进了消防通道,刚吃饱饭的小姑娘很有劲儿,哼哧哼哧地爬了八层楼,赶在徐羡回家前把堆在门口的宠物用品全部挪进了屋内。 “向云,你回来了吗?”徐羡放下包,到家后第一件事儿就是喊她,“我从研究所打包了午饭,你要不要再吃点?” 向云把咪咪从精神图景中放了出来,睡了一上午的小猫咪变得略微有了点活力,它扭着屁股钻进了向云的裤子口袋里,与她一起出了侧卧。 “我回来啦。”向云看到徐羡拎着一大袋食物进了厨房,她也跟在徐羡屁股后面拐了进去,“我吃的是汤粉,拍照发给你了,你看见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徐羡连忙回,“那家汤粉我吃过,味道很不错。” “你后来回去投诉了吗?”徐羡把打包盒扔进了微波炉里加热,转过头来问她。 向云听到这话后来了劲儿,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自己是怎么在店里拦住总领班、如何在服务台投诉的全过程,她越说越兴奋,感觉自己就是个替天行道的天才、仗义执言的勇士、助人为乐的专家。 “不错不错。”徐羡立刻送上自己的夸奖,“他本来就是白塔监察处派来挂职的,特别爱围着五楼晃荡,还喜欢放出他的精神体,偷听店员和顾客讲话。” “他的精神体是什么?”向云问。 “蝙蝠,听力很好的动物。” 徐羡把游隼放出来,游隼立刻“哗啦啦”扇翅膀飞到向云腿上,和咪咪玩起了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她和王佳就是因为这位“总领班”认识的。 两年前,徐羡在负一楼的宠物商店给游隼买漂亮的树枝,刚付完款走出门,就看到这位大腹便便的总领班在骂人。 那时候王佳还没有在服装店里上班,她的第一份工作是化妆品店的柜姐,店铺的位置距离负一楼卫生间不远。 “张姨刚从污染区过来,本来就没有休息好,商场也没有给清洁人员留休息室,她打扫清洁后就只能靠着卫生间的墙站会儿。”徐羡边吃边解释,“结果好巧不巧,被这位总领班看见了。” “那男的嘴可真脏啊,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说她影响商场形象,什么‘果然是污染区里出来的人,真是不懂规矩’。” “他说话真难听。”向云愤愤说。 她听到这话,顿时觉得自己今天没骂好,完全发挥失常。 就应该再多骂十句,不对,一百句! “王佳当时正好听见了,她就替阿姨说了几句,结果被总领班连着一起骂,说她多管闲事。” “我站在旁边实在忍不住,就出来说他‘公共场合大声喧哗’还有说脏话‘败坏白塔风气’,怀疑他没经过培训直接上岗。”徐羡又拿出一个碗,给向云分了一根烤鸭腿。 向云直接用手拿着吃,鸭皮油香油香的,她觉得很好吃。 后来的事情发展也就顺理成章了,张姨与王佳本就在一层楼工作,王佳觉得她的女儿可爱,时常会给她们母女俩带好吃的。 徐羡与王佳虽然没有互相加通讯方式,但是每每遇到,两个人都会前后进入负一楼卫生间,如果里面没什么人,就站着聊上一会儿。 “所以啊,我们正好趁这个机会,让他忙一忙。”徐羡吃完饭,把一次性的饭盒扔进垃圾筒,“这段时间我们去商场的次数会比较多,我怕他起疑。” 向云跟在她身后,拿着装鸭骨头的碗进了厨房,两个人靠得很近,徐羡埋头洗碗,向云目不转睛地看。 她的指节修长有力,两只手混在白茶味道的洗碗液泡沫中,向云努力按下自己想要夺过碗自己洗的心思,把视线移动到了微微绷起的小臂肌肉上,她小脸一红,又想碰了。 这样精壮的肌肉,摸起来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向云有贼心没贼胆,盯久了后眼神都变得猥琐起来,但是又忍不住心头的欲望,于是她折了个中,选择斜着眼睛瞟。 白瓷碗碰到不锈钢的洗碗槽,发出“咚”的一声。 向云被吓了一跳,她慌忙挪开视线,随口问道:“那我后续要不要跟进商场对他的惩戒情况?” 徐羡点头,轻哼了一声后才说:“最好跟进一下,商场对这种事情的惩处还是比较严格的。如果商场能够把他调走的话,后续我们和王佳传信息也会更方便。” “行,我存了商场服务台的通讯电话,过几天我打通讯仪问问。”向云眼睛都亮了,立刻把这活儿揽下,她喜欢做这种事情。 “哦对,你去见了张姨吗?”徐羡擦擦手,向云屁颠屁颠跟着她又回了客厅。 原本躲在她裤子口袋里面的咪咪跑了出来,现在它做老鹰游隼做小鸡,两只精神体呼哧呼哧跑着,在沙发旁边窜来窜去。 “见了。”向云跑回房间,从书包中拿出剩下那个有些干瘪的橘子,“这是她给的。” “她说她会好好过日子,让你别担心。” 徐羡闻言后一怔,随后低头剥开了那颗干瘪的橘子。 果肉纤维粗得像树皮,里面一点儿多余的水分都没有,本来饱满的地方变得干巴巴。 她慢慢含着吃完了,扔掉了手中的橘子皮,过了半响后才笑着说了句“真难吃”。 她低头看了一眼通讯仪,现在时间还不到下午一点半,医疗中心的那些医生不用值班,下午两点过了才会陆续到岗。 徐羡坏笑了一下,时间还够,那就逗逗小孩打发时间。 “向云,送你个礼物吧。”徐羡笑眯眼说。 向云听到“礼物”两个字后,整个人又兴奋起来,她跟随徐羡的指示,从放在沙发上的黑色双肩包里掏出了一沓装订好的纸。纸张厚实,整侧边角压得整整齐齐,侧面还贴了彩色便签,像是从正规培训机构发下来的教材。 徐羡坐在沙发上发饭晕,捧着水杯笑眯眯望着她。 “这是什么?”向云懵了,“这是给我的礼物?” 徐羡轻轻“嗯”了一声:“你打开看看?” 向云战战兢兢打开,粗略地翻了一遍后,没看懂。 徐羡:“我联系了一下哨兵学院的朋友,她把最近的笔试真题发给了我,我在研究所给你打印出来了。” 向云:“……” 她哀嚎出声:“礼物?这是礼物?!” 徐羡微微一笑:“怎么,不满意?我也觉得少了……” 向云连忙打断她的施法:“不少不少,很够了真的!” 她整个人瘫倒在沙发靠背上,咪咪和游隼打闹着从她身上跑过去,这俩精神体一只比另一只更重,踩得她肚子痛。 人善被精神体欺啊! 徐羡弯腰拍拍她脑袋,温柔地说着伤人的话:“下午从医疗中心回来以后,要开始学习喽。” 向云:“……”《 》 24、第 24 章 下午两点整,向云与徐羡一前一后进了停车场。 咪咪的精力依旧不足,它就像是电池老旧的通讯仪,与游隼玩了半小时就困了。整只猫咪懒洋洋趴在沙发上,向云喊她一起出门,它哼唧了一声后倒下,动都懒得动。 游隼知道咪咪今天要去医疗中心,它倒是对这件事操上了心,不仅飞去侧卧替咪咪叼来了自己那床粉色小毯子,还用喙把咪咪卷吧卷吧,两只爪子牢牢抓住粉色猫咪卷,带着咪咪一起飞进了车后座。 今天她俩依然找的是汪筱,徐羡在一楼服务台找护士问了汪筱的诊室位置,还用笔在文件上登记了今天的来访目的。 向云喜欢看她低头写字的样子,刺眼的白色灯光落在她的头顶,将她齐肩的短发映得发亮。原本规规矩矩别在耳后的头发因为低头而滑落下来,发丝看起来柔软顺滑,还随着她一笔一划的动作微微晃动。 就像是……被主人握在手心摇晃的逗猫棒。 而她就是那只不受控制的猫咪,现在正强忍着触碰的心思,心痒痒得直难受。 向云想到了放在浴室里面的山茶花味道洗发水,如果靠近闻的话,肯定可以闻到洗发水残留的淡淡香气。 好想摸啊。 好想凑近闻啊。 向云突然感到了一丝惊恐,她总觉得自己大病一场后的精神状态不是很正常,就像是中了写着徐羡名字蛊的变态一样。 她又转念一想。需要填的文件有好几张,每个框里要写的字好像又臭又长。 自己只是想要用手帮她整理一下头发,方便徐羡好好填表。 这样不带有任何情感取向的动作,应该没问题吧? 向云往前走了一步,垂在身侧的左手手心冒汗,她喉头发干,心脏砰砰跳得极快。 她咽了咽口水,正准备伸手帮徐羡把头发挽起,下一秒徐羡就直立起了身子,对护士说了一句:“剩下的不用我填了,对吧?” 向云立刻缩回手,站在原地有些语塞。 原来那些空格不用全部填上啊。 她以为徐羡还要填个半小时呢。 她叹了口气,人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文件文件看不懂,知识知识记不住,连哪些空格需要填,哪些不需要都不知道。 她只能遗憾地往后退了一步,乖乖站在徐羡身后,听她温声细语和护士沟通。 向云拍拍站着肩膀上傲视前方的游隼,在心里劝告自己,下次有想法了就直接行动,别磨磨蹭蹭的。 她转头看了一眼在自己肩膀上俯视众生的游隼,徐羡这鸟的胆子越发大了起来。它趁咪咪睡觉的空当,把裹着毯子咪咪当成垫脚石踩在了脚下,看起来威风凛凛,像名马上要上战场的小将军。 办理完所有的预备工作,服务台的护士领着她俩去了电梯处。 等电梯到达三楼时,汪筱已经站在电梯口,看起来等了好一会儿。 汪筱穿着白大褂,身边站着精神体,戴戒指的手上捧着个白色的马克杯,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清瘦,带着一股子医疗工作者身上特有的气息。 旁边站着的其他医生似是要坐电梯,她们说说笑笑着与汪筱说再见,进电梯前还在告诉徐羡,汪筱接到服务台的电话后,她果断放下手中的工作,直接从诊室里面出来了。 没想到汪筱竟然一直在电梯口等她俩,徐羡顿时觉得自己在服务台花了太多的时间填表,刚刚应该动作再快点就好了。 她不好意思地带着向云喊汪筱“汪医生”,汪筱不动声色地朝徐羡点点头,随后把视线放在了向云身上。 或许是因为精神力在不断恢复的原因,面前的哨兵精神状态看起来好了不少。 脸上的青紫还没有完全消退,但是看着已经不太明显,胳膊虽然还打着石膏,可整个人看起来比出院时有活力许多。 汪筱把人带进了标着她名字的诊室,里面的装修风格与其他诊室并无区别。 如果要说不同的话,这里的内部空间很大,有基础的检查床、工作台,还有一架巨大的精神力测试仪器。 米白色的桌上放着台白塔特供的联网电脑,旁边摆着汪筱与第八支队副队长卫勤的结婚照,还有一包吃了一半的小熊软糖。 照片中的哨兵被汪筱揪着耳朵,但是表情却很开心。 向云在医疗中心里面待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她非常熟悉整套检查的流程,和汪筱也算是熟识。 她撅着腚在诊室里面来回窜,像医疗中心的主人一样,给徐羡四处找柔软的真皮凳子坐。 直到徐羡率先受不了了,拦下了她狗腿的动作,向云才乖巧地坐在了汪筱的对面。 徐羡和那些带孩子就诊的家长一样,从墙角搬了把木制椅子,坐在了向云旁边。 汪筱在电脑上调出了向云的基础信息,c级哨兵,精神体未知。 作为a级向导,汪筱的精神力稳定又强大,还有如同水雾一样的高密度。徐羡坐在椅子上没动,不断感受到汪筱的精神力缓缓渗透至诊室的每个角落。 在这片大约五十平方米的空间中,汪筱感受到游隼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自己的精神体梅花鹿则是在不停地踱步,似乎是想要出去玩。 汪筱把整间诊室都精密地扫描了一遍,从上到下甚至是无人踏足的卫生间都覆盖上了精神力,但仍然没检测到其他精神体的存在。 她不信邪,又用精神力感受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 汪筱看了看徐羡在服务台填写的《精神力变动报告》,扫描版本的报告中徐羡字迹清秀,她看得很清楚,异常情况那一栏徐羡明明填写的是“精神体出现(将以实体形式携带至诊室)”,可是她检测了一圈,根本没发现向云的精神体。 汪筱皱了皱眉头,喝了口咖啡后问:“你刚刚在电梯里,把精神体收回精神图景里了吗?” 向云:“……没有。” “那它是独自跑去其他地方玩了吗?” 向云面红耳赤,但仍然摇头。 徐羡坐在一旁憋不住笑,猛掐自己大腿。 汪筱没懂徐羡在笑什么,她面无表情接着问:“你的精神体在哪里?” 向云羞愧地无地自容,她低着脑袋在地面上到处找能钻的洞。 徐羡看出小姑娘不好意思了,她抬手戳了戳睡在向云肩膀上的咪咪,游隼也连忙用爪子挠了挠那坨粉色毛毯,直到小猫咪哼唧了一声,露出了几乎没几根毛的脑袋。 汪筱看着向云肩膀上的粉色装饰物动了动,一只小猫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 汪筱扶额:“这是你的精神体?” 真不怪她,那小小一团一动不动的瘫在向云肩膀上,还被游隼踩在了脚底下,她以为是衣服上的装饰垫肩呢。 向云痛苦地点点头,一开口就为咪咪辩解:“她现在还小,精神头不是特别好,和我一样右腿骨折了,只能一瘸一拐和游隼玩。” “……你把它拿给我看看。”汪筱说。 她小心翼翼接过猫后,把比小鸟还轻的咪咪轻轻放在了检查床上。 适合哨兵向导还有精神体的检查床是特制的,侧面不仅安着捆绑绳与约束带,还可以自由的调节检查床大小。 现在汪筱的检查床就被调成了最大形状,2.5mx2m的长宽让它看起来像是一张kingsize的双人床。 没办法啊,服务台传给她的文件里面没说向云的精神体有多大,汪筱做事一向喜欢未雨绸缪,于是直接把检查床调到了最大,做好一切准备迎接向云的精神体。 “它真小啊。”汪筱看着咪咪,不由自主地发出感叹,“像是总裁躺在它两百平的床上一样。” 阳光落在咪咪橘黄色的身上,浑身上下散发着帝王的气息,就差它脸上露出三分讥笑三分凉薄和四分漫不经心了。 向云没想过汪筱的脑袋里面已经不自觉开起了霸总文学party,她手足无措地站在检查床边,有些担心咪咪。 游隼飞到不远处的精神力测试仪器上站着,徐羡站在向云身后用手摸她长毛茬子的头,短刺的头发摸起来像是打磨木块的砂纸,徐羡越摸越上瘾。 大尺寸的检查床是金属制成的,躺在上面的触感冰冰凉凉。 咪咪的身下就铺了一层一次性的床单,几乎可以说是躺在了冷冰冰的金属上。 离开了粉色小毛毯的咪咪感觉到冷,没过几秒,它就被冻得发抖,还开始不停地打喷嚏。 向云急了,立刻把咪咪从床上一把抄了起来,拿起粉色毯子垫在了检查床上。 站岗的游隼敏锐发现诊室里面的窗户没关,它快速从测试仪器上弹射起步,爪子与喙并用,猛地合上了窗户。 关窗户带来一阵猛烈的风,咪咪冲着朝它飞来的游隼又打了个喷嚏。 游隼抬起翅膀擦了把脸,“啪唧”一下蹲在了检查床上,目光灼灼盯着正准备对咪咪进行触诊的汪筱。 身边的目光都很炽热,汪筱有些招架不住了,她转头和徐羡沟通:“你带着向云去精神力检测仪器那里坐下吧,她知道步骤,我们可以同时对向云还有精神体做检查。” 徐羡遗憾停下摸向云脑袋的手,把她带到了检测仪器那里。 向云一周前才做了精神力检测,徐羡每年也会在体检的时候做这个项目,两个人对基本的机器操作流程很熟悉。 坐在仪器上的向云主动钻进了精神力感应舱,给自己关上了舱门。 徐羡站在舱门外,按下启动按钮。 柔和的蓝光一层层扫过向云的四肢、脊背与脑部,舱内响起低沉的嗡鸣声,舱外的显示屏上逐渐浮现出向云精神力的波动图谱,波形密集但线条却没有怎么向上攀升。 “滴滴”两声后,汪筱把触诊完的咪咪也放进了感应舱内,在显示屏中选择了“精神体共同检测”这一项。 扫描过程持续了大概五分钟,徐羡与游隼站在舱外紧盯显示屏,等待向云与咪咪一起的精神力测试结果。 长频的“滴”声响起,感应舱舱门自动打开,检测仪器自带的喇叭传出没有情绪的ai女声:“向云哨兵您好,您的精神力为d级,请在显示屏处,查收您的独家精神力检测报告吧。” 向云正准备从感应舱里爬出来,听到这话后人直接懵了,反应过来后立刻按着不知廉耻的咪咪,一起把脑袋缩了回去。 徐羡:“……” 不是,精神力还带降级的?《 》 25、第 25 章 经过徐羡的一番好言相劝,向云终于愿意带着睡着的咪咪,从感应舱里面爬出来直面现实了。 小姑娘低着脑袋坐回座位上,整个人活脱脱就像一只霜打后的茄子,和她那同样倒霉的精神体一起,缩成了两坨看起来可怜兮兮的毛绒团子。 游隼在她身边飞来飞去,徐羡变着法子逗她,她就是不愿意看显示屏上的精神力检测报告。 汪筱示意徐羡劝劝,徐羡坐在木制椅子上,手肘撑着桌面,单手戳了戳她的肩膀:“这位小姑娘,抬头看一眼报告呗。” 小姑娘没反应。 “美丽善良自信大方的小姑娘?” 向云更难受了,你骗鬼呢。 徐羡又戳了戳:“你不看,我就只能念给你听啦。” 向云懊恼地哼唧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从她臂弯里钻出来:“别念了,太丢人啦。” “哎呀,没关系的。”汪筱见她沮丧,也开口帮忙劝:“你上次测的时候身体还没有好,检测机器会根据你目前的状态推算等级,所以最后得出精神力为c-级别。现在你的精神体可以从精神图景里头出来了,测的结果会相对准一些。” 听到这样的解释,向云更难受了。 这不就是怪咪咪是一只……没有精神力的小猫咪么。 “所以我就该是d级,对么。” “哎呀,你可是d+级别呢,咱们宁愿做鸡头,也不做c-的凤尾啊。”徐羡也连忙帮腔。 向云:“……” 她宁愿自己是倒霉的c-,也不愿意做d+啊。 “可能因为猫咪在感应舱里睡着了,所以测出来的等级比较低。”汪筱又想出一条理由,“要不然你把猫咪喊醒,咱们再测一次?” 向云摇摇头,她可不敢再测了。 一会儿如果测出来个d-,那她是真的会道心破碎。 “那我们就把这个结果存档喽?” 汪筱看见向云沉默地点点头,立刻在电脑上上传了向云新的精神力检测报告。 “你的精神体现在很虚弱,所以检测仪器会默认它只能保持这样的状态去战斗。”汪筱解释,“等猫咪的精神状态好点了,说不定就会检测出c级了。” “那我现在可以拆石膏吗?”向云苦兮兮问。 她一直没和徐羡说,打上石膏的地方又痒又闷,有的时候里面还有些异味。 原先一个人住在医疗中心的时候她其实并不在意这些,但是现在和徐羡住在一起了,向云生怕徐羡闻到。 每天晚上都趁徐羡睡着了以后,她就会去卫生间偷偷拿走几根棉签,沾水后一点点伸进石膏里面挠。 太痒啦! 她好面子,不愿意与徐羡说这个。 徐羡问她为什么想现在拆石膏,她只说自己迫不及待想早点儿开始锻炼,趁早回到c级。 “这得拍个片子,看看具体的恢复情况。” 医疗中心与普通的民用医院不一样,听到向云有拆石膏的需求,汪筱就直接带她去二楼拍了ct查看三维情况,留下徐羡坐在诊室陪精神体。 等汪筱带着向云回来,电脑首页已经自动弹出了向云的ct结果。 “右手桡骨小头骨折复查,骨折线模糊,位置尚可。”汪筱点开影像报告看了眼,抬头通知向云结果:“恭喜你,能拆了。” 向云抱紧咪咪,看着朝她微笑点头的徐羡,差点喜极而泣。 “哨兵的身体还是好,恢复比想象中更快。”汪筱飞快在电脑上打了一行向云看不懂的字,就示意她来检查床坐着。 向云立刻屁颠屁颠跟在她身后跑过去,蛄蛹着爬上了kingsize检查床。 “放松点,石膏锯不会伤到你。”汪筱把飞快旋转的石膏锯拿起来,在向云面前演示了一下,没等向云发出“真的不会伤到我吗”的疑问,立刻下了手,利落切开厚重的石膏。 “啪嗒”一声,右臂上的石膏被轻轻剥离,向云的整个右臂像是从壳里释放出来,肘部没有支撑后小臂突然脱力下垂,疼得她全身冒冷汗。 她低下头,整个小臂的皮肤颜色发黑,皮肤皱皱巴巴还带着死皮,肌肉萎缩后显得人更瘦了。 “还挺快。” 徐羡感叹了一句,她好奇地走到检查床边,凑近几步想看看向云拆掉石膏的手臂长什么样子。 没想到向云突然一个转身,把整只右臂藏在身后,左肩用力往上抬,竟然不让她看。 “哎?”徐羡一愣,笑出了声,“还不让我看?” “哟,还有偶像包袱。”汪筱在一旁瞧得清楚,对着害臊的小姑娘嘿嘿直笑。 “我又不是没见过,你躲什么。”徐羡踮起脚逗小孩,“我就看,你再躲躲?” 向云又羞又恼,她闷头冲进厕所,用洗手液搓了整整五遍胳膊,把上面的黑色死皮全部搓洗掉了,确认自己的胳膊上只有洗手液的清香,才从厕所里面走出来。 徐羡双手插兜,在检查床边站得笔直,军绿色的向导制服似乎是量身定做的,显得她整个人线条利落,肩膀与胸前的徽章在太阳光下发出细碎的光芒。 游隼在这一瞬间飞到了徐羡的肩头,齐肩的短发随着游隼站定的动作微微晃动。 下午的光线照得徐羡皮肤颜色白皙,一双大大的杏眼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柔和。 但是向云总觉得,徐羡认真起来后的眼神其实与游隼很像,如果她战斗起来……估计也会和游隼一样,每个眼神都变得干净锐利。 向云第一次这么清晰又直观地看清徐羡的美,她站在原地看呆了,半天没回神。 “怎么,不藏了?”徐羡看小姑娘半天不动弹,扬起嘴角对她笑着说。 向云的肘关节根本伸不直,她听到徐羡说话后连忙侧身,像只螃蟹一样斜着身体,躲躲闪闪走路。 “你别紧张。”徐羡冲学面前的人形螃蟹挑眉,语气轻松地说:“林辰出任务回来以后经常坐轮椅打石膏,我见多了。” 向云:“……” 她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 向云许久没听过“林辰”这个名字,弯腰驼背藏右臂的动作都做不下去了,她的手臂怪异地垂在身侧,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任务多,受伤骨折是常有的事儿。”徐羡没察觉向云情绪的异样,接着说:“所以你放心,我知道拆石膏后的手是什么样。” “肌肉萎缩啊、关节僵硬啊都是很正常的,你别对自己有抵触情绪。” “……哦。”向云无端泄了气,感觉自己的心脏堵堵的。 怪不得徐羡会在浴室里面准备可以收口的大塑料袋,原来她经常照顾骨折的林辰,所以很有经验。 向云其实很少听她主动提起“林辰”,徐羡不说,向云也不会主动往林辰在的那方向去思考。 可现在她猛然意识到,徐羡叫自己名字时的声音虽然同样温温柔柔,但是却没有那种习惯性的熟稔。 这样的熟悉与徐羡与自己的关系无关,只有与徐羡长期相处的林辰才能拥有。 徐羡的语气轻描淡写,“林辰”两个字自然的从她嘴里说出,就像“林辰”从未离开,两人之间的婚姻关系系依然存在。 那她……在充满林辰生活痕迹的801号宿舍中,算什么呢。 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林辰,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向云想到这里,猛然清醒过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一刻生出这么无端的情绪,明明在医疗中心的时候,她还很向往成为林辰一样优秀的哨兵。 她走到转角,把恶劣的自己藏在影子里,冲徐羡讨好地笑了笑。 “向云,除了精神体出现以外,你的记忆力有没有恢复一些?”汪筱处理掉石膏,把用过的石膏锯放到清理架上,回到检查床边问。 向云摇摇头。 “知道了。既然拆了石膏,这周五就不用来找我了。”汪筱回到工作台,在电脑上给向云开了些补钙的药片,把药品领取文件传给了徐羡的通讯仪。 “回去后可以多做一点康复训练,比如说练习握拳啊、尝试伸直手臂之类的,这样可以加速恢复。”汪筱说。 “好。”徐羡把垂头丧气的人从阴影中拉出来,拍拍向云的肩膀,带着她离开了诊室。 一路上,向云罕见的没说话。 车窗外的街道从建筑林立到绿树成行,最后回到熟悉的白塔宿舍区,向云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她低着头,默默坐在副驾驶上当鸵鸟。 脚下的坐垫是林辰经常踩的,面前摇晃的黑色香薰看起来就不是徐羡会买的类型,就连自己现在坐着的坐垫,上面都印着“哨兵学院惠赠”以及“林辰哨兵”几个大字。 向云努力抬起屁股,整个人上半身诡异地悬空,不想坐在这张有林辰印记的坐垫上。 “怎么了?”徐羡用余光扫了她一眼,“你不会在医疗中心躺久了,痔疮了吧。” 向云被她这句话气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她嘟着嘴愤愤地想,林辰多厉害多了不起啊,徐羡肯定不会怀疑林辰痔疮。 “我没有。”向云抬起头,罕见地语气生硬,“我只是手臂骨折了,屁股没出问题。” “这样啊。”徐羡语气轻柔地说,“我怕你疼,也就随便问问,你别多心。” “……哦。” 听到这话,向云又开始自责。 她重新当回了鸵鸟,觉得自己刚刚的态度不好,语气也硬邦邦的。 她小声嘀咕:“我也没别的意思。” “嗯,知道了。”徐羡冲她笑笑,轻轻地踩下刹车,把车停进了宿舍楼下的固定车位里。 副驾驶座的窗外,停着属于林辰的黑色轿车。 向云死死盯着那辆落满薄灰的黑色轿车,不就是一块铁皮疙瘩和一张哨兵学院的坐垫吗,她以后肯定能拥有。《 》 26、第 26 章 进了宿舍,向云主动从沙发上拿起厚厚的真题集回了房间,游隼抓着粉色猫咪卷跟在她身后,没多会儿客厅里面只剩下了徐羡一人。 徐羡脱了向导服,随手把衣服扔在了沙发扶手上,整个人懒懒散散趴倒上去,额头贴着靠垫,重重叹了口长气。 小姑娘的心思真难猜。 徐羡感觉向云的性格很矛盾,她看起来好像阳光开朗充满活力,但是稍微与她再多呆一会儿,徐羡又觉得她一直对着自己死死锁着情感防线,连受伤的手臂都不愿意给自己瞧。 而且,痔疮那句一听就是玩笑话嘛,她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徐羡抄起放在茶几上的小镜子,瞧了瞧自己的脸。 圆圆的眼睛,并不锋利的五官,弯弯的眉毛,徐羡对着镜子嘟嘴,满脸不解。 我长得很良善啊。 而且……徐羡自己感觉,自己长得挺好看的,每一个和她接触的人都夸她靠谱。 怎么,我在向云眼里,是那种看到这些就会抛弃她的人吗? “唉……” 徐羡重新叹了口气,声音闷闷地压在了沙发里。 想归想,她又开始给向云找理由。 或许是因为向云长期生活在污染区,又是污染区内少见分化成为哨兵的人类,所以她心气高,总是不愿意向她示弱。 也可能是因为白塔的那些操作,让她觉得只要一露出“弱”的一面,就会被安全区放弃。 徐羡觉得自己分析得挺对。 要不然小姑娘为什么一回到家就埋头苦读呢,肯定是想要恶补基础知识,早日进入哨兵学院,做高等级哨兵。 侧卧里面的小姑娘哪里想过徐羡会在意自己的行为动机,她满脑子都是“超越林辰”四个大字,一个闷子扎进了知识的海洋,在里面胡乱地狗刨。 从下午四点一直学到了晚上六点,徐羡敲门叫她出来吃饭。 一碗堆满荷包蛋的火锅底料煮挂面摆到了向云面前,这次徐羡给她在桌上放了一把叉子。 向云的右臂细瘦的吓人,她没再躲着徐羡,反而直接在她面前做起了康复训练。 她不断用手指头点戳放在桌上的叉子,叮呤哐啷地在餐桌上试了半天,也没能做到直接用右手拿起叉子。 拆掉石膏的右臂还不能做大动作,她的手掌依旧无法伸直与握拳,整个手腕关节转动困难,许多对平常人来说稀疏平常的小事,她都需要不断训练才能做到。 叉子一次次被左手拿起,徐羡用余光盯着那只可怜的银色叉子,只见它被放在了小鸡爪一样的右手手心,又立刻从无法握拳的掌心滑落。 十分钟过去了,坐在对面的徐羡都快吃完了,小姑娘还在那里固执地玩叉子。 向云泄了气,重新换成左手拿叉子,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匆匆吃掉了快被放凉的挂面,与慢悠悠吃饭的徐羡一起放下餐具。 向云面前的粉色瓷碗里面空空荡荡,汤都被喝得一干二净。 她主动站起身想要用右手端碗进厨房,徐羡却直接伸手把碗没收,与她的白色陶瓷碗叠在了一起。 “你可别再试了,碗不是金属的。”徐羡故意走到距离餐桌两步开外的地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帮忙拿叉子还有自己的筷子。 向云连忙答应,乖乖走到桌边,用右手抓了好几遍都没能抓稳,木制筷子与银色的叉子一起掉在了地上,发出很不美妙的声响。 “……对不起。”向云败下阵,弯下腰改用左手,快速捡起落在地上的餐具。 “没事,这很正常,你别担心。”徐羡把碗丢进水池,碗沿磕在不锈钢池边,发出一声轻响。向云跟在她身后,把餐具轻轻摆在了水池里。 徐羡撩起袖子,打开水龙头,她抓着墨绿色的洗碗海绵打泡泡,不紧不慢地说:“林辰的胳膊也骨折过,她比你还虎,非得用刚拆石膏的手拿碗。” “要不然我这套成对的白瓷碗怎么只剩一个了呢,另外那个直接被她摔烂了。”她笑了笑:“这对碗还是我刚入职研究所时,她买来送我的礼物。” 向云盯着那只被洗干净放到沥水篮中的白瓷碗,觉得这碗的颜色白得很扎眼,碗底磨损的地方划痕很多,看起来已经快坏掉了。 徐羡干嘛一直抱着这只坏碗用。 她悄悄绷紧背脊,想把碗扔到一个看不见的角落,最好让它永远不出现。 向云嘴唇动了动,试探性开口:“这碗上面划痕很多啊。我听别人说,这种釉面被破坏的碗,用久了好像对身体不好。” 她说完后甚至还有点小骄傲,觉得自己现编的话听起来挺真。 徐羡把筷子与叉子收进沥水盒里,用厨房纸巾擦干手上的水渍,捞起那只碗看了看:“真的吗,我觉得还能用呢。” “这种碗对身体不健康的。”向云在“不健康”三个字那里加重语气,整个人挺直胸背,语气不紧不慢,让自己看起来说话可信度很高。 徐羡转头,看着她眼睛问:“谁说的?” 向云噎了下,佯装坦荡,胡说八道道:“……跑步机屏幕里面的专家说的。” “哦,那就不可信了。” 徐羡哈哈一笑,觉得小姑娘挺可爱的,只要冠上“专家”头衔的人说的话,她看起来都深信不疑。 这世界上哪儿有这么多真专家啊,大家不都是半瓢水晃荡么。 “还是和昨天一样,半小时后我们去健身房。” “……好吧。”向云遗憾地说。 她在侧卧里老老实实学了半个小时,颠三倒四地背完了《哨兵入门——完全解读》的第一章内容,并且终于知道,自己从d级哨兵一跃成为s级哨兵的可能性极低。 但是电视机里面的专家不也说了么,厚积薄发、有志者事竟成,只要她愿意学,说不定她就能瞎猫碰上死耗子,直接鲤鱼跃龙门。 向云把自己知道的成语俗语全用上了。 虽然徐羡说专家们的话不可信,但她觉得那些话还是有一定可取之处的。 半小时后,向云不用徐羡催就主动换好了衣服,和她一起去楼顶的健身房锻炼。 这次她没再像贼一样盯着徐羡看,她整个人充满了干劲,不仅呼哧呼哧地在跑步机上爬了一小时的坡,还在徐羡的帮助下进行了人生第一次的腿部力量训练。 小姑娘虽然咬牙不吭声,但是面部的表情极其狰狞,脖子上的青筋都要爆出来了。 徐羡一边指导一边憋笑,调重量的手不停的抖,小姑娘还很好心问她,是不是机器上的插销太重了,她拿不动。 徐羡笑得人都要憋出内伤。 老天奶啊,也就你那只动不了的手才会觉得插销重。 直到训练结束,向云都保持着严肃认真的态度,徐羡都不敢逗她了,眼角余光里的小姑娘板着硬梆梆的小脸,抬着发抖的面条腿进了电梯。 徐羡正准备问她累不累,小姑娘却比她先一步开口,张嘴就开背《哨兵入门——完全解读》内容,从开头的第一章标题背到了正文的最后一个句号,连带着正文下方的标注都没放过。 “从这一章内容中,我知道了什么是精神体的本质,哨兵还有精神体与哨兵之间的关系。”向云面不改色继续说,“我也明白了,哨兵从低等级晋升到高等级的困难程度。” “书上说了,这个过程很难自然发生。” 徐羡点点头。没错。 “但是我觉得,‘很难’不代表‘不能’,所以我准备在这两周内背完所有的哨向基础知识,多刷几遍真题,报名月末的哨兵学院考试。” “你都看好时间了?”徐羡惊讶地问。 向云严肃“嗯”了一声,“一周后的考试我肯定是赶不上了,但是月末的我觉得可以。” “行。”徐羡竖起大拇指,“那我回去了就给你报名。” “多谢。”向云像个小大人一样说,“可能最近都要麻烦你给我补习了。” 等我上了哨兵学院,当上了哨兵学院的第一名,我会用实力给你换个更漂亮的坐垫,没有林辰名字的那种。 向云在心里默默念叨。 徐羡猛掐大腿,快被她装成熟的语气笑晕过去。 “我刚刚背的那一章,有什么问题吗?”向云接着请教。 “啊……挺好的。”徐羡其实记不得第一章里面具体写了什么,她原先背的是同系列的《向导入门——完全解读》,与向云和林辰用的并不是同一本教材。 但是她知道向云背诵的内容没有语义错误,理解的也与基本的哨向常识一致,她虽然背的有些磕磕绊绊的,但是这也无伤大雅。 “那我回房间了就开始背第二章。”向云握爪,整个人浑身上下充满斗志。 “这样啊……好啊。” 徐羡本来想问问她,要不要一起看会儿哨向学院比赛,现在话说不出口了,小孩儿的学习积极性太高,她可千万不能影响小孩奋发图强啊。 出了电梯,徐羡刚打开宿舍门,向云就准备往侧卧里头钻。 徐羡站在侧卧门口欲言又止,向云还有游隼同时歪头看她,没懂她为什么站在这里不动。 小姑娘背的内容的确没什么问题,就是…… “咱们可以不用把标点符号背出来啊。”徐羡咽了咽口水,弱弱地说,“标点符号,没必要背哈。”《 》 27-30 第27章 向云默默把头转了回去, 游隼闭眼把脑袋埋进了粉色猫咪卷里,徐羡讪笑着关上侧卧的门,整个宿舍安静地只能听到咪咪睡到打鼾的声音。 徐羡蹑手蹑脚倒退回房间, 表面冷静内心的尖叫声实则高达一百八十分贝, 她小心翼翼关上主卧门, 立刻倒在床上捶胸顿足。 不就是连着标点符号一起背了吗, 小姑娘只要愿意积极背书就好,自己干嘛多此一举。 她想到向云尴尬到手足无措、装作很忙的样子就难为情, 脸上热得像是研究所老旧的“莲花”牌电脑主机。 抱着换洗衣物冲进浴室, 徐羡用冷水狠狠冲向过热的大脑,直到整个人呼吸正常了, 才抱着脏衣服走出来。 向云在屋里也不好过, 她僵坐在椅子上,双目呆滞,脸上好似风平浪静,实则已经红到了耳根。 她手忙脚乱地抱着《哨兵入门——完全解读》在侧卧里走来走去, 把正文第一句话读了几十遍也冷静不下来,甚至还差点被床脚绊一跤。 向云整个人面红耳赤,热得脸颊发烫, 浑身冒汗。 她左手抓着书, 右手没有力气给自己扇风。 没办法,她只能求助于窝在床上的游隼。 游隼真是没眼看,它把咪咪塞进了被窝里, 确认没有留下任何风口以后,才靠近向云挥动翅膀一阵猛扇,等到她彻底降温了才停了下来。 遇见了这种事,两个人都没脸见对方, 一个人觉得自己话多,一个人觉得自己丢了大脸,各有各的尴尬。 徐羡躺在床上把着电视机遥控器不停换台,后来关了电视,翻来覆去在被窝里烙饼到十二点。 最后她实在没忍住出了房间,想再喝杯冷水平复心情。 侧卧的房间还亮着灯,徐羡隐隐约约能听见读书的声音。 徐羡抱着水杯回房,房间内黑漆漆的,只有正在充电的通讯仪还亮着绿光。 她没开灯,直接抄起通讯仪,黑灯瞎火地给向云发消息。 12:02【大晚上的还不睡呢】 12:03【书背到哪里了】 向云应该是专注学习没看通讯仪,徐羡百无聊赖地等了将近十分钟,才收到她的回复。 12:12【第三章 了,真题也刷了一套】 12:12【还把咪咪的玩具收拾好了】 12:13【你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 12:14【赶快睡觉吧】 徐羡看到向云发的信息,那些逗号似乎都有了声音。 她还是脸皮厚一点,几个小时内虽然没把自己调理好,但逗个面皮薄的小姑娘绰绰有余。 她躲在被窝里面偷笑回: 12:15【想到标点符号,我就睡不着啊】 12:15【精神体成熟的同时逗号会带动精神力阈值的自然提升句号】 12:15【你怎么这么好笑啊哈哈哈哈哈】 12:16【感叹号】 向云在书桌前坐得笔直,她左手紧攥通讯仪,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12:16【……】 她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接着打字: 12:17【睡不着的话,帮我解答几个问题吧】 徐羡秒回: 12:18【情感上的还是生活上的问号】 向云羞愧地看了一眼摆着桌上的打印纸回: 12:19【真题上的】 徐羡翻了个白眼,她原先在向导学院的时候就不爱学习,每次遇到考试都是临时抱佛脚。 没想到801宿舍里竟然出现了个天降文曲星,让她碰上这么一个百年难遇的爱学习好宝宝。 如果说林辰的爱学习爱工作程度是40%,微爱,那小姑娘就是120%,超级无敌巨爱。 这小姑娘是来克自己的吧。 徐羡打了个哈欠,原本不困的她,看到“真题”两个字后,立刻困意上涌。 12:20【转钟了,学什么学】 12:21【早点睡早点睡】 12:23【我这边拒绝虐待老人啊】 徐羡把通讯仪扔回床头柜,抱着属于林辰的大枕头闭上了眼睛。 一觉睡到闹钟响,徐羡在床上咒骂了足足十分钟,内容包括但不仅限于“人为什么要上班”以及“上班折寿”的精彩哔哔片段,才骂骂咧咧换好衣服出了主卧。 熬夜学习的向云睡得昏天黑地,游隼的听力敏锐,它听到徐羡在房间里脏话满天飞的声音后,把咪咪耳朵用粉色小毯子堵上,然后轻轻塞进了被窝里。 直到徐羡背上包准备来找它时,游隼才蹑爪蹑脚地自己开门,从侧卧里面灵巧飞出。 准时在早上八点到达研究所,它叼着徐羡的工牌在办公室门前优雅打卡,徐羡直接上楼去了健身房。 运动完后,她破天荒的没立刻开展工作,而是在研究室的大圆桌旁坐下,抱着一杯冰拿铁与其他人一起聊天。 “徐羡,我听说白塔又给你分配了一名哨兵?”一位扎着马尾的向导问,“你知道的嘛,我对象在医疗中心的药房工作,是她和我说的。” “对呀。”徐羡笑眯眯回,“年龄挺小的,但是和我的匹配度有95%呢。” 一向喜欢八卦的男向导是信息处的,他听到这话,立刻抱着冰美式凑上前:“我看信息处更新的资料显示,她是污染区出来的,等级只有C?” “污染区出来的都没啥素质,我男朋友昨天还说呢,有个污染区出来的人在商场里头闹事,还抓着总领班的领子直接把他脑袋往柱子上撞,把总领班身上打得一片青一片紫呢。” 徐羡:“……” 经过身旁其他人七嘴八舌的讨论,徐羡才想起来他的男朋友在商场里头做柜哥,平常就耳听八方眼观六路的。 俩人甚至是因为站在商场里头侃天聊八卦,聊得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们俩,后来才谈起了恋爱。 徐羡无语了两秒后开口:“他是不是还说,那个污染区出来的人,把总领班打得胳膊都动不了了,还把商场五楼的服装店拆了,和哪吒一样大闹天宫,还说什么‘你若折我翅膀,我定毁你整个天堂’?” 男向导满脸兴奋地跑到徐羡面前,惊喜发问:“你也听说了?我对象可说了,这消息传遍了整个商场呢。” 徐羡邪魅歪嘴一笑:“那可不。” “那个身上一片青一片紫,胳膊还抬不起来的人,是我家小哨兵,我能不知道吗。” 她悠悠喝了一口冰拿铁,持续补刀道:“他怎么不说,我家小哨兵把总领班打得暴瘦100斤,直接从猪变成猴子呢。” 男向导傻眼:“……” 他抱着冰美式,默默退回原本属于他的座位。 坐在圆桌对面的短发向导立刻笑了出来,乐呵呵打圆场道,“哈哈哈,那总领班看起来至少两百斤,污染区来的人都瘦瘦小小的,怎么可能把他打成这样。” 徐羡接着说:“总领班真丢我们安全区人的脸,他不仅歧视污染区来的同胞,还性骚扰店员,我们家小哨兵看不下去,才出手相助的。” “这样啊。”旁边的向导们纷纷附和,“我就觉得很奇怪呢,污染区出来的人,哪儿能这么虎。” 研究所里面的研究员,在日常生活中极少接触到污染区来的人。 她们日复一日开车上下班,进出高级商场以及白塔旗下的连锁饭店,里面鲜少出现污染区来的临时居民。 就算不小心碰到了,她们大多也是做着打扫清洁或者回收垃圾的活儿。 那些人会主动站到路边,等她们离开后才接着做自己手上的工作。 “说到污染区来的人……”徐羡话锋一转,把话题引到了她想问的问题上,“你们比我有经验,能不能和我说说,那种污染区出来的狂化哨兵,要怎么清理他的精神图景啊?” “你接手了?”扎马尾的向导好奇地问。 徐羡点头苦笑,“是啊,我第一次做,毫无头绪呢。” “我那天问你狂化哨兵的事儿,你不是不想和我说么。”男向导不高兴了,他嚼着冰块撅嘴说。 徐羡一向能屈能伸,她那会儿是纯粹懒得和他说话。 现在么……她有求于人,立刻主动退了一步,抱歉地冲他笑了笑:“我这不是……以为自己能做,结果高估自己的能力了嘛。” 徐羡继续往外抛钩子:“如果各位前辈能够不吝赐教,等我处理完这名狂化哨兵的事情,就请大家吃饭。” 男向导哪里需要“请吃饭”之类的钩子,他一听说自己可以教别人做事,立刻慌不迭凑上前问:“你做了基本的精神引导工作吗,可以找到他的精神体吗?” 精神引导工作是向导最基础的工作内容之一,需要她们释放自身精神力,与哨兵或精神体建立精神连接。 只有先完成精神引导工作,她们才有机会寻找到哨兵的精神体,完成后续的精神图景清理与修复工作。 这样的连接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正常的哨兵会很主动给予向导连接许可,但狂化哨兵则不同。 她们却会隐藏自己的精神力与精神体,让向导难以进行连接工作。 徐羡摇摇头,有些窘迫地说了句“没有”。 “那我建议你给万所长交一份申请,去事故污染区瞧瞧。”男向导看她主动低头,整个人欣慰地笑出了声。 他平复了一下得势的心情,才继续说道:“在污染区里面找到精神体最后消失的地方,或许你可以找到图景中精神体藏身位置的相关线索。” “这样吗?”徐羡眼前一亮,猛地抬头,脸上一副豁然开朗的惊喜表情。她看起来在男向导的“指导”下突然开了窍,用很夸张的语气问:“那我岂不是要去事故污染区?” “对啊对啊。”周围坐着的向导们纷纷点头。 徐羡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获得想要的答案,她忍住心头的雀跃,用若有所思的样子说,“你们都是这么做的吗?” 此起彼伏的“对啊对啊”、“没错没错”响起,她们还说直接走研究所系统提交电子版出差申请就好。 徐羡莞尔一笑,接着问:“我一个人去吗?还是需要带上其他人呀?” 男向导立刻抢答:“我们都会带上熟悉的哨兵一起。” 坐在对面的短发向导提出建议:“出事后的污染区有支队清理变异体,那边污染指数很低,可以带上你的哨兵去见见世面。” “对呀对呀,如果一个人出差的话,最好还是带个哨兵,这样就比较安全。”其他人也表示赞同。 扎马尾的向导看徐羡听到“哨兵”两个字后微微出神,以为她是怕那位污染区出身的C级哨兵没用,还主动开口安慰徐羡:“你现在的哨兵虽然等级不高,但是对污染区很熟悉,关键时刻说不定还有点用呢。” “是呀,当作锻炼就好啦。”众人七嘴八舌补充。 徐羡原本只想一个人去,听到她们这么说后,突然也有点心动了。 那小姑娘对污染区的生活熟悉,到了现场肯定会拍拍胸脯告诉她“相信自己”,然后像会说话的百科全书一样,告诉她脚边的哪个蘑菇能吃,树上的什么果子最甜。 徐羡声音甜甜地问:“带上哨兵一起出任务的话,还需要再单独打一个报告吗?” 男向导再次抢答:“写在出差申请里面就好啦,外出办事还有补贴可以拿呢。” “那行,我一会儿就给所长打报告。”徐羡感恩地笑了下,和所有人都礼貌地说谢谢。 游隼一向贪吃,它原本蹲在徐羡的工位电脑椅上听她和那些向导讲话,藏在羽毛下的耳孔不断捕捉到那些重复的“是吧是吧”、“对吧对吧”以及“没错没错”。 人类嘴里阿巴阿巴说的话都好没营养,它后来听烦了,索性给自己选了个好躺的抽屉,直接钻进去闭目假寐起来。 直到徐羡抱着冰拿铁回到工位,游隼才眯着眼睛,从抽屉里缓缓探出睡懵了的脑袋。 徐羡示意它自己要去一趟信息室,游隼点点头,决定先奖励自己点吃的,一会儿再去找徐羡。 徐羡拿起笔记本和圆珠笔离开研究室,在信息室里选了个靠窗光线好的位置坐下,打开了电脑主机。 活儿不多的向导们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游隼独自飞到茶水间里,精挑细选了一篮子刚出炉的巧克力曲奇饼干。 研究所的厨师最近沉迷研究西点,每天都会烤一大堆不同种类的饼干和蛋糕。 游隼不爱吃抹茶,所以没有选爪子旁边的那堆抹茶司康。 它喜欢巧克力烤制后散发出的甜甜香气,也知道徐羡喜欢吃现烤现做的东西,于是没再拿其他的袋装零食,直接用喙叼住竹编篮筐,兴高采烈翘着屁股往信息室方向飞。 刚到走廊拐角处,它就感受到一股强大的精神场出现在面前,那片场域不断扩大,就像是一股巨大的无形气泡,把整个信息室包裹起来。 它感受到徐羡用精神力提醒它暂时别动,于是游隼悄无声息地飞到走廊承重柱后的铁质栏杆上,羽翼微收,像只蓄势待发的箭似的,紧盯着信息室的外围。 原本墨黑色的瞳孔收缩成了一条锋利的线,透过转角处的空隙,它看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信息室窗外。 游隼从外溢的精神力中感受到了强大,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敌意。 信息室的门是关闭的,只有靠近走廊的窗户被徐羡打开了一条小缝,那里本是她留给游隼的进出口。 研究所的万所长穿着一套黑色的制服,银灰色的狐狸静静蹲在他的脚边,他们的眼神笔直,双眼一动不动看向坐在里面的徐羡。 几分钟过去了,万所长与狐狸仍然站在那里。 游隼不再犹豫,羽翼猛然张开冲向高空,它像利刃划破空气,直接暴力穿过精神场,从万所长与银狐中挤进窗户缝隙,叼着篮子“嗷”一声扑进了徐羡的怀里。 徐羡假装意外地惊叫了一声,抚平游隼炸开的羽毛,把它喙里叼着的曲奇饼干篮筐放在了电脑桌上。 她面前的电脑上,显示着B-891污染区的地图,还有目前的污染指数检测报告。 徐羡转过头看向窗外,原本规矩蹲着的狐狸被撞得踉跄,万所长则是忙着抬手拍掉落在他制服上的游隼羽毛。 她立刻站起身,满脸惊讶与歉意,仿佛自己刚刚才知道他们的存在:“万所长早上好,哦我的天啊,我家游隼真是太不听话了。” 她双手捂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责与无措。 她回头瞪了一眼功成身退、已经自顾自开始吃饼干的游隼,不安地说:“实在是对不住,我家游隼实在是调皮。它刚刚那一下,没把贵精神体撞伤吧。” 万所长冲她皮笑肉不笑地摆摆手,没管其他的,直接直入主题:“徐羡,我想和你谈一谈编号为B-891-11的狂化哨兵。” “昨天,你调取了该名哨兵的背景资料,对吗。” 徐羡正色点点头:“是的。” 她走到窗边,取下戴在手腕上的通讯仪,调出自己与白塔监察处的邮件通讯记录后递给万所长:“是我主动向监察处要求的,他们那边同意了。” 万所长没接通讯仪,他从背后摸出一张薄薄的打印纸,递给徐羡:“请问,你在十分钟前提交的这张申请表,是什么意思?” 徐羡仔细看了一下,抬起头笑盈盈解释:“昨天我进入了这名哨兵的精神图景,尝试寻找哨兵的精神体未果,因此难以与他建立初始连接。” “如果要清理他的精神图景,我需要通过‘精神锚点’或共同回忆,用声音进行引导,可目前为止我无法做到这一点。” 徐羡在通讯仪中找到她上传给监察处的扫描版报告,这次万所长接过了她的通讯仪,快速扫了一眼报告的大致内容。 她语气乖巧地拉出其他人垫背:“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于是找其他的前辈们取了取经。她们说,我最好带着哨兵去一趟事故污染区。” 她虽然已经在研究所里面工作了三年,但平常一直处理的是未狂化哨兵的精神领域,这是她第一次接手狂化哨兵,向其她的向导们询问也是理所应当。 万所长举着通讯仪的动作轻微一顿,他的眉头没有动,只是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徐羡。 他深色的眸子像是潭黑漆漆的水,万所长盯着她的眼神冰冷深邃,徐羡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原本伏在万所长脚边一动不动的狐狸突然跳到窗台上,它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直直走到徐羡身侧,伸长脖子在她手边以及颈侧嗅了嗅。 徐羡没有动,也没有回避,只是低垂着眼,静静任它探查。 闻到了来自其她向导身上的气味,还有各式各样的咖啡香气,狐狸重新跳回地面,回到万所长身边卧下,用粗长的尾巴敲了敲万所长的小腿肚。 一下,两下,三下。 狐狸收回尾巴。 直到这时,万所长才把通讯仪还给徐羡。 他用冷冰冰的声线说:“那个哨兵就是个C级的,和林辰比不了。” “当然。”徐羡回答,听起来似乎很赞同万所长的说法。 “那种上不了台面的精神体与低等级哨兵,根本毫无潜力可言。你为她申请进入事故现场,有什么意义?”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中满是质问。 徐羡仿佛没听出来他语气中的猜忌,她依旧保持着温和从容的姿态,笑着回:“我在信息中心查了一下,B-891虽然不是她在的那个污染区,但是整体环境与A-273污染区类似。” 她的语气不急不缓:“如果相似的环境可以刺激她的记忆力恢复,让她想起来什么,那我做的一切都是有价值的。” 万所长没有说话,但徐羡眼角的余光可以看见,他脚边的狐狸再次竖起了耳朵。 徐羡又补上一句:“只要是为了林辰,为了白塔,做什么我都愿意。” 良久,万所长终于移开视线,说了一句“申请表我会批下”。 他步履从容地离开信息室窗外,脚步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身侧蹲坐的狐狸连忙摇尾起身,离开前还回头看了徐羡一眼,她连忙冲着狐狸谄媚地笑了笑,还挥了挥手。 直到狐狸的尾巴尖尖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处,巨大的精神场也随之离开,徐羡才小心翼翼长舒一口气。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与额角,上面留下了一层薄汗,徐羡的后背衣料整片都被汗水浸湿。 她缓慢回到电脑前坐下,游隼用爪子递给她一块曲奇饼干,她一边吃一边打开通讯仪,指尖微微颤着,给向云发消息。 10:32【明天和我一起出个外勤】 她把相关资料发给向云,还打出了一大段冠冕堂皇的话,没过多久就收到了万所长审批通过的提醒邮件,还有向云的小猫OK手势表情包。 一早上没见,小姑娘不仅会用表情包了,还把她的通讯头像换成了一张游隼和咪咪的合照。 向云还没有和手上的电子产品磨合好,所以那张照片看起来很模糊,上面还有重影的地方。 游隼气势汹汹地站在侧卧枕头上,用自己黑色的翅膀裹住了咪咪。 咪咪在它怀里傻乐,粉色一小坨窝在枕头的凹陷处,没几根毛的小脸漏在外头,看起来还没游隼的爪子大。 徐羡欣慰地笑笑,找了个小鸟转过头比赞的表情回了过去。 她今天依旧选择中午加班,徐羡想要明天早上直接前往B-891污染区,因此需要在下午四点前做完所有的出差准备工作。 一下午的时间里,徐羡几乎没有离开过信息室。 鼠标轮番在B-891污染区各个位置的精细地图、与B区驻扎支队的通讯界面,以及白塔数据库内切换。 白塔内部数据库的资源庞大,每个污染区的污染指数数据详细,比电视台公开的信息多了很多。 三个月前,B-891污染区内出现了大规模的变异体暴动。十一支队以及第八支队进行了清理后,B-891污染区的污染指数就一直低于20,处于相对安全的污染范围内。 根据白塔人员调动信息表显示,B区现在的驻扎支队为第十支队。 与第十一支队不同的是,她们是哨兵与向导共同构成的混编小队,两个月前被白塔从任务强度极高的A区调来这里,接替几乎全员牺牲的第十一支队,完成后续的的防御清理工作。 徐羡听在哨兵学院的朋友说过,第十支队曾在A区执行过多次高强度清剿任务,尤其擅长深入建筑内部搜索清理,她们可以依靠极强的反应力与变异体进行巷战。 徐羡仔细翻看了一遍第十支队每个人的精神力等级,皱了皱眉头。 S级哨兵一名,S级向导一名,A级哨兵向导各三名。 按照白塔一贯的战略部署逻辑,这么厉害的队伍,不都是被安排驻扎在首都附近吗,她们怎么被调到B区来养老了? 徐羡没懂,也没再继续往下看。 过了不到十分钟,第十支队的队长陶昼就批复了徐羡的出差邮件,在信中保证她们一定会全力配合徐羡的工作。 了解了B-891污染区的污染指数,与B区支队也沟通完毕,徐羡伸了个懒腰,信息室墙壁上的钟发出“叮”的一声长响,时针来到了两点的位置。 徐羡把无所事事的游隼派去茶水间做冰美式,给了自己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她打开信息室朝着马路边的窗户,“唰”的一下窗外的噪音就闯进了室内。 下午两点的光线正好,阳光从透明的玻璃穿透下来,在她脸上铺上了一层发白的光晕。 手上捧着被晒得微微发烫的通讯仪,她微微侧着头,摆出批阅奏折的架势,把上午没来得及看的信息都刷了一遍。 该回收到的回了收到,该已阅的点了已阅,工作消息占了大半时间。 小姑娘信息她是最后看的。 向云的学习健身热情都很高涨,她一早上做了挺多事,不仅去健身房爬了坡,还像追着太阳生长的小植物似的,在阳台上边晒背边背书。 小姑娘刚学会拍照,她现在对摄影有极大的兴趣。 向云一上午又是拍咪咪,又是拍阳台,还用各种奇奇怪怪的角度,拍了她自己。 她今天穿的是白色的短袖加上短款风衣,整个人盘坐在在阳台的摇摇椅上。阳光太刺眼,小姑娘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光秃秃的脑袋在太阳下晒得直反光。 徐羡看得好笑,她轻轻哼了一声,假装高冷地回了“已读”二字。 拿到了游隼倾情制作的冰美式以后,徐羡美滋滋喝了口咖啡,大手一挥,又把它派到打印室拿资料。 游隼气鼓鼓地飞走,没几秒种后又扑扇翅膀飞回来,用金色的爪子在徐羡的背上狠狠踹了脚,提醒她拿走喙里叼着的两张纸。 徐羡从它的喙里抽出纸,好家伙,地图还没开始用呢,就被游隼咬了好几个洞。 她无奈地摇摇头,求人办事都要送礼,求鸟办事当然也要接受它的小脾气。 在这之前,徐羡其实已经在通讯仪里下载了离线地图,也安装了在线的卫星地图。 但由于污染源对电子信号存在干扰,卫星地图在污染区的覆盖能力极为有限,信号也异常不稳定。 一旦她和向云运气不好,恰好碰上突发的变异体暴动,污染指数骤然攀升,污染源极有可能直接屏蔽卫星信号,导致地图图像延迟加载,甚至通讯中断,出现地理位置无法显示的情况。 因此,除了电子地图以外,徐羡还需要纸质地图作为备用。 B区与A区同属丘陵地貌,地势起伏较大,植被繁茂,城区多依托地形修建在坡度相对平缓的区域。 受地理环境影响,B-891污染区的交通路网和城市形态呈不规则长方形分布,与哨兵精神图景中的正方形城市图景完全不同。 污染爆发后,大量建筑在变异体的冲击下垮塌,原有地标设施遭到严重破坏,地面层多处发生坍塌与断裂,整个城区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废墟。 徐羡手中的地图标注显示,在三个月前那次严重的变异体暴动结束后,污染区内部大量街道被倒塌的楼体堵塞或压毁,部分区域已无法通行。 她翻阅了林辰曾提交的行动报告,报告中提到,事发后在第八支队的组织下,附近的幸存者被紧急疏散,集中转移至指定避难点进行安置。 徐羡打开白塔的新闻网页,最新的简报中写道:那批共78名的污染区幸存者,部分已被接入安全区,余下人员也将陆续转移,迎接所谓的“新生活”。 网页下方的相关推荐栏中,排列着大量关于幸存者的采访视频。 徐羡没时间细看,只匆匆扫了一眼B-891 污染区的现状航拍图。 徐羡在地图上用红色记号笔标出了白塔指定的避难点位置,并沿着尚可通行的街道,勾勒出几条相对安全的行动路线。 她还一一对照着报告,在地图上标出了单原精神图景中出现的四个关键地点。 根据报告中的地理坐标,第十一支队最初发现变异体暴动的位置,就是单原精神图景中出现过的,位于B区最南端的中心医院。 7月24日上午9点49分,该支队通过通讯仪传回坐标信号,并在备注中写道,中心医院周边区域污染指数出现极端升高情况,现场发现大规模变异体集群暴动的迹象。 医院人流量大,建筑结构复杂,这种地方深受变异体的欢迎,常被它们选为栖息地孵化幼兽。 中心医院往北走两个街区的位置,是日达商场。 这座商场原本是B-891污染区最大的商业综合体,拥有三层商业空间和一层地下美食广场,是过去人流量最密集的地段之一。 再往北走四个街区,才能到达精神图景中的明仁大街。 那是一条东西走向的主干道,街道笔直开阔,地势平缓,紧邻北河。 由于远离市中心,这里的常住人口不多,周围都是未拆的老居民楼,人流稀少,显得有些冷清。 蕾蕾造型屋就藏在老居民楼一楼,门面不大,靠近通往明仁大街的巷子口。 徐羡从路线与对应位置推测,第十一支队进入污染区后由南向北逐步推进,清理工作起始于中心医院,后来经过商场,最后到达明仁大街以及蕾蕾造型屋。 这条路线看起来似乎很合理。 第十一支队首先到达距离他们最近的暴动地点,由于中心医院附近的居民多,他们难以当街完成清剿工作,于是只能选择把变异体从人流量大的南边驱逐到人烟稀少的北面。 途中经过同样爆发暴动的日达商场,支队在此短暂停留,并且遇见第八支队,他们一起组织疏散被困群众,清除周边威胁。 最后,在明仁大街及其周边区域,第十一支队在第八支队的协助下展开联合清剿,完成对大范围变异体的围剿作战。 整条作战路径逻辑清晰、推进节奏有序,不仅符合哨向学院教材中污染区行动策略的标准,甚至可以直接作为实战教材,写进白塔的《污染区清剿手册》。 徐羡合上地图,心头却泛起一股说不清的异样。 从头到尾,第十一支队没有在战术上犯过错。 可也正因为如此,事情反而显得诡异了起来—— 既然他们的行动如此有序,那为何最终的结果,是几乎全员牺牲? 徐羡手指轻敲桌面,脑子像被硬梆梆的红薯块儿堵住。 她捧着通讯仪翻看林辰给她留下的信息,七月二十四日那天的九点四十二分,林辰应该是在赶往B-891污染区的路上,给她写了一条留言。 留言的语句简短,与林辰平常的说话风格一致,徐羡没觉得这条信息有什么问题。 她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快指向下午三点半。 “咦,快下班了啊。” 徐羡耸耸肩,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地图,又抬头看了一眼屏幕中的数据。 字真多,屏幕真小,自己可真勤劳。 她揉了揉太阳穴,打了个响亮的哈欠。 她推了一把睡晕过去的游隼,正打算心安理得地关掉电脑,开始为期半小时的摸鱼,却在这一刻,突然想起向云提过的那场山火。 徐羡撇了撇嘴,叹了口气,重新打开了刚刚被她叉掉的网页。 自己真是个劳碌命。 第28章 忙碌了整整半小时, 徐羡敲键盘的手腕子都酸了,她换了N个与山火相近的关键词,什么“林火”、“污染区火灾”、“自然灾害”。 到最后, 她甚至连“气温上升异常”有关的词语都搜了一遍。 白塔资料库里头干干净净, 她没有寻找到任何相关信息。 检索栏空空荡荡, 徐羡的肚子也是。 四点钟一到, 通讯仪的闹钟准时响起,她立刻停止打字的动作。 有天大的事又如何, 反正天还没塌, 她该到点下班了。 徐羡随手关上电脑,她一把抱起趴在电脑桌上打瞌睡的游隼, 抄起打印好的纸质材料, 闷头就往研究室里头冲。 她直奔茶水间,在里面快速搜刮了一圈,随后背上双肩包离开工位。 徐羡在电梯口站定,转头看向游隼上次的犯罪现场。 打卡机器已经可以正常工作, 它被工作人员重新钉了回去,白墙上留下了补漆的痕迹。 伴随着“精神图景研究室-徐羡-工作时长7小时1分03秒-下班打卡成功”的声音,徐羡风风火火进了电梯。 电梯缓慢下坠, 手腕上的通讯仪亮起, 向云像是和她有心灵感应似的,问她是不是现在已经下班了。 徐羡懒得打字,直接给小姑娘发了几段很短的语音。 【对啊】 【半小时内杀回来】 【你的胳膊什么时候能好啊】 【我等着小田螺给我做饭吃呢】 向云看到“小田螺”三个字后, 愣在了原地。 收容所所长给她们读过田螺姑娘的故事,她一向听得认真,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向云不知道徐羡听到的“田螺姑娘”故事,与她听过的是不是同一个。 故事中说农夫清贫却勤劳, 但又说他家中未曾好好收拾过。连自己的屋子都不打扫,这算哪门子的勤劳? 而且田螺姑娘莫名其妙地被这么个懒汉喜欢上,他还藏起田螺姑娘的壳,不让她回家。 向云想到这段剧情就浑身直冒冷汗,谁需要被这种绑架女性的“好心人”收留啊。 哦对,最吓人的是,这个田螺姑娘不仅免费替农夫干活儿,还给他生了个孩子。 还好田螺姑娘最后找到了壳,丢下孩子跑了,要不然向云真的想穿进书里带她跑路。 但向云转念一想,徐羡这么聪明漂亮的女孩子,哪能被这样的流氓故事洗脑。 她听到的故事版本肯定与自己的不一样。 向云在通讯仪中搜索“田螺姑娘”,点开新添加的听读功能,把安全区版本的故事仔仔细细听了一遍。 听完后向云明白了,白塔美化了这个恐怖故事。 安全区版本中,农夫救了被害的大田螺,田螺姑娘通过做家务来报答他的善举,后来被农夫发现后,田螺姑娘就消失了。 行吧,按照这个故事版本,自己也可以勉强做她的小田螺。 向云小步跑到厨房,打开冰箱瞧了眼里面的存货。 西红柿,圆滚滚的不太好切,放弃。 生菜,一片片的,不会在菜板上乱动,好切。 冷冻肉片,包装袋虽然不好撕,但是她可以用菜刀剁开。 冷冻饺子、冷冻蒜粒以及冷冻肉丸同上。 调料罐子大多都是翻盖设计,她可以用左手打开。 向云胸有成竹地回她: 【现在就能做】 【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徐羡看到这句话后在车里笑出声,她都能想象到向云站在厨房里面握拳的样子了。 小姑娘主动干活,她总不能拒绝吧。 答应归答应,徐羡还是贴心叮嘱: 【别逞强啊】 【我等你的好消息】 向云见她同意了,立刻回了一个猫咪点头的表情包。 又怕表情包看起来不严肃不认真,她又打了个“嗯!”发了过去。 徐羡扬起嘴角,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她怎么这么乖,这么可爱啊。 下午四点半,徐羡准时开车到达宿舍楼下的停车场。 今天运气不错,电梯直接停在了负一层,她根本不需要等。 刚走进电梯,她的通讯仪“滴”地震了一下。是向云发来的消息: 【坐上电梯了吗?】 徐羡正准备回复【今天运气好,直接就坐上了】,下一条消息却先一步跳了出来: 【我给你提前按好电梯啦】 她愣了一下,低头笑笑,删掉了刚刚打了一半的字,回了句: 【今天运气好,有小田螺给我按电梯】 电梯“叮”一声在八楼停下,电梯门都还没完全打开,原本趴在她肩头的游隼就已经“嗖”一下冲了出去。 徐羡背着双肩包从里面走出来,她还没有转身,就已经闻到了煎鸡蛋的味道。 801宿舍的大门虚掩着,游隼在里面“哦咦哦咦”叫个不停,小姑娘听到她的脚步声,立刻从里面探出光秃秃的脑袋,单手举着咪咪和她说“你回来啦”。 向云的眼睛亮晶晶的,一小节虎牙露了出来,徐羡朝她扬了扬眉毛,把身残志坚的小姑娘一把揽进屋里,让她自己打开双肩包拿零食。 徐羡换好衣服出来,小姑娘已经蹲在垃圾筒旁边啃起了麻辣鸭脖,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茶几上的地图还有其它文件。 餐桌上摆着两碗朴素的鸡蛋面,闻起来不油腻,像是多年前妈妈还做饭时,常常给她做出来的味道。 小姑娘的厨艺看起来比她的好了太多,至少鸡蛋煎的不错,又有焦边又有溏心,青菜也没有煮的过软。 “你啃完鸭脖就来吃面哦。”徐羡太饿了,她丢下这句话后就抄起筷子大快朵颐。 她一边说着“好吃好吃”,一边挑面条往嘴里送。 向云叼着鸭脖来到餐桌旁,面汤仍然很烫,但她又口急,只能呼哧呼哧地不停吹热气。 等到最上层的面条稍微凉了点,她就忍不住直接开始吸溜面条,没个三两下就把碗中的所有面条吃了个干净。 鸭脖子被她啃得锃亮,面汤也被她呼噜了个干净。 她和所有收容所里面的小孩一样,选择把最珍贵的鸡蛋放到最后吃。 小姑娘意犹未尽地擦嘴,直到这时候她才发现,徐羡吃东西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她都是捧起碗直接大口喝汤,但徐羡是撇掉油舀一小勺,吹一吹才入口。 这也太斯文了。 土狗向云直接看傻了。 前几天她咋没发现啊,安全区的人都是这么吃东西的吗? 小姑娘越看,越觉得自己吃饭的每个动作有问题,和变异体狼吞虎咽的样子特别像。 她把擦了嘴的卫生纸攥在手心,不知道自己应该把它丢进碗里,还是放在桌上。 她想了想,选择从裤子口袋摸出一根鸭脖,准备再垫吧两口压压惊。 徐羡抬眼看着她,和向云对上后,又笑着低下头:“想扔在哪里就扔在哪里,没人规定这些。” “……哦。” 向云乖乖把在手心攥热的卫生纸放到桌面上。 一根鸭脖还没啃上两口,她又打了个清脆响亮的嗝。 “吃饱啦?”徐羡笑眯了眼。 向云面红耳赤,安详地闭上眼睛回:“……嗯。” 你就当我不存在吧。 求你啦。 徐羡哪儿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小姑娘的脸红得和猴屁股一样。 她放下筷子,端走向云面前空空如也的碗,直到洗完碗出来,小姑娘的脸色才恢复正常。 徐羡端着洗好的水果走到茶几边,随手把果盘放下,松松垮垮坐在了地毯上。 她穿着居家短袖,发尾轻轻搭在肩头,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又惬意。 向云也跟着凑了过来,她脱掉拖鞋,熟练地跪坐在徐羡身边,乖巧等待徐羡分水果。 徐羡的动作也很自然,她一边往小姑娘嘴里塞蓝莓,一边拿起纸质版本地图,做事两不误。 向云接过其中一张,看了眼就反应过来。 她嘴里含糊地说:“你下午给我了电子版,对么。” 徐羡“嗯”了声:“对。我还给你发了离线地图,你下载了吗?” 向云点头说下好了,她还在网页上学习了如何看电子的离线地图呢。 徐羡满意地往她嘴里又塞了几颗蓝莓,向云想说自己还没嚼完,但是嘴里的东西太多,她根本说不出话。 徐羡趁着这个时间,快速给小姑娘理了遍单原与污染区相关的所有信息,顺便告诉她了山火的事儿。 “明天早上七点出发,B-891污染区离首都安全区的距离大概三百公里,我们开车过去的话十点能到。” 徐羡仔细研究了研究所的出差标准,她这样才入职研究所没几年且在做文职的向导,精神力等级再高都没用,“外地出差”只能自驾到目标地点。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加油费用由白塔报销。 但林辰的出差则是直接搭乘小型直升机,从白塔到B区,她们前前后后只花了二十分钟。 哎,同为S级,自己的待遇怎么就这么差。 “健身回来后我会做明天的路餐,其它的零食你看着带,哦对,你还没有专门的哨兵背包。” 徐羡猛然反应过来,面前的小姑娘连哨兵学院都还没来得及进,怎么可能会有属于哨兵的专业背包。 徐羡拉着小姑娘进了衣帽间,考虑到她的身体还没有好,于是只给她拿了一个十八升的登山包。 徐羡好久没有用过这么小的背包了,她检查了一遍后才递给向云:“这是我原先买的,你先将就着用。” 向云拿着包左看看右看看,珍惜地扯出背包底部的防水罩,把包从里到外都仔细摸了一遍,最后情不自禁夸了句“这包真好”。 她从没见过这种配备专业背负系统的登山包,忍不住将嘴唇轻轻贴在自带的求救口哨上,也不敢把它吹响,她就这么把嘴唇靠在上面,假模假样朝它呼了一口气。 要知道,她在污染区的时候就一直羡慕那些有包的人。 第29章 一旦遇到变异体, 别人都是快速背包逃跑,她每次就拎着个破塑料袋开奔。 表情狰狞也就算了,她还经常跑着跑着掉装备, 弄得整个人特别狼狈。 后来她索性不拎袋子了, 去哪儿都把家当抓手里, 看到变异体后啥也不用带直接开跑。 邋遢是邋遢了点儿, 但是这样方便啊。 后来,向云的手越来越能抓东西了, 收容所的小孩都说她练了九阴白骨爪*, 一见到她就直喊“黑风大煞*你来抓我呀”。 直到收容所所长在一栋废弃的老楼中,找到件满是口袋的外套, 向云的东西们才有了自己的家。 衣服虽然看起来旧旧的, 但是从上到下一共有八个兜,每个的容量还贼大。 从那以后,无论什么季节,什么温度, 她都穿着这件外套,直到那场与第八支队相关的意外发生。 小姑娘想到那件外套,心里还是觉得可惜。 在医疗中心醒来后, 护士告诉她, 身上所有的衣服以及物品都被扔掉了。 护士姐姐很好心地解释,衣服破损太严重,而且她们害怕上面携带了变异体的病毒, 所以直接让保洁人员将衣服焚烧处理了。 向云本来就重伤未愈,听到这话后当场晕了过去,好几天过了心里仍然怅然若失。 哎,衣服好捡, 可大容量外套难寻啊。 向云叹了口气,再次替她的战衣默哀三秒钟。 徐羡就这么看着小姑娘神游太空,小姑娘脸上的表情一会儿晴一会儿雨,她觉得很有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收回视线,沉下心来在一众向导专用背包中选来选去,最终挑了个容量中等的。 包体上标注的是三十二升容量,但是以徐羡的经验来看,在不需要准备帐篷与睡袋的前提下,这款包足够放下她俩的食物以及必需品了。 这次她们还算幸运。 B-891污染区距离第十支队的驻扎地相对较近,行动范围也相对安全可控。 即便她们这次在一天之内无法找到需要的线索,至少还能选择撤回驻扎地或避难点休整,不必冒着遇见变异体的风险,强行在污染区中扎帐篷、睡危楼过夜。 相比徐羡三年前参加的哨向学院联合比赛,这次出差任务已经算得上是“条件优渥”了。 那会儿徐羡在向导学院,林辰在哨兵学院,她们两个人一起带队,完成了为期两周的哨向比赛,击败了其余十九支队伍,获得了哨向比赛的最终胜利。 十四天的时间里,她们每个人都背着全套装备到处跑,穿梭在山林与城市之间。 除了帐篷和睡袋之外,为了应对极端天气,防范可能污染水源的变异体病毒,净水器、冲锋衣以及应急毯同样是不可或缺的装备。 包都拿出来了,徐羡也就顺便收拾了起来。 她把所有必需品都准备了两套,回过神来的向云蹲在她旁边,学着一起打包物资。 她们严格遵循了教科书中的背包收纳要求,在没有帐篷与睡袋的情况下,体积大的装备放在了最下层,常用的小物品例如头灯、□□等,则放在了背包上层。 包里有许多东西是向云从未见过的。 污染区内什么都贵,绷带、止血贴,以及止痛喷雾之类药品都属于稀缺物资,更别说GPS定位仪、头灯以及信号棒之类的东西了。 这里每天都会死很多人,收容所的小孩儿们个个都机灵得很,她们经常结伴去事故现场淘东西,向云一直用的匕首就是从这种地方捡来的。 向云曾经拥有的装备都很原始,她只需要提溜一个锅和一只打火机,就能在污染区里独自游荡好几天。 河里的水烧开了也能喝,山里有很多能吃的野草还有蘑菇,随便找个洞睡觉就挺热乎,哦对,她还会抓鸡捕鸟呢。 但是装备不嫌多啊,向云想着,就算自己用不上,徐羡能用,于是她应装尽装,努力把自己的包塞得满满当当。 收拾到一半,两个人还去楼顶的健身房跑了一小时。 回来以后收好东西,向云直接抱着睡衣去了浴室,徐羡则进了厨房颠锅。 她这次是铁了心,真的不想吃压缩饼干了。 哨向学院比赛结束以后的半年内,她只要看到能量棒、压缩饼干之类的东西,都会不自觉地反胃恶心。 橱柜里还剩下四盒金枪鱼罐头、两袋玉米卷饼、五包榛子巧克力,以及一箱共有十八条的电解质粉。 从茶水间顺的即食鸡胸肉也很适合带在路上吃,她把现有的这些食物全部摊在了餐桌上,准备自己再做一点,凑够大概三天的量。 毕竟是去污染区出差,没人知道要在里面呆多久,她要防范于未然嘛。 徐羡往压力锅里面投放了两大块冷冻牛腱子肉,加上了足量但并不知道是否好吃的调料粉,满意地合上了锅盖。 “叮”一声,炉灶亮起火光。 她抱着通讯仪打开网页搜索界面,敲出“高压锅炖牛肉,需要炖多久”这个问题,根据她放进锅里的肉量,以及网上别人的教程,她估摸着定了个一小时的闹钟。 想着明早没时间,两人八成得在路上解决早餐,徐羡转头打开冰箱,看了眼角落里仅剩的鸡蛋库存,抬手把那六颗鸡蛋一口气全敲进了不粘锅里。 鸡蛋在锅内嗞啦作响,牛肉混着洋葱粉香气扑鼻,向云拎着湿毛巾从浴室出来,她闻着味儿后开心坏了,一路小跑到阳台放好毛巾,转头屁颠屁颠进了厨房。 徐羡正在热火朝天地切黄瓜和番茄,她几秒种前刚开了个锅煎午餐肉,一个人照顾三个锅,忙得不可开交。 香香的小姑娘穿着浅蓝色的睡衣,脚上踩着一双湿哒哒的拖鞋,她浑身上下都是好闻的青苹果沐浴露的味道。 向云悄悄站到了徐羡身后,惊讶地“哇”了一声后,转头对着那六个鸡蛋大声说:“老板大气!” 清甜的香气扑入鼻尖,像是刚切开的苹果在空气中散发出的清爽味道。 徐羡正想让向云帮她看着锅,转头一瞧,小姑娘已经利落地拿起锅铲,站在灶台前忙活起来了。 真是个乖小孩。 徐羡低头笑着,菜板上摆满了厚切黄瓜和厚切番茄。 向云熟练地把煎好的鸡蛋和午餐肉吸油装盘,徐羡接手后续的组装工作,没一会儿就做好了四个巨大的三明治。 “你去收拾一套换洗的衣物吧,弄完后餐桌上的食物你看着装,装不下的我来背。” 徐羡一边叮嘱,一边解围裙后的蝴蝶结,她不喜欢身上的油烟味,想要立刻洗澡换衣服。 不知是刚才系得太紧,还是打结时不小心打了死扣,她修长的手指在浅黄色的系绳上绕啊绕,怎么绕都没能解开。 徐羡侧过身想换个角度继续解,尝试从死结的缝隙里把系绳扯松,可绳结却越勒越紧。 浅黄色的布料是柔软的亚麻材质,略带垂感的布料紧贴在她的腰线上,勾出一道柔和的曲线。 她皱着眉,表情有些懊恼。 向云拎着包来到餐桌旁,乖乖埋头装鸡胸肉。 徐羡半天没说话,向云觉得奇怪,转头才发现她正沉迷和围裙的搏斗,根本无暇做其它事情。 小姑娘小碎步凑过来:“要我帮你吗?” 徐羡点点头,松开了扯着结绳的手。 她别扭地转过上半身,看着向云弯腰蹲下,留给她一个光秃秃的脑袋,还有一只细瘦的手。 拆掉石膏的右手还不太能用劲儿,她只能用左手捏住打结的缝隙,因此动作非常慢,也非常笨拙。 “怎么打得这么结实……”向云嘟囔着,习惯性抬起自己的右手,又讪讪的把手放了下去。 她牵起绳子给自己辩解:“如果我右手是好的,肯定能解得开。” 小姑娘努力用左手拽,但右侧没有相对的力跟上,整个人用力到身体都歪向了徐羡的后腰。 徐羡想说要不然把绳子剪短算了,但是低头看到小姑娘使劲儿的样子,又抿住了嘴唇。 鼻尖一次次碰到围裙布料上,向云的脑袋里面灵光一现,用牙齿直接咬住了绳结的右侧,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马上好”。 徐羡一愣,四肢直直的僵在原地无法动弹,几秒钟后才从被长按的暂停键里脱身。 温热的鼻息拂过徐羡紧张的背部,向云咬布料时,牙齿还不轻不重地磕了她到棉质居家短袖内里的皮肤。 徐羡感觉浑身发麻,心跳似乎也跟着变得不正常起来。 “……向云,围裙脏。”徐羡轻声说道。 她抬起想要阻止的手,无力地推了推向云的单薄的肩膀。 “没关系没关系。”向云像小狗咬住主人衣角一样,牙齿与左手同时用力了好几次,打成死结的蝴蝶结终于被她咬松了。 “松了松了!”向云兴奋地抬起头看向徐羡,双眼亮晶晶的说:“你看,我聪明吧!” 徐羡深呼吸了好几次,向她点头表示赞同。 不再用牙齿咬住,向云左手轻轻一拽,裙带一下子滑落,围裙从徐羡的腰间散开。 柔软的布料从身体两侧向外展开,最后垂在向云的肩上,将她整个人埋在了徐羡的腰后。 背后的鼻息被布料包裹,徐羡变得更加燥热,她甚至能听见向云急促的呼吸声,像是兴奋的小狗一样,因为激动而忘记慢慢呼吸。 徐羡匆匆脱下围裙,从阳台上扯了几件衣服后冲进了浴室。 直到徐羡关上浴室门,向云才缓慢地抬起头。 鲜红的鼻血顺着人中往下淌,滴到了徐羡原先站的位置上。 向云给自己抽了一张厨房纸巾,简单堵住流血的鼻孔,随后半蹲下,慢慢地擦掉地上的血渍。 直到厨房地面重新变得干净,徐羡还没从浴室出来。 一片寂静中,她惋惜地轻轻“啧”了一声。 被发现了啊。 作者有话说:*九阴白骨爪与黑风大煞(原名称为黑风双煞),均出自金庸先生所著的《射雕英雄传》。 第30章 向云拎走自己的背包, 把客厅还给了徐羡。 向云往包里塞了一套换洗的内衣内裤,在她看来,她们在污染区里待不了几天, 一切以轻便为主, 身上穿一套衣服也就足够了。 话虽这么说, 她想到徐羡爱干净, 犹豫了一下后又给自己多带了件短袖,还有条便于行走、口袋较大的登山裤。 二十分钟后, 徐羡终于从浴室里面出来。 她浑身带着湿漉漉的水汽, 湿哒哒的头发黏在脖颈上,透明的水珠顺着发丝滑到锁骨, 最后落进睡裙的领口, 她低头擦着发尾,左顾右盼,没有看见向云的身影。 徐羡松了口气,放轻脚步, 在走廊上默默站定。 侧卧的房门紧闭,门缝下透着一道白炽灯的光,徐羡隐约可以听见里面咪咪被游隼追着满地爬的动静, 小猫咪“嗷呜”一声乱了阵脚, 慌张的步伐在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她刚想抬脚离开,侧卧的门却“咔哒”一声打开了。 向云拎着包走出来,吓得思绪神游太空的徐羡打了一个激灵, 连汗毛都立了起来。 “你……你怎么出来了?”徐羡磕磕巴巴开口,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我放包。” 向云左手拎起包,在徐羡眼前颠了颠,“这包上的带子快被咪咪啃出洞了。” 向云原本喜欢把睡裙和换洗衣物摆在床上, 后来她发现咪咪喜欢啃各种各样的绳子,连她的裤腰带以及内衣肩带都不放过。 徐羡定睛一瞧,登山包的胸带的确被咪咪啃到毛边翻起。 “啊……这样啊。” 徐羡顿了一下,有些尴尬地说。 “我不能……出来吗?”向云奇怪地问。 徐羡连忙摆手:“当然可以,哈哈,当然可以。” 她忍不住盯着向云的脸多看了几秒,面前的小姑娘跟个没事人一样,神情自然,还好奇地摸了摸脸,不知道徐羡究竟在看些什么。 向云歪头:“我没洗干净脸吗?” “……挺干净的。”徐羡语塞。 她又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向云走远,把背包放在了沙发上后才接着说:“洗漱用品我会带,明天早上你记得把阳台上晒干的毛巾装进背包里。” “嗯,我知道了。” 向云低头检查登山包里面的物品,说话的语调平稳,语速也与平常毫无差别。 “刚刚……”徐羡踌躇着问出两个字,又立刻闭上嘴巴假装无事发生。 她总不能问,你刚刚这样那样,是不是在勾引我啊。 哪有人脸这么大,能问出这么自信的话。 向云疑惑地抬头问:“你想问刚刚怎么了吗?” 徐羡连忙点头。 小姑娘拉上背包拉链,不紧不慢说:“刚刚游隼和咪咪没打架,它们闹着玩的。” 徐羡没想到向云接了这么一句,她人都懵了,过了好几秒后才反应过来,两个人一直在各聊各的,前面的对话简直是驴头不对马嘴。 这不就是对牛弹琴么。 既然这样,向云应该是没把厨房里面发生的事情当回事儿吧。 徐羡顿时松了口气。 向云若无其事地抬头看了徐羡一眼,轻声说:“你头发还在滴水,去吹干吧,不然明天头疼。” 徐羡的确感觉脖颈处有点凉,她呆呆地“哦”了一声后,听话地回了房间。 想到小姑娘对她的关心,她一边吹头一边埋怨自己。 小姑娘就是用嘴帮她解了个绳结而已,她的脑子里是进了水么,不仅随随便便误会她,还糟蹋了小姑娘的心意。 右手动不了,小姑娘用嘴……用嘴又能有什么问题? 她可是个病号啊,病号的脑袋里能想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吗! 俗话说得好啊,饱暖思那什么欲。 小姑娘一直生活在污染区,连基本的生存都成问题,好不容易进了安全区,现在连双筷子都拿不稳,哪有精力想东想西。 只有她们这种安全区里面的闲人,才会主动给动作赋予花里胡哨的“意义”。 向云这么单纯可爱的一小孩,脑袋里怎么可能会这些有的没的? 徐羡关掉吹风机,扑上床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几秒钟后哀嚎一大声:自己可真该死啊! 早上六点半,主卧与侧卧的房门同时打开。 向云已经全副武装做好准备,她的身上穿着一套绿色的冲锋衣,游隼站在肩头打瞌睡,咪咪则是躺在冲锋衣的帽子里,睡得口水直流。 小姑娘的脸上虽然挂着俩大黑眼圈,但是整体的状态依然精神抖擞,就像是秋游前睡不着觉的小朋友似的,明明没睡几个小时,精神状态倒是很兴奋。 徐羡穿着睡裙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后懒洋洋开口:“昨天晚上带着它俩做贼去了?” “报告长官,没有!” 向云“噔”一下站直,用左手向徐羡敬了一个不标准的哨兵礼,“我带着咪咪在卧室里面训练来着。” 徐羡摆手示意她礼毕,向云立刻放下。 徐羡往浴室走,向云就小碎步跟在她身后。 小跟屁虫看起来很想汇报她的训练成果,徐羡见她这样,于是叼着牙刷饶有兴致地问:“练的什么?” “信息共享!”向云兴奋地说,“我可以看见咪咪眼中的图像了!” 徐羡看了一眼睡得直打呼噜的咪咪,不知道这只小猫眼中的图像有什么好看的。 看它紧闭的眼皮子吗? 徐羡洗了把脸,礼貌性地接着问:“还有呢?” 向云再次兴奋,语气激动:“我也可以和它协同作战!” “昨天我让它在屋里模拟埋伏敌人,你知道吗,它会把脑袋塞进拖鞋里,把拖鞋当成掩体!它还会把我的袜子当成敌人,小腿一蹬打到床底!” “它昨天和游隼练习游击战,练到了大半夜呢!” 咪咪这么能睡的猫,愿意熬夜和游隼玩,是真的难为它了。 徐羡这次是真的发自内心地夸了起来:“它真是太棒了!” “是吧是吧!” 向云高兴得双眼发光,像被夸奖的小动物似的。 徐羡忍不住摸摸她的脑袋,和隔壁养狗的A级哨兵一样,对着小姑娘夹起了嗓子,不停说着“真棒真棒”。 临出门前,徐羡从书房角落里的保险柜里摸出一把白塔分配的便携手枪,这是德国产的Heckler & Koch SFP9,可以用于近距离快速防御,弹匣容量有足足二十发。 库存的替换弹匣还剩下三个,她想了想,把它们一起装进了向导背包里。 七点整,两人背上所有的物资,准时出发。 坐上车后的向云更像是外出秋游的小朋友了,她连着吃掉了两个三明治,还给游隼和咪咪喂了整整两大袋子零食,嘴上更是一刻不停地叽叽喳喳“哇哇”叫。 她双手扒在车窗边缘,看着窗外的景色从林立的高楼逐渐过渡为蜿蜒的乡村小道。 车载导航发出提示音,地图上同步显示,她们即将离开首都安全区。 前方高耸的防护网以及哨塔一点点逼近,向云忍不住睁大了眼睛,呼吸也跟着屏住了几分。 在事故现场被第四支队发现时,小姑娘已经重伤昏迷,她是乘坐救援直升机来的安全区,根本不知道安全区边界是什么样子。 在她看来,安全区的边界与污染区的长得差不多。 这里的铁网更加牢固,上面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印着“一切为了安全区”之类的标语。 哨塔上站着值班哨兵,离近了还能听见监控摄像头的拍照声。 徐羡看出她感兴趣,出声解释道:“首都安全区的防护网分为两层。内层是普通铁丝网,外层是高压电网。” “大概多高呀?”向云好奇地问。 “白塔规定的高度是十米,铁丝网的顶端带有弯钩和倒刺,可以有效防止变异体翻越进来。” “如果变异体会飞呢?” 徐羡抬手给向云指了指,小姑娘抬头使劲看,看到哨塔上有一个地方在冒绿光。 “哨塔上安装了热感应雷达、远程监控以及自动报警系统,一旦有变异体过来,驻扎部队会立刻反应,用阻击弹之类的东西进行拦截。” 徐羡走的是安全区的一号出口,这里驻扎的部队是第四支队。 她把车停在了哨塔附近的加油点,带着厚厚一沓文件,叮嘱了向云几句后转头进了哨塔办公楼。 一楼大厅人头攒动,空气中弥漫着股难闻的气味,门口维持秩序的保安都带着口罩以及防护手套,这里挤满了从污染区逃难而来的人。 她们讲话的声音很小,每个人都极其守秩序,工作人员穿着白色的防护服,正在给她们一个个发放申请表。 安全区进出入办理在三楼,徐羡扶起一名被撞倒在地的小女孩,说了不知道多少遍“借过”才挤到电梯口。 办公室的工作效率不算高,前台的工作人员正在“噼里啪啦”剪指甲,每隔好几分钟才抬起头处理点事务。 徐羡抱着文件坐在休息室排队,等了大概十分钟才轮到她办理手续。 向云一个人蹲在车旁,游隼和咪咪并排躺在汽车后排打呼噜,没有跟着她俩出来。 她原本一动不动地盯着哨塔的方向,等了好几分钟也没见徐羡出来。 实在无聊,她只能转了个身,百无聊赖地看其他进出安全区的汽车加油。 哨塔的工作人员见她对加油的设备感兴趣,送走其它的车辆后,干脆耐心地手把手教她怎么使用加油枪,还帮忙检查了汽车的底盘情况。 小姑娘学得认真,没一会儿就认清了不同的汽油种类,也了解了徐羡的车大概需要加的汽油量。 等徐羡从哨塔出来时,油箱刚好加满。 在工作人员的指导下,小姑娘小心翼翼地将加油枪插回设备,自豪地朝她挥了挥手。 徐羡走近,手指上轻轻甩着车钥匙,嘴角带笑:“向云,上车吧。” “过了安全缓冲区,我们就要进入另一个世界了。”《 》 30-40 第31章 安全区与污染区之间通常有三至五公里的安全缓冲区, 沿路可以看到从不同污染区聚集而来的人群,还有没来得及被清理的变异体尸体。 为了方便哨塔侦测异常生物以及污染指数,高速公路两侧的所有植被都被移除, 地面上只铺设了石子。 从污染区逃难而来的人一瘸一拐地走在碎石子路上, 脚下每一步都艰难而沉重。 她们中的许多人都没有鞋穿, 脚底磨出的血印在了石头上, 日积月累下来,这一大片的碎石滩都变成了灰褐相间的颜色。 徐羡看了一眼后, 就不忍再把目光放在她们身上。 过了安全缓冲区后不久, 汽车就进入了地势相对平缓的C污染区外围。 导航为徐羡规划的,是当前被评估为最安全、最稳定的行驶路线。 按照指引, 汽车离开首都安全区后, 她需要先驶入C污染区的主城区,再一路朝东南方向行驶,经过一片山区后,才能到达B-891污染区的边界。 熬大夜的向云终于困了, 徐羡把车载导航的提示音调小,没一会儿小姑娘就歪倒在了椅背与车门之间的位置。 C污染区的驻扎部队并不在主干道附近,导航显示她们的位置在靠近D污染区的西北角落, 相较于徐羡走的这条道路来说, 那边属于无人区,出现变异体的概率更高。 刚出首都安全区时,沿路的车流不断, 来往车辆看起来并不算少。 徐羡对这里的安全比较放心,毕竟能开车上这条高速公路的人,大多是有一定能力的哨兵向导。 直到半小时后汽车拐进了C污染区的乡道,四周逐渐变得冷清, 徐羡的视野中不再有其它车辆的踪影,她才开始警惕起来。 道路两侧的杂草至少有两米高,这里早在十年前也是安全区,沦陷后安全网年久失修,生锈的铁丝网上到处都是洞。 蚊虫满天飞,路边随处可见发臭发烂的尸骸。 苍蝇围着黑红相间的血肉打圈转,就算关着门窗徐羡仍然可以听见它们发出的“嗡嗡”声。 徐羡分不清那些尸骸属于变异体还是正常的动物,她的神经绷紧,忍不住提速再开快了些,想要尽早进入主干路。 游隼感觉到了主人的紧张情绪,它跳到了座位靠近车厢后窗的位置,眼珠子不断向四周张望。 咪咪从汽车后座爬到了向云的怀里,粉色的毛毯被它脱在了半道上,它呼吸急促,浑身上下为数不多的毛全都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了微弱的低吼声。 汽车的自动保护机制立刻开启,整辆车内充满“警告!警告!”的电子提示音,电子屏幕右上角出现红色的三角标志,徐羡默不作声看向挂在窗框上的小型变异体,暂时还懒得管。 乡道不仅颠簸还蜿蜒曲折,向云在睡梦中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她顿时就被这股诡异的失重感与警报声吓醒。 睁开眼的那一瞬间,一只巨大的蝙蝠突然撞在了副驾驶的挡风玻璃上,它的身体接近两米长,通体颜色是黑色,它狰狞的面容压在透明的窗户上,血红色的眼球向外凸出,死死盯住与它仅有一块玻璃之隔的向云。 向云好久没有接触这么丑的东西了,她没忍住,捂嘴干呕了一声。 厚重的撞击声“砰”地响起,蝙蝠不断用脑袋撞向玻璃,没几下副驾驶座旁的窗户就变得又黑又脏,黏腻如同墨汁般的黑色液体不断向下淌。 蝙蝠见玻璃无法被撞开,它便换了其它招数,猛地张开嘴,露出了发黄但尖锐的獠牙,朝挡风玻璃狠狠咬了下去! 向云的身体不禁嫌弃地向后倾斜,蝙蝠张嘴的那一秒,她不仅看见了蝙蝠嘴里还没嚼完的动物尸骸,甚至感觉自己闻到了变异体身上独特的尸臭味。 腥红的血液混着碎肉流淌下来,缓慢地黏在了挡风玻璃上。 但奇怪的是,向云并没有觉得害怕,她反而感觉浑身上下充满了干劲。 她甚至想要开窗,用右手死死扼住变异体的脖子,再猛地用力扭断。 可惜的是,她的右手只能轻微抬起放下,根本没有任何力气。 向云叹了口气。 哎,好想杀掉它啊。 徐羡看了向云一眼,汽车猛地一摆尾,把那只蝙蝠直接从窗框上摔了下去。 向云一直没说话,刚刚甚至还在干呕,徐羡以为她害怕,出声安慰道:“挡风玻璃的质量还不错,你大可放心,这种小变异体撞不坏玻璃的。” 只不过……她刚说完这句话,游隼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咪咪也跟着叫了出来。 向云的脑袋往后一转,感觉大事不妙:“服了,刚刚那只只是探路的!” 后视镜里出现了黑压压一大群的蝙蝠,它们密密麻麻聚集在一起,看起来至少上百只,快速朝汽车行驶的方向逼近,没几秒钟,徐羡和向云就感觉到天色暗了。 徐羡不由“啧”了一声,发自内心地感叹道:“运气真不好。” 她神情没变,脚下猛踩油门,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画面变得闪烁的车载导航,信号极其不稳定,她没时间犹豫了。 如果蝙蝠将汽车团团围住,她就必须在这里用精神力和它们展开斗争。 人都还没有进B-891污染区,她可不想在这种低级变异体身上浪费精神力。 蝙蝠群算什么东西。 徐羡果断打死方向盘,紧跟地图上显示的最短路线,朝着一条长满杂草的土路开了过去。 “向云,你拿一下我的背包。”徐羡快速说,“靠近背部的那一层,里面有枪和弹匣,我说什么时候递给我,你就在什么时候递给我。” “好!”向云立刻回头,左手一把拽起放在后座的向导背包,拉开拉链找到一把黑色手枪,她用左手熟练地安上弹匣,动作甚至比哨兵学院的教官还要快。 徐羡惊讶了一下,随后直接采取了能甩掉就甩掉,甩不掉再用兵器干掉变异体的策略,驾车在树林与草丛中不停穿梭,两个人耳边全是树枝与叶子刮过车身的声音。 难听死了。 徐羡在心里怒骂。 她上学的时候就讨厌粉笔刮黑板的声音,现在听到了这种有异曲同工之妙的刮擦声,整个人从头皮麻到了脚趾,浑身的汗毛都被恶心地竖了起来。 时好时坏的导航声响起,提醒徐羡需要沿着面前的土路直走五十米后右转。 徐羡趁着车还在直路上,决定快速出手。 她一把抄走向云手中组装好的枪,在转动方向盘的那一秒,猛地降下车窗朝着变异体快速射击。 成群结队的蝙蝠挤成一团,几枪后十几只蝙蝠从天上掉落,像是断了线的风筝,直直的砸在了土路上。 混着土腥气息的血味被风扬起,徐羡迅速关窗。 向云的脑袋随着徐羡的动作来回转,她好奇地问:“它们会走吗?”。 “我刚刚开枪,看起来是和它们正面对抗,其实更多是起到恐吓的作用。”后视镜中没再出现那一片黑压压的变异体,徐羡微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她松了一口气,却没有再降速:“这种小型变异体胆子不大,如果团队中有伙伴受伤或者死亡,它们一般就不会再追上来了。” “这样啊……”向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蝙蝠的等级很低,但是一大群来的时候,它们会把车围起来,又吵又烦人。”徐羡解释,“而且蝙蝠原本小小一只,成为变异体以后,它们大多都能长到两米长,看起来很恶心。” 她宁愿碰到体型较大的变异体,也不想和这些小东西缠斗。 导航信号逐渐恢复,电子屏幕上显示,还有大概二十分钟的车程,她们就能开出C污染区了。 离开土路走上水泥路,这条路是标准的双车道,车身不再剐蹭到两旁的树枝,车内车外都逐渐安静了下来。 两只精神体虽然没有参与战斗,但是它们刚刚撕心裂肺地吼了半天,嗓子都快喊哑了。 向云给游隼和咪咪喂了水,她做事一向公平公正,不会厚此薄彼。 小姑娘看了眼专心开车的徐羡,犹豫两秒后,拧开一瓶新的矿泉水,把绿色的瓶口递到了徐羡的嘴边,用打商量的语气问:“喝一口?” 徐羡对小姑娘的动作很满意,她就这向云的手喝了一大口,挥挥手示意喝好了。 “要吃点东西吗?”向云看她似乎很享受,于是盖上瓶盖接着服务。 徐羡点点头,更满意了。 向云从背包里面拿出三明治,扯掉表层包裹的透明保鲜膜后递给她。 徐羡单手把住方向盘,吃到一半想起小姑娘熟练的拿枪动作,开口问道:“你会开枪?” “……不知道。”向云挠挠头,她自己也不清楚。 她接过徐羡手上的垃圾,找了个不用的塑料袋装好后才继续说:“虽然我脑子里面没有关于射击以及用精神力战斗的记忆,但是我刚刚的确动作很顺手。” 徐羡想了想:“下次你来打,怎么样?” 向云眼睛一亮,整个人心动地原地扭了起来。 她开心地“嗯”了一声,又有些忐忑地问:“如果我打不准的话,怎么办啊?” “那我就骂你几句,然后替你擦屁股呗,还能怎么办。”徐羡笑了笑,没把这当回事儿。 “啊,你愿意骂我啊。”小姑娘听到“骂你”两个字后变得更开心了,感觉心里暖洋洋的,“好呀好呀,你想怎么骂我都可以。” 收容所所长说了,有的人啊,她愿意骂你,就是把你当成了家人,而不是生疏的陌生人。 徐羡这是把她当家人了吗? 小姑娘快高兴疯了,她感觉浑身都热乎乎的,像是喝了壶冒热气的浓茶一样。 徐羡无奈地摇摇头,没懂这傻姑娘在高兴什么。 她轻声细语说:“打不准很正常。” “你都没在哨兵学院训练过,打不准是运气不好,打得准就是你能力强。” “也是也是。”向云感觉整个人都飘了起来,像是坐在一朵云上,徐羡嘴里说的每一句话都好听死了。 她晕乎乎说:“那我争取做那个能力强的,不行的话你再骂我,狠狠骂我,嘿嘿。” “还挺有上进心啊。“徐羡不遗余力地夸自家小孩,她脑袋里正想着如何纠正一下她找骂的歪心思,话还没说几句,就听见游隼和咪咪的凄惨嚎叫声再次响了起来。 这俩精神体像是身上被安了发条,此起彼伏的声音尖锐又响亮,徐羡看了一眼后视镜与窗外,冷哼了一声。 她都还没和变异体硬碰硬呢,人就快被这俩活宝吵死了:“你们别叫了,我看见啦!” 后视镜中,一大群蝙蝠卷土重来,它们如同黑色的幕布,遮盖了半边天空。 前方的道路上,灰黑色的狼从四周的草丛里悄无声息地蹿出,它们走上水泥路,一双双幽蓝色的眼睛死死盯住朝它们飞驰而来的汽车。 徐羡叹了口气,今天运气真不好。 第32章 天色近乎完全变黑, 蝙蝠群再次集结,灰黑色的狼群把车前前后后围得水泄不通。 这是一场来自变异体们的狩猎。 徐羡和向云就是它们的猎物。 无论是模拟演练,还是哨向学院的正式比赛当中, 徐羡一向秉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战斗原则。 面对变异体她也是这个态度。 徐羡从不在清剿变异体上浪费多余的精力和时间, 她是目标明确的任务导向型人, 完成既定的比赛或者出差目标, 才是她应该做的。 向云的想法则完全不同。 她虽然丧失了作为哨兵的那些记忆,但骨子里抱有一股对变异体极其强烈的厌恶感, 她不愿意放过遇见的任何一只变异体, 哪怕自己伤痕累累也要追上去,让它当场毙命。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小姑娘呼吸急促, 左手紧攥手枪, 目光异常灼热。 徐羡没想到小姑娘这么好战,但是正好,现在的确是个让她练手的好机会。 于是她笑着问:“向云,想试一试自己的枪法吗?” 向云像颗蓄势待发的子弹:“我想!” “我试着开车闯过去, 你来驱散车边的变异体,可以做到吗?” “嗯嗯!” 向云点头如捣蒜,屁股已经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副驾驶。 “三, 二, 一!” 声音落下的那一刻,徐羡一脚踩死油门,引擎怒吼, 她把车提速到极限,汽车像是脱缰的野兽,直接冲进铺天盖地的变异体群中,有几头来不及闪躲的狼撞在车身上, 沉重的身体砸在挡风玻璃与车盖顶,发出“砰砰”的激烈响声。 一道道血痕与脏污留在车身与玻璃上,向云快速打开副驾驶车窗,血腥味与变异体自带的腥臭味飘进车厢内,小姑娘左手手肘架在车门上,毫不犹豫扣下扳机。 有几头撞在车上的狼还在喘粗气,子弹破风而出,向云干脆利落地处理掉了离她最近的三头,随后一个转身,顺势肘击朝她扑来的蝙蝠。 一时间蝙蝠落地,残骸与兽血交织,这条荒无人烟的道路,顷刻变成了变异体的修罗场。 “真是不知死活。”向云冷冷地说。 徐羡单手把住方向盘,身边的小姑娘身上有一股仅属于污染区的杀气。 眼前的狼群闻到血腥味后发了疯,它们甚至试图往车底下钻,想要用身体的力量掀翻面前的铁皮疙瘩。 “车门下方的收纳位里面有匕首,你也可以用它。”徐羡不动声色地提醒。 向云听到这话后更兴奋了,她的身体与思维特别喜欢速度与力量混在一起的感觉,她似乎……天生就是适合近战的料。 趁着狼群还在酝酿新一波进攻,她弯腰拉开副驾驶侧的收纳格,果然发现了一把锋利的□□。 刀身银亮锋利,握柄处刻着一行小字:“向导学院徐羡”。 徐羡解释:“这是向导学院送的匕首,你用用,看顺不顺手。” 向云看到后高兴地喂叹一声,自己终于拿到属于徐羡的东西了。 “顺手,肯定顺手。”向云狗腿地说。 徐羡不禁失笑,“用都没用,怎么就知道顺手了?” “哎呀,”向云也不好解释,“反正我觉得很顺手。” 屁股下的坐垫都变得顺眼起来,向云感觉自己现在浑身充满力量,再来八百头狼都能轻松解决。 她的上半身迫不及待地探出窗外,细瘦的腰腹抵在窗框上,一匹狼正在往车底下钻,她手起刀落,精准地割断了灰狼的脖颈。 恶臭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到了向云的胳膊上。 游隼焦躁不安地立在后座,它一刻不停地在座椅上走来走去,早就按耐不住想要上场的心情了。 它许久没有参与过实战练习,感觉身体的每个部位都蠢蠢欲动。 终于等来了徐羡的眼神许可,它闪电般从副驾驶窗户的空余位置飞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蝙蝠群创造的包围圈中,昨天还用来叼文件的喙,现如今正在狠狠撕扯蝙蝠的翅膀与耳朵,没几秒钟蝙蝠群就被它撞乱了节奏。 “好样的!”向云惹不住夸赞道。 游隼的飞行速度比蝙蝠快了不止一倍,向云瞧了一眼,立刻了解了游隼的战斗力。 她把后背放心地交给了它,自己专心致志对付面前的狼群。 但凡阅读过哨兵入门教科书的人都知道,变异体身上会包留部分动物本能,并且会在变异中不断放大这样的本能,并在行动中呈现极强的攻击性。 例如成为变异体的狼群,它们依然拥有团队协作的本能一旦有团队中有一只发现猎物,整群的狼便会开展不知疲倦的追击,直至捕捉到猎物,或者全员死亡。 向云抠抠搜搜地用子弹,能一枪干掉两只,就绝不多扣动一次扳机。 最后几只咬牙支撑的灰狼绕在副驾驶旁,向云直接用刀划开了它们的脖子,直至全部的变异体都倒在了水泥路面上。 空气中硝烟弥漫,其中还混着股难闻的血腥味。 向云“呼”了一口气,从背包里面找到一包纸,她擦干净身上与刀面的血迹后,才悠哉地坐回了副驾驶。 游隼像模像样地学着擦嘴擦爪子,它把自己整理干净了以后,才重新回到了后座,自豪地站在咪咪身边,昂首挺胸嗷嗷叫。 小姑娘翘起二郎腿,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意犹未尽地甩枪玩。 她“呜呼”欢呼一声,把枪抛起来接住,再抛起来接住,一个人和枪玩得不亦乐乎。 “宝贝,你可真行啊。” 徐羡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她在向导学院的时候,与不同等级的哨兵都协同作战过,清楚知道向云的实战能力有多么出色。 林辰在实战中,每一步走的都是白塔置顶的标准流程,她会给所有的变异体排序,按照危险程度进行射击,精准击中每一只变异体的心脏部位。 向云与她完全不同,小姑娘秉持着“节能环保”的基础原则,她的每一枪都精打细算,能用匕首就绝不浪费子弹,能一枪打俩就绝不多按一次扳机。 她的每一枪看似随性但又极其高效,因此徐羡刚刚看到了许多一枪二鸟的场景。 “有这个水平,月末的哨兵学院考试肯定能行。” 徐羡故意没提笔试,这是小姑娘的弱项,她可不想扫了向云的兴。 向云喜欢听徐羡喊她“宝贝”,她轻轻哼唧一声,侧过脸,有点不好意思。 车内仍然有一股变异体的腥臭味,徐羡受不了这种气味攻击,只能放下车窗散气。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污染区内很难听到鸟叫,游隼闭嘴后,车内车外变得极其安静。 徐羡内心中隐隐约约有个猜测,她想停下车来验证一下。 面前的水泥路上血肉横飞,徐羡嫌弃路面脏,她把车往前开了一公里,找到片还算干净的草地,把车停在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池塘边。 解开安全带,侧过身伸手揉了揉向云的脑袋:“801宿舍又要出一名S级哨兵喽。” “嘿嘿。”向云傻笑。 她要做比林辰更厉害的S级哨兵。 毛茬子扎得徐羡手疼,向云这脑袋摸起来跟个钢丝球似的,每根头毛都又糙又硬。 徐羡问小姑娘:“我想下车找个东西,你要和我一起吗?” 向云虽然不知道她想找什么东西,但这都没关系。 她下意识扯掉自己身上的安全带,跟着徐羡的步伐下了车。 黑色的车身变得脏兮兮的,上面沾满了泥巴还有变异体的血迹,车牌甚至被污渍挡了个干干净净。 徐羡站在车旁微微蹙眉,她在脑袋里面回溯了整场战斗,把注意力放在了狼群的每个异常举动上。 这些狼虽然协作包围了汽车,但是在攻击中都是各打各的,没有一点章法与团队合作可言。她根据这些狼的攻击性判断,它们并不属于很聪明的变异体。 没人教的情况下,它们是如何想到,用身体力量顶翻汽车这招的呢? 她围着车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最后把目光锁定在汽车底盘下方。 “我下去看看。”徐羡低声和向云说。 她打开后备箱,从里面翻出一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白色防护服。 徐羡不想把自己的衣服弄脏,她全副武装穿戴整齐后合上防护面罩,在防护服里皱了皱鼻子,嫌弃地钻了底盘下方。 几秒钟后,徐羡从汽车底下探出脑袋,手里多了个长得像电蚊香液一样的东西。 那是个黑色的磁吸金属装置,它自带电池以及机械定时转盘,底部安着一个透明的玻璃小瓶。 装置的正上方有个类似于排气口一样的地方,现在依然在往外冒热气。 徐羡不禁冷笑,安装它的人还挺会算时间。 “这是什么?” 向云正准备靠近闻,徐羡没给她看,直接侧过身去,干脆利落地把这个东西扔进了池塘里。 “变异体诱导剂。” 徐羡她把防护服随意地塞到后备箱角落,冷哼一声说:“这玩意对身体不好,还招变异体,你别闻。” “啊……好的。”向云立刻屏息站直。 徐羡拍拍手,转头问她:“在哨塔的时候,有人碰过我们的车吗?” 向云认真回忆:“你去办手续的时候,加油的工作人员好像碰了。他说要帮忙检查我们车的底盘情况,在车底下钻进钻出的。” 小姑娘终于反应过来:“就是他安的,对么?” 那人……那人明明看起来很好心啊。 向云现在又后悔又懊恼,只求徐羡治自己一个失察之罪。 徐羡知道这小姑娘心里肯定不太好受,于是摸了摸她的头说了句“没事”,随后她的眼神便彻底冷了下来。 “第四支队……他们想干什么。” 不远处的池塘里面全是鱼类变异体,品尝到美味的诱导剂后,它们激动地跃出水面,一圈圈的涟漪散开,水波翻涌不止。 第33章 汽车驶离C污染区的边界线, 道路两旁的杂草被风吹动,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后视镜中只有远去的尘土和安静下来的公路, 再没有变异体跟在车后。 徐羡紧抿双唇, 一言不发。 她单手握住方向盘, 左手搭在大腿上, 手指一下又一下有节奏地敲着。 车内只能听到咪咪的鼾声,还有车载导航毫无情感的“前方五十米右转”提示音。 向云看得出来, 徐羡心情不大好。 根据她不成熟的推断, 徐羡选择走A出口离开安全区的理由很简单。 她在通讯仪自带的搜索引擎上查过,从首都安全区到B污染区一共有四条路可以选择。 其中最近且最安全的路线, 就是徐羡走的这条。 导航上显示, 从A出口离开不久,她们就能进入与B污染区接壤的C污染区,这里的污染指数一直较低,出现变异体的次数也不多, 道路更是宽阔平整。 正因为选择这条路的可预见性,早在她们出发前,第四支队就已经算准了她们的行车路径。 一旦看见徐羡在哨塔停车办理手续, 此后每一段路程所花费的时间, 第四支队都能几乎精准掌控。 只需要办公室里面的职员做事稍微磨蹭点,他们就有充足的时间,往徐羡的车底安装变异体诱导剂。 时间一到, 诱导剂就会在C污染区人迹稀少的乡道上释放。 这一带荒凉偏僻,几乎没有来往的车辆,也没有任何可在短时间内调动的救援力量。 向云觉得徐羡的选择没有错,也没人能够预料到, 第四支队会对她们出手。 大家什么仇什么怨啊,用得着对人这么下死手。 徐羡倒是没有怀疑过自己的选择。 她的脑袋里面很乱,从发现诱导剂的那一刻开始,她考虑的就是另外一个问题。 第四支队的目标究竟是自己,还是向云? 说句老实话,她对第四支队并不了解。 她每天蹲在实验室里,听到的八卦多是哨兵与向导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那些感情故事,真正涉及到白塔核心政治格局的部分并不多。 为数不多的那点信息,大多来自林辰偶尔的闲聊。 这半年来,第四支队一直在竞选首都安全区的常驻安保职务。 根据白塔的现行规定,如果一支支队想要成功拿下常驻安保职务,必须在会议上发起投票,经过其它全部支队同意。 投票进行过多次,第八支队始终坚决反对第四支队上位。 直到第八支队全员在B区任务中牺牲,不少保持中立或观望的支队纷纷倒戈,支持第四支队上位。 两周前,第四支队终于获得全票支持,顺利接手首都安全区的治安管理工作,驻扎点就设在A出口附近。 徐羡皱眉,他们这是想要打击报复? 就因为她是林辰的妻子? 第八支队已经全员牺牲,他们没必要做这些啊。 如果他们的目标是向云,那么向云一定是知道了什么秘密,第四支队才急于将失忆的她灭口。 只是第四支队的人太过眼高于顶,他们向来狗眼看人低,尤其瞧不起科研型向导。 就算徐羡是S级向导又如何? 在他们眼里,徐羡不过是个没有人脉的书呆子,每天一门心思全放在写报告、做实验上,实战经验匮乏,战斗能力低下,不足为惧。 向云更不用说,她的战斗力约等于零,精神体虚弱到只知道睡觉。 他们不害怕事情暴露,甚至还直接在向云的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徐羡笑了笑,该说他们什么好呢。 他们未免也太瞧不起人了吧。 俗话说得好,法拉利老了也是法拉利,她这个书呆子S级向导再无能,也是个S级啊。 虽然……她并不认为自己无能。 向云歪着脑袋思考,过了好几分钟后,她靠坐在副驾驶座上小声说:“第四支队,似乎是他们来污染区救的我。” “报告里面写的是,他们主动请缨,和监察处领导一起去的污染区。”徐羡朝她看了一眼,“我不知道具体是第四支队,还是监察处的人救的你。” “……也是哈。”向云讪讪地应了一声,低头咽了口口水,鼓起勇气接着说:“但是你和他们没啥关系,只有我接触过他们。” 徐羡听到这里,已经猜到这小姑娘想说什么了:“他们和第八支队间有矛盾,也是他们发现的第八支队尸骸。” “如果是我连累你……” “也有可能是我连累你。”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空气短暂沉默了一瞬,然后两人对视,不约而同地笑了。 徐羡揉揉向云的小脑瓜:“先别想这么多了,马上到B污染区,我们先去找第十支队办手续,然后进B-891污染区。” “我现在听到‘办手续’三个字就烦得不行。”向云撅起嘴,不情不愿地嘟囔。 谁知道这第十支队会不会也给她们车底下安个变异体诱导剂呢。 “哎。”向云幽怨地叹了口气。 她还以为那位帮忙检查底盘的人,心地善良乐于助人呢。 搞了半天,原来是变着法子来害人的。 安全区里面的人真的很奇怪,他们都已经衣食无忧了,怎么还成天做勾心斗角的事儿啊。 就不能好好生活吗。 向云转念一想,都有变异体诱导剂了,这个世界上会不会有,类似于向导诱导剂之类的东西啊。 比如说向导吃了以后,只能喜欢自己的那种。 到时候,她一定要把屁股下的坐垫扔了,连带着把停在双人车位里面的另一辆车也给卖了。 哦对,还有仅剩一只的白瓷碗,她真想拿个塑料袋,把它一起打包扔到安全区边界的垃圾桶里。 她要把所有属于林辰的东西,全都丢得远远的。 徐羡以为她也在因为手续复杂而痛苦呢,她看着小姑娘冥思苦想的样子,不禁笑了:“恭喜你,长大了啊。” “……啊?”向云没反应过来。 “大人最讨厌做的事情,就是办手续、等盖章。”徐羡翻下遮光板,“而你,没进哨兵学院,就已经悟到了这点。” 她抬手轻轻挠了把小姑娘的下巴:“你可真是太聪明啦。” 向云摸摸鼻子。 她不知道自己悟到了什么,但徐羡夸她聪明了,向云立刻挺起胸膛,照单全收:“我也觉得,哈哈。” 十一点刚过,阳光逐渐炽热,导航的红色标记一跳一跳地逼近目的地。 车子终于驶入了B污染区的外围地带,这里的路面状况比C污染区差了太多,爆炸烧焦过的痕迹清晰可见,断壁残垣横在路边,倒塌的铁丝网早已和草地生长在了一起。 哨塔是一座五层高的小楼,以它为圆心,周围大概五米的地方被人打扫的干干净净,甚至还种了柠檬树,以及各式各样的花。 楼前摆着一块巨大的灰色石头,有人用刀在石头上刻了“第十支队办事处”七个大字。 哦对,字后面还有一个丑丑的文字符“:)”笑脸。 徐羡车都还没开近,她就听到哨塔上值班的士兵大喊三声“来人了!”,嗓门大到门窗紧锁的车内都听得一清二楚。 徐羡和向云忍不住伸头往上看,只见一名波波头女生趴在顶楼的窗户边,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短袖,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正一边兴致勃勃地朝她们挥手,一边舔着手里的棒棒糖。 她就是哨塔执勤的士兵? 徐羡放下车窗冲她招招手,高声问她车停在哪里。 “楼下就行!别挡着门!”女生的嗓门实在太大,睡着的咪咪被她吓醒,游隼赶忙用翅膀帮它捂住耳朵。 徐羡再次抱着一沓文件走进哨塔,向云蹲在车旁,死死守住,这次她下定决心,坚决不让任何人靠近她们的车。 进门没有保安,徐羡放眼望去,地板干干净净的,大概五十平的空间里,就放着几把很旧的椅子,三条很长的旧桌子,还有一台灰色的牡丹牌老电视机。 这里太穷了。 就这种地方,别说给她们的车上安变异体诱导剂了,她们连盏进门灯都不愿意开。 变异体诱导剂多贵啊,也不是什么人都用得起的。 徐羡刚过转角,就被楼梯口竖着的一块巨大路牌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那块深蓝色的路牌应该就是从污染区的车道旁拔的,它被人随意地倚在墙边,上面用白色油漆歪歪扭扭地喷着几个大字—— “我在B污染区很想你。” 徐羡:“……” 老天奶,这里怎么这么土啊。 一名戴眼镜的长发向导下楼,看到她的表情后和煦地笑了笑,解释道:“我们队长太土了,抱歉啊。” 徐羡连忙摆手:“没事没事,不土不土。” 长发向导嘴快:“这还不土啊。” 徐羡无语凝噎。 她总不能在第十支队的地盘,光明正大说她们的队长土吧。 向导本就是在开玩笑,她憋不住笑,主动握住徐羡的手说了句“你好”。 她自我介绍道:“我叫林叮咚,刚刚你们看到的那位哨兵,她叫王圆圆。” 徐羡也客气地打招呼:“您好,徐羡。” “我知道,你要去B-891污染区出差,没错吧?”向导引她到了二楼,两个人边走边聊,“你一个人来的吗?” “我的哨兵在楼下晒太阳呢。”徐羡说。 林叮咚往楼下看了一眼,向云正蹲在车旁晒蘑菇,两只精神体则在楼前撒欢跑。 她带徐羡走进办公室,给她拿了一把打了至少五个补丁的木头椅子。 徐羡轻轻坐下,生怕一用劲儿把椅子坐塌了。 林叮咚接过徐羡手中的文件,随手翻了一遍后对她说:“盖章很快,但是现在时间快到中午了,我建议你在这里吃一顿,再进污染区。” 进污染区以后,再想吃一顿饱饭可就难啦。 “可以呀。”有饭吃当然吃饭,徐羡笑眯眯应下。 她用通讯仪给向云发了条信息,没过几秒钟她就听到向云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我们支队虽然看起来穷,但是伙食还可以。”林叮咚一边盖章一边说,“今天中午吃番茄炒鸡蛋,还有小鸡炖蘑菇,你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十二点准时开饭。” “哇!”向云听到后就要流口水了,“你们的食材都是从哪里来的呀?” 林叮咚正要开口说话,她们三人就听到楼上传来吵架声: “你这没心肝的向导,你可不能这么对我!我是小动作多了点,平常喜欢动手动脚,但是我真心实意对你啊!” “就说我养的那鸡,多会生蛋,长得多肥!” “看看你脸颊上的肉,我把你养的多好!” 得了,不用林叮咚回复,向云也就知道鸡蛋和小鸡来自哪里了。 林叮咚似乎已经见怪不怪,她冲她们微微一笑:“不好意思,陶昼队长嗓门比较大,她喜欢惹另一位队长生气,你们见笑了。” 向云刚说完“没事没事”,楼上吵架的声音又传了下来,她立刻竖起耳朵: “工作又不多,我抽空亲亲你有什么问题!” “你干嘛又躲我!亲嘴不行,脸总行了吧!” “那是我辛辛苦苦养出来的肉,我凭什么不能亲了?!” “我嗓门大?我嗓门哪里大了!哎呀,你怎么又受不了我了?” “跑啥?你又跑啥?!” 第34章 一名扎着高马尾的女人气呼呼地从三楼下来, 她撸起袖子,露出满是肌肉的胳膊,大马金刀往办公室里的沙发上一坐。 她看都不看, 张嘴直接开始倒豆子:“叮咚你来评评理, 祝筱筱这小向导也忒坏了, 摸都不让我摸一下……” 林叮咚捂嘴干咳一声。 女人抬头一看, 好家伙。 这么小的地方,怎么一次性塞了这么多人, 搞得跟群租房似的。 这办公室里除了林叮咚以外, 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人,外加俩听不懂话、正在自娱自乐的精神体。 女人尴尬地放下袖子, 身上穿的泛黄衬衣被她撸来撸去, 弄得全是褶皱印子。 她清清嗓子问:“你谁?” 徐羡站起身,礼貌地打招呼:“你好,我是昨天提交了出差申请的徐羡。” 向云站在靠近门边的位置,她冲女人点点头, 轻声说了自己的名字。 陶昼一拍脑袋,连忙说“哦想起来了”,她“腾”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 和徐羡还有向云堆笑握手:“你好啊, 我是陶昼。” “我知道你,朋友和我提起过。”徐羡给向云找了把椅子,两个人都坐下后她才接着说, “她对你的评价很高。” “你朋友?哪位?”陶昼翘着二郎腿,兴致勃勃发问。 “她在哨兵学院做教官,是一名A级哨兵,叫做田甜。”徐羡说。 陶昼听到这名字, 激动地猛一拍手:“啊!我知道她哈哈!我和她一起参与过哨兵跨级联合比赛来着!” 咪咪又被吓了一跳,游隼站在林叮咚的办公桌上,气势汹汹瞪了陶昼一眼。 “哈哈,抱歉抱歉。” 被精神体凶了以后陶昼也没生气,她连忙冲俩精神体说对不起,还从自己的裤子口袋里面摸出了一包香辣海带。 “想吃自己吃啊。” 她把海带给精神体们搁在桌上,转过头继续说:“我就说嘛。我这么厉害的人,和我合作过的每个人都对我赞誉有加。” “赞誉有加”四个字被她重音强调。 她超大音量哼了一声:“就只有祝筱筱看我不顺眼。” “正好,你们都在,快帮我评评理。” 陶昼示意向云帮忙关个门,门合上后她像开会一样敲了敲茶几,小声嘀咕道:“我刚刚手头没工作,散步到我们祝队长的办公室,想要和她进行一些队长之间的亲密交流,你们说这有问题没有?” 听八卦的三个人摇头。 “对吧,上班的时候摸摸鱼,这很正常吧。” 陶昼愤愤摊手,“祝筱筱上班的时候还打毛线呢,我都没嘴她,她凭什么不让我摸她啊。” 向云扶额:“这是你说的亲密交流?” 徐羡张大嘴:“摸鱼还有这个意思?” “对啊,别人摸鱼是摸手机,我摸鱼是摸人,都是摸,没毛病吧。”陶昼摊手。 林叮咚深吸一口气:“这似乎还是有点小毛病的……” “怎么会!”陶昼一个没忍住,嗓门又大了起来,她指指向云又指指徐羡,“你俩是配对儿的哨兵向导吗?” 向云转头看向徐羡,徐羡迟疑地点头了,她也连忙点头如捣蒜。 陶昼把搁在茶几上的护手霜当成了惊堂木,她一拍桌子说:“你俩一起出差的时候,肯定也会抽空摸一下嘴一下吧!这很正常对不对?那我上班这样……哎,不是,你们怎么在摇头?” 她难以置信地指着两只依偎在一起的精神体说:“你们精神体都抱一起了耶!” “她的精神体比较怕冷。”徐羡不紧不慢说,“我的精神体……比较慈爱。” 陶昼无语:“……嘴真犟。” 她继续说:“而且我也没对她做其它的啊,小丫头良心大大滴坏,我又没有把她往床……哎呀,筱筱你来啦。” 陶昼语调突然变谄媚了,她咧开嘴角冲站在窗外的人招手,“哈哈,我下来聊聊天。” 祝筱筱身上穿着向导制服,她板板正正站在窗外,没进办公室。 她朝徐羡和向云点头示意了一下,满脸无奈地轻声说:“食堂开饭了,都来一楼吃饭吧。” “好嘞。” 陶昼飞快从沙发上起身,出了办公室后像八爪鱼一样缠在祝筱筱身上,两条充满肌肉的胳膊紧紧环住向导细瘦的腰:“我刚刚不在三楼,你有没有想我?” 祝筱筱没推开她,任由陶昼挂在自己身上,她小声警告陶昼:“我俩也就才分开五分钟……你别老拉着客人说个没完,她们有任务在身上。” “我咋说个没完了?”陶昼一点就燃,她往后望了望,走廊上空空荡荡,她的手趁机迅速在祝筱筱的腰上挠了一把:“五分钟长得要死,你就不愿意和我说点好听的。” 向云正好和徐羡出办公室,她们两个人把陶昼的小动作看了个正着。 林叮咚笑着和她俩解释:“两位队长已经精神共鸣,而且结合绑定了,她俩就这样,黏黏乎乎的。” “这样啊。”向云小脸一红,感觉自己找到了人生新方向。 绑定……她和徐羡应该也算是绑定了。 那精神共鸣又是个啥子东西? 还有结合,结合是个啥东西? 她这个乡里人可啥也不懂啊。 向云故意走慢了些,和徐羡肩并肩走在一排后,才转头低声问她:“配对的哨兵向导,都可以这样么?” “呃……也不全是。”徐羡有些尴尬,她的两个眼珠子滴溜溜直打转。 她不太会骗人,于是回答得模棱两可。 向云接着问:“那你和林辰,原来也这样么。” “你们结合绑定了吗?” 徐羡在原地愣了几秒后,她摇摇头,很诚实地说没有。 她和林辰之间的关系更像是同居的室友,她们各做各的,工作和生活上互不打扰,如同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一样。 她们几乎没有身体接触,徐羡也从未进过林辰的精神图景。 医疗中心有专门替哨兵梳理精神图景的向导,林辰任务结束后会直接去医疗中心,而不是来研究所找徐羡。 她只听医疗中心的向导提起过,林辰的精神图景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 她连精神图景都没进过,又怎么会和林辰精神共鸣,甚至是结合呢。 两个人和第十支队的众人一起吃了午饭,听说炒菜的阿姨不仅会做饭,还会剪头发。 她原先在城里的造型屋里面帮忙,发型虽然剪得不是太好看,但简单的理短点还是会。 结束后陶昼拥着祝筱筱,把她们领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陶昼蹲在一个保险柜里掏啊掏,就是不站起来。 祝筱筱看不下去了,她从柜子里面拿出两个带屏幕的对讲机和备用电池,调试好设备后递给她们。 “调频会吧?我们的频道是010,出意外的时候可以用这个联系我们。”祝筱筱说。 “会的,多谢。”徐羡接过,分给向云一只对讲机。 祝筱筱叮嘱道:“天黑得越来越早了,最好下午六点前离开B-891污染区,走太晚了不安全。” “晚上可以睡在我们这里,安全第一位。” 向云和徐羡连忙表示知道。 “我们这里接收到的数据是,近一周内B-891污染区的污染指数低于10,你们可以放心地进去。” 陶昼脸上的表情很心痛,她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嘱咐:“设备和电池都很珍贵啊,咱能不用就不用,用的时候也要节约电池啊。” “不是我抠门,是我们真的缺经费。” 向云和徐羡立刻保证:“你放心,如果没出现意外,我们肯定不用。” 陶昼满意地点点头,挥手放她俩离开了。 徐羡在车载导航里敲下中心医院的地理坐标,屏幕上显示,从哨塔到中心医院大概二十五公里,她需要开二十分钟的车。 向云加满油后上车,精神体们也在后排落座,一切准备就绪,徐羡一脚油门驶入了B-891污染区的城市主路。 向云趴在窗边往外看,这里原先应该非常繁华,主路是宽阔的四车道,道路两旁种着柑橘树,树上的果子都被放烂了也没人来吃。 路边的商铺统一拉着铁帘子,大多数玻璃外墙都已经被变异体砸得粉碎,根据地图上显示,中心医院附近曾经有许多的小吃摊,还有各式各样的花店。 现如今,餐车锈蚀斑斑,顶棚的防水罩也破破烂烂,花棚倾倒门店旁,一些来不及收进屋内的花盆都被变异体踩成稀巴烂,红褐色的泥土混着化肥撒了满地。 这里的环境与向云原先在的A污染区很像。 到了中心医院门口,徐羡没有立刻熄火,而是开车绕着整片地方转了一圈。 这家医院曾经是市级核心医疗机构,设有独立的急诊楼与住院大楼,占地很广,门前的停车坪足够容纳二三十辆汽车。 医院大楼外墙通体白色,它依山而建,周围挂着许多字迹模糊的防落石警告牌,还有红底白色的宣传语。 折断的红十字标志只剩下半截,它一动不动卡在铁架的中间,看起来阴森森的。 两人背包下车,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腐烂味道,医院大楼的玻璃门早已被变异体撞碎,门口只剩下一大滩碎玻璃,还有斑驳落下的墙灰。 现在这里,一片死寂。 “这里不太对劲。”徐羡轻声提醒,“太安静了。” 向云抓紧腿侧的匕首,徐羡也把枪握在了手上。 徐羡环顾周围,周围没有鸟叫,没有蝉鸣,发出恶臭的垃圾桶边,连一只苍蝇都见不到。 苍蝇都不来,腐肉与垃圾只有可能是变异体在吃。 两个人的步调缓慢而又警惕,她们经过医院大楼前的救护车,车门大大敞开,药品散落在车内,损坏的担架倒在一边。 向云往救护车的驾驶舱内望了眼,里面没有腐烂的尸块,也没有变异体行走的痕迹,这位司机应该是福大命大,躲过了一劫。 走上大门口的台阶,从急诊楼外往里面看,地上有许多被变异体踩扁的轮椅,还有用了一半被人匆匆拔掉的点滴瓶,腐烂的尸体以及变异体残骸落了满地。 徐羡递给向云口罩,示意她戴上。 她们小心翼翼躲过地上的玻璃碎片,尽量不制造声音,近乎是用背靠背的姿势走进急诊大楼内。 走进医院的那一瞬间,温度似乎骤降了几度。 第35章 日光穿过失去玻璃的天窗, 斜斜洒落在走廊尽头,灰色的瓷砖地面上已经出现了薄灰。 头顶的指路牌上显示,这里按照不同的诊疗科室, 被划分为不同的诊区, 上面印着收费处、药房、急诊超声等字样。 负一楼是个美食广场, 负二楼则是地下停车场。 留下咪咪和游隼站在吊灯上放哨, 徐羡从柜子里找到一盒没破洞的医用橡胶检查手套,她把手套分给向云以后, 两个人默契地分头行动。 徐羡负责翻看急分诊台记录以及其他文字信息, 她戴着手套,从满是灰尘的抽屉翻出一沓摆放工整的资料夹。 分诊台上贴着“胸痛卒中优先”字样, 台面上放的纸质资料不算多。 徐羡翻遍了所有的抽屉, 只找到了七月二十四日上午的外卖订单,诊疗证明复印件、各类记录单以及双向转诊单。 因为纸张大部分都放在抽屉内,纸页虽然轻微泛黄,但是表面仍然干干净净, 没有沾染干涸的血迹。 徐羡快速翻看了所有纸质材料,发现最近的文件日期是7月24日上午的8:50。 如今医院早已全面采用电子设备录入信息,徐羡尝试给电脑开机, 她试了一下后立刻选择放弃。 整栋楼都停了电, 所有的电子设备以及灯光按钮没有反应,就连应急系统以及电梯也都停运。 徐羡从背包中掏出一个小型工具箱,熟练地拆卸主机背面螺丝, 取出里面的硬盘,反手把它塞进背包外层的收纳仓里。 向云蹲在医院侧面的楼梯旁边,这里的尸骸最多,味道也最臭。 地面凌乱不堪, 尸骸多到无从下脚,楼梯表面到处散落医护人员以及病人高度腐化的尸体,她们试图从楼上往下逃,结果被变异体直接拦住了去路。 第十一支队原先应该是在这里和变异体有过对抗,白色的墙壁上有擦枪走火的痕迹,地砖也碎了好几块,铁质扶手中间甚至卡着变异体身上的碎肉,血液干涸在地面,形成暗红色的斑点状印记。 向云记得哨兵入门必读书籍中说过,变异体身上的肉,腐化速度比人类的慢许多,尤其是在高污染环境下,常常能保留半年之久。 向云很自然地蹲下身,从一名白大褂手上拿走止血钳,用它翻动地上的变异体残骸与尸体。 地上的尸体大多已经残缺不全,胸腔与腹腔被完全撕开,变异体喜爱食用内脏,因此大多数尸体的内脏都已经消失不见。 这些人死前显然被变异体疯狂啃噬,尸体的皮肤破裂、骨骼裸露,她用止血钳在烂泥一样的血肉中不断扒拉,没一会儿就找到了六枚子弹,还有被变异体压在身下的一截冰冷坚硬的金属。 弹壳上沾满了腐血与粘液,金属被变异体咬得看不清原样,上面全是它们啃食后留下的牙印。 向云将找到的所有东西一一排列整齐,摆在一本皱皱巴巴的蓝色病历夹上。 蹲久了以后向云的脑袋阵阵发晕,她挣扎着起身,往靠近楼梯下方的三角区域走了几步。 这里没有尸体,只有被变异体砸碎的自动贩卖机。 她俯下身,眯着眼睛趴在地上仔细看了会儿,发现自动贩卖机的底部好像有什么东西。 她只有一只胳膊能够用力,靠她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推动自动贩卖机。 “徐羡,帮帮忙。”向云轻声喊她。 两人合力将沉重的自动贩卖机一点点推开,尘土和碎屑随之落下,在机器与墙壁之间狭窄的缝隙中,终于露出一个滚落在角落里的金属罐。 它斜斜地躺在灰尘堆中,表面蒙着一层薄灰,却依稀可见上面印刻的编号,还有生产厂家。 还好变异体大部分比较笨,金属罐正好滚到了自动贩卖机后面,它们虽然闻到了金属罐散发出来的气味,但是根本不会挪动自动贩卖机,只是一味地用蛮力砸机器,直到最后也没能拿到金属罐。 这个金属罐与向云在变异体身下发现的金属,应该是同一种东西。 楼梯下的光线不足,向云拿着这个金属罐回到楼梯口,在阳光下仔细一看,她立马知道这是什么了。 这不就是变异体诱导剂嘛。 这一款变异体诱导剂通体为金属材质,罐身没有定时装置,且与上午碰见的那款包装不同,它们似乎来自不同厂家。 但是它们的罐体结构类似,顶部都有诱导剂的出气口。 徐羡抓着病历夹走来,她与向云一起站在了阳光底下。 冰冷坚硬的金属泛着银灰色的光,她戴手套捏住其中一个变形的子弹头,尾部刻着清晰的编号,编号的前三位数字是子弹的生产年份,后三位则是对应的支队编码。 这六枚子弹的后三位数字,均为011。 徐羡食指点了点那三位数字,向云立刻就明白了。 小姑娘立刻把变异体诱导剂递给徐羡,徐羡摇了摇这个金属罐子,里面的液体早已挥发殆尽,但是金属表面印刻的编号很新,一看就是年初的批次。 变异体诱导剂是一种不稳定、极易挥发的液体,它的效用在出厂内半年的时间内最为显著,此后便会不断地衰减,直至完全挥发。 其成分复杂,且存在强烈的不稳定特性,这样的特性导致它价格昂贵,并且每批次的生产量极少。 由于它开封后能在短时间内快速吸引变异体聚集,变异体诱导剂早在研发初期,就被白塔列为受管控的危险物品。 变异体诱导剂自问世以来,因其危险性与不稳定性极高,一直被严格控制流通。 拥有提取与使用权限的单位屈指可数,能够获得生产许可的厂家也寥寥无几,它们把近乎90%的产量,都直接划拨给白塔内部支队以及相关研究部门,用于研究或执行特级任务。 而污染区内部的幸存者与普通驻扎队,几乎不可能通过正规渠道获得这种级别的物资。 哪怕是黑市流通,变异体诱导剂也极其稀少,且价格高昂,绝非常规补给能触及的范畴。 徐羡看了眼另外一个金属罐,好家伙,这么贵重的管制物品,这里竟然有两个。 向云说出自己发现的不同点:“这款上面没有安装定时器。” 徐羡点头:“医院的人流量大,保洁、保安、医护人员数量多,如果提前把诱导剂安在医院建筑内,很容易会被发现。” “为了确保诱导剂在固定时间发挥作用,最稳妥的方式就是安排人,在8:50准时打开诱导剂。” 她把所有的证物都用密封袋装上,向云帮她塞进了背包里。 她们尽量避开脚底的尸骸与污血,沿着楼梯边缘往上走。 楼上是急诊泌尿外科,走廊两侧到处都是散乱的病历本、检查单和碎裂的医疗器械。 手术室大门敞开,门口还残留着匆忙逃命时留下的血迹,以及被变异体啃咬后,挣扎时墙壁上被指甲硬生生抠出的指甲印。 与一层的分诊台一样,所有的纸质文件上的打印时间,都停留在在8:50之前。 污染指数上升后,受到磁场以及停电的影响,墙上的时钟分针,停在了数字十的位置。 徐羡和向云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 林辰提交的报告明确写着,上午9:21,B-891污染区内探测仪检测到污染指数升高,变异体发生暴动。 三分钟后第十一支队就完成相应,并且在十分钟内全队外出作业。 但徐羡与向云此刻手中握着的医院文件显示,当天上午8:50,变异体暴动已经开始。 那些散落在诊室、护士台的纸质报告,文件打印的最后时间,无一例外在上午8:50之前。 有的报告甚至还没来得及盖章或归档,打印纸就被匆遗落在了打印机的出纸口。 医院的纸质记录,在那之后被迫中止。 也就是说——在林辰报告中的“官方预警”发出前一分钟,暴动就已经发生了。 “这不对啊。”徐羡紧皱眉头,“我怀疑,林辰整篇报告中的时间,都有问题。” “有没有可能是探测仪出错了?”向云对这些设备不太了解,她试探性开口询问。 徐羡摇摇头,笃定地说:“不会。” 白塔的污染指数探测系统问世之前,曾做过很多次的实验。 它的准确率极高,除非探测头故障或者被损坏,一般不会出现数据丢失以及测不准的情况。 系统性的延迟只说明,有人在警报提示上动了手脚。 徐羡思考了一下:“我觉得有两种可能。” 她指着纸质文件上的时间说,“第一,探测仪检测到数据异常的第一时间内,白塔内部有人关闭了警报提示。 直到大约半个小时后,他们才把警报提示再次打开。” “也就是9:21,第十一支队收到污染指数升高信息。” 向云问:“第二种可能呢?” “第二种可能则是,第十一支队早在8:50就收到了警报信息。但在林辰的文件里面,她却把所有的时间往后推了三十一分钟。” 徐羡转过头问向云:“小姑娘,你觉得哪种可能性比较大?” 向云想了想,伸手比了个“1”的手势。 徐羡笑着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往下说。 “我觉得,有人在早上8:50之前,混入人流进入中心医院。他在8:50的时候,准时打开两个变异体诱导剂,导致医院内污染指数一时间大幅度升高,所有的电子设备都失去反应。” 徐羡接着问:“然后呢?” 足足半个小时的时间里,整座中心医院陷入混乱,病人、医护、平民全无防备,她们被突袭的变异体当场啃食吞没,毫无还手之力。 向云冷哼一声:“直到9:21,第十一支队响应。等他们赶到这里时,医院里面的人死的死,伤的伤,他们的迟到毫无作用,只会激起民愤。” 侥幸逃出的群众离开医院后,会迅速在周围寻找掩体躲避。 走在马路上目标太过明显,根据向云的猜测,还有躲避变异体的经验,她们大多会躲进附近的居民楼或地铁站。 这些地方的人流量大,她们聚集在一起交换信息后,惊慌失措地等待驻扎部队的救援,但是却迟迟没有等来第十一支队的身影。 她们变得失望,恐惧中愤怒被不断放大,她们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第十一支队为什么不来救我们!” “他们是不是玩忽职守?” “驻扎部队究竟是干什么吃的!” “他们拿着纳税人的钱,却一点工作都不想做么!” 过了黄金抢救时间以后,第十一支队才姗姗来迟。 她在诊室里找出来一支圆珠笔,画出两个房子,其中一个是驻扎地,另外一个标着“H”的地方,则是中心医院。 两地之间的距离二十五公里,她从驻扎地开车到这里,花了大约二十分钟的时间。 第十一支队也是。 遇到紧急情况,驻扎部队明明可以使用小型直升飞机,他们为什么不用? 徐羡在两个房子上各画了一个圈,说出了自己的猜想:“而且我怀疑,第十一支队收到的污染指数数据,应该被篡改过。” 徐羡想起,第十一支队到达现场后,在通讯仪中传出的信息是:中心医院周边区域污染指数极端升高,发现变异体大规模暴动。 这句话听起来,应该是他们到了现场之后才意识到,情况比预想中严重得多。 徐羡接着说:“他们收到的数值,或许比实际情况低很多。” 他们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变异体外出骚扰事件,因此选择派遣部分队员,开车前往中心医院。 直到二十分钟后队员们到达医院,才发现事态发展与预测完全相悖,现场早已彻底失控。 于是他们紧急通过通讯仪,向其他的队友传递信息,请求他们的支援。 第十一支队把变异体赶到北边的明仁大街附近,就算他们的操作没有任何问题,亦有队员在行动中牺牲,民愤也迟迟无法压下。 直到第八支队开着直升飞机到达北边战场,高等级哨兵们仿佛神兵天降。 她们携带着更精良的装备,在第十一支队苟延残喘之际,雷厉风行地将剩余变异体一举清剿。 真是会抢人头啊。 徐羡不禁冷笑。 第36章 每层楼目之所及, 都是满地狼藉。 玻璃窗户全都碎了,病床和点滴架被变异体掀翻,铁质收纳柜倒在地上, 里面的药品甚至是床单, 都被变异体用口器与牙齿撕咬出来, 全部烂在了地上。 大楼中逃不走的人试图与变异体抗争, 她们用锤子打开了防爆器材柜,各式各样的武器刚拿到手, 人都还没离开走廊, 就被变异体一口咬在了颈动脉上。 喷射出的血迹干涸在墙上,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有些地方还留有变异体穷追猛打后落下的利爪划痕。 急诊大楼内静得可怕, 除了她们两人脚步声,听不见半点其它的动静。 徐羡和向云花了整整两个小时的时间,才逛完这座急诊大楼的所有诊室。 她们带走了几乎所有电脑里面的硬盘,还有当日未来得及录入电脑的纸质资料。 下午的太阳依然炽热, 整座大楼的玻璃窗几乎都被打碎,遮光窗帘也被变异体扯了下来。 她们戴着口罩背着包,在急诊大楼的每一楼层上上下下, 每个房间进进出出。 两个人没有时间脱掉外套, 两个小时内不停地蹲起拍照,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衣背早已被汗浸透, 浑身上下都是黏糊糊的。 向云的身体尚未恢复,口罩下的呼吸越来越沉重,徐羡原本坐在一把电脑椅上整理资料,听见后把蹲在地上的向云一把拽了起来:“吃点东西, 稍微休息一下吧。” 消防通道以及走廊上堆满了断腿残肢,血迹早已干涸在地面上,每个诊室里面都有遇难人员,她们寻了半晌,连片干净的空地都找不到。 两人只能小心翼翼地避开尸骸,一路下到地下一层的美食广场。 变异体爆发的时间是早上8:50,卖早点的摊位附近尸骸遍地,下夜班的医护人员、打饭的阿姨以及替病人买饭的陪护都未能幸免。 蒸笼里面的包子都被变异体吃了个干净,大铁锅内的稀饭也被舔的一滴不剩,整个美食广场里面散发着一股油垢混着铁锈的古怪气味。 出事时,午饭打菜窗口还没有开启,餐饮柜台背后空空荡荡。 长桌上有一层薄灰,椅子工工整整按照标准摆放在桌下,与楼上满地残骸的诊室相比,这里看起来干净又整洁。 咪咪和游隼站在蒸笼架上放哨,徐羡朝向云轻轻点头,两个人一人看向大门口,一人紧盯柜台,面对面坐在了长桌两端。 徐羡的背包相对更重一些,摘下口罩后她整个人面颊都泛着红,浑身上下全是汗,齐肩的短发黏在后脖颈上,汗水顺着脊柱一路流进衣服里,连裤腰都湿了一整圈。 她低头把手套脱下,终于获得解放的指尖泛白发皱,指腹皮肤起了褶子,她朝向云挥挥手,向云也同时举起了脱掉手套的左手。 两个人看着对方褶皱的指腹,对视过后无奈地笑了下。 变异体爆发后,整个B-891污染区陷入瘫痪,水电全部中断,到现在都未能恢复。 徐羡精挑细选了一把最稳当的椅子,从长桌上的纸巾盒里面抽出几张卫生纸,盖住落满灰尘的椅面后,才把背包放了上去。 她弯腰在靠近外侧的口袋中翻了翻,修长的手指掠过医药包、充电设备、头灯以及应急毯,终于摸出一包便携清洁湿巾。 她把自己的每根手指头,连带着指甲缝都擦了个干净,才拿着湿巾走到向云身边。 消毒湿巾是徐羡从研究室里顺的,整包一共有二十五张湿巾,打开后就能闻到一股很重的酒精味。 “擦擦手。”她一边说,一边把湿巾抽出一张。 向云脸上脏兮兮的,灰尘落满光秃秃的脑袋顶,汗水还在一滴一滴顺着脖颈滑进胸口,她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疲惫。 小姑娘没想到徐羡会走过来,她怕自己身上的汗味不好闻,整个人蜷成一团,连带着椅子往后退了一步。 徐羡微顿,鼻腔里逸出一声若有似无的轻笑,唇角不自觉弯起。 向云丝毫没察觉,她抬头和徐羡道谢,正准备伸长手去接消毒湿巾,没想到下一秒徐羡竟然侧了个身,把手收了回去。 “?” 向云歪歪头,不解地看向她。 “小花猫,刚刚在躲什么。” 徐羡的语气温柔,话语中带着一丝故意的亲昵。 地下一层的光线不好,阳光从通风用的小窗里斜斜透过来,照得徐羡眼底微微发亮。 咪咪以为徐羡在叫自己,它轻轻喵了一声应下,抬起屁股想要找徐羡。 它的动作刚起势,就被游隼用翅膀一把按了回去。 向云看看咪咪,又看看徐羡,表情呆呆的,没懂她究竟是在叫谁。 徐羡叹了口气,“说你呢,小笨蛋。” 她蹲下身,声音低了一点:“手给我。” 向云脸颊涨得通红,她右手手臂还无法弯曲,于是她只能退而求其次,把左手背在身后。 小姑娘拼命摇头:“你把消毒湿巾给我就好啦。” “你想怎么给自己擦手?”徐羡抬头问:“用手腕抵住左手,还是糊弄一下了事?” 小姑娘仔细想了想,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做。 “没……没关系,我自己可以的。”向云暂时还没想出解决办法,但是电视机里面的专家说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她一会儿肯定可以靠自己解决困难。 她固执地把手再往后藏了藏,使劲儿摇头。 徐羡笑着看向小姑娘:“你不是老早就说会听话么。” 向云有点懵,她什么时候和徐羡做过这样的保证? 徐羡见小姑娘没想起来,不紧不慢接着说:“‘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一定听话,绝不瞎胡闹。’这句话,是谁在医疗中心说的?” 听到这话,向云顿时哑巴了。 这话的确是她说的,她那时候特谄媚,什么好话都从嘴里往外蹦。 几秒钟后,她慢吞吞把背在椅子后面的左手伸了出来。 徐羡微凉的指尖先碰到向云的掌心,消毒湿巾蹭过皮肤表面,向云的指节不自觉地缩了一下,她感觉徐羡抓住了自己逃跑的指尖,一股细小的,类似于电流一样的触感,顺着关节与肌肤蔓延开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害羞什么劲儿,但下意识垂下眼帘,故意躲避徐羡的目光。 徐羡慢慢地握住她的手,动作轻柔,她从掌心开始,一点点沿着掌纹往外擦,消毒湿巾绕过虎口粗糙的弧线,慢慢推向拇指指缝。 小姑娘还是太瘦,指骨分明,薄薄的皮肉下血管清晰可见,手背上留着打点滴后的痕迹,徐羡用手指怜惜地拂过未消的青紫色疤痕,鬼使神差地冲着那些印记,吹了一下。 向云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没能挣脱开。 她感觉时间都静止了,直到徐羡用消毒湿巾擦完最后一根指节,她才不舍地松开向云的手。 “向总,您检查检查,看看干净了没?”徐羡逗她,“不干净的话,徐工我接着为您效劳啊。” “干净了,特干净。”向云耳尖泛红,她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了,整个人浑身上下都烧得慌。 徐羡差点笑出声,她又抽出一张消毒湿巾:“你的脸上都是灰,我再给你……” 向云连连摆手,“不用了!” 她哪敢让徐羡接着给自己擦啊,她的脸因为害臊变得又热又烫,若是徐羡摸到了,她就真的没法说清了。 她嗓音都高了半分,慌张地大声叫停道:“这个我自己可以的!” 向云一把抢过徐羡手中的湿巾,就像是小猫抬脚给自己擦脸似的,抬手胡乱地一通擦,把自己的脸连带着脑袋,都一口气擦了个干净。 向云手上攥着皱巴巴的湿巾,急匆匆想要转移话题。 她左瞧瞧又看看,瞄见放在一旁的背包后心生一计。 她慌忙扔下一句“饿了”,也不敢把湿巾交给徐羡,只能只能团着手心里的湿巾,仓促从包里随意掏出一包即时鸡胸肉,靠吃来转移话题。 向云狼吞虎咽地咬了一大口,咀嚼到一半,才发现徐羡仍然看着她。 向云尴尬地扶额,挡住塞满鸡胸肉的嘴,直到嘴里的东西嚼完以后才放下手,转为小口小口吃。 徐羡轻笑一声,把用过的湿巾折好,放进了备用垃圾袋里。 她低头翻包,从里面拿出剩下的最后一个三明治,重新坐回了长桌对面的椅子上。 三明治刚被徐羡打开一个小口,她却在下一秒猛地皱起眉头。 “你有没有听到,咯嗒咯嗒的声音?” 向云顿时不嚼了,她屏息凝神,竖起了耳朵。 空气凝固了好几秒后,她猛然反应过来,这不就是老鼠钻下水道的声音吗! 她在污染区听到过太多次,只不过这次的声音比往常的更重,更响。 如果说正常老鼠在穿行中会发出“细细簌簌”的摩擦声,现在她听见的老鼠声音,相比之下嚣张了至少十倍! 向云低声说:“是老鼠爪子碰到水管的声音!” 她浑身寒毛耸立,立刻把即时鸡胸肉的包装袋轻轻放在长桌上,缓慢地拉上背包拉链,小心翼翼用左手抓住匕首。 毫无防备的瞬间,一道灰黑色的影子突然从柜台后蹿出,速度快得像是一道闪电。 几乎同时,游隼从蒸笼上一跃而下,猛地将灰黑色的身影扑倒在地。 那是一只体型异常硕大的老鼠,它足足有暹罗猫那么大,浑身上下泛着恶心的油光。 它四肢长度远超正常水平,毛发斑秃,背上长着大小不一的肉疙瘩,双眼通红的仿佛在鲜血里泡过,游隼朝它脖颈一口咬下,它当场毙命。 紧接着,更多的动静从负一楼的各个角落传来。 垃圾桶里传出“唧唧”的刺耳叫声,来自排风管的金属振动声跟着出现,向云甚至听见了老鼠在地上小步爬行的声音。 下一秒,吱呀乱叫的鼠群如同潮水一般倾泻而出。 第37章 地面开始小幅度颤动, 老鼠的叫声越来越大,逐渐从零星几声转变为刺耳到疯狂,极高分贝的“吱吱”声直接响彻整个美食广场。 向云感觉自己的耳膜都快炸开了, 神经也突突得跳着, 她忍不住怒吼一声:“吵死了!” 话音刚落, 向云抄起匕首, 猛地向斜前方灰黑色的鼠群冲了过去,刀刃毫不犹豫挥向向她飞奔而来的变异体们。 咪咪一瘸一拐从蒸笼上爬下来, 竟然也加入到战斗之中。 它在地上不停翻滚, 灵活地躲避鼠群的冲撞,向云被鼠群包围的那一刻, 它及时赶到向云身边, 朝着比她大许多倍的肥硕老鼠哈气,发出一阵阵的低吼声,试图驱赶马上要咬到向云脚腕的那些变异体。 一只不怕死的老鼠低头咬它脖子,咪咪猛扑撞开它, 变异体翻滚着撞到柜台上,发出凄厉的尖叫声。 子弹浪费在老鼠身上太不划算,徐羡环顾四周, 目光落在了墙角的灭火器上。 她从包里翻出一个口罩戴上, 直接朝灭火器飞扑上去,触摸到冰凉金属罐身的那一瞬间,徐羡立刻用力将它提起, 一把拽下安全栓,举起灭火器,把黑色软管喷嘴握在手中。 “抱着咪咪躲到柜台后面!” 徐羡朝向云大声吼道,鼠群的吱哇声音太大, 她接连说了两三遍,向云才完全听清。 向云挥舞匕首,把攀上她小腿的老鼠一刀砍成两段,右手还不能完全弯曲,她只能用一个怪异的姿势捞起在蹲守脚边的咪咪。 游隼根本不需要提醒,它自动跟在向云身后,一起躲进了午餐柜台下的储物空间里。 向云蹲下的那一瞬间,徐羡把喷嘴对准鼠群,猛地按压灭火器的把手。 一道沉闷的“嗞嗞”声响起,白色干粉瞬间从喷嘴中爆发,像浓雾一样喷涌到鼠群身上。 白雾把鼠群前排彻底吞没,离得最近的几只老鼠,硬生生被强压气体冲飞,尖叫着撞上墙壁。 眼前的空间一片模糊,粉雾在空中弥散开来,徐羡努力保持镇定。 灭火干粉颗粒极细,变异体吸入变得呼吸困难,老鼠的尖叫声在瞬间被压下去了一半。 她能不断听见老鼠掉落到地面的“啪啪”声,有几只老鼠甚至被直接喷得翻滚倒地,四爪乱蹬。 没过多久徐羡就可以感觉到,灭火器中的干粉所剩无几。 她不能退缩,只要后退一步,鼠群就会卷土重来。 徐羡的眼神冰冷凛冽,她一步步往前逼近,喷嘴里出来的干粉越来越少,她只能越走越近,依靠干粉刚喷出的那股子强力,硬生生压制住躁动的鼠群。 剩下的鼠群被吓得接连后退,它们的身上、眼里甚至是耳道都布满干粉,脚步踉跄,隐隐约约有打不过就跑的势头。 向云蜷缩在柜台后面,用不锈钢餐盘挡住在自己的身体,不断昂起脑袋朝徐羡在的方向望。 她正好处在侧面位置,能够看出喷嘴里喷出的干粉变得稀薄,柜台周围地面空空荡荡,她敲敲游隼,示意它飞起来,看看哪里还有灭火器。 游隼展翅飞起,它一头撞进白雾之中,在半空中盘旋了半圈。 几秒钟后,游隼回到向云身边,用翅膀给她指明方向,鼠群的右后方桌椅被撞翻,一抹红色夹在了倒地的桌椅下。 向云摸摸游隼的脑袋,轻声说了句“谢谢”。 她按住不安的咪咪,给游隼抛下一句“你给徐羡点提示”,从柜台的侧后方低身冲出,用几乎是贴地爬行的姿势绕了一个大圈,从鼠群的侧面一直爬到了倒塌的桌椅旁。 粉尘飘散在空中,向云的身影近到与地面快要重合,绿色的冲锋衣在白雾中若隐若现。 老鼠嗅到其他人靠近的气味后,整个鼠群都变得躁动不安。 它们接二连三发出短促的叫声,原本散漫的阵型不断聚拢,最终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球,正好把位于边角位置的灭火器露了出来,给向云留下了钻空子的机会。 徐羡接收到游隼传给她的信号,她用余光瞥了一眼右侧,向云已经到达新灭火器周围,她果断朝鼠群扔出用光的灭火器,右手毫不犹豫出枪,快速朝面前的变异体扫射。 “砰砰”声在空旷的美食广场里炸开,声音直接压过鼠群的尖叫声,听到枪响后鼠群吓得惊慌失措、四处逃窜,向云趁机钻进倒塌的桌椅下,用左手一把拽出灭火器。 她的心跳跟随着枪声砰砰直跳,下一秒她转身面朝鼠群,用左手举起手中的灭火器,右手紧握黑色软管。 白雾再次喷出,老鼠们彻底乱了阵脚,一部分吸入了过量干粉,直接在向云和徐羡的面前窒息倒下,其它的那些慌不择路,四散逃进通风口以及下水道。 向云举着灭火器一路追,直到它们被管道内弥漫的干粉呛晕死亡。 没过几分钟,美食广场内彻底的安静下来。 向云大口喘着粗气,狠狠甩下手中的灭火器,金属圆筒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最后撞到一具变异体的尸体上,发出“嘣”的闷响。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默契地背上背包,朝自己的精神体招手。 耳畔似乎还留存着鼠群的叫声,她们穿过变异体的尸骸,满地血肉的分诊台,越走越快,直到双脚彻底离开了急诊大楼。 踏出大楼的那一刻,刺眼的阳光扑面而来,徐羡摘掉脸上的口罩,狠狠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两人看向对方时,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每个人浑身上下都是干粉,像是刚从面粉堆里面爬出来一样,眼睫毛甚至都变成了白色。 徐羡脱下背包和外套,把上面附着的干粉抖了个干净。 向云依葫芦画瓢学着做,一边抖衣服还一边原地蹦跶,脑袋上的那些粉都被她甩了个干净。 “车上有一箱矿泉水,我们可以用它洗个脸。”徐羡说完,两人肩并肩往停车点走。 走到半路,向云回头望了一眼。 水泥地上留下了两排白色的脚印,一左一右向前延伸出来,像是在雪里踩过后留下的足迹。 她的鞋码与徐羡的差不多大,走路的节奏也不相上下。 向云回过头,笑意根本藏不住。 她从没觉得自己和徐羡这么配,这么搭,从脚印来看,她觉得两个人绝对是天生一对。 她们穿过停车场走到车边,阳光晒得车身微微发烫。 徐羡打开后备箱,从深处拖出一箱瓶装水,又顺手从收纳包里面摸出几包一次性毛巾。 “眼睛进干粉没?”徐羡打湿毛巾后递给向云。 湿毛巾摸在手中的触感凉凉的,向云摇摇头,很诚实地说:“眼睛没进,但我感觉嘴巴进了,粉的味道酸酸的。” “哟,还尝出味儿了。”徐羡扑哧一笑,“那你记得漱个口。” 向云抱着一瓶水和湿毛巾,小步跑到不远处的花坛边,仔细咕噜咕噜了好几遍,才把嘴里的酸苦味给涮掉。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徐羡,徐羡擦脸擦得很认真,没再盯着她看。 向云立刻拧开矿泉水瓶盖,低下脑袋,直接一股脑地把整瓶矿泉水往自己头上一倒。 冰凉的水流冲掉脑袋上残留的干粉,一路毫无障碍地冲刷下来,连带着脖子都洗了个干净。 哗啦哗啦的水声很大,徐羡一转头,就看到向云像小狗一样猛摇脑袋甩水。 这次她把自己冲得很干净,连耳廓这种地方都带到了,徐羡盯着向云的脑袋瞧了老半天,都没有发现任何的干粉残留。 她遗憾地盖上瓶盖,招呼快要甩干自己的小姑娘进车。 两个人边吃边看地图与资料,徐羡在单原的精神图景中发现了四个关键地标,中心医院是第一个,第二个则是位于两个街区以外的日达广场。 如果她的猜测没错的话,第十一支队就是在这里和第八支队碰头。 她们在日达广场协同作战,驱散现场人群,并且将暴动的变异体逐步向北驱赶,引导它们远离核心生活区域。 徐羡在导航中输入“日达商场”四个字,地图上出现一条绿色直线,从中心医院出发,开车到达日达商场,仅需十分钟时间。 一路上的路况极其糟糕。 三个月前变异体爆发之时,现场应该出现了许多大型变异体。 道路两侧的店铺无一幸免,就连路灯也被变异体推倒,原本平直宽阔的道路变得坑坑洼洼,有的地方柏油层甚至被直接掀起,向云想了半天都没搞清楚,这到底是什么被变异体破坏的。 车身颠簸得厉害,轮胎几次陷入碎石和坑洞之间,车轮甚至碾压到了碎玻璃,徐羡不得已只能绕路。 可是,巷道内的路况更加不好。 原本狭窄的路段上全是裂痕,地面高低起伏不平,倒伏的路灯横在路中央,徐羡皱着眉头倒车离开,缓缓退出巷道,重新驶回主干道。 汽车回到大路上,徐羡小心避开塌陷处,选了一个相对比较平缓的路边,把车停在了方便上下的位置。 “后面的路,我们得靠走的了。” 徐羡松开安全带,和向云解释,“如果强行开过去的话,可能会导致底盘受损或者轮胎漏气,咱们只有一个备用轮胎,这样有些冒险了。” 向云点点头,走下车后眼神扫过这片破败不堪的街道,周围一片死寂。 第38章 吃饱喝足之后, 两个人再次出发。 游隼在空中盘旋探路,咪咪躺回了向云的帽子里,一路上全是断壁残垣, 整座城市像是被龙卷风破坏过, 连街边的护栏都被变异体硬生生扯断。 她们只能小心翼翼地放慢脚步, 不断躲避碎脚下的障碍物。 徐羡环顾四周, 周围不再有子弹的痕迹,根据她的推测, 由于路上有许多没来得及撤退的平民, 第十一支队出了中心医院以后,她们就没有再用枪, 而是直接使用精神力展开精神屏障, 封锁变异体的行动和范围范围,驱赶它们向北移动。 三个月过去,马路边缘的断裂处里已经长出了嫩芽,绿色从各个角落疯狂钻出。 树木倒伏在地面上, 粗糙的树皮表面爬满了青色的苔藓,一些枯木桩子上甚至长出了密密麻麻的白色蘑菇。 “这是翘鳞香菇,可以吃的。”向云多年的污染区生活经验, 终于在这一刻有了用武之处。 她蹲在树桩旁边, 像一只小松鼠一样,撅着屁股快速摘走最嫩的部分。 徐羡在不远处的草丛里面找到了一辆全是灰的摩托车,虽然车的后视镜全碎了, 但是这辆车还剩下大约30%的油量,收拾收拾还能开。 这是好东西啊。 四轮轿车开不进的地方,摩托车不仅能开,还能走得飞快。 再说了, 这车又不是徐羡的,她怎么用都不心疼。 等向云摘完蘑菇,徐羡也把车擦干净了。 摩托车通体黑色,发动机发出沉重的嗡嗡声后,一小股灰从排气管里冒出来,弄得徐羡满裤子全是灰。 她尴尬地把灰拍掉,假装无事发生,帅气地跨坐在黑色的机车上。 她把包背在身前,单手握着车把,另一只手朝向云做了个上车的手势,嘴角勾着一丝得意。 向云拎着一袋子蘑菇,屁颠屁颠跑了过去,绕着那台黑色机车转了整整一圈,她可从没坐过这个双轮铁皮疙瘩呢。 陌生归陌生,电视机里面的专家说得好,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在污染区的时候,她就只见过别人骑摩托车。 那辆摩托车不仅样式老旧,漆皮斑驳、排气管锈迹斑斑,骑起来还发出“咯噔咯噔”的异响,看起来随时都会散架。 但是不妨碍车跑得快,人看起来帅啊。 向云记得可清楚了,那会儿她正蹲在路边啃红薯吃呢,一男一女骑着辆破摩托车朝她驶来,男的看见她以后还踩了脚油门,经过她面前时轮子正好压在了一个小水坑里,“唰”一下泥巴混着灰溅了她满脸。 如今自己也能坐上摩托车了,还是干干净净、没有铁锈的那种。 她喜滋滋把蘑菇挂在了摩托车车把上,解放双手后一屁股直接跳上后座,双手紧紧搂住徐羡的腰,前胸牢牢贴在徐羡的脊背上。 哎呀,她看别人都是这么做的呢。 徐羡轻笑一声:“呼吸不了了,你的胳膊松一松。” “对不起对不起。”向云连忙给徐羡留了一点空间,“我这不是怕嘛,我胆子小,嘿嘿。” 徐羡发动车子,发动机跟着低吼一声,车冲出去的那一瞬间,她听到了小姑娘兴奋的尖叫声。 怕? 就这兴奋劲儿,还说自己胆小? 鬼才信你。 风从徐羡的耳边掠过,身后的小姑娘不断发出舒爽的“呜呼”声,游隼在天上紧紧跟随。 徐羡上一次开摩托车,还是在哨向联合比赛中。 熟悉了车况以及地形后,她越开越顺手,黑色的机车在断壁残垣中灵活地穿梭,城市废墟在她们身侧迅速倒退。 没几分钟,一座巨大的玻璃建筑出现在了她们的眼前。 地图上显示,日达商场的周围有一座小学,第八支队的直升机应该就是直接在操场上降落的。 这里曾经是城市最繁华的商业中心,商场门口的喷泉池内早已干涸,四周留下一地碎石,中央的和平女神青铜像被变异体推倒,她手上举着的金色橄榄枝摔断在地。 镀金的地方早已生锈,橄榄枝随着城市的消亡也一同变得破败不堪。 附近商家门口的遮阳伞骨架被折断,就算如此,徐羡仍是仔仔细细围着附近绕了一圈,最后把摩托车停在了商场的正门口。 日达商场外墙通体都是玻璃,但意外的没有多少玻璃受损,仅有靠近主干道的部分玻璃上出现了裂痕。 商场门口以及地下车库的卷闸门紧闭,外壳被啃咬出一个个扭曲凹陷的孔洞。 “日达商场只是经停点,对吗?”向云环顾四周后问,“附近的商铺受损更加严重,商场大门并没有被入侵的痕迹。” 徐羡赞同她的说法:“第十一支队和第八支队在这里短暂集结,看起来有一部分大型变异体逃脱了精神屏障的控制,但是它们很快就被枪击处理了。” 附近的商铺门口留下了许多变异体的尸体,它们大多体型庞大,身上布满弹孔,鲜血早已干涸,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腥臭味。 许多平民百姓从未见过这样血腥暴力的场景,可想而知,她们的精神会受到怎样的冲击。 徐羡戴上手套,在其中找到了属于第十一支队以及第八支队的子弹以及弹壳。 向云蹲在一边好奇地问:“我们可以知道这些子弹都是谁射出的吗?” 徐羡点点头:“可以,但是得回到哨塔,用第十支队的电脑才能查。” 白塔中,每支队员的配枪编号都是独立登记的。只要在搜索框中输入子弹编号,就能锁定子弹的主人,知道是谁开的枪。 徐羡现在只能依靠编号,知道手上的子弹属于哪只支队。 依照目前的情况来看,第十一支队应该是在专注于制造精神屏障,第八支队则接下了清剿变异体的工作,毫不吝啬地用机枪对大型变异体进行扫射,在周围慌乱的平民面前狠狠露了把脸。 按道理来说,第八支队的整体能力应该在第十一支队之上。 如果第八支队与第十一支队,一起用精神力开启精神屏障,屏障内的大型变异体根本没有能力逃脱。 换言之,他们没必要在平民面前直接扫射变异体,让平民陷入被流弹击中的风险。 “精神力对哨兵和向导来说很宝贵。”徐羡蹙眉,和身边的哨兵学院预备役解释:“第八支队的行为,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间接地消耗了第十一支队的精神力。” 向云实在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会不会是工作疏忽了?” 污染区内的人大多很团结,她们会交换物资与信息,联合抵抗变异体,能抱团就绝不独行,更不会使用这种“你偷偷戳我一刀,我暗地里里给你来一剑”的技俩。 徐羡不明白,也不理解,作为第八支队的林辰为什么要这么做。 以她对林辰的了解,对方一向听从白塔指令行事,行动中谨慎细致,从未在任务中出过纰漏。 她不相信这是疏忽,唯一合理的解释是,林辰听从了监察处的指令,故意让第十一支队现入了不可挽回的困境。 监察处为什么要让她这么做? 如果真的是第八支队害得第十一支队近乎全员牺牲,她要怎么和王佳交代? 徐羡一直天真地以为,白塔内的这些支队,仅需要各司其职就好。 第八支队隶属监察处,她们需要做的事就是作为应急小组,在其它污染区出现大规模变异体暴动的情况下,快速赶去支援。 第十一支队作为驻扎部队,他们就像是许多年前城市内存在过的警察局,有活儿就顶上,没活儿就巡逻。 她万万没想到,这些支队竟然这么不团结。 她们彼此牵制,相互试探,在行动中首先考虑到是自己的利益,而非平民安全。 或者换句话说,她们的每个行动……其实就是出于自己的利益。 徐羡从不愿用恶意去揣度林辰,但在这一刻,她的内心却产生了一丝动摇。 她沉默片刻,站起身来,把收集到的子弹以及弹壳放进一个新的密封袋里,语气平静说道:“走吧,我们去最北边。” 两人重新骑上摩托车,一阵轰鸣声后尘土在车轮下卷起,她们一路疾驰,摩托车向着四个街区外的明仁大街驶去。 这一次,她们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向云感觉到徐羡情绪低落,她搂紧徐羡的腰,轻轻地呼吸着,侧脸贴着她的冲锋衣上,衣料触感冰凉,但是她的手脸却暖得发烫。 二十分钟后,摩托驶入明仁大街。 街上布满泥沙与碎石,就连绿色的金属栏杆下都是沉积的黑泥与枯树枝。 它的另一侧是条宽阔的河,地图上显示这条河叫做昌河。 河边的风又湿又凉,这里杂草丛生,河水沉沉地流淌。 向云仔细看过了,河面上没有别人说的水蜘蛛还有水鸟。 她在搜索引擎中查过,昌河一路向下通到D污染区区,最后会汇入大海。 徐羡专注寻找藏在居民楼内的蕾蕾造型屋,向云则坐在摩托车后座,罕见的发起了呆。 她想起了污染区内的老人,她们见多识广,能言善道,每天吃完晚饭,收容所的小孩们都会围着她们,听她们轮流讲故事。 据说,在爆发污染源的初期,有不少的变异体汇聚在出海口处,它们会躲在岸边,或者悄悄游到船下,在别人放松警惕的时候跃出海面,将船一口吃下。 “大海里面有很多巨型变异体” “不要靠近海岸” “更不要在海里游泳” 老人们说的每一句话,向云都牢牢记在心里。 徐羡的通讯器忽然震动了一下,向云呆呆盯着黑色发黑的河面,突然看见它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搅动,原本平静的河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徐羡,水里有东西!”向云惊叫出声,“它们……它们好像要出来了!” 第39章 “轰——!” 昌河的水面骤然炸开, 巨大的黑色浪花腾空而起,两头长达五米的变异公牛鲨破水而出,灰白色身体上竟然长着四根满是凸起的背鳍, 它们张口便朝着向云与徐羡露出森然利齿, 展现出了一副不将二人吞吃入腹便不罢休的气势。 还未等此波浪潮落下, 数十条湾鳄从水面翻涌而起, 迅速朝岸边扑来。 “它们……它们怎么这么长?”向云从未见过身长十米的鳄鱼,她的话音都还没有落下, 湾鳄已经快要爬上河岸, 庞大的身躯不断往前蛄蛹,快步奔跑起来后整条明仁大街都能感受到可怖的震颤! 明仁大街两侧的绿色金属护栏限制了她们的行动轨迹, 摩托车无法横穿, 只能前进或后退。 她们如果一直待街上,就只能和这群湾鳄硬碰硬。 没时间了,徐羡一把将向云拽下车,“跳车!” 徐羡猛地一把拽下向云, 两人从飞驰的摩托车侧面翻身跃下,她下意识将向云紧紧护在怀里,任由自己的身体重重摔落在柏油路上, 发出一声闷响。 剧烈的冲击让她的后背顿时变得青紫, 徐羡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一瞬间眼前直冒金星。 摩托车带着惯性朝前滑出,柏油路上传来刺耳的摩擦声, 直到整辆车车身失去控制,“砰”一声猛地撞上护栏,凹陷处冒起混着火花的白烟。 滚动中咪咪从帽檐中翻了出来,像个轻飘飘的小毛球一样滚到了地上, 在快要跌下柏油路的前一秒,被从天而降的游隼抓了起来。 “徐羡徐羡,收到请回复!” 对讲机里传出滋拉滋拉的声音,陶昼急促却的声音传了出来,“刚刚给通讯仪发了消息,你没有回应!” “明仁大街一带污染指数急速上升,再重复一遍,收到请回复!” 徐羡咬牙强撑着从地上爬起,向云连忙帮她从包侧拿出对讲机。 “第十支队吗,这里是徐羡。”她按下通讯按钮,迅速低头确认通讯仪上的GPS坐标,语速飞快地报出数字,“明仁大街出现大型水生变异体群,需要增援!” “收到。”听到徐羡的回复,暂时确认她和向云目前没事,陶昼的声音也就恢复冷静,“10分钟之内赶来,你坚持一下。” 徐羡抬头望了一眼不远处翻涌而来的变异体群,握紧了手里的枪:“明白。” 向云站在徐羡身前,握紧匕首。 昌河的水面此刻已经彻底沸腾,第一批湾鳄成群爬上岸,巨大的爪子在河岸淤泥上刮出一道道深痕,指甲在水泥路面上挠出粉笔划黑板的声音。 公牛鲨,湾鳄……这些生物为什么会出现在淡水河里? 公牛鲨是沿岸浅水常见的鲨鱼种类,湾鳄也常常海岸和河口等咸淡水交界处,它们这是……变异后逆流而上,先是从入海口一路游到D污染区,现在竟蔓延到了B污染区吗? 徐羡脸色发白,攥住枪的手里全是冷汗,她喃喃道:“如果它们真的能逆流而上,那D污染区的水域……是不是早就已经沦陷了?” 按照这个势头,B污染区也会在不久之后被水生变异体占领。 昌河成为了变异体向内陆入侵的最佳通道——那么,接下来该轮到哪个污染区沦陷? 徐羡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仿佛有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声音发哑,缓缓开口:“还是说……有人,故意把它们从入海口引到了这里?” 逐渐沦陷的污染区,不断爆发的污染源,近一年来首都安全区外所有的新闻宛若走马灯一般,在徐羡的脑海中快速闪过。 徐羡感觉自己的思绪越来越清晰,她逐渐摸到了事情的真相,可是整个人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拽入海底,根本无法呼吸。 向云顾不上这些,她死死盯住朝她们奔涌而来的湾鳄,嘴里嘀嘀咕咕:“短暂定神,引导出精神力……” 这是哨兵入门书籍里面的话,编者说哨兵如果这么做,就可以引导出精神力。 她在宿舍里面偷偷试过好几次,都没成功。 现在她面对大型变异体,仍然想试一试。 大不了……大不了徐羡给她兜底嘛! “定神什么意思啊我靠,定住神经还是定住什么啊?” 看着湾鳄逐渐逼近,向云急了,她狠狠拍脑袋,“反正不是我笨,这些专家的语言水平真差劲,怎么连话都说不清楚呢!” 她气得直跺脚,重复念了好几遍那段话,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用自己全部的聪明才智,寻找体内那细微而陌生的力量。 几次带着怒火的深呼吸后,细如丝线的精神力真的出现了,还根据她的指引形成了一个很小的球状精神屏障。 屏障太小,向云的脑袋和胳膊甚至都还露在外头乘凉。 向云无语地直撇嘴,还好她本人能屈能伸,不仅自己降低重心,还朝徐羡靠近了一步。 直到这时,精神屏障才将她们两个人完全包裹住。 屏障虽小,却清晰地在柏油马路上划出一道半透明的界限,冲上来的湾鳄把两人团团围住,但又难以完全靠近。 猎物近在咫尺,湾鳄却迟迟吃不到,它们带着怒火不断用身体和尾巴撞击屏障,发出一阵又一阵的闷响。 向云咬紧牙关,她能感受到自己建的豆腐渣工程在颤动,整个人的身体都在抖。 她的额角也沁出细汗,唇色因精神力的剧烈消耗而逐渐变得苍白。 向云的精神力不强,对付这种大型的变异体,拼尽全力建立起的精神屏障只能起到短暂的防御作用。 她能感受到精神力如同流沙般从身体里不断往外溢出,她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能撑多久,但是向云想试一试。 正当她拿出吃奶的劲儿撑着时,一声震耳欲聋的水爆声炸开,变异公牛鲨竟然裹挟着河水冲上河岸,庞大的身躯拖曳着翻涌的水浪,直接朝她们奔来! “不是……鲨鱼能上岸了?” 鲨鱼啥时候变成青蛙一样的两栖动物了? 向云懵了,收容所所长没说过啊。 金属护栏瞬间被掀飞,黑色水花夹杂着碎石和泥沙漫上人行道,腥臭的水汽扑面而来,向云瞳孔一缩,一把拽起愣神的徐羡,几乎是本能地拉住徐羡的手。 三十六计,跑为上策! “快跑!” 向云把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一幢老旧居民楼,她脚下生风瞬间加速,飞快拉着徐羡往那边冲。 她们大步跨过金属护栏,混着河水的碎石与残枝已经蔓延上了柏油路面。 脚下的每一步都变得湿滑而泥泞,向云握紧徐羡的手,咬紧牙关,头也不回一路狂奔,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还有湾鳄紧跟身后的嘶吼声。 直到踏进居民楼的大门口,游隼叼着咪咪也飞了进来,她转身狠狠关上金属门,“嘭”一声,湾鳄被门板挡在了身后。 两个人暂时安全,向云浑身脱力,她收回护了两人一路的精神力,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向云的脸色苍白,上半身靠在墙上,她没有徐羡这么喘,但是精神状态看起来却更差。 她喉头滚动了两下,强撑着转移注意力。 徐羡看向向云,惭愧地对她说:“你刚刚一直在使用精神力,消耗肯定很大。我帮你梳理一下精神图景吧。” 向云从未接受过真正的精神梳理,她略微有点紧张,整个人都不安了起来。 在医疗中心时,汪筱医生曾进入过向云的精神图景一次,但那也只是例行的检查而已。 “别紧张。”徐羡说。 向云紧张地点点头,嘴里还不由自主念叨:“不紧张,不紧张,我怎么可能会紧张呢,哈哈。” 徐羡哭笑不得,她轻轻握住了向云的手,随后探出一缕精神触角,用最温柔、最缓慢的速度伸进向云的精神图景里。 小姑娘的精神触角们宛若惊弓之鸟,在精神图景里面四散逃开,如果触角长嘴的话,徐羡觉得它们肯定在尖叫着说:“你不要过来啊!” 这是她第一次踏足向云的精神图景。 这里的空间小得可怜,徐羡从未见过这么破败、这么狭小的图景。 她记得汪筱曾说过,向云的精神图景大约只有三平米,现在仍然如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烂的味道,徐羡一眼就看见汪筱说的,咪咪原先待过的草堆。 她不忍心让咪咪睡在这堆枯枝烂叶里,于是先用精神触角把腐烂的草全部处理掉后,才把注意力转移到向云的精神波动上。 徐羡用最温和的方式,柔软地包裹住向云躁动不安的精神触角,像是想要牵起却又不敢牵的手,轻轻擦过向云敏感的触角。 向云的精神触角微微颤抖了一下,下一秒,它们迟疑地朝徐羡的精神触角靠近,粗细分明的触角们缓慢地交织在一起,相互摩擦着不断接近,直到最后连结在一起。 那感觉就像是徐羡把自己搂在怀里,向云的脸颊泛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红晕。 她没想过自己的触角竟然灵敏到这般程度,她蜷缩成一团,有点想躲,但又贪恋这样奇妙的感觉。 徐羡的触角春风化雨一般,把带有安抚作用的精神力缓缓注入向云的精神触角。 向云的触角们从未有过这么幸福又美好的体验,它们一瞬间就失去了控制。 它们争先恐后地朝徐羡的触角缠绕上去,那不要钱的样儿令向云感到羞耻,她默默告诉自己,她的触角们没见过世面,这么做也没什么错。 它们就像是饿久了突然吃上细糠一样,每一根触角都竭尽全力黏在徐羡的触角上,甚至有些急不可耐的触角还冲徐羡撒起了娇。 它们讨好地轻轻摩挲徐羡的触角,想要更多的安抚与精神力的滋养。 向云来不及阻拦它们了,她自己感觉同时陷入软绵绵的云朵里,没过多久精神舒畅了,脑袋也不痛了,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徐羡从向云的精神图景退出来的那一瞬间,向云不仅腿软,身体还飘忽忽的。 向云像是喝了酒,脑袋有点懵,脸蛋也红扑扑的。 她怅然若失地问:“不能再安抚一下吗?” 她没有隐藏语气中未尽的欲望,以及难以启齿的渴求。 “我先用精神力把金属门护住。”徐羡扬起嘴角,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等我们回去了,我再给你做安抚,好不好?” 向云使劲儿“嗯”了一声,她生怕徐羡反悔,立刻在后面补上了一句:“说到做到啊。” 她不想让徐羡觉得自己只是个贪恋安抚的小孩,向云坐直了身体,收起眼底那点不舍,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你刚刚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徐羡不再吝啬自己的精神力,她金属门前设下厚厚一层精神屏障后才点头。 “我想说一些……”她看向向云的眼睛,神情认真说道,“关于白塔的事。” 空气顿时沉了一下。 第40章 “你还记得吗?”徐羡开口, 事情太多太乱太杂,她想了想后,决定从一切的起点, 即单原的精神图景引入话题, “我和你说过, 单原狂化以后, 他的精神图景变成了被洪水冲垮的城市。” 向云点头如捣蒜。 “精神图景是哨兵向导潜意识的具象化。”徐羡俯身捡起地上的碎石,粗糙地搭成一个小石堆, 然后用指尖轻轻一推。 “啪”一声, 石子瞬间散落一地。 她顿了顿,接着说:“如果一名哨兵的精神图景是城市, 哨兵狂化后, 图景中的城市就会像这个石堆一样,被地震之类的原生灾害摧毁。” “我知道了!”向云眼神一亮,恍然大悟道:“单原狂化后,图景本该呈现的是震后废墟状态, 而非被洪水冲垮。你当时想不明白洪水从何而来,对不对?” 直到来到现场,明仁大街地面堆满又深又厚的淤泥, 这是洪水离开后留下的痕迹。 三个月前, 第十一支队把市中心的变异体引到此处,试图在明仁大街上开展清剿。 他们没想到,昌河中竟然藏着大型水生变异体。 这些变异体竟然是从海里逆流而上, 一路游到昌河里来的。 “他们清剿完市中心的变异体后,精神力已经快要枯竭,根本无法与公牛鲨正面交锋,”徐羡的声音低了些, “可以说……是毫无还手之力。” 向云反应过来,眼神陡然一紧,几乎是脱口而出:“第十一支队就是这么牺牲的,对不对?” 徐羡长叹一口气:“洪水不是单原的幻象,也不是他原生家庭留下的阴影,而是他和第十支队共同遇见的灾难。” 公牛鲨根本不需要与他们正面战斗,它们只需要把河水引到明仁大街,等待第十一支队精神力完全枯竭,身体也无法支撑行动,人直接活活淹死在黑色的河水里。 “你说过,单原的精神体一直躲在精神图景中,你和游隼怎么呼唤都不愿意出来。” 向云问:“现在知道原因了吗?” 徐羡颔首:“我原先一直以为,单原狂化后,精神力损耗严重,所以精神体状态太差,难以成型,更没法发出声音。” 她顿了顿,语调冷静地说:“现在仔细想来,他其实……是在怕我。” “第八支队眼睁睁看着第十一支队被变异体包围,她们毫无作为,直到第十一支队几乎全员牺牲。” 徐羡解释:“第十一支队原先参加过我和林辰的婚礼,知道我和林辰的关系。” 她轻笑一声:“单原怎么敢让精神体出来。” 如果她真的和林辰沆瀣一气,单原的精神体一出现,徐羡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把它杀死在精神图景里。 对于S级向导来说,杀死一只奄奄一息的精神体,和正常人类捏死一只蚂蚁毫无区别。 失去精神体的狂化哨兵,立刻会进入失序状态。 完全失序或者暴走的哨兵,危险性极高,已不再具备“人类意识”。 她们和变异体没有区别,不仅会丧失自我辨识能力,还有可能攻击一切靠近的生命体。 根据白塔规定,一旦遇到暴走的哨兵,必须立刻就地处决。 徐羡有能力、也有动机让单原,永远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向云感到有点奇怪,她不禁泛起了嘀咕:“第八支队,为什么单单留下了单原的一条命?” 她们这不是在给自己找麻烦嘛。 如果第十一支队全员牺牲,后续也没有人会因为狂化哨兵的事情,进入B-891污染区展开调查。 所有的真相便会随他们的尸体一起,永远埋葬在洪水与淤泥之下。 徐羡眉头微蹙,她正准备回答,金属门外却传来了奇怪的动静。 “哗——哗哗——哗——” 徐羡难以置信,她竟然听到了,单原精神图景中的声音。 这是……洪水! 洪水怎么会出现在居民楼外? 她猛地扑向金属门,老式金属门本身并非完全封闭的铁板,它的上半部分带着装饰性花纹以及镂空。 虽然精神屏障将门整体护住,牢牢阻挡了湾鳄的进攻,但屏障本身是半透明的,她从缝隙处向外望去,浪花在居民楼外翻滚,水位竟在不断上涨! 公牛鲨不停地把河水引向居民楼,庞大的身躯搅动河道,源源不断的黑色浪花汹涌而至,整条明仁大街已被彻底吞没。 现在河水水位已经到了金属门的镂空处,精神屏障就像是一层黏在金属门上的保鲜膜,乌黑浑浊的水流不断冲撞在薄膜外侧,卷起翻涌的层层浪花。 河水一旦上涨到二楼,水流就能从二楼的走廊倾泻而下,把位于一楼金属门外旁的她们淹没。 她们没有退路,只能往上爬。 “走,我们上楼!” 她们几乎同时反应过来,两人当机立断冲向楼梯口,脚下的瓷砖因为受潮而变得湿滑发亮,每一步都像是在冰面上奔跑。 她们踩着充满滑溜溜的瓷砖,不顾一切地往楼上狂奔。 向云走在靠扶梯的内侧,她的精神力刚刚恢复,整个人脑袋仍然晕乎乎的,身体也非常软绵,导致重心也跟着不太稳。 她只能用左手攥住满是铁锈的扶梯,这样才堪堪保证不在楼梯上滑倒。 徐羡见状,立刻伸出左手,从侧后方紧紧搂住向云摇摇欲坠的身形,几乎是一把将她拎了起来,两个人急促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直到跑到楼顶天台。 楼顶天台上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菜,向云一时找不到下脚的位置,只能靠在天台的栏杆旁剧烈喘息。 泡沫箱里面种的葱和香菜长得又绿又茂盛,前一段时间B-891污染区下了好几场大雨,番茄结果后无人采摘,现在盆内的果都已经裂开了。 向云随手摘了一根黄瓜啃了起来,徐羡紧锁住天台大门,撤掉原先一楼金属门上的精神屏障,把屏障重新设置在了附近。 她们站在天台边缘,趴在栏杆上俯身望下去。 整个明仁大街已经不见了踪影,柏油马路彻底消失在了黑色的滚滚河水中。 风从远处掠过,裹着水汽和腐臭的味道,河水的水位即将到达居民楼二楼走廊位置。 公牛鲨远远地在河里游动,它们没有一刻停止过引水。 它们实在是太过聪明,根本不需要靠近徐羡和向云,就可以凭借滔天洪流,直接摧毁人类的屏障。 由于公牛鲨和徐羡的距离太远,她的精神触角就算伸到最长,也无法用精神力对它们进行干扰。 公牛鲨的皮肤又厚又滑,徐羡尝试朝它们射击,子弹根本无法打穿它们的表皮,甚至连擦伤都没有留下。 徐羡叫住了试图冲向公牛鲨的游隼,它们只需要躲进河里,游隼就拿它们毫无办法。 公牛鲨裹挟着浩荡的水势,状似疯了一般,想要把整座城市吞没。 它们现在如法炮制,妄图用同样的方式,把徐羡和向云拉进坟墓。 她们还需要再撑五分钟。 她们目前的状态比第十一支队强太多,两个人前期没有耗费精神力,体力也还算充沛,一路跑到了附近的海拔最高点——居民楼顶。 可这并不意味着安全,因为公牛鲨只需要引来更多的水,花费相对更多的时间,最后也能把她俩淹死在这里。 精神屏障就算可以包裹住整栋楼,那又如何? 一旦河水暴涨至楼顶,精神屏障再厚,也难以抵挡来自河水的水压。 到了那时,她和向云就会变成河水淹没,成为公牛鲨的食物。 “没关系没关系,第十支队快来了 ,哈哈。” 向云嘴里的黄瓜都不嚼了,她嘟嘟囔囔安慰自己,“湾鳄不是都被困在楼下了嘛,也就两条公牛鲨,它们能有多大能耐啊,我们肯定可以撑到那时候的!” 她话音刚落,耳边却骤然响起一阵爪子与金属之间的摩擦声。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上午在中心医院刚刚听过,只不过这次的摩擦声更大,像是大型动物爬水管的声音。 向云瞪大了双眼,满嘴黄瓜的她与一条刚爬上来的变异湾鳄四目相对:“不会吧!又来???” 湾鳄跟着上涨的水位到了二楼走廊,它们沿着楼梯一路攀爬,直接蹿到了五层,再借着外墙的排水管猛地一跃—— “妈呀!” 向云下意识一甩手,带着她牙印的半截黄瓜沿着一道优美的抛物线飞了出去。 “嘭”一声,黄瓜精准砸到了湾鳄的脑袋上。 向云石化在原地:“你怎么不躲呢……” 湾鳄长啸一声,猛地发力,直直朝她扑了上来。 向云脸色煞白,她都来不及细想,顺手抄起老奶们种菜用的铁锹,迎着鳄鱼的脑袋狠狠挥了出去。 “嘭!” 铁锹结结实实地砸在湾鳄的脑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向云虎口阵阵发麻,湾鳄被打得脑袋都晃了一下,随后愤怒地张嘴咆哮。 说时迟那时快,向云的小脑筋一转,捡起身旁垒菜地的红转头,一把塞进怒吼中的湾鳄嘴里。 “叫你吼我!” 湾鳄和其他的鳄鱼一样,它们的下颌无力,一般都是将猎物整个吞下,无法完成咀嚼动作。 游隼和咪咪也跟着狗仗人势起来,游隼见缝插针用喙猛戳湾鳄眼睛,咪咪抬起爪子抡起胳膊,跟着向云的动作一起揍。 现在好了,它的嘴直接被红砖禁锢住,最敏感的鼻子与眼睛还被向云和精神体们不停地打。 徐羡收起枪,站在一旁拽了根黄瓜啃起来。 她啧了一声,觉得哨兵学院的人就该来看看向云的作战方式。 什么枪,什么精神力,向云根本不需要。 污染区内长大的孩子,果然个个都是邪修啊。《 》 40-50 第41章 嘴里叼着红砖的湾鳄算是倒了大霉, 它的脑袋都被向云打歪了,只能仓皇地从天台边缘翻滚着逃跑。 见排头兵顶不住了,下一只湾鳄立刻顺着水管一跃而上, 长尾巴一甩, 直接把两盆种韭菜的泡沫箱扫下了楼。 它们采用轮班制与向云硬碰硬, 向云骂骂咧咧迎战, 她握紧铁锹,一下又一下砸在新倒霉的的脑袋上, 越打动作越娴熟, 就是还没好全的胳膊酸痛得厉害。 强忍住身体上的不适,她逐渐掌握动作要领, 一时间整个天台满是叮呤哐啷打鳄鱼的声音。 徐羡见小姑娘打得欢, 湾鳄的战斗力也没有那么强,于是直接把战场暂时交付给了向云。 B-891污染区内的雨水足,养出来的黄瓜都特水灵,她连着吃了好几根, 吃不动了就在向云身边指点江山,教她怎么用精神力挥铁锹,这样能打的更准更有劲儿。 她放心地蹲在向云旁边, 还见缝插针往湾鳄的嘴里扔砖头, 倒种菜用的肥料与泥巴。 随着时间的流逝,水位越涨越高,五楼已被完全淹没, 天台成了一片小小的孤岛。 湾鳄不再拘泥于借助水管向上爬,它们轻轻一跃便能从四面八方涌入天台,徐羡和向云只能不断往后退,张着獠牙的湾鳄, 密密麻麻爬满了整个露台边缘。 它们的尾巴又长又粗,甩得天台里面水花四溅,泥巴和菜叶子在空中到处飞。 湾鳄像是推土机一样,在天台的各个地方横冲直撞,原本种得整整齐齐的黄瓜藤、番茄还有韭菜,被它们狠狠踩在脚下,没几秒就被糟蹋得一干二净。 “暴殄天物啊!” 徐羡的摸鱼时间结束,她站在向云身边气得牙痒痒,还有一搭没一搭地帮着补枪。 这些没脑子的蠢东西,真是不知道蔬菜在污染区里面卖多贵! 幸好她之前眼疾手快,已经见缝插针摘了好几根水灵灵的黄瓜,全部塞进了口袋里。 没过多久,体力本就不行的向云累得气喘吁吁,她朝徐羡不停挥铁锹,愣是把这么个大家伙当白旗用。 徐羡吹了个口哨表示知道了,她只是想让向云锻炼锻炼,对她本就没有过多的要求。 小姑娘能战斗到现在,她已经觉得很不错了。 安全区里面好多哨兵,还没有向云的这个实战能力呢。 她一头钻进老奶们的物资小仓库里,在一堆桶盆中翻翻找找,愣是让她摸到了一把用到褪色玫红色折叠椅。 她把折叠椅摆在了天台大门的旁边,朝向云招招手。 向云像只累坏的小狗一样,屁颠屁颠快步跑过来,满脸感激地坐下,把劳苦功高的铁锹当成了支撑身体的拐棍。 徐羡抬腕看了眼通讯仪,由于周围全是变异体,污染指数不断攀升,通讯设备受到它们精神场域的严重干扰,天台上没有任何信号。 万幸的是,通讯仪上的时钟还能走,估计两分钟后,第十支队就能赶到。 向云的小脸累得皱皱巴巴,她谄媚地朝徐羡笑笑,嘴角咧得大大的,说还想再休息一分钟。 徐羡轻哼一声,摆摆手说了句“准了”。 “辛苦啦!”向云瘫在椅子上,狗腿地大声说。 徐羡背对向云,她对于精神触角与精神力的控制极其精准,无数精神触角从她身上倾泻开来,它们像是长了眼睛般,朝每一只靠近的湾鳄疾驰而去。 精确到毫厘的精神力像是无形的标枪,狠狠刺入变异湾鳄的眼睛。 这是它们全身最脆弱敏感的位置,它们像是被从天而降的重锤砸翻在地,抽搐着在泥巴中翻滚,最后从天台的边缘掉落,砸入还在不断上涨的河水里,激起大片浑浊水花。 游隼带着咪咪,负责天台背后的湾鳄。 游隼站在天台的最高处,它直直的从上面俯冲下来,在空中划出道道利落的轨迹,用喙闪电般啄向湾鳄的眼睛。 咪咪的动作还没有这么快,它轻巧地在天台每个角落到处蹿,总能不声不响来到湾鳄周围,出其不意骤然出爪,用向云没来得及剪的指甲,直接把变异湾鳄的眼睛划伤。 就在这时,一阵夹杂着电流噪音的声音响起,陶昼的声音从对讲机的扬声器传来:“徐羡,你们在哪里?” “我们在居民楼顶。”徐羡迅速反应,按下通话键:“周围有大约三十只湾鳄,还有两头未知攻击能力的变异公牛鲨。” 听到“公牛鲨”三个字,陶昼明显愣了两秒,随后冷静回复:“再撑两分钟,我们马上到。” 她顿了顿,斟酌后严肃补充了一句:“如果情况允许的话,请你现在减少使用精神力,我们需要合力与公牛鲨战斗。” 徐羡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她决定相信这位抠门的哨兵一次,她简洁回复:“了解。” “然后……保护好我们的对讲机啊,我们真的很穷!”陶昼苦口婆心叮嘱。 “……知道了。”徐羡说完,一把把向云拉进自己刚建起的精神屏障内。 建立小范围的精神屏障,耗费的精神力远远小于正面攻击变异体。 向云难以置信地抬头,精神屏障的边缘就贴在她的眼睫毛上,铁锹甚至还有一半露在外头吹风。 不是,徐羡也太小气了吧。 陶昼哨兵明明说的是“减少使用”,徐羡立刻跟精神力闹饥荒了似的,抠抠搜搜按照她俩的身形,设了一个无比贴合的精神屏障。 这个精神屏障又矮又小,就算算上公摊面积,一平方米估计都够呛。 向云一边吐槽,一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S级向导的精神屏障。 徐羡的精神屏障比她的厚一点、结实一点,还能随着她的动作变换,像是塑封膜似的,紧紧贴在向云的手上。 如果说她的精神屏障是一撕就破的保鲜膜,那徐羡的就是用刀都捅不烂的金刚罩。 向云一瞬间对徐羡肃然起敬。 她也要成为S级! 拥有金钟罩铁布衫! 向云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充满力量,她收起玫红色的折叠椅后,拿着铁锹在门边站稳。 徐羡则给自己找了一个松土用的钉耙,两个人背靠背立在天台的大门旁边,举起了手中的冷兵器。 河水终于漫了上来,黑色的液体顺着天台的边缘疯狂灌入,在铁质栏杆边缘形成了的黑色小瀑布,不停哗哗向下直落。 空气中充满了潮湿腥腐的气味,整座城市都仿佛变成了公牛鲨的水域,长此以往下去,B污染区会被污染区完全吞噬。 还好向云和徐羡穿的是有防水涂层的战斗靴,现在脚里还算干爽,只有脸和脖子被湾鳄甩上了恶心的泥点子。 湾鳄的数量越来越多,黑压压一片顺着水流涌上天台,徐羡深刻怀疑,这些湾鳄在昌河认了老大,现在唯公牛鲨马首是瞻。 好好的鳄鱼在这里混成了水蟑螂,那她也只能见一只打一只了。 它们宛如潮水翻涌一般,裹挟着浪花在菜田中爬行。 湾鳄们张着满是尖齿的嘴巴,发出低沉、饥饿的吼声,朝着向云和徐羡奔来。 一只胆大的湾鳄从水里跃出,朝两人快速扑来,它的双眼瞳孔都是病态的血红色,直愣愣盯着向云和徐羡,就像是在注视着砧板上的肉块。 向云眼神一凝,用带着精神力的动作,在湾鳄扑向她的那一瞬间猛地挥出铁锹,铁锹的前端狠狠砸在湾鳄的下颚,“咚”的一声钝响,响彻整个天台。 那只变异湾鳄眼白都被打翻出来,它露出惨白的腹部,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失控的身体撞上一只刚跃上天台的同伴,它们就这么抱在一起滚下了天台。 暧昧,太暧昧了。 徐羡站在向云的身后,她在的位置地势更低一些,湾鳄数量更多。 它们带着潮水般的压迫感,层层叠叠逼近。 钉耙到了徐羡的手中转了一圈,就变成了战斗属性拉满的武器。 她一个动作猛地抡下去,钉耙带着风声“呼”地扫下,尖锐的铁齿直接扎进了变异湾鳄的眼里,痛得变异体四肢抽动,挣扎着想要离开。 “别急着跑啊。” 徐羡冷笑一声,钉耙上挂着嚎叫的湾鳄,在天台边直接来了一个大横扫。 湾鳄的尾巴来了个神龙摆尾,直接甩飞了四五只刚爬上来的变异体,它们在水面上挣扎翻滚,又很快被水流带走,消失不见。 但就算这样,天台四周仍然爬满了前来捕食的湾鳄。 它们的脑袋从栏杆下缓缓探出之时,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划破天际。 直升机的螺旋桨裹挟着巨大的风声呼啸赶来,低空盘旋在居民楼上方。 向云的脑袋上本来就没有什么头发,她顿时感觉自己的头顶上凉飕飕的,身上穿着的冲锋衣在风里鼓了起来,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军用探照灯让天台周围亮如白昼,光束直直射在向云和徐羡的身上,陶昼从直升机上探出头,摆出了一个很酷的姿势,朝她们招手。 向云光秃秃的脑袋,正在探照灯下反光,白白的看起来很晃眼,像个大电灯泡似的。 陶昼笑得都要呕出来了,她忍不住拽着祝筱筱一起看,祝筱筱瞧见后连忙掐她腿,让她注意场合,别又笑得从直升机上栽下去。 天台上全是菜地还有湾鳄,这里没有位置迫降,陶昼朝她俩打了一个手势,准备放下折叠梯,让她俩自己爬上来。 湾鳄源源不断爬上天台,徐羡的战斗力太强,铲土用的钉耙上都要串满湾鳄了。 她只能扔掉钉耙掏出枪,不断扫射面前的湾鳄,还忙里偷闲给陶昼比了个“OK”的手势。 折叠梯刚从直升机上落下,那头原本在昌河里搅弄风云公牛鲨,不知何时竟然游到了居民楼附近。 它从水面骤然跃出,猛地摆动尾鳍,掀起高约五米的巨浪,裹挟着泥沙与碎石,朝着空中的直升机冲了过去! 第42章 “哎呦我去!” 陶昼飞快把脑袋收回去, 可动作还是慢了一步。 她满脑门子上溅的全是乌黑的泥水,腥咸的河水混着沙子甚至流进了嘴里,弄得她狼狈地满地找纸。 “呸呸呸!” 祝筱筱淡定地抽出卫生纸递给她, 陶昼说了句“谢谢”后叽里呱啦一顿脏话输出。 坐在她旁边的林叮咚见惯了这种场面, 面不改色戴着航空耳机, 把降噪开到最大, 自动屏蔽掉陶昼的“你大X的”、“骟恁X”还有“口了个蛋”。 陶昼骂骂咧咧擦干净脸,她透过玻璃窗往下看, 没好气地瞧向河水中搅动风云的公牛鲨, 恨不得将它们进行物理意义上的吞吃入腹。 让我在祝筱筱面前丢脸,你们也不能好过! 两头公牛鲨围成了一个圆圈, 它们不断掀起狂风与水浪, 却没有与直升机硬碰硬,而是绕在直升机的周边不停盘旋,用浪潮与水雾拦着她们,不让直升机靠近天台, 接应徐羡和向云。 “等等……”陶昼眯着眼睛,皱着眉头仔细望,几秒钟后难以置信的说:“这公牛鲨怎么这么眼熟啊?” “筱筱, 你来看!” 直升机上的噪音大, 陶昼生怕祝筱筱听不见她说话,还激动地拍拍祝筱筱的胳膊。 “左边这头大的!” 陶昼把她拉到怀里,一边揩油一边用袖口擦擦直升机的玻璃窗, 手指向下比了比:“这公牛鲨的头顶上,是不是有一道长疤啊?” 林叮咚受不了了,她咳嗽了一声,祝筱筱也轻轻推了陶昼一把, 陶昼才嘿嘿笑着放开搂腰的手。 祝筱筱仔细顺着陶昼指的方向往下看。 直升机底下有两头公牛鲨,大的那一头脑袋顶上斜着一道很深很长的疤痕,一路从头顶延伸到眼眶,最后消失在右侧的嘴角处,像是被什么尖锐的武器从脸颊上生生劈开似的。 “这不是……螺旋桨弄出来的疤痕吗?”祝筱筱双拳紧攥,声音颤抖地发问。 “……我嘞个去!” 怒火“蹭”一下往上冒,陶昼撸起袖子往自己身上套索降设备,她对着麦怒吼:“圆圆,开近一点,我要索降!” “公牛鲨不让你降在居民楼啊,队长。” 今天驾驶直升机的是王圆圆,她抄着超大嗓门说,“我看居民楼附近有俩大樟树还露着头,暂时还没被淹,你要不然去那里蹲着?” “我觉得可以,树杈子够大够粗,应该能从那里爬上楼。”祝筱筱点头,表示赞同。 不想当猴子的陶昼:“……” 她深吸一口气,看了看下方跟着直升机打转的公牛鲨,再瞅了瞅那两棵有六层楼高的樟树,咬了咬牙,憋出一句:“……也行!我就去离居民楼近一点的那棵!” 最近的那棵大樟树,距离居民楼大概两米远,树干粗壮,枝叶繁茂,顶部的树杈上勉强能落脚。 陶昼回头看了眼祝筱筱:“你们在直升飞机上注意点儿,保持安全距离,别被那畜生打下来了。” 话音刚落,陶昼熟练地背上补给包,穿上装备,拉紧索降绳,整个人像颗小飞弹似的飞快落下,一边下降一边大声骂道:“臭死了我去!” 祝筱筱也穿上了索降设备,林叮咚冲她点点头,让她放心。 祝筱筱抄起对讲机,和徐羡说:“陶昼索降到了树上,我也马上到。” “你咋也下来了?” 陶昼刚给自己找好地方站稳,现在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左顾右盼给祝筱筱找更好的树杈子,“不是让你在直升机上呆着吗?这里好臭的!” “你管我。” 祝筱筱轻飘飘地撂下一句,屏息跃出舱门,顺着绳索快速下落。 王圆圆默默操控直升机,开得距离居民楼更近了一点。 祝筱筱的落点比陶昼的更好,她刚落下,人都还没站稳,就利索地从战术背包里抽出一个备用弹匣。 她用上了点精神力,使劲朝天台方向一抛,动作干脆利落:“徐羡,接着!” 弹匣在半空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那些湾鳄不知道这是什么,没有闻到食物的味道,也就没有跳起来阻拦。 “谢谢!” 徐羡抬手接住,立刻更换弹匣,重新上膛。 没有了用光子弹的顾虑,徐羡直接火力全开,密集的子弹狂风暴雨般扫射到变异湾鳄身上,每一发都精准无比。 十几只变异湾鳄们应声倒地,它们眼部中弹,庞大的身躯在水中抽搐着,红黑色的血液与乌黑的河水交融,染红了半个天台。 蹲在树上的陶昼和祝筱筱架上步枪,瞄准从天台背后逃跑的那些散兵。 两个人默契地解决掉剩下的那些变异湾鳄,树杈下的水面上很快浮起了一层尸体与血花。 硝烟味混着变异体的腥臭在空气中弥漫,陶昼刚想长呼一口气,下一秒,她就感觉自己在的树杈子……歪了。 歪了? “我的也歪了。”祝筱筱淡定地说。 陶昼睁大双眼,不可思议往下看,公牛鲨不知何时来到了她们的身下,整棵六层楼高的老樟树剧烈晃动,它们不仅用头撞歪了树干,还试图把整棵树直接撞倒。 “这混球!”陶昼一边骂,一边带着祝筱筱转移位置。 她们挪动到了距离居民楼最近的点,双脚一蹬,利用树倒下前的惯性,猛地朝最近的居民楼跃去! 向云还没反应过来,两个人就已经挂在了天台的栏杆边上,利落地翻进了天台,与她们并肩站在了一起。 水面上的湾鳄尸潮被公牛鲨赶开,一道高达三米的水幕猛然拍打在天台外墙上,底下一层的玻璃被连带着震碎,黑色浪潮翻涌,整个天台都被淹没。 她们浑身是水,徐羡把向云推上天台的最高处,她上去后其他人也立刻爬了上来。 正正方方的平台大概四平方米大,河水蔓延到她们的大腿根处,四个人一人面朝一个面站好,背部紧紧贴在一起。 游隼在天上发出尖锐的鸣叫,那头带着伤疤的公牛鲨张开血盆大口,带着狂暴的怒意,裹挟着水浪,朝天台冲了上来。 就在这时,一直在居民楼附近盘旋的直升机赶到,林叮咚从直升机上扔下了折叠梯,徐羡立刻带着向云往上爬,回头却看见陶昼和祝筱筱立在原地。 “徐羡,你们先走吧,我们想杀死它。” 祝筱筱冲她笑了笑,语气中带着一丝压抑后的平静。 陶昼不乐意了,她扯了扯祝筱筱的衣袖,努努嘴示意:“你上去,我留下就行。” 祝筱筱没动,干脆利落扔下一句:“你闭嘴。” 陶昼的鼻尖突然一酸,她猛地转过头,冲徐羡挥了挥手,示意她俩先走:“抱歉啊,耽误你们一点时间,我们和它有仇。” 徐羡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拉着向云重新跳下梯索,毫不迟疑地站到了陶昼和祝筱筱身侧。 陶昼眼里泛起一层光,她轻声说了句“谢谢”。 风越刮越猛,她们的外套被风吹得“呼啦啦”乱响,四人背靠背围成一个小圆圈。 游隼和徐羡共享了视野,从游隼的视角看下去,水底似乎有巨影正在朝她们快速逼近。 陶昼和祝筱筱的枪支上膛,徐羡的精神力把所有人罩住,向云紧紧握住铁锹,三秒钟后,徐羡猛地出声:“来了!两点钟方向!” 水面突然炸开一片巨大的水洞,远处的浪头猛地升高,像一堵黑色的幕墙朝她们疾冲而来。 徐羡的脚底被震得发麻,她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公牛鲨猛然从水洞中冲出,带着震动天地的力量,直直地朝她们撞来! 这是……炮弹么? 向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名扎着利落马尾的哨兵。 她们一起躲避追击,藏在满是柑橘树的山坡上。 向云浑身都是血,哨兵见她痛得咬牙,快要坚持不住,只能不断讲述自己过去的战斗经历,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 她正好提起过,鲨鱼的鳃部以及眼睛最为脆弱。 “咪咪!”向云一声惊呼。 橘黄色的毛球闪电般从游隼的爪子下跃出,灵巧地朝公牛鲨扑了上去。 它仿佛听到了向云心里的声音,小小爪子竟然死死抠住了公牛鲨最为脆弱的鳃部。 水流撞得咪咪身体左右摆动,游隼立刻也扑了上去,用翅膀稳住咪咪的身体,学着它的动作,把爪子嵌入了鳃里薄弱的皮肉,用喙啃咬鲨鱼的鳃部,撕裂出一道道血痕。 公牛鲨顿时剧烈地扭动身躯,徐羡不再吝啬精神力,她的精神触角如渔网一般把公牛鲨盖住,重重覆盖在公牛鲨的头颅以及鳃上。 下压力让公牛鲨不断往河水中栽,覆盖在鳃部的精神触角堵住了水流的进出口,公牛鲨顿时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陶昼从包里掏出一把款式老旧,但却锋利异常的军刀。 她助跑两步后飞扑上公牛鲨的面部,公牛鲨的皮肤表面粗糙,陶昼的掌心直接被摩掉了一层皮肉,她没在意这些,毫不犹豫把刀死死插入公牛鲨的眼睛。 祝筱筱的精神力则像一把精细的手术刀,她的精神触角纤细又坚韧,可以从任何伤处进入,抓住变异体的血管命脉。 无数携带精神力的触角从公牛鲨受伤的鳃部进入,沿着神经一路剖开它的大脑,直接粉碎掉它的感官系统以及控制运动和平衡能力的小脑。 公牛鲨瞬间仰头惨叫,声音撕心裂肺,巨大的躯体在水中剧烈抽搐,挣扎着试图摆脱挂在身上的精神体与哨兵。 鲜红的血液顺着刀柄流淌,染红了陶昼的手腕以及衣袖。 两年前的哨向学院比赛中,与她并肩作战的队友汪清,开着直升机来接她和祝筱筱,却被埋伏在海岸边的公牛鲨卷入海里,连尸骨都无法捞到。 复仇的快感让陶昼的肾上腺素飙升,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从未感受过如此畅快淋漓的时刻。 哪怕手臂几乎完全脱臼,她依旧死死握着军刀,不愿意松开手。 公牛鲨失去了平衡与呼吸能力,它剧烈挣扎的一瞬间,陶昼被强大的力道甩飞出去,身体重重撞上了居民楼的外墙。 就在这时,向云迅速提起铁锹,不假思索地接替了陶昼的位置。 带着精神力的铁锹重重挥下,“嘭”的一声巨响后,那把军刀竟然深深嵌入了公牛鲨的眼里!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大家,这两天道心破碎,这章来晚了一点o( ̄┰ ̄*)ゞ 第43章 变异公牛鲨翻滚着沉入水里, 庞大的身躯落在了倒伏的大樟树上,掀起一阵厚重且高耸的巨浪。 它无法呼吸,也无法在水中翻滚,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又痛又涨, 已被逼入末路。 祝筱筱抓住机会, 她的精神触角如同利刃一般, 从眼睛的伤处直抵公牛鲨心脏。 她把全部的精神力集中在右手手掌心,伸手轻轻一捏—— “砰!” 公牛鲨的心脏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攥住, 猛地一缩, 随即整个身体剧烈痉挛,就像是一块抖动的巨肉似的无力地挣扎。 几秒钟后, 它彻底失去了呼吸, 只有肌肉和尾鳍还在本能地扭动。 祝筱筱愣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 消耗掉几乎全身的精神力后,她整个人都无法站稳,连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陶昼扒在在居民楼的外墙上, 胸口剧烈起伏,脱臼的右手手臂怪异地悬在身侧,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她咬牙给自己的肩膀复了位, 伤处痛得她眼眶发烫, 她许久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感觉自己的神经一抽一抽直痛,双眼内瞬间充满了细密的红血丝。 “行不行啊你。” 祝筱筱许久没见过这样的陶昼, 她有点担心,随手从天台上找到一根棍子给她递了下来。 “能说不行么?”陶昼抓紧棍子爬上去,牢牢抱住了她。 “做得好啊,哈哈哈哈!”她爽朗地笑着说。 “你也做得好。”祝筱筱放下心, 拍了拍陶昼的背。 大仇得报,陶昼仰起头,畅快地往天上打了三枪。 徐羡忙着在水里捞人,向云不会游泳,现在正一个劲儿地在水里瞎扑腾。 她原本紧抓匕首挂在公牛鲨身上,公牛鲨不断下沉后,她就不敢再跟着一起往下掉了,只能抓住水里飘着的洗脸盆,给捞起咪咪的游隼打手势,让它喊徐羡来救自己。 向云呛了好几口水,徐羡托着她的肩膀,迅速往天台的边缘游过去。 摸到栏杆后,徐羡直接把不停咳水的向云扔进了天台里头。 天上传来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林叮咚给她们打了个手势,再次从直升飞机上放下了折叠梯。 她们四个浑身湿透,衣服、脸上没有一块儿干净的地方,满身全是血污和泥点子。 陶昼和祝筱筱勾肩搭背走到扶梯旁,向云还没从旱鸭子的尴尬里走出来。 她都不敢看徐羡,整个人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竖起耳朵听陶昼讲如何爬折叠梯。 向云的胳膊问题最大,速度也最慢,所以她打头阵,徐羡、陶昼紧随其后,祝筱筱则是最后一个。 向云的右臂仍然无法使力,她吃力地一点点往上爬,徐羡在身后用精神力紧紧护住她的腰部,直到她的身体钻进舱内才松了口气。 祝筱筱刚攀上舱门,脚都还没完全踏稳,就听到身后“轰”的一声响起,剩下的那条变异公牛鲨发了疯一般,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撞向居民楼。 “它本来想撞我们,对不对?”向云颤颤巍巍举起一只小手,打开麦克风问。 徐羡点点头。 “那我们如果再慢一点,岂不是就无了?”向云接着问。 徐羡连忙跳起来关掉她的麦:“赶快呸呸呸,这话可不能乱说。” “哦呸呸呸!”向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但还是连忙照做。 哨兵向导们大多是在污染区过刀尖舔血日子的人,她们进入哨向学院,学会的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毒奶自己。 水浪顺着楼侧裂缝倒灌而入,碎砖石和钢筋像断裂的骨头般坍塌,发出巨大的轰鸣声,与樟树一起永远沉在了水底。 直升机缓缓升空,本就不大的舱内空间变得很拥挤。 祝筱筱已经开始抱着电脑打报告了,陶昼的脑袋挤在电脑边上看,徐羡在心里头复盘,突然意识到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她猛地一拍大腿,众人齐刷刷看向她。 徐羡哭丧着脸:“它们把我的车给淹了啊!” 她那辆黑色的越野车是研究所配给她的,才刚开了没几年呢! 陶昼靠在祝筱筱身上狂笑:“你现在才想起来?” 徐羡无语凝噎:“……” “真遗憾啊。”向云假模假样安慰她,实则心里一阵狂喜。 她垂下眼帘,语气轻快地接着说:“这也太可惜了。” 岂不是以后,我再也看不到写着林辰名字的坐垫了? 天助我也! 哨塔所在的位置地势较高,完全没被淹着。 一行人下了直升机以后,陶昼和祝筱筱去了哨塔后的三层小楼,林叮咚则直接把向云和徐羡带到了哨塔四楼。 这里是队员们平常轮班休息的地方,墙上重新刷了白漆,上面贴着几张老旧的电影海报,墙角的花瓶里面插着黄白相间的野花。 两根用来晾衣服的简易钢丝绳挂在窗边,绳子上挂着几个正在滴水的毛绒玩具。 林叮咚打开走廊尽头最靠里的那一间房门,把钥匙随手放在了小桌子上。 “上下铺,可以接受吗?”林叮咚不好意思地说,“我们这里的条件比较艰苦,但是你们放心,热水什么的都有。” 徐羡走进门,面前是能睡八个人的上下铺,白色床单整整齐齐卡在床垫里,床下摆了八双一次性拖鞋,还有水盆毛巾这类必需品。 门边的小木桌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烧水壶,铁质保温瓶搁在了桌下。 林叮咚给她俩一人倒了一杯热水,徐羡把对讲机还给她,向云掏出包里的蘑菇,也一并交给她,说晚上可以加个蘑菇汤之类的菜。 她们仔仔细细洗了澡,换上包内的干净衣服,还用刷子刷干净了沾满泥土的鞋。 徐羡的头发不停滴水,向云在衣柜的抽屉里翻翻找找,最后摸出来一个老旧的吹风机递给她。 插上插头的那一瞬间,吹风机发出轰轰的运作声,热风缓慢地从出风口吹出来,向云团成一团坐在徐羡身边,想要帮她捋头发,却又不敢伸手。 等她们做完一切,天已经完全黑了。 楼下传来饭菜香,哨塔的灯光也一盏盏亮起,照得整片山体宛若白天。 徐羡的通讯仪叮咚作响,陶昼发信息喊她们下去吃饭,说明天早上十点,王圆圆会准时开车把她们送回首都安全区。 两个人前后脚下到一楼,除了值班人员以外,第十支队几乎全员到齐。 这里人声鼎沸,木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饭菜,小鸡炖蘑菇、清炒瓢儿白、刀拍黄瓜之类的家常菜摆了满桌,祝筱筱朝她们挥挥手,替她们提前占了两把塑料椅子。 灰色的牡丹牌电视正在播放今天的晚间新闻,老式电视的画质有些模糊,信号也没有那么稳定。 主持人字正腔圆地念着今天的安全区简报,现场的记者拿着话筒表示,为了竞选首都安全区区长,监察处处长在今天下午的公众演讲中承诺,将把所有中坚力量部署在安全区外围,严防死守,全力稳固防线。 徐羡看见陶昼冷哼了一声,小声说了句“污染区内的人不是人啊”。 祝筱筱用胳膊顶她,嘴里嘟嘟囔囔的,好像是让她闭嘴的意思。 陶昼的手边放着瓶瓶身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酒,徐羡按住向云准备动筷子的手,只见陶昼拧开瓶盖,神情平静,手法熟练地往地上缓缓倒了一杯。 透明的酒液在白瓷地板上摊开,又流入地砖之间的缝隙间。 向云仔细闻了闻,空气中多了一股辛辣的气味。 陶昼的眼睛望向地面,轻声说:“献给在哨向联合比赛中去世的队友,汪清。” 身边没有人说话,向云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徐羡,学着她默哀的动作,低下了光秃秃的脑袋。 吃饱饭、喝过酒,一楼餐厅只剩下她们四个人,饭桌边的热气早已散去,只剩下木桌上空空如也的餐盘和快要空掉的酒瓶。 这瓶酒几乎是陶昼一个人喝完的,她斜斜靠在椅背上,脸颊染了些酒意,眼神飘忽,突然笑一下,表情又突然变得很冷。 她晕晕乎乎地开口,嘴巴一向没把门的毛病,在这会儿更严重了:“你以前……是不是和林辰在一起?” 徐羡手上抱着水杯,听见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后愣了两秒,下意识点了点头。 “谢谢她,当年……只有她一个人愿意上去救汪清。”陶昼盯着桌上的酒杯,慢吞吞地说。 空气静了一瞬,祝筱筱放下筷子,神色微动,向云悄悄坐直了身体,转头看向徐羡。 陶昼喉结滚动,半晌后才说出:“那场比赛,我一直没忘。” 两年前,哨向学院比赛场地选在入海口附近。 根据要求,哨兵向导们需要把物资从陆地运送到周边小岛上,并解救岛上的人质。 祝筱筱、陶昼与其它几个人一起,被分到了同一个小队中。 她们的同队队员汪清,驾驶着直升机往返岛屿与陆地间输送补给。 任务进行到最后阶段,汪清驾驶放下补给的直升机返程,离海岸不到五公里时,意外遭遇了一头潜伏在深海的变异公牛鲨。 这头公牛鲨不知何时游入演练区,搅动浪花直接把直升机卷入海中。 落入海中的直升机螺旋桨仍在转动,它把公牛鲨的头顶斩出一道又深又长的血痕,激得公牛鲨不断冲撞直升机,直到直升机四分五裂,直接消失在海里。 祝筱筱和陶昼眼睁睁看着直升机被吞没,几乎疯了一样请求其它小队支援,可那时每支队伍都在执行任务,他们不愿意在其他事情上花时间。 这场比赛对于在场的任何人都至关重要,关系到他们在学院中的积分,还有毕业时的最终成绩。 其次变异公牛鲨的危险等级极高,几乎没人愿意冒着生命危险下海救人。 最终,只有作为助理裁判的林辰站了出来。 她开着快艇朝着那头变异公牛鲨追了过去,海面的腥臭味与汽油味交织在一起,没过多久,林辰的身影也不见了。 一个小时以后,林辰的脸色苍白得像纸,手指还在发抖,她的精神力几乎耗尽,也只捞回了汪清胸前的勋章。 那是一个月前学院模拟任务中,汪清在哨兵学院积分排名中拿到前三时,导师亲自颁发的勋章。 “你确定是林辰吗?”徐羡听到后整个人都懵了,“她……不像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啊。” 第44章 “她都不怕死的!”陶昼猛地从座位上跳起来, 大声为林辰辩解,“她还拦住我们,让我们别上去, 她自己一个人去的!” 那时候的陶昼与祝筱筱仅仅只是A级, 比赛的战线拉得太长, 她的精神力也都快要消耗殆尽, 根本没有能力清剿大型变异体。 公牛鲨想要杀死她们,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陶昼酒喝多了, 情绪很激动, 她的嗓音有点哑,整个人的脸颊红扑扑的, 连带着眼眶也这样。 祝筱筱见状, 赶紧起身拦住陶昼,她满脸抱歉地把陶昼从椅子上扯下来,把人抱在怀里轻声安抚,才逐渐控制住了陶昼的情绪。 徐羡觉得很奇怪。 陶昼口中的“林辰”, 和她认知中的“林辰”,似乎是两个人。 她和林辰是同期进入的哨向学院,林辰在哨兵学院, 她在向导学院。 虽然两个学院之间离得远, 但是白塔会主动给配对的哨兵向导共同外出的机会。 她们一起并肩执行过大大小小的任务,也参与过各种不同的模拟训练。 徐羡太清楚林辰是什么样的人了,她从来不会感情用事, 整个人极度理性,也从不在陌生人身上浪费时间。 作为哨兵,林辰清楚了解不同变异体的能力等级。 她的心里有一杆秤,如果变异体太强, 局势不可控,外援很难在短时间内赶来的话,那她会果断放弃被困人群。 就像看到有人落水时,正常人会先判断自己有没有救援能力,没有就选择报警,而不是盲目下水一样,林辰把这一套规则用在了每一次的比赛与任务之中。 变异公牛鲨体型庞大,一个人根本无法完成清剿,林辰明明知道这些,为什么还会不顾一切冲上去救汪清? “虽然我不知道你认识的林辰是什么样的人,”祝筱筱抬起头看向徐羡,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但那天,她的确就是这么做的。” 陶昼吵吵嚷嚷喊着“调监控”、“视频为证”之类的话,祝筱筱翻了个白眼后扯开她的嘴,往里面扔了一颗巨大的巧克力。 “别%¥#拦住¥#*&……”陶昼的嘴被巧克力糊住了,每说一句话都像是在嘴里炒了一遍菜。 祝筱筱尴尬地闭上了眼睛,等陶昼动静小点儿了,才组织语言接着说:“哨向联合比赛都会现场直播,她的意思是,你如果不相信的话,可以看直播的回放。” “自己老婆的比赛直播都不看么。”陶昼嘟嘟囔囔嘴徐羡。 徐羡无奈地摇摇头,没为自己辩解。 那会儿她刚进研究所不到一年,每天不是在实验室打杂,就是在各个小组之间来回跑腿。 她忙得连轴转,每天晚上十一二点才回到宿舍,回通讯仪消息后立刻倒头就睡,忙起来连新闻都不关注,根本腾不出时间关注比赛。 再说……她和林辰的关系一直都淡淡的。 徐羡想了想自己抱着手机看哨向联合比赛的直播的样子,感觉很奇怪。 她沉默了半晌,再确认了一遍:“你们是两年前参加的哨向联合比赛,对吧?” 祝筱筱点头:“对,当时我们是在E区参加的比赛,现场所有的助教,都是上一年参加过联合赛事的哨兵和向导,林辰就是其中一个。” 徐羡脑海中的记忆,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当时她也收到了联合比赛主办方发的邀请函,但是研究所不愿意放走她这名任劳任怨的大牛马,死活不肯批她的外派申请,所以她最后只能拒绝。 监察处那边倒是格外支持林辰参加联合比赛。 不仅批准了她的外派申请,还特意嘱咐她,借着这次机会替第八支队物色几名有潜力的好苗子,作为今后监察处的后备力量重点培养。 林辰一去就是半多月,徐羡每天晚上回到宿舍刷通讯仪的时候,她都能看到林辰像个机器人一样,一丝不苟给她发的文字报备内容。 半个月的时间里,她不仅做了比赛的提前部署工作,还参加了最后的评分以及颁奖典礼。 唯独没有和她说,有关汪清的那件事。 徐羡冲陶昼和祝筱筱了一下,表情有点僵硬:“多谢你们告诉我这些。” 回到四楼时,已将近晚上十点。 向云一直默默跟在徐羡身后,罕见地沉默不语。 整栋哨塔安安静静的,只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还有换班的交接声。 徐羡和向云都睡在下铺,床边放着她们两个人的包,两双洗干净的鞋被她们踢到了床下。 向云在收容所的时候,大家都会争着抢着睡下铺。 因为发生紧急情况时,下铺逃生的时间更短、生存几率更高。 向云一直不说话,徐羡以为向云困了,于是自作主张关了灯。 屋内静悄悄的,一片黑暗中,窗外哨塔的探照灯在有规律地扫过。 光束直直地透过阳台与玻璃射进房间里,在天花板和墙壁上投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向云想到徐羡听到“林辰”两个字后的反应,整个人都难受地说不出话。 她抱紧被子翻了个身,面朝对铺的徐羡,两只大眼睛炯炯有神地望了过去。 徐羡神情专注地抱着通讯仪,屏幕在她脸上投下一层煞白的光。 她眉头紧锁,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像是在寻找什么。 徐羡发了疯一般寻找她和林辰两年前的聊天记录,她从两年前的一月一日开始翻找,信息一条条滑过去,直到看见哨向联合比赛前半个月,林辰发给自己的任务通知。 A-270污染区? 徐羡把这个污染区的名字记下,接着往下翻看聊天记录。 那是林辰第一次以监察处哨兵的身份,参与第八支队保密级别的污染区任务。 任务回来之后,她的状态明显不对,经常发呆、走神,回复消息的频率也变得极低。 她一向守口如瓶,不会和徐羡说任务的细节。 徐羡问起后,林辰常常会用“还行”、“不算轻松”、“ 没啥大问题”之类,模糊不清的词语搪塞过去。 徐羡现在才发现,从A-270污染区回来以后,林辰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更加忙碌。 哨向联合比赛结束后,林辰开始频繁地参与第八支队的任务,出现在各个不同污染区内,参与紧急救援活动。 两人之间的对话也越来越少,林辰似乎在有意识地拉开自己与徐羡之间的距离。 原先林辰和徐羡早晚都会互发“早上好”、“晚安”之类的话,哪怕再忙,也会抽出几分钟和徐羡聊聊精神体。 后来林辰只会在出任务前给徐羡打报告,中间一声不响地失联好几天,直到任务结束后才报平安。 那时候徐羡的工作也忙,研究所里老人欺负新人是常有的事儿,她常常连熬几天大夜赶一份实验报告,所以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大大小小的变化。 徐羡放下手中的通讯仪,在床上摊了十分钟煎饼后,悄悄地爬了起来。 她以为向云睡着了,便轻手轻脚下床,默默穿好鞋子。 徐羡带着一大包这些天收集的子弹壳、任务残页、资料表,悄悄溜出了门,前往林叮咚值班的办公室。 向云翻了个身,在被窝里长叹一口气,更睡不着了。 她掀开被子,钻出床铺,裹紧外套坐到了窗边,借着探照灯晃过来的白光,打开了自己的通讯仪搜索页面。 她眯着眼睛在搜索框里面敲字【喜欢的人忘不掉前女友怎么办】,想了想后,她的手指头带着光标乱窜,在忘不掉前面加了【有点儿】三个字。 徐羡敲了敲林叮咚办公室的门,里面传出一声“进来”,她才抱着包推门进去。 “我想借一下电脑。”徐羡把包往门边一放,笑眯眯对林叮咚说。 林叮咚愣了一下,她点点头,把座位让了出来,“你慢慢查,我正好休息一下眼睛。” 话虽然这么说,林叮咚还是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了徐羡的身后。 徐羡落座后,先是调出了一副巨大的污染区地图,在向云所在的A-273污染区北边,看见了A-270污染区几个大字。 她立刻登录自己的数据库账号,在搜索栏里面输入【A-270污染区】。 相关的信息“唰”一下跳出来,她噼里啪啦一顿敲,调出了近十年A-270污染区内的野生动物生态监测报告。 一条趋势曲线赫然跳入林叮咚的眼中:“两年前,A-270污染区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她皱了皱眉头问:“为什么监测到的大雁和绿头鸭数量出现断崖式下跌,从原本的数百只骤减至个位数?” 徐羡的指尖在鼠标上微微滑动,屏幕上的数据一页页掠过。 她盯着那些用红色星号标注的字段,逐一点开备注核查。 备注栏里密密麻麻,最常见的一条就是【观测区域仪器损坏,已在一个月后被更换】。 这些仪器的损坏时间相似,徐羡在地图中把仪器的坐标一个个标注出来。 林叮咚看着地图上不断出现的大头针图标,两个人的目光最终投向了A-270污染区内的一片湿地。 “这片地区发生了事故,所以生物数量减少,是吗?”林叮咚问。 徐羡脑海里浮现出向云曾说过的那些话,还有林辰夹在书中的纸条。 这就是她笔下所写的,变异体迁徙模式改变方法吗? 她不由自主地咬住了下唇。 原本看似毫无关联的两块信息,此刻竟像拼图一样,在她脑中严丝合缝地扣合在一起。 “我觉得,有很大可能性,A-270污染区出现过山火。” 而这山火,就与林辰两年前出的任务有关。 那次任务之后,林辰一脚踏入了监察处的权力中心。 但她也像是变了个人一样,与徐羡彻底地拉开了距离。 “咚咚。”门板上传来轻响,打破了办公室里的凝重气氛。 门外响起向云小心翼翼,还带着一丝委屈的声音:“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第45章 游隼和咪咪踩着地砖, 爪子在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它们的脑袋率先从门缝里挤进来。 门缝被它俩撑大了一点,向云深吸一口气, 她那张睡得皱皱巴巴的小脸, 也从门口探了进来。 游隼身上的羽毛乱七八糟的, 像是才从被窝里面被人翻出来。 它叼着粉色小毛毯, 高傲地抬起爪子,闭着眼睛走到了徐羡身边, 狠狠踩了徐羡一脚。 “嗷!”徐羡装痛, 她大叫一声,“坏鸟!” 游隼听到徐羡骂它, 它更生气了, 用喙狠狠咬了徐羡的脚趾一口。 还是亲主人吗,都不管管向云! 它在污染区里面劳累一整天了,刚睡着就被向云一把薅起来卖惨! 你看看咪咪,哎呦喂, 真是个小可怜。 它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还摇摇晃晃靠在向云脚边营业,真是倒霉到家了! 林叮咚憋着笑, 顺手撸了游隼一把, 笑着调侃站在门口的小姑娘:“小向云,还没睡呢,小心长不高啊。” 向云听到这话脸更皱了, 站在门边委屈巴巴地小声嘟囔:“我二十岁啦。” “嗯嗯,我知道啦,小向云。”林叮咚冲她招招手,示意她不用站在门口:“那这是……没有徐羡姐姐就睡不着吗?” 林叮咚冲她眨了眨眼睛。 向云瞬间面红耳赤, 本来踏进门的脚又往后缩了回去。 徐羡转头拍了下林叮咚:“……别瞎说啊,小姑娘一直都是自己睡的。” “哎呀,这么见外呢。”林叮咚笑眯眯说。 向云叹了口气,眼神有些不确定地扫了圈屋内,迟疑了两秒说:“你们,是在聊什么我听不得的话题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回去啦。”她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两只脚都快要退到走廊上了。 徐羡怕小姑娘多想,赶忙解释道:“我以为你睡着了呢,所以没有喊你。” 林叮咚脑袋里面灵光一闪,开始胡说八道:“我们在聊你徐羡姐姐的前任呀。” 她越说越带劲:“原先的感情经历啊,受过的伤啊,成年人聊什么我们就聊什么呢。” 向云小脸一黑,顿时抿紧嘴巴,不想说话了。 林叮咚看她脸色变了,眼睛一眯,笑得更加灿烂:“哎呀,忘了,我们小向云成年了,现在可是徐羡的对象呢。” 对啊! 听到这话,向云立刻支愣起来,一股子正宫做派,昂首挺胸踏进了办公室。 “刚刚那些都是骗你的。”林叮咚狡黠地笑出声,“说正事呢。你先进来,把门关上。” “……哦。”向云干巴巴应了一声,她把咪咪在沙发上放好,盖上游隼嘴里叼着的小毛毯,随后转身关上门。 向云抱着睡着的咪咪,在沙发角落安静地坐着。 她眼巴巴地望着徐羡沉思的侧脸,一时间,室内静得连时钟走动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三秒后,徐羡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靠窗的位置,她停在角落那块落满灰尘的黑板前,抬手指了指。 “用这个可以吗?”她问。 林叮咚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可以,不过……只有粉笔头。” “很短很短的那种。”林叮咚着重强调了“短”这个字,她满脸嫌弃地说:“两周前我们就向白塔报批了新的粉笔,他们抠门得要死,一直不给我们送货。” 徐羡挑了挑,从几截中拿出一根最长的。 她拿在手里比了比,长度也就和一节指节差不多。 徐羡思考了一下,在黑板上写上【哨向联合比赛】、【第八支队】、【山火】、【A-270污染区】、【A-273污染区】以及【变异体迁徙】这几个关键词。 “这些字都看得懂吗?”徐羡转过身问向云。 徐羡能考虑到自己是个文盲,这已经很让向云开心了。 向云才不管丢不丢脸呢,她连忙点头,说自己能看懂,都认识。 “我有一个很大胆的想法,我想把这些无厘头的东西,放在一起思考。”徐羡顿了顿,盯着黑板上的那些关键词,“我总觉得,它们之间是有关联的。” 林叮咚坐直身体:“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徐羡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A-270污染区内发生山火后导致变异体迁徙,因此A-273污染区内突然出现大量大雁与绿头鸭。” “而这一切,与哨向联合比赛的都在同一年发生。” “我不知道这些事情,具体与第八支队有什么关系。”徐羡在这些关键词中打了一个问号,接着说;“我们后续查到的事情,很可能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甚至……可能牵扯到白塔内部的权力斗争。” “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徐羡认真地问:“这些事情与第十支队关系不大,你确定要接着往下听吗?” “瞧不起谁呢!我申请把队长叫过来,她们爱听八卦。”林叮咚拍拍胸脯,两只眼睛都在放光,“陶昼啊,自从被赶出首都安全区以后,看白塔不顺眼很久啦。” “行。”徐羡同意了。 不到五分钟,收到信息的陶昼和祝筱筱,穿着睡衣从哨塔外的小楼一路跑了过来。 两个人才刚洗完头,头发湿漉漉的来不及吹,就这么滴了一路的水。 “赶快开始吧,我俩爱听这些。”陶昼兴奋地坐在沙发上,抱紧怀中的抱枕。 “那就从我们目前了解最多的地方开始。”徐羡拿起笔,把【哨向联合比赛】五个字圈了出来。 “比赛是完全面向公众的,有现场直播的录像,如果没有经过后期剪辑的话,这就是最完整的一手资料。” 陶昼和祝筱筱靠得很近,她们从没看过这场比赛的录播。 她们的彷徨无措被摄像头拍下,汪清的死亡被全程记录,看录播对她们来说,不亚于用刀再一次刺向她们的心脏。 徐羡坐在林叮咚的办公桌前,手指悬在键盘上停顿了一瞬,最终还是敲下了【哨向联合比赛】六个字。 设定了具体年份后,页面上很快跳出了两年前的比赛录播。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视频。 光标在进度条上缓缓滑动,画面一帧帧闪过,直到她的目光骤然定住,林辰的脸出现在了视频的中央。 阳光从背后打下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淡金色的光晕中。 这半个月里,她的皮肤被海风和烈日不断打磨,颜色变得更深了一层,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 她面颊的轮廓很锋利,向云远远坐在沙发上,看不清林辰的具体长相,只知道她脸上带着一副黑色的墨镜,嘴角没有一丝笑意,表情非常的严肃。 她头上扎着最适合户外行走的双麻花辫,发尾用黑色橡皮筋扎紧,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利落。 好久不见。 徐羡在心里默默地说。 向云觉得视频中的人看起来很熟悉,但是她不清楚,自己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见过这名S级哨兵。 画面中,林辰没有丝毫犹豫,听到祝筱筱和陶昼的请求后,直接驾驶着快艇,一头扎进汹涌的海浪之中。 她在公牛鲨故意制造的浪头中,一寸寸逼近事发海域,她毫无控制地消耗自己全部的精神力,一次次强硬地压制住公牛鲨的躁动。 快速消耗精神力的副作用极大,林辰的头痛开始发作,反应变得迟缓,她反复下潜,在直升机失事的地点搜寻汪清的身影。 变异公牛鲨在海中与林辰搏斗,无人机在天上飞得高高的,摄影师们生怕机器受损,因而只敢拍全景。 受到变异体的影响,视频画质模糊不清,徐羡只能看见林辰一遍遍出水,又一遍遍潜入海底。 她的手臂和腹部右侧都受了伤,直到耗尽体力,她才拖着疲惫的身躯重新走上快艇。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一边哭,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着什么。 “该死的人是我,不该是你们……” “不该这样……不应该这样……” “我也不想这样啊……” 陶昼和祝筱筱紧盯电脑屏幕,她们几乎在同时念出了徐羡嘴里说的话。 她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每一下都用了很大的劲,就像是……对自己不满到,想要杀死自己。 没过多久后,林辰再次跳入海里,这一次她在海里待了接近五分钟的时间。 直到意识濒临崩溃,她才喘着粗气从海水中露出脑袋,手中紧紧握着汪清挂在胸前的勋章,疲惫地游到了快艇附近。 她坐在快艇的驾驶座上,扎好的麻花辫在头上乱作一团,满头的发丝被海风吹得贴在脸颊和额头上。 她脸色苍白,唇色几乎褪尽,眼泪混着海水悄无声息地从脸上滑落。 林辰看着掌心那枚金属,指尖微微颤抖。 她把勋章挂在了方向盘上,迅速调转船头,猛地将油门推杆往上推到底,快艇的引擎瞬间发出刺耳的轰鸣声。 她一个人缓慢走到快艇的边缘,做了一个下蹲的姿势,突然听到了阵阵的嗡鸣声。 她缓缓抬头,眼框内全是红血丝,看见天上那架无人机飞近,给了她一个近景镜头。 林辰呆呆望着镜头,过了好几分钟后,她突然把踏入海水的双脚收了回去。 她轻轻地,几乎是用气音般的低声问道: “你在看吗?” 说完,她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随后长叹一声,仰面躺倒在快艇上,沉默地望向灰白色的天空,还有在头顶盘旋的无人机。 她躺了很久很久,直到快艇的油量告急。 林叮咚见大家都没有发出声音,弱弱地问了一句:“她是不是……想要自杀?” 第46章 所有人依旧沉默, 却无人反驳林叮咚的话。 屋子里安静到只能听见咪咪的打鼾声,游隼默默用翅膀把它包进了怀里,但是高低起伏的鼾声仍然没有减弱。 过了许久, 陶昼清了清嗓子问徐羡:“她为什么……会想要自杀?” 徐羡沉默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她真的不清楚。 两年前的那段时间, 她忙着和研究所里头那种喜欢争权夺利的人斗智斗勇, 林辰也正好处于事业的上升期。 监察处对林辰考察了整整一年, 与徐羡的文员工作不同,她从最基础的安全区巡逻员一步步做起, 早出晚归, 没有一天能够休息。 很长时间内她都只是作为支队附属的记录员,每天抱着笔记本在安全区内打转, 难以参加更高级别的机密任务。 那时的林辰对未来充满想象, 她有野心,也很敢拼。 她曾不止一次对徐羡说,她想成为第八支队的队长,成为所有支队里面的最强哨兵, 成为白塔最锋利的剑。 直到哨向联合比赛前,监察处的领导才正式决定,让她以队员的身份, 正式加入第八支队。 她一跃成为监察处重点培育的苗子, 每隔几天都要外出参加污染区内的任务,忙得连发条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但也正是从这时开始,她再也没在徐羡的面前说过, 她想成为第八支队队长这句话。 祝筱筱突然意识到什么,她拿走鼠标,拉动视频进度条,又重新播放了一遍刚刚的片段。 看了一遍后, 她又用两倍速再次播放,验证了自己的猜测:“她想要自杀,但是她看了一眼小飞机后,打消了这个念头。” 陶昼的声音颤抖,她难以置信地问:“为什么?” 她为什么想要自杀?又为什么放弃? 徐羡用几乎是低喃的嗓音,回答了陶昼脑海中的第二个问题:“她害怕。” 众人望向她。 “……她怕我在看。”徐羡垂下眼帘,喉头发紧,手心里面全是冷汗,“这是一场直播,她怕我……在电视机前,亲眼看见她自杀。” “所以她放弃了。” 视频的最后,画面中的林辰双手抱膝,坐在快艇的驾驶座上,肩膀剧烈起伏。 无人机飞近后又再次飞远,林辰苦笑着松了口气,低声说了一句: “对不起。” 紧接着,是一句几乎哽咽的:“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了。” 室内再无人说话,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可呼吸声再细密,也无法给画面中的林辰织出一张安全网。 没人想到过事情的发展走向,竟然会走到这一步。 空气凝固了许久,咪咪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它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游隼一个没注意,咪咪就直接从沙发边缘掉了下去。 陶昼把咪咪捞回沙发上,趁此机会傻笑着站起身:“咱还接着讨论吗?不讨论的话我就回去吃夜宵了,那可是妻妻肺片呢。” 林叮咚赶忙跟着打破刚刚的氛围,她狡黠一笑:“论论论,要不然你让孙婆婆把你那……妻妻肺片端上来吧。” 陶昼从没想过平分夜宵啊,她急得连忙摆手:“不行,我要和你们祝队一起吃独食。” 她还补充道:“你们赶快接着说吧,说完了我就滚了。” “祝队你管管她!”林叮咚哭丧着脸告状,“她每天就想着吃独食!” “一会儿讨论完了,我给你端一碗,亲自送到办公室来。”祝筱筱捏捏她的脸,转头和徐羡说:“麻烦接续吧。” 徐羡咳嗽了一声,回到黑板旁站住,在【山火】这个关键词上画了一个圈。 她侧身看向向云:“你提到过,你们的收容所所长说,两年前A-273污染区附近的地方发生了山火,对吗?” 向云点头,但又立刻摇头:“我不知道这是真还是假,或许只是传言呢。” “我曾在信息库中搜索过,却没有找到任何有关那场山火的正式记录。于是我一度搁置了这个线索。直到刚才——” 徐羡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刚才我躺在床上,脑子里面一直在想两年前的哨向联合比赛。我突然意识到,一定是比赛前出了什么事情,导致林辰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做了平常根本不会做的事情。” “我翻遍了我和林辰过往的聊天记录,她在那一年中,总共执行了十四次任务。” “前面几次任务大多发生在首都安全区周边,而在哨向联合比赛之前,她最后一次出任务的地点,也是她出过最远一次差的地点,就是A-270污染区。” 徐羡站起身,走到黑板前,紧攥没有手指关节长的粉笔,在【山火】、【A-270污染区】以及【A-273污染区】中间画上了连接的白线。 “A-270,隶属于A区,就在A-273污染区的北边,两地之间的距离近得惊人。你们看这片区域,如果在这里发生山火,会直接波及到周围整个生态系统。” 她整个人变得非常严肃,语速也略微加快: “我联想到之前向云提到的动物迁徙问题——A-273污染区内突然出现了大量的变异大雁和绿头鸭,那么就有相应的区域,此类变异体数量出现突然断崖式下跌。” “于是我从数据库中调出了近十年的生态观测数据。”徐羡打开电脑中的数据库,重新调出自己刚刚查到的数据,“你们看,A-279污染区内的变异大雁,以及绿头鸭的数量骤减。” 所有人的脑袋都凑了上去,发出“是耶”、“嗯嗯”、“真的啊”、“我去”之类的声音。 “根据备注信息,我发现这类鸟类原本应该在A-270南侧那片湿地落脚。但是因为意外,湿地的观测仪器损坏,这些鸟类也不再在湿地停留。” 林叮咚滑动鼠标,在备注那里给在场的其她人找到佐证依据。 祝筱筱仔细查看了一遍备注上的数据,观测仪器坏了大概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嘿嘿,白塔动作可真慢,仪器坏了一个月都没换。” 陶昼一个人对着电脑独自开朗,“突然觉得,我们这边两周都还没收到新的粉笔,好像也不算太离谱了,嘿嘿。” 向云一直保持“沉思者”造型,她看完所有的信息后举手,说出自己的推测:“所以,林辰参加了A-270污染区内的任务,并且导致山火发生,对吗?” “小向云,你好爱思考啊,嘿嘿。”陶昼还在傻乐。 祝筱筱面无表情伸出手,狠狠拧了一把她壮实的腰腹。 陶昼痛得嗷嗷直叫,表情从没头脑变成了不开心,顿时乖乖把脑袋缩了回去,不再瞎说八道了。 徐羡从背包中拿出一个小密封袋,抽出林辰写的蓝色便签纸,用吸铁石吸在了黑板上。 “变异体迁徙模式改变方法?” 陶昼一字一顿地念出纸条上的文字,“这是啥啊?” 不识字但爱思考的向云同学举手,接着完善自己的答案:“林辰在A-270污染区内的任务,就是用山火改变变异体的迁徙模式?” “我觉得可能是这样。”林叮咚满意地摸了摸向云的光头,赞同她的说法。 “但是你们看——” 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祝筱筱站起身,用尺子点了点字条的末端,“纸条最下方的这句话,‘林辰第八支队第一次记录’。” “两年前,那时候她第一次做这种事情。”祝筱筱开口说道。 她的语气很平缓,没有为林辰辩解,也没有过多的指责,只是陈述林辰曾经做过的事情。 “我不是说她无辜,也不是想替她洗白。”她眉头紧皱,神色凝重,“但我在想……她是不是被第八支队——推了出来,成了那个最倒霉的‘执行人’。” “你们也知道,第八支队从来不缺替他们效力的人。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足够服从命令,又有能力把事情办好的人。”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林辰那时候刚被考察完不久,她是百年难遇的S级,做事刻苦,还愿意拼命往上爬。” 徐羡点点头,长叹一声:“那场山火,是她交给第八支队的投名状。” 祝筱筱觉得她的话没有问题:“对,就是投名状。” “她把这场山火,当成自己加入第八支队的敲门砖。”祝筱筱仔仔细细看了一编纸条上的内容,“你们看纸条上写着的其它内容,她其实选择了一种伤害最小的方式。” “林辰从小就出生在首都安全区,她始终认定自己是白塔的人,一直对白塔保持忠诚。但是白塔让她执行的这项任务,完全违背了她的道德底线。” “她有野心,也有能力。她一直想成为第八支队的队长。”徐羡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钝痛,“白塔告诉她,她必须完成这些‘关键任务’,才能得到认可。” 陶昼瘫倒在沙发上,今天晚上她已经叹了太多次气,她感觉自己身体都被掏空了:“她乖乖照做,事后她却为此感到愧疚。” 她无奈摆摆手:“道德标准太高的人,根本就不适合在白塔内生存。” 陶昼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就像我,我和他们就看不对眼,总吵架。” “你不是因为打架斗殴还拒不道歉,被白塔赶出来的么。”林叮咚幽幽地往她身上插刀,“老大,别往自己脸上贴金啊。” 陶昼:“……” 林叮咚接着补刀:“高道德标准是不是我们祝队吗,懂礼貌爱干净又心地善良,你这个吃独食的人谈什么道德啊。” 她阴阳怪气道:“我是断网了吗,什么时候道德标准也靠那什么传播了。” 陶昼连翻三个大白眼:“……” 祝筱筱按下撸袖子的陶昼,安慰地看了徐羡一眼,轻声道:“她这是……给自己判了死刑啊。” 徐羡眼圈微红,她觉得林辰离自己好远,远到她完全不了解,林辰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林辰觉得,该死的人应该是她,不是场上那些干干净净的学生,所以她拼了命的救汪清。” 林辰一次又一次下水,她在海里挣扎,与变异体搏斗,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她明明已经竭尽所能,却连汪清的尸体都没能寻回。 她彻底对自己感到失望。 当她想要了结自己一生的时候,她不经意间抬头,看见了盘旋在头顶上的无人机。 第47章 徐羡呆坐在黑板旁老旧的木椅子上, 高低不平的椅子腿摇摇晃晃,带着她的思绪不断飘远。她就在这么一个不合时宜的时间点里,想到了两年前的林辰。 那时候的林辰没有现在这么黑、这么壮, 她一直很喜欢玩攀岩和拳击, 还有一些高强度的混合健身运动。 她不喜欢头发在脖子后面乱晃, 所以总是扎着两根细细的麻花辫, 又结实又紧的那种。 刚开始工作那会儿,林辰总是借着各种理由蹲在她身边, 哪怕只是买一袋精神体的小零食, 也非要拉着她一起。 后来形成了习惯,林辰下班以后会主动开车到研究所, 大摇大摆接走加班的徐羡, 告诉所有人她们要一起去买零食了。 买完以后,林辰就会拎着两只精神体的零食袋,千方百计找各种借口,与徐羡待在一起。 “和老板说了那么多, 你肯定渴了吧。” 明明林辰的后备箱就放着一大箱水,她还装作“忘记了”“没想起来”的模样,非要拉着徐羡去超市走一趟。 除此之外, 她还热衷于给徐羡买新衣服。 “你衣服上怎么有圆珠笔印子?这可不好洗啊, 我陪你去买一件新的吧。” 徐羡刚准备摆手说不用,林辰就已经不由分说地,拉着她上了去女装区的电梯。 十足的幼稚鬼。 哨向联合比赛之后, 一切都变了。 两个人仍然会一起去给精神体买零食,但林辰不再主动约她去其它地方。 她会提前准备好饮料和饼干,默默开车把徐羡送回家。 她也不再主动送礼物,但是只要徐羡送了什么, 她会在第二天回同等价值的礼品。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林辰从那时候开始,就自己一步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直到一次任务中受了重伤,她被紧急送回医疗中心治疗。 那段时间里,徐羡担心她在病床上躺着太过无聊,每天下班后都准时到医疗中心,搜肠刮肚回忆身边发生的琐事,像是讲故事一样与她聊天。 她无意间提起了商场里负责卫生工作的张姨,还有她那个准备考哨兵学院的女儿。 林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竟罕见地主动开口询问道:“我能帮什么忙吗?如果可以的话,我该怎么帮她?” 徐羡和张姨沟通以后,她每周都会去逛一趟中央商场,从而带来张姨女儿的错题本,将它交给林辰做批注。 林辰在错题本上勾勾画画,尽量用最浅显的语句,在小姑娘有疑问的地方写上详解。 林辰伤好以后,张姨女儿也成功考入哨兵学院,那段时间里,林辰难得露出轻松的笑,甚至还破例吃了又甜又腻的小蛋糕庆祝。 没过多久,小姑娘被送往污染区前线,一向爱干净爱笑的张姨蹲在卫生间角落,双手死死揪着百洁布,哭得满脸泪痕,嘴唇发白。 一周后,噩耗传来。 林辰听到消息以后,眼神空洞了很久,第二天就主动请缨进了污染区。 后面的日子里,林辰几乎一直在污染区执行任务,很少回到首都安全区,也不常和徐羡见面。 “我怎么能这么笨呢……”徐羡在椅子上缩成一团,低声埋怨自己。 向云默默站起身,绕过堆满资料的茶几,从一旁的置物架上取下一个干净的透明玻璃杯。 祝筱筱抬眼看了陶昼一下,陶昼立刻心领神会,飞快冲到林叮咚的书桌旁,从抽屉里翻出一包密封严实的红色小罐子。 “这是咱们队里最贵的生姜片了。”她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从里面抠抠搜搜拿出一片。 林叮咚倒吸一口凉气:“两片,凑个整,可以不?” “也行吧——”陶昼看了一眼祝筱筱,立刻满脸堆笑:“那肯定行!” “咱们没茶叶了吗?”祝筱筱似乎也觉得有些穷酸了,她不爱喝有味道水,所以没关注过这些。 掌管经济大权的陶昼立刻和老婆哭穷:“咱们支队又没茶叶又没咖啡,提神都靠给自己脑袋上来一砖头,砸几下就醒了。” “……那你自己多砸几下吧。”林叮咚无语,转头和祝筱筱解释:“祝队,茶叶贵啊。咱们支队可买不起。” “我明天再给白塔那边打个报告。”祝筱筱把这件事记在心里,“缺什么你们和我说,陶昼过得糙,凑合着怎么都能活。” 其她人可不行。 “好嘞。”听到这话,林叮咚顿时眉开眼笑。 向云没接话,她绕过沙发,提起背后那个不甚起眼的老式热水壶,往玻璃杯里倒入热水,给徐羡冲了一杯热热乎乎的姜茶。 “还是我们小向云暖啊。”陶昼顺势开口说道,“给我们黯然神伤的徐羡,徐向导,倒了一杯高品质高规格高价格,浓香雅致的姜茶。” “对对对,原来发生的事情都过去了,我们得向前看。”林叮咚推了推愣神的徐羡,“这不,小向云还站在你旁边呢。” 陶昼挤眉弄眼道:“小向云,还不把售价高达八千八百八十八的姜茶递给你的对象?” 向云用感恩的目光扫了一圈在场众人,陶昼拍拍胸脯,满脸露出“我办事,你放心”的骄傲小表情。 小姑娘连忙弯腰递茶,谄媚的动作再配上她殷勤的语言,徐羡感觉自己的眼前冒出了一只小土狗的狗头,吵着闹着让自己来看她一眼。 原本混乱的思绪散去,她轻笑一声,接过向云手中的姜茶。 冒冷汗的手心瞬间暖了,人的理智也跟着回来了,就是姜味实在不好闻。 徐羡把嘴唇贴在杯壁上,在众人炯炯有神的目光下,缓慢喝了口。 她一个没忍住,差点yue出来。 “提神,真提神!”陶昼站起来鼓掌。 “心领了哈。”徐羡说完就把茶杯搁在了腿边的桌上,她是真不爱姜茶的味道。 向云见状,过了几秒后默默把杯子拿回来,就着徐羡的唇印,“吨吨吨”自顾自喝上了。 祝筱筱敲敲桌子,几个活宝立刻闭嘴,她说回正题。 “你们今天在现场,有什么发现吗?” 陶昼思索片刻,接过话头:“第十一支队的事情,真的是第八支队全员一手促成的吗?” 她补充了一句:“我的意思是,林辰看起来……似乎并不是会放任第十一支队牺牲,站在原地毫无作为的人。” 林叮咚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的意思:“那有没有一种可能……第八支队和第十一支队内部,其实都出了内讧?” 祝筱筱皱眉:“我记得,第八支队的副队长卫勤哨兵,似乎与林辰哨兵关系一般啊?” 徐羡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冷静地坐在原地,让大脑飞快运转。 确实,有些事情的细节对不上。 第十一支队队内,仅有单原一人存活,这件事从逻辑上来说,本身就很不对劲。 她对第十一支队了解不多,但对第八支队的情况,却再熟悉不过。 第八支队中,林辰刚刚成为队长,地位并不稳固。 她与副队长卫勤的关系一向不好,队内其他人长期秉持中立态度,冷眼旁观林辰与卫勤之间的竞争。 卫勤渴望掌权,他一直想要成为第八支队队长。 他的作战能力远不及林辰,但善于交际,在做人方面很是圆滑,不仅时常在白塔高层面前刷存在感,还擅长在白塔高层面前塑造自己的能干形象。 每隔半年,白塔各个支队会进行队内竞选,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若第八支队能顺利完成A-273污染区的清剿行动,队伍将在行动结束后的下一周,重新进行队长职务的公开竞选。 如果卫勤想在竞争中脱颖而出,那他同样需要给白塔交一份“投诚信”,一份能向白塔高层证明自己能力的“成绩”。 可问题在于,他并非队长,理论上无权独立指挥整场任务。 这一次,第十一支队几乎全员牺牲,仅单原一人幸存。 这是否,就是卫勤交给白塔的那份答卷? 那么,他是如何绕开林辰的命令,在暗中操控整场局势的? “我知道了!”思绪飞转间,徐羡猛地反应过来,“麻烦打开一下支队的通讯仪账号,我想看一份文件。” 林叮咚握住鼠标,打开电脑的通讯仪界面,登上第十支队官方账号。 徐羡提交的出差申请附件中,复制粘贴了许多相关资料,其中就有三个月前林辰写的B-891污染区任务报告。 “看这里。”她用指尖点住屏幕右下角的一行文字—— “卫勤哨兵因事假缺席?”陶昼和林叮咚异口同声念出这句话。 徐羡眼神一变,感觉自己好像离事情的真相近了点:“如果他并没有缺席,而是出现在了B-891污染区内呢?” 她转头吩咐大脑宕机的小姑娘:“向云,麻烦把收集到的资料和证物都拿出来。” “好的!”听到这句话的向云,立刻弯腰打开放在沙发边的向导背包,拿出透明封口袋装的证物,一件一件摆到桌面上。 资料越放越多,很快就堆满了林叮咚的办公桌。 收集到的子弹以及电脑硬盘放在桌面,向云把纸质文件暂时转移到沙发与茶几上,其她人通通坐到了地上。 徐羡想到了什么,她一脸正色地问:“叮咚姐,请问你们接受第十一支队工作的时候,有没有拿到他们的值班表?” 林叮咚立刻起身出门:“我去一趟档案室。” 第十一支队的资料东放一沓、西搁一叠,她们刚接手工作的时候,花了很大力气才收拾好。 林叮咚在档案室里面翻箱倒柜一顿找,从贴着【日常资料】标签的铁质收纳柜中,取出了当时第十一支队填写的值班表。 徐羡低声说了句“谢谢”,接过值班表,指尖还带着些许急切,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是事故发生当天,也是第十一支队留下的最后一份值班记录。 她双手托着活页夹,目目光迅速扫过当天的记录,直到视线定格在熟悉的名字上—— “单原,病假?”她不禁念出。 “又一个请假的?真病假病啊?”陶昼探头一看,彻底懵了。 第48章 “真病假病, 一看便知。” 徐羡在桌上那一堆密封袋里翻出监控室的硬盘,找到属于急诊大楼一层的那块,动作利落地接上读取设备, 调出了急诊大楼一层的监控录像。 她把鼠标递给向云:“用两倍速播放, 看看单原和卫勤有没有出现在这里。” “他们都长啥样啊?”向云一脸茫然地握住鼠标。 “哦对, 你没见过他们本人。”徐羡一拍脑袋才想起来这茬, 立刻打开资料库找单原照片。 趁此机会,向云飞快地和其她人讲了一遍, 她和徐羡一路上发现的有用信息。 “我懂了, 最有可能出现卫勤的地方,就是中心医院, 对不对?”认真听完以后, 陶昼现在才反应过来,“不会是这人扔的变异体诱导剂吧。” “很有可能。”祝筱筱理了理自己的思绪后说。 “不就是在监控里面找俩人么,我来找我来找!”陶昼从旁边扑了过来,把向云从椅子上挤了下去。 她理直气壮地往自己身上揽活儿:“我知道他们长什么样。” “一个长得像个电线杆, 一个长得像双开门冰箱。”林叮咚的声音幽幽传来。 “那我就去看资料。”向云也不争,她坐到地上,抱起一摞纸质资料看了起来。 “小向云, 你看得懂吗就看?”陶昼目不转睛盯着屏幕上变动的人影, 嘴上不忘胡说八道调节气氛。 祝筱筱坐在向云旁边,她头也不抬,翻着页说:“就你看得懂。” 她无语地“啧”了一声, 与陶昼对轰嘴炮:“看你的电脑屏幕吧。” 向云的手指头在资料中翻飞,动作和她原先认识的一位阿姨做得一模一样。 那位阿姨原先是银行柜员,安全区变成了污染区以后,她带着家人一路往郊区逃亡, 直到亲人死于变异体的爪下。 从那以后她就得了失心疯,别人怎么劝怎么说都不听。 每天天刚亮时,她就会搬着板凳从掩体内走出来,准时准点坐在跨江大桥旁边,一边等着自己的亲人回家,一边像是在工作似的,手指翻飞着做着点钞的动作,直到黄昏将尽。 听到有人为她撑腰,向云超大声“哼”出来。 她是文盲没错,但是文盲也是分等级的好么。 而她,就是文盲中的优等生! 小姑娘换了一沓纸继续翻,一边看一边为自己正名:“单原这俩字我认识!” 她挥了挥手里的档案纸:“孤单的单,原来的原,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们要把单读shan,但我至少认识这样俩字。” 徐羡笑出声,从桌上的笔记本里撕下一页纸,大大地写上“单原”两个字,弯腰递给她:“拿着比对着找,别看走眼喽。” 向云接过纸条,表情严肃地点点头,继续埋头搜索。 陶昼眼睛都快看瞎了,监控画面不断快放,灰黑色人影来来往往,她只有集中精力才能勉强看清。 “这人未免也太多了……”她瘪嘴嘟囔,“医院门口跟菜市场没两样。” 还没等她看出什么门道,沙发那头传来一声惊呼。 “找到了!”向云兴奋地举起一页就诊记录,两只圆溜溜的眼睛都亮了,“骨科挂号记录,单原!” “你看看你看看,小姑娘多厉害啊。”林叮咚坐在地上嘿嘿笑。 祝筱筱把脑袋凑上去:“时间是早上八点零五分,他是……复诊。” “复诊?”陶昼好奇地问。 徐羡在电脑前迅速敲击几下,调出中心医院的主页,目光紧锁在屏幕上的字行之间。 “中心医院的骨科很有名啊。”她低声道,“没出事前,这里就是整个B区最优秀的骨科。单原来这里检查,看起来理所应当,没什么问题。” 林叮咚抱着通讯仪,在医疗相关的患者论坛里面,输入了主治医生的名字。 她举起通讯仪,快速总结贴文内容:“他的主治医生可不好约啊,网上说需要提前两周现场挂号。” “复诊的话就简单多了。”她飞快滑动着通讯仪的屏幕,“通常上一次看诊结束时,医生就会直接帮忙预约好下一次的复诊时间。” 徐羡在乱成一锅粥的桌面上翻翻找找,从里面翻找出医院资料室的硬盘,看清密封袋上写的文字后递给林叮咚:“麻烦再开一台电脑,查一下单原一直以来的就医记录。” “好嘞。”林叮咚应了一声。 她再次拍拍屁股站起身,这次手上提溜了一串钥匙。 没过多久,她从其他办公室抱来台厚重的笔记本电脑,不好意思地说:“这台电脑运行速度比较慢,大家可能得等一下。” “真是穷啊。”陶昼长叹一口气,“别人支队都用的是芒果西瓜牌子的电脑,咱们手上只有莲花的。” “……我明天就打申请。”祝筱筱打开通讯仪备忘录,在待办事项里面敲敲打打好一阵子。 电脑开机以后发出嗡嗡的噪音,还没用上几分钟,林叮咚就把屁股挪到了排插附近。 她在堆成山的文件中搜寻单原的名字,找到以后把电脑放在了书桌上:“他每半个月来一次医院,复诊时间都是在早上八点左右。” “所以……”徐羡揉了揉太阳穴,“这是他的固定复诊时间。” “嗯嗯,对对。”陶昼一边盯着急诊大楼的监控录像,一边机械地回应着,突然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从眼前晃过,“欸,等等?” 画面中的人身材瘦削,身形高挑,他脚下步履匆忙,身上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 她立刻调转电脑屏幕的方向,示意众人看:“我看到单原了!他刚进大楼就直奔电梯口。” “这没问题呀,走直梯上楼,这就是医院常规就诊流程。”林叮咚淡定地说,“继续往下看,看看有没有异常。” “陶队,有点耐心吧。”林叮咚打了个哈欠。 “知道了知道了。”陶昼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沉下心继续看下去。 画面静静地播放了几分钟,她的眉头突然蹙起,语气也变得急促:“不对……不对劲!” 她坐直身体,手指迅速移动鼠标,果断按停倍速播放的视频:“他复诊结束后回到一楼,在大厅里……碰上了卫勤!” 虽然卫勤头上戴帽子,脸上挂口罩,几乎将五官遮得严严实实,但他那身形太过显眼,陶昼只消一眼就认了出来。 卫勤的肩宽背厚、肌肉结实,长袖袖口隐隐约约露出一截花臂。 “每次开会的时候就喜欢坐第一排,跟一堵墙似的,搞得我啥都看不见。”她忍不住碎碎念。 “你们再看看这走路姿势。”陶昼把监控画面倒回去重新播放“他不是卫勤我倒立看监控。” 卫勤走路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又稳当又有力量,配合着身形看起来极具压迫感,看起来就是一名合格哨兵的体格。 “换成小向云来,那我肯定就认不出了。”陶昼笑嘻嘻说。 向云无语凝噎,终于明白祝筱筱为什么老朝陶昼翻白眼了。 “他们两个人是偶遇吗?”林叮咚把脑袋凑上前问。 陶昼再次放慢监控视频,画面中单原的身影重新浮现。 他手上拿着刚开的药,还有白色的病历单,遇到卫勤后他后退了一步,神情看上去很惊讶。 卫勤也愣在了原地,两人停下脚步,就这么对视了好几秒。 随后卫勤冲单原招手,单原把耳朵附了上去,弯腰和卫勤交谈了几句。 随即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大楼内侧的消防通道走去。 “这里面没有监控摄像头了。”向云补充说。 徐羡又重新看了几遍单原的表情后说:“看起来的确像是偶遇。” 紧接着的片段中,卫勤从消防通道出来,他的目光不停在急诊大楼一楼游走,每个监控摄像头下都出现了他的身影。 后来他索性闲逛起来,只不过逛着逛着,就踱步到了楼梯口附近监控死角。 “真会选位置,监控摄像头完全拍不到这里。”徐羡感叹道:“哨兵学院学的东西,都用在这些地方了。” “单原呢?”祝筱筱问。 “去厕所了,去了很久。”林叮咚指了指屏幕上的移动电线杆,“你瞅瞅呢,八点半进厕所,八点四十五才出来。” “各位别蹲这么久的坑啊。”陶昼语重心长地嘱咐,“容易长痔疮。” 徐羡扶额:“……” 林叮咚见怪不怪了,继续说道:“他出来以后又进了消防通道,还把门从里面反锁上了。” “还有五分钟卫勤就要动手了,他这是干啥,保护自己?”陶昼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人,她满脸震惊:“知道老百姓有危险,他就立刻躲起来?” 她简直要被气笑了,“不是,他算哪门子的哨兵啊。” “三分钟后他从里面出来了,回到分诊台附近,到处东张西望找人。” 祝筱筱顺手拿起一只圆珠笔,轻轻敲了下屏幕上的瘦高身影。 单原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般,在整个急诊一楼乱晃,最终目光停留在急诊楼的大门前。 他松了口气,挥挥手后走向楼梯附近的监控死角。 徐羡按下暂停键,指了指监控画面:“我怀疑,卫勤应该是和他说了什么,让他在短时间内做好了决定,选择成为共犯。” 事故发生于早晨八点五十分,从此之后所有监控摄像瘫痪,再无后续画面可查。 “既然监控没了,那就看子弹。”徐羡站起身,给陶昼和祝筱筱了一包,“他要是有开枪,我们总能查到他是否参战。” “污染区的哨兵出任务,哪怕不值班也会随身携枪。”徐羡看向云有些疑惑,于是细心解释道,“只要他开过枪,子弹就会留下编号。” 由于子弹的数量较多,徐羡和向云负责的是中心医院的那一袋,陶昼和祝筱筱负责的则是商场周边的那一包。 林叮咚拉表格做记录,她们五个人分工合作起来。 两人共用一台电脑,需要登录白塔信息库账号,对照弹壳编号,一个一个进行筛选。 十分钟后,徐羡这边整理完毕:“中心医院的子弹来自陆一帆和王科。” “商场周边的子弹来自王科和其他队员,没有陆一帆了。”祝筱筱语气顿了顿,“陆一帆可能牺牲在中心医院及其周边。” “单原嘛……”陶昼冷哼一声:“现场竟然没有任何属于单原的弹壳。” “也就是说……”向云收回放在弹壳上的视线,喃喃道:“他在场,却没有开过一枪?” “我懂了。”徐羡抱臂靠在椅背上,语气冷静中带着一丝轻蔑,“卫勤一个人戴帽子、戴口罩来到这里,就是准备独自完成整件事,给监察处高层交差。可惜,计划出了点偏差,他正好被单原撞见了。” “卫勤很清楚,哪怕单原不把这件事情往外说,一旦单原露出蛛丝马迹,他做的事情就会被人发现。” “他有两个选择,”祝筱筱接话,“杀人灭口,或者让单原成为自己的共犯。” “以卫勤的能力,他完全有可能在投放变异体诱导剂之后,弄死一个身体没恢复,还需要来医院复诊的哨兵。”向云也反应了过来,“单原和他认识,当然也清楚这一点。” “他贪生怕死,本来想要躲进消防通道,乘乱逃跑。”陶昼冷冷地补充:“转念一想,就算躲进了消防通道,不与卫勤合作自己也根本跑不掉啊,所以硬生生压下了逃跑的念头。” 徐羡闭上眼睛,理了理思绪,轻声总结道,“在投放变异体诱导剂前的两分钟,他找到了位于监控死角的卫勤,转而成为卫勤的共犯,一起投放了诱导剂。”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考虑过在场的平民百姓。”陶昼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讽刺:“懦夫,他就是个只想着自己活下去的懦夫。” 第49章 “不对, 好像还缺了点什么……” 向云皱着眉,快步走到黑板前,伸手指着贴在角落的一条蓝色便签条:“林辰哨兵……她不是改变了变异体的迁徙模式吗?” 徐羡微怔了一下, 不明白她为什么在这时重新提起这件事, 但还是点了点头:“对。” 蓝色的便签纸上的字迹干净有力, 一笔一划落下的位置她都很熟悉。 “那如果, ”向云指着黑板上的关键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这次恶性事件, 全权是由卫勤主导的……他一个人,是不是刚好完成了便签纸上所有的‘任务’?”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对啊!” 陶昼猛地一拍脑门, 整个人凑到了黑板前, “你们快看,这上面的内容——” “对照着看!” 她的指尖掠过便签纸上的几行字,声音越说越快:“污染源从B-891污染区南部向北边扩张,信号异常波动被掩盖了整整半个小时, 变异公牛鲨从入海口迁徙到这里,哦对,单原的精神图景不是崩塌了么。” “全凑上了。”祝筱筱冷冰冰的声音从桌后传来, “他们的心真狠啊。” “我嘞个……”陶昼怔怔盯着便签条, 嘴巴张了又闭,最后只憋出一句话:“五毒俱全啊。” 她转头看向徐羡和向云:“你们首都安全区的哨兵……怎么一个比一个厉害啊?” “还好我提前跑出来了。” 她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我真有先见之明!”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向云喃喃发问, “做这些,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因为都想掌权。”徐羡接下了话,“想要掌权,斗争在所难免。” “就拿第十一支队和第八支队之间的关系, 来作解释吧。” “我对支队之间的具体情况不太了解。”她转头看向陶昼和祝筱筱,“第八支队和第十一支队之间……之前就有矛盾吗?” 两人对视了一眼,最终是祝筱筱开口:“与其说是支队之间的矛盾,不如说是高层之间的。” “第八支队隶属于监察处,而第十一支队是支队管理处的直属支队。” 她顿了顿,看在场众人都明白,于是继续解释道:“监察处与支队管理处的处长,今年都要参与首都安全区区长的竞选。” 向云的眉头紧皱:“那就是说——” “卫勤做的那些事情,都是为监察处处长铺路?” “第十一支队在卫勤的操作下几乎全员牺牲,支队管理处彻底失去了基层的倚仗。”徐羡帮她理清思路,“监察处失去了对手,彻底站稳了脚跟。” “首都安全区区长的职位,监察处处长势在必得。”祝筱筱冷冷说道,“卫勤也在监察处赚足了脸面,好一个一箭双雕。” “就为了一个第八支队队长的头衔吗?”陶昼难以置信地问,“卫勤做得也太过分了些。” “假如……” 祝筱筱忽然开口, “有人告诉你,只要你完成这些,或者只是其中的一项就行,就能成为第八支队最有声望的队长,继而成为监察处处长的预备人选。” “你干不干啊。” “我不干!”陶昼连忙摇头,“我老有良心一个人了好吧!要是有人让我干这些,我连夜写辞职信跑路。” “可如果——” 祝筱筱盯着她,眼神幽深,“你只需要付出极小的代价,最后就能掌握权力,左右整个安全区的发展走向,甚至改变安全区的未来,你仍然不愿意干吗?” “我……”陶昼哑巴了。 她想说“我不想”,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每一位哨兵向导,都想过站到最高处。 从分化的那一日起,她们成为了安全区的希望,所有人包括她们自己,都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直到被踢出权力中心,她的梦才算是真正的醒了。 首都安全区中,保护者的枪口对准了无辜之人,理想成为了内斗的遮羞布。 陶昼理想中的世界不是这样。 那里没有高低贵贱、傲慢偏见以及阶级压迫,无论出生地位平等,哨兵向导彼此尊重。 她和所有怀揣共同信念的人,将会为了扩张安全区、拯救更多平民而战斗。 如果要构建出她理想中的世界,付出代价在所难免。 “什么叫极小的代价?” 向云的声音低了下来,指节泛白地握着那只原本指着纸条的手,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是死一两个污染区的平民?还是十几个?” 人的性命,真的可以如此简单地被衡量吗? 她抬起眼,直视陶昼,“只要符合你们心里‘极小’的标准,就可以被牺牲了,是吗?” 向云的嗓音发哑,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胸口:“变异体迁徙看起来危害不大,对不对?” 她没有等人回答,眼神落回那张便签条上:“可你们知道,突然出现的变异体,对于手无寸铁的污染区人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两年前,收容所的小孩早早醒来,空着肚子外出寻找食物。 她们踩着结了露水的泥地,一脚深一脚浅地出了收容所大门。 收容所所长每天都在附近巡逻,她们对周围的环境很放心,于是专心致志蹲在地上刨野菜。 她们没有带武器,没有工具,变异体从天而降,扑下来时甚至没有发出叫声。 变异大雁看起来毫无攻击性,但它们可以轻轻松松咬住女孩的喉咙。 不到半秒的时间内,在场的所有小孩全部死亡。 颈动脉被撕裂,鲜红的血液飞溅到刚摘下的野菜上。 “污染区内的平民,就这么不值钱吗?”向云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着发问,“她们的性命,是不是早就被安全区的人定好好了价格?” 她看向窗外,探照灯的光束从眼前掠过,屋内再次陷入沉寂。 刺眼的白光来了又走,哨塔位于山顶,夜晚的风风从窗缝里穿过,发出“呼啦呼啦”的响声。 向云没有期待,在场的谁能回答这个问题。 从变异体出现的那一天开始,就没人能真正从污染区平民的角度思考问题。 在白塔的各种通报和会议里,污染区中死亡的平民只是一串统计数字。 死了一个人,数字往上加1不就好了。 失去了一个污染区,区块画面用马赛克模糊掉不就好了。 向云还清楚记得,徐羡开车载着她离开首都安全区时,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栏上,挂着的红底白字横幅。 上面的文字异常醒目,围栏外的污染区难民成了它们的背景。 “一切为了大局!” “一切为了安全区!” 向云很想问问白塔的大人物们,大局真的有那么重要么。 他们说牺牲是必要的,可牺牲的从来不是自己。 一小撮人活在越来越高的围墙里,围墙外的碎石滩泥土发黑,留下雨水都无法冲洗干净的血迹。 被放弃的污染区内,成堆的尸体像一座座小山,散发出难闻的腐臭味。 她们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就成为了“安全区内部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如果这就是白塔口中的“大局”,那么牺牲毫无意义。 陶昼闭上眼睛,整个人靠在桌边,浑身上下透露着难以掩饰的疲倦。 “一开始我就不该进这个办公室。”她苦笑着说,“啥也不知道,人还能活得开心点。” “在污染区傻乐吗?”祝筱筱看了她一眼,语气中满是无奈:“你可别忘了,这次安全区区长的竞选,我们也得投票呢。” “要是不知道这些,说不定我们就直接把票,投给了最热门的监察处处长了。” “绝对不行,”陶昼眼框内全是红血丝,她猛地站起来吼出声,“这种人一旦上任,整个污染区就彻底完蛋了!” “我要实名举报第八支队的卫勤,还有第十一支队的单原!” “举报死人?”祝筱筱淡淡地问了一句。 “举报给谁?”林叮咚声音里透着无力,“他们的领导?” 祝筱筱抬头看向站起身的她:“陶昼,你已经不是哨兵学院里那个,被师长保护的小宝宝了。” “欸,她叫你宝宝耶。”林叮咚抬手,用胳膊肘轻轻捅了陶昼一下,试图缓和气氛。 陶昼没笑,深深吸了口气,眼框都染上了红。 她们在同一时间里,都不约而同地厌恨起了自己的无能。 向云紧紧攥着拳头,眼神里却渐渐失去了最初的光彩。 良久,徐羡起身,把桌上的材料一股脑全收进了包里。 她背对着所有人说道:“回去睡吧,睡觉最好了。” 陶昼无奈地摇了摇头,长叹一声,拽起坐在地上的祝筱筱,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向云跟在徐羡的身后,她们把精神体收进了图景里,沿着熟悉的楼道一步步拾级而上。 四楼的走廊灯光昏黄,两人影子一前一后,在墙上拉得老长。 时间已经来到了凌晨三点。 她们身心俱疲,没再多说话,直接躺回了床上。 向云抱着被角,侧过身背对着墙,面朝徐羡在的方向。 整栋楼陷入了寂静里,只剩风声与老旧水管里传来的微响交错响起。 如同几个小时前那样,直到向云眼皮慢慢合上,徐羡的通讯仪还发着白光。 向云做了一个很长、很沉,仿佛没有尽头的梦。 两年前的哨向联合比赛录播视频静静播放,屏幕上的脸在白噪音与雪花中不断闪动,图像时而模糊,时而又变得清晰。 她再一次梦见那名扎着马尾辫的哨兵,她们躲在一片遍布柑橘树的山坡上,阳光从稀疏的枝叶间洒下来。 录播视频中,林辰的脸与哨兵的面庞重合,柑橘树叶的光斑落在她的脸上,还有沾满血迹的手背上。 泥土与血腥味混杂着一起,向云也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洗过澡了,两个人身上的味道都不好闻。 她们互相没嫌弃对方,反而紧紧缩在一起,小小声说着话。 “擦不干净了。” 林辰举起自己的右手,满脸嫌弃地说:“我刚刚抠了好久,才把我指甲缝里面的血抠掉。” 向云看见梦中的自己回答:“一会儿我带你去堰塘边洗洗。” 林辰点点头,她的身体过度紧张,现在两条腿都麻得无法动弹。 她清点了一下自己的物资,低声和向云说:“我没子弹了。” “没关系。”向云看见自己笑着安慰她,“我们不是早就一无所有了嘛。” 第50章 梦境到这里戛然而止。 走廊里响起了七点整的开餐铃, 古老的电铃声清脆响亮,猛然将向云从梦境中一把拽了回来。 向云怔怔地望着上铺床板,脑海中一遍遍回忆林辰清秀的面庞, 还有自己口中所说的那句“一无所有”。 头顶上的木板粗糙刺毛, 中间还有裂缝与孔洞, 污染区的上下铺木板比这个更破、更烂。 她盯着上面的斑驳看了好一会儿, 才慢慢回过神来。 肌肉因睡眠不足与运动过量而变得僵硬,她浑身都痛, 转了转脖子后, 颈部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游隼挺起胸膛站在她肚子上,学着向云的动作转脖子, 嘴里发出类似的“咯吱”声响。 向云立刻把在精神图景中打哈欠的咪咪放出来, 游隼兴奋地在她肚子上蹦迪,顿时踩得她呼吸不畅,刚睁眼就差点又晕过去。 咪咪迈着小短腿靠近游隼,肚皮朝上躺下, 舒舒服服依偎在大鸟旁边,尾尖轻轻摇晃起来。 向云侧身看向对面床边的徐羡,嗓音沙哑:“你几点醒的?” 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她的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 睁都睁不开。 向云记得自己闭眼之前,徐羡还在床上看通讯仪,按道理来说应该比她睡得更晚。 但此刻她已经穿戴整齐, 规规矩矩坐在床边,手上仍在不断滑动通讯仪屏幕。 “六点吧。”徐羡轻描淡写地说。 “那岂不是只睡了不到一个小时?”向云担心地问。 “没关系。”徐羡冲她笑笑,“我可是S级向导啊。” “可是……”向云话没说完,徐羡就打断了她的话, “我昨天晚上给医疗中心发了邮件,告诉她们我们需要休息。” 她抬眼看了向云一眼,顿了顿,“所以,我们这周六就暂时不回A-273污染区了。” “其实我可以……”向云下意识想坐起来解释,话没说完,“砰”一声,她的脑袋结结实实撞在了上铺床板上。 她彻底醒了,捂着额头一阵惨叫。 她痛得缩成一个球,在床上抱着脑袋翻滚,抄着烂嗓子嗷嗷直叫。 游隼在床上激动地踩来踩去,还跟在她的身后鹦鹉学舌,发出“嗷嗷嗷”的声音笑话她。 咪咪快速抬起爪爪按住了游隼的喙,让它不要再笑话向云了。 徐羡站起身走了过来,微微弯腰后掰开向云捂头的手。 “别动。” 她低声说,语气不重,但足够让在床上像个风火轮一样乱扭的向云镇定下来。 向云像是被贴了紧箍咒的孙悟空似的愣在原地,任由她检查抚摸。 她的指尖冰凉,动作轻柔,徐羡指腹落在皮肤上那的一瞬间,向云忍不住缩了一下,又被徐羡拽了回来。 浓密的发茬子里面撞出了新鲜红印,徐羡确认周围没有肿起来之后收回了手。 她思索片刻,低声开口:“你可以去,但我不可以。” “什么?”向云一时没反应过来。 “下周再去A-273污染区吧。”徐羡轻轻地说。 向云有点懵:“啊……好的,那我们就一起休息。” 说完后她低头抠着床单的边角,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一觉睡到大天亮,然后我起床给你煮面吃。我们可以一边看哨向联合比赛的直播,一边吃零食。” 这是她能想象到的,最美好、最快活的的日子了。 “好啊。”徐羡轻笑一声回答。 向云脸红扑扑的,她踢踏着拖鞋冲进卫生间洗漱,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地冲了一把自己潮热的脸还有光头。 徐羡跟在她身后走到卫生间门口,她选定了一块最干净的白墙倚靠,听着哗啦啦的水声接着说:“我想在周末的时候,去一趟商场。” 向云嘴里全是牙膏泡沫,她咕嘟咕嘟吐掉后,语气自然地问:“需要我陪你吗?” 徐羡扬起嘴角:“嗯,需要你去跟进一下找茬进度。” 向云点了点头,随后想到徐羡看不见,于是她超大声“嗯”了一声。 徐羡迟疑一下后又说:“陆一帆的死亡原因有了答案,我得告诉王佳。” “好。”徐羡打开卫生间的门,脸上还在滴水,她把手上的水蹭到毛巾上,“我们一起去。” 向云草草擦干净脸上与头上的水,两个人背上包后并肩出门。 徐羡边走边说:“我还想周日的时候,去找我的老师。” 她轻声解释:“她其实也是林辰的老师,她原来带哨兵学院和向导学院的实操课,现在升任了哨兵学院的院长。” “这个我可以陪吗?”向云双眼亮晶晶地问。 “当然。”徐羡话音一转,朝陶昼和祝筱筱挥手,“她以后也会是你的院长。” 食堂内,早餐已经开餐。 整座哨塔,也就吃饭的时候最热闹了。 咪咪跳到陶昼与祝筱筱身边的椅子上,卷起小尾巴坐了下来。 祝筱筱把咪咪抱进怀里,小小一只猫咪像团小棉花糖,她把脸埋进咪咪长得乱七八糟的毛毛里,忍不住吸了起来。 陶昼挠挠头,拿走了祝筱筱的餐盘。 牡丹牌电视机前围坐了好几个人,她们正捧着饭碗边吃边看新闻。 徐羡和向云停下脚步,电视的信号不太稳定,雪花点时不时地在画面边缘闪动,但中间的影像还算清晰。 画面中,支队管理处的处长穿着整洁的深灰色制服,他的神情略显疲惫,坐在“新闻发布会”五个字下面,面前是摆放高低不平的麦克风。 “……经由医疗小组会诊确认,我的个人身体状况难以承担更高强度的工作。因此,我在此正式宣布,退出首都安全区区长的竞选。” 下一秒,画面切换成监察处大楼的远景镜头。 屏幕下方的字幕缓缓滚动:“监察处向哨向学院发布征集令,招募能力出众的哨兵向导,角逐成为监察处后备力量。” 播音员的声音简洁有力:“据悉,监察处方临时决定,破例吸纳刚刚晋升的第四支队,作为监察处的直属支队,全面参与首都安全区的治安与秩序维护。” 和她们预想的差不多,失去第十一支队的支队管理处元气大伤,直接退出了晋升的竞争之中。 监察处在一个月前没了第八支队,但是他们的动作速度很快,转眼间竟然把第四支队收入囊中。 陶昼端着两大碗面朝她们走来,热气腾腾的手擀面配上炸好的蒜酥与酸辣豆角,闻起来就香气扑鼻。 “你们快来尝一尝,这可是B区特色手擀面。” 陶昼放下碗后招呼她俩落座,祝筱筱从筷子筒中选出两双长短一样的筷子,递给陶昼了一双。 陶昼像只小蜜蜂似的,忙着给徐羡和向云做介绍。 祝筱筱看了一眼陶昼的碗,叹了口气后,把她碗里的葱花全都夹了出去。 几分钟后,徐羡和向云也端着碗回来了,刚坐下没吃上几口,向云眯起眼惊叹出声:“这是谁做的饭,也太好吃了吧。” “你们队伍伙食真好,我也想加入你们队伍了。”她真心实意地说。 “嘿嘿,那小向云你得赶快考上哨兵学院啊。”陶昼吸溜了一大口面进嘴,她嚼完后才接着说:“帮忙做饭的是孙婆婆,她原先就住在B-891污染区北边。” “北边?”徐羡敏锐地捕捉到这两个字。 “对啊。”陶昼喝了口汤回她:“事故发生后她不肯离开,就一直一个人守在那片老居民楼,别个想带她去安全区,她都不愿意去。” 老年人年纪大了,身体也不算太好。 B区埋葬着她的亲朋好友,救援人员怎么劝,她都不愿意离开。 “老居民楼?”向云的脑袋从面碗里面抬起来。 陶昼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几乎见底的碗:“小向云,你属狗的吧,吃这么快。” “嘿嘿。”向云不好意思起身,又去后厨打了一碗面。 “明仁大街旁边不是有一片老居民楼吗,她原先就在蕾蕾造型屋里头帮忙。”祝筱筱帮忙解释道,“闲的时候还会给人做婚丧嫁娶的席面,所以手艺特别好。” 陶昼赶紧接上:“我们一听就觉得这是人才,马上问她愿不愿意来哨塔做事。” “她当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能留在B区,又有一口热饭吃,她说什么也不愿意走。” “我能见一见她吗?”徐羡放下筷子问。 祝筱筱起身进了厨房,孙婆婆连忙洗了手,用毛巾一遍遍擦拭干净后才走出来。 祝筱筱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又扯了一把椅子坐下,孙婆婆捏住围裙反复揉搓,紧张地面色都发白了。 蕾蕾造型屋位于老居民楼的一楼,停说中心医院那边出了事儿后,居民楼外散步的、聊天的、下棋的老年人们四散离开,全都躲进了屋子里。 孙婆婆住在蕾蕾造型屋的楼上,她来不及关掉造型屋的铁闸门,直接跑上楼,躲在了最适合藏身的卫生间里。 老居民楼年久失修,墙体薄、窗缝大,她动作飞快地用毛巾和旧布条堵住了排风口、窗边缝隙、门下以及地漏,这些所有可能会钻入变异体的地方。 可即使如此,她依旧听得清清楚楚。 她坐在卫生间的木板凳上,怀里紧紧抱着随手抓起的长柄拖把,窗外忽然传来剧烈的碰撞与吵闹声。 孙婆婆心痛地听见铁椅子倒地、小推车被掀翻的声音,那可是整个造型屋里面最值钱的东西啊。 “不是说我替你保守秘密,你就放过我吗?”一个带着哭腔的男声说,“我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在我面前啊……” 他的声音中带着悔恨与绝望,孙婆婆把耳朵贴近窗沿,打斗声中夹杂着男人的哭喊。 孙婆婆吓得不敢动弹,她赶紧低下头,嘴里不断念着“阿弥陀佛”,双手捂住耳朵,手心里全是冷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一道冷静的女声响起:“纸条上只写了完成精神图景崩塌的任务。现在杀了单原,没有人能证明你完成了这项命令。” 那声音停顿了一瞬,又说:“他已经被你逼到强行狂化,你可以停手了。” 孙婆婆忍不住站了起来,踮起脚尖,再次把耳朵凑近窗沿的小缝。 她用手指轻轻拨开一角纱窗,偷偷往下望。 一名瘦高的男性跪坐在造型屋前的水泥地上,身下是一滩鲜红的血。 他的手里紧攥美容美发用的剪刀,浑身上下全是自己捅出来的刀口。 他机械性地不断往身上捅刀子,血越流越多,他似乎完全不知道疼,仍然不停地做这个动作。 孙婆婆吓得腿脚发软,这孩子是疯了不是! 还好扎马尾的女性出手干净利落,直接用绳索把他控制住。 几米之外,一名魁梧的男子站在门口,他咬牙切齿地咆哮出声:“处长怎么会让你这个懦夫当队长!” 那女人没有理会他的辱骂,只冷冷地回了一句:“我只做我愿意做的。” “靠你一个人的力量,救整支十一支队吗?”男人嗤笑一声,随后声音突然拔高,哈哈大笑起来:“你算个屁!” 他的面庞狰狞,几近嘲讽地说:“看看你狼狈的样子,还S级哨兵呢,最后一个人都没有救下来。” 女人站在染血的水泥地上中央,她没动,只是抬起头,目光沉沉地望着他。 场面短暂地凝固了几秒,站在两人旁边围观的其余成员也终于开了口。 他们七嘴八舌地劝她俩,有人咳了一声想缓和气氛,但没有一个真正试图阻止这场暴力,也没有一个走上前帮忙。 女人抬眸缓缓扫视一圈,他们讪讪闭上嘴巴。 随后女人扫了一眼那名身材高大的男人:“卫勤,公牛鲨是你从入海口引来的,对吗?” 那男人脸上露出近乎扭曲的快意:“是啊。” 他耸耸肩,眼神里带着一丝疯癫,“只可惜你命硬,怎么就没死呢?” “林辰,你早就该死了。”《 》 50-60 第51章 沉默了一会儿, 徐羡温和地朝孙婆婆露出一个浅笑,轻声道:“谢谢。” 被一群哨兵向导围着问话,孙婆婆没经历过这种场面, 局促不安到两条腿不停打颤。听说自己可以走了, 她战战兢兢摆手, 连说了好几个“不用不用”, 小碎步快速退回到厨房。 向云本就没饱,孙婆婆说话不仅速度慢, 她还常常跑题说到其它地方, 她其实听到一半就又饿了,小肚子咕咕叫了好久。 厨子既然回厨房了, 那饿鬼再去打碗面也没啥问题吧。 终于能接着吃饭了! 她站起身, 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陶昼靠在椅子上,眼神像两道激光上下扫视着她的小身板,实在无法理解瘦得像条腊肉干的向云,小小的肚子到底是怎么装下那么多食物的。 “小向云, 你还是别来我们支队了。”陶昼吃饱了,又有力气开玩笑了,她打着嗝说道:“我们支队本来就穷, 你再一吃我们真的要破产了。” “啊?这么穷啊。”向云目瞪口呆。 不会吧, 连饭都吃不起?这也太可怜了。 她用怜悯的眼神看向陶昼,嘴里嚼着面,含糊不清地说道:“我还没吃饱呢。” “还没吃饱?”陶昼猛地一拍脑袋, 朝着祝筱筱狂挤眼:“我的天,养孩子的成本也太高了呢。” “没关系,多吃一点啊。” 祝筱筱假装没看见,她抱着咪咪拍拍向云的肩膀:“别听她瞎说啊, 你还在长身体呢。在我们这里,你想吃多少吃多少,长得高高壮壮才好。” “嗯!”向云用力点头,把厨房大铁锅里最后剩的那点面条,一股脑全打进了自己的碗里。 徐羡仍然慢条斯理地吃饭,她的姿态太优雅,祝筱筱和陶昼的脑袋左右晃,一会儿看看向云,一会儿又换个口味看看徐羡。 向云都抱着第四碗开始吃了,她才刚刚把半碗面吃完。 徐羡心里头还惦记着单原的事。 上次她和游隼一起进入了单原的精神图景,她们在图景中待了很久,也呼唤了很多次,但是他的精神体并不愿意出现。 林辰虽然是第八支队的人,但也算是保护了他还有第十一支队吧,单原为什么不愿意出来见她呢? 怕林辰反悔?还是单原太过愧疚,不愿出来见人? 徐羡想,如果他知道,第八支队已经全员牺牲,他……会不会愿意出来见她一面? 徐羡在备忘录中敲敲打打,向云吸溜着面条,把脑袋凑了上去,轻轻搁在了徐羡的肩膀上。 徐羡在自己的工作表中加入了一条待办计划,她准备下周一上班后,重新进入单原的精神图景。 向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徐羡指着自己打出来的字,小声解释了一遍。 陶昼擦了擦嘴,看着这俩人的脑袋撞来撞去,刚想起身收拾碗筷,通讯仪忽然亮了。 同时,祝筱筱的通讯仪也震动了一下,弹出一条官方信息:【首都安全区区长的投票截止时间已定,请各位在指定时间内完成投票工作。】 “首都安全区区长投票,你收到的也是这条消息?”陶昼又“哐”一下坐了回去,盯着自己的通讯仪,头痛得抓耳挠腮。 祝筱筱点点头:“截止时间定在三个月之后,我们还有很长的考虑时间。” 三年前,上一次区长选举投票时,她们两个人还是哨向学院的学生,那时候没有投票的资格,也不了解参与竞选的那些高层。 现在她们俩摇身一变,成为了支队队长。 虽然只是污染区内的队长吧,身上的担子的确还是重了些。 “呵,这么重要的一票,我该投给谁?”陶昼突然演了起来,她挥舞着餐巾纸说:“领导们,快来向我释放魅力吧!” “有哪些人参与竞选啊?”向云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我能报名吗?” “首先你得在白塔工作至少十年以上,你先等等,别着急。”徐羡笑出声,把她脑袋扒拉了回去,“等你混成哨兵学院的院长再说。” 陶昼再次苦恼了起来:“唉,该选谁好啊……” “我还没来得及看这次的竞选名单。”祝筱筱争分夺秒抱咪咪狂rua,咪咪被揉得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她边撸猫边道:“等我看完再慢慢想吧。” “其实,我昨晚看了一下。”徐羡思考后说:“向导学院的李院长提交了参选申请。” “她也参选?”祝筱筱有些惊讶,“之前完全没听说啊,她不是一直不参与这些,只做公益和教学的吗?” 徐羡轻轻摇头,她对此也不太了解:“网上说她是在申请截止前的最后一天,才递交了申请材料。” 陶昼一怔:“这么低调?” “但她一直很受学生尊敬。”徐羡顿了顿,认真道,“我觉得,和那些尸位素餐的人相比,她或许会是个不错的领导者。” “的确,这点向导学院的人可能会更清楚。”祝筱筱点头附和,“我们班有好几个女生来自污染区,家里条件真的糟糕得令人心疼。要不是李院长申请了公益资助,她们根本撑不到毕业。” “我也是昨天晚上才知道,”徐羡轻声说,指尖点开通讯仪,“原来和向导学院合作的那个‘理想慈善基金会’,就是李院长亲自发起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通讯仪推到餐桌中央,搜索栏中打出七个字:【理想慈善基金会】。 搜索结果瞬间刷满了屏幕。最上面那一条是慈善基金会的官方网站链接,第二条是一条视频采访,标题叫做【李响院长与“理想慈善基金会”:二十年公益路】 向云好奇地点开,文字太多她看着累,两只眼睛扫了一圈,她只知道配图是李院长多年前的一张旧照。 李院长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左右,她身上穿着最朴素的向导制服,身后是一群穿着打补丁T恤,但是笑得明媚阳光的女孩子。 她们站在一片泥巴地里,脚边碎石和水坑交错,身后是移动板房搭起来的临时教室。 板房外皮斑驳生锈,像是从污染区的废弃工厂里头捡来的,窗户上还贴着报纸和塑料袋防风。 她同样嘴角带笑,正在低头替一个女孩整理领口。 网站的首页中写道,她在污染区执勤的第二年时,和队友共同发起了这个慈善基金会。 她们不断往返于安全区与污染区之间筹措资源,专门为污染区内的女性群体提供助学资金、心理干预与生存培训。 污染区驻扎任务结束后,李响与幸存的几位队友一起回到首都安全区,白塔为她们重新分配了岗位。 她在向导学院承担教职工作,队友则在哨兵学院负责实战操练,陪同年轻哨兵们作战。 不久之后,那位与她并肩创建基金会的队友在一次任务中牺牲。 “我不太了解哨兵的世界。”向云点开了网站中的采访,李院长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但是说出口的话却很有力量,“但我见过太多污染区内分化的向导,没有机会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能做的,我就尽量去做。” 于是,基金会的重心逐渐向“女性向导扶持”倾斜。 “看起来是不错啊。”陶昼说道。 她的手指头不由自主滑动通讯仪屏幕,往下滑动几条后,网页的标题风向就开始发生变化。 【李响基金会账目不清,善款流向成谜】 【只资助女性向导?男性向导的生存环境恐被挤压】 【慈善不是名利场的跳板,李响竞选首都安全区区长】 陶昼随便点开一个网页,里面全是无凭无据的猜测,以及稿主洋洋洒洒写下的,对于李院长没缘由的私愤。 那人通篇写满了对李院长个人的恶意揣测,甚至连她的长相、讲话方式都能被拿来做文章。 徐羡给向云开了残疾人模式的朗读功能,向云听完后脸都黑了:“他们说话真刻薄。” 气得铁公鸡陶昼都坐不住了,她拿起自己的通讯仪,大手一挥,眼睛都不带眨的,直接往基金会里面怒捐一万块。 “我昨天晚上给李院长发了消息,约了周日下午见面。到时候我会问问她,对于竞选究竟是什么想法。” 徐羡说完,也跟着捐了两万块,署名写的是她和向云的名字。 上午十点,陶昼准时发动汽车,车子轰鸣着从院子驶出。 徐羡坐在副驾驶上,向云和精神体们坐在后座。 窗外的阳光透过车窗,在仪表盘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 陶昼的心情还没完全好转,她干脆点开一首节奏感极强的电子音乐,把音量调到最大。 坐在后排的游隼听不下去了,它抓起快要听哭的咪咪,像个小飞弹似的弹射出车窗,远远跟在陶昼的车后。 一路上,她们原路折返,从B区经由C区,最后返回首都安全区。 车子驶入熟悉的安全区A口时,陶昼远远就看见了那群站在检查岗前的第四支队成员。 “录一下录一下。”陶昼紧急提醒徐羡,徐羡没理解但照做。 她立刻打开手机的录像功能,悄悄将摄像头对准第四支队那些人。 他们正斜靠在岗亭前,吊儿郎当地抽着烟,嘴里讲着乌七八糟的黄色笑话,声音又大又刺耳。 他们也看到了陶昼,互相一使眼色后,脸上迅速浮起不怀好意的笑容,一副要找茬的样子。 “哟——这不是污染区来的队长陶昼嘛。”一位男性哨兵嗤笑着开口,声音刻意拔高,“啧,也不知道身上沾没沾上变异体的臭气。” 陶昼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脸色当即冷了下来。 徐羡看陶昼要发功了,她立刻麻利关掉录像,只留下第四支队在岗亭前抽烟闲聊、玩忽职守的视频片段。 陶昼反手就把车窗摇下,脏话连珠炮似的劈里啪啦骂了回去,轻轻松松问候了他们的祖上十八代,锐评了他们的长相智商以及人品。 第四支队的人被骂得脸色铁青,他们刚想反击,陶昼却一个油门踩到底,车子低吼着一溜烟冲过检查岗,喷了他们一脸尾气。 陶昼在车里哈哈大笑:“视频发我,等我回去了就把他们全部举报。” 向云也跟着凑热闹:“一个都别想逃!” 徐羡看了眼通讯仪上的时间,陶昼开了整整三小时的车,她们怎么着都得尽一下地主之谊:“一会儿我请你吃个午饭吧。” “哎呀别了。”陶昼摆手,“你给我抓两把零食就成,我想赶回去和筱筱吃晚饭呢。” 徐羡点头:“那也行。” 车子稳稳停在职工宿舍楼下,陶昼跟着两人上了楼。 她在客厅精心挑选了很多污染区难得买的零食,徐羡用大袋子给她装了一大包茶叶咖啡。 临走前,她给了徐羡和向云一个大大的拥抱。 “常联系。”徐羡回抱住她,轻声应道。 “小向云——”陶昼突然回头,冲她咧嘴一笑,“小向云,我加了你通讯方式,有问题就来问我啊。” “嗯嗯!”向云乖巧点头。 陶昼刚走,她就看到通讯仪弹出一条新信息。 陶昼:“我的推荐书目: 《再婚后被年下哨兵宠坏了》 《哨兵每天都在装乖巧》 《精神体当家:哨兵向导是特工》 《闪婚后S级哨兵马甲掉了》” 向云:“……” 她不知道我是文盲吗? 我得看到什么时候去!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明天请假一天,我出门过生日哈哈哈!爱你们[紫心][三花猫头] 第52章 拿到了伟大的陶昼哨兵赐予的追妻宝典, 向云把通讯仪紧紧摁在怀里,神神秘秘像是做贼似的溜回了房间。 徐羡以为孩子这是要埋头苦学呢,她双手叉腰站在客厅中央, 心里很是欣慰。 这么爱学习, 小姑娘怎么样都会成功的! 孩子肯努力是好事, 作为家长, 徐羡感觉自己身上的担子也很重。 她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了孩子的身体健康上,距离上一顿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 这时候她都有些饿了, 更别说年纪小、消化快的向云。 徐羡转头回房间,换上了一套画着云朵的蓝色家居服。 她在冰箱门口检阅了一下自己的库存, 拿出了里面为数不多的健康食品。 徐羡麻溜系上围裙, 给小姑娘煎了三个荷包蛋,煎得外焦里硬,还重重撒了点盐和胡椒提味。 随后又拿出了冷冻室内的全麦吐司,用保鲜膜包了四个巨无霸三明治, 里头塞满了放冷藏整整一个月有余的西红柿、距离过期还有负五天的火腿片,食物份量大到像是喂猪。 想到向云一大早连吃四碗面的模样,她又水煮了一斤冷冻西兰花, 最后配上了她精心切好的即时鸡胸肉, 满意地把食物送到侧卧。 徐羡两只手上都端着盘子,她怕自己一嗓子吼得知识从向云脑袋里面溜走,于是用精神力和游隼沟通了一下, 妄图让它帮忙开个门。 游隼飞了一路,现在正坐在书桌上吃肉干,除了嚼个不停的嘴巴,其他部位根本懒得动弹。 徐羡只能打扰用功的向云, 她在门口老老实实喊道:“向云,我做了饭,你赶快出来端一下。” 此时此刻的向云,正脸红心跳地打开《再婚后被年下哨兵宠坏了》的第一页。 她看得实在是太激动、太认真,根本没听到徐羡的脚步声。 听见徐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向云一个猛子从床上弹起来,手忙脚乱藏起通讯仪,连拖鞋都来不及穿,就急急忙忙打开房门,接受命运的审判。 光秃秃的脑袋率先探了出来,再来就是向云通红的小脸。 “在屋里做坏事呢?”徐羡狡黠地挑眉,开玩笑说。 被猜了个准的小姑娘宛如偷吃被抓,她罕见地没直接回话,而是呆楞了两秒,支支吾吾问了一句:“有吃的?” 徐羡把两大盘子食物塞进她怀里:“你好好学习啊,又饿了的话再和我说。” “好的好的。”向云的右手不太能用力,她颤颤巍巍接过盘子,立刻转头把手上的巨物放到书桌上。 “每学一个小时,就要站起来休息休息眼睛,知道不?”妈咪·徐絮絮叨叨叮嘱。 “放心放心。”差点被抓包的向云连忙答应,不敢不从。 向云不敢再看通讯仪,关上房门以后就立刻把罪魁祸首藏到枕头底下,她站在床边双手合十,虔诚地在心中默念“阿弥陀佛”,做好了接下来清心寡欲三个小时的准备。 她的肚子这会儿倒是真饿了,看到明显多了一倍份量的食物后,她高兴地合不拢嘴,立刻跑到书桌边坐下,风卷残云般的迅速吃完两大盘子食物。 她意犹未尽地摸摸肚子,暂时把舔干净的盘子放在了窗台上。 向云牢记使命,给自己定下目标,决定在阅读那些推荐书目前,老老实实刷两张哨兵学院历年试卷。 十分钟后,咪咪安详地躺在试卷上,不仅打呼噜还流口水。 游隼麻溜地替它盖上卷子,用自己的金色爪子按住页脚,生怕咪咪冻着了。 向云对着卷子上的题目抓耳挠腮,脑袋里面的旖旎全没了,只剩下了对知识的渴望。 但就算如此,她仍然无法接受自己学习的同时,身边的好友一个睡觉一个扣脚。 游隼吃饱喝足后闲得慌,两只灵活的小脚丫子不停在橡皮擦上蹭来蹭去,向云原本还准备放过这只没素质的鸟,后来书本上的橡皮擦沫子越来越多,她实在忍不下去了。 她一把把游隼拎到字典旁边站好:“来,干点正事,别摸鱼了。” “咕?”游隼歪歪头,没懂她的意思。 向云指着那本厚重的字典,神情严肃说道:“帮我翻字典,我哪儿不认识你就翻哪儿。” 游隼指指咪咪,又指指自己,明明自己就有精神体,干嘛还奴役我啊。 “不行,咪咪年纪小,需要睡觉补身体。”向云理不直气也壮,“我这里不雇佣童工的哈。” 游隼一时间觉得她说得还挺有道理,出于对于咪咪的保护,它真的在字典旁边站上了岗。 向云埋头苦学起来,哪个字不认识,她就用笔盖在字上面敲敲。 游隼得令后抖着翅膀翻页,翅膀爪子并用,帮忙在字典上找到对应的字。 随着不认识的字越来越多,游隼的脸色也越来越黑。 翻多了,脾气本就不好的游隼彻底怒了。 它瞪着向云,气得浑身直发抖,想要不管不顾地掀翻字典,把这本又厚又重的大东西撕个稀巴烂。 都毁灭吧! 别学了!学什么学! 一个破字能查三遍,她是什么只有七秒记忆的金鱼吗?! 心地善良的游隼真想和向云拼了,它又怕把睡昏过去的咪咪吵醒,只能站在原地无能狂怒。 游隼抬起炸毛的翅膀,愤怒地指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指指面前的史诗级别大文盲。 连着做了好几次,断网二十年的向云才猛然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我要去医院看脑子啊?” 终于被理解的游隼疯狂点头。 向云喜欢朋友们突如其来的关心,她幸福地喂叹一声,放下了手中的圆珠笔。 “你对我真好。”她不由自主地感叹道。 “……?”游隼歪头不解。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自己的通讯仪,高高兴兴在里面翻出自己的诊疗报告,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给游隼看:“谢谢你的关心,我在医疗中心看过脑子了。” “医生说我有轻微脑震荡,其它也就没啥了。”她满脸真挚地握住游隼的爪子,“我的脑子现在不累也不辛苦,特别清醒呢。” “你好爱我。”向云感动地红了眼眶,掏心掏肺地说,“如果徐羡和你一样爱我就好了。” 游隼翅膀一抖,差点气晕过去,半天没喘上劲儿。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双眼失焦,感觉自己一瞬间老了十岁不止。 好不容易回过神,气急败坏的游隼在脑子里大骂向云是笨蛋,骂了足足十次才略微消了气。 向云没想这么多,她觉得孩子一定是翻页翻累了,才想着躺下来休息一下。 做鸟也辛苦啊。 她不禁感叹道,果然每种不同的生物,都有自己的难处。 一鼓作气学了整整四个小时,处理完卷子上那些成堆的叉,向云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总算是完成了今天的任务。 想到自己今日份的运动目标还远远没达标,向云蹬上拖鞋,迈着轻快的脚步走出房门,准备活动一下筋骨。 结果刚踏出房门一步,她脸色瞬间一变,皱着眉捂住鼻子,眼神惊恐:“好、好臭……这厕所是炸了吗?” 游隼冷哼一声,没见识的家伙。 螺蛳粉都没见过吗。 它若无其事地把咪咪转移到被窝里,随后把自己的脑袋也甩了进去。 客厅的茶几旁,臭味的源头正在若无其事地吸粉。 徐羡叼着半截米粉抬头,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雷(你)靴(学)完了啊?” 向云后退一步,沉痛地点了点头。 家里的情况……已经糟糕到这种地步了吗? 徐羡竟然在吃那种闻起来像是……像是从垃圾堆里捞出来的腐烂过期食品。 向云想到自己盘子中的食物,忍不住发出感叹:她对我可真好啊。 我可千万不能辜负她对我的期盼! “我想要运动一下。”她认真地解释,“可是你之前不是和医疗中心发邮件,说我们需要休息么?我觉得要是被人看到我们还去楼顶健身房……不太好。” “我想问问,在室内也能锻炼吗?” “当然可以!”徐羡一听,立刻点头。 她刚想打开通讯仪给她发嘀哩嘀哩APP的运动视频,突然想起这小姑娘才通网,还不知道APP是什么东西,又需要在哪里下载。 “我先教你下载APP吧。”徐羡朝向云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欸屁屁是什么?”向云一脸警惕地站在原地,像一棵笔直的小松树,纹丝不动,“我的……?” 她捂住了自己的屁股,什么东西啊还得安在这上头! 电击的那种么? “APP,是通讯仪上的应用程序。”徐羡见她还傻站着,只能无奈地出言提醒:“你过来啊,我教你下载。” “……哦。”向云松了口气,好歹自己的屁股保住了。 但是她不太想过去。 她指了指徐羡面前散发臭味的大碗,使劲儿摇摇头。 那里太臭了,和污染区内无人打扫的公共厕所一个味儿,她怕自己一个没忍住,小嘴一咧直接呕在徐羡身上。 她伸长胳膊,捏紧鼻子把通讯仪递给徐羡,又迅速“蹭”地一下弹回安全距离。 徐羡无语地接过,从最基本的“打开应用市场”开始教起,一步步下载了“嘀哩嘀哩”运动视频平台和“PP音乐”播放器。 “你在‘嘀哩嘀哩’里搜一下自己想练的内容,”深耕网络世界二十余年的徐羡努力解释:“选个看着顺眼的教练,跟着动就行。要是看不懂,可以先跳舞、跟节奏热身。” “在木地板上直接跳吗?”向云眨巴着眼睛问。 “书房里面有瑜伽垫,你把垫子铺在卧室的木地板上,穿着袜子在上面蹦跶就行。” 徐羡苦口婆心叮嘱这位运动标兵,“别练太久了,最多两个小时,知道不?” 再次被戳破心事的向云连忙应下。 她刚刚还准备练四个小时嘞。 第53章 向云在屋内哐哐哐跳了足足两个小时, 她选择的是被人称为上古真神的健身视频,动作虽然不算标准,但她胜在年纪小, 有冲劲儿, 每个踢腿挥胳膊的动作都做得很大力。 做的时候她一度控制不住自己的面部表情, 发力全靠面部代偿。 结束后向云累得躺倒在地板上直喘气, 呼哧呼哧的声音大得像是在拉风箱,游隼连忙捂耳朵跑远。 通讯仪屏幕亮起, 徐羡懒得从沙发上爬起来, 也不想大声喊她,明明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米, 她硬是给向云发了条信息:【我点了炸鸡和可乐, 十分钟后送达。】 污染区内可没有炸鸡外卖这种好东西! 向云听人说过“可乐”这款神奇的黑色冒泡饮料,也在污染区的街头看过不少倒闭炸鸡店铺的残破招牌。 什么“花来事”啊,“啃得鸡”啊之类的,她记得可清楚了, 听人说这些可都是连锁的大品牌嘞。 她还在收容所生活的时候,最喜欢做的事之一就是和朋友们躺在床上,讨论那些倒闭店铺的名字和里面曾经卖过的东西。 “‘啃得鸡’里卖的炸鸡, 会不会很硬, 需要用牙齿啃才能咬得下来啊?” “‘花来事’,这个名字好好笑,谁家的古风小生开的店哈哈!” 她们窝在被窝里面分析那些招牌, 想象这些曾经出现过的吃食,天马行空地幻想着口味、颜色和吃法,大晚上饿得肚子咕咕叫。 她们靠着想象入睡,在日复一日的饥饿中醒来。 但是没关系, 她马上就要吃到了! 向云腾一下从瑜伽垫上跳起来,麻利地收拾好房间,然后一溜烟冲进洗手间洗战斗澡去了。 她刚从洗手间出来,外卖正好送达。 徐羡把两大包外卖放在茶几上,她刚刚见到了楼下保安,他们不仅把外卖包装打开了,还把炸鸡的内里都戳开检查了一遍。 两人并肩坐下,徐羡身上穿着纯棉的蓝色云朵家居服,向云第一次见她穿这套一副,双眼亮晶晶地说:“你把我穿在身上了耶。” “这款打折。”徐羡把一盒炸鸡放到向云面前,幽幽开口。 “哦……” 向云小声嘟囔道:“凭什么云朵的要打折啊。” “小黄鸭的也在打折,我在云朵图案和小黄鸭里面选择了云朵。”徐羡扫了一眼小姑娘撅起来的嘴巴,忍不住接着说。 “哦!”向云又高兴起来了。 那不就是选择了我! 徐羡用一次性筷子夹了一半年糕和几根芝士条,放进向云的餐盒里。 那芝士条刚刚炸好,表面金黄,微微鼓起的面皮里隐隐透出丝丝奶香。 “我们俩一人一半。”她把一双筷子递给向云,又提醒道:“炸鸡和芝士条最好趁热吃,现在表皮还脆。” “好!”向云眼睛一亮,立刻凑上去闻了闻炸鸡。 炸鸡整体闻上去是甜辣味的,她又小心翼翼捞起一个鸡腿打量,原来炸完的鸡肉表面是金黄色的啊,甜辣味的酱料颜色则是红色,里面还有正方形的辣椒碎。 她突然抬头看着徐羡,表情认真,声音又大又诚恳:“你对我可真好!” 徐羡一愣,筷子顿了一下,有些尴尬地别开视线,假装不在意地咬了一口自己碗中的炸鸡。 其实她根本没想别的,只是自己想吃来着,顺带着买了小姑娘的那一份。 徐羡把碗中最大的那一根芝士条夹到向云碗里,默默侧过头,打开了另外一个白色塑料袋。 她从里面拿出两个汉堡后问:“你想吃哪个?” 向云对牛肉的印象不好,上次徐羡做的那顿番茄炖牛腩给她小小的心灵带来了巨大的伤害。 但是她怕牛肉塞徐羡的牙,向云决定牺牲自己,于是指指牛肉汉堡,说想吃这个。 徐羡把牛肉的汉堡给她了,还一步步教她怎么戴手套,骨头扔在哪里。 小姑娘点头如捣蒜,不仅把她的习惯学了个十成十,甚至坐在沙发上后也和她一样盘起了腿。 在污染区的时候,徐羡说想休息,那就是真的想休息了。 回到宿舍的那一刻,她已经做好了决算,后面的24小时内,她准备只当猪不当人,好好休息才是正道。 “选个电视节目看吧。”徐羡手上拿着遥控器,邀请爱学习爱运动的小姑娘一起做猪。 她百无聊赖地换着台,频道跳来跳去,好几分钟过去了,一块儿炸鸡都没有吃完。 向云所有的心思都在吃上,她三口吃掉了一整个汉堡。现在正埋头苦啃炸鸡。 徐羡一转头,看着被她舔干净的外卖盒子,一时无语:“欸不是——?” “唔?”向云嘴角还挂着面包屑,迷茫地抬起头,看着她点评道:“汉堡里面的牛肉……好柔软啊。” 徐羡想起自己前几天做的番茄炖牛腩,表情当即凝固:“……” “……没事,吃你的吧。”徐羡默默转头。 徐羡在所有的频道中转了个遍,从综艺节目调到纪录片,又从电视剧兜回了新闻,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停在了哨向联合比赛频道上。 “唉,还是看这个吧。”她叹了口气。 当她终于开始吃汉堡时,向云已经捧着餐巾纸,一边擦嘴一边舔手指,脸上写满了意犹未尽。 吃完后,小姑娘也没挪窝,就歪坐在她身边,规规矩矩陪她一起看比赛。 小姑娘的问题很多,但是她很懂得分寸,只会在广告的时候问,从不打断她看比赛。 “脑光明真的有用吗?吃了以后真的会变聪明吗?”她眨着眼睛,一脸期待。 “没用,骗人的。”徐羡干脆地回答。 “啊……”向云听了之后小脸一垮,她刚刚真的信了呢。 如果吃补品就能够变聪明的话,她砸锅卖铁都是要买上一瓶的。 “为什么电视台要让骗子打广告呢?”向云接着问。 “电视台要赚钱。”徐羡淡定地回。 “他们真坏,赚这种昧良心的钱。”差点被骗的老实人向云愤愤地说。 没过几分钟,下一段广告开始了,向云又坐不住了。 “百药之王……神奇的天山雪莲?”向云忍不住念出声。 她凑近屏幕,声音里满是惊叹,指着画面中的药丸问:“哇,这个可以治我的胳膊吗?” 徐羡手里正啃着半块鸡腿,听到这句差点一口卡住。 她看着广告上那些什么“关节疼痛”、“四肢不能完全伸开”之类的广告词,顿时眼前一黑。 她终于明白这些广告是给谁打的了。 徐羡忍不住撇了一眼两眼放光的向云,电诈宣传没宣传到你这儿是吧。 “你……暂时不能再看这个了。”徐羡默默放下鸡腿,摸起遥控器,直接调到了法治频道。 “啊?可我还没看完那两支小队谁赢了呢!”向云急了。 “没事,不重要。”徐羡摆摆手,一边说一边把电视音量调大。 “你睁大眼睛看清楚了。”徐羡指了指电视屏幕。 向云一脸疑惑地瞪大眼睛。 电视画面中,一位老年人满脸悲切,眼睛打了马赛克,哽咽着诉说自己的遭遇:“我就信了那个雪莲贴,每天贴三次,还配合喝他们那个什么雪莲膏……现在关节不但没好,钱也没了……” “那个雪莲膏甜得要死,我的血糖也跟着升高!”老人义愤填膺地控诉,“气得我高血压进医院了……呜呜呜……” 向云:“……” 她面无表情地站起身,默默把桌上的纸巾、餐盒和鸡骨头收拾干净。 徐羡抱着炸鸡咯咯直笑,忍不住拧了把向云嘟起来的脸蛋,还轻轻晃了两下:“长点儿心吧,小姑娘。” “你的手上有油。”向云更难过了。 “你脸上不是干的么?”徐羡理直气壮地瞎说,“有点油没关系的,你皮肤干,这样刚刚好,保湿。” “那行吧。”向云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 她感觉自己的脸上有股子炸鸡味,闻起来香香的,饱饱的。 收拾好桌子后她飞快钻回侧卧,留下还在慢吞吞啃鸡腿的徐羡看电视。 陶昼白天发来的那几本“追妻宝典”小说,一直躺在她的通讯仪里吸引她的注意。 她没脸在徐羡面前点开看,那标题、那封面、那目录都太让人羞耻了。 手上攥着通讯仪,向云像只小猫一样摸进被窝里,抱紧热热乎乎的咪咪。 她做贼般缓缓点开了《再婚后被年下哨兵宠坏了》,屏幕亮起的一瞬间,她的脸顿时烧得通红,飞快地把亮度调到最低,头埋得更深了。 她给自己调出了适合残疾人的阅读模式,沉稳的女声缓缓念出这本书简介的第一句:“前妻的小青梅回国,王苑这才知道自己是她小青梅的替身。王苑果断跟前妻离婚,周围的坏同事们纷纷等着看王苑离婚后过苦日子……” “天啊,同事真坏。”向云不禁感叹。 她接着往下听:“ 可没想到离婚当天,王苑被一只可爱的黑色精神体拉到一辆劳斯莱斯前,遇到了霸气侧漏的多金总裁,总裁坐在车内冷冷开口:‘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女人?’” “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女人?”向云跟着念,一边念一边在床上抱着咪咪蛄蛹。 向云接着播放:“万万没想到,婚后被她宠上天! 她竟然是安全区内最有钱、最有实力的S级哨兵!” “我也要成为最有实力的S级哨兵!”向云从床上爬起来,怒刷一张卷子后气势汹汹地走进书房,拿走瑜伽垫和小哑铃。 徐羡坐在沙发上啃薯片,她忍不住转头,没过多久就听到了小姑娘锻炼的咚咚踢踏声。 不是,现在都快十点了,这小姑娘又在发什么疯? 第54章 昨晚徐羡熬了夜, 她直接一觉睡到十一点才醒过来。 游隼嫌她放视频的声音吵,自从它发现向云那儿的好以后,已经好几天不和徐羡一起睡觉了。 没鸟催她早起, 徐羡终于落了个清净。 她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醒来时感觉自己泡在热水里, 四肢软绵绵的, 脑袋也晕晕乎乎。 她在床上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翻身后手臂碰到床头柜, 徐羡发了好一阵子的呆, 才想起自己把通讯仪放在那儿充电了。 她懒洋洋地伸手过去摸了摸,把它连着充电线一起捞进了温暖的被窝里。 研究所相关的信息她一条都没看, 徐羡直接点进了小姑娘和她的聊天框里。 小姑娘把原本一串乱码似的通讯昵称改成了“向云”, 还悄悄更新了几张咪咪和游隼的照片。图片上咪咪睡眼惺忪,游隼昂首挺胸,看起来有股奇妙的混搭感。 徐羡在床上滚了一圈,小姑娘发来的消息挺多, 她揉着眼睛一条条批阅。 【起了吗】 时间是早上七点半。 她没回,小姑娘又开始自言自语: 【冰箱里面什么都没有了,我得出去买点菜】 【和你说一声, 我出门啦】 【整鸡在做活动, 我买一只可以吗】 【我还买了香菇呢】 半小时后,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炖上鸡汤了,你醒了就能直接喝】 十点半, 她收到最后一条: 【运动结束啦,今天只运动了一个小时】 好勤劳。 年轻就是有冲劲儿啊,徐羡慢吞吞从床上爬了起来,理了理身上睡皱巴的家居服, 随手拉开遮光窗帘。 外头正下着细细的小雨,光线不再刺眼,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徐羡觉得有点凉,于是披了一件很长的白色针织外套。 她走出房间,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鸡汤味道。 徐羡的发尾还有点乱,眼角睡意未消,整个人看起来很懒散。 小姑娘似乎是刚洗完澡,正湿漉漉地蹲在厨房门口,抱着咪咪发出“啾啾啾”的奇怪声音,还抓着咪咪的小手和游隼互殴。 听见徐羡推门的声音,小姑娘回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冲她笑:“早啊。” “你是在反讽吗。”徐羡打了个哈欠,游隼飞上她的头顶,忍不住用嘴把她脑袋上的呆毛收拾齐整。 “晚啊。”向云迅速改口。 徐羡轻笑了一声,懒洋洋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蹲在地上和精神体玩的模样,心里突然生出点莫名的柔软来。 “小姑娘,你有没有觉得,”徐羡的声音都变得轻了起来,“咪咪身上的毛好像变浓密了点儿。” “有吗……”向云闻言低头看了看咪咪,手指轻轻拨了拨它的肚皮毛,又拉起它四条腿仔细比划了一下。 她仔细观察了好一阵子,摇摇头道:“可能我和它呆一起的时间比较久,看不出来什么变化。” 向云转头问游隼:“您觉得呢?” 游隼立刻从徐羡的头上跳下来,用翅膀和爪子轮番扒拉咪咪。 咪咪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被她们翻来覆去地摆弄着,完全放弃了抵抗。 认认真真检查了一遍,爪子上还带走了咪咪身上的几根毛后,游隼也摇摇头。 “好吧。”向云遗憾地说。 徐羡推开浴室门走了进去,里面是一股青苹果沐浴露的味道,她浑身上下都被这样的气味包裹着,像是闯进了谁的怀抱似的。 她轻轻嗅了嗅,站在洗手台前,不着痕迹地对着镜子笑了笑。 徐羡在充满雾气的镜子上画了一个笑脸,才开始洗漱。 洗完脸、刷完牙,徐羡把脑袋从浴室探出来,抹着润肤乳和小姑娘聊天:“去超市买了点什么?” “你看到我给你发的消息啦。”小姑娘惊喜地说。 “嗯。”徐羡拧紧瓶盖,顺手把小小的护肤瓶排好,“一醒来就批阅了。” “你对我真好。”小姑娘真诚地说。 徐羡抬眸看她一眼,唇角微扬:“就这点儿就算好了?” “对啊。”小姑娘点了点头,“醒来以后身边的朋友都还活着,每个人都好好的,这难道不好吗?” 徐羡怔了一下,半晌后轻轻哼笑一声:“是挺好的……就是听起来,有点吓人。” 她接着问:“出门的时候外面也在下雨吗?” 向云摇头:“回来的路上下的雨。” “淋雨了?”徐羡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心。 “没关系啦,我又没头发,哈哈。”向云笑着摸了摸自己脑袋上的毛茬子,神色毫不在意,“而且人不都是防水的吗?” “……也是。”徐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皮肤,一滴水从她的小臂往下滑落。 人真的是防水的耶。徐羡忍不住再次笑出声。 向云抱着咪咪站起来,她把徐羡拉进厨房,向徐羡展示自己一早上的成果:“我背着包出去的,所以可以买很多东西!” “不错不错。”徐羡立刻捧哏。 “面包、面条还有米我都补货了。”向云骄傲地指指被她分类放好的主食,又打开冰箱炫耀自己的战利品:“我买到了大号的鸡蛋,还有打折的香蕉。” 徐羡也跟着俯身过去,和她的脑袋一块儿挤在冰箱门前,两个脑袋蹭来蹭去,近得几乎要贴在一起。 游隼原本带着咪咪坐在冰箱顶上,它默默地抬爪把冰箱门推开了点儿。 它真是搞不懂了,冰箱门明明可以大开,她俩干啥把脑袋挤在一起。 向云从冰箱冷藏层拿出均衡营养必备的绿色蔬菜:“给你煮碗面?” 徐羡背着手站在她身后,安心做起了甩手掌柜:“好啊。” 没多久,鸡汤面香气四溢,热气在厨房里轻轻缭绕。 徐羡盘腿坐在椅子上,小姑娘的右手仍然不能拿重物,所以拿勺子都是用的左手。 她忍不住起身,帮正准备用左手抱汤碗的小姑娘抬了一把。 徐羡捧着那碗带着香菇和鸡肉的面,吃得很安静,小姑娘则坐在她对面,双手撑着脸,笑眯眯看她吃。 “你不吃吗?”徐羡抬头问。 小姑娘笑嘻嘻摇头:“我一个小时前才吃完。” 她说完后蹦蹦跳跳去茶几上选了几包零食,自己一边吃还一边喂游隼和咪咪。 饭后,徐羡洗完碗,见时间还早,于是临时决定给向云辅导学习。 这次徐羡提前做了心理建设,心态平和多了,整个人的态度宛若春风化雨一般。 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到向云旁边,手里拿着红笔,快速扫了一遍这周向云做过的卷面和背过的书页。 她有些惊讶,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背下了大半本入门教材,试卷上不少题目也能蒙对,不再是一片空白的乱填。 游隼安静地站在书桌一角,偶尔伸出爪子帮她们翻页或推笔。 窗外的雨还没停,细细地下着,风也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书桌边的一角卷子被风吹起,咪咪“啪叽”一声扑了上去,四肢张开趴在纸上,把自己当成了镇纸。 “晚点去商场,给你买风衣和大衣。”徐羡一边勾勾画画一边叮嘱,“柜子里还放着多余的被子,晚上睡觉如果感觉冷了,记得自己拿出来盖。” “好呀。”向云上半身趴在桌上,脑袋搁在胳膊上一点一点。 “你每天就这么学的?”徐羡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问。 徐羡瞥了她一眼,忽然皱起眉:“你每天就这么学的?” “对啊。”向云还挺得意地换了个方向接着趴,“可舒服啦。” “坐直,坐直!”徐羡感觉自己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拿笔敲了敲小姑娘的脑袋,“千万不能趴着,对腰和眼睛都不好。” 向云缓缓坐直,表情委屈巴巴地摸摸自己脑门:“这样不也能记住知识嘛……” “你会变成驼背的。”徐羡板着脸严肃地说:“会变很丑。” 向云立刻坐正:“早说嘛。” 徐羡:“……” 向云歪着脑袋想了想,突然又开口:“那……睡觉呢?有没有什么睡姿也不行?” 话音刚落,她就扑通一声跳上床,翻了个身变成侧卧:“我每天都这么睡,咪咪也是。我们俩就喜欢挤在角落,窝着可舒服了。” 徐羡一边收笔一边说:“侧睡其实也不太好,专家们说了对脊椎不好,还容易压肩膀——” “这个时候专家说话又可信了?”向云双眼一亮,“那你要不要演示一下,正确的睡法是什么?” “我?我才不要——” 徐羡摆摆手,话还没说完,就被小姑娘一把拽住手腕,“哎哎哎,关爱老年人啊!” 她根本没想到向云的力气能突然变得这么大,下一秒整个人就失去平衡,徐羡直接被带进床铺里,轻轻倒进了向云怀里。 向云低头看她,眼睛弯弯的。 徐羡一动不动,整个人僵在青苹果味道的怀抱里,脸颊在短短几秒内迅速升温。 她感觉自己身上的肌肉全都冻结了,徐羡靠得很近,近到能听到向云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她的声音有点干涩:“我是不是……压着你的右手了?” “呃,好像是的。”向云的语气也略显局促,但那双胳膊还是小心翼翼地揽着她。 “那我要不然……”她本来想说“起来的”。 “换个姿势?”向云抢先说出口。 “……也行。”徐羡把向云的胳膊往上抬了抬,在她的怀里平躺,“专家说了,平躺睡觉最好。” “这样啊。”向云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好啊,嘿嘿。” 过了几秒钟后,徐羡不确定地发问:“是你的肚子在叫吗?” 向云的耳根立刻红了个彻底,她默默捂住肚子:“肠道……开始蠕动了,哈哈。” 第55章 徐羡替别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 她假模假样地看了眼手腕上的通讯仪,超绝故意的大声说了句:“啊!现在已经快一点啦。” “午觉的时间到了吗?”向云的小脑瓜显然没用对地方,她像只八爪鱼似的黏在徐羡身上, 还特别享受地闭上了眼睛。 “……该去商场了。” 徐羡迅速起身, 顺手拍拍小姑娘的肩膀:“换个衣服就出来吧。” 向云还没躺够呢, 看着她的背影离开, 嘴角一撇,一脸遗憾地在床上翻来滚去, 滚了好几圈后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外面仍在下细雨, 天色湿冷昏沉,两个人都穿上了绿色的冲锋衣。 咪咪身体不好, 从污染区回来以后就一直在打喷嚏。 游隼又不爱淋雨, 它们就都被收进了精神图景里。 出门前,徐羡站在门口等向云。 小姑娘还在磨蹭选鞋,徐羡走过去,弯下身帮她把冲锋衣的帽子往头上一拉。 “外面风大, 别淋着。”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压了压帽檐,把小姑娘的额头和眼睛往里面塞。 她低头一看, 恰好对上了那张半藏在阴影下的脸。 徐羡一直没太注意, 现在才发现,向云的睫毛居然挺长的。低垂着的时候,像一把小扇子挂在眼下微微颤着, 看起来和她头顶那圈毛茬子差不多长。 她细细打量起来,其实小姑娘五官长得挺不错,嘴唇虽然有点薄,但是鼻梁一点都不塌啊, 小鼻子翘翘的,长得还挺精致。 正看得认真,向云忽然把脸悄悄侧了一下,她记得收容所所长说过,自己的右脸最好看了。 徐羡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她立刻缩回自己做坏事的手,做贼心虚般咳了一声:“穿好了的话,我们就走吧。” 向云站起来,头一偏,声音软乎乎地问:“你刚才是不是在偷看我。” “没这回事儿。”徐羡摆摆手,死鸭子嘴硬。 “我感受到了。”向云不依不饶,她还故意绕到徐羡的左侧,把自己的黄金右脸留给她。 “你多欣赏欣赏。”她蹦蹦跳跳地说。 上了出租车以后,向云又固执地坐到了后排左边。 “被看了一眼,就有偶像包袱了是吧。”徐羡被她逗得直乐。 她边说边把手插进冲锋衣口袋里,确认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还在。 这是她昨天晚上看电视时写的,纸上记着陆一帆,也就是王佳老公的死亡原因。 冲锋衣的口袋有拉链,她也就懒得再拿出来看,只默默按了按。 进了商场之后,向云一秒钟都没耽搁,她业务熟练地冲到一楼服务台,伸长脖子用右脸和工作人员交流,主动跟进自己的投诉情况。 徐羡站在她身后憋笑,努力cos一位性格温和的家长。 她严重怀疑向云的照片被发到了各个工作人员群聊里,服务台的工作人员显然接受过培训,一眼就认出了眼前这位光头小姑娘姓甚名谁。 工作人员语气温和地说:“您好,您是举报人向云是吧。” 向云这才意识到自己出了名,她鼻子喷气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说了一句“是”。 “关于您上次反映的情况,我们已经将相关责任人,也就是总领班,停职并展开调查。目前我们……” “真的假的?”向云扬了扬眉毛,表现出一副“可别糊弄我”的模样,“我等会儿就去卖衣服那家店确认。” “别人说这些,肯定是真的呀。”徐羡在她身后温声细语道:“白塔商场的员工可都很讲规矩、不骗人的,她们要是敢这么和你说,那肯定是有红头批文的。” “啊是的……”工作人员愣了一下。 红头批文? 这是啥时候的事儿? 他怎么不知道? “批文给我看看。”向云双手环胸说道。 “哎呀,人家怎么会骗我们呢,批文肯定是有的呀……”她们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徐羡演得开心极了,嘴角笑得都合不拢。 徐羡一边说着,一边侧头对着服务台工作人员亲切地说:“是吧,您说对吗?” “批文……”工作人员额头冒汗,手下敲键盘的速度疯狂加快,“我们盖章的人周末不在岗,真的……下周一,您只要来,我们一定可以出示给您。” “呵,搞了半天,连个正式文件都没有。”向云嗤了一声,又用她的黄金右脸看向对方。 “还有,被性骚扰的那位店员呢?”她语气不减,“赔偿到位了吗?” 徐羡在她旁边做出一副“别气了”的样子,嘴上却一边配合,一边补刀:“对啊,总不能光停个职就完事吧?精神损失赔偿,还有公开道歉,总不能省略吧?” “对对对!这些我们都有备案记录,后续一定会妥善处理,绝对不会推诿的!”工作人员笑容僵硬,嘴角几乎在抽搐。 “那就好。”向云满意地哼了一声。 徐羡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口,低声笑着像是在劝:“走吧走吧,别再生气了,事情都在处理了。”她又转头和工作人员说:“我们家小姑娘也是太在意这个事情,她脾气不太好,劳烦您多体谅体谅。” “理解理解。”服务台工作人员皮笑肉不笑地说。 徐羡像是做了很多终于把小姑娘稳住似的,两人一唱一和地假装“消气”,晃晃悠悠往电梯方向走去。 电梯“叮”地一声停在五楼,她们进了那家熟悉的服装店。 王佳正在忙着接待其他顾客,眼神一转便注意到了门口两人的身影。 迎接她们的却是另一位年轻的店员,笑容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热情:“欢迎光临,需要帮忙看看什么款式吗?” 这位看起来也是深知向云威名的,徐羡没想到自家小孩的影响力有这么大,她差点笑出声,忍了好几秒才收回差点没藏住的笑容。 “我想给小姑娘挑几件风衣和大衣。”徐羡直接问道:“她她皮肤比较黑,适合什么颜色的外套?” “灰色和深驼色比较好。”店员领着她俩去到外套的货架,“这两个颜色穿在她身上,不会显得突兀,能看起来更高级一点。” 徐羡先略过了人造纤维的那些大衣,给小姑娘挑的都是绵羊毛材质,这样向云穿在身上也能感觉柔软不厚重。 店员很快抱着衣服引导向云去更衣室试穿,徐羡则坐在了更衣室外的沙发上。 这时,王佳送完另一组客人后走了过来,笑着和她打了个招呼:“你们来了啊。” 向云正好从帘子后面探出头,小脑袋一晃一晃,冲王佳露出笑容:“姐姐好。” 她手上还抓着大衣的扣子,一边喊人一边低头整理衣服。 帮忙选衣服的售货员看到她们似乎认识,便礼貌地离开去招呼其他客人。 “托你们的福,”王佳笑着低声对徐羡说,“总领班那边已经被停职了,估计这次是真的闹大了。” 徐羡点点头没多说,眼神落在更衣室那抹灰色上,“我看她穿这件挺合适的。” “你也试试?”王佳扬起眉毛,“我记得这款还有一件大一码的。” 徐羡答应了,王佳立刻转身拿衣服,一边走一边从内袋中摸出张对折整齐的小纸条。 她将那件灰色大衣递给徐羡后,顺手帮她整理袖口,在手指掠过布料时,将那张纸条悄悄塞进了她的掌心。 结账时,徐羡把纸条塞进钱包里,两个人拎着大包小包出了商场,直接打车回到了宿舍。 车上,拥有新衣服的小姑娘情绪明显高涨,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地说话。 她瞪大眼睛看着出租车上贴着的“TAXI”标志,忍不住问:“出租车为什么也有英文名啊?” “因为外国人也要打车啊。”徐羡被她问乐了,随口答道。 “哦——”向云点点头,立刻又提出新问题,“我发现商场那些工作人员每个人都有英文名,我是不是也要给自己起一个?” 她继续用右脸问:“我需不需要学英语啊?” 徐羡抬手敲敲她脑袋:“都末日了,还学什么英文。” “也是哈。”向云觉得她这句话很有道理。 能活就行。 “那为什么她们都有英文名呢。”向云接着问。 “因为strong。”徐羡一本正经回答。 “strong?”向云没懂。 徐羡下了车后回她:“死装。” “哦哦……原来是这样啊。”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头。 回到宿舍,两人换了衣服,先后洗了澡。徐羡抱着薯片坐在茶几前,从钱包里抽出了那张纸条。 向云把脑袋凑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了起来 王佳纸条上写着的话语简略,读起来却句句沉重。 她怀疑陆一帆在第十一支队服役期间,曾长期遭遇队内霸凌。 自从加入第十一支队,他身上时常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伤口。 胳膊肘上的擦伤、关节处的淤青,还有受损的跟腱…… 王佳起初以为陆一帆日常训练太过刻苦,她还常劝陆一帆别这么用功,在能力等级几乎确定了的情况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可没过多久,她逐渐察觉出异样来。 通讯仪会在任何时间响起,陆一帆逐渐变得消沉,很少与她谈论任务的具体过程。 王佳只知道,每次出任务时,陆一帆总是被强硬地安排在排头位置。 每每问起,陆一帆总是笑着摇头,说队长对他很好,说那儿的工资比别处高,说再撑一年,他们就能攒够首付款,买一套属于他们自己的小房子。 徐羡记得,上一次见到陆一帆,是在半年前的商场里。 陆一帆挽着王佳的胳膊,两个人拎着购物袋从二楼金店走出来。 那天他穿着便装,剃了个利落的光头,一见她便有些局促地笑了笑,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脖子。 他脸上有大片青紫色的瘀伤,陆一帆见徐羡奇怪,还主动解释这是在出任务时受的伤。 那时徐羡没有多问,直到现在才发现一切都有迹可循。 她想起自己和向云从中心医院找到的那些弹壳,其中一大半都来源于陆一帆。 他和队员王科被派做排头兵来到现场,只不过这次,陆一帆再没能回来。 他和那天无数无辜被牵连的平民一起,永远倒在了断壁残垣之间。 “哨兵学院里也会这样吗?”坐在地毯上整理新衣服的向云突然问她。 徐羡愣了一下,摇摇头:“我不知道,林辰没跟我说过。” 她轻轻拍了拍向云的头发,笑着安慰道:“哨兵学院内部没有权力斗争,相对来说环境比较单纯。” “你别害怕。”徐羡又给她打了一针强心剂,“我朋友在哨兵学院当导师,她肯定会照顾你的。” 向云没吭声,只是“嗯”了一声,但却暗暗在心里攥紧拳头。 靠别人也不是长久之计,她必须要成长起来,做一名令人闻风丧胆的哨兵! 晚饭以后,她又在侧卧挥汗如雨锻炼了整整两个小时。 她练得满头大汗,游隼站在床头无语凝噎,最后叼来了毛巾和卫生纸,用喙扔到了她光秃秃的脑袋上。 向云越练越兴奋,她感觉自己身体的恢复速度似乎比想象中还要快。 拆了石膏没几天后,她的胳膊已经能轻松伸直,不再有那种会有带着拉扯感的刺痛。 运动结束后,她抱着睡裙哒哒哒跑进浴室,站在镜子前冲自己咧嘴一笑。 镜子里面的人依旧看起来黑瘦黑瘦的,但是脸上的疤痕已经完全褪去,她学着嘀哩嘀哩视频软件中其她人的动作,依葫芦画瓢对着镜子举起左臂。 她努力瞪眼睛,终于看到了一丝丝肌肉线条痕迹。 “我真是个天才。”向云自言自语道。 客厅里,徐羡正瘫在沙发上翘着腿看电视,嘴里咔哧咔哧嚼着刚拆封的原味薯片,一边嚼一边神游太空。 电视屏幕本来在播报安全区的晚高峰交通情况,主持人忽然停顿了一下,说要插播一条突发新闻。 “据最新消息,向导学院院长李响,在从污染区返回安全区的途中遭遇袭击。目前嫌疑人已被控制,案件正进一步调查中。” 画面切换到新闻现场,警戒线已经拉开,混乱的人群已经被疏散,警灯在视频的正中央一闪一闪。 主持人继续报道:“据警方透露,李响院长为S级向导。在此次事件中,她独自制服嫌疑人,无人员伤亡。” 徐羡的动作顿了一下,手里的薯片卡在嘴边没送进去。 第56章 小天才向云运动后兴奋过了头, 她举着自己的左臂不停在游隼和咪咪面前炫耀,一分钟内换了N个展示的造型。 她满脸堆着笑,想到自己胳膊上那若有似无的肌肉就高兴, 临近十二点了都还在对着精神体们大鹏展翅。 好不容易躺了下来, 向云本来以为自己躺着躺着就能睡着, 结果越摸自己胳膊越精神。 她翻来覆去地在床上打滚, 像是冷宫中疯了的妃子一样嘿嘿直乐。 没过多久后向云干脆破罐子破摔,翻开了才刚看了简介的《再婚后被年下哨兵宠坏了》。 光是书的名字就让人脸颊发烫, 小姑娘犹豫半秒都是对它的不尊重。 她想都没想, 直接眯着眼睛抓住游隼的爪子,点开了朗读模式。 “女人, 你在玩火。”属于最有钱、最有实力哨兵的低沉女声响起。 “哎呀, 真羞耻呀。”她小声哼唧着,要怪就怪游隼吧,谁叫它的爪子划到了朗读模式呢。 她把通讯仪的音量调到最小,双腿一缩, 整个身体都缩进了被子里,怀里紧紧抱着咪咪,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一开始她还把脸埋进咪咪软绵绵的肚皮里, 没过多久她就不由自主按下了音量增大的按钮。 她把耳朵贴近通讯仪的扬声器, 小小的孔洞里传来向导温声哄人的话语,把她撩得像蛆一样在床上扭来扭去。 她抱着咪咪在床上扭到凌晨两点,通讯仪忽然发出了自动关机的提示音, 吓得向云身体一抖,忙不迭地看了一眼进度条。 什么,还不到5%? 向云气鼓鼓地嘟囔了一句小说中的台词:“是你先招惹我的啊。” 游隼忍不住yue了一声。 她假装没看见,依依不舍地把通讯仪放到床头, 给自动关机的设备充上电:“给你三分钟,我要通讯仪立刻充满电来到我面前!” 游隼盯着面前听疯了的向云,轻轻叹了口气。 向云转头看向游隼:“小鸟,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游隼:“……” 向云学着小说里面的哨兵说话:“算了,属于我们的时间还多,明晚我再接着宠你。”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终于闭上眼睡了过去。 早晨六点半,向云就醒了。 她本以为醒来后会困得睁不开眼,可出乎意料的是,她整个人神清气爽,身体轻松得不像刚熬过夜的样子,连常见的头晕乏力都没有出现。 她本能地想再赖会儿床,但下一秒,就听见客厅隐约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伴随着“刺啦”一声油响,像是有人在做早饭。 “……徐羡?” 她在被窝里小声嘀咕一声,抓过充满电的通讯仪,轻轻放下怀中的咪咪,招呼游隼过来照顾咪咪,随后蹑手蹑脚地溜下床。 一打开门,向云就闻到了一股混着油脂的鸡蛋香味。 她快步蹦跶到了厨房,徐羡正背对她站在灶前。 她身上穿着宽松的睡裙,手边放着一本打开的彩色食谱,正慌慌张张翻炒着锅里黢黑的蛋炒饭。 徐羡回过头,微微挑了下眉:“你醒得挺早?” “我听到声音啦,就出来了。”小姑娘在餐桌旁边坐下,想要打开通讯仪寻找一个可以朗读出来的食谱。 通讯仪嗡地亮起。 她还没反应过来,昨晚没关的小说页面又自动跳了出来。 “我的女人,你也敢动?”熟悉的低沉女声在安静的厨房里炸开,如同晴天霹雳一般落到向云的耳朵里。 向云脸色“唰”一下变得通红,整个人一个激灵,好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连忙急匆匆捂住扬声器。 手忙脚乱之间,她狂按音量调节的按钮,接过音量没调小,反倒直接被一下子被调成了最大。 “你受伤了?给我看看!” “你别看!” “我为什么不能看?你身上哪里我没看过?” 向云:“……” 她点亮屏幕按下暂停键,两只手都在发抖。 让我死吧。就现在。 徐羡挑眉看她:“你一大早在听啥呢?” 向云死死捂住通讯仪:“没啥,真的。” 徐羡倒出炒得黢黑的蛋炒饭,一字一顿地说:“女人,你敢骗我,我看你是在玩火!” 向云看着碗中的一团黑:“……”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马上就要飞上天了。 向云的灵魂又被徐羡一把抓下来:“去刷牙洗脸吧,马上就能吃饭了。” 得令后的向云如蒙大赦,她飞快跑进浴室,把整个脑袋塞到水龙头底下猛冲。 水声哗啦啦地响,她红着脸心跳如雷,一边冲水一边试图洗干净自己被荼毒的灵魂。 洗着洗着,她的嘴里情不自禁说出了小说中的台词:“好热,好热……” 说完后向云愣了好几秒,把脑袋埋进了毛巾里哀嚎出声。 真的活不了啦。 徐羡在厨房忍不住哈哈大笑出来,直到向云踏出浴室,她才堪堪整理好自己的情绪。 各怀心思的两个人吃完早饭,向云主动承担了洗碗的工作。 徐羡任由小姑娘抢活儿干,她乐得清闲,慢慢悠悠把整个屋子都扫了一遍,权当作饭后消食了。 收拾完后她打开了客厅的电视机,把自己常看的健身视频投屏到了屏幕上。 两个人都换上了宽松的运动服,在电视机前一前一后站着做动态拉伸。 睡醒的咪咪站在茶几上,跟着她们的动作抬胳膊蹲起,坚持不住的时候就喵喵叫个不停。 向云提溜起俩小哑铃,按照徐羡在健身房教的动作,一板一眼练起了上肢力量。 “你的胳膊好像有好转了。”徐羡侧过身,用眼角余光看她,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前几天端个碗都会痛,今天小哑铃都能举起来了呢。”向云翘起尾巴骄傲地说,一边叨叨还一边展示自己的小肌肉。 “恢复速度比我想象中快太多了。”徐羡感叹。 年轻哨兵的身体恢复速度远超常人,尤其在精神体状态稳定的情况下,这种差距更加明显。 普通人骨折拆石膏后,哪怕配合康复训练,也得三到六个月才能完全恢复。 照小姑娘目前这个进度来看,估计半个月之内就能恢复如初。 下午一点,徐羡带着向云准时出门,按照约定去李院长家做客。 由于徐羡的车在B区报废掉了,她还没有向上打申请,因此她和向云只能坐出租车过去。 李院长不住职工宿舍,而是买下了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洋楼,独自在郊区居住。 她住的位置距离向导学院很远,徐羡原先听别人说起过,她每天都要花费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开车往返。 还没有靠近导航中的位置,向云已经扒在窗户上,欣赏起了露台和草坪上种的花花草草。 出租车停在了小院子的门口,映入眼帘的就是大片大片的绣球,几百朵蓝粉相间的大花把整片院子围了起来。 李院长看起来也才刚回家不久,她穿着向导制服站在白色铁门前,微笑着将徐羡和向云迎进屋,替她们一人倒了一杯冰水。 “早上去警察局做了笔录,现在才回来。”李院长主动解释道。 “您吃过饭了吗?”徐羡客气地问。 “在警局吃了。”李院长摆摆手,“跟往常一样,食堂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这位是……?”李院长把视线投向站在徐羡身后的小姑娘,眼神柔和但敏锐:“从污染区带回来的那位哨兵,对吗?” 徐羡点点头,没有多做解释。 向云的事情在白塔不算秘密,李院长知道也并不奇怪。 向云自己倒是察觉到了两人间可能会有私下交谈的打算,她笑嘻嘻地举起水杯说:“我去院子里看看花。” 她一溜烟走出阳台,蹲在一棵柠檬树下好奇地张望,阳光洒在她微微踮起脚尖的背影上,光斑随着她的动作不断移动。 徐羡望着站在花园的瘦弱身影,不由自主地赞叹道:“您这花草养得真好。” “我妻子喜欢这些。”李院长望向窗外,也跟着笑了笑。 “那时候我们还在污染区,她一天到晚就喜欢养花种菜。” 她顿了顿:“她走了以后,我就把原来宿舍里她留下的那些盆栽都带了出来。” 李院长指着窗边开得正盛的铁线莲说:“最开始长得瘦瘦小小,一到这边后就开始爬藤,现在长得可漂亮了。” 她想起原先的种种,忍不住喂叹一声:“她不止一次和我说,想在郊区有一栋白色小房子,种满花花草草。” “徐羡,我不想让这片被她护佑过的土地,在短短几年后就沦为废墟。”李院长眼神深深地望向她,“这就是我竞选安全区区长的原因。” 徐羡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紧,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怎么,听到安全区几年后就会沦陷这种话,害怕了吗?”李院长笑了笑,“我向你保证,如果监察处的处长上台,一切的进展只会更快。” 她站起身,走向不远处的红木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纸质地图,又随手拿起茶几上的痒痒挠,熟练地将那张卷边的地图铺展在柔软的地毯上。 “来,我给你看一眼现在的形势。” 她蹲下身,用木柄指了指地图上的一处红圈标注:“我们现在就在这,郊区,位置靠近安全区边缘,人烟稀少,支援力量薄弱。按照现在污染扩散的趋势,这一带会是最先沦陷的。” 她语气重透着一股压抑许久的疲惫:“你看过污染区蔓延的相关数据吗?” 徐羡摇摇头。 “首都安全区所在的大陆上,一共有个二十六个外围城市,其中十四个已经完全沦为污染区。” “每隔一个月,安全隔离带都会后退一到两公里。”她从茶几上拿起一根红色的彩笔,轻轻画下一道红线,“从三年前的第一道线,到现在的第四道,这片净土正在被一点点蚕食。” 她在一些已经沦陷的城市上画了个圈:“污染扩散得最严重的区域,几乎都有一个共同点。” 徐羡蹲下来看向她:“什么共同点?” “它们都是地理位置优越、四通八达的交通枢纽。”李院长用痒痒挠的尾端轻轻敲了敲桌角,“也是监察处和支队管理处管辖范围最密集的地方。” “支队们说是在执勤、防守,但其实是在配合高层的利益交换。”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她放下痒痒挠,缓缓站起身。 “污染越严重,支队调拨资源的理由越充足。灾难越多,他们升职的速度就越快,荣誉会像雪花一样撒到他们的身上。” 她嗤笑一声,“群众一害怕,就更容易相信他们的‘保护’。” “名誉,声望,地位,这不就都来了。” 徐羡沉默许久,艰难地说:“他们是在用整片安全区的未来,换自己在末日前的权势和地位。” 李院长看着她,点了点头,眼中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悲凉。 “我不想做救世主。”李院长声音低沉,语气里带着一丝讽意,“在末日面前,自私才是本能。” “可我也清楚,若任由他们这样下去——” 她忽地望向窗外。 花园里,阳光穿透层层枝叶,照在铁线莲柔软的花瓣上。 向云正蹲在一片巨大的龟背竹叶片下乘凉,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一旁盛开的紫色绣球花。 “这片土地上的我们,终将无路可退。” 第57章 “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些?”徐羡不禁发问, 她的声音里藏着几分急切,整个人的身体前倾,直勾勾盯着李院长已有皱纹爬上的脸。 “也不能说是我发现的。”李院长端起银灰色的保温杯, 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我这些年都专注在教学和指导上, 说实话, 对白塔内部的派系斗争并没有太深入的了解。” 她放下手中的保温杯,顿了一下后说:“我们这些人中间, 最早明白这些的是林辰。” 徐羡神色微动, 李院长知道她想问什么,于是轻轻对她颔首。 徐羡坐正了些。 “从她进入第八支队开始, 一些事情才慢慢浮出水面。”李院长目光投向窗外, 看向花丛中的向云,“她太聪明了,有时候甚至比我还先一步察觉问题。” 她忽然笑了笑,转头看向徐羡:“对了, 她其实是我妻子的学生。” 这句话来得毫无征兆,徐羡怔了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吧 “她是我和我妻子在污染区救下来的孩子。”李院长的语气陡然温柔了几分, “那时候她才十一二岁, 和院子中的小姑娘一样骨瘦如柴,头发不仅打结,里面还钻满了跳蚤和虱子。” “我和甜甜原本是想一点一点把她头发上的污垢清理干净的, ”李院长轻声说着,“后来实在是弄不完,只能用推子把她的头发剃光。” 她的手指在掌心蜷了蜷,笑了下:“甜甜第一次见到这些, 一边剃一边红眼睛。” 徐羡没见过这样的林辰,她们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林辰已经分化成了高等级哨兵。 身上穿的是笔挺的哨兵制服,看起来像是安全区里话少的老钱似的。 “她身上穿的衣服又破又脏,裤子松紧带里头藏着一把生锈的剪刀。”李院长远远地往外望,“她不爱说话,但那双眼睛特别的亮。” “这么多年,也就不爱说话这个习惯没变了。”徐羡柔声回应。 “我们把她送到安全区的小学,做了插班生。没过两年,她就完成了哨兵觉醒。”李院长想到当时妻子与她兴奋的模样,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现在的她依然会为林辰感到骄傲:“谁都没想到,看起来瘦瘦柴柴的一个小姑娘,竟然觉醒成了高等级哨兵。” “甜甜高兴坏了。”她轻笑一声,却带着难掩的怀念,“在污染区那会儿,放暑假的林辰来找她,她几乎每天都带着小孩儿去做清剿任务,手把手教她使用精神力。” 徐羡垂着眼,手指缓缓拂过杯沿,哑声道:“您的妻子一定对她寄予了很高的期望吧。” “我们两个人都希望,她能在这个世界里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李院长目光柔和,却压着一丝难以名状的痛意,“她有野心,也有能力,我们从未阻拦她。” “她从来没和我提过这些。”徐羡低头看着掌心,嗓子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只告诉我,她的母亲好几年前去世了。” 李院长沉默了一下,声音温缓却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遗憾:“我在向导学院任职没多久后,我的妻子就在任务中牺牲了。” 她抬眼望着窗外,花丛中的向云正像只小青蛙一样,趴在地上观察叶片上的虫子。 阳光落在她光秃秃的脑袋上,看起来一闪一闪的。 李院长的目光再次回落到徐羡身上:“那时候她有冲劲儿,每次看到我都会说,没什么好害怕的。” “林辰的想法很简单,她想要靠着自己的力量,在这里闯出一片天地。” 徐羡静静听着,脑海中逐渐浮现出哨兵学院时,林辰倔强又笔挺的身影。 她总会在哨向联合训练中碰见林辰。 林辰的肤色比别的哨兵都要黑,长年的训练让她肩膀变得宽阔,身材看起来线条利落。 流汗以后训练服贴在她的背脊,整个人的肌肉不仅匀称还略微紧绷,精壮的身材在一众哨兵中脱颖而出。 她总是第一个出列训练,索降、负重跑、射击……无论是什么类型的竞技训练,她都能毫无意外地获得头名。 “可自从加入了第八支队,她慢慢不再说这些了。她变得更加沉默。一次、两次任务回来后,她不再主动联系我。” 李院长声音变得有些轻,“她逐渐对‘自己’失望了。” “徐羡,你有没有想过,”李院长眼神深沉地望着她,“林辰作为哨兵天赋异禀,遇到再危险的情况,她也有能力自保。” “这是什么意思?”徐羡瞳孔微缩,整个人都僵在了沙发上。 “这只是我的猜测罢了。”李院长没有明说,她站起身来,缓缓走到窗前。 她看着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草地,还有在花丛里面逗昆虫的向云说:“如果她可以记起来一切,或许她可以给我们一个答案。” “徐羡,如果说林辰曾经是在白塔既定的体系里寻找出路,”李院长转过头:“我想打破监察处和支队管理处的禁锢,亲手开出一条新的路,做以后可能出现的,千千万万个‘林辰’的遮阳伞。”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向导的眼睛,轻声问:“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与我并肩同行?” 徐羡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手指收紧,指节微白。 “我……得回去好好想想。”她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您知道的,我们这些安全区长大的孩子,从小听话惯了,过的是那种随波逐流的日子。” 如果说白塔是一套长期运作的复杂系统,那她就是一颗从未出过故障的零件。 在知道这一切之前,徐羡没什么大愿望,只希望按部就班的生活,接受白塔的一切安排,平平稳稳过一辈子。 “我的母亲在白塔工作了一辈子。”她的声音放得极轻,“她从来没出过差错,一辈子都过得无风无浪。” “做这些事之前,我得先为她考虑。”徐羡诚恳地说。 李院长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催促,只是温声说了一句:“当然。” 窗外微风拂过,绣球花从轻轻晃动,阳光在草尖上跳舞。 徐羡看向花园中追着蝴蝶跑的向云,小姑娘笑着回头,阳光下的眸子亮得她心底发烫。 从李院长家出来,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四点。 郊区本就难打车,李院长住的地方位置更是偏远。 徐羡用APP叫了几次车都没成功,她带着向云在路边等了好一会儿,连一辆路过的车都没看见。 她叹了口气,没车真是寸步难行。 下周一上班,她一定要立刻给所里打报告,用最快速度讹出一辆车来。 徐羡打开通讯仪自带的电子地图,观察了一阵后拍拍小姑娘的肩膀:“走吧,前面有个商圈,大概两公里,咱们只能去那附近打车了。” 向云与她并肩走在有些变黄的梧桐树下,沿路是成片的低矮民房,路人大多上了年岁,看到她们时总会笑着打招呼。 她们偶尔会经过无人等待的公交站台,向云兴冲冲跑过去,一看路牌就变得满脸失望。 这条路上的城际公交车班次极少,大多都是两小时才可能会来一班。 走走停停大概半小时,等她们走到了商圈附近,周围一下子热闹起来。 “哇!”向云眼尖,指着不远处一个摊位惊呼出声,“那是什么?” 徐羡抬眼望过去,是许久未曾见到的扔飞镖扎气球。 小摊上挂着一串串小彩灯,五颜六色的气球扎了一整墙,帐篷的最顶上还挂着一排毛绒玩偶。 向云一下子就看上了其中那只羽毛彩艳、眼神傲娇的巨型怪鸟。 “游隼!”她指着毛绒鸟喊。 游隼在精神图景中愤愤怒吼,徐羡装作没听见:“可以是。” 小摊的大姨正忙着招呼旁边的顾客,汗都顾不上擦,两个人排队等了好一阵才轮上。 大姨递过来一把飞镖:“二十个飞镖十块钱,全中就能自选奖励!” 向云指着脑袋顶上毛色混乱的玩偶,兴奋地问:“能选这只大鸟吗?” “想选啥都行!”大姨乐呵呵说。 这小姑娘口气还挺大,她摆了一天的摊了,中一半的人都寥寥无几。 向云握着飞镖站定在围栏前,举起飞镖的那一刻,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徐羡站在她身后,看着小姑娘手腕翻动,一支飞镖破风而出,直接命中最远距离的红色气球。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每一下都又快又准,没有一支落空。 路人纷纷聚过来围观,小摊的大姨瞪大了眼睛:“同行么?” “同……童心未泯。”徐羡赶快搪塞过去。 小姑娘在污染区的时候,看起来没少玩这些啊。 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里,二十发全中,气球被扎得七零八落。 向云开心地跳起来:“我要那只鸟!” 她指指着顶上那只羽毛绚丽的玩偶,大姨拿着叉子替她叉了下来。 小姑娘道了声“谢谢”后,高高兴兴地把鸟抱在怀里,一脸满足。 “我原先可会捕猎了呢!”向云喜滋滋说。 她正准备介绍自己的标枪能力时,几台闪着灯光的娃娃机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这是什么?”向云抱着怪鸟凑近一看,一堆史努比玩偶中藏着几个凯蒂猫,乍一看跟咪咪应该是同一个老祖宗。 “咪咪!”向云双眼发亮。 游隼听到向云喊面前的白猫叫咪咪,更生气了,在精神图景中气得跳脚。 咪咪明明就是橘色的!橘色的! 这小文盲怎么还色盲呢! 徐羡听着游隼在精神图景中的咆哮,毫不犹豫选择再次装聋。 她对着小姑娘溺爱道:“可以是。” 向云没玩过这个,她对着使用说明一个字一个字瞅时,徐羡就在旁边辛勤换币。 小姑娘终于鼓起勇气,操作着颤抖的夹子努力瞄准目标。 结果帕金森夹子东一晃西一偏,在凯蒂猫周围来回徘徊,好不容易勉强勾住耳朵,下一秒就“噗通”一声跌了回去。 “我来吧。”徐羡拍拍她的头,接过操控杆。 小姑娘期盼的目光太过于炽热,徐羡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用毛茬头发给自己的手心来了个马杀鸡。 曾经在向导学院读书时,她经常和室友一起混迹在娃娃机旁边,用帕金森夹子练习自己的精神力控制能力。 她眯起眼,判断好角度,抓住机会按下按钮,夹子落下,“咔哒”一声响起,小白猫被稳稳抓了起来,掉进了出口位置。 “给你。”徐羡把玩偶递过去。 “谢谢!”向云眼睛亮晶晶地接过,随后将刚刚赢来的彩色鸟塞到徐羡怀里:“这个送你,帮我交给游隼。” 游隼在精神图景中冷哼了一声。 谁要你那只破鸟? 徐羡笑容满面地保证:“肯定交到它爪子上。” 天色已晚,两人抱着玩偶走进了商场附近的湖边公园。 公园里头的人不少,家长带着吃完晚饭的小孩在草地上跑,游乐设施旁边全是叽叽喳喳不知道在说什么的小孩。 两个人抱着玩偶坐在了没人玩的秋千上,向云学着徐羡的动作双脚轻轻蹬地,眼前是粉紫色的晚霞,湖面映着阳台金色的余晖鸟群从湖面掠过,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水痕。 秋千后是滑梯,几个孩子在爬上爬下。 一个穿着粉色公主裙的小姑娘走到她们跟前,仰起头,睁大眼睛看向徐羡,忽然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姐姐你真漂亮。” 徐羡愣了一下,低头看她。 那孩子眼睛亮晶晶的,浅棕色的眸子干净得像是刚出厂的玻璃弹珠。 徐羡转过头,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去儿童区凑热闹的向云。 她站在滑梯顶上朝徐羡招手,然后“呜呼”一声滑下来,整个人笑得眉眼弯弯,没过多久就和小朋友们打成了一片。 徐羡看看小姑娘,又看看向云,她感觉自己在她们身上看到了同样纯粹又真挚的东西。 小姑娘嘬嘬手指头,小胖手在裙子上蹭了蹭,犹犹豫豫开口:“姐姐,她我夸不出口。” 徐羡:“……” 黑黝黝的向云像只小瘦猴儿一样跑过来,她以为徐羡有话要对自己说呢。 徐羡扶额,冲她摆摆手:“没你事了,玩儿去吧。” 第58章 徐羡不好意思一直霸占秋千, 荡了几下就主动起身,主动把座位让给了排队的小孩。 她抱着白色凯蒂猫,转身一看, 不知什么时候, 向云又悄咪咪蹿回了滑梯旁边。 小姑娘显然已经熟练掌握了滑滑梯的相关要领, 不仅和滑梯旁的孩子们打成了一片, 甚至还开始指挥排在她后面的小女孩帮忙推她一把。 “呜呼”一声,抱着怪鸟的向云像匹脱缰的野马, 顺着滑梯飞驰而下。 速度越来越快, 最后她“唰”地一下滑到底,徐羡抱着玩偶站在侧边, 看着小姑娘如同离弦的箭似的, 轻飘飘飞到不远处软垫上。 几秒钟后,向云没立刻爬起来,而是表情严肃地捂住屁股。 “怎么了?”徐羡赶紧走过去,以为她摔了尾椎骨, 神情都泛上了一丝紧张。 向云呲牙咧嘴地着站起来:“滑得太快,感觉屁股要着火了。” 白担心了的徐羡:“……” 傍晚的风轻柔拂过,向云说要给自己的屁股散散热, 于是两人顺着湖边的小路慢悠悠地往南边走去。 湖面金灿灿地闪着光, 落日的余晖照得每个人面上都看起来暖洋洋的。 远处的高楼倒映在水上,随着风皱皱巴巴,摇摇晃晃。 擦肩而过的行人牵着孩子与爱宠, 向云一路撩猫逗狗,直到她们闻着香味绕到了商场后侧。 商场后门的斜对面,是条人声鼎沸的商业街。 她们经过了好几家连锁奶茶店,拎着两杯冰鲜柠檬水从里面出来, 面不改色穿过烟火缭绕的烧烤摊。 两个人都饿了,但是不知道该吃点什么。 最后她们在一家看起来开了很多年的沙县小吃门口,停下了脚步。 众所周知,沙县会收留每个不知道吃什么的孩子。 店铺的门头褪了色,玻璃门上“欢迎光临”的贴纸斑驳起翘,门前的地砖看起来油腻腻的,走起路来略有些黏脚。 不错,很正宗。 徐羡朝里头张望,堂食的人不少,只剩下了一张靠近角落的空桌子。 她带着向云走进去,小姑娘从没接受过沙门洗礼,站在红色“沙县特色小吃”菜单板前犹豫了很久。 徐羡都不用抬头看,直接要了一碗飘香拌面。 小姑娘见状,立刻说自己想吃一品蒸饺。 徐羡哪能不知道她的食量,瞥了她一眼,随后眼神落在菜单上,看到了向云方才盯得最久的那一行。 徐羡大手一挥:“再来一份鸡腿饭,还有——” 她顿了顿,“香拌云吞,十全大补鸽子汤,卤蛋和香干各一个。” “我吃不下……”向云弱弱举手。 “你吃得下。”徐羡笃定摁下她的手。 向云立刻不好意思地谄媚道:“太破费了。” 徐羡抬头看看价目表,又环视周围一圈,确认她俩现在身处沙县小吃没错。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俩进了什么坑人的omakase呢。 她帅气付款:“你在质疑我的钞能力吗。” “不敢不敢。”向云狗腿地替她开道,殷勤拉开椅子。 座位挤在墙边,空气中混杂着饭菜香和炒锅的油烟气。 两个人抱着柠檬水和玩偶落座后,徐羡才发现塑料桌面有点黏。 向云这时候特别会看眼色,她立刻站起身抽卫生纸,替自己的金主擦干净桌面,连筷子都检查了一遍。 饭菜很快上桌,向云怕米粒掉到玩偶上,把五彩斑斓鸟弄得十彩斑斓,于是用自己的外套裹住鸟,每一口都吃得小心翼翼。 两个人都饿了,一顿下来没说太多话,却是几乎同时吃完。 街上的路灯已经全部亮起,夜色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晚风中混着臭豆腐以及铁板大鱿鱼的香气。 向云三两口吃完了烤面筋以及拇指生煎,两个人穿过推车的小摊贩,并肩走到商业街的外沿。 车水马龙间很好叫车,没过多久,一辆黄色的出租车缓缓驶来,前灯在黑色的地面上投出两束暖光。 向云熟练地钻进车里,徐羡跟在她身后也上了后座。 小姑娘怀里抱着彩鸟,幸福地靠在座位上发饭晕。 车里一股子烟味,徐羡皱了皱眉头,摇下吱嘎作响的车窗。 风呼呼地吹开落在她肩上的发丝,她侧身看向窗外,街灯与人群像是老式胶卷,一点点往后倒退。 向云是被呼啸而过的巡逻车吵醒的。 黄蓝交错的灯一闪一闪,在她脸上划出彩色的光影。 出租车已经驶入熟悉的街区,窗外是职工宿舍附近的超市,店员正在门外拉最后一层卷闸门。 她揉了揉眼睛,抱紧怀里的彩色鸟玩偶,跟着徐羡一起下了车。 一回到家,两只在精神图景里吵吵闹闹的精神体都被放了出来。 咪咪第一个扑向沙发上那只五彩斑斓的鸟玩偶,围着它绕了一圈,警惕又好奇地嗅了嗅。 突然,它一个转身,一爪精准地把旁边碍眼的白色凯蒂猫打倒在地。 “我嘞个……咏春猫啊。”向云啧啧称奇。 “喵!”它气呼呼地瞪向云,向云立刻摆手道歉。 她以为咪咪会喜欢这个呢。 咪咪又瞪着游隼,游隼立刻学着向云的样子挥翅膀。 大人,小鸟冤枉啊。 徐羡正准备主动站出来认罚,没想到咪咪竟然没凶她,反而是使出全身的劲儿,一个后踢腿甩了过去,成功把凯蒂猫踹下了沙发。 “猫中豪杰!”徐羡立刻站起来鼓掌。 紧接着,咪咪又从茶几底下叼出几根游隼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的羽毛。 它三两下在彩鸟身上铺好,给自己布置了一个窝后,在玩偶腋下优雅躺倒。 咪咪的尾巴时不时扫到游隼的爪子,它立刻接受了向云觉得这玩偶是游隼的观点,神采奕奕地站在彩鸟旁边耀武扬威,展示咪咪对鸟的专一与忠诚。 徐羡和向云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一个去换衣服,一个去冰箱冷冻层掏冰淇淋。 向云从书房拿出瑜伽垫和哑铃,徐羡窝进沙发开电视看新闻,屋外的夜色渐浓,两个人在客厅里面各做各的,不时闲聊几句。 周一一早,徐羡准时八点到达研究所,刚锻炼完下楼,就在楼梯间碰到了万所长。 他依旧穿着黑色的制服,冷色的光线显得他皮肤呈现出病态的白,显得他整个人更加的瘦削。 银灰色的狐狸紧紧贴在万所长腿边,双眼眼神锐利,它死死盯着徐羡,吓得徐羡的后背莫名阵阵发寒。 徐羡客客气气地冲他堆笑,说了句早上好。 “出差报告,需要在中午之前提交。”万所长低头扫了一眼徐羡谄媚的表情,冷冰冰地说道。 “好的好的。”徐羡点头哈腰。 “她想起来什么了吗?”万所长看向徐羡接着问。 不用说,“她”肯定指的就是向云。 徐羡一时间哑口无言。 她根本就没问过这事。 徐羡的大脑飞快运转,忽然灵光一闪。 她想起B-891污染区的整体环境与A-273有许多相似之处,灵机一动无中生人。 徐羡立刻汇报道:“她回忆起自己曾经在柑橘林中见过什么人,但……那人长什么样她记不太清楚。” 万所长皱了皱眉,并没有质疑她说的话。 他和监察处处长会面时,听说过向云是在柑橘林附近被找到的。 沉默两秒后,万所长点点头:“那你抓紧时间,把报告补上。” 徐羡毕恭毕敬地目送他离开,随后愁眉苦脸地转过头。 苍天可鉴,她这辈子最讨厌做的事情,就是写那些狗屁报告。 她进茶水间打了一杯冰拿铁,抱着冒水珠的玻璃杯提醒自己,一会儿一定要把自己的损失报上去,要不然这个报告就真的一点儿意义都没有了。 回到工位,徐羡打开电脑,正式开始卖惨。 她越写越快,越写越顺,从没感觉自己如此才华横溢。 什么两人突遇高阶变异体,车没了人也差点没了,幸得驻扎支队支援,才勉强脱险。 向云同志与变异体对抗过程中表现英勇,因旧伤未愈、体力不支,最后不慎跌入水中。 若非她徐羡不顾个人安危舍命相护,向云同志定会淹没于滚滚潮水之中,再无生还可能。 两人身心皆受重创,她在此恳请研究所尽快报销损失,让她早日获得全新办公用车,以保证后续工作可以顺利展开。 洋洋洒洒写了足足三千字,徐羡确认每一项报销项目都列得明明白白,才满意地按下“提交”按钮。 做完这一切,她长舒一口气,揉了揉酸胀的双眼,站起来做了几个肩颈拉伸的动作。 徐羡一边扩胸一边走进茶水间,在冰箱和零食区域翻翻找找,总觉得自己该好好补补。 她在冷藏柜中精挑细选,最后拿走了一个四寸的流心芝士蛋糕,提前庆祝自己即将拥有新车一辆。 半小时后,心满意足的徐羡擦干净嘴,出现在了实验室最里间的治疗区。 她抱着文件在第六治疗室门口刷卡,红光扫过面部,门锁发出“滴”一声轻响。 诊室门缓缓打开,不算好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单原安静地躺在负压束缚床上,营养液缓慢无声流进他的身体里。 他闭着眼,苍白的脸隐在一侧的阴影里,像是睡着了一般。 徐羡照例搬了一把塑料椅坐在单原身边,只不过这次,精神力如同一张透明的蜘蛛网,把单原的身体整个包裹住。 精神触角缓慢地探入他的精神图景,游隼振翅而出,高高飞向天空。 第59章 这一次, 徐羡有了经验。 游隼进入单原精神图景的那一瞬间,她立刻用精神触角将它高高托举上空,远离底下翻滚的浪花与废墟。 浑浊发黑的巨兽从远处一排排倒塌的楼宇中席卷而来, 怒吼咆哮着扑向游隼, 试图将它卷入潮水之中。 徐羡借着游隼的视野俯瞰, 城市被潮水吞没, 只有零星高耸的建筑还在其中摇摆,潮水从四面八方向游隼涌来。 她看不清楼宇上的广告牌, 更无法找到藏匿其中的郊狼, 如果就这么一直僵持着,她和单原谁都讨不到好。 她厌倦了这场毫无意义的捉迷藏。 透明的精神触角猛然向四周飞扬, 如同一道道无形的长鞭, 在游隼身边周围倏然展开。 它们的尾端不断延展拉长,又在弯角处分岔,最后缠绕收拢,霎时在游隼的身边建立起厚实但又足够柔软的安全网。 像是神祗垂下的触手, 触角们不仅牢牢把游隼护在网内,甚至还鞭打地浪花层层后退。 “你是怕我,”她的声音回荡在图景中, 如洪钟般震荡四野, “还是怕林辰?” 远方浪花顿时暴涨,浪潮从地底下翻涌而出,整个图景都随之震颤。 “还是说……”她步步紧逼, “你怕的,其实是第八支队的卫勤?” 刹那间,图景下方宛若有一只托举的手,把洪水向上不断抬高, 它们就像是一张张罪恶的嘴,一刻不停地在水下贪婪开合,试图将游隼与精神触角们一同吞没。 游隼在半空盘旋,警惕地注视着下方翻滚的水域。 “你没必要再害怕,也没必要让自己的精神体与游隼同归于尽。”看到浪潮被人为操纵着涨落,她一字一顿地说:“第八支队里的人,全都死了。” “包括副队长卫勤。” 升起浪花在高空中戛然停止,几秒钟后水花直直地掉落下去,就像空气突然被抽走,整个图景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游隼向下低飞,在距离水域较近的地方耐心地等。 好几分钟以后,一只皮毛斑驳,浑身上下布满伤口的郊狼从远处的高耸建筑中钻出。 它的身体瘦骨嶙峋,踉踉跄跄往前走的每一步,都落下了深灰色的水痕。 游隼落在一栋高楼残破的避雷针上,注视着它的靠近。 郊狼颤颤巍巍来到游隼正下方,它的尾巴紧紧夹在腹部,头缓缓抬起,露出那双泛着病态红光的眼,死死盯住占据高位的精神体。 新的精神触角从游隼身后流出,徐羡在游隼与郊狼之间,用精神触角织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她的声音冷静地在图景中扩散,如同回响在废墟中回荡的钟声,震得郊狼的脚底发颤:“白塔要求我来帮你清理、重建这片精神图景。” “但要怎么清,怎么建,不是他们说了算。” 她慢慢地说道:“是我说了算。” 郊狼不乐意地伏低身体,眉头明显皱起,对着游隼发出了低哑的嘶吼声。 游隼懒得理它,弱者的威胁毫无意义。 徐羡话语未停,接着说道:“在做下决定之前,我有三个问题要问你。” 郊狼沉默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她,没有拒绝。 “是的话你就跺脚,不是的话,就站着不动。”徐羡冷冷地说。 郊狼摆了摆尾巴,示意它知道了。 徐羡不带一丝情感地发问:“你亲眼看着陆一帆倒在中心医院,是吗?” 单原的精神体在原地纹丝不动。 游隼炯炯的目光扫过郊狼的背脊,察觉出它身体的细微颤抖。 三个月前的那一日,单原与往常一样,提前请假去中心医院的骨科复诊。 天色晴朗,急诊大楼内的每个人都匆匆忙忙,他手上拿着病例朝熟悉的诊室走,直到复诊结束,他在一楼大厅内遇见了卫勤。 男人戴着口罩帽子,但是身形却一下子出卖了他。 噩梦才刚刚开始。 他没有多少时间犹豫,最终在死亡与沉默之间选择了后者。 单原僵直僵直地站在原地,依照卫勤的指示,机械地拉开了诱导剂的管口。 做完这件事之后,他想逃走,却被卫勤抓了回来,一把扔进了消防通道内。 变异体诱导剂在一楼大厅内迅速扩散,他们锁住了一楼消防通道的大门。 卫勤闲庭信步地走上二楼,一脚踹开想从消防通道下楼的护士。 他则再次按照指示,关闭了负一层的进出口。 就这样,一楼与二楼消防通道之间的位置,当成了他们专属的“安全屋”。 他躲在负一层通往地面的垃圾筒后,浑身发抖,后背全是汗。 卫勤却从容地走来,从他藏身的角落把他像小鸡一样揪了出来,捏住他的后脖颈,把人直接拖到了消防通道玻璃门边。 他的脸被死死摁在玻璃上,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涕泗横流。 “好好看着啊。”卫勤兴奋地说。 单原觉得,他的语气不像是哨兵,更像是只知道弱肉强食的怪物。 下一秒,单原双手猛地捂着嘴,胸腔剧烈起伏,整个人在卫勤手中挣扎起来。 距离他不到一米远的楼梯上,陆一帆从血泊中抬起头。 他的脖子上有两个巨大的、冒血的窟窿,他拼命抓住鳄兽的下颚,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撑开它,但又无能为力。 湾鳄咬断他握枪的手臂,血如喷泉般喷出,白骨生生裸露在外。 他四处寻找武器,在最后的瞬间与消防通道内的单原对上眼睛。 陆一帆瞪大双眼,血红色的瞳孔里是无尽的绝望。 “咔擦——!”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消防通道外响起,浑身是血的湾鳄一口咬下陆一帆的脖子,陆一帆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再也不动了。 他睁大的眼睛失去了焦距,脑袋以一种诡异的姿势面朝消防通道,就这么一动不动望着单原。 单原跌坐在地上,裤子湿透,浑身发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懦夫。”他听见卫勤轻蔑地说。 他无力反驳,懦夫就懦夫吧。 活着……活着就好。 “你也同样看着其他的队友死去,是吗?”徐羡不动声色地继续问。 郊狼仍然僵直站在原地,但是浑身发抖的更加厉害,四肢控制不住地摇摆。 它的双眼泛红,瞳孔剧烈收缩,每个问题都让它心烦意乱,想起三个月前那些令人绝望的时刻。 单原感觉自己的脑子里面乱成了一锅粥,耳边甚至还能听到骨骼断裂的清脆声响,还有无数平民面对死亡时发出的刺耳尖叫。 徐羡抛出最后一个问题:“林辰,曾经试图救过你们,是还是否?” 空气凝滞了一瞬。 郊狼对上游隼尖锐的目光,缓慢地抬起右侧的前爪,重重地跺在地面上。 “你放心,”徐羡的声音通过精神触角传进图景之中:“她什么都没往外面说。” 三个问题结束,游隼飞到郊狼面前,落在了斑驳的铁质护栏上。 “你想让我怎么清理?完全清理的话往左走一步,仅仅清理垃圾的话站住不动。”徐羡问。 郊狼迫不及待往左踏了一步。 对于向导而言,清理精神图景的方式一共有两种。 一种为“完全清理”,这意味着她会将哨兵的整个精神图景彻底抹除,仅留下一个精神体在空无一物的空间中存活。 完全清理后的哨兵会短暂失去精神力,还会遗忘与精神力相关的所有事情。 但是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正常,她们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行动。 另一种为“垃圾清理”。 这个过程很像是给房间做断舍离,保留原有的房间架构不动,不需要的垃圾被扔掉,图景也就干净了。 做完垃圾清理后的精神图景会变得干净整洁,其中多余以及负面的信息被一一清除,哨兵就像是做了一个身体与心灵的马杀鸡,整个人都会变得放松平静。 S级向导在清理图景方面速度极快,无论是哪种清理方式,都能在较短时间内完成。 “重建”却与其不同。 重建是一项耗时耗力的工程,更像是在一块儿光秃秃的地皮上开疆扩土,需要重新打地基,也需要一点点建楼,最后完成整栋房屋的精装修工作。 低等级哨兵的精神图景比较好建立,高等级哨兵的精神图景则复杂许多。 向导至少需要花费三天的时间,来做这件极其消耗精神力的事情。 “你不想记得了,是吗?”她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赤裸的讽刺,“你不想记得自己在污染区犯下的错。” 郊狼没有回应,但那条尾巴却垂到几乎贴地。 她的声音压低,像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作为驻扎支队的队长,你在知道真相之后——没有疏散群众,没有通报队友,没有抵抗。” “你选择了沉默,成为了罪犯的帮凶,眼睁睁看着民众死于变异体之口,看着自己的队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你觉得自己无辜吗?”她冷冷地笑了一声,唇角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郊狼像是被她的话点燃了怒火,猛地冲向徐羡织出的精神屏障,却被伸出的精神触角狠狠扔了回去。 “那些受害的群众,他们才是真正无辜的人。” 想起中心医院满地的残骸,完全废弃的污染区,徐羡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倏然吼出声:“你凭什么能遗忘?” 精神触角在这瞬间突然炸裂开来,如同一双双手紧紧勒住郊狼的脖子,在它呼吸不畅之时猛地一甩,把郊狼狠狠砸在水泥地上。 “我会帮忙清理。”徐羡收起精神触角,冷冷地说,“因为我是研究所的向导,我有帮你清理的职责与义务。” “而且,林辰留了你一条命。” 她眼神如刀,想要把郊狼千刀万剐:“但我不会为你重建。” “我会向万所长报告,说我能力有限,无法完成重建工作。” 第60章 徐羡短暂从精神图景中退出去, 她掏出通讯器,低头给向云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会晚点回去,别等我了, 自己吃饭。】 等她做完所有的清理工作,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七点。 单原睁开双眼时, 整个人还很懵, 像是从一场冗长而又沉重的梦中骤然惊醒。 他眼神涣散,双眸迟迟无法聚焦, 脑子里一片混沌。 四周的声音开始一点点涌入他的耳中, 设备运行的“嗡嗡”声,还有圆珠笔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 明明一切都很熟悉, 但他总觉得它们离自己很远很远, 仿佛来自遥远世界之外的回响。 似乎好久没有听见了。 单原感觉自己的喉咙发紧,他试着张嘴发出“啊”、“哈”之类的气声,确认自己还能开口说话。 作为高等级哨兵,哪怕卧床数月, 他的肌肉也没有明显萎缩,只是四肢略微发软,动作有些迟缓。 徐羡帮他打开身上的束缚带, 随后摘掉手上的医用橡胶手套, 扔进了垃圾桶中。 单原用手撑着床垫支起身体,他坐在床上休息了几分钟,才缓慢地站了起来。 他环顾四周, 疑惑地看向徐羡,开口说出苏醒后的第一句话:“……我想吃饭。” “随你。”徐羡语气平淡,面无表情。 她站在门口,胳膊下夹着份厚厚的精神图景清理报告, 语气公事公办:“我会把移交报告一并提交给万所长。从现在起,你不再由我负责。”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我在哪里?”因为长期打营养液,单原的声音很干,还略有些嘶哑,“什么报告?” 徐羡从胳肢窝下夹的报告中挑出一张,递给单原:“单原哨兵,你可以阅读一下。” 单原就像是被人冲着脑袋打了一拳,有些找不着北。 “我狂化了?”单原眉头紧皱,随后瞪大双眼:“我是第十一支队队长?” “是的。” 你还坑了自己全队的人呢。 徐羡在心里腹诽。 报告中记载着他入队后的任务,以及个人基本资料,表格中的“填写地点”一栏为精神领域研究所第六治疗室。 单原把整个文件翻看了好几遍,看完后“嘿嘿”笑了下,竟然有些不好意思:“我咋经历了这么多事儿。” “你问我,我问谁。”徐羡依旧冷漠。 “你可以直接去一楼档案室,”她补充道,“那里有值班人员,会发还你的通讯仪和随身装备。” 单原一边揉太阳穴,一边点头。 他看向徐羡,语气明显客气了许多:“那……我的精神图景,什么时候能开始重建?” 徐羡收拾好自己手上的报告才回答他:“等白塔为你安排新的对接向导之后,会有人通知你。” 她关掉所有设备,站在顶灯开关旁边,看着站在治疗室正中央迷茫的男人,开口道: “你可以回家了。” 单原跟在徐羡身后出了诊疗室,他一路东张西望,徐羡没再看他,直接拐进了研究室。 他在研究室门口停顿了几秒钟,跟着指示标走到楼梯口,乘电梯一路下到一层。 走廊里静悄悄的,单原在一楼转了好几圈,终于找到了徐羡口中的“档案室”。 档案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飘出来红烧牛肉面喷香的味道。 一位值班员正在里面吸溜泡面,听见单原的敲门声才抬起头。 单原的肚子咕咕直叫,他不免有些着急,也不等值班员吃完面了,直接就说自己要取资料。 核实身份后,值班员从靠墙的架子上取下一个贴了标签的棕色纸箱,递给他:“你的东西都在里面。” 单原低头仔细检查,纸箱里是他的背包和通讯仪,背包似乎被人清洁过了,看起来很干净。 “您需要签一份认领确认单哈。”值班员从抽屉里掏出一张印着表格的纸,连带着圆珠笔递给单原。 单原许久没有写字,他的十指还不太灵敏,勾勾画画了足足五分钟,才把填满字的确认单递给值班员。 “日期没写。”值班员指了指表格底部的空白处。 “……我不知道今天几号。”单原讪讪地说。 “行吧,我帮你补。”值班员叹了口气,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 “这里有地方洗澡吗,我想换身衣服。”单原问。 值班员抬手指向走廊尽头。 那是专门为值班人员准备的浴室,洗手台上放着一次性刷牙牙膏,冲澡处还有沐浴露、洗发水之类的产品。 单原久违地洗了个热水澡,他高高兴兴刷了牙剃了胡子,还用一次性毛巾擦干了头发。 浑身上下清清爽爽,单原哼着歌打开背包,里面只有病历单,还有一些过期的零食和水。 他围着浴巾坐在浴室外的洗衣间里,洗烘一体机轰隆运转,他正好趁此机会,和世界接轨。 单原边给通讯仪充电,边刷着搜索引擎中的新鲜资讯。 等衣服洗好,通讯仪的电也基本充满。 单原穿好衣服提起背包,路过档案室时朝值班员摆了摆手: “我走啦。” 三秒钟后他又退了回来:“请问,有什么推荐的饭店?” 走出治疗楼,单原背着黑色书包,站在研究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亮着灯的街道,眼神微微发怔。 他手上拿着值班员塞给他的一沓传单,里面是各式各样的饭店广告,还有没来得及使用的优惠券。 他坐在研究所门前的台阶上研究了一会儿,最终挑了家专做辣椒炒肉的馆子。 出租车载着他一路驶向商场。 车窗外霓虹闪烁,研究所往外不远就是大片大片的居民区,他靠在座椅背上,眼睛却有些涣散。 出租车司机广播里面放着他没听过的苦情歌,单原手上还在不断刷着近期的新闻,直到车停在了商场门口,他才后知后觉掏出通讯仪扫码付款。 单原顺着传单上标注的方向走进了地下一层。 这家菜馆是明档厨房,一进去就能闻到辣椒的辛香味,厨房里面的师傅热火朝天爆炒,每个人桌上的菜都看起来锅气十足。 单原在厨房边坐下,点了一个辣椒炒肉,还有一个砂锅豆腐。 没一会儿的功夫,传菜机器人就把单原点的两道菜送到他面前。 油滋滋的炒肉配上软软糯糯的米饭,单原连着吃了三大碗。 就在他正打算再添一碗时,身后传来一个冷静的女声: “单原,好久不见。” 他的动作顿住了,嘴里还咀嚼着饭粒。他赶忙咽下,回过头,眼神有些困惑。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名他完全不认识的女人。 她身上穿着蓝白相间的工作服,看起来像是刚刚下班。 “我是王佳,你队员的妻子。”王佳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来情绪的起伏。 “哦哦哦,你好你好。”单原连忙站起来与王佳握手,主动解释:“我才做了精神图景清理,原先的东西有点记不得了。” “记不清了?”听到这话,王佳的表情有些错愕。 她怔怔地看向单原,单原被她的眼神盯得后被发毛,连忙干笑两声,“对啊,我才知道自己是第十一支队的队长呢,哈哈。” “你竟然记不清了。”王佳重复了一遍刚刚说的话,泪水从她眼里流出。 始作俑者已经忘记了一切,可她却再没睡过一个好觉。 午夜梦醒时,她总能想起陆一帆身上那些,被霸凌后留下的青紫伤疤。 还有那个在她肚子里不到五个月、连性别都还没来得及确定,就被匆匆带走的小生命。 他凭什么忘记! “是、是的,”单原下意识点头,看着她冰冷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越来越不安。 几秒钟后,她终于开口,说出了一句与徐羡在精神图景中说过的,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你凭什么记不得?” 如果单原的精神图景被重建,如果他重新站在岗位上,如果他再次拥有权力……王佳想都不敢想。 凭什么他有机会东山再起,而陆一帆却长眠在污染区! 这不公平。 这不公平! 王佳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手心渗出冷汗。 她第一次如此庆幸,自己是一名B级向导。 既然白塔的制度无法替她伸张正义,那就由她亲手握紧刀柄,把这笔账讨回来! 她一步步逼近,声音低哑又坚定:“单原,既然他们不愿意给你戴上手铐,那就由我来当这个刽子手。” “嗯?你说什么?”单原愣住了,他刚刚又回头扒了一口饭,嘴里还不停嚼着,“精神图景清理,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啊。”王佳的唇角扬起,笑容却冷得像冰。 “我太知道了。” 话音刚落,单原的身体就像被钉死在了原地,根本无法动弹。 他感觉后背在流冷汗,随后身上麻麻痒痒,似乎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耳道,一路爬进了他的脑子里…… 是蜘蛛! 蜘蛛网一点点、温柔地缠住了郊狼的脖子。 单原试图挣扎,作为高等级哨兵的他他从没有遇到过这种时刻,他明明知道对面的人精神等级不高,但却毫无还手之力。 这该死的精神图景清理。 他一遍遍尝试集中精神力,但却怎么也凝聚不起来。 “单原,”王佳慢慢逼近,声音靠近他的耳朵,“你在欺负我丈夫的时候,有想过这一天吗?”单原剧烈喘息,王佳一点点加重精神力。 “还有我那没能出生的孩子,”她继续说,“你凭什么能够好好活在世上。” 郊狼痛苦地哀嚎着,单原也一样,他感觉被双手死死掐住了脖子,双眼翻白,面色通红,直到因为缺氧而失去意识,“砰”一声,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旁边的人听见动静,探头过来问:“他怎么了?” 王佳面色如常,她随口回答:“可能是辣椒卡住了喉咙,呛着了吧。” 周围吃饭的好心人围了上来,有人掏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还有人对单原做起了海立克姆急救。 王佳往后退了一步,冷冷站在一旁,脑海中浮现出徐羡在纸条上写的文字。 中心医院一楼楼梯,丈夫的喉咙被变异体咬断,连具全尸都找不到。 想到自己丈夫在中心医院被变异体围剿时的惨状,王佳看着躺在地上的单原,嗤笑了一声。 这算什么死法?太轻松,太简单了。 王佳环视了一圈,明档厨房里面的光头师傅不炒菜了,也跑出来看热闹。 她低头走进厨房,从从菜板上拔起一把刚切完肉的菜刀。 “退后。” 她声音沙哑,却在整个饭馆里面显得尖锐无比,“我说退后!” 她用精神力把自己与周围群众隔开,餐馆里面吃饭的还有小孩,她不想让小孩子看见这一切。 她的动作很笨拙,表情却异常固执。 这是她第一次踏进厨房。 陆一帆爱做饭。 她总说下次要陪他一起切菜,但这个“下次”再也没有来。 王佳握紧刀柄,她的手臂发抖,动作却没有迟疑。 血喷溅到了她的脸上,潆湿了她颈间的平安符以及长命锁。 那是陆一帆半年前,在商场二楼的小金店里买的,说要送给未出生孩子。 王佳低头,用指腹细细擦干净那块被染红的金锁。 她久违地笑了出来,一切都让她感觉很畅快。 同一时间,夜色已深。 徐羡拎着一只烤鸭推开家门,换鞋走进客厅。 向云站在电视机前,一动不动,连个招呼都不打。 “看什么呢,这么投入。”徐羡说着走到她身后。 电视上正播放突发新闻,菜馆现场混乱不堪,红色的警戒线拉开,人群被拦在店外。 警方持防暴盾牌包围现场,摄像机晃动间,镜头扫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王佳姐姐扔掉了手中的刀,用餐桌上一块钱一包的湿巾擦了擦手,随后冲警察们笑笑,主动认罪。 作者有话说:大家好!王佳这个角色,其实我从前十章就开始做铺垫啦。 比如说第七章 写到王佳刚出场时脖子上就挂着长命锁(本该出现在新生儿身上的);第九章中提到这是王佳第一次求徐羡帮她;第五十五章中,徐羡回忆起半年前,在二楼金店外碰到王佳与陆一帆…… 王佳的愤怒看起来来得很突然,但其实是在对白塔的失望中不断积累的。 [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 60-70 第61章 电视屏幕里画面混乱, 警笛刺耳,周围的人群声音嘈杂。 屋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沉重的呼吸声纠缠在一起, 两个人站在电视机前, 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徐羡先动了起来。 她默不作声把包扔在沙发上, 脱掉身上紧绷的外套, 回房换了一身家居服。 她抱着那只已经不太热的烤鸭回到客厅,坐到茶几旁, 埋头啃了起来。 向云默默拿起遥控, 把嘀哩嘀哩里的训练视频投到了电视上。 她运动了整整两个小时,力量训练做完后紧接着做有氧训练, 每隔几分钟, 她都会悄悄回头看一眼徐羡。 最初,徐羡看起来只是饿了,想要用食物填饱肚子,只是她的动作又急又狠, 骨头被咬得“咯吱咯吱”响。 撕扯烤鸭的动作,像极了野兽撕扯猎物。 向云的心渐渐往下沉。 徐羡吃得极快,没过多久就把整只烤鸭啃了个干净, 连小小的脆骨都没有放过。 吃完之后, 徐羡又站起身,走进厨房煮了螺蛳粉。 等向云做完全套训练,拿着换洗衣物从房间出来时, 徐羡竟然又坐回茶几,拿着一个巨大的汤勺舀冰淇淋吃。 向云皱着眉头看着她,终于忍不住走上前,从她手里强制拿走了桶装冰淇淋。 “还我。”徐羡抬头, 语气不善。 “不要。”向云走到冰箱前,把冰淇淋盖好盖子,塞回冷冻层。 “我说还我。”徐羡声音提高了几度。 “你会肚子痛。”向云也不松口。 徐羡压不住情绪了,她刚想再反驳,一具热烘烘的身体忽然贴了上来,像树袋熊一般将她整个包裹住。 徐羡浑身冰冷,脸颊发僵,喉咙也是凉的,指尖被冰淇淋冻得发红。 而向云浑身汗涔涔的,似是夏季室外柏油路上的热浪,呼出来的气息弄得徐羡耳尖发烫。 向云就这么一言不发地低下身子,抱住了她。 “你身上一股汗味,离我远点。”徐羡别过头。 “我不走。”向云的嘴唇紧贴在她的耳侧,热气一寸寸钻进她的皮肤里。 向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徐羡心慌意乱。 徐羡推了她一下。 向云不但没退,反而压低了身体,整个人贴了上去,手臂从徐羡背后再次收紧:“我说了,我不走。” 她的语气太近了,嘴唇几乎像是压在徐羡耳骨上。 “我赖上你了。”她轻声说。 徐羡怔在原地,鼻头忽然一酸,眼眶开始泛红,眼泪一瞬间涌了上来。 “我有什么值得你赖的。” 王佳被带走时,身边围了好几名记者,她口中一直在重复一句话:“实名举报单原队内霸凌队员”,再没说其它。 “王佳……她什么都没说,她保护我……”徐羡哭着说,“林辰也是……她也走了……” 她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都在尽力不连累自己,让她能够好好活着。 “我甚至都不能去看看她……”徐羡终于哭出声来,身体一下一下抽搐着。 她的右手紧紧纂成拳头握住,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向云看到那一刻,心猛地揪了一下,立刻扑上去试图抓住她的手。 “你松开。”向云急了,“徐羡,你会伤到自己的。” 向云蹲下来,抓住她已经握得发僵的右手,拼命想掰开,却怎么也掰不开。 “别这样……”向云低声哀求道。 “你别伤自己,成吗?”向云把她揽进怀里,一遍又一遍地抚着她发凉的后背。 她把徐羡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腰部,“实在不行的话,我和你打个商量。” “你直接咬我吧,我的斜方肌最近代偿明显,特别硬,你想怎么咬就怎么咬。”向云说着说着,就把自己的肩膀送了出去。 她急急忙忙撸起袖子,怕徐羡觉得不够,继续说道:“你瞅瞅,想咬哪一块和我说。” 徐羡哭着哭着笑了出来,泪水大颗大颗滚落,她把整张脸都埋进了向云的颈窝里。 泪水混着热气在她们之间蒸腾,徐羡的指节死死拽住她身上湿漉漉的运动服。 不知何时,窗外又下起了雨。 细密的滴答声敲打窗沿,两个人的身影与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被你烦死。”徐羡嘟囔着说。 “我的错我的错。”向云滑跪道歉。 “身上臭死了。”徐羡继续说。 “小的本来想去洗澡来着。”向云拍拍她的背。 这不是没来得及嘛。 “臭狗。”徐羡得理不饶人。 “是我是我。”向云嘿嘿傻乐。 “滚去洗澡吧。”徐羡说,“臭得我脑袋发懵。” “得嘞。”向云战术后退,又冲上来抱了徐羡一下,被她嫌弃地打了下胳膊,才小碎步溜进浴室。 徐羡洗完澡出来,时间已经过了转钟,侧卧门缝下透出灯光,向云还没有睡。 后面的好几天里,徐羡两点一线坐出租车上班,每天不是在写报告,就是在写报告的路上。 向云主动缩减了自己的睡眠时间,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在健身房里面练累了,她就从包里掏出笔和纸,就地刷上一套卷子。 徐羡这辈子第一次意识到,有人竟然会把做题背书当放松。 周三,财务处同事终于处理到了徐羡的报销单。 她举着笔记本电脑冲了过来,嗓子直接破了音,手舞足蹈地比划道: “徐羡!车没了?那么大一辆车,就没了?” “……是的。”徐羡被她吓了一跳,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一张嘴就开始卖惨。 什么洪水淹了城市啊,被高阶变异体围剿啊,什么吓人说什么。 半个研究室里的闲人一窝蜂围了上来,每人手上抱着一杯咖啡,专心致志听她瞎扯。 徐羡似乎打破了瞎说话的任督二脉,她不费吹灰之力,把自己和向云描述成了又可怜、又弱势,甚至还有性命之忧的倒霉蛋。 “报!这销必须报!”报销的同事一拍大腿,“你也太倒霉了!” “你不是周末要出差?”同事问。 徐羡点点头,“上午去,下午回,晚上还得交报告。” “周五之前,我一定让这个报销流程走完!”财务处的同事信誓旦旦保证。 “但是你得爱惜点车,知道不知道?”她苦口婆心地叮嘱,“车真的太贵了,咱们所里的预算可不能全花在这上头啊。” 徐羡连忙点头,说以后一定保证车在人在,人在车也在。 周四一早,徐羡喜提新车。 她对着黑色越野车连拍五张认证照,喜滋滋发给向云炫耀。 周五上午,她终于与A污染区驻扎的第六部队沟通完了出差流程。 果不其然,不是每一支支队都像第十支队那样好说话。 第六支队给她发了一个巨大的压缩文件夹,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免责声明书,还有污染区内活动要求。 其中包括但不仅限于,徐羡向导证明自己是向导的文件,S级向导等级认证书再认证,连徐羡去年体检出来的几个结节都需要出额外的证明,证明与他们第六支队无关。 所有文件归纳成一句话,就是出了事儿,他们第六支队概不负责。 光是整栋楼上上下下跑着盖章,证明自己是自己,就花了徐羡好几天的时间。 下午,她开着新车载着向云去了医疗中心,进行每周一次的复检工作。 这几天忙得徐羡头晕目眩,还好小姑娘让人省心,不用汪筱和她多说,向云就熟练地钻进精神力感应舱,麻溜地替自己关上舱门。 “都不用我说话了。”汪筱笑着翻她的病历,“小姑娘最近状态不错嘛。” 她低头看了一眼舱内监测数据,“啧,胳膊都能乱甩了,看这数值,精神力也比上周稳定多了。” 徐羡站在一旁点头,顺手把蹲在一角,和游隼玩老鹰捉小鸡的咪咪抱起来。 小家伙在她怀里蹭了蹭,冲着游隼喵喵叫着挑衅。 “咪咪最近也挺精神,”汪筱凑过去摸了摸,“我怎么觉得……她不仅长肉了,身上也开始长毛了?” “看起来好像是有点。”徐羡托起咪咪的下巴仔细一看,连连赞同道。 咪咪身上新长出的毛像杂草似的,东一块西一块,颜色也不是很统一,从远处看过去和大花斑一样。 等向云检测结果的同时,汪筱顺便给咪咪做了个简单的触诊。 小家伙乖乖躺在诊疗床上,眨巴着大眼睛望着汪筱,张开了四肢任由她rua。 “身长比上次多了整整两厘米,原本很严重的骨节问题也都快恢复了。”汪筱摸着咪咪的前腿,有些惊讶地说,“它这恢复能力可真不错。” 汪筱回头看了一眼精神力感应舱,设备屏幕“滴”地一声响,提示检测结束。 舱门自动滑开,向云麻利地从里面爬出来,站到了舱外的电子面板前。 “真是可喜可贺啊。”汪筱瞥了眼跳出的数据,眼前一亮,忍不住夸了句:“向云的精神力也回到C级了,她这个速度,真是快得惊人。” 从医疗中心出来,阳光洒在路边的绿植上,眼前的一切都是绿油油、充满生机的。 咪咪昂首阔步地在前面领路,毛还没长齐的小尾巴一晃一晃。 向云的心情也很好,每一步都蹦蹦跳跳。 被汪筱夸成了“天才”,小姑娘的信心一瞬间内极度膨胀,她忍不住天马行空地幻想起来,说话也眉飞色舞。 “下周,我不会就变成了B级哨兵吧。” “哨兵学院考试的时候,我一鸣惊人一飞冲天,摇身一变成为A级哨兵。” “三个月后,我飞升成为哨兵学院内的老大,登顶学院第一名。” “哎,无敌是多么的寂寞!” 徐羡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她的后脑勺,把快要飞上天的向云一把摁了下来:“……你最近还是不要看金手指爽文了。” 作者有话说:此绿色软件好像疯了……根本无法上传新章节[爆哭] 第62章 有了去B-891污染区的经验, 向云对于该做什么样子的路餐有了基本的了解。 徐羡喜欢吃卤牛肉,她在外出时则更喜欢吃碳水以及豆制品。 这次是向云掌勺,她先烙了十张鸡蛋饼, 又起锅卤上了牛肉。 向云一向秉持不浪费原则, 尤其喜欢物尽其用, 她见高压锅里面还能塞上点儿东西, 又踩着拖鞋哒哒下了楼,一路小跑去了附近的超市。 不到二十分钟, 她就拎着豆干、魔芋块和鸡蛋火急火燎地回来了。 卤第二遍牛肉的时候, 向云洗干净了这些食材,连带着煮熟的碎壳鸡蛋, 一股脑全倒进了锅里, 主打一个让高压锅能者多劳。 不一会儿,整个屋子里都弥漫起浓郁的卤肉香。 徐羡背着大包小包,饥肠辘辘地从健身房回来,刚推开门就愣住了。 这还是那个编号801的宿舍吗? 她回头看看门牌号, 又看看内部熟悉的装潢,蹑手蹑脚踏了进来。 她放下包,背着手像个街溜子一样晃到厨房, 在门口探头探脑张望。 地面上的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她妈妈给的陈年大料, 里面似乎装着八角、桂皮、陈皮、丁香之类的东西。 她从来没分清楚过,也就从来都没用过。 向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把所有的大料都用小号密封袋分装好, 做成了超市里面卖的卤料包。 ……太贴心了。 小姑娘一边忙着配货,还一边研习嘀哩嘀哩APP里面的健身教学视频。 徐羡洗了个澡后坐在餐桌旁,单手撑着下巴,手里拿着一张A-273污染区的纸质地图, 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根据(前)当地居民向云的自述,A-273污染区很大,收容所应该是修在城郊和山区的交界处,但具体是什么地方她就不清楚了。 向云从厨房里头探出来个毛茸茸的脑袋:“我的脑子坏掉啦,记不得了。” 徐羡薅了一把递到手边的海胆头后继续问:“城区内的路线你清楚吗?” 向云又摇头:“我们一般不进城的。” 她只知道城市内的路况和B-891污染区的差不多,地上很多玻璃碎片还有断壁残垣,不太好通过体型较大的四轮机动车。 “我们原先进城都是为了换物资,而且一般都是所长她们去。”向云骄傲叉腰,“我是哨兵,我得留下来看家。” 徐羡默默抬头瞅了一眼她的样子,天啊,说起“看家”两个字后的小表情,让她看起来更像狗了。 只不过……看家狗?这么形容礼貌吗。 但是怪不得向云这么能吃呢,一切也是情有可原啊。 A-273 主城区内地势平缓,一条江把城区和郊区一分为二。 江对岸是起伏不大的丘陵,往远处走则逐渐过渡为成片的山区。 城区里的居民分布零散,物资匮乏,自给自足极为困难。 住在这里的大多是有雇佣兵保护、却还未拿到安全区准入资格的普通人。 他们手里有钱,但又没能和安全区内的人攀上关系,只能一边等待,一边熬着日子,直到家中有人分化成哨兵或向导,才有机会搬入安全区。 污染区内平民的聚集地,大多都靠近山地和河边,她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饿不死但也活得艰辛。 “污染区里其实挺多收容所的。”向云又补充,“大家都知道团结起来比较容易活。” “我们那个算是特例,所长收的几乎全是孤儿小孩。她怕收容所被人一锅端了,就选了个特别偏、特别难找的地方建。” “所以地理位置不算好,但易守难攻?”徐羡接话。 “嗯。”向云点头,“所长很谨慎的。” 徐羡拿起红笔,在地图上几个地势隐蔽、但临近水源的区域圈出标记。 她低头比对了坐标,发现这些位置彼此相距甚远,想要在一天内排查完几乎不现实。 她只得将注意力重新转回现有的线索。 第八支队的尸体与向云当初被发现的位置,正好都位于郊区与山区的交界处。 那一带柑橘林密布,山野层叠,周围还有几片错落的堰塘。 “明天我们先去这片区域看看。”徐羡说着,在地图上重重画了一笔。 “好啊。”向云点头,全身心投入到做饭的大业中。 她分好大料,又顺手做了几份第二天早上要吃的三明治。 向云关掉灶台的火,马不停蹄地换了衣服冲去楼顶健身房,留下想要尝尝牛肉味儿的徐羡在原地,一脸幽怨地举着筷子看着高压锅,等它的安全阀门落下。 咪咪和游隼也鬼鬼祟祟地凑到灶台边,一左一右看着锅,它们一会儿望望徐羡,一会儿又望望阀门。 咪咪在徐羡身上蹭来蹭去,试图萌混过关,让她立刻开锅。 游隼更虎一点儿,它直接跳上了锅盖,想用爪子拱那根冒着气的安全阀,结果被徐羡一巴掌赶了下来,现场接受一对一厨房安全教育。 “嘭”一声,安全阀门落下,游隼翅膀一挥打开锅盖,热气熏了咪咪一脸,徐羡站在它俩身后,再次各赏了一巴掌。 大馋丫头端着饭碗,终于吃上了牛肉和鸡蛋,徐羡嘴里说着“尝尝味儿”,却站在锅边左一筷子右一筷子。 咪咪和游隼的行为更恶劣一点儿,它们原地表演了个倒反天罡,直接从徐羡的碗里面抢晾凉的肉,一口接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没过多久,高压锅里的豆干和魔芋几乎见底,两大块牛腱子肉也被消灭得只剩一小半。 游隼用喙扯了半张厨房纸,麻利地擦嘴擦爪子,转头想要服侍猫猫大王,结果发现咪咪已经把自己的小脸舔了个干净。 意识到自己和精神体吃得太多,徐羡赶紧把锅里剩下的食材转移到碗里,想要掩埋一下自己的偷吃痕迹。 犹犹豫豫研究了半天食物基建,徐羡看着碗中所剩无几的东西犯了难。 她不能再犹豫了,犹豫超市就会关门。 她套上外套、拎起钥匙,也穿着人字拖冲下了楼,一口气从超市搬回一大袋魔芋、豆干和牛腱子肉。 幸好向云事先分好了卤料包,徐羡依葫芦画瓢,把料包和新一锅食材一股脑儿丢进高压锅里,锅里再次飘起熟悉的香味,她才心虚地松了口气。 两个小时后,小姑娘满头大汗地从健身房回来,她抱着换洗衣物直奔浴室,洗了澡出来后回到厨房。 厨子定睛一瞧,厨房里的三只老鼠规规矩矩站成一排,眼神都在心虚地闪着。 咪咪舔着爪子佯装无辜,游隼叼着锅边的纸巾假装打扫卫生,偷吃带头人徐羡主动招了,她干脆破罐子破摔,嬉皮笑脸地夸起了向云做饭香。 赞美之语如同连珠炮似的,从徐羡的嘴里脱口而出,一长串过去都不带重复的。 她哄得小姑娘颧骨升天、眉开眼笑,连说多吃点多吃点,不就是吃了两斤卤牛肉、三包豆干、一斤魔芋还有六个鸡蛋嘛,这能有啥啊。 徐羡听到她这句话,立刻边打包路餐,边明目张胆地偷吃。 向云看她吃得香,想到吃完咸的还得吃点甜的溜溜缝,于是翻出嘀哩嘀哩APP上收藏的烘焙视频教程,学着做起了曲奇饼干。 面粉和糖粉厨房里都有,冰箱里的黄油是徐羡囤的,鸡蛋也挺新鲜。 向云还从茶几上的零食筐里面摸了几块黑巧,主打一个有啥做啥,想到啥用啥。 她在厨房里热火朝天地鼓捣到了午夜十二点,饼干烤得香气扑鼻,一出炉就被徐羡偷走了半盘。 厨子功成身退回房刷题,咪咪满肚子里全是食物,撑到走都走不动道了,还是游隼用爪子给它拎回侧卧的。 徐羡也好不到哪去,她靠在沙发上狂打嗝,垫了好几片健胃消食片才回房间。 向云刷完一整套卷子,揉着脖子挣扎起身,收拾东西准备休息。 她一回头,就看到咪咪和游隼双双趴在枕头上,鼓着肚子打着嗝,眼神幽怨望着她。 “你们自己吃的,这可不能怪厨子啊。”向云无辜地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 众所周知,健身人前一晚的高碳水,都是为了第二天的高强度运动做准备。 早上七点五十,两人强忍睡意起床。 她们打着哈欠背上包,猛灌一大杯咖啡后准时出发。 咪咪和游隼也跟着上了车,它们俩相对来说比较会享受,一起盖着粉色小毛毯睡在了后座补觉。 徐羡和向云有了B区的实战经验,这次进城后没再傻傻开车硬闯城区,她们果断在外围停车,把车伪装藏好,准备徒步寻找更灵活的代步工具。 A-273的居民密度明显比B-891高。 城区内虽然荒芜,但不像B区那样彻底废弃。 路边动动手就能获得的资源,几乎都被居民打包带走,路上干净到仿佛被洗劫一空。 她们绕了好几条街,两双眼睛来回不停扫,连个膈屁股又不好骑的共享单车都没看到。 她们就这样走走停停,绕进了一片废弃的大学城。 向云没想到今天运气会这么差,她刚准备掏出水壶喝水,一抬头,忽然眯起眼睛盯上了路边的一根电线杆。 广告纸页破破烂烂,不知道贴在电线杆上风吹日晒了几个年头,边角卷起,字迹都变得模糊不清。 小文盲自动后退。 “高价回收二手自行车?”徐羡凑上前,定睛看了几秒,一字一句念出来,“地址……阳光大厦一层,紫云蛋糕店旁。” 第63章 两人半信半疑地循着那张破旧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广告纸, 一路摸到了阳光大厦附近。 修理店藏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紧挨着一口又臭又脏的池子,它的大门正好位于大厦周围的最低处。 徐羡踮脚往池子里面看了眼, 里面的石砖早已开裂, 池底的水混着落叶和泥沙, 各种各样的垃圾漂在水上, 泛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 最近A污染区连着下了好几天雨,自行车修理店铺门前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水, 上面还有小飞虫围着来回兜圈子。 卷帘门底部的铁锁生锈, 被人暴力撬断后随手丢在一旁,卷帘边缘也被扯变了形。 向云半跪下来, 探头朝里面看了一眼:“地上的灰挺厚, 原先应该有人来过。” 咪咪从缝隙处钻了进去,在里面巡视了一圈后出来,朝向云摇摇头。 里面没有人。 徐羡站在店铺门外风化了的遮雨棚下,一阵风吹来, 棚顶破开的缝隙漏下串冰凉的水珠,正好落到她的后脖颈处。 她打了个激灵,莫名感觉后背发凉。 “下雨了。”徐羡下意识呢喃了一句。 这似乎……不是一个好兆头啊。 几秒钟后, 大雨倾盆而下, 噼里啪啦落在破败的遮雨棚上,徐羡没再多想,连忙站到了向云身边。 她们没多犹豫, 赶紧抬起卷帘门,猫着腰排队钻了进去。 徐羡被灰尘呛得直咳嗽,她从包里摸出两个医用口罩,自己戴上后还给向云分了一个。 屋外的天色本就阴沉, 铺子里的光线就更不好了,向云和徐羡都带上了头灯,才能完全看清楚内部的装潢。 店铺内部狼藉一片,空气中还残留着橡胶混着灰尘的陈旧气味。 本该陈列自行车的货架被洗劫一空,墙面上空空荡荡,值钱的工具早被抠走,留下了满墙的钉子还有塑料挂钩。 地上堆满了断成两半的链条、扭去变形的车架、坏得千奇百怪的轮胎,还有老鼠啃过的坐垫。 面前是小山高的废弃零件,老鼠的尸体大剌剌卡在车架里面,徐羡看得眉头紧皱。 她往后退了一步,在心里面猛敲鼓。 ——退堂鼓。 “咱要不换——”徐羡话音未落,就听到自己的身后传来“哐啷”一声巨响。 小姑娘活脱脱一个垃圾佬,她似乎是寻找到了人生的新方向,整个人干劲十足,沉迷在捡垃圾的快乐中无法自拔。 她就这么蹲在那堆废铜烂铁中,保持屈髋腰打直,用硬拉的姿势翻翻找找,还不时往外扔零件和车架。 咪咪在这堆脏兮兮的的车零件里灵活地来回穿梭,看到似乎能用的东西都帮着捡出来。 自己那不值钱的精神体更是离谱,它竟然还盘旋在垃圾堆的上空做指挥? 徐羡沉默了。 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竟然有点……不合群? 她索性在店铺角落里找了个没倒的储物柜,擦了擦灰坐了上去,休息了起来。 向云充分发挥吃苦耐劳的精神,硬生生在那一堆垃圾前蹲了十几分钟。 她在里面找到了一辆没轮子、没脚蹬且车架生锈的二八大杠,还有一辆缺链条、缺刹车、缺座椅的山地自行车。 ……该有的都没有。 徐羡看着眼前的自行车残骸,再次陷入沉默。 这到底有啥好翻的啊,徐羡刚准备开口说算了,一转头就撞进了向云找到宝贝的兴奋目光中。 A-Yo!Whats up!自行车零件就是我的兴奋剂,大家好我是……徐羡的脑袋自动换台,她默默坐了下来,把舞台交给向云。 “能修?”徐羡伸长脖子,小心翼翼问。 “能组装!”向云自信搓手。 “老鼠啃过的坐垫,能用吗?”徐羡半信半疑。 “能啊,只是有洞而已,总不能让你撅着屁股骑车啊。”向云斩钉截铁回答。 “……好有道理。”徐羡把脑袋缩回去。 向云说干就干,她充分发挥了自己的超强动手能力,一边修修补补一边利落地发号施令,指挥刚坐下的徐羡帮她递东西。 “徐羡,把那边那根长一点的链条递给我,不对不对,是后边那个还没生锈的。” “那个打气筒也要,我找一下补胎胶,一会儿补好胎了你来打气。” 向云在店铺的休息室里面翻翻找找,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找到一个洗拖把的塑料桶。 她朝游隼指了指桶,又对着雨水努努嘴。 游隼立刻飞了下来,用喙一把叼起白色的塑料桶,把它扔到了遮雨棚的外面。 雨滴滴滴答答砸进桶里,很快积了半桶水。 徐羡虽然不知道向云想做什么,但还是帮着把水桶提了进来,放在了破轮胎的旁边。 向云这边也没闲着,她在柜台的角落里找到了管用了一半的胶水,还有一小袋脏兮兮的补胎片。 咪咪用自己锋利的指甲抠开了胶水管口,向云则拿纸巾把补丁上的灰尘擦了个干净。 她回到捡来的垃圾旁边,接着指挥徐羡做事儿:“来,把内胎放进水里。” 徐羡仍然没懂,但还是听话蹲下来,把轮胎轻轻按进水中。 两个人的脑袋凑到了一处,徐羡顺着向云的目光盯着水面,很快,一串细密的气泡浮了出来。 “找到破洞了!”向云眼睛一亮,动作利落地擦干轮胎、挤上胶水。 等到胶水快干的时候,她又把补丁精准地贴了上去。 徐羡突然感受到了手工活儿的魅力,她依葫芦画瓢学着向云的动作,不知不觉里掌握了补胎技能,一口气补完了四个轮胎。 一番忙碌之后,二八大杠和山地车被组装成了两个勉强能骑的交通工具,虽然看起来又丑又怪,坐垫上还有老鼠牙印,但胜在能动。 “流浪风拼接艺术品。”徐羡抚着那块破坐垫,忍不住感慨:“我真想把它卖给巴里世家啊。” “巴里世家是啥?”土包子向云发问。 “爱卖垃圾的奢侈品罢了。”徐羡惋惜地说。 向云把补胎片、翘胎棍和打气筒打包好丢进背包,徐羡趁机把两个包都套上了防水罩。 她从口袋里面掏出地图,汽车修理铺位于城北,目标位置则位于城南外的山区,两地之间的距离大约有三十公里。 细雨还在断断续续下,她们拉上雨衣的帽子,将拉链一路拉到下巴,推着车走出积水地带。 车轮压过一个又一个的水坑,溅起串串水花。 徐羡和向云一前一后上车,朝着发现第八支队的尸体的位置骑去。 A-273污染区内静得出奇。 这里与首都安全区相邻,理论上应该更“安全”一点,可真实情况却并不比B-891污染区好多少。 变异体就像蟑螂,怎么杀也杀不完,不时就能冒出一大堆来。 相比被彻底废弃的B区,这里其实更像是一片灰色地带。 A污染区作为被官方认定的缓冲区,居民与变异体共存,她们在这里苟延残喘、东躲西藏,数着日历过日子。 “你以前住这儿的时候……城里就这么空?”徐羡一边注意脚下,一边环顾四周。 “以前人还多些。”向云怕自己的声音被雨声盖住,扯着嗓子吼道,“因为资源不够,住在城区的人会抢东西,有时候还会发生械斗。” “所以大多数人都搬山里了?” “嗯!山里起码能种地,也方便躲。”向云大声回。 两人一路狂蹬自行车,水花飞溅在裤腿上,深色的裤管上沾满了灰色的泥点子。 阴雨天的空气湿冷,每骑出一段路,她们腿上的肌肉就抽紧一分,但背上的汗却又黏在衣服上,弄的人浑身冰凉。 周围的气氛很怪,路上也没有什么遮挡,她们不敢停。 雨水和风声混杂在耳边,帽檐遮住了上半张脸,徐羡只能半眯着眼睛看路牌。 向云几次被溅进眼睛里的雨水迷了视线,嘴里骂骂咧咧地蹬得更狠。 她们路过一堆堆四散在地上的垃圾袋,路面的水被垃圾污染后发出难闻的恶臭。 广告牌倒在路中间,明星的脸已经褪色,她手上拿着一罐燕窝,朝着阴雨绵绵的天空咧嘴笑着。 徐羡边骑边后悔啊,昨天晚上就该再多吃点儿。 从城区一路狂骑,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吃的都赶不上消耗的。 她们足足骑了一个小时,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看到。 过了跨江大桥后算是正式进入郊区,雨也暂时停了下来。 天色却没有半分晴朗的迹象,空气变得更加阴冷潮湿,风呼呼地吹着,冷得她们骨头缝都发凉。 不远处,一个斑驳掉漆的红色凉亭孤零零立在岔路口边。 徐羡翻开地图,对照了周边地形,指了指标注的一条曲折小道:“这是一条上山的步道,起点就在这儿。” 污染区还不是污染区的时候,大桥对岸的山区算是城市周边难得的森林氧吧。 住在高楼大厦中的居民常在周末来到这里,她们相约在凉亭集合,然后会一起去附近爬山踏青。 她们两个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推车过去,准备在此歇一口气。 两人抵达凉亭后,第一时间脱掉身上已经打湿的外层衣物。 她们从背包里抽出干净的美丽奴羊毛打底,还有塞在包底的抓绒衣,在亭子里迅速换好。 濡湿的打底衫被揉成一团扔进塑料袋里,向云重新穿上冲锋衣后,从包的侧边拿出了昨晚做好的卤牛肉。 一打开保鲜袋,咪咪和游隼就迫不及待地凑上前,围着袋子转来转去。 徐羡把两只精神体的嘴扒拉到一边,正准备招呼向云坐下,却猛然站了起来。 她的视线绕过亭柱,望向前方的山路。 三个奇怪的男人正沿着公路,朝着她们缓缓走来。 第64章 具体来说, 是两个男的押着另外一个男的。 走在左右两侧的两人身形高大,脚步稳健有力,皮肤颜色黢黑。 他们身上套着景区里面常见的紫色一次性雨衣, 一边走, 雨水就顺着薄薄的塑料边缘, 一边滴滴答答往下流。 他们一左一右架着中间那个男人, 一步一挪地往凉亭方向推搡。 走近时,向云和徐羡几乎同时感受到两股极其微弱的精神力波动, 就像是敞开口在太阳下放了一整天的可乐, 她们隐约能感受到一丝丝的气泡,但这股力又虚弱又不稳定。 “D级哨兵。”向云低声说。 作为荣登C级的史诗级无敌自信型低等级哨兵, 向云可以敏锐感知到比她更低等级哨兵的精神波动。 反之, 如果向云和徐羡不主动释放精神力,低等级哨兵则难以察觉她们的真实能力。 被押着的男人浑身上下湿漉漉的,脸上还松松垮垮挂着一只蓝色医用口罩。 那只口罩看起来被使用过度,边缘已经磨毛起絮, 无纺布混着雨水与蒸汽,湿哒哒地黏在了男人的下巴处。 男人的身形瘦削矮小,身体异常虚弱, 脸色苍白不说, 喉咙里还不断传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一阵连着一阵,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 他的脚步发飘, 身子东倒西歪,如果不是身边一左一右有俩护法搀着,他恐怕会随时会倒下。 向云最近老看新闻,她在电视机前接受了法律的洗礼, 品鉴了许多专业的碰瓷视频。 一看到这个场景,向云的脑袋里自动跳出主持人说的那些话,她往后一蹦,生怕戴口罩的男人倒在她面前,讹她个千八百快。 她可没钱啊。 向云把刚掏出的食物重新塞回包里,又从包里面掏出俩口罩。 她给自己围了一个以后,还连忙示意徐羡也把口罩戴上,离他们远点。 三个人走进凉亭。 塑料雨衣在摩擦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中间那个提线木偶脚下一软,整个人重重栽在凉亭中央的长椅上。 他的上半身挂在象棋桌上,侧着身咳得几乎要岔过气,他的肩膀都不断颤抖,一半是因为无法停止的咳嗽,一半是因为难以抵抗的寒冷。 男人浑身上下都在滴水,没过几秒钟,脚下的水泥地就被雨水浸润成了深灰色。 站在他左右两侧的男人脱下雨衣,甩甩水后各自找了个干净地方坐下。 他们看起来像是在此处歇脚,但又却一言不发,双眼死死盯住徐羡和向云。 向云抬起下巴,不甘示弱地盯了回去。 几分钟后,两个男人拍拍身上的雨水站起身。 他们对视一眼,径直朝向云走来,随后左右分开,将她围在中央。 两个人身形高大,看起来压迫感十足,就像两座小山一样堵在她面前。 其中一个声音低哑,开口道:“你们知道向阳村怎么走吗?” 向云神色不动,她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把徐羡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她盯着这两个人,对着他们缓缓摇了摇头,“不知道。” 徐羡站在她身后,双手插进冲锋衣的口袋中,指尖紧紧攥着那张纸质地图。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向阳村就在她们去目标位置的必经之路上。 但是她的直觉告诉自己,不要告诉他们关于向阳村的任何信息。 “你们看起来不像是这里的人。”站在右侧的男人咧嘴笑了,笑容阴森森吊在嘴角,看起来很可怖。 “与你无关。”向云语气不咸不淡。 “刚才你们在吃什么?肉?”左边那人嗅了嗅空气,笑嘻嘻地说,“牛肉味儿吧?” “分我们一点呗。”他接着笑,语气却透着一股子下贱的轻佻。 “没得分。”向云冷冷地说。 关你什么事。”向云眼神一沉。 她向后伸手,一把抓住徐羡的胳膊,想直接绕过这两人。 她却刚动一步,前路就被一左一右地挡住了。 两名男人还没意识到危险,仍旧嘻嘻哈哈地对着徐羡和向云评头论足,语气里透着不加掩饰的贪婪。 “口罩的质量不错啊,看着都没怎么用。” “你别说,背包看起来也很新。” “对对对,感觉是从首都安全区过来的。” 徐羡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她还没出手,身前的向云已经先动了。 “我说了——” 寒光一闪,刻着徐羡大名的□□从两人眼前一晃而过,向云手腕轻轻一翻,刀尖干脆利落地划破对方工装的布料,直抵腰腹间的软肉。 “——关你什么事!” 空气瞬间凝滞。 被抵住的男人顿时僵住了,呼吸骤停,笑意僵在了脸上。 他感觉腰侧一阵瘙痒,紧接着是一股细密的刺痛,刀刃已然划破了皮肤,鲜红的血液就这么从腰间的米白色布料里渗了出来。 他看起来很识趣,立刻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小幅度侧过身,缓缓后退,为她们让出一条路。 他的同伴赶忙和他做了一样的动作。 向云环视一圈,盯上了两个人放在座位上的雨衣。 她抬手拿刀划拉了几下,原本就有些破损的雨衣彻底碎成了塑料片,还在风中四散飞扬。 她“呼”了一声,收刀入鞘,戴上兜帽,拽上偷笑的徐羡,头也不回地转身推车离开。 两个男人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错,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徐羡和向云离去。 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点斜斜落下,打在向云和徐羡的雨衣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她们推着车绕过岔路口,确认身后那几人已经完全看不见她们了,这才停下脚步。 不用她俩多说,咪咪和游隼默契地分头行动。 一个飞到凉亭顶端轻轻落下,一只则悄悄蹲在了凉亭附近的灌木丛里。 通过精神链接,徐羡与游隼共享了视野,凉亭周围的景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咪咪则聚精会神,把听到的话一字不漏地传进向云的耳朵。 “她那个动作你看到没有?绝对是哨兵!”那名被划伤的男人咬牙切齿地说,“比老子的动作快多了。” “老子宁愿吃眼前这个亏,搞砸了事情就完蛋了!” 男人骂骂咧咧,语气里满是烦躁,“要不是这鬼天气,菜全被雨冲烂了,谁他妈愿意带这累赘出门。” 他一边说,一边狠狠踢了病秧子一脚。 后者弓着腰向着外面剧烈咳嗽,几乎快站不住了。 站在他身旁的同伴扯着嘴角笑了起来,眼里透着阴狠:“向阳村那帮娘们不是最讲究什么‘干净’‘卫生’吗?还特意给菜搭了棚子……等她们全染上病,咱们村就得吃咧。” “我还听说,她们用柴火把衣服烤干,从来不穿湿的。”被划伤的男人也笑了,竟然在在大白天里做起了美梦,“到时候她们全倒下,粮食、屋子、田地,全是我们的。” 三人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带领全村,占领向阳村的那一天,嘴里不断说着肮脏话,还发出了刺耳的笑声。 徐羡和向云对视一眼,她从冲锋衣口袋中掏出地图,再次确认了一遍。 从凉亭到目标位置,向阳村的确是她们的必经之路。 向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刻着徐羡名字的刀柄。 游隼正静静地观察面前道路上的动静,忽然羽翼一动,压低了身体。 从另一条岔路上,竟浩浩荡荡走来一大群人。 徐羡粗略数了一下,足足有五十余人,他们全都披着黑色的廉价雨披,手上拿着各式各样自制的武器,带头的是个面容粗犷、脖戴金链的壮汉。 他们一股脑涌进凉亭,原本坐在象棋桌旁的病秧子被扔到了凉亭外,那两个男人也被挤到了凉亭的边角处缩着。 壮汉的脑袋很尖,嗓门很大,一开口就气势汹汹的:“你们是哪个村的?” “宝根,宝根村。”那两个男人点头哈腰道,“您是……?” “元祖村的。” “元祖村的好,元祖村出英雄啊。”两人连连奉承,面上堆着笑。 “你们去哪儿?”壮汉接着问。 “向阳村。”两人答道。 “你们也去向阳村?” “是的是的。”两人一听他们也都要去向阳村,连忙谄媚地问:“我们可否同行?” 壮汉看了一眼他俩,指了指站在凉亭外领域的病秧子:“他也和你们一起?” 两个人对视一眼,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 “给老子说实话!” 壮汉猛地一巴掌拍在了象棋桌上,吓得所有人皆是一哆嗦。 “他生病了,一直高烧不退,身上还起了疮,有溃烂。”站在右侧的男人声音发颤,硬着头皮开口,“我们村里人合计着,把他扔到向阳村里去……能传一个是一个。” “生病?”话音落下,人群顿时骚动起来,纷纷往后缩了一步。 “不会传染给哨兵的!”站在左侧的男人连忙补充,“身体好的也不会被传染!” “向阳村里头全是女的,我们村长觉得她们身体不好,这不是想着可以……” “老子才懒得信你的鬼话!”壮汉懒得听他们把话说完,气得直接一脚踹向两人膝盖。 这么重要的事情,竟然不早说! 把这痨病传染给他们了怎么办! “砰”地一声,两人踉跄着跪倒在地,膝盖在水泥地上磕得生疼,额头差点砸在地上。 “把他领走,赶快!”壮汉不耐烦地吼道。 “是是是。” 两个人正准备拎着病秧子走,刚走两步,壮汉又给身边人使了个眼色,把他们拦住了。 “离我们两米远,别靠太近。” 壮汉眼神阴冷道:“跟在我们后头,谁敢靠前一步,老子先剁了你。” “那群人若是先到一步,村子就完了。”向云神色凝重。 “事不宜迟,我们必须抢在他们之前赶到向阳村。”徐羡果断收好地图,“哪怕只是给她们争取一点准备时间都好。” 从凉亭到向阳村间的距离约有七公里,如果她们骑的是正规山地车,二十分钟足矣。 但她们脚下踩的,是极具现代主义色彩的拼接流浪风自行车,后轮咯吱响,坐垫还有老鼠牙印,能骑上路都很了不起了。 “我们争取二十……二十五分钟内赶过去。”徐羡抬腕看了眼手表,没把自己逼太紧。 车再怎么烂,都比两条腿走得快。 她们重新整理装备,穿好雨衣后推着自行车快速上坡,沿着山路往向阳村的方向一路疾行。 山道湿滑难走,雨越下越大,地面上出现了许多积水的泥坑,两人的裤子上溅满了泥点子,双腿肌肉也变得酸胀,但她们仍然没有降速,一直咬牙往前冲。 游隼和咪咪没有与她们同行,而是暂时潜伏在那些人的身后。 通过精神链接,徐羡和向云一边骑车,一边仔细听着那些人讲话。 元祖村里的人很自信,因为领头的壮汉是一名污染区内难得的B级哨兵。 他是村长的儿子,在村中威望极高。 紧随其后的,是三名C级哨兵和一名D级向导。 他们当初分化的时间差不多,从污染区一路逃到了安全区,还成功进入了哨向学院。 这些人本以为自己前途光明,没过多久,却又被紧急征召奔赴前线。 他们从没见过这么多变异体,每天不是在清剿变异体,就在去清剿变异体的路上,日子过得比在污染区里还苦。 这几个人受不了了,他们聚在一起合计了一番,索性当了逃兵。 他们回到了原先生活的村庄,在污染区内占山为王,靠武力接连合并了好几个村。 领头壮汉的父亲本就是村长,他给自己安了一个“代理村长”的头衔,还提拔了几名随行的哨兵与向导,充当他的管理干部。 这是在污染区里做起了土皇帝啊。 徐羡冷笑出声。 近期连日暴雨,低洼村庄内的水稻倒伏,小田里的青菜也全被雨水冲走。 元祖村的村民怨声载道,明里暗里嫌弃壮汉不食五谷,不会管理村庄。 壮汉还有他的部下听不得这些酸言酸语,他们知道后坐不住了,迫切需要一个能让所有人振奋的“战果”来安抚人心。 向阳村,就是他们选定的、攻城略地的“好地方”。 这里的地势较高,位于河流的上游位置,四周被山林环绕,自成一方小天地。 过去,这里是一片无人想要的荒地。 其他村人都嫌向阳村所在的地方偏僻难行,常年有猛兽出没,几乎无人愿意涉足。 后来有一天,一位曾在城市中经营女性收容所的所长,将她们新的落脚点定在了这里。 城市中的生活成本越来越高,变异体数量也不断增多,她别无选择,只能带着众人搬迁至这片荒山之中。 她郑重其事地为这片土地取了一个全新的名字——向阳村。 这里的村民们都是城市中无家可归的难民,她们从零开始建村开荒,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这里的村民都勤劳肯干,雨季来临时前,她们早早搭好篷布、修好排水沟。 因此,田里的蔬菜和粮食几乎没怎么受损。 对于周围的村落来说,向阳村就是一块越看越香的肥肉,每家每户都想要来啃一口。 这一次,元祖村众人下定了决心,想彻底吞下向阳村所在的那片土地,将那群吃苦耐劳女性的劳动成果占为己有。 “她们平常就不让我们进去,说什么封村封路,哪有那么金贵的地方!” “我看那个村长是有病!净整些有的没的规矩,烦死人!” “女的就不该当村长!她是什么东西,凭什么指挥我们?” “我看啊,就不该让女的当村长!” “我们这些老爷们和她说不通!” “就是就是,根本说不通。” “那块儿地本来就该是我们的!” “她们有什么能力啊,凭什么占着那么好的地方!” “对啊对啊!” 五十多个男人一路上骂骂咧咧,声音震天响,像是八百只鸭子同时叫了起来,叽叽喳喳的吵得咪咪和游隼心烦。 它们捂着耳朵藏在暗处,恨不得往他们嘴里扔老鼠。 在没有法律监管、没有道德制约的污染区,这些人的言语越来越不堪入耳。 他们的信心不断膨胀,情绪像杂草疯长,愈发失控。 没多久,他们就开始讨论起当天的计划,言语间全然不加掩饰。 “那女村长不是说要‘讲道理’吗?就让老子的刀和她讲道理!” “哈哈!说得对!”有人在一旁捧哏。 “先把她们的粮仓烧了,让她们也尝尝饿肚子的滋味!” “到时候女的归我们,地归我们,吃的也归我们!” “不好用的全都杀了!” “我看直接一会儿就把她们全杀了,老子早就看她们不爽了!” 听到最后一句时,向云猛地吸了一口凉气,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她喃喃开口,声音里满是怒意:“他们这是……想要屠村?” 两人对视一眼后不禁蹬得更快了,终于在二十分钟后抵达了向阳村的村口。 村口外侧是三道两米深的壕沟,村子周围是用泥土与砖块砌成的防御墙。 村口用石砖墙搭建了一个类似于“城门”一样的大门。左右两侧各搭建一个哨塔。 虽然结构简陋,却能起到极好的瞭望作用。 两个哨塔侧面都挂着一个巨大的号角,代替信号弹使用。 哨塔上站着守卫,两位女性身材强壮有力,正目光警惕地盯着她们。 守卫站在上面喝问: “你们是谁?” 向云从自行车上跳下来,气喘吁吁地大声回应:“我们是安全区派出来办事的!路上遇到有人打算屠村,特来通报!” “什么?!” 守卫的脸色瞬间变了,下了哨塔与驻守的其他人商议几句后,对她们喊道:“等等,我们现在向上面汇报。” 向云和徐羡站在壕沟外,大雨一直没停,她们冻得直打哆嗦。 从污染区入口一路骑车过来,两个人早已饥肠辘辘。 她们也没挑剔环境,直接从包里翻出剩下的鸡蛋饼和卷好的卤牛肉,在村口边上的树下蹲着吃了起来。 没过几分钟,守卫就回来了。 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位温和从容的中年女性,她打着一把木色的自制油纸伞,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眉目柔和,看起来稳重可靠。 等她走进,徐羡立刻感受到了她身上的精神力波动。 她应该是一名B级向导。 她远远打量了一眼向云,又看了看徐羡,目光温柔:“放她们进来吧。” 向云眨巴眼睛望着她,似乎看见她冲自己笑了一下。 向云歪歪头,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错觉。 守卫搬来了木梯,让她们穿过壕沟,以及木制的尖头围挡。 随后守卫们打开村门,徐羡和向云推着满是泥点子的自行车,正式进入向阳村。 徐羡刚进村,便立刻对村长说明了来意。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山路泥泞、还在下雨,他们人多,走得不快,估计五十分钟后会到。” “是哪些村的人?”村长也没寒暄,直接开口问。 “宝根村的三个人,其中一个疑似染病。另一伙人来自元祖村,一共有五十多名男性,其中包括B级哨兵一名,还有一些低等级的哨兵向导。”徐羡迅速回答。 “怎么又是他们?”守卫们的脸色顿时变了。 “他们没完了是吧!”另一位守卫看起来很愤怒。 “他们经常来吗?”向云好奇地问。 “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来一次。”村长眉头微蹙,声音却依旧温和,“不过这次带的人比以往都多。” “听说是举全村之力来的。”向云解释。 “这群人不好对付啊。”一位守卫低声嘀咕,她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围在腰间的水果刀。 空气凝滞了几秒,随后村长当机立断说道:“吹号角!让所有人进入警戒状态!” “是!”两名守卫异口同声说道。 她们迅速爬上哨塔,抓起悬挂的巨型号角,猛吸一口气后用力吹响。 “呜——呜——呜——!” 低沉的号声穿过山林,在雨幕和疾风中远远传开,余音在村庄内回荡不绝。 村子里的房屋大门接连打开,女人们纷纷应声而出。 她们手上攥着菜刀、铁锹、榔头之类的武器,看起来神情紧张,但却井然有序地大步奔向村口。 作者有话说:大家好! 我是猪。 昨天我把定时发表的时间设成了7月30日21点[捂脸笑哭] 所以今天是六千字二合一大肥章~ 第65章 她们显然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了。 虽然所有村民的神情都透着紧张, 但动作间却没有丝毫慌乱之处。 所有人在村口列队集合,手中紧握着各自趁手的武器,竖起耳朵听村长讲话。 柴刀锋利如新, 显然是日日用心打磨过的。 铁锹上虽然沾满了泥土与草梗, 但手柄处被绑上了加固用的布带, 挥动起来不易脱手, 就连每家每户都有的榔头,都是村民们特制过的, 手柄的粗细长短都各有讲究。 她们身上披着防水布自制的雨衣, 布料边角用粗线缝紧,帽檐处有金属加固, 防止雨水落入眼睛里。 所有的东西看起来简陋, 但却又异常的实用。 村民们的雨衣下方露出了统一的蓝色裤腿,布料被洗得泛白,最底部早已被雨水打湿,粘上了棕黄色的泥点子。 她们按照高矮次序整齐站好, 一举一动和哨向学院的学生一般,非常的有纪律性。 惊叹之余,徐羡和向云不免想到, 她们在凉亭碰到的那三个人。 他们身上穿的衣物布料比向阳村的好了不少, 但是袖口油腻,脖颈一圈发黄,胸前满是油点污渍, 似乎并没有经常清洗。 不仅如此,他们嘴里说出的话更是粗鄙不已,脑袋里全是歪主意与坏心思。 更别提那一队来自元祖村的村民,看起来似乎雄赳赳气昂昂的, 像是一只只战斗的公鸡。 但每个人都站没站像,坐没坐像,走起路来吊儿郎当不说,整支队伍行动起来更是松散。 哪儿都比不过向阳村,就这样还想着来这里打野? 她们两人迅速扫视了一圈现场,村口集结的女性一共有三十八名。 她们年龄不等,其中甚至包括了上至六七十岁的老奶,以及下至十岁不到的稚童。 除了村长是B级向导之外,村中还有两名精神波动微弱的D级哨兵。 她们从没见过S级向导,不免对徐羡生出了许多好奇。 好奇之余,她们更怕这名S级向导看不上自己的精神力。 “我力气特别大!”其中一名哨兵高高举起手中那把沉重的砍骨刀,“我们平时负责村里的杀猪活儿,每一刀动作都又快又准!” 她身旁的另一名哨兵也立刻举起砍骨刀,极力向徐羡证明自己:“我一天能杀十头猪!” 村长也说过,有精神力的人百里挑一。 但是俗话又说得好,小小的也很可爱呀。 她们的精神力虽然不强,但总比没有好,螃蟹腿也是肉不是。 村长冲她们点点头,转身看向徐羡和向云。 “感谢你们的帮助。”村长开口,虽然到了如此生死存亡的时刻,但她的声音仍然柔和,“但这终究是不同村落之间的纠纷。” “你们没道理冒着生命安全,卷进这些事情里。” 那两名哨兵立刻反应过来:“是啊是啊,我们可不能把你们害了!” “我们村里有地道,老安全了,我带你们去吧?” “对对对,暂时去那边避一避吧!” “我们村里的事情,我们自己处理就行!” 向云看了眼她们,摇摇头,“于情于理,我们都不该走。” 同为女性,她绝不可能冷眼旁观。 而且……向阳村一但被屠村,她们自身的安全也难保。 谁又能保证,待在地道里就能一直安全? 等那群人杀红了眼,地道是否还藏得住她们? 一旦局势失控,她们还怎么从这里前往第八支队出事的位置? 徐羡笑了笑,站到向云身边,肩膀自然地碰了碰向云的。 向云立刻翘起了尾巴。 徐羡也这么想,那我说的就没错! 徐羡装作没听见她们的劝告,接着问道:“我对村里的防御不太了解。除了村口以外,还有哪些地方需要人守卫?” “啊哦哦!村子周围全都被我们垒了土墙,可结实了。”一名哨兵反应过来,立刻回答。 “靠近山坡的位置还种了刺藤,正常来说他们翻不过来。”村长见状,感激地看了她们一眼,随之解释道。 “听起来好像还挺安全?”向云不确定地说。 徐羡没回答,而是通过精神链接,再次与游隼共享了图景。 游隼在半空中高高飞起,又装作不经意般从那些人的头顶上飞快略过。 徐羡看见视野下的人步履匆忙,有人手里拿着巨大的花园剪刀,还有人肩膀上扛着长梯。 “过你们这个壕沟,需要两米的折叠梯吗?”她皱了皱眉头。 “两米?那也太多了!”拿着砍骨刀的哨兵使劲摆手,“没这必要!” “闯进村口也不需要花园剪刀,对吧。”徐羡继续问。 “要这玩意干啥?”哨兵有点懵。 “什么意思?”村长也意识到不对劲,“他们这是想要……翻墙?” “好像……不仅仅是翻墙。”向云也严肃了起来。 咪咪在旁边的柑橘林里穿梭,有人的口袋里面隐约漏出了木棍的痕迹。 向云感觉刚刚看见的东西很眼熟,但是她怎么想都想不起来那是什么。 木棍很长,前面还有长方形形状的铁块……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大锤,他们带了大锤!” 向云突然反应过来,“是那种最适合砸墙的锤子!” 徐羡见状,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所以我怀疑,他们除了打算从村口进攻外,还极有可能想从别的地方趁虚而入。” “对对对!”向云用上了这周新学的成语:“他们这是要声东击西,打你们一个措手不及。” 听到这里,村长眉头紧锁,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可我该怎么判断,他们究竟会从哪儿进攻?村子周围虽然有防线,但不可能每个角落都布上人手。”她不禁发问。 “别担心。”徐羡安慰她,“我们的精神体会一直跟着他们,一旦他们有任何异动,我们都能马上知道。” 听到这句承诺,村长轻轻舒了口气,随即转身,干脆利落地开始部署:“既然时间还算充裕,我们也不能干等着他们打进来。” 她点了几名体力强的村民,迅速下令安排道:“你们去东南角的石堆,把备用石块都搬到哨塔还有门楼上。” 随后又将人手分成两拨:“你们去仓库把储备的油拿出来,万一石块用完了,你们就准备热油防守。还有人去取长木,加固村门。” 快速完成所有安排,村长又叮嘱守哨的人不间断巡逻,以防那些人突然来袭。 徐羡和向云在村口附近的一户人家里歇脚,她们终于能够坐下,吃上一顿安安稳稳的热饭。 屋檐下飘着细雨,柴火锅里咕嘟煮着米汤。 徐羡和向云坐在灶台旁取暖,她们把包内的湿衣服取了出来,晾在了临时牵起的晾衣绳上。 她们没再与村民客气,不仅狼吞虎咽吃完了昨晚卤的食物,还多喝了两碗暖烘烘的米汤。 村长则坐在餐桌靠墙的一角,安安静静地擦着手里的砍刀。 大约半小时后,徐羡通过游隼共享的图景看到,那五十余人终于分头行动。 其中一支队伍,在雨中悄悄绕向村后后山。 这支队伍由两名C级哨兵带队,他们身后跟着十来个普通村民,队伍的最末端吊着那个面色发白、不停咳嗽的病秧子。 后山泥泞湿滑,他们的手中还拎着折叠梯之类的工具,因此行动速度不算快。 领头的两名哨兵共用一只对讲机,滋滋的电流声响起,壮汉粗犷且不耐烦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我说行动的时候再行动!” “是是是。”这两名哨兵连忙答道。 “把那病秧子给我看好了,”壮汉接着说,“就算今天杀不死这些女的,后头也要让她们一个个病死。” 徐羡面色微沉,一字一句地将对话内容复述了出来。 “这是什么意思?”向云没懂,“村民们只要不接触这个病患,不就可以了。” 徐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若有所思地看向屋外。 视线穿过雨帘,最终落在院子中央那口水井上。 “是水源……他们打算让病人污染水源。”徐羡怔怔地说。 向云愣了一下:“啊?” 她没懂。 “只要病人在井里排泄、呕吐或留下任何□□,就足以污染整口井。”徐羡的声音冷了下来,“一旦村里的饮用水被污染,每个喝水的人都会陆续病倒。”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讥讽,“这是什么,霍乱吗?” 徐羡不禁冷笑一声,“还挺会找灵感,算是读过几本书。” 一旁的向云若有所思,低头悄悄打开了通讯仪。 她有点不好意思,于是侧着身体捂住了通讯仪屏幕。 她在搜索栏中输入了“霍乱”两个字的拼音,屏幕闪了几下,却始终卡在“404”界面。 她一拍脑袋想了起来,这里可是污染区,又没网又没信号。 “所以,前门大概有四十余人,对吧?包括领头的B级哨兵,一名D级向导,以及一名C级哨兵。”村长收起手中的刀说道。 “他们大概还需要多长时间能到?”帮忙做饭的哨兵问。 “大概十分钟。”徐羡回答。 话音落下,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去后山吧!”帮忙做饭的哨兵说,“不如让我们两个D级哨兵去,我们虽然不能和C级哨兵硬碰硬,但有能力除掉那个生病的。” “不行。”徐羡摇头,“他们人多,你们不是他们的对手。” “向云,”她缓缓开口,声音里有些迟疑,“我们恐怕得分头行动了。” “好。”向云回答的干脆,甚至没有问原因。 “我会尽快解决掉后山那些人,然后赶回来支援你……你们。” 她知道小姑娘信她,但她还是忍不住解释:“他们不是我的对手,我可以很快解决他们。” “我还想亲自问问那个病秧子一些事情。”徐羡接着说。 “这个我当然相信啦。”向云笑眯眯说,“我对你可放心啦。” “我对你……不咋放心。”徐羡尴尬地说。 向云瞪大双眼:“……” 徐羡脑海中掠过那名壮汉的模样。 作为B级哨兵,他的身材高大,肌肉壮硕,想必他的精神体也不容小觑。 “我的精神体是蛇。”村长似乎看出了她的担忧,轻声补充,“那名哨兵的精神体,据说是一头河马。虽说正面对抗不容易,但我们也不是没有周旋的办法。” “我带的武器比他多。”向云反倒安慰起徐羡来,“我保证把所有子弹都用在他身上,一点儿都不浪费。” “可……”徐羡还是很担心。 “哦对,打不过我就跑嘛。”向云傻乎乎地冲着徐羡笑着说。 徐羡看着她,心头忽然泛起一阵温热。 她低头瞥了眼手表,声音放轻了些:“十分钟,给我十分钟就好。我处理完后山那群人,就立刻回来帮你。” 向云乖乖地点了点头。 徐羡蹲下身,从包里把大部分的弹匣都掏出来递给她,一盒一盒地摆在她掌心里。 她站起来后,又俯身替向云扣好雨衣的扣子。 雨声滴滴答答敲打在铁皮做的屋檐上,声音急促,宛如上战场前的擂鼓。 徐羡忽然一把搂住向云,怀里的人抱起来仍然瘦柴,骨头甚至都有些膈手,但是她仍然抱得紧紧的,像是要把人嵌进自己的怀里似的。 这是向云第一次,在没有她的陪伴下,与高等级哨兵正面对抗。 “我解决完后山那些人,就立刻来找你。”徐羡低声重复了一遍。 她在向云的耳边低声说,“我说到做到。” “那我也能做到。”向云语气轻快地说,“我肯定好好的,坚持到你来的那一刻。” 徐羡缓缓松开手臂,转身想走时又停下脚步,伸手捏了捏小姑娘冰凉的指尖。 “你放心。”小姑娘冲着她笑了笑,“我就在村口等你。” 徐羡点点头,跟上带路的D级哨兵,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雨幕中。 第66章 书到用时方恨少, 计到用时……向云哪有什么计。 她骗徐羡的。 雨越下越大,冷风裹挟着雨点往她脖颈里面钻。 向云身上明明穿着冲锋衣以及雨衣,但后背仍是一阵阵发凉。 她站在门楼之上, 快速环视了一圈, 攥紧冻得发白的手掌,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根据直觉将村口的门楼依照垛口划分为六段, 每一段安排五人驻守。 眼前的门楼与常见的似乎有些区别,它是由村长亲自设计, 且与村民们一点点垒起来的。 那位温和而警觉的B级向导, 曾无数次设想过村庄可能面临的最坏情形。 于是,她根据村中女性的平均身高, 特意将原本高耸的垛口降低, 使得投石、射箭的村民动作更加顺手。 这些年从未间断的训练和演习,让村长对村民的体能与个人技能如数家珍。 谁力气大适合投石、谁准头稳适合射箭,她都全部记在了脑子里,不需要稿纸就能演算出排兵布阵的方法来。 “第一排, 留在垛口处,一旦他们靠近,先用弓箭压制。” “第二排, 准备石块, 只要他们一越过壕沟,你们就给我使劲儿砸!” 有些身体羸弱的年轻女孩,或是年纪偏大的老人, 则蹲在最后排。 她们被安排在厚重的遮雨布下,围着几个简陋的火盆,用身体挡住四面八方吹进来的风,防止火源突然熄灭。 塑料桶里的油已经全被倒进铁锅, 一旦石头消耗殆尽,便由她们将滚烫的油从城墙顶端直接泼下去。 几分钟后,元祖村与宝根村的人,从不远处的大道上走来。 他们一边走,一边挥刀砍倒路边每隔三米就会出现的烛火台。 这是村民们上个月布置的,为了让外出打猎回家晚的人可以看清眼前的路,而元祖村与宝根村的人,则再一次让她们回家的道路变成了漆黑一片。 火光闪灭,一截截木架倒在泥水中。 “他们也太过分了!”手持弓箭的村民们愤愤说。 “先集中注意力,别被他们影响了。”村长站在哨塔内,冷静地说。 这次,他们带的装备比以往多了太多,显然是有备而来。 一批人举着从活动板房上拆下来的铁皮雨棚充当盾牌,边跑边在壕沟边架起长梯。 他们的动作娴熟有序,看起来不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后方的几人紧随其后,他们找好掩体后弯弓搭箭,箭头直指哨塔与门楼之上的村民。 领头的壮汉站在人群中央,他冲哨塔内的村长笑了笑,举起右手用力一挥。 “放!” 话音刚落,箭雨便齐刷刷破空而至,垛口后的村民慌忙举起木头做的盾牌阻挡。 向阳村的村民不是第一次被骚扰,她们对这些小打小闹早就习以为常。 早些时候,那些男人也常来村口转悠,他们大多不过是虚张声势。 扔几块石头,吼几句脏话,挑衅一番,看见没人理,他们累了,也就自己散了。 所以,当村长下令进入战备状态时,许多村民其实并没有太当回事。 “又来了又来了,他们都不嫌累的?” “让我猜猜,他们今天又想骂点啥。” 不就是多了点人吗,他们还能掀起什么风浪不成? 可现在,垛口后方拿着弓箭的村民们神情一变,逐渐意识到了不对劲。 “放箭!”村长毫不迟疑下令。 几名弓箭手几乎在同一瞬,条件反射般应声而动。 弓弦绷紧,箭矢穿过雨幕,朝壕沟旁那些人射去。 她们瞄得极快、极准,射箭时还专挑那些架梯者暴露在外的脚踝、手腕,以及铁皮雨棚移动时,缝隙间露出的要害部位。 “他们以前从没这么狠过……” 垛口后准备投石的村民们脸色煞白,眼里尽是惊惧,还有难以置信。 “他们这次是真的想要攻下我们村!”村民们声音发颤,语气里透着从未有过的恐慌。 一名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哆哆嗦嗦蹲在地上,半个身体都靠在石堆旁,一边说话一边发抖:“怎、怎么办啊姐姐……我、我没杀过人……” “你这丫儿真是个笨蛋!”她身旁的一名身材高壮的妇女,毫不客气地往她脑袋上锤了下,“你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你!” “把眼睛睁大点,好好看看!”另一位四十岁出头的妇女沉声开口,“他们是怎么一步一步掠夺本属于我们的家园,戕害我们的同胞的!” 年纪最大的王奶奶一直蹲守在油锅边,她已经在防水布里面守了十几分钟,双腿麻得失去了知觉。 她不知道外面的局势如何,只觉得自己身上的血液不流通,本就不舒服的腿脚更难受了。 她抬手撑着墙,想站起来活动一下。 “俺这把老骨头……再蹲下去就废了喽……”她低声嘀咕道。 村长与向云一人占据一个哨塔,她们的射箭技术更好,一直在不停地为其她人查漏补缺。 村长的余光瞥见了防水布边角忽然隆起了一块,那块布料不仅没停,还在缓缓上升。 她立刻高声阻止道:“别动!” 向云闻声,立刻转头看向村长盯着的那片防水布。 但雨声太大,风又刮得整片山林呼呼响,奶奶耳背,根本听不清楚村长的话。 身边的村民正聚精会神盯着火,没人发现她的动作。 她刚刚挺起上身,还没来得及晃晃蹲麻的脚,一支羽箭破空而至,直接穿透了防水布,精准射入了她的胸膛。 鲜血瞬间喷出,洒在了身边村民的脸上、脖子上,也落在了正在加热的油锅里。 “刺啦!” 锅内滚烫的热油遇到液体,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响声,油珠猛地溅起,四散落在了周围人的身上。 “王奶奶!”看锅的小姑娘瞬间懵了,眼睁睁看着老人的身体向油锅倒去。 滚烫的油珠溅到她的手臂上,她却像没感觉一样,整个人呆愣在了原地。 危急关头,向云如离弦之箭般从哨塔冲了下来,一把掀开防水布,冲到了油锅边。 她单膝跪地滑入防水布下,用左手一把将王奶奶从灼热的油锅前拽了出来。 “看着锅!”她朝着满脸是血的其她人吼,“来个人补位!” 防水布里满脸是血的几名村民一愣,随即猛地回神。 “我来我来!”一位射光箭羽的村民慌忙应下,跌跌撞撞爬向防水布。 雨水混着血液沿着王奶奶的裤脚一路流淌,渗入门楼的石缝间,在门楼上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印。 向云拖着王奶奶冲进最近的一户村民家,将人安置在木板床上。 王奶奶的气息微弱,但现在没人有时间替她治疗。 徐羡和向云的衣服还晾在厨房,向云看了一眼,再次冲上了哨塔。 门楼上满是雨水都冲不散的血腥味,血痕不断在脚下扩大,所有人都真正地警惕了起来。 村长的精神体是一条翠绿色的竹叶青,它悄无声息地沿着墙体游出,沿着灌木丛不断逼近壕沟边缘。 下一秒,它猛地咬住一名正准备翻越壕沟的男人脚踝,男人痛呼出声,跌倒在地。 几乎同时,咪咪也不知道从哪儿扑了出来,它四肢发力,一脚将那些人刚刚搭好的长梯,直接踹进了两米深的壕沟中。 “噗通”一声,壕沟内的水花溅起,咪咪与竹叶青一起,快速隐入了灌木丛之中。 它们又绕到了战场的后方,竹叶青隐匿于泥土与草叶之间,滑上弓箭手的脚踝,趁他们不备一口咬下。 咪咪则在那些人之间来回穿梭,用小小的身体踹翻盾牌,打乱他们的阵脚。 一个垛口上的村民在混乱中被箭射中肩膀,中箭处鲜血直流,她踉跄着退了下来。 向云来不及多想,弓着身体顶了上去,从哨塔冲到了垛口后。 风大雨急,她浑身上下湿了个透彻,衣物都紧紧贴在身体上。 就在这时,一名七八岁的小姑娘也站了出来,她本来想要填补刚刚那位受伤村民的空缺,没想到向云竟然冲了出来。 她瘦小的身子在风雨中摇摇欲坠,一步一个踉跄,手上却拎着一块比她头还大的石头。 小姑娘红着眼,一边咬牙投石,一边奶声奶气地大声喊:“砸死你砸死你!” 她的声音很快被雨声吞没,消失在耳边。 可敌人不会因为她年幼就心软。 一支箭矢破空袭来,直直朝小姑娘飞去—— “趴下!” 向云厉声怒吼,猛地扑上去,把勇敢的小姑娘死死压在了地上。 羽箭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 雨衣与冲锋衣瞬间被撕裂,鲜血混着雨水,顺着她的手臂不断往下淌。 小姑娘睁大眼睛,迷茫地抬起手掌,发现掌心染上了红红的一片。 “对不起……我想帮忙的……” 小姑娘声音发颤,小小的身子缩在向云怀里。 她强忍着泪水问,“我是不是帮倒忙了?” “没事没事。”向云喘着粗气,忍着痛轻轻拍拍她的肩膀,“你很勇敢。谢谢你。” 她把小姑娘从地上拽起来,想抬手替她擦去脸上的雨水,可右侧胳膊痛得根本就抬不起来。 “你先退到后面去,好不好?帮我们看着锅,看着火,不要让火熄灭。” “然后……看我们怎么赢。” 向云又换成左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好。”小姑娘用力点了点头,泪水再也忍不住,混着雨水从白生生的小脸上滚落。 她抽泣着说:“我听话。” 第67章 向云半蹲在垛口旁, 雨水在脚下泛起涟漪,她的身边放着村民留下的弓箭。 她尝试着抬了抬手臂,随后皱起了眉头。 刚才扑救小姑娘时, 那一箭虽然只是擦伤, 但向云右肩伤处不断被雨水冲浸, 伤口现在已经完全发白, 皮肉甚至还浮肿了起来。 疼痛逐渐占据上风,她感觉自己的半边身子都在发麻, 几乎感知不到自己右臂的存在。 向云摇摇头, 咬紧牙关强忍着剧痛,再次拉开了弓。 那些朝着村口前仆后继的男人们, 充其量只是些乌合之众。 他们看起来不常运动, 满是肥膘的肚子在雨水中一抖一抖,动起来后连基本的阵型都维持不住。 向云不愿将有限的子弹浪费在这群虾兵蟹将身上,索性继续使用村民们自制的桑木弓箭。 武器还算趁手,她试了两次后就能够熟练运用。 雨越下越大, 向云几乎快要看不清门楼下的局势。 还好她对自己的要求不高,不求一击致命,只专打对方的行动要害。 “咻——!” 箭羽穿过雨幕, 朝着壕沟附近飞了过去, 正中一名元祖村人的脚踝。 那人正忙着架长梯,箭羽来的速度太快,他惨叫一声后, 就连人带梯踉跄着朝壕沟里翻了下去,落入早已变成泥潭的壕沟深处。 向云出手快、准头稳,就像是一台装了GPS定位的自动发箭机器。 其它垛口处的村民也学着向云的动作,箭羽一支接一支, 密集地向下钉。 没几分钟,十几个人接连失去平衡,都如法炮制般掉进了沟里。 落水的声音“噗通噗通”接连响起,落入壕沟中的那些人哀嚎着,想爬起来却又怕再被向云盯上,索性躲在了壕沟里面做鹌鹑。 眼看前线的同伴都落入了壕沟之中,站在后排的元祖村村民都慌了起来。 “我们不会也要上场吧?” “受伤了咋整,村里头的药哪儿够我们这些人耗!” “我可不能受伤啊,受伤了咋做农活儿……” “你这懒汉,平常我可没见你做过一次农活儿!” “死了咋整?我家里没钱给我买棺材啊!” “说什么死不死的,嘴里没一句好话!” 他们原本只是想要凑个人头看热闹,这会儿一个个面上都露出了惧意。 一些人原地转身,想要离开这这里,推搡声、咒骂声在后排响起,整个队形迅速变得杂乱不堪。 前排的人看着同伴不断倒下,也有了逃跑的心思。 “撤吧,我不打了!” “你走我就走!” “后退就后退,你踩我脚干啥?!” 箭羽在天上到处飞,有个被推上场的年轻人刚走到壕沟边上,就被这场面吓得丢了盾牌。 “妈妈咪呀!” 他尖叫了一声后径直跳入壕沟,溅起一大片水花。 “卧槽,哪个不长眼的跳我脑袋上了!” “老子才把脸擦干净,又被溅了一脸泥巴!” 壮汉哨兵原本站在靠近队尾的树下,他双手抱胸,冷眼旁观自己的村民一个接一个的受伤。 眼见几十号人连壕沟都过不去,更别提靠近村门了,他终于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一群废物。”壮汉哨兵不耐烦地骂道,“真是不中用。” “操练了一周,就练出这么点水平?”他咬牙切齿地说,边说话还边吐了口唾沫,眼神阴狠地扫过那些瑟缩后退的同伴。 他猛地一脚踹在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人屁股上:“滚一边去!” “是是是!” 那两个元祖村的村民直接被踢到地上,他们吓得连滚带爬,忙不迭闪到一边,根本不敢多看哨兵一眼。 就在这一刻,向云猛地感受到精神力波动如潮水般向她涌来,撞得身边的村民们翻滚在地。 她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转头一看后眼神骤变:“不好!” 战场后方,一头巨大的深灰色河马在风雨中轰然现形。 它肩宽近两米,身长将近六米,粗短的四肢如石膏柱子般踩在地上。 “撞上去!”壮汉疯狂地命令道,“给我把村门撞翻!” 河马低吼一声后跑了起来,它踏出的每一步都震得泥水飞溅,地面也随之颤抖。 雨水顺着它厚重的皮肤流下,在灰色皮褶中形成一层黏滑又恶心的光。 “不好!” 向云反应极快,立刻左手抽枪,持稳后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三发子弹分别打在了河马的腿部、背部以及脸上。 子弹虽然准确命中,但却只能在它厚实的皮肤上擦出一道道浅浅的痕迹,连皮都没有穿透,更别提露出血肉。 “子弹……没用?!” 哨塔上的村长也愣住了。 “普通子弹根本打不穿它的防御!” “它的皮太厚了!” 向云立刻回过神来,迅速后退半步稳住身形,左手抬起重新瞄准。 这一次,两发子弹直直地朝河马的眼睛射去。 那头本就暴躁的河马被射中双眼,猛地被疼痛逼停了脚步,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 壮汉哨兵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精神体的死活,他愤愤地踹了河马一脚,厉声喊道:“停什么停!给我上!” 原本停下来的步伐瞬间变为狂奔,它的双眼不断渗出暗红的血,看起来可憎又可怖。 在主人的教唆下,河马巨大的身躯如同一辆失控的坦克,它不顾一切地横冲直撞,踩着壕沟中的村民一跃而起,带着泥浆与血水,径直朝村口的大门疾驰而来! “它这是……疯了吗?”向云身边的村民难以置信地说。 壕沟中幸存的元祖村人也懵了,被河马当成垫脚石的同伴胸腔骨骼断裂,就像是一只破布袋子般,直直嵌入了泥土之中,当场没了气息。 村长站在哨塔内,立刻用尽全身的精神力,在整座门楼都设下了精神屏障。 无形的精神触角如同蜘蛛丝般,霎时间速编织出一道弧形的防护网,牢牢覆盖住整座门楼以及所有的村民。 她也可以选择与这名哨兵硬碰硬,但这样势必会导致其他元祖村人乘虚而入。 果不其然,壮汉哨兵带着一名C级哨兵和一名D级向导,紧紧跟在河马的身后,踩着他人的尸体越过壕沟。 “你坚持住,我先对付剩下那两个!”向云留下这句话后,抓住绳索,毫不犹豫地从哨塔迫降下去。 村长微微点头,额角已经渗出冷汗。 她的精神触角长度拉扯到极限,每一道都如同紧绷的琴弦般,承载着巨大的压力。 就在此时,河马如同一块飞奔的巨石,后退助跑两步后,顺势撞上精神屏障。 村长脸色一白,喉头发甜,她顿时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精神屏障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缝,她咬紧牙关死死撑住,无数的精神力不要命的往屏障上堆,才没让整个屏障完全破碎。 而她的精神体则悄无声息地绕上河马的腿部,张口狠狠朝下咬去。 可谁知道,河马的皮肤硬得宛若一块风干的老树皮,竹叶青的牙齿根本无法穿透河马的皮肤。 甚至……甚至竹叶青的牙齿直接卡在了河马的皮肤上,取都取不下来。 竹叶青就这么,牢牢地缠绕在了河马的腿上。 它就像是一条缠上树干的藤蔓,任凭河马如何甩腿踢踏,咬紧牙关就是不下来,场面一时陷入僵持。 与此同时,向云左手持枪,脚踩水花朝着另外两人狂奔而去。 那名D级向导轻蔑地笑了笑。 这群向阳村人,怎么就派了这么个小鬼出来。 瘦小的身影迎着风雨朝他们奔来,他不仅没有躲,还自不量力地甩出精神触角,试图用精神力直接杀死向云。 可下一秒,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的精神触角似乎碰上了一道石墙,面前的向云不仅不受他的控制,还直接跨过了壕沟。 向云在他面前站定,冷静地扣动了扳机。 “怎……怎么可能……”他脸色骤变,“你怎么可能是……” “——砰!” 向云根本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一枪正中心脏。 那人瞪大双眼缓缓倒地,飞溅的水花扑到了旁边的C级哨兵脸上。 他原本还在观望形势,没想到转眼间同伴已经倒地。 突如其来的危险让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短暂的错愕中,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在枪口之下。 向云持枪闪身逼近,C级哨兵猛然惊醒,他后退半步,立刻放出了自己的的精神体。 一只黑色的巨型蜘蛛在泥地中骤然显形,它刚绕到向云背后,咪咪便像闪电般,飞快从灌木丛中蹿了出去。 它一口咬住蜘蛛肥硕的腹部,用牙狠狠一扯。 毒液霎时四溅,洒落在满是泥巴的地面。 那只精神体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便抽搐着断了气。 下一秒,向云抬手,干脆利落地给了面前的哨兵一枪。 “看不起谁呢。”向云很不高兴地嘀咕。 她举着枪转过身,不远处,那头巨大的河马用尽全力甩动前腿,挂在上面的竹叶青终于被狠狠甩在地上。 “不好!” 向云瞳孔骤缩,浑身肌肉骤然绷紧,朝着村口所在的方向全速奔去。 河马没了阻碍,它再次后退了两步,朝精神屏障爆冲过去。 就在河马撞击的一瞬,村长设下的精神屏障终于支撑到了极限。 那原本就拉扯到极致的精神触角不堪重负,精神屏障在暴力的冲击下迅速崩裂。 村长整个人面色惨白,眼前一阵阵发黑,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后,直接倒在了门楼之上。 第68章 整个门楼轰然震动, 河马用尽全身的力气猛撞上去,巨大的冲击力使得它连连倒退三步。 木质门框不断发出刺耳的“咯吱”声,拦在内侧的粗门栓剧烈摇晃, 就连嵌入木头的铁钉都被被震出了一小截。 驻守在门楼上的D级哨兵林梦双腿一抖, 顿时神情大变。 她原本正在和其她村民一起投掷石块, 下一秒, 她的脚下忽然传来一股山崩地裂的力道,整个门楼仿佛被什么东西掀起一寸, 整个人都跟着被抬高起来。 几名抱着石块的村民站立不稳, 直接摔倒在地。 散落的石块翻滚着滚下楼梯,在台阶上碰撞出沉闷的撞击声。 林梦见状, 立刻拔腿冲下门楼, 几步跨到门后。 她来不及细想,咬紧牙关后猛地将肩膀送了出去,用整个人的重量死死抵住即将被撞开的木门,用身体暂时顶住了最后一道防线。 她的精神体也逐渐显形, 一只瘦瘦小小的土黄色田园犬出现在泥地中。 小狗竖起耳朵警觉地看向门外,随后冲着门外急促地叫唤。 它也学着主人的样子靠在木门上,用自己没几两肉的身体抵住门框下方。 “砰!” 第二次撞击比上一次更猛烈, 林梦把自己全部的精神力都用了出去, 却仍被门板反弹的力量震得险些跌倒。 她脚下一滑,但固执地强撑住没有松手。 林梦手上的青筋暴起,脸色也逐渐涨得通红。 壮汉的耐心已被耗尽, 他看见门已被撞得摇摇欲坠,便直接猛扑上前。 他挥起一柄满是铁锈的破旧大砍刀,带着呼啸的破风声,直直劈向门后的木栓。 林梦灵机一动, 趁着刀未落下的那一瞬间,将手中那把锋利的柴刀猛地卡进了门后的木栓缝隙之中。 钝刀劈在柴刀背上,每一下都能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壮汉边砍边怒吼,他的嗓音粗哑,骂的全是不堪入耳的脏话。 “门后的臭婊子,给老子把门打开!” “狗娘养的下贱东西,给老子滚开!” 林梦毫不示弱,声嘶力竭地吼回去:“你做梦!” 壮汉听到她的声音,动作突然停了下来,手上的刀都没来得及收回去。 砍刀顿在了半空,他难以置信地问:“林梦?你他妈的带着幺儿跑这里来了?” 林梦没有回答,只是趁这空隙,又从门后拖来两根粗壮的原木,死死顶住大门。 壮汉怒极反笑:“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怒吼着挥刀,力道越发疯狂,眼中透着让人后背发凉的凶狠,“我早就该把你们娘俩一块卖了!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这句话,林梦太熟悉了。 她曾在无数个日夜,听他用这句话威胁自己。 他一边骂,还一边对她拳打脚踢。 现在后背的淤青消了,骨折的手腕也愈合了,被扯断的头发也重新长了出来,但曾经经历过的一切,她都永生难忘。 林梦冷笑出声。 她没想到,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这人还是只会威胁这几句。 “粮食是我种的,饭是我种的,该饿死的人是你!” 透过门缝,林梦看见了他那张依旧丑恶无比的嘴脸。 刚进入向阳村的那半年,她时常在半夜被噩梦惊醒。 梦里,这张晦气的脸不断在黑暗中朝她逼近,抢走她的孩子,啃噬她的血肉。 还记得两年前,壮汉与几个刚刚分化成功的村民连夜逃出污染区。 他们什么都没带,安安静静地离开了元祖村,生怕被“拖油瓶”们阻挡了脚步。 安全区内明文规定,直系亲属可与分化后的哨兵向导一同进入。 他们明明有机会携带家属,却谁都没带。 他们怕多一个人就多一份累赘,怕被安全区的人嫌弃,怕自己无法拥有真正的新生活。 林梦挺着大肚子一觉醒来,丈夫已经抛下她离开。 半年后,壮汉竟然又回来了。 他不愿意在前线受苦,索性带着存活的村民们一起做了逃兵,大摇大摆回到了污染区,重新做回了土皇帝。 那时,林梦刚刚生下女儿,还在屋内坐月子。 壮汉风尘仆仆地进门,看到林梦怀中的婴儿后眉头立刻拧起,满脸失望地咕哝道:“怎么是个丫头?” 刚出月子的林梦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不耐烦地挥手,把她连同孩子赶出了卧室。 晚上,林梦强忍疲惫哄睡了女儿,她转身去了厨房,想要给自己煮碗白水面条吃。 男人睡了整整一天,傍晚才起,现在正好和几个村民坐在屋外喝酒。 林梦正端着锅准备回房间,就听见他在外面大声嚷嚷道: “卖了算了!” “虽然不值钱,但总能换点物资吧!” “肚子不争气,真是白瞎了。” 旁边的村民还在给他出主意,一个瘦成麻杆地男人喝得东倒西歪,嘴里还在嘀咕:“不如连她一起卖了算了!” “把她也卖了?暂时不吧,再生几胎再说,总不能胎胎都是赔钱货。” “如果能生出个男娃,我就可以大赚一笔了哈哈哈!” 林梦听得清清楚楚,自己的丈夫像是在谈论牲口一样,轻描淡写地评估着她与孩子的市价。 污染区内,孩子也是资源。 尤其是哨兵与向导结合生下的孩子,有极高的几率也能分化为哨兵或向导。 而只要孩子能成功分化,无论等级高低,普通人也能凭借这段血缘关系,被“安全区”接纳,获得一个重启人生的机会。 正因如此,一条隐秘的灰色交易链,在污染区中悄然滋生。 对于污染区内的普通人来说,买孩子,就相当于给自己买了一个机会。 无数的女性被拐走,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断送了她们的人生。 她们被迫与分化后的男人结合,在一次又一次的□□后沦为孕母,不断经历怀孕与分娩的过程。 她们从未见过自己的孩子,那些婴儿刚从母体中被取出,就会被明码标价卖出去。 男娃的受众更多,相应的价格也会更高。 男人们在外面估算着孩子的价格,林梦躲在厨房门后,双手死死捂住嘴,生怕自己哭出声。 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涌了出来,打湿了她伤痕累累的脸,还有颤抖的下巴。 当天晚上,林梦从厨房灶台下摸出钱袋,简单抓了几件换洗衣物和一条毯子,在男人震天响的鼾声中,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地逃出了元祖村。 夜晚很黑,山路泥泞湿滑,耳边全是鸟叫虫鸣。 她抬起头看向星空,从未觉得月光如此明亮耀眼。 林梦原本想去市区,但一连跑了好几个小时,绕了无数条山路,却始终没能走出去。 清晨时分,林梦跌跌撞撞从柑橘林中跑出来,正好撞上了带人进山选址的村长。 她冻得发抖,几乎快要虚脱,头发被树枝勾得乱糟糟。 村长看着狼狈不堪的她,还有怀中熟睡的女婴,没有问太多,只是给她递了一瓶水,还有一个热热乎乎的煮鸡蛋。 这是村长给自己准备的午饭。 林梦狼吞虎咽地吃完,村长才开口:“你要是不怕吃苦,就来我们收容所吧。” “过段时间我们要在这附近建村,需要你的帮助。” 林梦看着面前这名向她伸出手的女人,喉头发紧。 她强忍住泪水,狠狠地点了点头。 从那一刻起,她再没担忧过女儿的生活。 就算今天她倒在村口,林梦也相信,会有村民替她照顾好女儿。 想到这里,林梦把自己所有的精神力,都集中到了那已经出现裂缝的门栓上。 楼上的村民们也没有退缩,一筐又一筐石块顺着垛口倾泻而下。 大小不一的石块砸在壮汉和河马上,“砰砰”的闷响声在门楼之间回荡不绝。 但那头河马皮厚肉糙,石头砸上去只在它身上留下一些泛白的擦痕,并不会对它造成实质上的伤害。 壮汉更是越砍越猖狂,他知道胜利就在眼前,挥舞刀柄时,脸上还带着暴戾的笑意。 剩下的元祖村村民们眼见局势逆转,也纷纷重整旗鼓。 他们踏过同伴的尸体,抬着长梯冲到门楼附近,在四周重新架起长梯,想要趁乱从门楼的其他位置翻墙而入。 向云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如同猎豹般朝着壮汉疾奔而来,朝他背部连开三枪。 壮汉的精神力远在她之上,几乎在她动脚的瞬间便察觉到了危险。 他微微侧身,三颗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了过去,连衣服都没能碰到。 “就你?一个C级哨兵?”他嗤笑出声,“你这种货色,我一个人能打四个!” 向云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门内的林梦,随后才抬头看向他。 她语气平静地地挑衅道:“那你来试试看啊。” “怎么?”壮汉居高临下地望着向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向云没搭理他,自顾自地抽出了徐羡送她的那柄小刀。 既然他能够躲避子弹,那她也就不多浪费了。 壮汉一把抽回卡在门缝中的砍刀,想要一刀了结了面前的C级哨兵。 他猛地一刀劈向向云,动作中带着十成十的精神力,向云则是脚下微错,身体几乎是贴着刀锋滑了过去。 她随即一个转头,像是不怕死般直接冲入壮汉的近身距离,跟随着身体的本能躲避,又再次出刀。 紧接着她猛地急转身,故意将背部暴露给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壮汉手上的砍刀太长,他只能横着一刀挥了过去。 就在这时,向云的双手猛地扣住了他挥刀的手腕,身子趁机借力往下一沉,整个人贴地滑行,毫无顾忌地从他腿下穿过。 她双手反握刀柄,靠着惯性直接滑入河马腹下,将短刀直直插入河马柔软的下腹,随后用尽全身力气用精神力猛地划拉—— “吼——!” 河马的怒嚎响彻山林,鲜血瞬间染红了它脚下的泥地。 作者有话说:声明:以上带有辱女词汇的脏话皆为剧情需要,作者的嘴里说不出来这些。 第69章 向云翻身而起, 双脚一蹬地面向外跑去。 她看起来似乎毫不恋战,直接头也不回地沿着村道朝外奔去。 咪咪从灌木丛中跃出,灵巧地跳进了她雨衣帽子里, 把自己缩成了一团橘黄色的小球。 “给老子站住!” 站在河马旁的壮汉暴吼出声, 通红的双眼死死盯住向云轻巧的背影。 咪咪从帽子里头探出脑袋, 冲着他吐出了红色的小舌头。 看到那只橘色精神体狗仗人势的嚣张模样, 壮汉顿时目眦欲裂。 他显然是被向云激怒了,直接毫不犹豫地抬腿追了上去。 他的嘴中不断甩出脏话, 喉咙中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他一边挥刀, 一边穷追不舍。 河马见主人顾不上自己,低头哼唧了一下, 只能紧随其后跟上。 它刚刚才被利刃划破腹部, 移动起来鲜血就从伤口汩汩流出。 本该矫健的身姿变得沉重,硕大的圆柱形蹄子落在地上,顿时砸出黄褐色的湿软泥浆。 几步之后,河马难忍剧痛, 在壕沟里被村民的尸体绊了一跤,随后踉跄跌倒。 它挣扎了几下后直接四脚朝天,腹部的伤处不断往外喷血, 河马无力从中爬起, 只能在人堆中连着打了好几个滚。 壮汉本快跑了出去,听到它的哀嚎声后才回过头。 他嘴上骂了一句“废物”,不耐烦地把河马收进了精神图景之中。 眼见壮汉朝自己追了上来, 向云知道自己引开他的目的已经达到。 她随即回头,冲着门楼所在的地方高声呼喊:“泼油!” 石块本就快要砸完,高墙上的村民听到命令后,立刻两人一组捧起铁锅, 将早已沸腾多时的热油从高处倾倒而下。 沸腾的金黄色液体如同瀑布一般,在空中闪着透亮的光,冲着门楼下方落了下去。 热油碰上雨水后更像是鞭炮一般四散开来,瞬间落在了那些正踩着长梯、妄图翻墙而入的元祖村人身上。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哀嚎,以及不断发出的刺啦响声,元祖村人捂住头脸从梯子上惨叫着摔了下去。 长梯砸在地面上,连带着绊倒抱头鼠窜的那些村民,战局再次逆转。 门前的壮汉脚步微微凝滞,他回头冷冷扫了一眼,随后眼神变得阴沉。 一群废物。 真是一群废物! 壮汉没有任何回头救援的意思,他重新把目光投向站在路边休息的向云。 向云身影一晃,果断右拐,钻入了不远处的柑橘林中。 身后的壮汉见状,也咬牙跟了进去。 山林潮湿,地面更是黏腻,向云低着脑袋穿行在树木之间,泥水从她的裤脚一直飞溅到膝盖。 她身形灵敏的像一只猫,几乎不用抬头,就能避开叉在脸侧的树枝,还有地面的坑坑洼洼。 她没跑多久,心中便升起一种熟悉的感觉。 似乎自己……冥冥之中好像来过这里。 她虽然不太记得具体的路线,但脚步没有一丝迟疑,总是下意识转弯、低头甚至是大跨步越过水坑。 自己的大脑就像是被蒙上了一张纱网,她感觉眼前的一切模糊而又清晰,明明脑袋中是一团迷雾,可身体的反应却诚实得可怕。 身后的B级哨兵与她不同,他跑得极为吃力。 壮汉身材魁梧,平常在村里横冲直撞惯了,他频频被树枝划脸,还差点被横躺在地上的树干绊住脚。 更糟糕的是,他长期好吃懒做,从村头走到村尾都得歇上两回,体能早已不堪重负。 他的步伐逐渐变得沉重,呼吸也更加急促,汗水混杂在雨水里。顺着下巴滴个不停。 向云不仅脚步轻盈,就连呼吸都没有乱过。 她在树林中到处乱窜,都不用回头,听着壮汉的呼哧声,就知道他在哪里,距离自己多远。 “你这只皮猴子!”壮汉气喘吁吁地嘶吼,“别跑!有种别跑!” “我没种啊。” 向云故意放缓脚步,笑嘻嘻地冲他说,“我停下来,你不就能打到我了么。” 在山的另外一端,徐羡和带路的哨兵刚赶到,便看见元祖村的村民正在墙外迅速搭梯子。 一张青色的折叠长梯架在墙头,有个人正在手脚麻利地往上爬,秃顶脑袋探了出来,准备一把翻上墙。 “Hi.” 徐羡笑眯眯冲他打招呼。 那人有点懵,脑袋左右摆,看了看徐羡,又指了指自己。 徐羡保持微笑,优雅点头示意。 那人抠抠脑袋,习惯性举起了一只手,朝她挥了挥。 徐羡毫不犹豫,抬手就是一枪。 “砰!” 她快速扣动扳机,子弹精准贯穿那男人刚举起的手掌。 “啊——!” 那人惨叫一声后失去平衡,从梯子上重重摔了下去,砸到了两名来不及躲避的元祖村村民身上。 徐羡不想在这些人身上浪费时间,她必须速战速决。 带路的哨兵虽然只是D级,但她也没让徐羡一人孤军奋战。 她第一时间释放精神力,在土墙周围迅速建起一层透明屏障,临时加固了向阳村内侧的防线。 对面的两名C级哨兵也察觉到这边有人支援,他们不甘示弱,直接放出了自己的精神体。 一只黑犬与一匹灰狼同时出现在墙外。 它们没有试图翻过来,而是后退几步蓄力,随后用身体轮番撞击土墙墙面,试图直接将土墙推倒。 其他的元祖村村民看不见精神体,但是能够听见不断响起的“砰砰”声,整面土墙都随之微微震颤。 他们连忙依葫芦画瓢学了起来,纷纷挤到墙边,跟着一起推。 虽然单人的力量远不及精神体,但他们胜在人多。 墙体的震动越来越剧烈,泥巴随着他们的动作不断往下落,整面墙看起来已经坚持不了太久了。 徐羡眉头微皱,在她念头升起的那一瞬间,盘旋在天空中的游隼俯冲而下。 它就像是黑色闪电般,精准啄住黑犬的后颈,一口咬断了对方的颈动脉。 未等灰狼反应过来,游隼又骤然跃起,从另一侧俯身冲下,狠狠撕开它的喉管。 在高等级哨兵向导面前,精神体再凶悍、体型再硕大,又有什么用呢? 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血雾在空中溅起,精神体嘶鸣着化为虚影,像烟雾般在空中迅速消散。 墙外的两名C级哨兵顿时脸色苍白,浑身脱力般跪倒在地,捂着脑袋惨叫。 他们的双眼迅速充血,眼白处布满密密麻麻的红丝,意识开始崩溃。根本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战友。 他们就像是两头发疯的野兽,理智被战斗的欲望完全吞噬,咆哮着朝身边的同伴扑去。 他们毫无理智地撕咬、殴打元祖村人,墙外顿时大乱。 病秧子吓得浑身发抖,他哆哆嗦嗦躲在了柑橘树后面,根本不敢探头。 徐羡从不远处搬来几个木墩,稍一借力就干脆利落地翻上了墙头。 她坐在墙上环视一圈,确认了元祖村正忙于自相残杀后,毫不犹豫地跃下土墙,径直走到了那个病秧子的面前。 病秧子察觉到了她的靠近,他以为徐羡是来了结他的,吓得连忙冲她磕头。 “姑奶奶啊,俺啥都没做,真的!” “放过俺吧,求求您了!” 徐羡无语地开口:“你闭嘴。” “是是是。”病秧子立刻捂住自己的嘴。 “我问你答,明不明白?”徐羡冷声说。 “大大的明白。”病秧子又朝她磕了个响头。 徐羡冷声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染病的,在哪儿染的?” 病秧子面色灰白,嘴唇哆嗦:“我,我是前些天,去市区了一趟……” 徐羡打断他的话:“前些天是指多久,我要具体的时间。” “十天……就是十天前。”那人打着摆子说,“替村里向外卖粮食和药材,回来两天后就发烧了。” 徐羡的声音低沉,她继续问道:“城里人也得病吗?” 病人低头支吾,眼神躲闪:“这我……我不知道……” 徐羡眼皮轻轻抬起,病秧子的脑中骤然一阵剧痛,仿佛有无数根针刺入,痛得他顿时额头冷汗直冒。 “说。” 徐羡只说了一个字,语调不高,但却异常严肃。 “我说我说!”病秧子连忙求饶,他几乎是哭着喊出来,“我在城里排队换药的时候,听别人说过。” “A区很多人得了这病,说是从别的污染区传过来的。” 徐羡的眼神骤冷:“整个A区?” 病秧子不敢抬头,整个人缩成一团,点头如捣蒜道:“对,对啊,传染得特别快,听说……只要接触过带病的人,不出三天就会生病。” “您放心!”病秧子生怕徐羡下一秒就拔枪,他连忙举手做出投降的姿势,“这病只传染给身体抵抗力弱的人,不会传染给哨兵向导。” 徐羡思考了一秒后接着问:“你们村,其他人都得了吗?” “得了得了,好多都得了!” 病秧子生怕徐羡觉得病的人少了,他直接把全村人的病情一股脑都抖了出来:“也就几个身体强壮的没得!” 污染区内本就物资匮乏,村民们常年营养不良,难以保证温饱,免疫力低下,所以很容易被传染。 “这不是他们见这个病厉害,连忙把我抓到这里来,想……想传染给向阳村的人么。” 徐羡:“……” 她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我一开始真没想那么多啊!”病秧子声音发颤,他还委屈上了,“我以为就是个感冒,扛几天就好了,谁知道……” 谁知道自己摇身一变,成为了大毒王。 还把全村人都感染上了是吧。 “你回去吧,回村里去。”徐羡看了一眼通讯仪上的时间,不确定今天是否还有机会赶回首都安全区。 病秧子一愣,不敢相信自己还能活着走下去。 “路上看到人就避开,回村里也不要乱晃。”徐羡叮嘱道,“我会把这件事情上报给疾控中心,过几天估计就会有医生过来。” “好好好。” 病秧子听到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走。 不远处的元祖村人还在自相残杀,发狂的哨兵将自己村人撕咬得鲜血淋漓。 徐羡抬起头望向天空,雨还在下,眼前的一切都灰蒙蒙的。 游隼在高空中展翅翱翔,锐利的双眼穿透雨幕,在橙绿交织的柑橘林间,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它陡然收起翅膀,下意识降低飞行高度,通过精神链接,把图像传给徐羡。 徐羡脸色一变。 向云正在林间奔走,她的身形轻巧灵动,咪咪躺在帽子里头冲着游隼叫了一声,还舔了舔爪子。 在她身后不远处,那个魁梧的壮汉明显已经力竭,但却紧咬不放。 他不断挥舞砍刀清障,脸上还带着扭曲的怒意,似乎是想要将向云……生吞活剥。 第70章 游隼见状后低飞至向云头顶, 它在柑橘树的上空盘旋了两圈,试图吸引向云的注意。 向云沉浸在狂奔中,跑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视线也被树枝遮挡, 根本没发现游隼的到来。 咪咪躺在帽子中像是在坐过山车一般, 毛茸茸的身体上下颠簸, 肚子上才长出来的那点儿肉在布料上游来游去。 它抬起爪爪冲着天上的游隼打招呼,游隼连忙扇翅膀回应, 一个没注意就差点撞树上。 咪咪忍不住爬到向云的后脖颈上, 抬脚跺了三下,提醒她向上瞧。 向云忙着看路呢, 她感觉后脖颈痒痒的, 回手揉了揉。 “别挠我痒痒啊。” 向云说着,还把爬上来的咪咪重新塞进帽子里。 咪咪:“……” 它只能使用暴力手法,用爪子攥住向云脑袋上的毛茬,使劲往上提。 “我本来就没几根头发, 哎哎哎——!” 向云“嗷”了好几声后被迫抬头,这才发现游隼正在自己的脑袋顶上挥翅膀。 “你来啦。”向云忙里偷闲,冲它打了个招呼。 游隼随即轻鸣一声, 引着她朝斜前方跑去。 向云立刻明白了它的意思, 游隼既然来了,那徐羡肯定离自己也不算远。 嘿嘿,终于不用单独和这人僵持了! 她想到徐羡正在朝自己跑来, 便毫不犹豫地拔腿跟上,向云在树丛中蹦蹦跳跳,脚步更加轻盈,整个人浑身上下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你这臭丫头, 怎么还越跑越快了!” 壮汉气得脸都绿了,他快要累个半死不说,还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他原本以为这小哨兵身体不好,最多撑不了几分钟就得歇菜。 没想到追着追着,自己腿软了、累瘫了、打退堂鼓了,她反倒越跑越灵活了起来。 这人是属泥鳅的么! 他看着面前宛若皮猴子般的身影,越想越生气,一脚没注意就踩进了一个泥坑。 壮汉又愤怒又狼狈,他的裤子完全变成了泥水的灰黄色,鞋子里全是泥浆,但跟着跑了太久,沉没成本实在高昂,现在停下可不划算啊。 最重要的是,面子上过不去啊。 他要是现在不跑了,前功尽弃不说,回去后还得被村民们笑死。 想到他们指指点点的嘴脸,他一咬牙,竟然也跟着加快了脚步。 拼了! “妈的,我可是B级哨兵!” 他咬牙切齿地在心里暗骂,“你一个瘦成柴火棍的C级,也敢跟老子斗?” 向云一路朝着游隼指的方向跑,不断调整自己的呼吸,林间的树影逐渐稀疏,似乎已经快要离开这片柑橘林了。 她穿过最后几棵柑橘树,双脚突然踏上了难得一见的水泥路面,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废弃的渡口出现在视野之中,雨雾笼罩之下,墨绿色的长河在不远处静静流淌。 朦胧的水面被风吹得起了皱,雨水噼里啪啦砸在上面,涟漪泛起又四散开来。 岸边的堤坝上布满滑腻的青苔,无人清理的杂草从水泥缝中探出头,疯长到了向云小腿肚的位置。 渡口附近还残留着一堆堆被遗弃的砂石,原本的灰色上面泛着不自然的青绿,狗尾巴草甚至都夹在其中,随着寒风不断飘摇。 壮汉也从柑橘林中跑了出来,周围没有了树木遮挡,游隼趁此机会俯冲而下,双爪落在壮汉头顶的那一瞬间,锋利的喙猛地啄向他的左眼。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撕破了阴雨蒙蒙的天色,被啄到的左眼瞬间血流如注。 鲜血顺着脸颊直接流进了他的嘴里,他踉跄着跪倒在地,难以置信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的……我的眼睛……”他看着手上流淌的红色,整个人无法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随后,他发了疯般地挥舞着手中的砍刀,歇斯底里地怒吼着,试图伸手抓住面前一晃而过的黑影。 向云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立刻停下了脚步。 她回头望去,只见壮汉此刻正抱着半边脸在地上打滚,鲜血从他的指缝中流出,滴落在水泥地上。 游隼早已回到天空中盘旋,它用着睥睨众生的目光冷冷扫视地面,喙上还沾着尚未干透的血迹。 向云忍不住张大嘴巴。 这也……这也太帅了吧! 她无论怎么瞄准都伤不到壮汉分毫,只能靠着地形优势,以及个人的耐力与他勉强周旋。 可游隼却仅仅一次俯冲,便轻而易举地将对方的左眼啄伤,甚至逼得他当场崩溃。 这就是S级向导的精神体吗? 向云低头瞅了一眼自己的双手,她怎么连只鸟都不如呢。 她眨巴着双眼抬起脑袋,用崇拜的目光看向游隼。 游隼也臭屁地扬起脖颈,找了个自认为最漂亮的姿势,在天上展开双翼来回展示。 趁着壮汉还在地上翻滚,向云没浪费游隼为她创造的机会。 她抬手举枪,快步拉近与壮汉的距离,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砰砰砰——!” 向云连开三枪,每一发子弹都冲着壮汉的命门而去。 她以为壮汉已是强弩之末,可没想到的是,哪怕只剩一只眼,他依然能够凭借着B级哨兵的精神感知,精准地侧身躲开她的进攻。 向云长叹一口气,沮丧地放下枪,冲着游隼无奈笑了下。 我可真菜啊。 向云忍不住想。 游隼几乎从没和这么拉胯的哨兵合作过,它翻了个白眼后正准备帮忙,下一秒却猛地停住了动作。 它刹住即将俯冲的身体,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急促而尖锐的鸣叫。 距离向云不到五米的地方,那头浑身是血的河马突然出现在了面前! 四蹄落在地面的那一瞬间,整个堤坝都颤动了起来,它发泄般低吼了一声,随后抬起后蹄直冲向云而来。 “糟了!” 向云瞳孔一缩,来不及多想,转身拔腿就跑。 河马身宽体大,不适合在柑橘林之中奔跑。 但此刻两人所处的位置地势开阔平坦,身边没有任何的障碍物,正适合河马朝猎物全速冲刺。 泥水在它身后飞溅而起,厚重的呼吸声离向云越来越近,她闻到了河马身上的血腥气,那味道逐渐紧贴她的后背。 向云直直冲到堤坝边沿,脚步不停,直接跃过被金属链条锁住的围栏。 她灵机一动,身后摸到栏杆侧面,从生锈的铁钩上取下了一个废弃的黑色汽车轮胎。 向云喘着粗气把轮胎套到身上,带着满身雨水与泥污,猛地向外一跃而下。 “扑通!” 水花顿时炸开。 河马紧随其后,它直接把金属栏杆踩在脚底,朝着向云狗刨的方向扑入水中。 河马河马,它虽然叫这个名字,但是并不会游泳。 它不断挥动四肢,脚踩着河床拼命往前追,随着水位不断升高,河马封闭了耳朵与鼻子,直接潜入了水底。 向云抓紧游泳圈在水中游荡,现在的河水水位本就高涨,水流速度也十分湍急。 她一路顺流而下,像根水草般浮浮沉沉,接连喝了好几口水:“呛死我了……咕嘟咕嘟……” 咪咪见她不停地呛水后,一双土黄色的耳朵湿漉漉地抖了抖,从雨衣帽子里面爬了出来,随后轻巧跃入水中。 “不是,你一只猫咪,咋还会游泳啊……” 向云话没说完,又被一口水呛得“咕噜咕噜”直翻白眼。 咪咪无语地喵了一声,摆动四肢把她往远离河马的地方推。 河马也是第一次到这么深水的地方,它潜水跟在向云身后,跑了一段路后又返回浅水滩。 每逢潜泳的时间稍长,它就只能回到最初的起点,把张大了的鼻孔露出水面,拚命地进行深呼吸。 就在河马又一次回退到浅水滩,将鼻孔从水面冒出来吸气时,“哗啦”一声在它身侧突兀地响起。 游隼趁此机会展翼掠过水面,翅尖裹着河水狠狠一甩,将一整瓢河水直接扇进了河马的鼻孔。 “呜——!” 河马被呛得猛地抬头,鼻孔剧烈收缩。 它忍不住冲着罪魁祸首嘶吼,却忘了自己的大半身躯仍然处于河水之中。 河水迅速灌入它的喉管,河马再次呛水,不得已只能退到岸边,在壮汉的辱骂声中不断吸气呼气。 向云肩膀上的伤口发白,河水不断刺激着创面,她现在的状态也没有比河马好上多少。 她在水里面泡地眼冒金星,脑袋晕晕乎乎,耳边嗡鸣声不断,她的肚子也在咕咕直叫。 向云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竟然就这么胡思乱想起来。 她一会儿想到自己还没有刷完的卷子,一会儿又突然很想吃咬不动的番茄炖牛腩,她还想要抬手摸摸咪咪的头,但又浑身无力。 不远处,那头河马已经缓过劲来。 它抬起头,巨大的鼻孔猛地一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下一秒河马四蹄蹬地,在河床上卷起一道浑浊的水浪,带着怒意与杀气奔向她。 咪咪连忙吃力地把向云往河道中央推,两只脚不断在水中摆动,想要再离河马远一点。 就在河马即将靠近向云的那一刹那,一股强大又广阔的精神力突然罩住了整个水面。 水面上方的空气仿佛被抽干,原本晃动的水面沉寂下来。 河马的动作猛地一滞,四肢像是突然陷进了沼泽地里,刚张开的血盆大口被直接定格。 徐羡眉目森冷地站在岸边,望向河道中央。 精神触角如同利刃般,从每一个孔洞精准扎入河马的身体,瞬间切断了它身体的每一根血管。 徐羡的精神触角却精准地卡住了它鼻腔内壁,切断了空气的进入。 河马拼命挣扎,四肢在水下抽搐翻腾,搅动起黄褐色的泥水。 壮汉的身体也骤然一震。 “啊啊啊啊——!” 他痛苦地抱头嘶吼,血红的瞳孔散开,整个人瞬间狂化。 徐羡走到他身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后,精神力再度加码。 “你早就该死了。”她低声说道。 徐羡的五指缓慢收拢,似有一双无形的手,把壮汉的心脏捏住,然后拧成了一团烂泥。 “咔。” 骨骼破碎的声音响起,壮汉的脖子被精神触角生生扭断,整个人瘫倒在地。 咪咪奋力地游了起来,它用小小的身躯顶着橡胶轮胎,一点点将向云往岸边推。 徐羡步踏入水中,裤脚瞬间湿透,她一把抓住黑色的橡胶轮胎边缘,将向云从水中拖了出来。 向云浑身冰凉,嘴唇青紫,脸色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胸口微弱起伏着,刚被拖上岸便剧烈呛咳起来。 “咳、咳咳……”她一边咳,一边费力地睁开眼,虚弱地抓住徐羡的手。 “我……”她艰难地呼吸了一口气,满脸认真的样子像是要交代自己的后事。 “我想吃……番茄炖牛腩,软的那种。”她说话音刚落,就像是耗尽电量的通讯仪,头往后一载就昏了过去。 本来还想怒骂她不要命的徐羡,一听到这句话,神情顿时软了。 徐羡叹了口气,伸手抱住她的腰,轻轻呢喃道: “……这傻子。”《 》 70-80 第71章 雨渐渐停了, 密集的水珠从柑橘树的墨绿色树叶边缘滴落下来,落在泥土里,又转瞬消失不见。 空气中弥漫着水汽的潮湿味, 与青草的香气混杂在一起。 河面泛着粼粼的波光, 阳光穿过疏散的云层洒下来, 水面上亮得直晃眼。 徐羡打开通讯仪, 屏幕上的GPS定位一闪一闪地跳动着。 她低头比对了一遍数字,这里正是她们最初的目标位置。 一个半月前, 就在这片荒芜寂静的河岸边, 浑身是伤的小姑娘被监察处发现。 现在向云又晕了过去,连精神体都来不及收回。 咪咪可怜兮兮地蹲在向云脚边抖水, 它浑身湿透了, 身上本就不多的毛变得一缕一缕。 它不断喵喵叫着,声音急促又尖锐,没过一会儿后就一个喷嚏接着另一个喷嚏打了起来。 徐羡站在河岸边,四下环顾了一圈。 她举起通讯仪, 拍了一张现场的照片作为交差的材料,然后收起仪器,没再多作停留。 她蹲下身, 小心地把向云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双手穿过她膝后和背部,打横抱起小姑娘。 试着走了几步后,徐羡觉得这种姿势太不稳当, 只能又把人放了下来。 向云的嘴唇颜色发白,可身上的温度却在不断攀升。 徐羡干脆把人放到了自己的背上,把她细瘦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脖颈上,双手攥住了向云骨节分明的脚踝。 游隼见状, 也用爪子拎起咪咪,让打着哆嗦的小猫坐上了私人飞鸡。 小姑娘的身体轻飘飘的,徐羡忍不住颠了几下,感受到她身上的热度与潮湿后,才继续背着向云往向阳村的方向走。 走上弯弯曲曲的土路,徐羡踏着路面上的碎石与杂草,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印在向云湿漉漉的背脊上。 十几分钟后,前方土路上终于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徐羡抬头望了望,是村长还有林梦。 林梦正推着一辆木质板车,一边走一边还左右张望着,看样子是特意来接她们的。 车轮在泥地上碾出两道浅浅的印子,停下后还轻轻晃了晃。 徐羡和村长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交汇的是不言而喻的默契。 “把她放到板车上吧,俺给她推回去。” 林梦率先开口,语气客气得很,却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雀跃和殷勤。 她抓了抓自己脑袋,头发都快被她薅秃了。 她肚子里其实憋着一大堆话,如果徐羡现在起了话头,她就能立刻告诉她向阳村“大赢了一场”、“把那些人全都赶了回去”,“以后也没人敢来挑衅了”。 可她看了看一旁沉默的村长,再瞅了瞅正背着向云的徐羡,又踮起脚尖看见向云苍白的脸,原本已经到嘴边的话,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她不好意思对着伤员,还有伤员家属炫耀这些。 “村长说,向云肯定受了伤,让我把车推过来接她。” 林梦左看看右瞧瞧,决定绕开她最想说的,转而去夸自己那辆临时准备的板车。 她扶着车沿的围栏,用右手拍了拍车上厚实的铺盖:“我这车铺了三层毯子呢,草也塞得满满的,人躺上去晃都不带晃一下,可舒服了。” 徐羡听闻,立刻用手试着按了按,随后弯腰把向云放了上去。 刚直起身,她眉头微动,突然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她叫向云?” 林梦一愣,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下意识地瞄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村长。 村长面不改色,只是淡淡道:“等她醒来,让她自己告诉你吧。” 她转头,冲着徐羡扬起嘴角:“我只能说……大概一个半月前,我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向阳村离发现向云的位置很近,她们曾经见过也在情理之中。 徐羡见状也没再多问,又专心照顾起了向云。 她托着向云的脑袋,小心地调整角度,又把稻草堆在她的腰后,让她能够完全靠在垫子上,不至于太颠簸。 整理好一切,板车咯吱咯吱地动了起来。 向云的头歪在毯子上,脸颊苍白得吓人,唇角还在不安地翕动。 徐羡走在车边,俯身下来,边走边把耳朵靠近,仔细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清她嘴里嘟囔的内容。 “别……别丢下我。” 向云的声音很轻,她固执地一遍遍说着。 “我在这儿。” 徐羡在她耳侧,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应着,“我在这儿,没人会丢下你。” 可向云还是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她的吐词不太清晰,听起来更像是在梦呓。 向云的身上盖着一床厚厚的被子,却还是在不住地发抖。 徐羡眉头微皱,她现在也无计可施,只能伸出手,试着去暖她的手。 向云的手摸起来冰凉又骨节分明,现在完全失去了回握的力量。 徐羡用自己的掌心贴住向云的掌根,努力把自己身体的温度传递过去。 当她的指尖贴上去的那一刻,向云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完全昏睡过去,没再发出声音。 回到村口时,向阳村的村民们已经自发地开始清理战场了。 油与泥土混在一起结成了团,血水顺着土坡流入周围的灌木丛里,低矮的叶子都被染出了一片暗红。 村民们干得热火朝天,她们穿着背心弯着腰,正在地上挑拣没被砸坏的石块。 见到村长,她们笑呵呵地打招呼,还七嘴八舌地讲了起来。 一个人惋惜地直拍大腿:“哎,有几个没追上,跑回去了。” “没关系,我们先收拾好村门口。”村长安慰道。 “他们求爷爷告奶奶都没用!”另外一个人兴奋地说,“下次就是我们收拾他们了!”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兴奋地说着,徐羡听得云里雾里,只能看向村长。 村长微微一笑,语气平静地说:“过段时间,我们会反击,拿下他们的村子。” “我这人一向秉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她淡淡地解释,“这次他们想要屠村,那我也只能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了。” 徐羡扬起眉毛,突然觉得面前这个永远都淡淡的人,有了点意思。 向云被抬进了村长家中,她家离村口不算远,屋子宽敞不说,还有间干净的次卧能让人躺下休息。 向云被彻底安顿好时,人已经烧得有些发烫了。 厨房里很快生起火,木柴发出“噼里啪啦”的炸响着,火星子在炉灶中跃动升高。 水壶架在灶台上,没多久就哗啦啦地发出响声,热气升腾,整间屋子都逐渐暖了起来。 略懂医术的老人们围着向云做起了检查,就像是医生会诊那般,把向云仔仔细细从头到脚都检查了一遍,随后抓来几把晒干的草药,搁进黑陶罐中文火慢煮起来。 浓烈的苦味迅速弥漫开来,徐羡闻到这个味道后,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村民送来两人放在村口附近的背包,还有一摞在灶台上烘干的衣物。 徐羡接过后道了谢,村民们很不好意思,也连连冲着她和床上的向云直说谢谢。 她送走村民后换上烘干的衣物,侧卧里面没有椅子,她只能跪坐在床边,从自己的包中拿出一个红色的急救袋。 她先将向云身上的衣物一件一件褪下,动作轻柔小心,生怕衣物蹭到伤口。 小姑娘贴身穿的打底早已被血迹和汗水浸透,如今变得黏腻沉重。 她一点一点把衣料从向云的身上剥离,再晚一点,衣料估计就要和伤口彻底粘在一起了。 徐羡忍不住叹了口气,养了一段日子了,但向云还是消瘦得厉害,肩胛骨和锁骨都明显到突兀。 后背胸前全是未褪去的伤疤,新伤交错铺叠在上面,徐羡看得眼热,喉咙发紧。 她闭上眼,站起身,靠在墙边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住那些忽然翻涌上来的情绪。 她从厨房舀来一盆热水,把一次性的毛巾打湿拧干,小心地给向云擦拭身体。 村长敲门后端药进屋,把碗放在床头柜后就关门离开了,留下徐羡一个人陪着向云。 小姑娘年纪轻轻的,身上却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肌肤。 毛巾抚过皮肤上的每一处伤痕时,她的手指几乎都要颤一下。 床头老旧的烛台上插着一只新的蜡烛,烛火暖黄,静静映照着她们的侧影。 徐羡凑得很近,细致查看向云身上的每一道伤痕。 背上新添的伤口不少,有些是树枝划的,有些是在石头与水泥地上蹭的,还有一些在河水中被泡得发白发胀,徐羡难以判断产生的原因。 她抿了抿唇,没说一句话,只是将每一处伤都清理干净,喷上云南白药喷剂。 酒精棉片接触到肩头最深的伤处时,向云终于有了反应,她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的睫毛被疼痛刺得颤了又颤,嘴唇的颜色更加发白,整个身体都不禁抖了起来。 就算这样,向云仍然一声不吭,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小姑娘太乖了,乖得让人心疼。 徐羡将肩头的伤处用止血绷带包扎好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掌心却还在微微发颤。 床头柜上放着的药正在还在冒热气,徐羡坐在床边,沉默了片刻,伸手小心地将被子掀开一角。 她避开向云身上的伤处,从背后伸手把人轻轻搂在怀里,让她半坐起来。 小姑娘瘦得过分,身上几乎没有多余的肉,骨头蹭在徐羡身上时,徐羡甚至感觉有点痛。 向云像只小兽般,毫无防备地蜷缩在她怀里。 小姑娘的脑袋原本靠在徐羡的臂弯里,她下意识在里面动了动,面朝着徐羡的身体,给自己找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窝着。 徐羡垂眸看着她,忍不住再搂紧了一点。 她一只手托着向云滚烫的后颈,皱着眉头试了试药的温度后,才用碗里放着的木勺舀了一点。 木勺轻轻靠近向云干裂的唇边,徐羡轻声哄着:“乖,把这个喝下去,好不好?” 药一靠近,向云鼻尖立刻皱了皱。 向云不喜欢这个味道。 像是猫崽子在衣物堆里拱来拱去,找主人的气味一样,向云的鼻子不自觉地到处嗅闻,没过多久,她也找到了自己最喜欢的气味。 她微微侧过脸,轻轻地将额头贴在了徐羡胸前,哼唧着把整颗脑袋缓缓埋了进去。 第72章 毛茬子脑袋蹭在徐羡胸前, 像是缩成一团的刺猬在撒娇。 徐羡感觉自己胸前痒痒的,一低头才发现,小姑娘就像是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氧气瓶, 默不作声拱起腰, 闷在她怀里猛吸了一大口。 若有似无的皂角香气被柴火蒸腾过后, 让向云闻起来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她感觉自己一瞬间回到了收容所, 所有人都会在秋天选择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用皂角洗干净冬天的厚外套晾晒起来, 晚上围着火堆烘烤衣服。 她的衣服, 在下雪冬天里也是这股干净又温暖的味道。 向云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她的鼻尖还不断在徐羡身上那片布料的位置上摩擦, 一刻不停地嗅闻。 她感觉自己实在是太幸福了, 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笑声还没出完整,蹬鼻子上脸的刺猬脑袋就被徐羡拎着后颈扯了出去。 “什么时候醒的?”徐羡低头看着她。 “就刚刚。” 向云还有点不好意思,她扭捏地瞅了徐羡一眼,指了指徐羡手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汤:“被臭醒的。” 徐羡憋不住直乐, 她一直以为向云吃不出好坏,闻不出香臭呢。 “赶快喝了。”徐羡把药碗连着木勺递到她面前。 向云一脸嫌弃地盯着药碗,表情苦大仇深不说, 还捏住了鼻子。 她斜着身体往后躲了躲, 皱眉说道:“苦死人啦。” “喝都没喝,怎么知道苦不苦。”徐羡又开始骗小孩,“说不定是甜的呢。” 小孩怪聪明的, 不仅不上她的当,还反客为主嚎了起来:“不喝不喝,太苦啦。” 徐羡抬手,把碗架在了向云鼻子下面。 向云学着那些不听话的赖皮小狗, 不仅故意睁大眼睛,睫毛扑闪扑闪地看着她,说着说着还抖了起来。 “啊啊啊手断了,动不了——” 徐羡倒吸一口凉气,这小姑娘病了以后,怎么还耍起宝来了。 “啊啊啊!” 向云见她不接招,又故技重施晃动肩膀。 她还学着那些小狗躺草坪的动作,不管不顾往后一躺,正好躺到了她自己的伤处。 她又“嗷呜”一声痛得坐了起来,委屈巴巴地瞧着徐羡。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是吧。 徐羡服了,彻底服了。 她半坐在床边,叹了口气:“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坐好。” 向云立刻坐正。 徐羡见状失笑,耐着性子伸手把她箍进怀里,向云迅速在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地方,乖乖靠在了徐羡的身上。 小姑娘身上热热乎乎的,连鼻子里面吐出来的气都是烫的,说起话还带着黏黏糊糊的鼻音。 徐羡一手端碗,一手拿勺子,都还没喂给她呢,向云就主动把嘴巴凑到了勺子边。 她像是在喝什么好东西一样,砸吧着小嘴尝起了味儿。 可那药实在是太苦了。 向云刚舔了一口,脸就皱得像苦瓜。 她连连摆手:“不行了不行了,我投降!” 说着就从徐羡手里抢过药碗,闭着眼睛心一横,一口气闷了个干净。 “呸呸呸,太难喝了!” 向云一边皱眉一边摇头,像只小狗一样侧身吐着舌头,不停朝外哈气。 徐羡憋笑憋得耳朵都红了,她从红色急救包里摸出一颗消炎药,又从侧兜里抽出瓶装水,伸手递给向云。 刚递到一半,她忽然顿住,坏笑着收了回去。 “哎?” 向云一脸茫然地抬头看她。 “你知道的吧,电视剧老这么演,”徐羡眉梢一扬,“一方生病了,都是另外一方嘴对嘴喂药的。” 她摇摇手中的白色胶囊,装模做样地逗起了小孩:“要不要我喂你啊,我的小哨兵?” 向云怔住了。 她原本就不好使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当机。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运行过快,直接烧坏的电脑主机,整个人张大嘴巴愣愣地看着她。 向云的大脑里甚至还不受控制地放起了烟花,自己这是走了狗屎运么。 她明明还没有成为最优秀的哨兵,还没有表白和她正式确定关系,就连脸上丑兮兮的疤都还没有消呢。 她们就只在在匹配中心登记了一下啊。 她竟然……竟然连这样的我,都愿意喜欢? 她是疯了么。 向云急得直挠头,她不会真的也喜欢我吧? 她今天怎么……怎么这么主动? 向云就像是接不住福气的猴子,猛地捂住自己的嘴,脸唰地一下红到耳根,急得往后直接缩到了墙角,“啊啊啊不要不要!” “我没刷牙!这药喝得我嘴巴都口臭了!” 向云连忙从她手里面抢过药和水,对着水瓶子就吨吨吨灌起来,生怕自己的动作慢了一秒,徐羡就直接生猛地亲上来。 她一边灌水一边“呸呸呸”,嘴里的味道实在是太苦了,胶囊还好死不死正好卡在喉咙里,她可不愿意给徐羡留下坏印象啊。 徐羡看着她,终于按耐不住,笑得前仰后合:“骗你的啊小姑娘,你怎么这么容易上当啊?” 向云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她的喉头滚了一下,水没咽完,直接呛进了气管里。 她顿时咳得厉害,肩膀一颤一颤的,连眼泪都呛了出来。 “咳咳咳!”她控制不住剧烈地咳嗽,整张脸都涨得通红。 徐羡一惊,赶忙凑上去想替她拍背:“别急啊,又没人和你抢……” 可她的手刚伸过去,向云突然侧过身去,徐羡就只摸到了她身上厚重的白色绷带。 向云固执地斜坐着,把缠着绷带的肩膀对着徐羡,不让她碰自己。 昏黄的烛光下,向云鼻头和眼眶都泛起了红,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她低头不说话,只死死握着手里的水瓶。 她第一次这么讨厌徐羡喊自己小姑娘。 哪有人……会老叫自己对象“小姑娘”? 向云沉默着咽下卡在喉咙里的胶囊,突然觉得自己的模样很蠢。 也只有她这个笨蛋,会把轻飘飘的玩笑当真了。 徐羡看着她的反应,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却一时想不明白到底错在了哪一句上。 她感觉现在的气氛很怪,于是慌乱地从包里翻出包可乐味的小熊软糖,把包装撕开一道口子后递了过去。 徐羡像是在哄小孩一样,语气尽量放柔,轻声细语地说:“吃点糖就不苦了,吃完了赶快睡觉,听见没?” 向云听到这话后笑了笑,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垂着眼帘看着床单的一角。 过了好半天,向云才慢慢抬手接过。 徐羡连忙冲她讪笑起来。 愿意吃糖就好,愿意吃就说明她没生气。 向云没有看她,而是一颗接一颗地把糖往嘴里塞,没过一会儿腮帮子就鼓了起来,像是一只因为没有安全感而屯粮的仓鼠。 徐羡静静看着她,心里忽然浮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和不安。 小姑娘这是生气了? 自己对她挺好的啊,她有什么好生气的。 徐羡半蹲在床边,没懂向云为什么会突然产生这样的情绪。 难道自己真的说错话了么。 她不断地回忆,想久了以后觉得自己说的每句话都不对。 是“小哨兵”三个字太轻佻了么,还是不该对她开玩笑? 她想不出来,但感觉自己似乎的确做错了什么。 向云还在把糖往嘴里塞,徐羡忍不住开口劝:“别吃这么快啊。” 向云点点头,嘴巴一动一动地机械性咀嚼着。 过了好半天,向云吞下了嘴里的小熊软糖,憋出了两个字:“饿了。” “饿了?”徐羡连忙站起来,“那我给你煮碗面好不好?或者你有什么其它想吃的东西吗,要吃糖或者零食吗,我……” 糖?零食?这不都是给小孩吃的东西吗? 向云轻笑出声,打断她的话,冷冷问了一句:“你真当我是小孩子吗?” 这是她第一次做这么没礼貌的事情,向云有些难为情,但又憋不住心里面的话。 “你不是吗?”徐羡双手插兜反问。 向云顿时无言。 她很想说不是,但缺少社会阅历的污染区人,在安全区居民眼中,的确就如同不谙世事的孩子一般,什么都要别人教,什么都要重新学。 沉默了半晌,向云才接着开口:“刚刚……真的是骗我的吗。” “什么?” 徐羡有点懵。 “……没事。” 向云主动结束了对话。 她放下手里的红色糖袋子,安安静静地靠回枕头上。 “那你要吃什么吗?”徐羡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遍。 向云沉默了好几秒,嗓音闷闷地传出来:“……帮我煮碗面吧。” “行。” 徐羡点点头,轻手轻脚地端起空碗,走出房间时顺手带上了侧卧的门。 门合上的一瞬间,屋内安静了下来。 床边的老式衣柜上贴着一面镜子,镜面略有些模糊,玻璃边角处有细细的裂纹,周围包着的金属框已经锈迹斑斑。 向云下意识地偏头望了一眼,看向镜子中的自己。 才好不久的身上又缠满了绷带,锁骨和肩膀被白色纱布包裹着,显得愈发瘦削突兀。 脸侧被树枝划伤,现在上面贴着一块很大的乳黄色胶布。 向云看了一会儿,眼神渐渐黯了下去。 她想要吹灭蜡烛,但又怕徐羡回来时看不清脚下的路。 她试着抬起右臂,下一秒却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缩回了被子里,生理性泪水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了下来。 向云把自己缩成了一个球,突然之间她竟然完全失去了探出被子,再看一眼自己的勇气。 她不禁想到,如果她是一名S级哨兵,是不是就不会这样狼狈了? 是不是就可以堂堂正正和徐羡并肩作战,不会像个孩子一样被她照顾? 向云的喉头发苦,那该死的胶囊应该是没完全吞下去,直接卡在了原地。 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疼发胀,她感觉自己身体上像是有一块巨石压着,不断变得沉重。 房间的隔音不太好,屋外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进向云的耳朵里。 徐羡似乎正在厨房洗碗,水声断断续续地响着。 村长切起了菜,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不大,具体在讲什么,向云没听清。 第73章 徐羡洗完了碗, 又找村长借了口大铁锅,煮了一盆热腾腾的面条。 碗底先垫了些青菜,等面煮好后, 她又认真地在上面卧了两个金黄的荷包蛋, 一个糖心, 一个全熟。 她也不清楚小姑娘喜欢吃什么样的, 索性直接煎了两种。 村长路过厨房时瞄了一眼,见那一大海碗里面就只加了酱油, 看起来不仅寡淡还无味, 于是主动打开了她放在柜底的泡菜坛子。 “光吃面条多没意思,这玩意能开胃, 就当给她嘴里添点味了。” 村长给徐羡盛了一碟刚腌好的泡菜, 里面装着黄瓜、萝卜和几根长长的豇豆。 徐羡接过,轻声道了句谢。 面条刚出锅,热气烫得她睁不开眼。 徐羡索性蹲在了灶台边,啃了两根巧克力味的蛋白棒后, 才端着稍微晾凉点儿的碗回到侧卧。 房门吱呀一声轻响,她蹑手蹑脚地走进了进去,屋子里已经完全安静了下来。 床头柜上摆着的蜡烛燃去了一半, 乳白色的蜡油顺着烛身垂落在银灰色的铁制烛台上, 像是风干后未擦去的泪痕。 昏黄的烛光摇曳着,照亮了整张床榻。 向云蜷缩在靠墙的一角,她把被子裹得紧紧的, 只露出了鼻尖以上的一小截。 她烧得厉害,呼吸微乱,睡得也并不安稳。 小姑娘把自己缩成了一个球,就像是缩在子宫里面的胎儿, 徐羡走近后才发现,她眉头紧皱,整张脸上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徐羡下意识放轻了脚步,把面碗放到床头柜上时,没敢碰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她静静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烛火微晃,她在昏黄光影中慢慢靠近,随后俯下身去。 徐羡贴着小姑娘烧得通红的额角,轻轻把自己的额头碰了上去。 向云接触到她冰冰凉凉的额头,下意识地蹭了蹭,徐羡也没走,就这么任由她汲取自己身上的冰凉。 好几秒钟后,徐羡忍不住叹了口气,轻声呢喃道:“小祖宗,你到底在生什么气啊。” 向云没回应,眉头却蹙得更紧了些,嘴角动了动,又缩进了被子里。 徐羡笑了笑,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又进了了厨房。 她冲了一杯滚烫的蜂蜜水,打算等向云醒来后,让她可以润润嗓子。 在雨中淋了一天,徐羡就算换了套干净衣服,身上也不太好受。 厨房的锅里还剩些热水,她拎了两个保温壶去洗漱间,兑上凉水后简单冲了个热水澡。 村长贴心地留下了一块老式皂角,她捉摸了一下用法,蹲在地上磕磕绊绊地洗了个头发。 见她洗漱完了,村长很体贴地煮了一锅姜茶,还拿来件老式的碎花棉袄,说这天气穿着正好。 徐羡再次道谢,村长摆摆手,拎着给自己泡的枸杞红枣茶回了书房,留下她一个人在厨房烘头发。 炉灶其实已经熄了火,但余温还在。 徐羡选了把最稳当的木头板凳,她挪到了灶台边坐下,双膝靠在一起,拿着一次性毛巾慢慢擦头发。 她望着灶台中的炉灰出神,甚至觉得有点寂寞。 徐羡百无聊赖地到处看,才发现游隼和咪咪正依偎在厨房角落堆着的干稻草里头。 它们紧紧靠在一起,肚皮不断起伏,看起来睡得正香。 真会给自己找位置啊。 她弯了弯嘴角,没忍住笑出了声。 徐羡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暖身的姜茶,小口小口喝着,指尖蹭着温暖到有些发烫的杯壁,脑海里却全是向云斜靠在板车上,反复低声嘟囔着“别丢下我”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心里发堵。 怕小姑娘现在又嘟囔起来,更怕她真的在害怕。 徐羡一口喝干姜茶,站起来把木凳放回原位,穿上那件碎花薄棉袄,抱着毛巾和热水壶,回到了侧卧门口。 她手握着门把站了好几秒,长长深吸一口气,才缓慢推门而入。 屋内一股苦涩难闻的药味,小姑娘还蜷在原处一动不动。 徐羡松了口气,走到了窗边站定。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木质的白色窗框老旧掉漆,夜晚的凉风从孔隙中钻进房间,带来雨后草木的湿气,还有隐约的鸟叫虫鸣。 她把窗缝打开一指宽,借着清爽的夜风吹头发。 她一边用毛巾慢慢擦头,一边看着床上的小姑娘发呆。 睡着以后的向云格外老实,被子鼓起微微的起伏,她不时会哼唧两声,和咪咪睡着后的模样毫无差别。 徐羡倚在窗边,手里握着半干的毛巾,目光落在那张安静睡着的脸上,微微出神。 她的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什么内容都有。 徐羡一会儿彻底放空自己,什么都不想,就静静看着向云呼吸起伏。 一会儿她又把思绪挪回自己身上,考虑要不然再把头发剪短点,或者也学着向云剃个光头。 风拂起她齐肩的碎发,此起彼伏的虫鸣声响让她的心静了下来。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也挺好。 退休了以后,她可以带着小姑娘来向阳村里住,安安静静过日子。 远离白塔、任务还有报告,煮着饭种着地,等着末日的余晖把她们彻底吞没。 这念头一冒出来,徐羡自己先笑了。 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干任何事情都要带上小姑娘。 窗外又刮起了一阵风,树叶迎风落下,徐羡的头发已经几乎吹干了。 她将窗户轻轻合上,揉了揉发胀的脑袋,拉紧了棉袄领口。 屋内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徐羡小心翼翼合衣,横着躺在了床尾。 向云看起来睡得沉,但骨节分明的双手却紧攥被角,做着一个接一个的梦。 梦境深处,是一阵又一阵的枪响。 她看见了林辰。 她们在柑橘林中蹲守了大半天,终于等到了要找的人。 林辰脑袋上的马尾辫已经跑到松散,她的额角裂了一条大概三厘米长的口子,汗水从伤口滑过,一滴一滴往下落。 向云也伤的不轻,她的右侧胳膊骨折严重,跑起来后还会不断扯到伤处。 她们并肩在柑橘林里狂奔,向云的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心跳声也在急促的喘息中不断被放大。 沿着地面上新踩出的脚印不断往前追,阳光透过柑橘树树叶,洒在她们灰头土脸的面颊上。 “快了。”林辰喘着粗气说,“他们跑不远。” 向云双腿像灌了铅,喉咙里面全是血腥味,直到从柑橘林跑上水泥地,来到了渡口旁,终于看见了她们追逐的对象。 河边一共站了七个人,他们身穿与林辰一样的哨兵制服,枪口直直地对准她们。 浑身是伤的精神体们把向云和林辰团团围住,它们双眼发红,死死支撑着,就像是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向云抬起头,试图辨清这些人的脸。 阳光在水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向云眯着眼睛,从左往右依次看了过去。 直到她的视线落在最右侧男人身上时,向云的心头猛地一跳。 那人比其他人都高半个头不说,肌肉也更加紧实硕大。 她终于将脑海中尘封的记忆,与眼前清晰的面庞完全对应。 没有看错的话,向云曾在B-891污染区中心医院的监控录像中见过他,一遍又一遍。 他是卫勤,第八支队副队长。 那名为了自己的利益,害了第十一支队所有人的哨兵。 她心跳剧烈,喉咙仿佛被什么死死卡住,来不及细想更多,身边的林辰已率先扣下扳机。 枪声炸响,战斗在瞬间爆发。 向云猛地回神,精神体已经显形,那是一只淡黄色,身上带着黑色圆斑的猎豹。 它虽然伤痕累累,但却仍然嘶吼着,朝那些精神体冲了上去。 猎豹的速度极快,几乎在眨眼之间便扑倒了第一个哨兵的精神体,牙齿深深咬进对方的脖颈。 哨兵们的精神体本就是强弩之末,很快血液就飞溅到向云的脸上。 她来不及擦,手中攥着那把锋利的□□,脚下已经发力,身形贴地滑出,在林辰的火力压制下,与猎豹并肩作战。 精神体相继倒下,接连化作烟雾,在空中飘散开来。 失去精神体的哨兵们开始狂化,眼神变得空洞,动作也失去了章法,脑袋中只剩下了疯狂的杀意。 林辰的动作却更加冷静。 她抬起枪,瞄准第一个朝她扑来的哨兵,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曾经与林辰并肩作战的队友,一个接一个倒在了她的枪口之下。 林辰的肩膀在颤,她不得已紧握压自己的右臂,与这个该死的世界对抗,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直到最后一名哨兵倒下,她才低头看了眼自己握着枪的手。 她猛地将枪甩了出去,扔得远远的,砸在了水泥地上。 向云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来。 她浑身是血,身上的几处伤口深可见骨,呼吸都伴着剧痛。 支撑到现在已是极限,向云把精神体收进图景中,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坐在砂石堆上。 林辰喘着粗气,也终于倒在了长满青苔的堤坝边。 风很大,吹得她们衣摆哗哗作响。 杂草也随风摆动起来,弄得林辰本就受伤的脸颊很痒。 河水仍在不停地流淌,天色昏黄,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们两人。 过了许久,林辰突然开口:“一会儿……能不能把我扔进河里?” 向云看着逐渐变暗的天,一时间怔住了,“什么?” 林辰没回答,眼神温柔地看着面前并不算漂亮的黄昏,接着说道:“这条河挺好的,一直没被变异体污染,很干净。” 向云附和道:“对,我们收容所的所长说,这条河其实算是从山里出来的支流,水质一直不错。” 她转过头,真挚地冲林辰说:“今天多谢你,如果不是你的帮忙,这些哨兵恐怕会害死我们整个收容所的人。” 林辰轻轻叹了口气,“谢我做什么,我也不过是在赎罪罢了。” 几秒钟后她再次开口:“向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什么?”向云好奇地问。 “你们这附近污染区的山火……是我放的。” “那是我做过的,最后悔的一件事。” 向云不解地皱起眉头:“山火?让变异体迁移的山火吗?” 林辰点点头。 “那玩意有啥用?又烧不死变异体。”向云嘟囔着说,“除了能让鸟迁徙,好像也没别的用了。” “对环境不好,你以后别做这种事情啦。” 林辰没多解释,“那时候的我,实在是太幼稚了。” 她望着天空摇摇头,“我以为只要按照要求完成这一项任务,我就能够顺风顺水地进入白塔权力中心。”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如果真的想掌权,就不该在他们设定的规则里往上爬。” “一步错,步步错。” 知道向云没懂,她也没想过要把她拖下水。 林辰自嘲地笑了一声,做完这些话后,整个人彻底轻松下来。 风吹乱了她乱成一团的马尾辫,也模糊了她眼角流出的泪。 “白纸上若是泼下了一个黑色的墨点,无论再怎么擦,都只会让白纸越变越黑。”她自言自语道。 “那怎么办?”向云似懂非懂地接下话茬。 “把那张白纸扔掉就好了啊。”林辰伸手往上探了探,从指缝中看见了粉紫色的黄昏。 她就这么,握住了手中的黄昏。 林辰自顾自转移话题,冲着向云笑了下后轻声问道:“能不能……帮我把他们的配枪都收起来?别让外人捡了去。” 向云不明白她为什么急着做这事儿,但还是依言起身。 “多谢。”林辰低声说。 向云转过身,踉跄着朝着不远处的尸体走去。 一边走,还一边冲她挥挥手:“这多大点事儿啊——” 话音未落—— “砰!” 枪声响起,穿透了整片柑橘林。 向云身体猛地一震,她缓慢地,几乎机械地回头。 林辰仰面倒在血泊之中,手上握着那只熟悉的枪。 眉心的鲜血汩汩涌出,沿着她的太阳穴蜿蜒而下,染红了堤岸,最终汇入了河水中。 第74章 记忆如潮水一般猛地涌入向云的脑海, 突如其来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一帧帧出现,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大约一个半月前的清晨,天色没有完全亮透, 浓重的雾气弥漫在江上, 眼前的一切都是雾蒙蒙的。 一名扎着马尾辫的哨兵戴着头灯, 骑着山地车风驰电掣般从污染区入口一路冲来, 最后重重地敲响了收容所的铁门。 那时,向云才被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从被窝里面薅起来, 她正揉着眼睛清点人数, 准备带着她们去新开辟的菜园里面除草。 她被“咚咚咚”的敲门声吓了一大跳,转过头后看见了抓着雕花铁门猛砸的林辰。 林辰来不及刹车, 脚都还没落地, 就冲着向云大声喊道:“马上组织撤离!” 向云愣住了。 她手上拿着个锈迹斑斑的铲子,肘间还挂着个褪色的红色塑料桶,一瞬间还没反应过来,就下意识地将孩子们护在身后, 戒备地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林辰。 女人的身材高大,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靠近额头处的发丝被风和汗水弄得稍显凌乱。 她身上穿的军绿色衣服向云曾在电视机上见过, 主持人说这是哨兵特有的制服。 林辰身后是一个大概18L的背包, 她的裤腿和鞋子上全是斑驳泥点,小腿一侧甚至还有擦伤的血痕。 中途有些位置难以骑车,她为了能快点来收容所, 只能扛着车翻过那些沟渠。 但这一切,远不足以让向云放下戒备。 她凭什么相信林辰说的话? 一道黄棕色的身影陡然跃出,咪咪迈着从容的步伐,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了向云和林辰之间。 林辰苦笑了一下, 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任由咪咪靠近嗅闻。 咪咪低声咕噜着,发出压迫性极强的警告声。 它身体微弓,不时抬头看向林辰,在她腿边小心翼翼地绕了好几圈。 林辰没有动,她低头看了咪咪一眼,又抬头看向举着铲子的向云。 咪咪察觉出对方都没有恶意后,默默退回向云的身边蹲下,咬了口向云已被啃得千疮百孔的鞋子。 向云恼火地锤了下咪咪的大脑袋,让它注意自己的行为。 林辰见状,轻声告知她们自己的身份:“我是第八支队队长,林辰。” “监察处的?”向云皱起眉头。 林辰点点头。 每天吃饭的时候,收容所所长就会打开那台成天乱跳雪花的老电视。 画面不太清晰,声音也有些卡顿,向云听久了以后才知道,电视台里面每天播报的都是白塔下属支队的“英勇事迹”。 第八支队常常出现在主持人的口中,作为聚光灯下的英雄存在。 “成功营救B-891污染区平民”、“击杀高阶变异体数十只”、“配合哨向学院完成新人选拔”……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利民的好事。 第八支队作为监察处的王牌队伍,不知不觉间成为了所有哨兵向导心中的楷模。 向云也不例外。 她轻咳两声,勉强收回自己崇拜的目光。 向云仔细端详着面前的女人,她的意思是,成天风风火火“立功”的第八支队队长,竟然孤身一人、满身尘土地出现在她们这个偏远破败的小收容所门口,一言不合就要他们撤离? 不是,你骗鬼呢。 她转而又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怀疑目光。 林辰有些无语,她靠坐在自行车上喘着粗气,猛灌了大半瓶水。 “你是队长?”向云语气冷硬,眼神扫过林辰身上那枚旧得快看不清图案的胸章,“你有证据么你。” 林辰真快被面前的人气笑了。 都知道第八支队隶属于监察处,那你肯定会看电视听广播吧。 你看电视的时候,从来不看画面的么。 听广播的时候,也不听声音是吧。 向云最不会看的,就是别人的脸色。 她接着问:“你胸前的勋章上,写着什么?” 向云紧盯着那枚早已生锈发旧的金属徽章,“白塔发的吗?还是你自己刻着玩儿的?” 她怎么能够确定,面前的人就是第八支队队长? 她语气中,带着十足的不信任。 你说你是第八支队队长,那我还说我是哨兵学院院长呢。 林辰见她这样,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声笑了出来:“怎么,看不懂上面写的什么吗?” 向云噎了一下,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你瞧不起谁呢? 不就是比我多认识几个字吗,有啥了不起的。 林辰却没打算再废话,伸手把随身水壶往包里一塞,整个人语气一收,忽然正了色:“胸前的勋章……是很多年前一位老师送我的礼物。” 林辰抬起头,看着向云,目光变得沉静:“我没时间和你多解释,你如果不是这个收容所里面管事的,就把能管事的人帮我叫出来。” 向云立刻打直腰板,挺起胸膛:“我当然能管事儿。” 她话音刚落,站在她身后的小姑娘立马接上了腔:“她能管,每周吃啥都是她说了算。” “对对对,她还管我们叠不叠被子呢!” “还管我们刷没刷牙,老让我们冲她哈气!” “就是不管我们学习哈哈,所长说她孺子不可教也!” 向云:“……” 闭嘴吧,求求了。 咪咪冲向云身后的小崽子们跺脚,那帮小姑娘立刻憋着笑退后,捂着嘴缩成了一团。 “好,既然你说你能管事,那我接下来的话,你听清楚。”林辰看了眼这群活泼的小姑娘,正色说道:“第八支队的队员计划于今天上午,在收容所门口以及内部,投放变异体诱导剂。” “诱导变异体靠近,引发恐慌。” “然后他们再以‘救援部队’的身份介入,博得其她平民的信任和支持。” “这一切是有计划的,是他们惯用的手段。” 她深吸一口气道:“所以,请你马上组织众人撤离,拜托了。” 向云呆住了。 “你……你不是第八支队的么?” “我是。”林辰点了点头,神情没有回避,“但我不愿意和他们做一样的事。” 向云的脸色变了,她冷哼一声:“我凭什么相信你。” 林辰沉默下来。 她突然觉得一切都很荒唐。 是啊,她凭什么相信自己。 自己不也曾默许过一切,还亲手放火烧过山林么。 身上穿的是监察处发给她的哨兵制服,拥有的一切也都是用监察处发的工资买的。 自己与他们,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向云见她神情恍惚,立刻给站在自己身后,年纪最大的小女孩递了一个眼色。 女孩心领神会,迅速护着其余几个妹妹飞快地撤回收容所内,准备通知收容所所长。 等脚步声逐渐消失,向云看回林辰,神色仍未放松。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老旧的雕花铁门,生锈的铁锁摇摇欲坠,却依旧稳稳挡住了林辰的去路。 只要向云不开门,她永远都进不来。 “我需要一个解释。”向云冷冷开口。 林辰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她声音低哑地说:“昨天晚上我在监察处加班,整理前几批污染区的数据档案。” “我的精神体,一只猞猁,在茶水间门口发现有人在处长办公室里谈话。它……偷偷溜过去偷听了一会儿。” 林辰想到自己贪吃的精神体,微微扬起了嘴角。 “它用精神链接给我共享了声音,”林辰垂下眼帘,“副队长卫勤正在接受处长的任务指令。” “大概的内容就是,他们准备假借“污染区巡逻”的名义,在A-273污染区这边选一处地理位置不错的地方,悄悄投放诱导剂。” 向云的眼角抽了一下,紧紧盯着她:“什么叫做‘地理位置不错’?” “就拿你们收容所来说,”林辰打开通讯仪,调出自己提前下载好的污染区地图,把一个坐标放大、标红,“位于跨江大桥附近的防空洞内,地理位置隐蔽却不偏远,附近聚居点密集,人流量大,一旦出事,消息能迅速扩散到整个污染区。” “他们为什么要投放变异体诱导剂?”向云接着问。 “还没明白?”林辰抬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她的模样就是像老师在看笨学生,眼神疲惫又无奈。 向云羞愤:“我们污染区的人,没你们安全区的人这么多弯弯绕绕!” “是你没说清楚!”她坚决不内耗,“我这么干净的脑子,哪能想这么多龌龊的心思!” “……是是是。” 林辰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等到事态失控,他们会以‘第八支队’名义救下平民,使得支队与监察处再次成为群众口中的‘英雄’。” “他们甚至会假装带你们撤离,再一步步成为你们心中的救星。到那时,你们就会在安全区内自发替他们说话、护航,成为他们向上爬的阶梯。” “现在懂了吗?” 向云终于点点头。 林辰从背包里抽出水瓶,仰头灌了一大口。 “听到他们说的那些话后,我回到家立刻在系统上提交了病假申请。”她继续道,“不到半小时就批了,审批速度快得不正常。” “这能说明什么?”笨学生向云接着问。 林辰苦笑:“说明这事儿没我一样能干,也说明卫勤的权力……其实已经压过我了。” 第75章 那天晚上, 徐羡还在研究所加班,连轴转赶一项需要提前进审的实验报告。 林辰独自坐在书房里,她没开晃眼的吸顶灯, 仅留下了徐羡前一段时间, 在商场积分抽奖中兑换的粉色蘑菇形状小型台灯。 柔和的光从蘑菇帽顶洒下, 把桌面映上了一片昏黄的静谧。 她靠在椅背上沉默了许久, 目光停留在电脑屏幕上。 开弓没有回头箭,系统显示她的“病假申请已提交”。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 网页自动更新, 系统后台直接跳转到“申请成功”的页面。 短短四个字,像一道落在她面前的堤坝, 将她十几年来的努力, 在安全区与污染区拼搏流下的血汗彻底截断。 从此以后,她就是小时候想要成为的“林辰”,与白塔无关,更与监察处毫无联系。 她就是她自己。 林辰不想让自己后悔, 她“砰”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闭上眼睛长舒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早已黑透,偶尔有车辆驶过, 车灯的光线透过百叶窗, 凌乱地扫在深棕色的木质书架上。 林辰的目光随着车灯,从白色的百叶窗一路看过去,最后转移到那一柜子的书上。 她站起身, 从最高处抽出前段时间和徐羡一起去书店时,随手买下的诗集《爱丽尔》。 她其实根本不爱看书,只是觉得黑底配上克莱因蓝的文字封面设计得挺好看。 撕掉塑封膜后,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的翻开它。 林辰随手打开其中几页纸, 还好文字不多,她看起来并不会头疼。 她草草翻阅完,又把书原封不动的塞了回去。 林辰还是更习惯看这些年自己经手过的资料,她从最近复印的出差记录翻起,一份份看过去。 监察处的调令、哨兵学院的笔试原题、联合比赛成绩单…… 纸页泛黄,字迹不断变得青涩,她不断浏览着里面的文字,直到找出那本保存得已经有些起毛的旧书:《哨向字典》。 那是她读小学时,老师送她的礼物。 小学四年级,她刚刚觉醒成为哨兵,一测竟然是难得一见的A级。 听到消息的老师高兴坏了,在通讯仪里面激动地说要请假,来安全区替她庆祝。 林辰不知道刚觉醒就是A级哨兵的具体意义,但她被老师的情绪感染,怀揣着好奇心等到了周末。 老师从污染区开车回到安全区,带着林辰进了一家两层楼高的书店。 精挑细选半小时,老师在书店里给她买了一本红色封面的《哨向字典》。 林辰也不甘示弱,给自己挑了一本看起来字最多的《哨兵向导综合通用字典》。 老师笑她装文化人,林辰现在想来,觉得她说得好像也没错。 《哨向字典》的扉页上,老师用钢笔写了一段话: “祝林辰同学: 好好学习 天天向上 身体健康 吃嘛嘛香” 林辰看到这儿,眼眶突然一红,笑着流下了泪。 泪水落在纸页上变成深色的水痕,就像是一片浅色的枯黄落叶,在树叶纷纷落下、万物逐渐凋零的秋日,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她抹了把脸,不敢再接着看下去。 她翻到了字典的最后几页,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蓝色便签纸,又在笔筒里随手抽了一支圆珠笔,写了起来。 “污染源扩张方法; 信号异常波动掩盖方法; 变异体迁徙模式改变方法: 精神图景快速崩塌; ——林辰第八支队第一次记录” 写完后,她看着那张便签纸愣了几秒,最终把它夹进了字典最末一页,轻轻合上那本早已卷边的书。 她站起身,关掉了那盏小小的蘑菇灯,书房重新陷入昏暗。 林辰回到卧室,从衣柜下层拿出一个18L的哨兵出差专用背包,熟练地开始收东西。 这些事情她做了很多年,身体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她先在底层放好压缩毛巾、换洗内衣、保暖打底,又从茶几底层柜子里掏出几块即食鸡胸肉、一整盒蛋白棒、十支能量胶,整齐装进侧袋内。 她蹲在电视柜旁边,继续给包里添上头灯、滤水片以及应急药包。 最后,她回到书房,打开保险柜,取出那把刻着她名字的手枪。 林辰犹豫了几秒,最终咬了咬牙,把保险柜里所有配套弹匣都搂进了包,一部分放在外侧夹层,一部分则塞进贴身内兜。 一切准备就绪。 她拉上背包拉链,合上保险柜门,关掉了客厅的灯。 她头也不回地走出门,乘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 午夜时分,偌大的停车场空荡无人,林辰的耳边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坐进车内,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输入厉勤在办公室里无意提起的那一串数字。 地图缓慢加载,污染区边缘的卫星图像逐步显现,直到出现标着红点的目标位置。 她盯着那个坐标看了很久,直到听见汽车进入地下车库的声音,她才调出目标位置相关的全部信息。 林辰在心里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真会挑啊。” 她讥讽地说。 她把地图下载到通讯仪,备份完所有数据后,拉开车门下车。 怕被监控发现异常,她避开常用路线,骑着山地车绕出城区,抵达郊外一家曾被吊销营业执照的老旧租车点。 她租了一辆带有外出通行证以及etc的越野车,在附近的加油站里加满了油。 凌晨两点,林辰准时出发。 三点半,她抵达A-273污染区外围。 污染区内部多是废弃建筑以及断壁残垣,四轮机动车难以在这种道路上驾驶。 林辰把车开进一个废弃的三层高立体车库,重新骑上山地车,背上背包,朝那座临时收容所飞驰而去。 向云表面上装作半信半疑,眼神里却已经没了之前的敌意。 她其实已经信了大半。 突然,一巨大的肉垫无声地踩上了她的脚背。 “干嘛啊咪咪!”向云正准备和自家精神体沟通一下素质问题,话还没说出口,突然反应过来。 她眼神微变,迅速转身,拉开大门旁边那个平时几乎没人走的小角门。 她冲着林辰招手:“快进来!” 林辰下意识歪歪头,不明白她的意思。 “让你进来就进来!” 向云没时间解释,她一手拽住林辰的手臂,另一手拎着她的山地车,直接连人带车全拖了进来,然后轻轻一声关上角门,反锁上栓。 她动作熟练地把自行车藏进旁边的灌木丛中,又迅速把林辰推进了收容所门口形同虚设的值班室。 值班室里面的空间很大,不仅有桌子还有床,后门正好对着防空洞的大门。 向云冲咪咪使了个眼色,咪咪悄无声息地走向后门,从门缝处钻了出去。 林辰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已经被向云塞到了桌子底下。 她回过神,看着刚才轻而易举把自己拖进来的人,眼神中多了一丝困惑。 “你竟然能拉得动我。”她惊讶地说,“我感知不到你的精神力屏障,你……也是S级?” 向云没查过,也懒得查,她从窗户见的缝隙朝外看去,随口敷衍地回答道:“啥S不S的,我X,X战警。” 林辰扶额:“……” 这没文化的臭丫头。 “既然能力这么强,为什么不去安全区?”林辰不死心,继续问,“就你这能力,做支队队长绰绰有余了。” “你管我。”向云不知道她在说啥,“我收容所一班班长,正儿八经的职位,不懂了吧。” 林辰再次无语:“……” 她默默翻了个白眼,深呼吸后问,“那你干嘛把我拉进来?” “嘘,有人来了。”向云比了个安静的手势,声音压得极低,“你听。” 林辰凝神。 果然,几秒钟后外面传来了若隐若现的脚步声,还有熟悉的对讲机电流杂音。 林辰凑近窗沿一看,脸色顿时变了:“……是第八支队的人。” 她瞳孔微缩,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们怎么……提前行动了?” 她不是害怕,也不是难以置信,而是亲眼见到队友犯下罪行时,太过于……愤怒。 是的,愤怒。 “没人通知你?”向云一边观察外面动静,一边问。 林辰没说话,脸色已经难看到不能再难看。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请病假的队长,已经被彻底架空了权力。 指挥权已经完全落到了卫勤手里。 值班室内,林辰和向云靠着墙肩并肩坐下。 背后的墙面掉白漆不说,还微微渗着潮气,皮肤贴上去甚至感觉有些发凉。 窗外,第八支队没有贸然闯入,而是绕着收容所外围转圈。 他们分工合作,有的人掏出工具观测风向,还有人正在丈量距离,显然是在寻找最适合投放诱导剂的点位。 林辰脸色阴沉,目光死死盯着那群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就在这时,向云冲林辰眨眨眼:“合作吗?” “……什么?”林辰微愣,偏头看她。 “咪咪已经通知所长撤离了。”云的声音轻快,“过不了几分钟,整个收容所里只剩下了我们。” 她说着,朝窗外努了努下巴,“一旦他们发现这里已经被提前清空,就会知道计划暴露了。” 向云笑笑:“他们不会放过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对吧。” 林辰沉默了几秒后点头:“就算今天这次失败了,他们也不会收手。下一个被选中的,不知道是哪个倒霉的收容所,或者是哪一家医院。” 她转头看向向云,低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向云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独自开朗,“那不如在这里,趁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把他们全解决了。” 林辰侧头看她,目光复杂地打量了几秒,:“你知道他们都是什么等级的哨兵吗?” “我需要知道吗?”向云耸肩,扫了一眼面前的林辰,“他们有你厉害吗?” 林辰迟疑了一瞬,随后摇头。 “那不就是了。”向云摆摆手,“你怕啦?” 林辰:“……” “合作吗?”向云接着问。 林辰咬了咬牙,伸出了自己的拳头。 “合作。” 向云扬起嘴角,两人的拳头无声地碰了一下。 第76章 林辰把猞猁从精神图景中放了出来, 它冲着向云微微颔首,耳朵上黑色的聪明毛还跟着动作一颤一颤。 随后它从雕花铁门的缝隙中钻出去,悄无声息地跟在第八支队队员的身后。 人比人……哦不对, 猫比猫, 气死人。 向云想到自家那只没素质的猎豹, 忍不住叹了口气。 林辰与她并肩躲在老旧的木桌下, 两个人都弯腰缩着脖子,时间一长后身上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鼻腔里全是落灰以及墙面潮湿的气味, 向云先受不了了, 她歪七扭八的躺倒后,把自己的两条长腿斜着塞进桌底。 桌子年久失修, 也鲜少有人使用, 在她动作的牵扯下微微晃动,发出“吱呀”一声的怪响。 林辰下意识伸手扶住桌腿,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透过窗户缝紧盯门口动静。 门外的第八支队队员忙着干活儿, 根本没注意到里面的响动,林辰仔细观察了三四分钟,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已经躺平的向云, 无奈地笑了笑, 也学着她的样子缓慢地躺了下来。 水泥地面凹凸不平,剥落的白色墙皮落在了地上,林辰的军绿色制服不小心蹭了上去, 瞬间就变得脏兮兮的。 她贴着地板调整了好几次姿势,才勉强在桌下找到一个不太难受的角度。 林辰饿得肚子咕咕直叫,她侧过头,想从包里拿出即食鸡胸肉, 没想到与向云对上了眼。 这小姑娘躺得太无聊,不仅抠上了墙皮,还靠在手臂上冲她眨了下眼。 她鬼使神差地分给了向云一包。 “我饿了,先吃点垫一垫。”林辰悄声和她说。 怕她听不懂,林辰还冲她比划了个吃饭的手势。 向云接过即食鸡胸肉,她第一次吃到这样的东西,捧着包装翻来覆去不停地看。 她满脑子里都是问号,鸡胸肉常温放置大半天就会臭掉,这块儿肉为什么闻起来香香的,没有变质呢? 旁边的林辰吃得很快,她三两口就把肉吞进了肚子里,吃完后还把包装袋塞进了腿边的垃圾桶里。 向云没研究明白,索性不管了,她“嗷呜”咬了一大口,像只仓鼠一样努力咀嚼。 “他们动作也太慢了。”向云边吃边比划着吐槽。 她恨不得直接冲出去,告诉他们哪里比较适合安诱导剂,然后再把他们蒙头打一顿,全部丢进江里喂鱼。 林辰听到这话后憋着笑个不停,肩膀也跟着一抖一抖。 梦境中的林辰近在咫尺,向云可以听到她的呼吸声,看见她脸上憋不住的笑意。 这一切都熟悉得让人心痛。 向云忍不住想要开口,和梦境中的林辰多说几句话。 可无论她怎么张嘴,怎么努力发声,梦境始终没有改变轨迹。 像一部早已注定结局的电影,固执地沿着既定的轨道,朝那个她最不愿面对的结局播放。 梦境里的自己像个小霸王似的,翘着二郎腿躺在地上假寐,手肘枕着后脑勺,脚还在不停地晃。 林辰则安静地侧身枕在胳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值班室斑驳的白墙出神。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默默倒数生命最后的时间。 眼前的一切都太过真实,连空气里灰尘的气味都一模一样。 向云不敢再回忆下去,没人想要一遍又一遍看着并肩同行的战友离开。 她看着面前不断倒带的画面,心脏痛得发胀,想要让一切停下,喉咙却发不出声响,无能为力的感受像浪潮一样一次次扑来,将她整个人吞没。 她不敢接着往下梦了。 向云猛地惊醒,胸口像被钝物狠狠砸了一下,疼得发闷。 她浑身被汗浸透,满脸泪痕,连枕头都湿了一大片。 眼前一阵阵发黑,过了好久,向云才发现窗外黑得只能看见天上的弯月,还有冲她眨眼睛的星星。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通讯仪,现在的时间是凌晨两点三十五分。 床尾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向云挣扎着从被窝里爬出来,发现徐羡合衣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看起来还在睡。 她靠在床头半坐着,手上拿着已经冷掉的蜂蜜水,狼吞虎咽地喝完了一整杯。 向云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重新坐正身体,悄悄看向床尾的徐羡。 徐羡身上穿着村长借给她的碎花棉袄,小花朵随着她的呼吸起伏,齐肩的头发披散在靛蓝色的床单上,发尾微卷,柔软地贴着脸颊。 向云犹豫了一瞬,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从床头慢慢往床尾挪过去。 她就像只偷偷摸摸找零食的猫,悄悄爬到了床尾,动作极轻地躺在她身边。 床垫微微下陷,向云小心翼翼掀开被褥的尾端,把徐羡和自己一起罩了进去。 她侧过身,屏住呼吸,将自己滚烫的手掌悄悄贴近徐羡的手指,随后轻轻碰了碰。 触碰到指尖的那一秒,向云的心脏止不住怦怦乱跳,脸颊发烫得厉害,就像是又烧了起来。 原本空落落的心,突然一下就又被填满了。 她忍不住告诉自己,现在应该把手收回去了,但却根本舍不得。 她的喉咙越来越痒,憋得实在难受,终于侧过头,低声咳嗽起来。 她努力压着声音,却还是咳得肩膀一颤一颤,脸都憋红了。 徐羡早在她起身拿水杯时就已经醒了,此刻装作被吵醒,慢吞吞地睁开眼,做戏做全套,还假模假样地揉了揉眼睛。 她轻声问:“做贼呢?” 向云就像是偷主人东西被发现的贼,“嗖”一下收回手,脸烧得更红了。 她低着头小声“嗯”了一声,不敢反驳。 徐羡看着她那副窘样,本想打个圆场,结果想到向云刚刚摸自己手的样子,突然也别扭了起来。 好在下一秒,向云主动开口:“你看看我还在发烧没?” “指挥起我来了?”徐羡被她的话整笑了,靠近她,用手背轻轻贴在她额头上,“还是挺烫的。” 徐羡接着问,“喉咙痒?” 向云点点头,两只小眼睛却在滴溜乱转。 想到自己刚刚装睡,徐羡也会跟着睡,向云就默默在心里盘算了起来。 刚才自己装睡要是再装久一点,是不是还能和她在一起多待会儿? 想到这里,向云头一歪就直直地往床上栽。 “哎呀,头还是有点晕。”她捂着脑袋说。 徐羡:“……” 向云见她没反应,还偷偷瞄了徐羡一眼。 “这样啊。”徐羡狡黠地笑了下。 “嗯嗯!”向云连忙点头。 徐羡从包里掏出急救包,故意拉长语调说道,“那就再吃一颗药吧。” 向云:“……” 徐羡哈哈大笑,把人从被窝里面扶了起来,向云身上滚烫的吓人。 愁眉苦脸吃完退烧药,向云一声不吭地又缩进被窝,整个人半靠在床头,下巴都严严实实地塞在布料里。 她看着徐羡坐回床尾,忍不住闷声说道:“和我一起睡吧,你这样很冷。” “我不冷啊,”徐羡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碎花棉衣,“我穿得很多。” 向云小声嘀咕:“你是不是怕我把感冒传染给你……” 徐羡一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们污染区的人身体素质不好,很容易生病,对不起啊。”向云补了一句,声音更加低沉了。 “你受了伤,又泡了河水,发烧是正常的。”徐羡顿了顿,轻声说,“不是你身体差。” “那S级哨兵是不是就不会这样?”向云又问,语气里带着点倔。 “你到底在说什么……”徐羡无奈。 向云抬眉看了她一眼,感觉到了徐羡的动摇。 于是她接着自言自语道:“对不起啊,我失忆了,现在就是……小孩子脾气。” 徐羡哭笑不得。 这孩子不会是……青春期到了吧。 她看着小姑娘委屈巴巴的模样,终于叹了口气,举手投降:“我躺,我躺还不行吗?” 向云立刻满意了。 她主动往床边挪了挪,看了一眼被泪水打湿的枕头,默默把枕头换了个面,分给了徐羡一半。 两个人并肩躺下,中间隔着一段小小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向云原本凑过来时还理直气壮,此刻突然迟来的紧张起来,僵直地躺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徐羡也不自在,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自己身上拉了拉,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远,只够遮住她的肚子。 药效很快起作用,向云原本还想撑一撑,没几分钟后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徐羡却躺在原地,睁着眼,一会儿数着羊,一会儿又翻来覆去地胡思乱想。 她甚至还打开了通讯仪,点开搜索栏,迟疑了一下输入: “二十岁的哨兵突然进入青春期怎么办?” 结果屏幕蹦出来一行字: “无信号,请检查网络设置。” 徐羡看着这几个字,默默息了屏,捂住了脸。 “我到底在干嘛啊……”她小声嘟囔。 怎么感觉有点丢人呢。 睡意被向云整得烟消云散,徐羡干脆转过头,看向窗外的夜空。 污染区的夜晚星光璀璨,她听着向云的呼吸声,百无聊赖地数起了星星。 可没过多久,向云的呼吸声却越来越急促,徐羡猛地回头,发现身旁的人紧紧缩成了一团,身体热得发烫,整个人都止不住地颤着。 她的额头、脖颈与手心上全是汗,牙齿紧咬着下唇,脸色苍白得吓人。 “向云!”徐羡瞬间坐起身。 她连忙抱住她的肩膀,轻轻晃着:“醒醒!你听得见我说话吗?向云?” 没有回应。 第77章 向云的脑袋比之前更痛了。 那种痛不像是普通的发烧带来的, 更像是有人拿着生锈的刀片,在她的脑袋里面反复切割神经,每一刀都落在了她封存已久的记忆上。 徐羡紧紧抱着向云, 可以怀中的向云就像是与现实切断了所有的联系, 连五感也被封闭, 无论徐羡怎么摇她、喊她, 她都没有任何反应。 徐羡越发焦急,双臂下意识紧紧抱住她那颤抖的身体。 她能感受到对方在本能地挣扎, 痛苦地发抖, 可就是醒不过来。 不能等了。 她需要进入向云的精神图景,去里面看个究竟。 徐羡的眉头死死蹙起。 作为S级向导, 她本可以轻松进入任何低等级哨兵的精神图景。 可这次, 当她释放出自己的精神力,试图与向云建立精神链接时,却意外地撞上了一堵模糊且无法穿透的屏障。 这样的屏障……不可能属于低等级的C级哨兵。 “不对……”她不断喃喃道。 最初在医疗中心时,汪医生明明和她说过, 她成功进入了向云的精神图景,看到过咪咪以及图景中可怜兮兮的草垛子。 为什么现在不行? 徐羡心头一沉。 她顾不上穿鞋,光脚冲进厨房。 她奔到厨房角落, 一把掀开铺在墙边的旧麻布和稻草堆, 从中小心抱起了蜷缩在游隼怀里的咪咪。 小猫咪被吵醒后没生气,只是迷迷糊糊抬起头,闻了闻徐羡身上的味道, 随后用毛茸茸的前爪拽了把游隼的翅膀,把不耐烦的它也拖进了侧卧。 徐羡把咪咪放到床上,它稳稳落下后,摇摇晃晃走向了自己的主人。 橘黄色的毛球许久没见过这样的向云, 它舔了舔向云发烫的脸颊,最后无助地看向了徐羡。 “帮帮我,也帮帮你的主人,可以吗?”徐羡跪在床边,抱住咪咪低声呢喃。 咪咪歪头看着徐羡,随后轻轻把自己的手掌放在了她的手上。 橘猫的手掌温热柔软,徐羡看着那只毛茸茸的爪子,忽然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这才几天啊,咪咪的身体好像又大了一圈,手掌几乎有了她手掌的一半大。 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先不去想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 向云更重要。 徐羡深吸一口气,放缓心跳,集中全部注意力,把自己的精神触角轻轻绕上咪咪的前脚。 游隼见状,来了兴致,它立刻收起翅膀,像一把合拢的小伞似得,端端正正坐在了咪咪的背上。 在咪咪的牵引下,徐羡感觉自己缓缓下沉,精神触角逐渐穿过那层厚重如同迷雾般的屏障,悄悄走入了向云的精神图景。 但这里,远比她预想的更加混乱。 与汪医生描述中的草垛不同的是,向云的精神图景完全大变样了。 徐羡没有见到那个草垛,反而感觉自己走入了屏障的延伸处。 浓重的雾气缠绕咪咪与她的精神触角旁,它不像正常的雾气那般轻盈,反而厚重得像是层层布料堆叠在一起。 雾气的颜色发灰,徐羡仔细闻了闻,空气中似乎漂浮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徐羡下意识地拉住咪咪,咪咪也自动紧贴她的腿侧站住。 游隼展开翅膀,试探性地朝高处飞去。 它在里面飞了一大圈,最后颤着翅膀回到了咪咪的背部站稳。 这里实在太大了,大到似乎……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时间与空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徐羡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迈步上前。 她用自己的精神触角拨动迷雾,就像是在深海中摸索前行,试图在一片混乱与未知中辨别方向。 她眯着眼睛努力认清自己面前的道路,一刻不停地往前走。 脚下一会儿是潮湿发烂的泥土,一会儿又是被风暴卷起根系的灌木丛。 雾气浓到包裹住了图景中的所有事物,徐羡的脚步一次次沉进黏稠的迷雾之中,每走几步就能碰到倒伏在地的树干,还有被狂风撕扯开裂的枝叶。 整个图景就像是经历了暴风雨后的大片山丘,她手上拿着一根断掉的树枝,一边走,一边把那些根系还在灌木与柑橘树扶起,重新栽了回去。 她累得停下了很多次,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站在了一座小山的顶上。 视野陡然清晰。 脚下的山不算高,却能看清眼前图景的全貌。 雾气被山顶的风从四面卷走,徐羡这才发现,自己的脚下是一大片柑橘林。 那些树木像是在混沌与秩序勉强缝合在一起的产物,在烂泥地中挣扎地生长着。 树干扭曲,枝叶凌乱,有些树上长着金灿灿的柑橘,有些树上却连一片叶子都没有,仅剩的几颗柑橘早已腐败发灰。 这些树似乎都处于不同的季节,有的树叶才刚刚长出来,叶片是鲜嫩的绿色,有的树干已经结霜。 徐羡好奇地摸了摸,树干竟然变成了灰尘,消失在了浓雾之中。 不对,灰尘更像是被浓雾吸收,成为了这雾气的养料。 每一棵树的形态各异,看起来生长得毫无章法,但从山顶上往下望,徐羡却发现整个林子歪歪斜斜地朝着图景深处倾斜。 徐羡沿着山坡走下,精神触角一寸寸地拨开前方的障碍,雾气散得越来越薄。 终于,她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背影。 是向云。 从背后看去,她头发用两根彩色橡皮筋随意扎成了两个高低不平的小揪揪,别着五彩斑斓的发夹,有的像糖果,有的像星星,就这么乱七八糟地混在了一起。 向云的身形与现在不同,看起来似乎更有哨兵的模样,整个人高高壮壮的,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她的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无袖上衣,胸前的彩色图案似乎是自己缝的,看起来像是一只玩毛球的小猫咪。 向云在这时回过头,脸上带着点狡黠的笑意,对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 跟在她身后的人穿着一身军绿色的哨兵制服,扎着一个方便行动的高马尾,背脊挺直,步伐干净利落。 徐羡的视线随着她们的身影走动,直到那个人回过头。 徐羡捂住嘴,双手颤抖,豆大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淌,游隼也突然挥动翅膀嘶吼了起来。 林辰。 是她,真的是林辰。 明明已经离开了,可林辰就这么……以这样一种自由又鲜活的方式,再次出现在了徐羡的面前。 徐羡喉咙一哽,拼命想开口叫她们的名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疯了一样地朝她们跑去,绕过崎岖的林间小径,踩过无数的泥坑,终于登上了另一座山头。 许久不见的林辰将额前的碎发别到了耳后,整个人像是从废墟里刚爬出来似的,衣袖上满是尘土,但是双眼亮晶晶的,就像是天上冲她眨眼的星星。 她们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徐羡耳中: “让我猜猜,他们肯定把诱导剂塞进厨房灶台旁那个洞里面了。”向云笃定地说。 “那是排气孔?”林辰不确定地问。 “那哪里是什么排气孔啊,那是老鼠洞!”向云傻乐道。 林辰听到这话,畅快地笑出声。 她的裤脚上全是泥,但却笑得比在安全区的任何时候都开心。 “他们不如直接来问问我,该把诱导剂藏在哪里。”向云嘚瑟地说,“那些工具到底有啥用啊。” “是是是,第八支队就该把你请来做参谋长。”林辰笑嘻嘻附和,“我看你不仅适合污染区,安全区也缺你这么一个啥都懂点的哨兵。” “那可不。”向云就喜欢听别人夸自己。 向云蹲下身,从洞口掏出一个安着定时器的变异体诱导剂。 她像是刚捡到新玩具的孩子,好奇地举起诱导剂,把它拿在手上把玩。 “向参谋长,您觉得他们还会把诱导剂放在哪里?”林辰转头问。 “都不用精神体跟着他们,我都能猜到。” 向云一挥手,像个山里的小霸王一样,拉着林辰便往林子深处奔跑起来。 徐羡怔怔地站在山顶上,猞猁跟在第八支队队员的身后,向云与林辰故意和他们之间隔着大概两百米的距离。 柑橘林以及起伏的山丘将两边隔开,第八支队看不见她们,也听不见她们发出的声音。 清晨的污染区内没什么行人,他们自信地走在山林之间,围着收容所在的山头绕了一整圈。 选好位置以后,卫勤派出三名队员放置诱导剂,其他人则跟在他身后,去了雾蒙蒙的江边。 走了一上午,他们早就饿了。 “这地方不错,下次执行任务我还选这。”有人谄媚地走在卫勤身边,与他说说笑笑。 听到这话,另外一名队员也开口说了起来:“还是厉队长对我们好,分分钟就能让我们升职加薪。” “林辰不在,真是太爽了。”走在卫勤身后的人说,“那个女人一天到晚给我们树规矩,烦得要死。” “就是就是,凭什么不让我们出任务的时候抽烟啊。”最开始说话的人连忙道。 第八支队的几人在江边说说笑笑走着,他们挑了个开阔平坦的地方坐下,谁都没有把这次任务放在心上。 他们卸下了装备,从包中掏出露营用的卡式炉、燃气罐,甚至还有人带了折叠鱼竿,一副要来污染区钓鱼野餐的架势。 没一会儿功夫,锅炉上的水烧开了,水汽腾腾地往上直冒。 “开了开了,快下面!”一个人兴奋地吆喝着,拿一次性筷子搅了搅水,又被蒸汽烫到,迅速缩回了手,“烫死了,操。” 五包方便面哗啦啦倒进锅里,汤底翻滚着把面条卷入水中,他们把用完的调料包随手扔在了地上。 “我还带了点午餐肉。”一直站在卫勤身边的人嘿嘿一笑,从制服口袋里面掏出三盒罐头。 他把罐头里面的肉一股脑全部丢进了锅里,汤底直接溢出了锅,滋啦一声淌在卡式炉的焰火旁。 他们抽着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其中一个人还哼起了歌。 不远处的灌木丛中,咪咪甩甩尾巴后弓起身子,轻盈地钻了进去。 它精挑细选了个落叶堆,把嘴里叼着的三枚诱导剂全丢在了里面。 一小时后,定时器上的红灯闪了闪。 诱导剂启动。 第78章 无色无味的气体从三瓶变异体诱导剂罐中溢出, 在灌木丛的缝隙间缓缓扩散。 一阵清爽的江风吹过,罐中的气体被风裹挟着,飘向下风向的江岸空地。 “嘶嘶——!” 罐口持续发出尖细的放气声, 被第八支队队员的谈笑声彻底淹没。 “这小风, 吹得人可真舒服!”举着鱼竿钓鱼的哨兵坐在折叠椅上, 手上拿着一听汽水喟叹道。 “那可不, 空气质量比安全区好太多了。”一位煮面条的哨兵连忙说,“卫队, 再吃一口面吧!” 坐在卫勤身边的人立刻反驳:“吃肉吃肉!肉不比面香啊!” “给我拿个勺, 让我喝口汤就成!” 站在最边上的黄毛哨兵兴奋嚷嚷,手上的油渍被他随意擦在了衣摆上。 向云站在另一侧山坡上, 轻轻嗤笑一声。 她拉着林辰的胳膊, 绕着步梯上了老旧的跨江大桥。 夜里林辰骑车赶往收容所时,其实正好从这座桥上经过。 但她一路骑得急,头灯照射的范围也算不太大,所以并没有真正看清过这座桥的模样。 那是一座巨大的白色悬索桥, 桥头立着一块生了青苔的石碑,最底下一行的小字,刻着大桥的竣工日期。 林辰浅浅估算了一下, 这座桥的建成时间, 大约在四十年前。 走近后她才发现,白色吊索早已锈迹斑斑,桥面上也布满了裂缝与鼓包。 “自从这里变成了污染区, 就再也没有人检修过了。”向云解释道,“这座桥可是A区最大的跨江桥呢。” 她轻车熟路地领着林辰来到最近的主塔下,找了一处没有青苔的地方坐下。 “等着吧。”向云笑眯眯地说。 江边的雾气朦胧,水汽在晨风中翻滚, 林辰又从包里掏出了两根蛋白棒,分给了向云一个。 第八支队的锅“咕噜咕噜”直冒泡,咸香的汤汁翻滚着冒出热气,两个人攥着手中的蛋白棒,不约而同吸溜了一声。 那面条、那肉块、那用匕首切好的黄瓜,看着可真香啊。 两个人默默对视一眼,苦笑出声。 林辰低头再从包里翻出两包干瘪的肉干,撕开包装给向云递了一包。 只用少量食盐调味的干肉薄薄一片,咬起来像在嚼卡片。 林辰和向云相对无言,两个人奋力地操动自己的咀嚼肌,像个野人一般进食。 直到向云觉得太无聊,举起了林辰放在一旁的包装袋。 “鸭肉干……?”向云不确定地念出来,“去泪艮,石牙零食?” 林辰:“……?” 向云嚼啊嚼,“我没看懂,你帮我读一读。” 林辰接过,小声念出来:“鸭肉干,无添加,去泪痕,磨牙零食。” 下面那一排的小字写的是……适用于小型宠物或精神体。 向云默默把肉干从嘴里拿出来,抠抠脑袋看向林辰:“……我现在该吃,还是不该吃啊。” 林辰:“……” 她哪知道?! “吃了以后,肚子会痛吗?”向云接着问。 “应该,不会吧。”林辰尴尬地说,“感觉配料表还挺干净的,哈哈。” “那就行。”向云闻言,又乐呵呵嚼了起来。 你别说,口感还挺不错,吃起来香喷喷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江上的雾开始散开,跨江大桥上的视野也逐渐开阔。 远处第八支队的一名队员,突然从水里钓上一条拇指大小的黄辣丁,引得他们一群人哄笑欢呼。 两人在桥上冷眼瞧着,变异体在山头树林中窜动,正推搡着朝他们狂奔而来。 林辰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猛兽?” 向云笑笑,“你想想,城市里面的动物园,一般会建在哪里?” 林辰下意识回答:“……郊区。” “对。”向云朝西北方向一指,“那边山里有个动物园,听说挺大的。” “变异体刚出现的时候,饲养员们先一步撤离,大批动物被困在里面。” “动物园里面的动物,感染了?”林辰不确定地问。 向云点点头,“最开始是一只猴子感染了,然后它传染了猴山里面的所有猴子。” 林辰脸色微变,“猴山在猛兽观光区旁边吗?” “对。”向云轻轻应了一声,“饿疯了的野兽冲破围栏,把猴群吃了个干净。结果呢,就成了新的变异体。” 随着污染源不断扩大,连绵不绝的山峦,成为了它们的狩猎场。 林辰皱眉,神情变得凝重,“它们的变异等级高吗?” “高吧,毕竟是狮子老虎一类的动物,原本就处于食物链顶端。”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大多数时候,它们都窝在山里,很少轻易下山。只有饿极了,才会跑出来觅食。” “来了。”向云低声说。 林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突然怔住了。 只见柑橘林的最外沿,出现了一道奔跑着的橘黄色身影。 它奔跑时身形几乎与地面平行,皮毛也随风颤动,每踏出一步都能掀起地上的泥土与落叶。 那是一只变异东北虎,肩高几乎接近两米,体长比正常的东北虎更长,浑身肌肉盘结,正朝着江边狂奔而来。 林中树枝剧烈晃动,两人的视野内又陆续出现更多庞大的轮廓。 一只变异雄狮紧跟在东北虎身后,它的眼里带着饿狠了的凶光,跑得又快又急。 更后面,群居的灰狼分散成扇形包抄,脚步轻盈且杀意十足,它们似乎已经想好了如何将第八支队一网打尽。 最末尾,一头体积庞大的变异棕熊正在缓慢前行。 与此同时,卫勤正坐在折叠椅上,喝着队友从安全区一路背来的啤酒,得意洋洋地把玩那根折叠钓鱼竿。 他把队员带的鱼食一股脑全撒在了水面上,没过几秒钟后,就从水里拉出条还不到一斤的鲫鱼。 卫勤把鱼高高举过头顶,围观的哨兵们立刻起哄恭维: “咱们有鱼汤了!” “鲫鱼肉可鲜了!” “卫勤的手气就是好!” 好话都被说完了,站在最外侧的黄毛哨兵一时不知道该说些啥,于是只能讪笑着鼓掌。 他的动作有些迟疑。 他总感觉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动静,就像是在动物园玩时可以听见的,大型动物一脚踩断树枝的“咔嚓”声。 但身边的人似乎都没有听见,不仅与有荣焉般笑得大声,还围着那条鲫鱼不断夸赞。 为了显得不那么格格不入,他只能装作脖颈不舒服,试探性朝身后望了一眼。 他脸色顿时骤变。 “变异体!” 哨兵猛地叫出声。 伴随着他的惊叫,他的精神体金钱豹立刻出现在身前,贴地怒吼一声后,毫不犹豫地朝林中奔袭而来的庞然大物扑了过去,扭头撕打起来。 被惊动的哨兵们一时间全都愣住,连卫勤都差点把鱼掉回水里。 “唤精神体!”不知道是谁吼了一嗓子后,场上的哨兵们才如梦初醒,唤出了各自的精神体。 他们慌张地掏出腰间的手枪,子弹纷纷上膛,对着冲出林间的猛兽开火。 子弹密集如雨点,但这些变异体皮糙肉厚,普通手枪射出的子弹,毫无与之对抗的能力。 子弹打在变异东北虎的皮毛上,不断发出沉闷的“砰砰”声,但只留下几道似是指甲刮过的浅痕。 有几颗子弹甚至被鼓胀的肌肉弹飞,落入了不远处的灌木丛里。 棕熊从侧面冲来,枪火击中在它的胸口,它却只是闷哼一声,继续朝哨兵们跑来。 “瞄准眼睛、咽喉!”卫勤大喊。 他的子弹直直射入棕熊的眼里,这里的确是变异棕熊的弱点,但是并不致命。 棕熊暴怒扑向离它最近的哨兵,哨兵们们更慌了,有人掏出匕首与它肉搏,有人甚至直接转头跳进了江里。 “这是你带出来的哨兵?”向云忍不住问。 “……监察处选出来的,我不怎么带他们训练。”林辰立刻与这些人割席。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羞愧难当,“平常出任务的时候也不这样,今天应该是个意外。” “那说明你还是挺了不起的。”向云竖起大拇指,“下面那个光头没你有魄力,也没人听他说话。” “……谢谢啊。”林辰默默把目光重新转回江岸。 一名哨兵的子弹用光,他的弹匣全部塞在了包里,可他现在找不到自己的包了。 “子弹呢,我的包呢!” 他焦急地喊,双眼盯着地面不断找。 变异体哪里知道什么是包,它们看着地上那些挡道的东西就不爽,直接一脚踢了上去,把面前所有的包全部踹进了水里。 向云笑咪咪看向江岸,有人的枪卡壳了,有的精神体被撕咬受创,地上露营的物资更是被棕熊一脚踩成了稀巴烂。 刚烧开的锅被狮子踢翻,热汤撒了一地,锅里没吃完的方便面也倒在了沙地上。 卡式炉倒在一旁,燃着的火苗舔上了还连接着的燃气罐,火焰一时间爆得老高,整个炉子的温度也陡然升高。 “快关火!”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但已经来不及。 “砰!” 一声巨响,气罐在高温下剧烈爆炸,掀起巨大的火焰与沙尘。 折叠桌被炸漏,放在桌上的水瓶也飞了出去,几名离得近的哨兵被爆炸声吓得踉跄后退,狼狈地四散逃跑。 滚滚浓烟中,卫勤趁乱猫着腰撤退。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不远处的灌木丛,太阳照射下,那里似乎有东西正泛着光。 他心中一惊,立即冲了过去,拨开枝叶,拎起那些金属罐。 银灰色的罐身上赫然贴着第八支队的编号,定时器的指针指着数字零。 他的脸色骤变。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这两周忙着搬家,我尽量日更[彩虹屁] 昨天房东突然带了个伊朗人过来,说要修房子[化了] 那个人真的很怪,看完房子后明明和房东一起走了,半路却杀了回来,还说要在隔壁的空房间里面住。 谁想和陌生男的一起住啊拜托! 而且房东从来没和我们说过这件事! 吓得我和房东从昨天沟通到今天,连夜收行李[爆哭][爆哭][爆哭] 我恨啊啊啊! 第79章 “哎呀, 被发现啦。”向云拍拍屁股站起身,转头冲林辰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还以为他们蠢到什么都找不着呢。” “他们应该很快就能反应过来, 收容所的人已经知道一切了。”林辰皱眉, “他们不会放过所有知道这件事情的人。” “是的, 所以啊——” 向云不慌不忙地扯了扯身上的外套, 她冲林辰招招手,“咱们现在得赶回收容所了。” 她熟门熟路地带着林辰在山林中穿行, 向云的脚步飞快, 就像是一只领路的小麻雀似的,在一个又一个小山坡上蹦蹦跳跳, 林辰只有小步跑起来才能跟上。 两人穿过树影婆娑的柑橘林, 从树林深处绕上土路,悄无声息地回到收容所侧面的角门。 这扇不起眼的铁门几乎快与栏杆融为一体,外人不仔细看的话很难发现。 向云蹲下身,拨开角门附近的灌木丛, 从泥巴堆里摸出了一根被磨得光亮的细铁丝。 “这是钥匙?”林辰难以置信地问。 “这不能是钥匙?”向云说着,弯着腰凑近捣鼓了几下。 “吱呀”一声响起,角门开了。 林辰竖起大拇指:“……可以是。” 向云转身朝林辰挥挥手, 林辰跟在她身后进了收容所。 角门门后, 有人用蓝色的粉笔在上面打了个勾。 向云注意到林辰也在看,于是解释:“所长已经带着其她人走了。她留下这个,是给咱们的标记。” 从值班室的后门走进屋内, 这次向云没有谨慎地蹲在桌下,而是径直扑倒在床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后,在花哨的被子里滚了一圈。 “这个床单好看吧。”向云满脸骄傲地说, “这还是我上个月去城里,在大学城附近的床品店里面找到的呢。” 林辰看着上面红的粉的黄的绿的紫的大花,一瞬间感觉眼前有点花,五颜六色的。 “怎么,不喜欢?”向云笑嘻嘻问。 林辰摇摇头:“挺……醒目的。” 向云翻开床单,又熟练地抬起床垫,从最底下摸出来一把用白布包着的匕首。 “嘿嘿,找到了。” 她猛地从床上蹦起来,耍着刀从林辰的面前掠过,“这是我的平平。” “平平?”林辰歪头。 “刀的名字。”向云眉飞色舞地说。 林辰张张嘴,又把话憋了回去。 “走吧。”向云冲她招手,“这个收容所虽然是临时搭建的,但花了很多人的心血。就算最后得撤,也不能让那些人随便毁了它。” 她冲林辰打商量,“我们把他们引开,如何?” 林辰没有犹豫,点头,“听你的。” 与此同时,江岸边爆炸的余波还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混着泡面的味道。 卫勤紧紧攥着手中那只空的变异体诱导剂罐,罐身在他掌心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微响,指节因用力过猛而泛白。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格外狰狞可怖,整张脸布满了汗水与烟灰的痕迹。 他的身后,沉重的脚步声不断靠近,每一步都宛如铁锤落地,震得地面发颤。 “变异棕熊!” 另外几名哨兵焦急地喊道,但却无一人上来帮忙,“卫队!快躲开!” 林辰当队长的时候,他怎么不知道这些人如此贪生怕死! 卫勤的愤怒愈发难忍,他第一次后悔带着他们来A-273污染区。 一群废物! 他听到耳边传来的风声,顺势往地上一滚,几乎是擦着那股劲风掠过的瞬间躲开。 熊掌贴着卫勤的肩头掠过不说,棕熊还顺着他的行动轨迹,一掌向下拍了过去。 一瞬间,江岸边尘土飞扬,一大片灌木被连根撕裂,掀飞到了空中。 卫勤刚从地上翻身而起,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耳边已传来沙哑而低沉的呼啸声。 他猛地抬头,瞳孔微缩。 五只变异灰狼从附近的柑橘林中钻出,悄无声息地将他团团围住。 它们的眼神凌冽,血红色的眸子死死盯住卫勤,不断低吼着把包围圈逐渐缩小成一个半圆,将他逼向身后再次站立起身的棕熊。 不能再等了。 卫勤咬紧牙关,怒吼一声,精神体轰然现身,两个身影背靠背,同时出击。 知道子弹没用,他也不想再多浪费,而是直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截刚刚被棕熊一掌打断裂的树枝,将全部精神力灌注其上,猛地朝其中一只灰狼的眼睛刺去。 “嗷!” 变异灰狼发出一声惨叫,忍不住扑通倒地,顺坡翻滚入江。 血液喷溅到卫勤脸上,包围圈顿时露出一个缺口。 卫勤趁机踉跄冲出,他顾不得擦去脸上的血污,一边狼狈地跑,一边用尽全力大喊:“收容所的人发现我们了!” 这声呐喊穿透了空荡的江岸,像一声警钟,猛然敲进了正在观望的第八支队队员耳中。 众人闻言,神情皆变,但又不敢立刻做出决定。 黄毛哨兵最先开口,语气阴狠,“得把她们全部处理掉。” “对对对,还是得跟着卫队。”站在他身边的哨兵附和。 其他人对视一眼,也默默点头,同意他的说法。 很快,他们就围在一起做出决定。 他们一致同意将精神体留在原地,继续拖延变异体,直至将变异体完全消灭。 而他们则迅速掉转方向,紧随卫勤的脚步,向着收容所的方向全速突进。 此时,向云正啃着最后几根鸭肉干,站在了收容所对面一座小山丘上。 “咋还不来啊,真够慢的。”她嘟囔着说。 林辰没有露头,而是蹲在她身后一块岩石旁,抽空又给她塞了口吃的。 她整个人的身影融入岩石后的阴影之中,只露出一双眼睛观察局势。 向云孤身一人,大剌剌地叉腰站在山顶。 她冲着山下的几人扬了扬手,清脆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嘲讽: “早上好啊,你们终于来啦。” 卫勤脚步一顿,眼神如刀般死死盯住她,“是你干的?” 向云笑眯眯地歪了下头,“你说的是哪一件?” “如果你指的是诱导剂的话,”她往下扫了一眼,轻蔑地说,“那玩意,不是你们自己扔在收容所外面的么?” 她语气轻松,甚至还有点调皮:“老师没教过你们,不要随地乱扔垃圾吗?我不过是把你们丢的东西,原封不动还了回去而已。” 黄毛哨兵瞬间炸毛,“你这个死丫头片子!” “哎哟,你这人真没礼貌。”向云话音刚落,就从山坡上拎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用上了点儿精神力,直接朝黄毛砸去。 “砰”的一声,石头在他脚边炸开了尘土,黄毛哨兵被吓得连退三步,差点绊倒在身后的灌木丛里。 山脚下,第八支队队员顿时骚动起来。 有人抬头怒骂,有人举枪向山林扫射,黄毛哨兵在灌木丛与乱石间探路,四处寻找上山的小道。 一连串脏话混着从树林下传了上来,像是有八百只鸭子在底下乱叫。 “你他妈玩阴的——” “给老子找出来!三点钟方向上两人!” 向云静静站在山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们,随后神色平静地收回视线。 这些话可真刺耳啊。 或许是在收容所里面待久了吧,里面的小姑娘们都怪礼貌的,她真的好久没有听到别人说脏话了。 太难听了。真让人恶心。 她厌恶地皱起眉头。 向云想了想,往后退了一步,回过头冲藏在山石后的林辰招手。 “你先去值班室等我一下,我一会儿就回来。” 林辰没反应过来,“现在……不和他们打?” “哎呀,他们刚吃饱,精神头正旺呢。”向云吐吐舌头,笑眯眯说,“太有劲儿了,一边说话还一边喷口水。” 小姑娘笑眯了眼:“先让他们饿饿,感受一下污染区的疾苦再说。” 林辰忍不住乐了,“……也行。” 向云给林辰指了个方向,林辰冲她点点头,身影隐入了丛林之中。 向云则一个俯冲跃下山坡,从离第八支队队员不远的地方跑过,确认他们跟上后,绕入柑橘林深处。 阳光穿透林间,斑驳光影洒落在地,向云就像是林间跳跃的小鹿,吸引着第八支队队员的注意力。 这片看似宁静的柑橘林,其实是整个A-273污染区,地势环境最复杂的区域之一。 这里丘陵起伏、岔路重重,就算手里拿着地图也容易迷路。 好巧不巧,第八支队队员们的纸质地图都塞在包里,而包则早被变异体一脚踹进了江中。 通讯仪里残缺细节的电子地图,在这片柑橘林中几乎毫无作用。 留下咪咪跟着像是无头苍蝇般乱转的他们,向云拍拍屁股跑路。 她回到值班室,领着林辰出了收容所,随后踏上前往向阳村的土道。 “你认识这边的人?”林辰小声问。 “嗯。”向云点头,“之前有人来向阳村闹事,我和所长帮忙来过一次。村长人挺好,是个很厉害的向导。” 到村子时正是晌午,行道树上蝉鸣高涨,村里更是炊烟袅袅。 向云一路聊猫逗狗,村长乐呵呵地把她迎进了屋内,还给她开了个泡在井水中的大西瓜。 她们在村长家吃了顿热饭,发了好一阵子的饭晕,才重新做回正事。 两人慢慢悠悠晃到柑橘林边缘,猫腰蹲在一棵枝叶茂密的橘子树下。 远处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第八支队的人还困在林子里。 都不用咪咪给她共享图景,两个人蹲在离第八支队队员老远的位置,都能听到他们骂骂捏捏的声音。 “还能撑多久?”向云伸个懒腰,“他们的子弹呢?” “估计也快见底了。”林辰笑了笑,“刚才好像有人在抱怨弹匣里空了。” “他们全都啥等级啊。”向云这才问了一句。 “我们支队的,都是S级。”林辰回。 “啊?”听到这话,向云脸都绿了,“你没说他们都是S级的!” “我只说他们没我强,又没说他们不强啊。” 林辰满脸无辜,“我又没撒谎。” “我以为他们是D级,战场上捡破烂的那种!”向云气得想拔刀,“那岂不是很难搞!” “好像是有点。”林辰举起双手投降,滑跪道歉:“我错了。” 两人沉默了几秒后对视一眼,同时“噗”地笑出了声。 “行吧,说好了要帮你。”向云耸耸肩,“我言出必行,说到做到。” 作者有话说:^_^来晚啦!昨天刷了一整天的墙[彩虹屁] 第80章 这是向云第一次与S级哨兵交手。 她主动认领了站在右侧的三个人, 林辰的装备更精良,战斗经验也更加丰富,所以她需要应对剩下的四名。 相比污染区内常出现的变异体, 这些哨兵明显难缠得多。 他们不仅具备极强的战斗意识, 还有着极高的配合度, 每一次变换的队形, 都在实战中反复操练了成百上千次。 更可怕的是,他们背后还有那些神出鬼没的精神体。 它们在暗处潜伏, 如同无声的猎犬, 随时准备从精神图景中出现,一口咬断她的咽喉。 另一侧的战场, 第八支队队员们难以置信地看着林辰, 愣在了原地。 “队长?” “你怎么会……?” “对啊,你不是请病假了?” “还知道我是队长啊。” 林辰面无表情地抛下这句话,随后不再犹豫,冲着他们开枪射击。 向云则跌跌撞撞地冲入三人之中, 左肩紧贴着咪咪,与这些身经百战的哨兵缠斗在一起。 咪咪毛茸茸的尾巴轻轻甩在了向云的小腿上,她们背对背, 在下一秒同时出击。 向云手中的武器, 看起来寒酸至极。 她手上仅有的,就是那把从床垫下摸出来的匕首。 这是她在肉联厂废墟里捡来的旧货,匕首的刀刃微卷, 上面依稀刻着“大钻石肉联厂”六个字。 她环视了一圈,感觉有点奇怪:“他们的精神体去哪儿了,怎么没动静?” 她没能多想,粗暴的咒骂声瞬间打破空气的宁静。 黄毛哨兵见她丝毫不畏惧, 反而神情冷静,一副游刃有余、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样子,顿时大怒,骂骂咧咧地冲了上来。 他的弹匣内已经没有了子弹,但大腿侧边的绑带上,还插着一根黑色的折叠电击棒。 他猛地甩开棒身,刺啦作响的电光闪现,黄毛把精神力全部汇集到了电击棒上,使出了十成十的力气,猛地朝向云头顶劈下。 向云不退反进,脚尖一点地面,整个人朝前扑去,匕首尖端直指黄毛哨兵面门。 黄毛下意识偏头躲避,向云唇角微勾,身体猛地侧转,刀锋在掌中一转,反握刀柄猛砸向他的下巴—— “咔!”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入耳。 向云嗤笑一声,黄毛哨兵眼前顿时黑了,他整个人被那股子带着精神力的撞击直接掀飞出去,身体重重落到了泥巴地里。 向云还没来得及喘气,另外两个哨兵已经分别从她左右两侧逼近。 “可恶!有种1V1啊!”向云低声咒骂道。 她一脚踩上黄毛哨兵的胸口,借力腾空,整个人后翻跃起,刚准备转身应对这两名哨兵时,一股巨大的阴影无声地压了下来。 她心头猛地一跳,脊背发寒,条件反射往后出刀,“是精神体……大象?!” 刀锋擦着象皮划过,连个血点都没留下,只有一道浅浅的白痕。 “我去!” 向云暗道不妙,这是什么铜墙铁壁啊。 向云的刀刃卷得更厉害,她一时没收住力气,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她咬牙翻滚起身,脚步还未稳住,大象的前腿就直愣愣地朝她一脚踩下! 向云只能翻倒在地,试图从大象的身下滚出去,一时间灰尘四起,但还未爬起身来,那两名哨兵已一左一右堵住她的去路。 “好狗不挡道啊!” 两名哨兵把她死死卡在大象身下,向云两眼一黑,知道自己可能躲不过了。 就在这时,咪咪从战场的侧后方赶来,狠狠咬住其中一名哨兵的小腿。 那人一声惨叫,重心瞬间偏移,身体不受控制地歪倒在地。 向云立刻抓住机会,顺势在他肩膀上一蹬,勉强躲开了朝她砸下的象腿。 可下一秒,巨象那沉重的后腿又扫了过来。 “嘭!” 她躲闪不及,整个人如同破布一样被踹飞出去,重重撞在几米开外的树干上,整个右肩承受了所有的撞击力,登时扭曲出不自然的角度。 “咔嚓!” 她清晰地听见自己骨裂的声音。 向云苦笑了下,额头冷汗直冒,脸色苍白如纸。 “今天可真倒霉……” 剧痛瞬间吞没了意识,她的右臂像是被锤断了一样,痛到直接失去了知觉。 黄毛哨兵见状,忍不住捂着下巴冷笑。 那名被她踩着跃起的哨兵来不及翻身,背部就被庞大且沉重的象脚直接碾过。 他的脊柱被直接踩断,哨兵就像一截被人踩断的树枝,倒在地上后抽搐着吐了口血。 “还好还好。”向云抬起左手,拍拍脑袋安慰自己,“至少脊柱没断嘛。” 另一名还保持战力的哨兵趁机抬起精神力步枪,毫不犹豫朝向云射击。 “嘭!” 向云强忍着右臂的剧痛,迅速向右后方翻滚,子弹几乎贴着她的耳朵飞过去,带起一缕血迹。 她咬紧牙关,左手死死抬起自己的右臂,冷汗顺着下巴淌下来。 “咪咪!”她一声怒吼。 橘黄色猎豹猛然冲出,身影一闪便出现在那名哨兵身边,张口就冲着哨兵的胳膊咬了下去。 一声脆响过后,哨兵的整条手臂几乎被撕了下来,鲜血飞溅到柑橘树上,他惨叫着倒退,枪支也随之脱手。 “快吐了快吐了,脏死了!”向云嫌弃地冲咪咪吼道。 话音未落,大象再次冲她冲了过来。 地面剧烈震动,向云借力一脚蹬在了附近最粗的柑橘树树干,身体弹射而起,翻身直接落到了象背上。 “咪咪!”向云冲自己的精神体使了个眼色,“结束了,我就请你吃肉!” 咪咪原本累得都想要罢工,听到这话后立刻猛地跃起,扑到了大象的面前。 它的尖牙狠狠咬住象鼻,身体被摆动的象鼻来回甩动,它感觉自己都要脑震荡了,肚子里面的酸水都要被晃了出来,但却仍然咬紧牙关,死死不放。 从侧面看过去,这画面和螳臂当车没什么大区别。 “自不量力!”黄毛哨兵轻蔑地说,语气里满是不屑。 下一秒,他的脸色就僵住了。 “帮我一把!” 向云坐在大象的背脊上,朝林辰大声嘶吼。 话音刚落,战场另一边的猞猁猛扑上前,锋利的利爪准确无误地划过大象精神体的后腿肌腱。 血花在地面炸开,大象痛得一声低吼,咪咪趁机向右拉扯象鼻,大象重心不稳,在拉扯下轰然倒地,扬起漫天灰尘。 机会来了。 向云强忍着右臂钻心的疼痛,左手紧攥匕首,顺着大象背部的脊梁,从它的脑袋上直接滑了下来,双腿稳稳地箍住它粗壮的鼻子。 她闭上眼,一半的精神力如洪流般导入匕首之中,刀刃瞬间泛起一层冰冷的白霜。 向云咬牙怒吼:“去死吧!” 一刀斜切而下,大象的鼻子落在了地上。 “呜——!” 大象因为疼痛,发出了凄厉的哀鸣声。 向云浑身上下全是血,她体力不支,也跟着象鼻掉落在了地上。 她的耻骨重重着地,向云止不住地吸气,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重伤后的精神体化作碎片般的虚影,消散在空气中,重新回到了精神图景。 事情发生的太快,黄毛哨兵还没来得及与大象切断精神链接,就被大象传来的精神反馈撞得口吐鲜血。 他脸色惨白,痛得几乎昏厥,踉跄地跪坐在地,眼神涣散,连反抗的力气都没了。 向云一脚踢开他身侧掉落的电击棒,捡起之后毫不犹豫地捅向他胸口。 “刺啦”一声,高压电瞬间击中对方。 哨兵身体一抽,彻底晕了过去。 向云长出一口气,整个人也几乎站不稳。她看着倒挣扎的哨兵,擦了擦嘴角的血,勉强勾起一个讥讽的笑: “也不过如此嘛。” 剩下的两名哨兵见状,立刻从左右包夹过来。 周围的柑橘树断得差不多了,附近都快被夷为平地。 那名脊柱断裂、奄奄一息的哨兵挣扎着继续扣动扳机,可弹匣早已空空如也,他的枪口发出“咔哒咔哒”的空响。 他脱力仰面倒下,胸膛起伏剧烈,身体因为疼痛不断抽搐。 向云浑身的血汗混杂在一起,她的左手因为用力而不断发抖。 她喘了口气,猛地蹬地跃起,从侧面快速绕到了其中一名哨兵的身后,一刀直接斜切上哨兵的颈动脉:“这次你们别想再偷袭我!” 鲜血喷洒在她的脸侧,哨兵难以置信地捂住脖颈,喉咙中不断发出“吱呜”的挣扎声,随后双腿一软,倒在了一颗柑橘树下。 向云看了一眼自己滴血的匕首,正准备收手,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嘶嘶”声。 “向云,小心!” 林辰话音未落,一只巨型蜘蛛突然从柑橘树后冒出。 它的腿足足有半米长,墨黑色的外壳上覆盖着一层厚重的红毛,就像是……市场里会售卖的毛绒蜘蛛玩具。 它站在最粗壮的树杈中间,悄无声息地吐出一团浓稠的白色丝网。 那团丝网就像是长了眼睛似得,精准包裹住向云的上半身,把她整个人死死黏住。 接着蜘蛛从柑橘树上一跃而下,它借着这股降落的力,竟狠狠甩动蛛丝,将向云的身体直接摁向地面! “砰!” 一声巨响,向云的后脑勺重重砸在碎石上。 她的头骨像是被一记铁锤狠敲,向云眼前骤然一黑,尖锐的耳鸣声一阵阵传来,就像是匕首从后脑的伤处,直直扎进大脑的最中间。 粘稠的血浆把碎石染红,她拼命挣扎着想动弹,但身体被蛛丝缠住,手指脱力,连匕首都无法抓住。 向云看到哨兵脖子上缠满了蛛丝,就像是脖子上绕了一圈紧密的止血绷带,他的伤处不再流血。 哨兵一步步逼近,在距离向云不到半米的位置,抬起手臂举枪,枪口对准了她的胸口。 橘黄色的身影如同闪电般从侧面跃起,撞翻了正举枪瞄准的哨兵。 “砰!” 子弹从枪□□出,却在同一时间内偏离了轨迹,反而打进了哨兵自己的腹部。 鲜血瞬间涌出,哨兵跪倒在地,痛苦地捂住肚子,试图用颤抖的手臂去捡回武器,想在彻底失去力气前补上最后一枪。 它拖着受伤的腿,一跃而起,锋利的爪子精准地划破了哨兵脖颈的动脉,鲜血如泉涌般喷涌而出,原本青绿色的树叶被血完全染红。 哨兵身体抽搐了几下倒在地上,他的伤口瞬间爬满了蛛丝,试图封住喷涌的血口。 面前的人暂时失去了战斗力,向云倒在另一边的地面上,大口喘息着,每一口气都混着浓浓的铁锈味。 咪咪一瘸一拐地朝她走了过来,低头舔了舔她垂在身侧的右臂。 “我没事。”她看着咪咪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努力冲它扯出一个笑。 林辰那边的局势,似乎相对来说更好一些。 她握着枪,半跪在山坡的乱石之间,不断变换角度,朝那四名哨兵压制性射击。 弹壳掉落在地,叮叮当当落在碎石枯枝之上,枪声不断在山林间炸响,惊起一群又一群的飞鸟。 第八支队的队员们躲在林木之间喘息,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的眼中带着近乎崩溃的茫然,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抗衡的能力。 “逃吧。”原本一直站在卫勤身边的哨兵,低声说了一句。 别无选择。 他们不想死。 “要不然求求林队,她不会真的想要杀了我们……”一直站在外侧的哨兵哽咽着说。 “她就是想要杀了你们!”卫勤冲他们怒吼,“一群懦夫!” “那……那怎么办?”哨兵怯怯地说。 “大家一起上,围着她们攻击!”卫勤沉思了几秒后说,“这片位置的柑橘树都断了,地面太乱,我们得去她们找不到掩体的地方。” 失去正面交锋能力的队员们,再次放出各自的精神体为他们断后。 他们则跟在卫勤身后,狼狈地在林中狂奔起来,直到跃上一条土路,看见了空旷的废弃渡口。 而就在此刻,向云的视野开始剧烈晃动,她的耳中轰鸣作响,整个人剧烈地抽搐起来。 我不想看了。 我不想看了! 林中斑驳的光影、林辰奔跑的身影,还有第八支队的逃跑路径,全都再一次出现在她的眼前。 向云拼了命的摇头,想要拒绝,但又无济于事。 她就这样,再次踏上了那条,无法拒绝的轨道。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徐羡站在离她们最近的山头上,是这里离她们最近的制高点。 她看着在自己面前的一切,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一边奔跑,一边用尽全部力气大声喊着她们的名字,声音撕裂山林,带着无法掩盖的焦急与惊恐: “向云!林辰!!” 可她就像被困在一个单独的空间里,与面前的一切隔绝开来,无法真正的靠近。 黄昏的余晖洒落山坡,林辰静静地站在渡口边,风拂过她凌乱的发梢,她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画面中的向云背对着林辰挥手,林辰看这那道背影,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 她缓缓抬手,将冰冷的枪口抵在额前。 枪声响起。 刹那间,向云精神图景中的太阳坠落,天色猛然变沉。 原本明亮温暖的世界顷刻失去色彩,徐羡的眼前只剩下无边的寂静,与深沉的黑夜。《 》 80-90 第81章 这是要狂化的前兆! 怀中的向云像是囚笼中的困兽, 全身剧烈颤抖,双手拼命拍打自己的头,她似乎是想要从囚笼中逃离, 却又无计可施。 汗水已经把她的衣服全部打湿, 向云浑身滚烫, 就像是一块烧红的铁块。 她的眼神空洞, 瞳孔无法聚焦,牙关紧咬, 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指甲刮破了手臂的皮肤, 拉出一道道血痕,向云甚至不管不顾地, 低头朝右边胳膊狠狠咬了下去。 “向云!不要这样!看着我, 向云!” 徐羡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双膝死死抵在床垫上,一只手死死压住向云的手腕。 但向云挣扎得太剧烈,她整个人处于失控的边缘, 就像头不服管教的野兽般狂乱挣扎,手臂暴起的力量几乎将徐羡整个人掀翻下床。 不是c级哨兵吗,怎么力气这么大。 徐羡来不及多想, 咬了咬牙, 直接跨坐到了向云腰上。 她俯下身体,用膝盖顶住向云胯骨位置,整个人死死钉住她向上翻腾的力量。 咪咪见状, 也立刻坐在了向云的腿上,把她乱动的膝盖一屁股压实了。 “别乱动。” 徐羡转头冲咪咪比了个大拇指,又转回来低声喝斥身下的人,“别的小猫怎么就这么乖。” 向云哼唧着反驳, 消停了两秒后再次挣扎起来。 见她这么不听指挥,徐羡也不再犹豫了,直接从床下放着的包里,拽出自己洗澡前脱下的那条腰带。 她的指尖有些颤,动作却十分利索。 她将腰带狠狠缠过向云的手腕,又绕过床头金属栏杆,快速单手打了一个军用的绳结,把向云的手腕牢牢挂在了床头。 手背在栏杆上擦破了皮,但她没顾上,捆紧后徐羡立刻俯身压下,不留一丝空隙的抱住了向云。 两人的胸膛抵着胸膛,贴得严丝合缝,几乎一点缝隙没有。 向云喘得有些缺氧,心脏不断狂跳,胸膛起伏剧烈,却没有抵抗她的靠近。 正常来说,向导抚摸到哨兵的一瞬间,就能通过接触安抚哨兵的情绪。 可现在,向云的狂乱没有一丝减退的迹象。 她仍在喘着粗气,双眼眼神涣散,没有一丝好转的迹象。 “你给我撑住了。” 徐羡声音颤抖,“不是想进哨兵学院么,你如果就这么狂化了,还怎么做S级哨兵。” 向云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瞬,唇角抽动,却说不出话,她像是一头不断抗争的野兽,正在与本能撕扯。 徐羡使劲压下心头的酸涩,她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人了。 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了。 深吸一口气,下一秒,她重新进入了向云的精神图景。 夜色扑面而来。 太阳在这里彻底消失,徐羡抬头向上看,星星与月亮也正在被黑雾遮住。 夜色像一块墨黑的布,从上而下直接覆盖住了整片山林。 柑橘林在狂风中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徐羡根本看不清脚下的路,她在咪咪和游隼的指引下,一路跌撞着朝废弃渡口所在的方向奔跑。 她不敢耗费过多精神力,只分出一根精神触角用来探路。 所有感知都压缩在一个点上,她的精神紧绷到双眼充血,汗不断顺着脖颈往下流。 沿途的树枝划破了她的手臂和脸颊,鞋子里浸满了林中的泥水,被树枝绊倒了好几次,膝盖撞在石头上,鲜血顺着裤腿流下。 她狂奔下山,穿过整片的柑橘林,终于踏上了那片荒废的渡口。 一瞬间,地面上的尸体都消失了。 这里只剩下了倒在地上的向云,她穿着徐羡不久前给她换的打底衣物,身上的伤也消失了。 这或许说明梦境结束了,是个好迹象。 徐羡安慰自己。 她快步走上前,蹲下身来,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褪了色的碎花棉袄,小心翼翼地将向云的脑袋托起,轻轻枕在自己膝头,把棉袄盖在了她身上。 徐羡试探性握住了向云的手。 她的手心滚烫,手指还在因高烧而微微痉挛。 向云整个人蜷曲在她怀里,身体止不住地抽动着。 咪咪盘踞在她脚边,不安地发出呜呜声,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不停拱着向云的小腿,试图唤醒她。 游隼见状,立刻把自己的翅膀也盖在了向云的身上。 徐羡终于忍不住,将人紧紧抱在了怀里。 一瞬间,无数条细密如丝的精神触角从她的身体涌出,如潮水般将向云包裹。 那些触角带着平稳又强大的精神波动,末端汇集到了向云的太阳穴附近,持续不断地向对方输入安抚性的精神力。 徐羡的眉头紧蹙,额头冒出冷汗,却不敢停下。 向云依然在她怀里挣扎着扭动,她的体温高得惊人,唇瓣微张,呼吸急促,嘴里断断续续地喃喃着什么。 精神力就像是注入了黑洞之中,一刻不停被吞噬,但并没有缓解狂化的进程。 更让徐羡感到害怕的是,向云的精神图景还在不断变暗。 河水的颜色悄然变化。 丝丝缕缕的黑色物质从河床深处渗出,如烟雾般往上游荡,将整条河水缓缓染黑。 原本清澈且宁静的蓝绿色水面,竟然也要被黑色物质吞噬了。 徐羡环顾四周,附近潮湿的土地变得开裂,柑橘树叶逐渐干枯,甚至有的树像是被一瞬间吸干了水分,树枝在空中就这么化成了一缕烟。 徐羡屏住呼吸,将脸贴近向云的耳边,想听清她在说什么。 “我不该放她一个人在那儿……” “她不该死……” “她……她很喜欢这儿。” 向云的声音中浸满了愧疚,还有一丝痛苦和迷茫。 徐羡眼底一酸,缓缓地低下脑袋,唇角贴住她的额头,低声回应:“她……已经解脱了,向云。”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她笑得那么轻松,那么快乐。” 向云的呢喃顿了一下。 徐羡见向云能听见她说话,于是接着说道:“她说这条河很干净。” 她哽住了一瞬,“她说……她终于自由了。” “所以……”徐羡深吸了一口气,用哄小孩的语气轻声说,“我们别让它变黑,好不好?” 她的声音被风卷走,徐羡也不知道向云听没听见。 几秒钟后,原本翻涌着黑色杂质的河水,忽然缓缓平息了。 那些像墨汁般蔓延的黑色开始逐渐褪去,后来速度越来越快,就像是有双手从河床底部伸了出来,直接将一切浊物都抓了回去。 空气里,久违地泛起一丝潮湿的清新感。 徐羡屏住呼吸,轻轻闭上眼,再次释放出精神触角。 她像修补断裂的风筝线那样,一点一点用精神力,小心翼翼地填补向云精神图景中破裂的部分。 她的动作非常轻,生怕讲那些黑色物质重新搅弄出来。 触角在空气中轻盈浮动,钻入水中后缓缓探入变形破碎的河床。 她用精神力织出一张细密的网,把塌陷的河床缝合,近乎执拗地锁定每一条裂缝,封堵住所有溢出污染的地方。 紧接着,她抬起手,调动起河水,用精神触角托举着那股清澈的水流,一路送向不远处的柑橘林。 触角微微抖动,一场人工降雨随之出现,细密的雨点落在了干涸的土地上,脱水的泥巴再次膨胀湿润起来,裂开的缝隙也在缓缓合拢。 咪咪嫌泥土合拢的速度太慢,一刻不停地用爪子把水挠进缝隙里,然后再填上泥巴。 雨水轻轻拍打着每一片柑橘树叶,落在泥土上,也落进了向云因高烧而混沌的意识里。 柑橘林在雨水中慢慢苏醒,绿色的叶片一点点鲜亮起来,树枝微微颤动,在风中充满生机地摇曳。 向云的精神图景大到没边,游隼始终飞在天上,替徐羡指明前进的方向。 徐羡也不知道自己清理了多久,精神力像潮水一样一次次涌出,又一点点消耗殆尽。 她翻越了一个又一个的山头,就算有咪咪和游隼的帮助,仍然累得双腿发颤。 直到自己的精神力被完全用空,眼前的画面都变得天旋地转,她才依依不舍地收回了那些累得几乎无法动弹的触角。 游隼悄然落在她的肩头,羽翼收敛,温顺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徐羡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抬眼望向前方。 咪咪睡在一处幽静的山间洞穴之内,它累得翻白眼不说,还一个劲儿地直打呼,小肚子也随着呼吸起起伏伏。 徐羡见了,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她轻轻退出了向云的精神图景,睁开眼的瞬间,一股难耐的疲惫像潮水般卷来。 徐羡浑身发软,跌坐在了床边。 向云困得发懵,迷迷糊糊睁开眼,徐羡立刻把手放到她的额头上,仔细摸了摸。 她长舒一口气,终于退烧了。 “我的手腕,好疼啊……”向云嘟囔了句。 徐羡连忙替她解开缠在手腕上的腰带,小声说了句抱歉。 向云甩了甩被箍红的手腕,嗓音有些沙哑:“我和她……还会再见吗?” 徐羡想了想后回答:“逛书店的时候,林辰曾经买过一本书。” 向云抬头问:“装文化人的时候买的?” 徐羡笑着点点头。 “作者是在里面写过这么一句话,‘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 徐羡顿了一下,温柔地握住了向云的手,“我想,你们也是。” 作者有话说:Ps:“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来自黑塞,《克林索尔的夏天》。 第82章 村长一向是该省省该花花, 布料在污染区算是稀缺资源,侧卧平时又很少住人,她索性连窗帘都没装。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了进来, 正好照在向云的脸上, 把她整张脸映得像是镀上了一层金箔, 面颊上的绒毛都看起来金灿灿的, 就像一只幸福的小猴子似的。 她皱了皱眉头,迷迷糊糊侧头, 下意识往枕头旁边摸了一把, 却摸了个空。 向云揉揉眼睛,眯着双眼到处张望。 床尾放着叠得四四方方的碎花棉袄, 房间里空空的, 徐羡不在。 她撑着床沿缓缓坐起身,肩膀上落下一块干透的染血绷带。 原本鲜红色的血液变得发褐,向云捧起绷带低下头仔细闻了闻,上面只沾着熟悉的草药味。 这绷带不是徐羡从安全区带来的么。 而且, 不是徐羡给她包扎的么。 为什么绷带上没有它主人的味道。 向云叹了口气,随手把绷带揉成一团攥进手心。 床边安安稳稳地摆着一双草编拖鞋,通讯仪躺在枕头旁, 上面显示的时间是10:28。 她慢吞吞戴上通讯仪, 再次看向了镜子里面的自己。 还是那个贴在老式衣柜上的镜子,向云对着镜子侧过身,动作缓慢地摘掉缠在自己身上的绷带, 又揭下脸上那一块乳黄色的医用胶布。 脸颊上被树枝划破的伤口已经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印子,就像是睡觉时被枕套压出的痕迹。 右肩的擦伤也结了痂,最深的那道伤痕上还有些许红肿。 向云试着转动手臂, 虽然动起来的时候可以感觉到伤口处有些发紧,但已经不怎么疼了。 她愣了愣。 没想到自己可以恢复得这么快。 这速度快到……和失去记忆前差不多了。 她迫不及待下床,赤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可她的身体却不再虚浮绵软,反而很有力量。 向云捏了捏自己的大腿,还有鼓胀起来的肱二头肌,身上的肌肉似乎都变得紧实了。 她兴奋地挥了几拳,明明动作和几天前的一模一样,但出拳的速度却比过去快了不止一星半点,连风声都变得锐利了。 虽然身体还没彻底恢复到两个月前的状态,但向云觉得,一切都已经指日可待。 向云攥紧拳头,如果按安全区那套等级评定规则来算,以她现在的能力,肯定已经不再是让人丢脸的“C-”了。 她不确定自己到底跃升到了哪一档,这不重要,等她再恢复恢复,反正,总有一天,她能真正站到徐羡身边,成为可以并肩作战的人。 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点弧度,心跳也加快了几分,想要立刻把这个好消息炫耀出去。 向云想象到了徐羡得知消息时会露出的表情,那双好看的眼睛微微睁大,下一秒,肯定会轻声说声“真棒”,然后揉揉她的脑袋以示鼓励。 ……也就这样了。 她的笑意僵了一瞬,整个人变得垂头丧气起来。 真是个笨蛋。 谁想要这些啊。 向云懊恼地抓了抓自己脑袋上的毛茬子,浑身上下有一种“我冲对方比了个心,对方回了我一个大拇指”的无力感。 向云长叹一口气,又一屁股坐回床沿。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徐羡,左瞧瞧右看看,瞄了一眼自己肩头还没完全恢复的擦伤。 她抬手,鬼迷心窍地在红肿的地方,用指甲轻轻抠了一下。 很快,那层刚长出来的薄痂就被她用指甲挑了个口子。 一不做二不休,她干脆继续抠了下去。 红肿的范围迅速扩大,原本就是最严重的地方还渗出了一点血。 向云看着肩头的的血迹笑了笑,觉得自己挺傻的。 笑完以后,又把后背刚结的痂也给扣掉了。 别人都说了,傻人有傻福,那她该有的也应该都有。 血液彻底渗了出来,向云开心笑出了声。 她隐隐约约听到门外有动静,不出意外的话,徐羡现在应该是在和村长聊天。 向云抬头,想要带着自己新造的伤口出门找徐羡。 她往外走了几步,想起徐羡给她在床边留的拖鞋,又默默回过头穿上拖鞋,踢踏着出了侧卧。 厨房那边,徐羡和村长正蹲在灶台旁吃刚炒好的瓜子。 她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眼睛一下子亮了,笑着朝向云招手:“起来啦?” 向云本不想说自己恢复的事情,看见徐羡的那一秒后,她突然觉得自己还是缺徐羡的那句夸奖,还有那个摸头的动作。 真讨厌。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变成了这样的人? 染上了需要别人的称赞,心里才能舒服这种坏习惯。 向云恼自己,却还是走了过去。 哨兵的体质本就远超常人。 但向云一晚上就能恢复到这种状态,连徐羡也有些意外。 她打量着她,不禁问道:“身体好了?” “嗯,特好。”向云扬起下巴,傲娇地说。 说完后她犹豫了两秒,轻描淡写补充道,“不过,伤口愈合得还是有点慢。” 说话的同时,她故意把上衣领口往下扯了扯,露出一点若隐若现的红肿肩头。 徐羡一眼看到,立刻紧张起来,皱着眉靠近查看:“肯定是在河里泡过太久,有点感染了。” 向云怕她发现,做贼心虚般侧过身。 徐羡以为向云身上的伤还是很严重,严重到不愿意让自己看。 她起身快步走到侧卧,从包里翻出备用的消炎药,回到厨房后撕开包装,递到向云手里:“先将就着吃这个。不行的话,回安全区就去医疗中心找汪医生。” “……没这么严重。”向云看她这样紧张自己,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她囫囵吞了药,生硬地转移话题:“我饿了。” 村长在旁边看着她们这样,嘴角抖了抖,突然嘿嘿笑了笑。 向云奇怪地看向她。 村长笑眯了眼,突然冒了句:“还是那个小皮猴。” “听到了没?”徐羡也没放过这个机会,“以后别这么冲动了。遇到危险你就躲,明白吗?我会来帮你,不用你一个人扛。” “……哦。”向云努努嘴。 她偷偷看了一眼村长,村长冲她眨了眨眼睛。 向云后背一凉,察觉到自己所有的小动作都被她一眼看穿。 村长看着她憋着气装镇定的样子噗嗤一笑,转身在灶台旁忙了起来,留下耳尖泛红的向云在原地发愣。 过了一会儿,她从锅里舀了一大碗粥,大铁盆里热气腾腾的,碗沿上还蹭着乳白色米汤的痕迹。 她又从柜子里面拿了两个咸鸭蛋,放在小碟子里,一起递给向云。 向云低头一看,愣了愣。 这是村长专门给她留的碗,特别大一个,原先她和所长来村里蹭饭时,村长总是用这个大碗给她盛饭。 “好久没用这么大的碗吃饭了。”向云咧开嘴笑,吃得脸颊红扑扑的,“怪想念的。” 村长听完,眼神微顿,嘴角的笑容却更深了几分。 “怎么,看不上家里的小碗啊。”徐羡瞪她,“苦了你是吧,回去就给你买个大盆吃饭,哦不,直接把电饭煲的内胆端给你,让你一次吃一缸。” “都好都好。”向云嘿嘿笑,“我都喜欢。” “她一向都吃的多,现在还算是收敛了一点。”村长说,“听收容所的所长说,她十七八岁的时候更能吃,一次能吃十个馒头,就像是养了头猪。” 向云红着脸想解释,又不知道该从哪句驳起,她支支吾吾说:“也不能说像猪吧……” 村长嘿嘿一笑,神秘兮兮地问:“你原先吃饭拿的那个盆,铁的那个,知道是所长从哪里弄来的吗?” 向云摇头。 所长没说啊。 “养猪场!”村长兴奋地一挥手,得意地说,“她在养猪场后面的仓库里面找到了俩全新的铁盆,说是用来分餐的。她把最漂亮的那个,有雕花的留给了你呢。” 向云两眼一黑,“那……其它的盆子呢……” 按照所长抠门的作风,肯定把所有的盆都搬回收容所了。 “哦,那些啊……”村长的眼珠子转了转,不由自主看向浴室。 向云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想到什么后差点晕过去:“洗衣盆?” “哪是什么洗衣盆啊,洗衣盆我自有家传红色塑料盆。”村长乐呵呵摆手,“那是洗脚盆。” 向云:“……” 她没脸见徐羡了,低头盯着手里的大盆,脸颊倏地烧起来,耳根都红了。 向云索性一猛子扎进盆里,抱着大盆闷头呼噜起来,粥吨吨吨下肚,她直接把一大盆粥喝了个底朝天,脑袋从盆里抬起后,她还意犹未尽地想再吃点什么溜溜缝。 村长哪能不知道啊,她眼见向云快吃完了,就主动去了库房,从里面抱了一篓橘子过来。 竹编的篓子大概有小腿那么高,橘子满满当当堆出了个尖,每一个都看起来金灿灿的,很好吃的样子。 向云蹲下来翻了翻,从中捡了一个最圆润饱满的,三下五除二剥开橘子皮,把一半递给了徐羡。 “给你,你尝尝。”向云摸了摸下巴,坏笑着说。 徐羡倒也没多想,低头咬了一瓣。 刚咬下去,徐羡就被、被橘子酸了一个激灵,那股酸劲儿从牙根直冲脑门,整个人都被酸得打了个哆嗦。 “你故意的!”徐羡难以置信地说,“你原来可不会这样!” 向云一脸无辜地眨眼:“我原来什么样儿,你说说。” “你你你……”徐羡反应过来,向云似乎……本来就该是这样。 这才是她“原来”该有的样子。 而她自己,对向云“本该有的样子”根本不了解。 徐羡努力把那瓣橘子吞下肚,皱着眉头的样子惹得村长笑得直捶大腿,“你不知道,向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被酸了个激灵,眼睛都瞪圆了!” 向云嘿嘿笑:“是啊,这次不上当了。” “你上次是和一个长头发的哨兵一起来的。”村长笑意渐缓,回忆起来,“那姑娘可喜欢吃酸的,嘴都酸得嘬起来了,还不停地吃。” “走的时候还往兜里塞了两个,非说带回去慢慢吃。” “你还记得不?”村长好奇地问,“我看你的记忆好像恢复得八九不离十了。” 向云原本有些明亮的眼神,突然暗淡了下去。 少顷,她点点头,回了句:“现在记得了。” 村长见她记得,于是接着问,“扎马尾辫的哨兵这次为什么没有一起来?我记得你说过,她也是首都安全区的。” 空气忽然静了几秒,徐羡和向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过了半晌,向云垂下眼睫,声音低了几分:“……她说喜欢这里的风景,水也好,留下来定居了。” 村长“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叹了口气,起身去倒水去了。 向云的视线穿过厨房半敞的窗子,看向窗外的院子。 外面的阳光正好,几只肥硕的鸡在院墙下“咕咕咕”直叫。 她蹲下身,从篓子里选出两个最漂亮的橘子,揣进了怀里。 作者有话说:大家好! 以下为碎碎念: 我终于搬完家了!(撒花[烟花]) 更新完上一章后的三天,我就一直在忙着收拾东西+刷墙,三天内只睡了俩小时,甚至没吃什么东西…… 我原先住的地方是保护建筑(也可以说是老破小),地理位置很偏(算是柏林郊区)。 屋内原本的家具都很旧,房东还让我们把所有的东西翻新(吐血)。 所以这几天,我除了在柏林市内不停搬行李,还在给屋内做超级无敌大扫除…… 昨天终于收拾完了一切,我从下午六点半一觉睡到早上七点半[笑哭] 这辈子第一次睡这么久…… 上一次累到来月经,还是爬楚格峰的时候…… (苦笑) 后面的更新会准时的(握拳)! 第83章 下午两点, 又吃了一顿午饭的向云和徐羡,站在村口与村长挥手告别。 她们重新骑上那两辆吱呀作响的破烂自行车,缓缓驶出村口。 她们没有立刻回去, 而是转头去了那片埋葬着林辰渡口, 向云从口袋里面掏出来两个酸橘子, 选了个最显眼的位置放了下来。 今天A-273污染区的天气难得放晴, 阳光穿过层层枝叶落在地面上,她们脚下坑洼不平的石子小道上布满了灰色的光影。 微风吹动道路两旁齐膝的野草, 草叶翻卷着沙沙作响, 一波接一波地朝两人膝盖拍来。 这里实在是太静谧了。 有那么一瞬间,徐羡几乎都要产生错觉, 仿佛脚下的土地不是污染区, 而是她学生时代曾无数次走过的乡间小路。 她想起刚进入向导学院的那段时间,她作为刚入学的新生代表,和高年级的向导们一同参加了与哨兵学院联合开展的野外训练。 每个周末下午,她都会和林辰一起骑自行车, 从郊外的训练基地返回首都安全区的市中心。 那时候的路也是这么长,风也是这么暖。 午后的阳光照在人背上,晒得人皮肤发烫, 浑身暖洋洋的。 她们并肩同行, 林辰一向话少,大半的时间里,徐羡都是在自言自语。 林辰有的时候会回复一句“嗯”、“然后呢”之类的话, 让徐羡知道她在听。 徐羡忍不住回头,再次看了一眼A-273污染区。 眼前的阳光正好。 知道林辰在这里,她也就放心了。 向云默不作声骑在前面,恢复了记忆后的她, 现在就是污染区内的活地图。 快到跨江大桥时,向云忽然减慢了速度,转头看向徐羡。 徐羡与她对视了一眼,就知道向云心里面安的什么心思。 她心领神会地笑笑,主动说道:“也不差这点时间。你想看,就去看看吧。” 向云冲徐羡轻轻点了点头。 调转车头,向云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带着徐羡骑到了跨江大桥附近的防空洞。 那一片区域看起来许久没有人踏足了,两个月不到的时间内,周围的小路就已经被疯涨的荒草吞没。 熟悉的白色雕花铁栏如今锈迹斑斑,像时被时间遗忘后独自风化的钢筋骨骼,静静守着这片被废弃的土地。 正门被人上了一把大锁,向云不想破坏,于是她们绕到了侧边的角门。 角门这里的环境似乎更糟糕些,不仅门缝被杂草堵死,就连锁孔里面都堆满了蜘蛛网。 “哎。”向云对着面前的萧瑟景象叹了口气,“估计她们早就搬走了。” “怪不得村长说,所长神出鬼没的……”她怅然若失,嘴里嘟嘟囔囔讲着,“她刚刚说这话时,我还没意识到她在说什么。” 徐羡在一旁放好自行车,也顺带着帮向云把车停靠在了栅栏边。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向云,于是只能顺着她的话往下问:“你们收容所,经常搬家吗?” 向云冲她点点头,“人越少的地方,也就越安全。” “一旦有外人知道收容所的位置,我们就没法过平静的日子了。” “会有人来抢劫?”“徐羡轻声问。 “抢劫……”向云轻笑了一声,像是觉得这个词太天真,“那已经是最容易解决的一件事了。” 失去了法律与道德的控制,污染区内逐渐变得“无序”。 欲望不断被放大,邪恶随之滋长。 “在这片地方,一捧米、一瓶水、一张干净的毯子,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向云顿了顿,“变异体和人相比,还是人更危险些。” 说完后她弯下腰,双手在土里熟练地扒拉着。 几秒钟一根弯曲的铁丝从土堆里面露头,向云拿着它吹了吹,几下就撬开了生锈的锁扣。 门开的一瞬,门与栅栏的连接处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惊起了周围树林中栖息的鸟类,它们扑棱棱地飞向空中,冲着向云愤怒地鸣叫。 向云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带着徐羡走了进去。 防空洞内,比向云记忆中还要空荡,空气中甚至还飘着股灰尘的老旧味道。 所长一向抠门,能搬走的东西全都没有放过。 放眼望去,视线内只有一口烧坏的铁锅,破到实在不能用的砖瓦,还有木柴燃尽后余下的灰烬。 向云往里走了几步,绕进所长曾经的休息室。 天窗半掩,灰暗的光线斜斜洒下来,落在地角的灰尘与密织的蜘蛛网中。 “这里原先放了一张木头桌子。”向云努力扯出一个笑,指了指她脚下的位置,“所长老是在这里给我们读故事书。” 墙面上原本挂着很多物资登记表和进出记录表,现在也就只剩下三颗锈迹斑斑的钉子。 “你原先……住在哪里?”徐羡轻声问。 向云招招手,领着她绕过一个狭窄的甬道。 徐羡原以为防空洞就是一个一览无遗的大洞,没想到后头别有洞天。 “我以前睡这儿。”向云站在一片空旷的空间里,手指轻轻比划,“原来这里放着八张高低床。因为我精神力强、反应快,所以我睡在靠窗那头。” 她顿了顿,又笑了笑:“一旦有变异体闯进来,我就能第一个发现,带着大家撤退。” “任务还挺重。”徐羡感叹。 “那可不,我可是孩子王。”向云忍着心头的难过回答,“当然要照顾好她们。” 两人从防空洞走出,阳光重新照在脸上,向云下意识闭上了双眼,再睁开时阳光仍然灼得向云的眼睛发涩。 慢慢走回到角门口,徐羡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指着角门内侧的一处雕花说道:“你看这个。” 许多小孩喜欢用脚关门,所以所长专门那地方钉了一块木板。 现在那块木板的内壁,被人用蓝色圆珠笔潦草地写上了一段话: “没等来你,怕被人报复,我们就先走一步了。 有缘再见,会想你!” 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都刻进了门板的木纹里,像是用了精神力加重了力道。 句末的感叹号边,还画了个调皮的小鬼脸。 鬼脸的嘴角咧得很高,眼睛是两道弯曲的线,看起来像是在冲向云笑。 向云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所长的笔迹。 她特地换成圆珠笔写,生怕风吹雨淋导致字迹褪色,向云有一天回到这里时,看不见她的留言。 向云眨了眨眼,还是没能止住眼角的湿意。 她原以为自己被所长遗忘,但她并没有。 徐羡没有说话,而是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温暖而坚定。 “有时间的话,我们再来一趟。”徐羡的声音低柔。 向云转头看她,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 现在……”徐羡见状后缓缓开口,轻声说,“我带你回家。” “……也是。”向云听到这话,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口轻轻炸开。 “我是有家的哨兵了。”她低声重复了一遍,神情忍不住荡漾起来。 没高兴太久,两个人就又上了自行车,这次她们没再停下来驻足,而是一鼓作气从收容所一路骑车骑到了徐羡最初停车的位置。 向云的小腿都要骑抽筋了,停车时两只脚都站不稳,最后跌跌撞撞地爬进了副驾驶。 徐羡笑着从后备箱里头拿出一箱零食,递给了又饿了的向云。 回程的路上,车窗外万里无云。 她们经过一条条废弃的高架桥还有火车轨道,年久失修的钢筋结构已经生锈,支撑着污染区这片腐烂的血肉。 低空盘旋的飞鸟不时掠过,向云坐在副驾,歪头看着窗外。 她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壳,时不时就用精神力把它们从车窗扔出去,精准地砸向追来的小型变异体。 她盯着后视镜,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盯着周围不断变化的环境。 小型变异体很好解决,徐羡只需要专心开车,向云一个人对付它们都绰绰有余。 向云抬手,食指往外一弹,又有两片瓜子皮飞了出去,在风中打着旋儿划破两只变异老鼠的喉咙。 她低头看着掌心,源源不断的精神力在指尖游走,吃了点东西后,她的状态似乎稳了不少,精神力的运转比刚才更流畅,也更有力了。 向云咬了咬唇,有些不确定地转头,声音很轻地问徐羡:“以我现在的能力,还有多久可以成为和你一样的S级?” 话音刚落,徐羡面前的仪表盘上亮起了红灯。 “车顶上有变异体!”徐羡立刻出声提醒。 向云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后视镜里有几只体型诡异的猴子正在飞跃而来。 它们毛发稀疏、四肢畸形,长的样子很奇怪。 “这些猴子……应该是猴山那边逃出来的变异体。”徐羡边说边扫了一眼右侧的显示屏,“不像是A区土生土长的那种。” “哦。”向云低低应了一声,闷闷不乐地唤出在精神图景中睡觉的咪咪。 咪咪从副驾驶的车窗处一跃而出,敏捷地跳上了车顶,利索地扑向那几只变异猴。 战斗很快结束,车内瞬间安静下来。 咪咪迈着轻巧地步伐坐到向云腿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向云转头望了徐羡一眼,对方神情专注,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没有一丝分神。 等了几秒钟,向云没等到徐羡的回答,她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倔强地再问了一遍:“我现在是什么水平,大概还需要多久,才能成为和你一样的S级?” 徐羡还是没反应。 向云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来。 她咬着下唇,声音压得更低了:“我现在的能力,依然很差劲么?” “啊?”徐羡听见她说话,微微一愣,转过头看她,有些茫然,“你刚刚说话了?” “就我刚刚问的问题啊。” 向云垂下眼睫,声音闷闷的,“是我不配问这种问题吗?” “……我没听见啊。” 徐羡这才意识到什么,指了指自己耳朵上挂着的一对黑色石头状通讯设备。 她浅笑着回答,“我最开始不是和所里说当天去当天回么?结果行程耽误了,他们给我发了很多留言,我刚刚在同步语音信息。” “……哦。”向云顿时有些尴尬,把咪咪从腿上抱起来当挡箭牌。 “所以你刚刚问了什么?”徐羡好脾气地追问。 “……没什么啦,你专心开车吧。”向云撅着嘴小声嘟囔,从零食箱里面掏出冻干喂咪咪吃。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你还有秘密了。”徐羡忽然来了一句,“一天到晚想东想西的。” 向云尴尬地抬起头,觉得她说得没错。 自己就是心思很多。 “我都不用想,就知道你脑袋里面装的什么。”徐羡摘下耳机,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精神力等级多少啊,文化程度是不是还很低啊,什么时候能到S级啊。” 被猜了个十成十的向云,羞愧地低下了脑袋。 “还有什么想问的?”徐羡见她这样儿,就知道自己没说错话。 “我、我回去以后想学游泳。”向云小声说。 “知道了,回去就给你报班。”徐羡爽快地应了。 “我听说你们那边有个项目,叫铁人三项,是吗?”向云像是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问。 “嗯,有的。”徐羡点头,“我有很多哨兵同学都喜欢参加这类赛事,还有CrossFit、Hyrox之类的。” 说着她想起向云可能听不懂,又解释道:“都是一些力量和耐力结合的项目。” 她把话题绕回了向云熟悉的领域:“你挺能跑的,心肺功能很好,等你进了哨兵学院,我觉得你可以试着参加学院内的铁人三项比赛。” “我想练一练。”向云说,“我也想成为很有力量,很酷的人。” “你现在不就已经是了吗?”徐羡转头看向向云,翘起嘴角说“很有力量,很酷。” 向云一下子没了声音,整个人都被这句夸奖击中了。 她刷地一下低头,把自己的脑袋埋进了咪咪的肚皮里,根本不敢和徐羡对视。 “你再说这种话我真不活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低头捏咪咪的爪子,耳根红得像是快冒烟了。 徐羡低声笑,“有什么好害羞的。” “我们污染区的人,脸皮薄。”向云嘟囔着反驳,“和你们安全区的人不一样。” “什么你们我们,你还是不是我的哨兵了。”徐羡噗嗤一声,更憋不住笑了。 “哎呀哎呀!”向云猛地把脸埋得更深了,像要把整个人藏进咪咪的毛里似的,压得咪咪喘不上气,使劲儿用爪子推她。 “我的哨兵明天得陪我去研究所,”徐羡眼底藏着笑意说,“副驾驶上的这位小姐,如果你是我的哨兵的话,明天早上需要早起了。” “啊?”向云猛地一抬头,小脸红得像是苹果。 “你这是不愿意早起?”徐羡挑眉问。 “哎呀,不是不是。”向云连忙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耳根却还是红的,“我是说,为什么我要跟你一起去研究所?” “这个嘛……”徐羡冲她眨了眨眼睛,“晚点告诉你。” 第84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 闹钟准时响起。 向云精神抖索地从床上爬起来,飞快冲进浴室洗刷干净自己后,套上了她最喜欢的一件卫衣。 拍掉衣摆上被咪咪踩出的褶皱印子, 她再次检查了一遍脸上的伤痕。 很好, 几乎完全消失了。 没头发可梳, 向云象征性地捋了捋脑袋上的海胆毛, 就与咪咪一起燥候在了主卧门口。 七点二十,被强迫做阿贝贝的游隼率先受不住了, 它从徐羡的怀里挣脱出来, 翅膀和爪子一起发力,自己开门出了卧室。 向云呆呆地等在门口, 不好意思直接进去。 游隼见状, 飞身给她屁股上来了一脚,把人直接踹进了卧室。 “哎呦!” 向云两腿一弯,踉跄着向前栽了过去,差点跪倒在徐羡床前。 咪咪则优雅地跳上了徐羡的床, 在狗腿子游隼的招待下,找了个最舒服的窝躺倒。 游隼屁颠屁颠地从床头柜上叼了把梳子,飞到了咪咪的背上, 用喙咬着梳子, 像个尽职尽责的小仆人似的给咪咪梳毛。 眼看时间都快要七点半了,徐羡依然戴着眼罩,抱着枕头呼呼大睡。 最开始向云还觉得徐羡睡觉的样子可爱, 等到现在后没心情欣赏了,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站在徐羡床边不停打圈,绕得游隼眼前一花, 差点看见过世的太姥从天而降。 向云左等右等,实在没办法,只能采取暴力手段,伸手把徐羡从被窝里捞出来,拽着睡眼惺忪的徐羡强制开机。 “唔……” 徐羡一边眯着眼,一边下意识地朝向云在的地方栽过去。 她把脸埋进向云脖子里蹭了一下,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几点了……” “七点半,你不是八点就要到研究所打卡么。”向云双手捧着徐羡的脸,试图把她摇清醒。 徐羡含糊地“嗯”了一声,迷迷糊糊穿上向导制服,抓着向云昨天晚上做好的三明治出了门。 她就像个小幽灵一样,直到飘进了车里才稍微清醒了点。 “早晚得让你拥有驾照。”徐羡一边吃一边启动车,“这样我还能多睡一会儿。” “考驾照要通过笔试吗?”向云坐在副驾驶,正忙着拆零食喂咪咪和游隼,随口问。 “要考,理论和实操两次。”徐羡抬手比了个“二”。 “可以让精神体代考吗?”向云抠了抠脑袋,“想让游隼去帮我考一个,咪咪和我一个样,一看书就犯困。” 向云给怀里的读书好苗子喂了一块鸡肉脆片,鼓励地说,“我看它背得比我快。” 徐羡瘪嘴摇头。 “那很遗憾了。”向云又抠了抠脑袋。 徐羡差点被三明治噎住,转头盯她,“你脑袋还在痒?” 向云下意识去挠,又忍住,点点头:“就像有人拿羽毛在我神经上搔痒似的,痒的位置很深,怎么挠都有种隔靴搔痒的感觉。” “那你一会儿可得忍着点。”徐羡吃完了三明治,顺手把包装塞到了向云手上,“千万别被人看出什么不对劲儿来。” “你放心吧!”向云一边把包装纸胡乱塞进储物袋,一边嘿嘿笑着,“进了研究所我就不挠了。” 昨晚,徐羡提前进入了向云的精神图景。 她用精神触角把有关林辰的记忆碎片整理出来,挑选了一些不希望被白塔看见的部分,藏入了河床的褶皱中。 徐羡的动作很轻柔,她把那些碎片藏于褶皱下后,又用精神触角重新捏出了新的。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编纂”精神图景,还好向云信任且配合,要不然她估计弄一晚上都弄不完。 如果不主动触摸河床,没人知道那些起伏的泥沙中,还藏有精神碎片。 做完这一切后,徐羡的精神触角才缓缓从向云的图景中退了出来。 向云倒没有感到疼,只是总觉得脑袋里痒痒的。 那不是皮肤层面的瘙痒,而是一种深层的异物感。 就好像光滑的地面上被人粘了一块口香糖块,思考时那块口香糖就会黏着她的神经,这样的触感很奇怪。 “别摇晃的你的脑袋了,”徐羡不禁发笑,“我埋的位置很深,就算现在我们出了车祸,那些精神碎片都震不出来。” “什么话!”向云听到这句后着了急,“赶快呸呸呸!” 她们可不能出车祸。 “行行行,呸呸呸。”徐羡像是逗小孩一样按要求照做,“昨天晚上我和你说的那些,你都还记得吧。” 徐羡一边开车一边问。 向云连忙点头,“我办事,你放心。” 快到研究所了,向云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穿的卫衣,又拍了拍她鼓胀的背包,有些犹豫。 她转头看了眼穿着向导制服的徐羡,有点不好意思:“我这一身,是不是看起来特别不正式呀?” “挺好的,要的就是这种不羁的气质。”徐羡瞟了她一眼,大手一挥,“你在污染区怎么生活的,你就怎么表现出来就行。” 向云咧嘴笑了一下,没再多说,默默跟在徐羡身后,一起踏进了研究所。 刚进大厅,徐羡还未来得及活动一下腿脚,就在楼梯口看见了万所长。 那人像是早就等在那里,黑色制服下的身影修长冷峻,他脚边的狐狸与他的行动一致,同样都是面无表情。 “带来了?”万所长抬了抬下巴,看向向云。 “来了。”徐羡答。 向云点点头,往前走了一步,也学着万所长的动作,用鼻孔看人。 “跟我来。”万所长简短地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向办公室。 办公室内窗帘半拉着,光线昏暗无比,徐羡一瞬间觉得自己进了白塔监狱。 万所长坐在椅子上,手指点着桌面,目光锐利。 “说吧。”他开口,语气很冷,还带着上位者惯有的控制感。 徐羡站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把思考了整晚的措辞丢了出来:“是队内的问题。林辰……她在清理‘不忠诚’的队员,结果反而落了个两败俱伤的结局。” “哦?”万所长眉毛动了一下,语气不变,“就只是‘队内的问题’?” “林辰应该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徐羡继续,声音依旧沉稳,“她一向容不得背叛。我们都知道,她对权力的控制欲很强。” 万所长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想到出事的前一天夜里,自己与卫勤交谈时,门外隐约传来的动静。 “那她呢?”万所长抬手,指向靠墙歪站着的向云。 向云挑衅地冲他招手。 “林辰与她做了个交易。”徐羡说,“她帮向云保证收容所的安全,向云做她的帮手,清理第八支队的队员。” 所长摩挲了一下下巴,看向向云。 “她做帮手?”所长的视线落在向云身上,眼神像刀刮过去,“她算什么东西?区区C级哨兵,凭什么能抗衡第八支队?” 向云一言不发,脸色并不好看。 猛地一瞬间,她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强行闯进了自己的精神图景。 与徐羡的温柔不同,这次的精神触角动作强硬到近乎粗暴。 一进入向云的精神图景,这些触角停顿了两秒,随后就像是冰冷的金属探头般,在她的大脑中捅来捅去。 她恶心得几乎想吐。 她的记忆碎片被当做垃圾,被一根根冷漠的精神触角随意地捞起、扯动,挑拣后像是废纸般甩到地上。 相比向云的排斥,万所长倒是有些意外。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辽阔的精神图景了。 他兴致勃勃,像个经验老道的收藏家发现了新的珍品,精神触角带着明晃晃的贪婪,肆无忌惮地朝图景的更深处探去。 穿过一片又一片的柑橘林,他听见了河水奔腾的声音。 精神触角兴奋地伸向河水,在触角即将触碰到河水的那一瞬间,向云的身体猛地绷紧,她的双眼在瞬间变红,染上了狂化哨兵才会有的血色。 “给你脸了——少来摆布我!” 她暴怒出手,毫无预兆地一把掐住万所长的脖子,狠狠将他的脑袋砸在办公桌上! “砰——!” 木质桌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桌面被砸出来一个坑,文件与签字笔散落一地。 向云死死掐住万所长的脖颈,喘着粗气,瞳孔微缩。 徐羡在旁边变了脸色,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制止,但向云却侧过身,挡住了她的视线。 万所长冲徐羡摆摆手,示意她不用上前。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呛咳,嘴角溢出血丝,但脸上却挂起了一抹阴森的笑意。 “很强啊,我很久没有见过,这么辽阔的精神图景了。”他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迹,“前途无量啊,小姑娘。” “我是哨兵,”向云低声咬字,一字一句,手上的力道不减,“不是你能随便摆弄的‘小姑娘’。” 她的指节因为用力泛白,整个人像一只炸毛的野兽,喉咙挤出的每一句话都带着火气。 万所长的喉管被死死卡住,眼角甚至都在充血,他却仍在缓缓呢喃:“我期待你进入哨兵学院的那一天。” “我不需要你的期待。”向云轻笑一声,“你是什么东西?” “在我眼里,你和变异体——并无不同。” 她缓缓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徐羡不知道自己该看向云,还是受了伤的万所长。 “管好你的哨兵。”万所长抽了张面巾纸,擦掉了手上的血迹。 他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下午带她去医疗中心体个检,这么有活力,看起来精神力也提高了不少啊。” “……知道了。”徐羡应下,见他不再说话,才敬礼后牵起向云的手离开。 第85章 徐羡牵着向云冰凉到有些僵硬的手, 把她带到了没有监控摄像头的消防通道。 走廊顶端的声控灯“唰”地一下亮起,白光亮得刺眼,却只维持了短短几秒, 就重新熄灭。 整片空间重新陷入昏暗, 只剩下绿色的应急灯在墙角微弱地闪着。 徐羡选了最干净的一节台阶坐下, 脱掉了身上的向导制服, 铺在了自己身旁的位置。 她拍了拍摆在台阶上的制服,示意向云过来坐。 灰色台阶配上严肃的军绿色制服, 让向云眼前的整个画面都变得更冷了。 徐羡冲她笑了笑, 画面暖了点。 向云缓慢地挪动脚步,坐在离徐羡最远的位置, 大概是制服的尾端, 靠近金属栏杆的地方。 她的神情很不好看,像是一只时刻保持警觉地小兽。 她的手上还残留着刚刚勒住万所长喉咙时的力道,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也滚动着, 尚未隐去。 徐羡没有多说话,只是看着她,让她一个人消化情绪。 她没想到向云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如果说刚认识向云时, 她表现出来的状态, 就像是一只温顺乖觉的弃犬,现在的她则更像是彻底暴露了本性、露出锋利獠牙的藏獒。 她在等的,也不过是向云主动把獠牙收回去罢了。 过了好几分钟, 向云眼底那抹沸腾的血色才慢慢褪去。 她僵直的脊背软了下来,整个人有些佝偻地靠在了台阶旁的栏杆上,微微喘着气。 徐羡试探性摸了摸向云的海胆头,向云却侧过头故意避开。 “怎么生气了。”徐羡挑眉, 收回手问。 向云直视她的眼睛,一点也没掩饰情绪。 “你刚刚为什么拦着我?” 她从来都不是那种能把话咽下去的人,尤其是面对徐羡。 “我那不是拦你,是保护你。”徐羡耐心解释。 “我不信。”向云嘟囔,眼神里满是不服气,“保护我的话,你不是应该看我手有没有受伤么。” 徐羡忍不住笑出声,“你掐他脖子,我看你的手有没有受伤?” “对啊。”向云梗着脖子说,还是有点不服气,“他瘦得脖子上只剩下皮,摸起来硬梆梆的,我把手指头掐骨折了怎么办?” 徐羡叹了口气,“我怕他起诉你。” 向云抬头,脸上满是不解。 “一旦留下案底,你就难进哨兵学院了。” 面前的人一直生活在不受法治与道德束缚的世界,徐羡觉得,她不明白这些也理所应当。 自己慢慢教就好。 “不仅仅是做哨兵,以后做其它的任何事情,都会影响到你。” “……哦。” 向云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声应了一句。 这样啊。 她沉默地在原地坐了一会儿,似乎是消化徐羡刚刚说的那些。 默默消化完,向云不动声色地挪了挪屁股,悄悄朝徐羡那边靠了靠,肩膀几乎贴到对方的胳膊上。 灰色棉质卫衣蹭在了自己硬挺的白色衬衣上,徐羡感觉胳膊有点痒。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原来是这种性格。” “我该是什么样的性格?”向云忍不住问。 “护主?乖乖小狗?”徐羡随口说,“能吃能睡,听话的那种?” “也不是不行。”向云小声说,像是认真考虑了这个说法。 “什么?”徐羡没听清,歪头去看她。 直到这时徐羡才意识到,向云一直在朝她坐的位置挪动,现在和她之前的距离非常近。 近得她只要稍一低头,就能看见那张脸上细微的毛孔与淡淡的绒毛,还有湿漉漉的眼睛。 她甚至看清楚了向云左侧颧骨下方,那刚愈合的擦伤。 原来还是有些泛红啊。 徐羡不禁想。 她的心跳速率不知道为何有些加快,徐羡立刻往后挪了一下,后背靠上了冰冷的白墙,衬衣蹭上了灰。 “靠这么近做什么。”徐羡声音发虚,低声怪她。 “刚刚不是你让我坐过来的吗?”向云垂下脑袋,努力与徐羡看向地面的视线对上。 徐羡语塞,吱唔了半天抖出了一句:“倒也没必要这么近。” “为什么没必要?”向云没有看她,而是望向窗外。 街道上遛狗的行人坐在草坪上休息,小狗扑到了主人的怀里,毛茸茸的大脑袋在主人的肚皮上蹭来蹭去。 向云顿了顿,睫毛轻轻一颤,语气却很认真地说,“别人家的小狗都是这么做的。” 徐羡一怔,差点笑出声来:“我那是打个比方,又不是真的……” 她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膝盖被什么轻轻蹭了一下。 徐羡低头一看,向云侧着身子,头慢慢抵在她的腿边,还故意眨了下眼。 “汪。” 向云看着她,轻轻叫了一声。 徐羡猛地屏住呼吸,只觉得向云接触的位置,仿佛起了一圈细密的电流,从膝盖开始一直蹿上脊背,连指尖都跟着发麻。 她的后背一下子就汗湿了,浑身泛起了潮热,就像是脑袋上被蒙上了条湿乎乎又滚烫的毛巾,整个人都热得躁动不安。 “你真的有小狗了。”徐羡依稀听见向云说。 她的呼吸都有些凝滞,刚要开口,话还没成形,忽然感觉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沿着她的人中往下滴落。 是鼻血。 血珠落在了向云的眼下,就像是一颗鸽血红的泪痣。 向云愣了下,随即抬手,指腹轻轻在眼角处抹了一下,看见指尖的颜色后伸舌舔了一口。 “哎——你!”徐羡看愣住了,“你怎么什么都舔啊,真是狗啊你!” 向云就像没听见她说的话似的,语气瞬间紧张起来:“哎呀,你怎么流鼻血了?” 她猛地直起身,起来的动作幅度太大,额头“砰”的一下,又撞在了徐羡的鼻子上。 “嘶……”徐羡被撞得眼前一黑,捂住鼻子闷哼一声。 “没……没事吧。”向云更惊慌了。 徐羡的白色衬衣也染上了血迹,向云手足无措地扶起徐羡,想把她带去卫生间,但又不知道研究所的卫生间在哪里。 徐羡无奈地叹气,自己领着向云拐弯进了卫生间,向云小心翼翼递给她纸巾,眼神不安地盯着她的鼻尖。 见血一直不停,又怕她头晕,小云不停在她耳边絮絮叨叨,一会儿说首都安全区太干了,一会儿又讲徐羡零食吃太多了,肯定是上了火。 好几分钟后,鼻血才算是彻底止住。 向云的唠叨也升了级,她开始怪自己不注意,就该考虑到以上这些,再起早一点,给徐羡煲点下火的汤。 “都怪我。”向云低头站在她对面,像是默默自责的乖小孩。 “嗯,都怪你。”徐羡顺着她的话说。 谁叫你刚刚在楼梯间乱讲话,弄得她心烦意乱,甚至还和青春期的小孩一样,身体燥热到直流鼻血。 徐羡迟来地感觉,有点丢脸啊。 她擦干净脸上的血迹,抬腕看了眼通讯仪:“八点四十五,我直接去工作吧。” “啊,这就去工作了?”向云忍不住问。 “对啊。”徐羡伸手揉了揉她的海胆头,指腹滑过她光洁的耳后,“早点弄完,我们就早点去医疗中心。” 向云的耳根微微发红,她咳嗽了声后站直身体,环顾四周后问:“这里有健身房吗?” “跟我来。” 徐羡领她上三楼,拿出自己收纳柜里备用的健身服,连带着收纳柜钥匙也一起递给了向云。“先穿我的吧,这套很宽松,应该合身。” 徐羡双手接过,伸长脖子看着徐羡介绍。 “洗漱用品也在这里,运动完以后你可以去淋浴间洗澡吹头……哦你不用吹头。” 向云抓着自己的海胆毛,努力证明:“……我现在已经长了点头发!” 徐羡不管,接着说:“我在二楼实验区。” “我把游隼留给你,它太吵了,老影响别的精神体工作。” 游隼不满地“吱”了一声,用喙拽着她头发,一把把发丝甩上了墙。 徐羡把它从肩头拎下来,扔给向云:“带它去跑步机上遛一遛,消耗一下精力。” “什么,它们也能上跑步机?”向云满脸怀疑地看着游隼。 “放心吧,跑老快了。”徐羡说完就急着下楼打卡去了,声音很快在健身房门口消散,“运动完就来找我。” 向云望着她的背影愣了一下,随后转身,带着游隼和咪咪进了更衣室。 赶在九点前成功打卡,徐羡松了口气,直直瘫倒在工位上。 她在电脑前奋战两个半小时,写材料写到眼神发直、脖子发僵,才等到从健身房回来的向云。 向云重新穿上了那件灰色的卫衣,头上的毛发湿漉漉的,终于没有再像天线一样立着了。 不得不说,看起来还挺乖的。 徐羡的脑袋里面,突然蹦出了这样的想法。 看起来和大早上掐所长脖子的小疯子判若两人,就像是终于捋顺了毛的猫,转身一变,从野猫变成了家猫。 “怎么去了这么久。”徐羡抬头看她,顺便转了几圈脖子。 “……多练了一会儿。” 向云走近了些,不知为何嗓音压得有点低。 徐羡挪动了一下电脑椅,视线越过越走越进的向云,才发现她的身后还有游隼和咪咪。 两只精神体似乎经历了高强度的有氧运动,它们的神情萎靡不振,连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咪咪更是累得尾巴都耷拉下来,“噗通”一下躺倒在了徐羡的脚边。 游隼气喘吁吁地站在电脑上,两只眼睛还不安分地四处瞟,徐羡一看就知道它想干什么。 “有新零食了,你带咪咪去吃。” 徐羡拍拍游隼屁股,游隼傲娇地哼唧了一声,领着不情不愿的咪咪,慢悠悠拐进了茶水间。 第86章 向云都还没四处看呢, 周围那些八卦雷达灵敏的同事已经坐不住了,她们悄悄把好奇的眼神投了过来,黏在了向云的身上。 她下意识挺了挺背脊, 默默冲几位最先偷看的向导点头打招呼。 “她长得好可爱啊。” 长马尾的同事手上动作没停, 嘴里却忍不住低声嘀咕, “哪有别人说的那么没礼貌。” “头毛看起来很好rua, 和战损小狗一个样儿。” “对啊对啊,虽然现在看起来瘦瘦的, 但你看她小臂上的肌肉, 真漂亮!” 向云听到这话,瞅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后, 有点不理解。 哪儿好看了? 除了肌肉大点、皮肤颜色深点以外, 好像没有其它的区别了啊。 哦对,伤疤还挺多的,一道一道的都快蔓延到肱二头肌上了。 这可不能被徐羡看见啊。 向云想到这儿,默默把袖子撸了下来。 “哎呀, 你看她,害羞了!” “这么好看的伤疤,别遮住啊。” “手也好看啊, 指节修长, 关节处还粉粉的,掌心还有用武器后留下的茧。” “她们污染区用什么武器?柴刀?匕首?” 向云又把手指头收进了袖口。 另一位趴在工位上的人眼睛都亮了,“要是精神体是条狗就更完美了!” “医疗中心那边不是说她只有C级么。”一位伏案处理数据的哨兵抬起头, 语气半信半疑,“低等级哨兵有这么好?” “你不懂!” 她旁边的向导立刻激动地接话,抱着笔记本说,“C级有C级的好!又黏人又乖, 生怕你不要她嘿嘿!” “还很听话!” “你是她黏你,还你自己本来就黏哨兵啊?”另一位向导翻了个白眼,笑得暧昧。 徐羡坐在工位上,本打算装没听见,但耳尖早就忍不住发热。 她坐立不安地敲着键盘,眼角的余光盯着比她表情更尴尬的向云。 向云坐在离她不远的位置上,看起来似乎是被夸蒙了。 她原本还红着脸摆手小声辩解,嘴里嘟囔着“不是,不是那样的”,后来索性把脑袋埋进了双膝里,整个人红成了颗大苹果,连后脖颈都泛起了粉色。 幸好今天是周一,大部分人正忙着赶报告,要不然此刻她们早就拎着咖啡杯,一边喝一边围过来了。 到时候哪儿还容得下向云躲着啊? 她越是害羞,她们就越是起劲,什么“才说几句就脸红,精神疏导的时候岂不是人都要烧冒烟了”、“我可以摸摸你吗,我说的是你的头”之类的话肯定是张口就来。 徐羡冲她轻咳一声。 向云立刻抬起头,眨巴着求救的目光看向徐羡。 徐羡冲她做了个“跟我出来”的口型,向云心领神会,飞快背起书包,屁颠屁颠地跟在徐羡身后,从众人的目光缝隙里低头钻出研究室。 徐羡冲向云打了个响指,向云立刻乖乖替她抱着资料,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信息室门口。 推门进去的瞬间,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偌大的空间里,只有电脑主机低低的嗡鸣,和她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向云走到窗边坐下。 阳光正好,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掀起,洒进来的光斜斜地照在她的睫毛上,落下一片柔和的阴影。 徐羡没跟过去,而是坐在她的侧后方,打开电脑后戴上了黑色的头戴式耳机,默默看着她的背影。 少年从书包里面掏出一沓试卷,还有没背完的哨兵入门书籍,埋头苦读起来。 向云的动作生疏,背书的方法也很笨,还常常拿着通讯仪查字典,叽里咕噜的声音像是不听话的羽毛,自顾自从徐羡的心上拂过。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只觉得时间都好像跟着慢了下来。 向云的身体逐渐歪向了窗台,随后彻底趴倒在了桌上,打起了盹。 一朵云缓缓飘过窗外,阳光收敛了一些,白色窗帘扫过向云的背脊,像是叹了口气似的停留两秒,又被风带去其它地方。 徐羡把耳机放在桌面上,站了起来。 她慢慢踱步,走到了向云身边。 徐羡俯下身子,向云的眼睫轻轻颤动,呼吸声细密,嘴里不断呓语,像还在梦里。 没过多久,窗外的云缓缓飘散,阳光再一次穿透玻璃,落在向云的额前,亮得刺眼。 徐羡伸出手掌,替她挡住了那道光。 指尖一时收不回来,竟顺着她额头轻轻滑落,触摸到了向云翘起的鼻尖。 她靠得太近了。 近到越过了向云的安全距离。 她在收容所时总是睡在窗边,一有风吹草动就醒,像一根始终绷紧的弦,此刻身体也本能地骤然绷紧。 睁开眼的瞬间,她条件反射出手,将靠得太近的徐羡猛地推倒在身后的窗台上。 “砰——!” 徐羡的身体重重撞在老旧窗台的边角,窗户边框被撞得咯吱一响,一阵尖锐的痛意迅速从脊骨窜到脑门。 “唔……” 她闷哼了一声,眉头拧起,疼得下意识地吸了口凉气。 这小家伙力气怎么这么大! 徐羡痛得话都说不出来,身上的神经都跟着痛感直抽。 向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徐羡来不及开口斥责,就被一阵慌乱的动作打断。 “你没事吧?” “很痛吗?” “我看看!” 向云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蹲下身,急急忙忙地去摸徐羡的腰,一边又怕碰得太重,一边又怕自己把徐羡撞坏了。 “你别乱动!”徐羡疼得吸气,偏头瞪她一眼,却还是没能挡住向云湿漉漉的双眼,还有贴上来的灵巧手指。 向云伸手想掀开她的衬衣,却被徐羡一把按住手腕,重新拉下快被扯起的衣角。 “别看。”徐羡皱着眉说。 她都能想象到,向云看见后脸上的担忧与自责。 既然这样,那她最好还是别看。 “你到底疼得严不严重啊?”向云急得都浑身冒汗,两只手翻飞着和徐羡的手打架。 “你动手动脚干什么……”徐羡咬着牙,一边侧身揉着腰,一边忍不住嘀咕。 “我本来就没什么素质啊。”向云理直气壮地答,“我们污染区来的人都这样,野惯了。” “你还有理了是吧。”徐羡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不行么?”向云眼神一黯,突然低声委屈起来:“你怎么老拒绝我啊……” “不行么。”徐羡轻声笑了出来,学着她的语气说道。 “……也不是不行。”向云瘪着嘴往后退了一步,不再上手扒拉她,反而做出了一个投降的手势,“这是你的权利,你想怎么做都可以。” “那不就是喽。” 徐羡见状满意了,却突然又朝向云靠近一步,压低声音说,“不过,我比较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情。” 向云怔了怔,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徐羡贴近了她的颈侧,鼻尖轻轻抽动了两下。 “干……干嘛!” 向云呼吸一滞,徐羡身上的沐浴露味道飘到了她的鼻尖。 又……又是青苹果! 向云话都说不完整了,像是身上突然长了跳蚤,整个人都不安地骚动起来,“说话就说话,靠这么近做什么。” 徐羡调笑着看着向云,哨兵嘴里嘟嘟囔囔说着一些,好似在抱怨自己,但又轻飘飘到像是调情的话。 等向云抱怨完,徐羡才语气温柔地解释:“以后别再用健身房提供的五合一沐浴露了。” 她的鼻尖几乎贴在向云颈侧,嗓音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盘问,“青苹果味道不好闻吗?” 她顿了顿,指腹在她颈侧慢慢摩挲,像是想要把那股子五合一沐浴露的味道擦掉,“我柜子里明明就有好闻的洗发水和沐浴露,为什么不用?” “不喜欢青苹果味?” “还是不喜欢和我用同一种?” 向云的耳根子唰地一下红了,热意飞快地从脖颈蔓延到锁骨,连带着整个天灵盖都隐隐发烫。 “我……我用了啊。” 她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不对,连忙摇头否认,“不对不对,我……我只是拿起来闻了闻!太香了,我就——” 她越描越乱,本来就逻辑不通的话,被她说得更是前言不搭后语。 向云也知道自己的表情太过慌张,一张小脸算是彻底红了。 她该怎么解释? 她又能如何解释? 告诉徐羡,自己本来拿着那瓶沐浴露进了淋浴间,但在热气蒸腾的一刹那,水汽钻进鼻腔的一瞬间,被那股子青苹果味砸得慌了神? 她盯着那瓶青绿色的沐浴露看了许久,脸颊一阵阵发烫,心跳快到失控,她脑袋里面被那些放肆的、暧昧的甚至是无理的画面占据,渴望着沐浴露主人的回应与爱抚。 或许是剧烈运动后的荷尔蒙在作祟,她竟有些心虚地用起了墙上挂着的那瓶五合一,往身上胡乱涂抹,直到完全盖住了那股子熟悉的香气。 徐羡往她脑袋上敲了一下,“紧张什么。” “……啊?”向云有点懵。 “你也有权利,拒绝回答我的问题。”徐羡对她说,“就像我对你做的那样。” 她顿了顿,又道:“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平等的。” “可我……不想拒绝啊。”向云小声嘀咕,“再说,哪儿平等了。” “说什么呢又,叽叽咕咕的。”徐羡挑眉。 “……我说知道了。” 向云有点窘,于是主动挥起了小白旗。 “话说……”徐羡突然眼神一转,围着她走了一圈,“你是不是长高了?” “啊?”向云愣了一下,“没有吧……” “我是听说过恢复等级的哨兵会有生长反应,但没想到你这反应这么明显,”徐羡一边说,一边用指节比划了下两人的肩线,“快比我高半个头了。啧,肯定是你鞋底厚。” 向云抬脚,看了眼自己脚上穿着的板鞋,满脑袋问号。 “哪儿厚了?” 第87章 强词夺理完的徐羡立刻装没听见, 根本不回答向云的问题。 “行吧……你的权利。” 向云皱巴着小脸嘀咕,还不忘抬手比了个“很薄”的动作,指尖间隔着一张纸的距离, “你说厚就厚吧。” 徐羡瞥了她一眼, 嘴角狠狠抽动, 差点笑出声。 好不容易咽下笑意, 她一本正经地侧过头,努力假装高冷:“走吧, 十二点了, 吃饭。” 向云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明明才十一点四十八。” “四舍五入,不就是十二点。”徐羡理直气壮地伸手, 捏住她下巴轻轻一带, 把她的脸扳回来,“我都工作这么久了,还不能提前吃个饭?” 向云被她这动作搞得心脏又开始乱跳,她怀疑自己今天就是来研究所渡劫的, 一上午过去差点心律不齐。 她手足无措地转回视线,耳根迅速变红,“可……可以。” “快要饿死了。” 徐羡心满意足放开她, 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 顺嘴抱怨道,“你在窗边睡成了猪头,我可是在电脑前辛勤劳作啊。” 向云哪知道她在胡说八道啊。 她睡得熟, 还真以为徐羡在自己身后猛敲键盘。 听到这话,她下意识着急了起来,脚下甚至还小跑了两步:“那,那得快点去食堂, 可不能饿着。” 她边说,还边冲着徐羡招手。 徐羡哼笑一声,故意放慢脚步,跟在她身后出了信息室。 “知道食堂在哪儿吗,你就跑。” 徐羡看着她活蹦乱跳的背影说。 向云知道徐羡在故意逗她,于是默默倒车,小心翼翼退到了徐羡身边,和她并肩同行。 “这还差不多。”徐羡嘴角一弯,满意地领着她下了楼。 最近这段时间,徐羡每天都在忙着污染区与狂化哨兵的事,午饭都是在茶水间里解决的。 算起来,她已经有段时间没去过食堂了。 工作群聊中,同事们隔三差五就晒食堂的新菜,她每次都抱着曲奇饼干对图干啃,以解对热炒的相思之愁。 今天好不容易抽出空来,她就带着向云在食堂里把所有窗口都逛了一圈。 “这周应该又更新菜单了。” 徐羡的双眼放光,有热炒有时间,谁还吃干巴巴的饼干啊。 她站在电子屏前手指翻飞,把所有菜单都看了一遍,一边看还一边点评。 “这个是新菜!” “西瓜炒香芹?这个厨师特别喜欢搞创新,不吃。” “这个菜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向云站在她身后,默默数着,直到第六次听她念出“这个想吃”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眼睛大肚皮小的徐向导,不会要在食堂里面点一整本菜单吧。 徐羡哪管这么多,想吃就点喽。 实在不行,不是还有向云么。 向云也吃不完的话,那她就打包,反正不会浪费的。 “烤鲈鱼得吃吧。” 徐羡甚至从口袋里面掏出了纸笔,认真记了起来,“干锅花菜也不错。” “哎呀,还有小碗菜呢。”踮起脚,探着脖子去看窗口里的摆盘,“这个菜单上可没仔细写啊。 “酸辣鸡杂、香辣基围虾、蒸排骨、珍珠丸子……” 徐羡一边报菜名一边速记,“你可以吃辣对吧,我记得村长给你做了酸辣藕丁。” 向云连忙点头。 “太好了,我也能吃。”徐羡接着问,“没有忌口,爱吃肉,对吧。” 向云本来想说吃不了难嚼的,但怕徐羡当场揍她,于是说了句“没有”。 “真好养活。” 徐羡把菜单几乎抄了一整页,最后还重新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满意收起纸条,带着人走到了窗口处报菜名。 饭卡余额充足,徐羡几乎是在每个窗口都要停一下。 菜一盘接一盘,“滴滴”的刷卡声不断响起,徐羡竟莫名刷出了有钱人在商场挥金如土的感觉。 窗口的大妈见她点得多,笑呵呵问:“你们研究室今天聚餐啊?” “差不多吧。”徐羡看了一眼托盘上快堆成山的小碗菜,“小朋友胃口大。” 大妈干脆从里面抱出一整锅米饭:“来,给你个电饭煲,吃不够再来加啊。” 向云立刻上前,把热热乎乎的电饭煲抱在了怀里。 徐羡看了一眼身边的老实孩子,眼珠一转:“阿姨,有大点的碗吗?那种放水煮鱼的大陶瓷碗。” “有是有,你拿去干嘛?”阿姨一边递,一边好奇。 徐羡笑嘻嘻拍了向云,“小孩儿长身体,吃得多。” 向云满脸通红,抱着电饭锅和大陶瓷碗跟着徐羡穿过喧闹的食堂,又绕了一圈,最后挑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徐羡瘫倒在座位上做起了甩手掌柜,翘着二郎腿等向云端来其它的菜。 向云拿着食堂阿姨给的爱的号码牌,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才把徐羡点的菜都端上了桌。 整个桌面铺得满满当当全是菜,两人甚至差点没地方放饭碗。 徐羡给自己打了一碗饭后,直接把剩下的饭倒进了装水煮鱼的陶瓷盆里面,递给了向云。 “不够再说啊,食堂的米饭免费。” 向云嘴角抽了抽,神情复杂地双手环住热腾腾的陶盆,乖乖吃了起来。 两人头顶上方是一台挂壁电视机,发出沙沙电流音后,频道被统一切换为了紧急新闻栏目。 向云一边小口啃着鱼,一边抬头看了过去。 画面上出现了哨兵学院大门,现在校门口已经被警方封锁,一道醒目的黄色警戒线挡住了所有出入口。 屏幕下方的滚动字幕赫然显示: “昨晚,哨兵学院院长韩知行,于中央公园内遭遇刺杀,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 向云停下筷子,抬头望着那一行字念出来:“中央公园?” 徐羡皱眉说道:“那里常年没有监控摄像头,的确很方便动手。” “大晚上的,去那里做什么?”向云不解地问。 徐羡摇摇头,她也不清楚。 “韩院长家在中央公园附近,可能是下班后经过,或者散步吧。”她猜测道。 电视荧幕上播放出韩知行的照片,这是他三年前,站在学院礼堂讲话时拍的。 他头发花白,穿着整齐的哨兵制服,胸口一排金灿灿的勋章,在闪光灯下熠熠生辉。 “我没记错的话,他已经做了五年的哨兵学院院长,徐羡道,“明年就该退休了。” 向云望着屏幕出神,“他遇刺了,那学院接下来的安排怎么办?” “不知道。”徐羡收回视线,起身去打汤喝,“一会儿去医疗中心问问吧。她们那边消息灵。” “那我们吃完饭就去。” 向云加快扒饭四度,眼里闪着一丝急切,“我还挺想知道我现在的能力等级。” “知道了。”徐羡捧着两碗汤坐回原位。 几分钟后,徐羡吃了一半米饭后了停下了来,撑着下巴开始发呆,隔个几十秒就嘬一小口汤。 向云见状懂了。 她没说什么,顺手把徐羡剩下的那半碗吃了,还细致地把她碗里的饭粒扒得干干净净,一点都不浪费。 饭后,她默默地把小山高的空碗一块送去了回收处,留下了一张干干净净的桌子,还有一个发饭晕的徐羡。 回来时,她又顺路去食堂门口的自动贩卖机前挑了半天,最终刷饭卡买了两杯冰美式。 向云不喜欢喝这种苦苦的,像是中药一样的东西,但是徐羡喜欢。 塑料杯壁透着丝丝冷气,水珠一滴滴滑落,徐羡站在楼梯口,手上拿着向云的书包。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了。”徐羡抬手揉了揉向云的海胆头,止不住嘴角的笑意。 向云接过自己的书包,小声回了句:“我哪儿能不知道。” 她蹦蹦跳跳跟在徐羡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人群走出食堂,钻进了徐羡停在室外停车场里的车中。 到了医疗中心,依旧是一楼登记,简单填写表格后,徐羡带着向云上了楼。 电梯门刚打开,就看见汪筱穿着白大褂站在熟悉的位置,一如往常那般等着她们。 徐羡吸了口气,有那么一瞬间,她不确定该不该迈出这一步。 汪筱的丈夫是卫勤,但卫勤和林辰与向云之间的关系,甚至不能简单用“仇人”两个字来形容了。 明明时间没过多久,但是一切都让她感到很陌生。 汪筱走在前头,推开门的时候,徐羡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看到桌子上放着一袋没吃完的小熊软糖,原本摆在角落的那张夫妻合照不知道去了哪里。 窗台上的龟背竹还在,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木制地板上,映出一片静谧的光斑。 徐羡这次选择坐在了不远处的沙发上,她的动作有些局促,眼神扫过那袋糖,又移开视线。 倒是向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把包放在了汪筱对面的椅子上后,就乖乖钻进了感应舱。但很快,向云又从舱里探出头来,皱着眉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怎么了?”汪筱坐到工作台前,开始调整设备。 “您应该能看到我的精神图景吧?”向云问,声音很平静,但语气带着一点迟疑,“什么都能看到?包括……记忆碎片?” “嗯。”汪筱点头,目光在仪器上快速扫过,又看向她,“看得很清楚。” 向云没有回避,反而问得更直接:“那您……和您的丈夫,关系如何?” 这是她第一次问汪筱私事,但她觉得,她必须问清楚。 她的记忆碎片中有着关于卫勤、单原等人的种种,向云不知道汪筱心中的卫勤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但是她至少现在清楚的是,她记忆碎片中的卫勤,与人们口中的那个人有着天差地别。 徐羡猛地抬头,似乎没想到向云会问得这么直白。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阻止。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钟。 “我三个月前提交了离婚申请。”汪筱微微一笑,没有闪躲,语气柔和,“冷静期还没结束,他就……出事了。” “离婚,为什么离婚?”徐羡声音突然紧了一下。 汪筱顿了顿,目光落在不远处墙角,那盏静默闪烁着红光的监控摄像头上。 “……价值理念不合。”汪筱低声说。 徐羡突然想起,汪筱曾经和她说过,葬礼结束后她就回到医疗中心工作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不是无法走出哀痛,而是早就知道了卫勤是一个怎样的人,对卫勤彻底失望后提出了离婚,且不愿浪费时间去假装悲伤? 徐羡喉咙像卡了什么,动了动没发出声。 徐羡想到原先的那些日子,就算林辰和卫勤在工作上出现了怎么样的矛盾,都不会影响到她与汪筱之间的友情。 就像……汪筱从未与卫勤成为一家人过。 “徐羡。”汪筱轻轻唤了她一声,回头看她,“我能分得清是非曲直。” 说完,她朝等着测等级的向云点了点头,轻轻合上精神力感应舱的舱门。 舱门闭合的瞬间,淡蓝色的感应光线随之亮起,舱壁发出细微的咔哒声,自动滑动锁死。 空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徐羡站在原地,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裤缝,突然替向云紧张起来。 替咪咪做完常规触诊后,她才意识到向云的检测比想象中久了一些。 徐羡忍不住问:“原来不是三分钟就能结束吗?” “是啊,那会儿她还只是C级,检测的速度当然快了。”汪筱笑了笑。 一下秒,舱外的语音播报声响起: “姓名:向云 身份:哨兵 等级:A级” 第88章 汪筱打开精神力感应舱舱门, 向云在里面待了将近二十分钟的时间,最初还挺兴奋,现在整个人被蓝光照得晕晕乎乎, 困得直打哈欠。 她的目光落在双眼迷离的向云脸上, 面前的哨兵真是心大啊。 每一次的等级跨越都伴随着身体的变化, 其中包括但不仅限于肌肉疲惫、关节膨大等等, 可向云硬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汪筱嘴角带着淡淡笑意说:“恭喜你,可以做插班生了。” “插班生?”向云愣了一下, 感觉不了解的知识平滑地进入了她的大脑。 她瞪大了眼睛, 像只小兔子一样轻巧地从舱里跳出来,“什么是插班生, 不对, 我多少级啊?” 汪筱指了指舱外的电子面板,让向云自己看。 “A级?” 幸福来得太快,向云有点头晕。 她装模做样地晕到了徐羡身上,徐羡也不拆穿她, 轻轻拖住了向云的腰,“哎呦,有人又要晕倒了, 这不得在医疗中心躺几天恢复一下。” 向云一听这话, 立刻弹射跑开,“不躺了不躺了,这辈子都不躺了。” 言归正传, 她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问:“插班生的意思是……” “你不用参加两周一次的入学考试了,直接进班读书。”汪筱笑着解释。 “我不用考那些笔试,就能直接进班读书了?”向云难以置信,又再次确认了一遍。 “对, 不用考试,直接进班读书。”汪筱点头确认。 “那我是不是……是不是也不用学那些文化知识了?!”向云简直快笑出声。 天助我也! 原来能力上来了,李逵都能来上学啊。 向云转念一想,如果一名齐天大文盲是个S级哨兵,哨兵学院能放她在外头自学个一年半载,再通过笔试进去吗。 那肯定是先招进来再说啊! “文化课还是要学的,”汪筱温和地纠正她,“进去后会有补习安排,这个你就不用太担心了。” 向云抬头看向徐羡,眼神一下变得委屈,狗狗眼里迅速涌出了水汽,泪花打着转儿地挂在长长的睫毛上。 她的声音都哽咽了:“那你怎么不提前和我说?” 你知道我这段时间怎么过的吗? 我感觉背书都要把脑子背傻了! 往她这个不爱学习的文盲脑袋里面塞知识,和往鼻孔里面塞西瓜没区别啊。 “我……”徐羡张了张嘴,语塞。 苍天可鉴,一开始,她是真没想到向云能成为A级哨兵啊。 但是她也不能直说啊,向云肯定会生气的。 “我……我忘记了。”她干巴巴地找借口。 尴尬的人总要找点事做,徐羡也不例外。 她试图把视线从向云可怜巴巴的眼神里移开,低头装模作样地撸了撸咪咪,结果咪咪嫌弃地“喵”了一声跑走,游隼抖了抖羽毛,站到一边冷眼旁观。 徐羡只好继续胡扯,“我当年是考试进去的,谁知道还有这种‘插班生’操作?” “真的?”向云满脸不相信地问。 “真的,太真了!”徐羡立刻立起三根手指发誓,“我对天发誓!” 对天发誓? 向云盯了她几秒,突然哼了一声,谁不知道你是无神论者啊。 你心里根本没天,你的“天”就是你自己,仅此而已。 她盯着徐羡看了几秒,面前的人慌慌张张找借口的样子……看着倒是挺可爱的。 徐羡的眼珠子来回转,手心里甚至都紧张地在冒冷汗。 向云见她这样,一下子就气不动了。 她像泄了气的小豹子似的,把脑袋轻轻搁到徐羡肩膀上。 呼吸贴着徐羡身上的向导制服,她的肩头都变得暖暖的。 “……原谅你了。”向云说,“我知道,我最开始那样子,没人会相信我能变成A级哨兵。” 徐羡心口一震,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又酸又涩。 她还依稀记得,最初相见时向云的样子。 冷白色的灯光下,她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瘦小的身躯静静蜷缩在病床上,浑身都是伤。 骨折的地方缠上了重重的石膏,外凸的肩胛骨让她看起来像是折翼的蝴蝶,流落在了风暴的中央。 可现在,她才知道自己错得多离谱。 向云从来不是蝴蝶。 她是只受了重伤的雌鹰,身上的疤痕是战胜风暴后留下的勋章。 这样的她,生来就该在天际翱翔。 徐羡忍不住抬手,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向云这是……委屈了吧。 ……对不起。”她低声道。 “你别紧张,”向云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点闷鼻音,“我又不会怪你。” 向云吸了吸鼻子,小小地歪了下脑袋,蹭上了徐羡的肩窝。 她茶茶地说,“我懂的,是我那时候能力不够,王母娘娘来了,都看不出我几斤几两。” 徐羡还想说什么,一旁的汪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小年纪,心眼子不少。”汪筱评价道。 “我哪儿有!”向云第一个不赞同,“我这么淳朴老实……” 徐羡按住向云不安分的脑袋,“那她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去哨兵学院报到?” “我这边得同步你的档案资料,还要提交一些证明。”汪筱一边看终端,一边答道,“初步安排是下周。” “有些需要打印的文件,会陆续发给徐羡。”她补充道,“到时候让她提前给你打印出来,你带着去报到就行。” “其它的事情就不是我负责了,但我估计,马上就会有人来联系你。” “行。”徐羡应下。 “咪咪呢,咪咪的状态怎么样?”向云问。 “基本都恢复了。”汪筱说着,转身去取了一份检查单,“只不过……它怎么长这么大了?” “你做检测的时候,我抽了它一管子血,准备重新做一次基因检测。”汪筱冲向云示意,向云这才发现,她的桌上放着几只贴着标签的采血管。 怪不得游隼一直坐在咪咪身上,帮忙按住个像是创可贴一样的东西呢。 向云看着那一大一小两只精神体,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不知从什么时间开始,咪咪竟然已经比游隼还要大了。 “怎么长这么快啊。”她喃喃道,弯下腰摸了摸咪咪的头顶。 咪咪的毛发长出来不少,现在的触感非常柔顺丝滑,手心里面甚至还感觉热乎乎的。 “下周你就要跟我一起去学院了,”向云声音轻了下来,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丝惆怅,“真是没想到啊。” 咪咪在地上滚了几圈,眯起眼睛蹭了蹭她的手指。 游隼听到这话后不乐意了,它急得在诊疗室里面直转圈,不停地“嗷嗷”直叫,声音大到隔壁诊室的医生过来敲门,让她们这边稍微安静一点。 “你不是一向不喜欢在学院训练么?”徐羡抬手挠了挠它的下巴,无奈地说,“我记得我还在向导学院上学的时候,你天天迟到早退还打架,差点没能和我一起毕业。” 徐羡叹了口气,“现在倒好了,竟然还上赶着去。” 游隼没想到徐羡又在揭它的短,鸟脸都要丢尽了。 它立刻把脸藏进翅膀里,磨蹭到了咪咪的身边后,干脆一头栽进咪咪丰厚的肚子毛里。 咪咪轻轻伸爪抱住它的脑袋,任由它蹭来蹭去。 “那它能去么?”向云好心帮鸟问。 “当然不行!”徐羡邪魅一笑,“这小祖宗好不容易毕业了,现在回去上课岂不是倒反天罡。” 游隼委屈地哼了一声,在咪咪肚子上气得直打滚。 “每周末咪咪都会回来,你不用担心。”向云立刻抱住两个精神体安慰,“大不了你……你偷偷来嘛。”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是吧。”徐羡无奈说,“别惯着它了,我真怀疑它会在哨兵学院外面的老槐树上扎窝。” 游隼就是这么想的。 它不好意思地捂住了耳朵,假装没听见。 “哦对了,”向云忽然想起什么,“我听说哨兵学院的院长……遇刺了?” “凌晨三点送来的。”汪筱语气一顿,收起诊疗单,“不过昨晚不是我值班,情况不太清楚。” “其他信息我也是看新闻才知道的,”她将手里的采血管插进存放架,“听同事讲,暂时由副院长接管学院事务。” “副院长?”徐羡眉头皱了起来,“高青青?” “对。” 汪筱点头,“她一直是副院长,也算是熬出来了。” “是啊,”徐羡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现在算起来,做了整整十年的副院长吧。” 汪筱听她这么说,不禁想起今天中午在食堂时,几位同事边吃边聊的闲话:“对了,说起来,她和向导学院的院长好像还是一届的。” “可她一直没能真正升上去,直到现在出了这档子事,才做了代理院长。” “为什么?”徐羡对这方面的了解不多,她一脸不解地问道,“她不是一直都在负责学院事务吗?” 汪筱沉默片刻,才低声说:“女性想要在哨兵学院混出头……始终是更难一点。” “学院大小事务其实一直都是她在管,但一到晋升的时候却把她排除在外。” 话落,空气沉了一瞬。 徐羡叹了口气,“白塔风气一向如此。” 这时,一直沉默地听着的向云忽然开口了。 “那……”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不能改吗?” 汪筱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这种风气,就不能改吗?” 徐羡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一笑。 对啊,为什么不能改呢。 自己真是在安全区里面待久了,成为了温水中煮着的青蛙。 “可以啊,”她说,“但现在,还是需要你先做哨兵学院的第一名。” “然后,留校任教。” “再然后,坐到那个能改变规则的位置上。” 第89章 回了宿舍, 徐羡刚脱下向导制服外套,就听到讯仪振动了一下。 她粗略地扫了一眼,是哨兵学院发来的邮件通知。 “动作还挺快。”徐羡把自己扔到了沙发上, 懒散地找了个靠枕半倚着。 她没有立刻点开信息, 而是想和向云一起打开这封邮件。 没过多久, 冲了个战斗澡的向云从浴室跑了出来, 脑袋上湿漉漉的海胆毛还在滴水。 徐羡连忙把人叫住,“你的分班通知来了。” “这么快?”向云愣了一下, 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毛巾, “给我两秒钟,我去放个毛巾。” 她踢踏着拖鞋走到阳台上, 晾好毛巾后小跑着回到徐羡身边。 青苹果香气扑面而来, 鼻尖终于不再是那股子难闻的五合一沐浴露味,徐羡很欣慰。 向云蹭到她旁边,像一只刚洗完澡的小狗,还湿着的海胆头在通讯仪上晃来晃去。 徐羡无奈地抹干净滴在自己脸上的水珠, 随手抽了张纸巾替她擦了擦,示意她点一下通讯仪的屏幕。 向云听话地点了一下,“班主任……田甜?” 她顿了两秒后问, “这个名字, 怎么这么熟悉。” “是我朋友,一名A级哨兵。”徐羡有些惊讶地说,“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你下周就要来上学的事, 没想到你刚好被分到了她班上。” 向云歪着头想起来,在污染区的时候陶昼似乎提过一嘴。 “就是那个和陶昼一起参加过跨级联合比赛的哨兵,对吧。” “对,就是她。” 徐羡点头, 坐在桌前边查看资料边解释,“她是我同级同学,当年联合训练里成绩也非常靠前,毕业后直接留校任教了。年纪不大,但听说带班经验丰富,人也挺负责的。” 通讯仪又震动了一下,田甜还保持着她人狠话不多的作风,直接给徐羡发来了一个文件包。 “她动作倒是快。” 徐羡解压文件后点开了第一个,是哨兵学院官网就能直接下载到的,详细的班级人员名单。 和过去不同,现在哨兵学院的班级名单是公开透明的。 学生不仅被分类成哨兵和向导,还再名单中附上了基础信息。 除了年龄、身高、精神等级、出生地之外,甚至连家庭结构和父母的职业背景都被放了上去。 向云努力辨认上面的文字,看懂以后吃惊地合不拢嘴。 “连家长信息都写得这么细啊?”她难以置信地问。 “嗯,这样的规定已经存在很久了。”徐羡解释道,“这个数据也会同步给匹配中心,便于他们进行等级评估和结合筛选。” “也就是说,上面那些家庭数据,其实是给人‘参考’的?” “是,也不是。”徐羡顿了顿说,“官方的说法是促进信息公开和择优教育。” “实际上你也知道,这些资料摆在明面上后,就是告诉普通人‘只有高等级哨向结合,才会生出高等级孩子’这种说法。” 向云沉默了一瞬,眼神落在那一列又一列,排列整齐且密密麻麻的背景信息上。 忽然之间,她感觉这些数据就像是一张巨大的网。 每个人的出身、等级、能力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她们在白塔内生存的标签。 她看了眼其她人的,目光又落在了属于自己的那一行里。 和同班的其他人相比,自己的信息可谓是又简略又少。 向云见状,突然嘿嘿笑起来了。 “那我岂不是……算是个例?” 她指着最后一行自己的名字说,“出生地:A-273污染区,等级:A级。” 徐羡有些担心,于是轻声问道,“会害怕吗?自己和她们不一样。” “怎么会!”向云臭屁地说,“爽歪了。” “嗯?”徐羡不解。 “打破天平的感觉,爽歪了。”向云歪头看向她,懒散地靠在沙发上,身上隐约散发出一股子……匪气。 “我喜欢当刺头。”向云大喇喇地说,“乖学生有什么意思。” 徐羡听到这话,轻轻笑出声,放下心。 “也是。”她没有反驳,而是点头赞同了向云的说法。 “或许你真的能在哨兵学院里当只鲶鱼,搅一搅这潭水也挺好。” 班级名册的最下方,与向云那行信息接近的,都是一些B级到D级的低等级哨兵。 她们大多来自于污染区,进入哨兵学院的时长最多不超过两个人。 向云被分到和她们一个宿舍,宿舍编号是603. “宿舍里面一共六个人。”徐羡翻开哨兵学院发给她的邮件附件,“报到当天我能把你送到宿舍。等你整理好了,了解完整个学院,我再走。” “我有一个问题。”向云见徐羡没话说了,于是主动举手。 “你说。”徐羡瞥了她一眼后,又接着填电子表。 “你这个朋友是A级哨兵,对吧?”向云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 “对啊,A级哨兵向云,有什么指教?”徐羡饶有兴趣地问。 向云举着通讯仪上的那一溜信息,皱着眉头问:“这个班上那么多A级,她一个人管得过来?” 徐羡顿了顿,忍不住扶额。 她的语气哭笑不得:“哨兵学院招的是学生,又不是散养的土匪。” 向云:“……” 她干笑了两声,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也是哦……哈哈。” “再说了,就算只是A级哨兵,但她的战斗意识极强。” 徐羡坐直,语气中难掩夸赞,“她的战斗能力不输S级哨兵,尤其擅长数据分析,战术推演的水平算是学院最强的了。” “真打起来,还不知道谁赢谁输呢。” “多跟她学学吧。”徐羡不动声色地调出来一张数据表,“人家从进入哨兵学院的第一天起,就没有掉出过前十。” “……知道啦。”向云靠过去,看清楚后“啧”了一声。 她有点不服气地望着屏幕,“我又不是笨蛋。” “呵,”徐羡轻哼道,“进了学院之后,你要学的东西可多了,自己加油吧。” 话虽然这么说,徐羡的语气并不尖锐。 她收起屏幕,靠回沙发上,看着向云和咪咪一起逗游隼的样子,一时间神情有些恍惚。 现在的一切,和她最初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本想让向云多休养一个月,调养身体,慢慢适应安全区内的生活后,再去哨兵学院里面历练。 可谁能料到,向云不仅恢复得快,还有了提前入学的资格。 计划之外的事,似乎总是接二连三的出现。 晚上,徐羡躺在床上,仍然止不住辗转反侧。 脑子里一会儿想着怎么给向云打包行李,一会儿又开始担心她能不能吃饱睡好,能不能和同学好好相处。 理智告诉她没必要瞎操心,可情绪却怎么也收不住那些瞎想的心思。 晚间的风透过窗缝进入房间,带进来些许凉意。 徐羡在床上摊了将近两个小时的煎饼,却怎么都睡不着。 她伸手把另外一个枕头捞进怀里,还想抱着热乎乎的游隼,伸手一摸,却发现身边是空的。 徐羡抬头看向卧室的门,那儿隐隐约约出现了一条小缝。 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精神体已经偷偷摸摸溜出了房间。 “这不听话的鸟……” 徐羡低声嘀咕着,忍不住从床上爬起来,踩着人字拖出了房间。 侧卧的房间还亮着灯,房门虚掩着,一条温暖的光线从门缝斜斜地透出来。 徐羡站在门口,轻轻敲了两下。 “我没睡呢。”向云在里面应了一声,还没等徐羡推门,咪咪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抬爪帮她把门推开了。 徐羡蹲下身撸了一把大猫,随后抬头看向书桌。 向云坐得端正,肩膀还略略绷着。 徐羡又不是不知道她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见她这样儿后,忍不住在心里面直乐。 装啥呢,咱俩谁跟谁啊。 书桌上有点乱,向云的四周摆了好几本哨兵入门教材,而自己的傻鸟正在勤勤恳恳帮忙按着书页。 “喂,不和我一起睡觉,来她这里打零工了是吧。”徐羡走过去,笑着敲了敲游隼的脑袋。 游隼“咕”了一声,拍了拍翅膀,甩开她的手,示意她自己今天晚上就不回去了。 “喂,你到底是谁的精神体啊?”徐羡真是快被自己的精神体气笑了。 游隼转过脑袋,假装听不见。 徐羡见状后直接走上前,抓住游隼的后颈皮,把它从书本上提起来。 她一只手抓着游隼,另一只手从书桌边抽出两个书签,细心地夹在游隼刚刚按住的位置。 “强制陪睡时间到了,游隼跟我回房间了。”徐羡嘴上说着游隼,眼睛却看着向云。 游隼低低哼了一声,挣扎两下后无果。 它羽毛炸成一团的模样,竟然跟向云的海胆头有几分相似。 听见徐羡说要走,向云抬起头,冲她挥挥手。 她虽然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嘴上说着“不背书了”之类的话,但徐羡能看出,她的确还在用功。 “早点休息吧。” 徐羡嘴里本来有一堆话,现在全部转为了轻声地叮嘱。 她临走前回头望了向云一眼,随后缓缓合上了侧卧的门。 徐羡知道,其实自己并不需要说太多。 她没给向云下过明确的目标,也从未逼她做过任何决定。 但这孩子,或者更明确地说,这位新晋的A级哨兵,似乎比她更清楚自己要走的路究竟是哪条。 而且,走得飞快。 快得让她都有些跟不上脚步了。 第90章 在安全区, 哨兵向导的孩子从小就会请各种各样的家庭教师,接受全方位的体能训练。 而在普通家庭里,孩子们从进入小学开始, 也会在学校里参加各类技能课程。 游泳就是她们的必修课之一。 向云身边没有人会游泳, 她也就没有学过, 每次都是靠着一番孤勇以及救生圈跳进水里, 其它任凭老天的造化。 自从向云提出她要学游泳开始,徐羡就在帮忙物色靠谱的培训班。 但问题随之而来, 初级成人游泳班这种东西, 在安全区内几乎早已销声匿迹。 大家大多都会游泳,那也就没有开班的必要了。 现在又正值暑假, 一对一游泳私教全都满档。 就算徐羡愿意出高价抢课, 她也得等上几周,乖乖排位。 空余时间里,徐羡刷了好几个体育相关的应用软件,最后还是妥协, 决定把她塞到宿舍对口小学附近的游泳馆。 那是一家生意极好的培训中心。 很多家长为了鸡娃,在游泳课前一个学期的假期,就会把孩子送到游泳馆提前学习。 因此, 那里每年都会提前开班, 针对那些“被鸡”的孩子,为即将到来的学期做好抢跑的准备。 就这样,向云再次成为了插班生。 每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的时候, 向云就已经背着泳镜和换洗衣服,穿着运动外套离开宿舍。 她站在等候游泳馆开门的人群中,格外显眼。 一群绑着小麻花辫、身高只到她胸口的小学生围着她叽叽喳喳,仿佛一窝叫个不停的小鸡崽。 “姐姐你是教练吗?”一名扎着蓝色发圈的小女孩问她。 “……不是。”向云干巴巴回。 “那就是救生员了!”小孩兴奋地说, “那职业老酷了,坐着就能赚钱!” “……也不是。”向云默默捂脸。 “那你来这里干嘛呀?”小孩更好奇了。 “……你一会儿就会知道了。”向云感觉有点丢脸,她闷声说着,跟着小朋友们一起走进了更衣室。 十分钟后,她站在了游泳初级班的队伍最后,和小豆丁们一起做上了热身运动。 向云这边都学起来了,徐羡还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 等到徐羡换好衣服,急急忙忙拿着向云做好的馒头夹菜,匆忙冲出门时,向云已经在水里泡了快一个钟头,手指上的皮肤都变皱巴了。 她们明明住在同一个地方,但这段时间里反而像住在两个时区里的人一样,见面的机会都少得可怜。 唯一能闲聊放松的时间,是每天徐羡下班后的那一个多小时。 两个人在宿舍楼顶的健身房碰头,先各自在跑步机上跑个五公里,然后再轮流使用器械。 一个人练,另外一个就站在旁边叽里咕噜。 等练完了,两个人的交流时间也基本上就算是结束了。 自从向云恢复了记忆,她的身体机能就像是从沉睡中苏醒,素质提升得近乎惊人。 她的肌肉线条日益明显,肩背愈发宽阔结实,肌肉增长速度快得根本不讲道理。 面前的臭屁哨兵甚至还大言不惭地说,受伤前她身上的肌肉更漂亮更紧实,现在还处在恢复期。 她就像是被蛋白粉和肌酸浸润的体育生,如果不是知道她每天吃什么喝什么,徐羡都要怀疑她偷偷去不正规小诊所打药了。 就是这变化实在太快了,快得徐羡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快到……徐羡都有点破防了。 怕向云恢复速度太快,身体营养跟不上,徐羡一箱箱地往家里搬肉,生怕她一个不留神就缺了蛋白质。 她还突然迷上了煲汤,每天一大锅一大锅地炖,什么药材补气血就往里面放,直到向云喝得流鼻血,才稍微收敛了一点。 徐羡自己都觉得好笑,感觉她摇身一变,成为了电视广告里面的操心家长。 孩子学习太刻苦,大人也不敢松懈。 她每天晚上定时定点敲门,手里端着的热牛奶就是沟通的桥梁。 向云累得直打哈欠,直到听见徐羡小声叮嘱的那一句“别学太晚了,早点睡”,才感觉身体又充上了30%的电量。 去学院报到的前一天,向云终于学会了蛙泳。 那天是个周日,天气很好,徐羡少见的没睡懒觉,而是算好了时间,从宿舍溜达过来接她。阳光在水面上碎成片片金箔,洒满了整个游泳池。 徐羡和接孩子的家长们围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孩子的教育问题。 向云从池子里探出头,正好瞧见了站在岸边聊着天啃烤肠的徐羡。 她其实早就游饿了,但又想给徐羡展示她游泳的英姿,于是只能硬生生在池子里多泡了二十分钟,直到徐羡的身影出现。 徐羡冲她摇摇手中多买的那一根,笑着打了声招呼。 向云高兴地嗷呜了一声,立刻从水里蹦跶起来,像只小狗一样甩着头发上岸。 两个人并肩回到宿舍,在楼下保安那儿签领了哨兵学院寄来的包裹。 箱子已经被拆过,封口处贴着检查记录的封条。两人对视一眼,向云默契地抱起那只被动了手的箱子,走进电梯。 包裹一旦被拆,惊喜就只剩下一半。 回到宿舍,向云又冲了个澡,晾完衣服以后才坐在了地毯上,一件一件地取出包裹里面的东西。 箱子里面放的东西不多,除了一本崭新的新生入学手册之外,还有两套正式的哨兵训练服,一张学生卡,一张哨兵专属的黑色银行卡。 训练服还密封在包装袋里,向云小心翼翼撕开包装,一股新东西特有的织物气味就扑了出来。 向云盯着那套制服看了一会儿,手指捏着衣角,动作却忽然慢下来。 她默默把衣服放在了一边,撂下一句“散散味儿”后,兀自看起了没什么好看的银行卡。 徐羡坐在沙发上,正翻她刚丢在一旁的入学手册,察觉她的停顿,笑着问:“怎么,不试试吗?” 向云犹豫了几秒,脸颊浮出点不自然的红,随口胡诌道:“我觉得,好像有点小了。” 她把衣服往外推了推:“等会儿再试吧。” “真的吗?我急着看呢。” 徐羡双臂抱胸,饶有兴致地望着她,“给我看看到底小不小。” 向云低头看了眼被越推越远的制服,一咬牙,拿起衣服就从头往下套,直接罩在睡衣外头。 制服是根据她上一次进入感应舱时的数据定制的,原本该是贴身剪裁的衣服,如今却显得有点紧。 肩膀处微微鼓起,腰线绷得死紧,尤其是袖口和胸口,布料紧绷到快要绷线。 她站在客厅正中央,局促地扯了扯下摆,整个人的动作都变得有些畏缩。 “不会吧,还真小了?”她自己都有点难以置信,毕竟刚刚她只是胡说罢了。 徐羡靠在沙发背上,双臂抱着枕头,视线缓慢地从她的肩膀滑到腿部,尤其是那条线条分明、肌肉紧绷的大腿。 徐羡轻轻“啧”了一声,甚至看着有点眼热。 她的身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壮了? 徐羡一边羡慕,一边夸自己养得好,但又似乎把她养得太好了。 她咽了口口水,突然认真地问:“真的没吃药吗?也没有打针?” 看着不像啊。 向云:“……” 夸人就夸人,怎么还怀疑上了呢。 “抱歉抱歉,有感而发了。”徐羡哈哈笑着,连忙举手做投降状,“是我们向云哨兵,原本就该长这样。” 说完她就拿起通讯仪,边记边嘀咕,“看来明天去学校后,得找田甜帮忙换一套了。” 她抬头,“脱了吧,别撑坏了,训练服一套挺贵的。” 话音刚落,向云“刷”地一下就在她面前把外套撇了。 徐羡被这干脆利落的动作一晃神,两只眼睛又被勾住了,视线不受控地回落到她的腿上。 她知道自己不该看下去,感觉自己就像是个变态,但如果可以的话……她甚至想要上手。 徐羡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她一边努力维持镇定,一边偷偷摸了摸自己发热的耳朵。 天哪,她快被自己脑子里这些乌七八糟的念头逼疯了。 人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因为漂亮的肌肉就变得这么没有素质。 向云似乎没有察觉,她在徐羡时有时无的指挥下收拾行李,微微弯腰装东西时,整个肩背的肌肉线条都变得更加清晰可见。 徐羡的喉头滚动,视线仿佛被钉住,怎么也挪不开。 她不得不转过身,把自己的脑袋埋进了沙发靠垫里,直到周身的潮热褪去,心跳重新变得平稳。 身后传来细小的“咯哒”声,那是向云把拉链拉上的声音。 向云颠了颠背包的重量,发现装的东西并不多,背起来也不算沉,但心却在那一刻忽然变得有些沉重。 “能不住宿吗?”她突然抬头问道。 她从来没有和徐羡分开过这么久。 “不能。”整理好自己思绪的徐羡摊手,“强制住宿,每周周末统一放假回家。” 向云垂下眼帘,失落地哼唧了一声。 “那……那我能用通讯仪吗?”她又问。 徐羡毕业了好几年,学校内的规定也有了变化,所以她就只能捧着手册,找到答案后逐一回答她。 她没嫌烦,还想陪向云多待会儿。 向云也想和她多说几句话,于是干脆就不去碰那本手册。 “晚上十点回宿舍,十一点熄灯。回宿舍之后的一个小时可以洗漱、通讯和充电。” 徐羡一边说,一边把页码夹住,“只能在这个时间联系哦。” “那我到时候给你打电话,你要记得接。”向云认真地说。 “看我心情吧。”徐羡本来想逗逗她,没想到向云的小脸刷一下就阴沉了,她立刻出言补救,“诶诶诶,不是不是。” “我一般都能接上电话,如果手机没电或者在加班的话,可能就接不到了。” 向云听到了以后,从电视柜下面拿出两个充电宝,塞进了徐羡的怀里。 “你一定要在线哦,我说话算话,给你打电话,你也要说话算话,接我电话。”她认真叮嘱。 “知道啦,跟唱rap似的。”徐羡笑着接过。 “我这不是怕你……”向云叹了口气。 “怕我什么?”徐羡转头看向她。 “怕你……怕你在路上碰上了别的小狗,不搭理我了。”向云低声说。 徐羡一愣,随即笑出了声:“是是是,我晚上十点出门遛弯儿,然后好巧不巧碰上遛狗的,和人家的狗陷入热恋,不接你的电话。” “……反正你懂就行。”向云撇过头,闷闷地回。 “小小年纪,这么多心眼子。”徐羡“啧”了一声,伸手揉了把她的海胆头。《 》 90-100 第91章 向云收拾好了背包, 转身走近厨房,准备帮徐羡做好后面一周的早餐。 徐羡想离她更近一点,于是把自己的阵地从沙发转移到餐桌, 她抱着那本厚厚的学生手册, 一章章仔细地翻看。 她整理出其中类似于期中期末考试之类的重要时间节点, 输进了自己的通讯仪里。 哨兵学院内仍旧保持着建校时设定的规则, 每周五下午五点半放学,周末双休, 学生可选择返家, 周一早上八点前返校即可。 若想留宿学院,需要提前提交申请, 并且拿到班主任的审批。 徐羡看完全部内容后, 在通讯仪屏幕上检查了一遍自己定的重要事项,随后点击确认。 “每周五下午我来接你。那边放学人肯定多,你就找个人少一点的地方等着,我车一到你就上, 别磨蹭。” “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联系我,”说着,她又把通讯仪从桌上拿过来, 给向云设置了优先消息提醒, “真的有事,别犹豫,直接给我打电话。” “好好和室友和同学相处, 她们中的一部分人,可能会在未来成为你的同事或者朋友。” 徐羡喋喋不休地叮嘱,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副唠叨样, 颇有点像个……送孩子上学的家长。 明明是向云去上学,怎么反而是她更加操心了。 徐羡无奈地低头笑了笑,视线落回厨房里那个正忙得热火朝天的人身上。 没心没肺的哨兵一点也没有即将离家的自觉,正在岛台前专心揉着面。 徐羡忍不住问:“做的什么?” “肉夹馍,还有土豆丝卷饼。”向云头也没抬地回,“你不是说早上吃三明治总是吃不饱嘛。我打算一次性做一批,然后冷冻起来。” 怕徐羡不知道怎么加热,她又补充道:“你出门前,用微波炉热个几分钟就能吃。” “每次叮个半分钟就拿出来瞅一眼,千万别把微波炉弄炸了。” 徐羡没想到向云在做这些,她突然感觉两人之间的身份再次调换,到了吃这一方面,做家长的那个人似乎变成了向云。 “每周末……都帮我做么。”她轻声问。 “不然呢。”向云理所当然地说。 等着发面的空档,向云把冰箱中所有的蔬菜都拿了出来,挨个摆在了水槽中。 徐羡见状也走了过去,想要帮她分担一点家务,左瞧右看后选择在水龙头旁边帮忙洗菜。 她一边洗,一边又忍不住开口唠叨:“有谁欺负你……哦对,你现在已经是A级哨兵了,一般人也不敢欺负你。” “不过话虽这么说,要是真有人欺负你,第一时间告诉我,好吗?” “好。”向云点点头。 她垂下眼,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下来,目光悄悄落到了徐羡的手上。 徐羡正埋头洗菜,指尖在清水里搅动,她察觉到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抬起眼看向向云,语气轻快:“怎么了?” “要不然……”向云声音低了些,“你还是去坐着吧。” “嗯?”徐羡微微歪头,有些没反应过来。 向云默默举起那颗洋葱,脸上没什么表情地指着洋葱底部说:“这里……没洗干净。” 徐羡与洋葱底部的泥巴面面相觑,随后擦干净手后优雅离场,重新在餐桌旁坐下,拆开零食慢吞吞喂大猫和自家傻鸟。 高压锅里的卤肉炖好后,向云知道徐羡喜欢站在锅边吃饭,没等她说话,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卤肉,放到了她手边。 徐羡推开跃跃欲试的鸟嘴,接过向云递来的筷子,尝了第一口。 炒好的土豆丝也是,向云生怕徐羡吃不饱,直接把做好的一大盆都端给了她。 等到所有的东西都做好,向云收拾完厨房,才脱下围裙倒在了沙发上。 她像一只被主人强制拉出门遛了三小时的大狗,整个人累得说不出话。 “辛苦辛苦。”风水轮流转,徐羡拿着工会活动送的蒲扇,蹲在沙发边给劳苦功高的向云扇风。 徐羡恭恭敬敬把学生卡递给她,“进学院后刷卡吃饭,想吃多少吃多少。哨兵学院里面的饭桶卧虎藏龙,所以吃饭不要钱。” 沙发上的饭桶接过卡,仔细端详了一下自己未来的饭票。 上面的照片还是她一个月前拍的。 那时候她人还躺在医疗中心的病床上,却要上交资料给匹配中心。 汪医生带着相机进了病房,以医院的白墙作为背景,向云坐在病床上拍下了人生第一张证件照。 真丑啊。 她忍不住想。 脸上一块青一块紫,光秃秃的脑袋上还缠着绷带,眼下的黑眼圈快要挂到嘴角,向云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这照片……真的不能换一张么。”她低声嘟囔道。 “挺可爱的啊。”徐羡从她手上拿走卡,端详了几秒钟,“像是□□头子,非常不好惹的那种。” “……行吧。”向云听到这话,立刻断了换照片的念头。 凶点也挺好,听起来老酷了。 “进入哨兵学院之后,你就有自己的补贴了。”徐羡又给向云递了一张黑色的银行卡。 她补充道,“虽然不多,但周末偶尔外出吃饭、购物什么的肯定够花,自己留点小金库也不是问题。” 向云接过卡,仔仔细细翻看了好几遍。 手中的卡片很神奇,不仅可以存钱,还能吐钱,就像是一个移动的压缩钱包。 徐羡笑着摇摇头,转身回到书房,从书桌最下方的抽屉中拿出一个红包。 上面赫然印着“向导学院新年礼物”几个烫金大字,她没管这么多,直接从保险柜里拿出十张红色大钞,使劲塞了进去。 想到什么后,她又从中抽出一张,悄悄用铅笔画了一只毛绒小狗。 她颠着红包从书房出来,在向云眼前晃了两圈,“喏,给你的。” “这是什么啊?”向云这辈子从没收过红包,瞪大了眼睛好奇地拿过来,上下左右打量个遍。 在徐羡的提醒下,她才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 一打开,一股崭新的纸币味扑面而来。 向云没见过红包,但她至少还是见过钱的啊。 闻到味道后她立刻把红包合上,刚准备还给徐羡,就被徐羡立刻推了回来。 “给你你就拿着。”徐羡笑着说,“红包这玩意儿不能退,退回来寓意不好。” “啊?这样啊……”向云吓了一跳,赶紧把红包重新封好,“那我不退了。” 她也不知道里面塞了多少钱,而是直接把它当成了护身符,像抱宝贝一样将红包收进包里,还特意塞到了最内侧的暗袋里头。 第二天早晨,周一,天还没大亮,徐羡就睁开了眼。 准确来说,她根本没怎么合眼。 整个晚上在床上辗转反侧,明明不是她上学,她却焦虑到一分钟都睡不着。 徐羡磨磨蹭蹭起床吃了早饭,向云就这么坐在一旁,看着她细嚼慢咽拖时间。 等到时间实在拖不过去了,徐羡才收拾好东西,一脚油门,把向云送到了哨兵学院门口。 因为昨晚提前联系过,田甜一早就站在哨兵学院门口等着了。 不远处站着的哨兵略比向云矮半个头,脑袋后扎了一个小揪揪,整个人看起来很干练。 车刚停稳,徐羡一下车,田甜就快步迎上来。 她的话不多,动作却比谁都热切。 她直接抓住徐羡的胳膊,毫不客气地把她拽进了一个用力的怀抱。 “好久不见。”田甜说。 向云站在一旁,没想到这人看起来冷淡,结果做起事来这么热情似火,吓得她“哎哎哎”地冲了上去,强制把她俩分开。 她一边将田甜从徐羡怀里扯开,一边毫不客气地自己抱了上去,“我后面的日子就靠你罩着啦!” 田甜笑出声,拍拍她的肩:“是你啊,和证件照比起来,变化挺大的嘛。” 徐羡摇摇头,冲她无奈地说:“这里不是什么匪帮,什么罩不罩的。” 这句话说得轻巧,却让向云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匪帮”这个词,实在不算是什么能轻松开口的玩笑。 在污染区里,做匪帮的都是那些道德底线为零,只为钱财生机考虑的混球,当然,徐羡肯定是对此不太清楚的。 所以,也就只有向云一个人心里不舒服罢了。 徐羡哪儿知道这么多,她笑呵呵地与田甜聊着家常,两人勾肩搭背地进了哨兵学院,嘴上一刻不停地说着八卦还有从其她人口中听到的小道消息。 向云感觉面前的人就是根木头,就算如此,向云还是追上了徐羡的步伐,嘴角勉强勾起:“怎么……我做什么你都觉得我是土匪。” 她语气软得像在撒娇,但面上的表情却十分僵硬。 向云心里堵得慌,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情绪不对,徐羡明明只是和许久未见的朋友拥抱了一下,唠唠家常。 但是她转念一想,和徐羡认识这么久了,她们也不会一见面就拥抱啊。 听到这话,徐羡这才察觉到她心情不对,她举手作投降状,连忙说:“你不是,你不是,怎么会是呢?” “都说你不是了,怎么还生气呢?”她轻声问,嘴角弯起,像在哄小孩。 “……没有。” 向云低头踢了踢地砖,解释道,“没有因为这个生气。” 徐羡看了她一眼,以为她只是像往常一样闹个小情绪,说两句就好了。 她没再追问,反倒松了口气般轻轻一笑,转身跟田甜一起往前走。 两人并肩同行,聊起早些年在联合训练营时的事,也聊到了现在哨兵学院内部的管理结构改革。 田甜的话不多,但她就像是百科全书一样,总能答上徐羡的问题。 两个人肩膀微微晃动着,时不时向彼此侧身,看起来关系融洽密切。 向云落在几步之外,但又仿佛和她们之间,隔了不止这么一段距离。 她本想加快脚步追上去,但刚迈出一步,就又停下了。 她突然意识到,就算是站在徐羡的身边,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对联合训练一无所知,对哨兵学院的管理也不了解。 这段时间里,她所知道的,也就只有徐羡每天几点起床,爱吃什么菜,喜欢用什么味道的沐浴液。 仅此而已。 她就是个傻的,什么都不懂。 第92章 向云跟在徐羡身后进了宿舍楼, 田甜在楼下等她们,没有一起上来。 宿舍在六楼,窗户朝着操场的位置, 可以看见穿着统一服装的哨兵们, 正在进行障碍跑训练。 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 徐羡环视了圈, 就连角落和玻璃上都没有任何灰。 其她舍友都去训练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手指划过拉链时, 指甲与锁扣碰撞出的细微声音。 徐羡靠门站着, 没有坐在其她人的座位上。 向云默默把自己的包放在了椅子上,一件件地取出里面的物品。 牙膏牙刷放进浴室, 衣服叠好归置到衣柜, 她始终低着头自顾自忙活,徐羡看不见向云脸上的表情。 手上没活儿,嘴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徐羡见床位上放着新的被褥、枕头和床单, 便走过去帮忙。 她的动作利落干净,许久没有叠过被子,她以为自己手生了, 但没想到肌肉记忆还在, 被子瞬间被压成了标准的豆腐块。 两个人很少这么僵着,说是僵着其实也不太对,只是一向爱说话的向云, 这次没有怎么说话而已。 徐羡站在向云身边,看她在宿舍里来回走着,就像是一辆没有按照固定轨道运行的小车,逐渐走上了正轨。 屋内安静地发狂。 包里的东西越来越少, 向云的心里也更加憋闷。 情绪就像一团不断发胀的棉花,恶毒地堵在胸口,向云收东西的速度更慢了。 她不愿意和徐羡分开,但人越是舍不得,越是矛盾。 她像是站在分岔路口,走哪条路都是个错。 但包终究会空,东西也总会收好。 属于向云的书桌上,放着新配发的笔记本和笔。 笔记本外的塑料包装还没撕,向云扯开椅子坐下,长呼一口气后,把它拿在手上颠了颠。 撕开了,她也就要正式开启这段独立的生活了。 徐羡铺好床单后一转头,就看到向云坐在椅子上发呆。 她突然觉得,其实海胆头并不丑,莫名很配向云精壮的身体。 她怕自己盯久了,于是主动收回视线,抬手敲了敲桌面:“下楼吧,田甜还在等。” 向云被她的动作吓了一下,随后问:“急着下楼吗?” 徐羡抬腕看了一眼通讯仪,现在的时间是十一点十五分,她需要在十一点三十之前离开。 她只请了一个上午的假,得在十二点前打卡上班。 “的确有点急。”徐羡实话实说。 向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晕晕乎乎地站起身,就像是从梦里突然醒了过来似的。 她把通讯仪塞进抽屉,又把椅子轻轻推回桌子底下,才慢悠悠地跟上徐羡。 田甜等在宿舍楼下,见她们出来,就带着她们在哨兵学院里绕了一圈。 “这几年修了新楼,你应该还没见过。” 田甜依旧站在徐羡的身边,向云虽然与她们并肩,但是与她们之间主动隔了大概一个身位的距离。 徐羡在向导学院的时候,参与过很多次的联合训练,来哨兵学院的次数数都数不过来。 “这边是综合楼,上课都在这里,后面有诊疗室和实验室,”田甜边走边介绍,“操场上新设置了很多障碍赛道,现在她们应该就是在做负重跨越的训练。” 几人脚步不由放慢,顺着操场的方向望过去,远远能看到有人正在进行负重障碍训练,身影快速穿梭,一边奔跑一边起跳翻越。 “除了操场的障碍训练,室内也有很多模拟项目。”田甜说,“你们班今天下午有一场模拟考,你的理论学习的怎么样了?” 她话音刚落,向云的脚步就顿了一下。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略有起色。”她讪讪地回答,眼神闪烁地看向别处。 徐羡看她的反应,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得劳烦你多费心了。”她语气温柔,带着点无奈地对田甜说,“哦对,她的制服尺码小了,还得麻烦你帮忙换一下。” 听到这句话,向云嘴角轻轻一撇,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叹了出来。 “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多烦恼。”徐羡见她这样,忍不住说道。 明明一切都正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这小姑娘怎么看起来倒是……没有那么开心了。 向云轻声说,“你为什么不问,我的烦恼是什么,它们从哪儿来呢。” 徐羡一愣,然后顺着她的语气说:“那是什么?它们又是从哪儿来的?” 这次向云没有给她答案,而是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随后才轻飘飘地说:“你自己想想吧。” 徐羡有点懵,这是她第一次听向云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 田甜看了眼手表,对向云说:“快十一点半了,你先去吃饭吧。一会儿大部队就要冲来食堂了。” “我陪你出学院门。”她又转头和徐羡讲话,“有几句话想单独和你说。” “行啊。”徐羡听到这话后说。 她冲向云挥挥手,“我先走啦。” 向云“哦”了一声,没再多言。 只站在原地,看着她们两人一前一后往学院门口走去。 阳光被高楼切割成斑驳的几片,落在地砖上,影子短短地跟着两人。 快走到门口时,田甜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瞥了徐羡一眼,语气不紧不慢地说:“那小姑娘挺喜欢你的,你没看出来吗?” 徐羡一愣,下意识就要反驳:“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田甜挑眉,“是她没有资格喜欢你,还是你不值得她喜欢?” “……我不是这个意思。”徐羡抿了抿唇。 “我知道。”田甜点头,“是匹配中心把她送到你身边的,你会担心她身份特殊,不愿意靠近她,这也可以理解。” “我没有不愿意。”徐羡难得严肃地解释,“从遇见她的第一天我就知道,她不会是匹配中心派来监视我的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她是这种人,以她的能力,她早就来白塔了,不会在那种地方待着。” “那是因为林辰?”田甜听到这话后笑了笑,接着问道。 “我和她……不是这种关系。”徐羡眉头微动,“你不是一直都清楚么。” “那你到底在顾虑什么?”田甜奇怪地问。 徐羡被她的语气逗笑了,“就没有一种理由,叫做我现在还不想谈恋爱么。” “这是你想不想,就能确定的事情吗。”田甜也乐了,“我看她能力挺强的,后续肯定会参加和向导学院的联合培训。” 她看着徐羡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到时候,会有很多向导喜欢她。她和别人走得近,你能接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周围像是短暂安静了几秒。 徐羡低头,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田甜叹了口气,低声说,“徐羡,感情是有排他性的。” 徐羡忍不住嘀咕:“……你个只爱自己的人,为什么和我讲得头头是道。” “爱自己,难道不也是一种排他?”田甜睁大眼睛,满脸理所当然地看着她。 “我觉得自己特别有魅力,脑子好,身材好,性格也不差,哪儿哪儿都好,有问题么。” 平常话不多的人,一到夸自己的时候就口若悬河,越说越带劲,根本停不下来。 “没问题没问题。”徐羡连忙跟跳,“您一夸起自己来,别人都插不上嘴。” 田甜见她准备逃跑,立刻大声补上了一句:“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笨学生! 田甜透过车窗看着她,满脸“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 徐羡冲她挥挥手,满脑子里面全是疑惑。 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二次听到“你自己想想吧”这句话了。 她握着方向盘,皱了皱眉。 到底自己应该想什么啊,为什么每个人都在和她说这句话。 看着徐羡和田甜走远,向云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抬脚转身,走向了不远处的食堂。 哨兵学院的食堂比研究所更大,菜品也更加丰富,一排排热气腾腾的窗口,向云数都数不尽。 她选了一个离自己最近的窗口,随口点了上面画着大拇指的推荐菜品。 向云端着青椒炒肉丝和粉蒸肉,坐到离打饭处最近的位置,又起身找窗口阿姨要了个大盆。 和徐羡给她要的陶瓷盆,是同一种。 她把饭打满,随后把菜一股脑倒进了盆里,机械地扒着混杂着菜油的米饭,感觉胃里发堵,食不知味。 她其实已经有点想要挥白旗,主动给徐羡发消息了,但她的通讯仪还留在宿舍的抽屉里。 没办法,只能断了念想。 可向云转念一想,就算把通讯仪带在身上,她也不知道该发什么。 说“对不起”吗? 她刚才的语气的确不太好,不像是在撒娇,更像是小朋友在闹情绪。 她其实挺讨厌自己现在这个样子的,分不清“撒娇”和“闹脾气”之间的区别。 就像是一条搁浅在岸上的鱼,明明挣扎着可以重新跳进水里,却总希望有人来帮自己一把。 向云甚至有些感到难为情。 和陶昼发给她的小说里面的人物相比,她几乎一无所有。 没有闪着金光的链子,也没有能够无限次数刷的卡,更像是一只依附在徐羡身边的寄居蟹。 但她真的……舍不得离开徐羡。 第93章 田甜端着兰州拉面, 站在向云身后看了好几分钟。 实在忍不住了,她才敲了敲小哨兵的椅背,“吃了三碗大白米饭, 怎么, 食堂没肉给你吃啊?” 向云一愣, 才反应过来自己光扒饭了, 几乎没动碗里的肉。 她尴尬地赶紧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填补口腔空缺位置。 “我能坐你对面吗?”田甜问。 向云点了点头。 田甜扯开椅子坐下, 双手抱臂兀自说道, “一个闷葫芦,一个不开窍, 我看你俩真是绝配。” 向云歪头看向她。 “你的配得感太低了。”田甜话锋一转, “倒也没有必要妄自菲薄。” “什么意思?”向云眨眨眼,没听懂。 “我的意思是你还行,虽然现在还是一副小趴菜的模样,但是按照我的经验判断, 你练一练说不定能冲个S,别把自己想得一文不值。”田甜耐心解释。 “等等。” 向云顿了顿后问,“我的意思是, 配得感和妄自菲薄, 是什么意思?” “……”田甜当即无语。 “吃你的饭吧,大馋丫头。”她冲她挥挥手,抄起筷子吃上面, “我就多余说这些话。” 向云没再问,闷头吃了几口饭。 她低着脑袋,嘴里含糊地说:“我一直都相信,自己能成为S级。” “这么自信?”田甜不免诧异。 向云用筷子慢慢戳着米饭, “我不担心这个。整个学院的人……可能都没有杀过我那么多变异体。” 她说话声音轻,但是很笃定,“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能力。” 田甜闻言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后问,“那你在担心什么。” “我在想……哨兵学院的补贴,我得攒多久,才能把徐羡给我买东西的钱都还上。”向云小声说。 田甜听到后,差点被遛进嗓子眼的面条哽了一下。 蠢材! 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还什么还?”田甜几乎是脱口而出,“欠一辈子不就好了。” “不欠着她的账,她怎么记得你,怎么把你放心上啊!” 田甜恨铁不成钢:“怎么有你这么笨、这么轴的哨兵啊!” “……也是。”向云愣了下,轻轻笑出了声。 但那笑容只在嘴角停留了片刻,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她知道田甜说得没错,可那句话却没有给她太多安慰。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自惭形秽些什么。 明明被保护就是一种难得的奢侈,她为什么还要这么不识好歹? 或许是因为如论如何追赶,都难以弥补的阅历差,又或许是因为她目前的一无所有。 让她偏执地以为,只有完完全全与徐羡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两个人才能真正成为同一个世界里的人。 但是她不怕赖在徐羡身边。 她没有那么爱面子,爱面子到需要离开徐羡,独自在安全区里成长为一棵参天大树。 但是她没有办法一直附庸在徐羡的身边,占领她的巢穴,吸食她身体内的养料。 田甜一看向云这样,就知道她的脑袋里面又被其它的想法占据。 两个人都是笨蛋,她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教。 田甜想。 就不该和她们多说话,说多了感觉自己都要变笨了。 吃完饭,田甜慢悠悠朝职工宿舍方向走远,向云则一路小跑,朝着综合楼飞奔而去。 楼下楼下的布告栏前挤了一圈哨兵,她们三三两两围在一起聊天,手上拿着的是向云喝不惯的冰美式。 她穿过热闹的人群,在一张贴着细密文字的课表前停住了脚步。 “三楼……205教室。”向云盯着自己所在班级的表单,小声默念了一遍,然后抬脚往楼上跑去。 走廊里寂静无声,和楼下的热闹简直像两个世界。 她推开教室门,脚步不自觉地放轻。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每张桌上都放着统一的显示器和键盘,每个人都低头看书,表情如临大敌。 她犹豫了一下,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上课铃声响起,几名穿着常服的哨兵从后门鱼贯而入,坐到了靠近讲台的前排位置。 几秒钟后,一名穿着职业哨兵制服的年轻老师从前门走进来。 她刚一靠近讲台,所有人课桌上的设备便自动启动。 向云面前的显示器自动亮起,桌面自动弹出一个淡蓝色的方框,显示【在线考试】四个字。 在线考试? 她从来没碰过这玩意儿啊。 “今天是理论课四周一次的模拟考。” 老师站在讲台上,说话的声音不大,却靠着覆盖整间教室的精神力,让她的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在线答题,提交答卷后系统自动评分,结果会立刻出现在屏幕上。” 向云一听,整个人顿时僵在了椅子上。 刚学会用通讯仪的她,还从来没有用过电脑这种东西呢。 她的脑子里面一片混乱,低头看向面前键盘上密密麻麻的按键,试着把两根食指放在了键盘上。 明白操作原理以后,就像是原始人逐渐开始与科技的碰撞她的两根食指就和两根棍子一样,在按键上不停地戳戳戳。 老师原本坐在讲台上监考,她原本只是象征性地往下扫了一眼,就看见向云不同于常人的操作风格。 她假装在考场内巡逻,最后溜达到了向云身边。 她出生在安全区,从小就熟悉各类电子产品,这是她第一次参与监考,没有想过竟然有人还不会用电脑。 看着向云努力又笨拙的姿势,她忍不住给向云出主意:“你……你这样可能写不完。要不然你试试用纸笔写?” 老师压低声音解释道:“电脑可以扫描纸质答卷,这样也能够获得成绩。” 向云愣了一下,脸有些红,“……那还是这样吧。” 至少这是拼音呢,她写字更慢。 等到考试时间结束,电脑发出“滴”地一声响,系统自动提交并开始评分。 教室里陆续响起此起彼伏的“结果已发出,请点击确认按钮”声音。 学生们对着电脑屏幕查看自己的成绩,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则在摇头皱眉。 向云抬起头,她眼前也弹出了成绩界面。 总分:42分。班级排名:倒数第一。 她看着屏幕,一动不动,嘴角抽了抽。 说不失望是假的。 打字慢也就算了,她连怎么上传答案都不知道,硬是在这些地方卡壳了好一会儿。 更别说试卷最后的几道主观题了,她都还没来得及看,考试时间就结束了。 云里雾里地听完试卷解析,向云终于摸索着关掉了电脑屏幕。 手腕酸痛,脑子一团浆糊,她跟着人群走出教室,从来没有感觉这么累过。 老师说的每个字她都知道是什么意思,可那些熟悉的字连成一句话后,向云却总是需要反应一下,才能完全理解。 她站在综合楼外,狠狠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脑袋里面的酸胀才缓解了些许。 不远处是自动贩卖机,向云用过这个大部头机器,她熟练地刷卡,听到“咚”一声响后弯腰取货。 靠着这台机器,向云终于找回了自己与这个世界的链接。 课表上显示,下一节课是自由训练。 她咕咚咕咚猛灌了半瓶水,随后跟着人群来到操场。 操场上已经很热闹了,很多人站在障碍训练区前排队等待。 向云踮脚看了眼后,在心里评估了一下,感觉这些设施没有试卷那么可怕。 污染区的地形更复杂、变异体更致命,她早在许多年前,就能在残垣断壁之间像只野猫般穿梭。 还有人懒得排队等位置,直接在操场上跑起了圈。 站在旁边的哨兵们估计是那人的朋友,向云默默站在一旁听了会儿,她应该是要完成半月一次的马拉松任务。 向云在慢跑和障碍跑中间抉择了一下,默默加入后者排队的队伍。 她穿着哨兵训练服,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小臂上线条清晰的肌肉,站在队伍的外侧,学习其她人过障碍的动作与姿势。 第一轮时,她没有拼尽全力,只是用自己最舒适的跑跳动作,寻找最快通过障碍的方式。 等到第二轮,她开始加快速度,脚步和动作都变得准确有力,就像被精密调教过的机器,从出发开始就走在了耗时最短的路线上。 跑完一圈,排名榜上的红色字体跳动了一下,她的名字出现在第三。 向云不喜欢在擅长的项目上屈居人后。 她默不作声地再次回到队尾,一次又一次地冲刺,直到将成绩稳稳刷到榜单第一,才终于停下训练。 身边传来零零散散的议论声,她却仿佛没听见,只是仰头把剩下的冰水一口气喝完,把捏得变了形的瓶子扔进了垃圾桶里。 终于找回了点自信,向云心里畅快了些,原地休息了两分钟后,走向操场另一侧的跑道。 她做了简单的热身与拉伸后,一个人慢跑了五公里,完成了今天有氧运动锻炼目标。 跑完步,操场上许多哨兵都已经围坐在了一起,讨论起晚上在食堂吃什么了。 向云顺着楼道晃悠到了健身房,今天是练上肢的日子。 直到做完最后一组引体向上,她的指尖微微发抖,掌心的茧不知道在何时裂开,鲜血盈满了整个手心,连带着器材上也是一片红色。 向云现在才迟来地感觉到疼痛,她从消毒柜里取出毛巾,找打扫卫生的阿姨借来清洁液,慢慢吞吞地把器材整理了个干净。 掌心内的刺痛伴随她离开健身房,直到洗完澡出来已是天色昏沉,风吹得脸微凉。 晚饭吃的是水煮鱼还有虎皮尖椒,她饿得有些狠了,连着吃了五碗饭才停下筷子。 拿着冰豆浆回到综合楼,晚上还剩下一节自习课,主要是复习今天的学到的内容,然后预习明天要抽查背诵的理论知识。 教室门口,田甜等在那儿,把手里的教材和大了两个尺码的制服塞给她:“喏,今天白天用电脑的操作流程,我帮你整理出来了。” “谢谢。”向云接过来,小声道。 “你手心怎么回事?”田甜皱了皱眉,不由分说地把她手拽到了眼前,茧下方粉红色的肉就这么大喇喇地露在外头,看起来随时随地都要感染了似的。 “你怎么……”田甜刚想骂她不爱惜身体,话头才起就立刻转了个方向,“算了,下课前还没有处理好的话,我会和徐羡说的。” “……知道了。”向云生怕徐羡知道,她有点急了,于是连忙补充道,“会包扎好的。” 田甜没再答话,挥了挥手后在她前面进了教室。 第94章 直到这次进教室, 向云才第一次站在班级所有人面前,做起了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叫向云, 来自A-273污染区。”她站得笔直, 语气平稳, 脸上的神情却十分冷淡。 台下响起几声零散的掌声, 大多数人只是敷衍地拍了拍手,脸上没什么反应。 对于来自污染区的哨兵, 她们并不会抱有多大的期待。 精神力等级低下, 身体素质羸弱,社会关系淡薄, ……总的来说, 要什么没什么。 向云不在意这些,她的眼神也同样没有在任何一张冷漠的脸上停留。 她走到教室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翻开田甜递给她的教材,准备开始晚上的自习。 自习开始后, 班上的氛围比她预想的要松散得多。 教室里有的学生在复习理论知识,有人则凑在了一起,小声复盘着下午训练场上的障碍跑难点。 “你好, 你也住在604对吧?”前排的一个女生突然回头, 小声问道。 向云抬起头。 “我也来自污染区,咱俩一个宿舍。”那女生剪了一个波波头,笑起来双眼弯弯的, “我叫李冬,因为我是立冬那天出生的。” “你好。”向云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 “我叫向云,是因为收容所的所长希望我像云一样,自由自在的。” “那你来安全区以后,就能自由啦。”李冬温柔地说。 “真的吗。”向云耸了耸肩,半信半疑地说。 她怎么没这感觉。 “对呀对呀。”李冬喜滋滋地说,“以后都不再会碰到变异体了,等咱们毕业,就能正式在安全区里做哨兵了。” “我是三个月前从B污染区过来的,那时候刚分化成哨兵,就带着我妹妹一起来了。” “你呢?是和谁一起来的?”她又问。 “我……一个人来的。”向云想了想,才慢慢答。 “那我们以后可以一起玩啊。”李冬见她是一个人,于是立刻说道,“我在学院附近租了个小房子,打算过段时间把我妹妹接过来上小学。” “她其实在污染区上过一段时间学,可后来学校被变异体占领,就没地方上课了。” 说到这儿,李冬的语气里满是遗憾,“她都十五岁了,还得从小学重新读起,哎。” 向云见她叹了口气,于是不熟练地安慰道:“我都二十岁了,感觉也要从小学开始读呢。” 李冬听到这话,“噗嗤”一笑:“也是,那我也一样。” “咱们宿舍其她人都坐在前面,一会儿直接寝室内打招呼就好。”她接着说。 “行。”向云应了一声。 李冬笑着冲她摆了摆手:“我去学习啦。” “好哦。” 向云看着她转回身,她慢慢垂下眼,将视线重新落回手中的书本。 书页散发着一股新鲜的油墨味,她原先从来没有闻过,直到有一次,徐羡递给她新打印的卷子。 那股气味很特别,像是晒干的木料,又像废弃加油站里残留的汽油味。 徐羡笑着说,这是墨香。 向云低下头,像个孩子一样嗅闻。 半晌,她终于抬起头,手指停在一行字上,视线不自觉飘向窗外。 高大的梧桐树立在教学楼外,枝叶在夜晚的凉风里摇曳,沙沙作响。 月光透过叶片的间隙洒落在水泥地面上,投下跃动的斑驳黑影。 明明教室里坐满了人,前排也传来了一阵阵的交谈声,但向云却从未感到如此寂寞。 孤单就像是一头突然闯入她世界的巨兽,咬住她的脖颈,压住她的胸膛,缠绕到她喘不过气。 她忍不住攥着笔头想,这个时间点,徐羡会在做什么呢。 洗澡,还是看电视? 她也会感到寂寞吗? 向云就这么不合时宜地,想起李冬问的那个问题。 徐羡……又为什么叫做“徐羡”呢。 思绪就像是被风吹乱的蛛丝,飘飘荡荡落到了一个枝头,又在下一阵风吹起后,被带往另外一个地方。 几分钟过去,她终于缓过神来,摇了摇脑袋后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放在了手上的《哨兵入门十讲(哨兵学院特供)》上。 晚上十点自习结束,向云抱着书本,跟李冬并肩回到宿舍。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校园,路灯的白光吸引了很多蚊虫,到处都是青蛙与蟋蟀此起彼伏的叫声。 “污染区内的晚上,听到这种声音我都害怕。”李冬边走边说。 “我懂。”向云点头,虽然大家不在同一个污染区,但是生活处境都大差不差。 “尤其是月亮被云遮住的时候,特别怕埋伏的变异体从树丛里面跳出来。” “对吧对吧!”李冬不禁感叹,“安全区的人都没有感受过这个。” 回到了宿舍,已经有人开始洗澡洗衣服了,一进去就是想象的味道。 向云仍旧简短介绍了一下自己,随后在场的室友纷纷与她打招呼。 虽然大家彼此之间都还不熟,但氛围并不算紧张。 或许是因为都来自污染区的原因吧,她们的相处模式不像是同学,更像是惺惺相惜的战友。 她们有的人背着行囊,和家里人一起逃到了安全区,有的则是孤身一人从废墟里闯了出来。 这些女孩的精神体各不相同,有的能勉强成型,有的则仅仅只有一个模糊的形状,看不出精神体究竟是什么动物。 住在向云对面床的哨兵叫做林数,她的精神体是硕鼠,胆子特别小又怕生。 向云刚把咪咪放了出来,它就立刻躲进了被窝里。 “老鼠怕猫,正常正常。” 林数的心态很好,她把自己的精神体抱在怀里,顺毛安慰了十几分钟,那只瑟瑟发抖的硕鼠才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和咪咪对视。 咪咪朝它露出了一个标准微笑,它又被咪咪的牙齿吓得打了个哆嗦。 夜晚的空气带着一点点凉意,做完自我介绍后,大家就各自散开,都去忙着做自己的事情了。 宿舍里此起彼伏地响着打电话、吹头发以及轻声聊天的声音。 向云排队洗完澡,身上终于被熟悉的青苹果味占据,她舒了一口气,简单用毛巾擦干头发。 发丝还带着水汽,她就抱着书本迫不及待地钻回了床铺,把被子拉到胸口。 向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贴到耳边边,拨出一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那头,徐羡刚下班回家,她把通讯仪和外套甩到了沙发上,急匆匆冲进浴室洗澡,根本没有听见通讯仪的震动声。 “哗啦啦”的热水声盖过了一切,等到她出来擦着头发时,才注意到屏幕上那一串未接来电。 全是向云打的。 徐羡心头一紧,怕她担心,连头发都没吹干,就在厨房灶台前回拨了过去。 水壶里的水已经烧开,她一边接通电话,一边拆开方便面的调料包,把面饼投入了煮面的小奶锅里。 通话接通时,背景里是徐羡煮方便面的声音。 水滚开的“咕嘟”声混杂着抽油烟机的低鸣,向云原本攒好了一肚子的问题,想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想抱怨自己等得心里发慌,可听到这熟悉的背景声,她就突然收回了嘴边的话。 怎么现在才吃上饭呢。 向云忍不住开始担心,怕徐羡从下午一直饿到了现在。 她的喉头滚动,沉默片刻后,才轻声说了一句,我想你了。 通讯另一端,抽油烟机的轰鸣掩过了她的声音。 徐羡怕向云多想,于是主动出击,直接开口问道:“过得怎么样,和室友们聊得来吗?” 向云顿了几秒,把原本那点小情绪咽下去,乖乖回答:“挺好的。” “那我就放心了。”徐羡笑着说。 “放心什么?”向云仰躺在床上,目光落在白色的天花板上。 “放心你啊。”徐羡说话时,背后的水声仍在咕嘟翻滚,“你一个人在哨兵学院生活,我怕你吃不好、穿不好、睡不好……” “……那我挺好的。”向云听到她这絮絮叨叨的话,心里忍不住开心了起来。 “你都没在哨兵学院里睡觉,怎么知道自己睡得好不好?”徐羡往锅里打了一个鸡蛋,随后盖上锅盖关火。 没了翻涌的水声,她的声音陡然变大,“你是不是敷衍我?” “……没有。”就像是徐羡突然靠近,向云的耳根猛地泛红。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不好意思地把脑袋埋进被窝里,“不会敷衍你。” 徐羡听到这话,忍不住和她开玩笑,“游隼没有咪咪陪着,吵死人了,一直在我身边咕咕叫。” 她带着通讯仪走出厨房,打开主卧门:“你听,声音老大了,我都怕人投诉。” 向云唇角一弯,忍不住笑了出声。 她把咪咪从精神图景中放出来,给它使了个眼神。 咪咪傲娇地坐在向云脑袋上,冲着通讯仪喵喵叫了三声。 “听见了吗?”向云问。 “听见了。”徐羡说。 “那你和游隼说,咪咪想它了。”这一次,向云的声音没那么轻了,尾音带着笑意,被徐羡听得一清二楚。 “知道啦。”徐羡低声说,“那你帮我和咪咪说,就说……游隼也想它了。” “她听见了。”向云回答。 第95章 挂了电话, 向云没有再下床,而是抱着书继续学了起来。 她心里很清楚,自己与别人之间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那些在别人眼里再简单不过的知识, 她却只能从其它地方一点点抠出时间来补。 若说安全区内的人较量的是谁跑得更快、谁的起跑线划得更靠前, 那么她则是在二十岁这年, 才终于摸到一条属于自己的起跑线。 休息的时间快要到了, 室友们陆续爬回各自的床躺下,向云扭头看向阳台, 窗外的夜色渐渐压沉。 操场上的大灯缓慢地左右扫射, 光圈一次次掠过空旷的看台,那里零星坐着几个人, 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综合楼的走廊灯一盏盏熄灭, 直至十一点整,宿舍的大灯也“啪”地一下断了电。 “十一点以后会拉闸,第二天早上六点才会再开。”林数抱着自己的硕鼠说,“我最开始来的时候还觉得奇怪呢, 以为安全区也限电。” “后来才知道,就是怕我们不好好学习而已。” “安全区怎么可能限电呢。” 她的精神体还保持着最基本的生活习性,一到晚上就想要乱跑钻洞。 咪咪听到床对面传来的窸窸窣窣声音就很警惕, 圆溜溜的眼睛转个不停, 感觉一晚上都不会消停。 向云见状,只能把它强制收回了精神图景。 “床边有床头灯,开关就在枕头旁。” 李冬见她似乎还没有要睡的意思, 于是轻声提醒,“记得拉上遮光帘,不然会漏光。” “多谢。”向云伸手在枕边摸索到开关,按亮后, 顺手拉上了床边厚重的黑色遮光帘。 暖黄的光安静地洒下来,把她的被褥与书页围成一个孤立的小岛。 在这狭小而封闭的空间里,时间似乎被隔绝在帘外,剩下的只有她自己,还有那本难啃的书。 在收容所时,她也住的是宿舍,上下铺的那种。 那时候没有床帘遮挡,夜里所有人的呼吸声、翻身声都会传进耳朵。 咪咪一直蹲守在靠外侧的窗边,生怕夜里会有变异体潜入。 向云也是一样,轻微的动静都能让她瞬间睁眼,她的每一觉都睡得小心翼翼。 她很能理解室友们的心情,进入安全区后,这里的确会给人一种难得的安全感。 至少吃得饱穿得暖,睡觉的时候精神体也不需要放哨。 她靠在墙壁边坐直,轻声说了句:“晚安啦。” “大家都晚安,嘿嘿。” 李冬含糊地回了一句,翻了个身,没多久隔壁床便传来了均匀的鼾声。 向云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了《哨兵入门十讲》上。 凌晨一点,她终于粗略地把整本书都扫了一遍。 专注学习的后果是头脑发胀以及肩颈酸痛,向云转了转脖子后收起书,把它放到床尾,仰面躺下。 她关掉床头灯,世界重新陷入黑暗。 周围是绵长的呼吸声,时不时还混杂着断断续续的鼾声,她听见李冬嘴里似乎嘟囔着“疼”之类的字眼,但具体说了什么,向云并不清楚。 向云其实很熟悉这样的环境,但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十分钟,她仍然没有睡着。 或许是睡惯了侧卧吧,向云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还认床。 学肯定是学不下去了,她百无聊赖地从枕头下摸出通讯仪,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她滑动通讯仪的屏幕,很快发现校内只有晚上十点到十一点间有通讯信号。 其它时间段内,通讯仪顶端都会自动跳出“信号连接失败”的提醒。 没有信号也没有网络,通讯仪内能离线看的东西并不多。 除了陶昼发给她的那几本小说外,这个通讯仪存在的唯一意义,也就是和徐羡聊天了。 她的手指停在了自己与徐羡的聊天框内,开始慢慢滑动。 其实,她们在网络上的对话并不多,大多只是一些细碎的日常。 类似于“吃了吗”、“今天下雨”以及“早点睡”之类的话,隔三差五就能看见一条。 可是,稀疏平常的话语就像是人走在湖边,脚下带起细小的石子。 它们虽然小,但落在湖里,却总能激起几道引人遐想的涟漪。 看着通讯仪顶端的“信号连接失败”标志,向云的心突然在这个寂寞难捱的夜晚,变得躁动不安了起来。 没有网络。 没有网络! 没有网络就意味着,什么都发不出去。 她可以在这个失去信号的电子设备里面,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想做什么都做什么。 反正……对面的人不知道,也无法拒绝。 或许是夜深人静壮人胆吧,她鬼使神差地在通讯仪上打出“想你了”三个字,然后点击了发送。 屏幕上一闪,出现了一个醒目的红色感叹号,提示消息发送失败。 看到那个标志,她笑了下,整个人更加放松,也更加肆无忌惮了起来。 好像网络一断,连她自己都能假装,这些话只是写给自己看的。 仅此而已。 于是,她又慢慢打下几个字: “喜欢你。” 向云的耳尖发烫,她红着脸翻了个身,抱着枕头,把脸埋进去闷了几秒后,打字的速度越来越快: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喜欢你了。” “你好漂亮。” “好喜欢看你穿向导制服,特别帅气^^” “你对我好,我以后也要加倍对你好!” “所长说,爱是相互的。” “所以……你喜欢我吗?” 她脸红到呼吸都有些困难,靠着断连的网络撕开遮羞布后,浑身上下都被一种奇妙的快感浸润。 向云珍惜地把通讯仪塞回了枕头下,感觉再看一秒,整个人都要被那股子热蒸发了。 想起自己还有一本新的笔记本,她便从床尾抱过来,指尖轻轻摩挲着封面,低头闻了闻。 然后重新打开床头灯,翻开第一页,用夹在书脊上的钢笔,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歪歪扭扭,就像是被大风刮过后东倒西歪的树。 向云忍不住皱起眉,嫌弃地撕掉一张,重复以上动作后又再撕一张,直到决定与自己的烂字和解。 这个点,徐羡其实也没有睡着。 屋子安静得过分,徐羡可以听见窗外呼啸而过的救护车声音,还有树叶被风吹动后的沙沙作响。 游隼在床上挥舞着翅膀走来走去,叽里咕噜吵着要去哨兵学院站岗。 徐羡揉了揉眉心,被它吵得头都要大了,直接把游隼收回了精神图景,才让这家伙安分了一点。 时间转眼来到两点,她还精神抖擞。 徐羡踢踏着拖鞋出了主卧,本想给自己找点褪黑素吃,可不听话的脚步却把她带到了侧卧门口。 顶灯被轻轻按亮,明亮的白光落了下来,照在了干净的白墙上。 灯泡是她在向云来前新换的,所以照起来格外的亮堂。 这间房本来东西就不多,现在更显空荡,连空气里都没了她的气息。 什么都没剩下。 就像向云……从来没来过一样。 徐羡在门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才慢慢走进去,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 她伸手戳了戳挂在窗户上的蓝色风铃,听见了海浪与潮汐的声音。 桌上很干净,向云应该是一大早上就做好了清洁,连一点橡皮擦的屑都没有给她留下。 这种程度的干净,让她感到有点不舒服。 就像一块完整的生活拼图,被人硬生生抽走了一块似的。 徐羡想着想着,竟然就这么生起了气。 她忍不住在心里闷闷地想,凭什么啊。 凭什么向云拍拍屁股就跑路了,一点儿东西都不给她留下。 她这里是什么青旅酒店之类的地方吗,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真讨厌。 徐羡不甘心地站起身,像是找茬般和这个干净整洁的屋子,兀自作起了对。 她打开了空荡荡的衣柜,又拉开床头柜和收纳箱,最后才把视线投降了桌下的抽屉。 一摞试卷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边角已经被翻得有些卷曲。 不知怎的,她突然松了口气。 徐羡抱着试卷坐到床上,挨个翻了起来。 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批注,还有做过好几遍留下的涂改痕迹,红色的“×”像是一个个补丁,把漫长的夜晚缝合在了一起。 徐羡忍不住埋怨自己,干嘛给她这么多的卷子,平白给了向云太多太多压力。 晚点进哨兵学院,又不会怎么样。 就算一辈子都穿不上那身哨兵制服,也不会少块肉啊。 她控制不住地揣测起来。 做这些卷子的时候,向云会想什么呢。 面对难以预测的未来,她会忐忑不安吗? 奋力追赶后,她会不会和其她人一样感到疲惫与无力呢。 倔强的蒲草,也会对自己感到骄傲或者失望吗。 徐羡伸手抽出最上面一张,低头仔细扫了一眼后,不由笑着嘀咕:“怎么错这么多啊……黑历史都不带走,是吧。” 话虽这么说,她脸上的笑意却没有消失。 她认真地看了起来,一张接着一张,整个人僵直在床上的身体,也逐渐软了下来。 徐羡最初坐在床尾,后来把阵地转移到了床头,倚靠在床架上看。 看到一半后她觉得不舒服,又把向云的枕头垫在了腰下。 过了会儿,她感觉到一丝凉意,懒得起身关窗,徐羡索性钻进了被窝,把自己的脑袋埋进了枕头里。 徐羡鬼迷心窍地嗅了嗅,先是闻了闻枕头,然后再是被子与床单。 被子里面的味道与她身上的差不多,两个人用着一模一样的洗浴用品,连气息都透着几分相似。 就像是在……向云的身上打上了一个拥有徐羡印记的戳。 要说不同的话,向云的床上更干净,因为她那一头新鲜长出的海胆毛,几乎不会掉头发。 试卷从徐羡的手中滑落,徐羡在被子里转了个身,随后一夜好眠。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我自己真的很喜欢(怒夸自己)! 写的时候柏林正好出了太阳,浑身上下暖烘烘的,感觉文字也跟着变暖了…… (前面几周柏林一直在下雨来着) 希望大家也喜欢! [狗头叼玫瑰] 第96章 天色才刚刚泛白, 宿舍窗帘的缝隙透进一条细细的光,落在了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 六点十五,李冬的通讯仪准时发出了“嗡嗡”的震动声。 向云的睡眠一向浅, 她就像是只时刻保持警惕的猫, 有点动静就会醒。 熬夜后两只眼睛肿得发胀, 听到李冬穿衣叠被的动静后, 向云更是睡不着了,索性也爬了起来。 “我把你吵醒了吗?”李冬小声问道。 向云摇摇头:“我早就醒了, 是我自己睡眠不好。” 轻手轻脚下床, 冷水洗头洗脸后,向云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穿上昨晚田甜塞给她的哨兵制服, 站在镜子面前整理好衣领, 金色的扣子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向云的神情一时间有些恍惚。 她忍不住猜想,如果徐羡这时站在自己的身边,会说一些什么呢。 按照她的性格, 估计除了夸就是夸,如果时间足够的话,她可以一直说个没完, 能把自己钓成翘嘴。 哦对, 她还特别喜欢动手动脚,干一些扯扯衣袖、拉拉裤脚的动作。 李冬原本已经走到宿舍门口,回头一瞥, 就看见早就收拾好的向云,像个愣头青一样站在镜子前傻笑。 她脚步一顿,又折了回来。 “向云,走么?”李冬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一起去吃早饭。” “啊……好的。” 向云回过神,最后看了一眼镜子中的自己,跟在她身后出了宿舍。 两人并肩走在楼梯上,耳边只有交错的脚步声,还有窗外不时响起的鸟鸣。 向云朝外望了下,嘁,不是游隼。 不是说好了要来站岗吗,怎么不来。 她愤懑地想。 S级向导的精神体,也喜欢逗人玩么。 李冬顺着她的视线也往外看了看,没懂她到底在看些什么,于是把话题重新引回了向云身上的这一身。 “哨兵制服帅吧!”李冬兴奋地说,“我第一次穿上的时候,也对着镜子看了好久呢。” 她手舞足蹈地介绍,“正式哨兵的制服更帅,会把人显得更板正。” “是么。”向云听到这话来了兴致,眼睛都亮了,“我们什么时候能穿上?” “我听学长学姐说,毕业的时候就能穿上了。”李冬小声讲道,“毕业典礼上,大家都会穿上正式的哨兵制服,一起拍毕业照呢。” 向云撇撇嘴:“那岂不是得很久才能穿上……” “正常哨兵都是三年毕业,”出了宿舍大门,两个人说话的声音终于放开了一点,“但是听说代理院长准备改革,能考过就给你直接毕业。” “还有这种好事?”向云立刻竖起耳朵,连走路的步子都快了半拍。 “我也是听说啦!”李冬赶紧摆手,“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她顿了顿,“而且这种考试都是笔试加实战一起的,你还是先好好考试吧!”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叹了口气,“说句实在话,我都怕你留级。” 向云:“……” 从宿舍出来到食堂的路上,晨雾还没完全散去,空气带着一丝丝夜间残存的凉意,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几乎没有碰到什么人。 向云手上抱着昨天晚上看的《哨兵入门十讲》,准备吃完饭后坐在操场看台上,吹着凉风再复习一遍。 李冬起这么早,则是为了给妹妹送早饭。 根据她口述的内容,向云提炼出了以下关键信息。 自从她在哨兵学院旁边租了房子,妹妹也就跟着她一起住在哨兵学院旁边。 每天早晨,她都会在食堂多买一份早饭,七点刚过就准时出现在操场边,从孔隙最大的雕花栅栏那里把早饭递给妹妹。 为了不让其她同学看见,她总挑早上人最少的时候送饭。 污染区出生的人大多能理解她的做法,所以室友们也都知道,李冬也不怕向云看见。 哨兵学院的生活补贴是每月三千块,李冬光租房就要花去一千。 她会把剩下的生活开销控制在一千以内,其余全部都存起来,为妹妹上学做准备。 按道理来说,进入了哨兵学院,也就算是端上了铁饭碗。 但或许是在污染区里头待久了吧,就算卡里面的钱早已足够缴纳学费,李冬都还是保持着存钱的习惯。 她总害怕自己出事,怕没了自己以后,妹妹一个人在安全区内活得艰难。 两个人一路聊着天,慢悠悠地溜达到食堂门口。 推门进去,里面热气腾腾的,汤锅咕噜作响,蒸汽不断从蒸笼往上冒,向云环视了一圈,真是卖什么的都有。 向云喜欢吃得饱饱的去战斗,她先是点了一蒸笼的牛肉包,然后觉得可能不太够,又重新返回档口,取了一大碗皮蛋瘦肉粥。 李冬喜欢吃饼,她直奔煎饼果子摊,一口气打包了五套,还顺手拎走了三杯冰豆浆。 她妹妹喜欢吃粉、面一类的食物,所以她另外打包了一碗牛肉面,还是加鸡蛋和豆干的那种。 两人抱着一大堆早餐,找了个角落坐下。 这里离各个档口都远,但视线刚好正对着墙上的一台巨型液晶屏,能够一边看电视一边吃早饭。 屏幕里,早间新闻的片头音乐刚落,镜头就由远往近处拉,最后定格在一位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主持人身上。 她神情严肃地说,“今日凌晨四点,哨兵学院院长于医疗中心确认脑死亡……” 向云捧着粥碗,眉心轻蹙。 周围的人对此议论纷纷,她也压低声音问:“脑死亡?那岂不是……无力回天了。” 李冬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一向不关注这些事。” 她不喜欢看时事,那些对她来说太过遥远,就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内容。 她看向面前打包好的牛肉面,她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天大的事儿都与她无关,能守着妹妹就行。 李冬微微偏过身,抬了抬下巴,示意向云往另一侧看。 不远处坐着一名高瘦的男哨兵,向云有印象,他总是卡点进入教室,然后趴倒在桌上睡觉。 他身上的制服穿得松松垮垮,肩线塌着,看起来似乎一夜没睡,眼底泛着青色,胡渣布满了下巴。 “那是龙嘉旺。”李冬压低声音,“记住,离他远点。” “不是一个班的么。”向云不解地问,“他怎么了?” “他喜欢欺负人。”李冬嚼着果子说道,“污染区出来的哨兵,或者那些在安全区没什么背景的人,几乎都着过他的道。” 向云垂下眼,默默喝了口粥,“……他没有受处分?” 李冬点点头后又摇摇头,“受了,但很少。” “听别人说,他家在学院捐了一整栋楼。”她收拾干净桌面,接着说道,“和那位已经脑死亡的院长的关系也很紧密……” 话音未落,龙嘉旺似乎察觉到她们的目光,懒洋洋地抬眼,对着向云挑衅地勾勾手,唇角慢慢勾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向云没理他,端着空碗与笼屉起身,把它们连带着餐盘一起送进了回收站。 李冬提起那碗热腾腾的牛肉面,与向云一起走向操场。 宿舍楼走廊已经亮起了灯,路上的哨兵也变多了,有人打着哈欠,有人则和好友嬉笑着朝食堂走。 她们两人上楼梯后进入操场,靠近侧面的雕花栏杆处,一个瘦小的影子蜷缩,脑袋不断四处张望。 十五岁的小姑娘,胳膊细瘦得吓人,仿佛轻轻一折就能断裂,她缩成了小小一团,生怕被别人发现。 如果不是向云眼尖,一时半会儿还真发现不了她。 小姑娘一见到李冬,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兴奋地冲她招手,还压低声音喊了声:“姐姐!”随后,她那怯怯的目光落在了向云身上。 “这是我妹妹,李夏。”李冬不用解释,向云一听就能明白小姑娘名字的由来了。 她笑着冲小姑娘招手,小姑娘的脸红扑扑的,甜甜地说了一声姐姐好。 犹豫了两秒,她羞涩地补了一句:“姐姐,你长得好帅啊。” “哎呀,谢谢!” 向云的尾巴都要翘上天了,恨不得现在立刻冲回宿舍,抱着通讯仪给徐羡发消息,臭屁地告诉她有人夸自己了。 “牛肉面,你昨天不是说想吃吗?”李冬走到栏杆边,把面碗递过去。 可今天食堂给的碗太大,怎么塞都塞不过栏杆的缝隙。 “这可怎么办……”李冬皱了皱眉,和李夏对视一眼,两人都蹲在栏杆边,有点无奈。 “要不……我就在这里吃完吧。”李夏小声提议,声音弱弱地,“反正筷子能伸过来,我隔着围栏吃就好啦。” 向云站在一旁,突然灵机一动,“没关系,姐姐我有主意。” 她帅气地摆了个pose,然后打了个响指。 “嗷呜”一声,咪咪从她的精神图景中跳了出来,毛茸茸的橘色尾巴在阳光下闪着光。 它Q弹的耳尖微微抖动,旁若无人地在塑胶跑道上伸了个懒腰,变成了长长的猫条。 “哇……”小姑娘看呆了。 向云指了指面碗,说了句:“拜托啦,咪咪。” 咪咪不屑地轻哼一声,用牙齿咬着塑料袋提手,提溜着牛肉面跳过栅栏,把面碗稳稳放在了小姑娘的面前。 “哇!好厉害的大猫呀!”小姑娘眼睛里闪着光,猛地伸手抱住咪咪,毫不留情猛rua上去,把它才舔顺的毛揉得乱七八糟。 “咪咪,你是叫做咪咪吗?” 小姑娘饭都顾不上吃了,两只手从咪咪的脑袋一直摸到了背脊,在她快要摸到咪咪屁股的时候,咪咪不乐意了。 它“喵呜”一声,四只爪子一蹬,轻巧地跳回了栏杆这边。 “还挺注重隐私……” 向云重新把咪咪收回图景,小姑娘拿着牛肉面,遗憾地挥挥手,“谢谢帅姐姐,你人真好,你的精神体也好。” “我不好了?”李冬故意板着脸说。 “姐姐你是最好的。”小姑娘连忙补上一句。 “嗯~”李冬听到这话,声音都夹了起来,“回去吧,中午饿了就自己下去买饭,不准饿肚子,知道不知道?” “知道啦!”小姑娘眯着眼笑,抱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走了。 第97章 上午第一节课是格斗课, 上课地点就在操场上。 早晨八点,室外的阳光正好,头顶上的天空颜色湛蓝清透, 飞机划过的白色尾痕在半空交错, 就像是有人拿着粉笔, 在蓝色绸布上随意勾勒后留下的印记。 上课铃响后, 向云把课本和外套搁在操场入口那排褪色的蓝色塑料椅上,和李冬并肩站到队伍的末尾。 授课的老师, 正是昨天机上理论考试时, 问她要不要改成手写答题的那位监考官。 今天她没有穿哨兵制服,而是换上了一身轻便的深灰色运动装, 在脖子上挂了枚白色口哨。 “哨兵学院的格斗课老师, 全都是S级。”李冬侧过头,声音很轻,“班主任一般才是A级。” “哇,太厉害了!”向云忍不住感叹, “而且感觉和我们差不多大。” “林老师好像不到三十岁。”李冬眯眼看了看前方,又说。 “那她的精神体是什么?”好奇宝宝向云继续追问。 “听说是有毒的爬行类动物,好像……是条蛇?”李冬回答。 向云听到这话, 下意识缩起了脖子, 默默打了个寒颤。 在污染区时,她最怕的就是这种,能够隐入树林的爬行类动物。 它们的鳞片颜色大多与枯叶、树枝相似, 常常一个不注意,它们就会扑到她的身上,或者用冰凉的身躯缠上她的小腿。 其她的哨兵们也在小声嘀咕着什么,林老师拍拍手, 清脆的掌声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今天这节课的内容很简单,自由格斗。” 她环视一圈后接着说,“两人一组,哨兵和精神体必须配合完成,不允许使用精神力攻击。” 她的分组方式很直接,所有人先跑一次障碍跑,成绩相邻的两人自动成为搭档。 林老师的话音刚落,操场上立刻涌起一阵躁动,哨兵们听到她的话,立刻齐刷刷做起了原地热身。 向云站在人群里,学着她们的动作,依葫芦画瓢地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一个高抬腿。 按照花名册顺序比赛,向云被排在最后一位。 等她出场时,其他人几乎都已经坐在场边休息,只有她的室友还留在跑道旁,一边喊她名字,一边给她打气。 电子计分板上,现在的第一名是龙嘉旺。 向云笑了下,这个成绩比她昨天随便跑的,都还要慢上足足两秒。 林老师把计时设备夹在了向云的领口,轻声说了句“加油”。 向云冲她点点头。 昨天机考丢的脸,她准备在这里捡回来。 “哔——!” 哨声骤然划破空气,向云几乎是同时蹬地冲出,快步踏上短坡后,像一只敏捷的猎豹般跃上最高处。 她俯身一把扛起沉甸甸三十公斤沙袋,稍微降低重心后,立刻步履不停地直直冲向壕沟。 “向云,你慢点,扛沙包很费力气的!” 李冬见她丝毫没有控制节奏,心里直犯急,生怕她到后面跑崩,连比赛都无法完成。 黄泥浆溅的衣服上到处都是,向云的下半身完全陷入了泥巴里,她将重心转移到前脚掌,缩短步幅小跑起来。 常年在山林中摸爬滚打,这对她来说都不是什么难题。 向云飞快跳上岸,甩下肩膀上沉重的沙袋,没有丝毫停顿,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直接俯冲钻进二十米长的铁丝网内。 冰冷的金属擦过她的背脊和头发,轻轻震颤着发出“嗡嗡”的细响。 衣服与皮肤被划破,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腔起伏也逐渐明显,但节奏依然保持不变,远看起来又快又稳定。 双手和膝盖在泥地里飞快地滑动,泥水飞溅到脸上,向云眼前一阵模糊,连鼻腔里都沾满了黏稠的泥浆。 爬出铁丝网,她顺手把手心的水和泥在裤子上抹了抹,脚步未停,直接冲向那十个三米高的栏杆。 起跳完成,右脚蹬墙,双手抠住墙体最上缘后,右脚直接跟上,向云没有任何多余动作,转□□墙一气呵成,随后休息了两秒,疾步冲到了十米攀岩墙处。 她的速度太快了,原先坐在旁边休息的哨兵们纷纷扭头,目光随着向云不断变化的位置来回移动。 每个项目,她都比龙嘉旺的成绩快至少五秒。 随着成绩不断被拉开,龙嘉旺的脸色也一点点阴沉下来。 场边的室友们则忍不住惊呼,加油鼓劲的声音更大了,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快要把旁边其她人的耳膜震穿。 太棒了! 真是给污染区出身的哨兵们长了脸! 到了最后的五米攀绳,向云双手死死抓住麻绳,粗糙的麻绳在掌心扎得生疼,汗水和泥浆让她的脚不断打滑。 “别急别急!”一向胆小的林数见状,也忍不住喊了起来。 “时间还多着呢,你可以慢慢来!”李冬也跟着大声说道。 向云的手臂肌肉酸到发麻,她能感受到身体也有一些脱力。 但是她清楚,如果攀绳的时候停下来了,后面也就几乎失去了成功爬上的可能。 她咬紧牙关,轮流把手上的汗在身上擦了下后,双脚交替蹬踏绳身,忍着浑身的酸痛一鼓作气往上冲。 “叮铃铃——!” 向云使劲摇响绳索顶端铃铛,清脆的铃声不断响起。 电子计时器瞬间跳出新纪录,她的名字从榜尾一跃冲到最顶端,稳稳压在了第二名龙嘉旺之上。 看见自己名字的那一瞬间,脱力的感觉如海浪般袭来,向云的手臂再也撑不住了,整个人沿着绳子直直滑落到地面,被从四面八方冲来的室友接住。 掌心因没有戴手套,被麻绳磨得皮开肉绽,长期运动形成的厚茧原本就已经裂开过一次,现在刚刚愈合还没有多久,就又裂开了。 裂口的位置渗出细细的血丝,看上去甚至有些骇人。 “天啊……”李冬倒吸一口凉气。 “没事没事,小伤。” 向云垂下眼,甩了甩快要失去知觉的胳膊,笑着安慰她。 “休息半小时,有伤口的原地处理伤口。”林老师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操场地面层的休息室里面有医药箱,需要的同学可以去拿。”她又不动声色地补上了一句。 李冬听到这话立刻冲了过去,没一会儿就抱着医药箱过来。 林数连忙接过,从里面拿出生理盐水,下意识想帮她冲洗伤口。 她拧开瓶盖后,突然又犹豫了起来。 “这样会很疼……”林数嘴唇颤抖着说。 “没关系。”向云冲她扬起嘴角,接过她手上的白色瓶子,二话不说就往伤口上倒。 她仿佛不知道痛似的,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李冬惊呆了,她手上拿着棉签,小心翼翼地帮忙擦掉伤口附近的污渍。 一边擦,一边忍不住嘀咕,“不痛么……” 李冬咬住嘴唇,心疼得不行。 “不痛,又不是双氧水,没啥感觉。”向云说。 消毒结束,李冬又在每一道裂口上喷药,再用绷带一圈圈包紧。 “小伤口我们都是这么原地处理的,大伤的话,老师才会让去医务室。”林数站在一旁,忍不住侧过头去。 她实在不敢直视那双血淋淋的手。 “没事,我这就是小伤。”向云嘿嘿一笑,语气轻快。 “我习惯了,其实用水冲一下就行。” “不行不行。”李冬固执地反驳,“泥坑很脏,稍不注意就会伤口感染。” “而且这节课结束以后才能换洗衣服,如果伤口碰到了身上的汗,会很痛的。”林数也连忙说道。 “那听你们的。”向云乖乖地回答。 半小时后,林老师站到了操场中央,宣布五分钟后展开自由格斗。 向云坐在跑道上与室友聊着天,抬眼望向不远处独自站着的对手。 龙嘉旺双手插兜,眼神倨傲,唇角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轻蔑。 他轻笑了一声,走到向云附近,俯身开口问道:“你就是昨天机考倒数第一?” “你怎么不说,我是障碍跑第一呢。”向云眯了眯眼,皮笑肉不笑地回答,“专克你们这种人。” 龙嘉旺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到她的短发上。 他冷哼一声说:“你这个头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男的。” “污染区出来的,果然没什么品味。” 李冬听到这话后站起来,气愤地反驳:“你怎么说话呢!” 向云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短发,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明明就很酷,这个臭小子瞎说八道些什么呢。 “靠头发长短分男女吗?” 她抬起下巴,语气不善地说,“看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嘴里还是这些不着调的话?” 她顿了顿,凉凉地补了一句:“从出生那一刻起,我们可就不靠头发来分男女了。你都长这么大了,还分不清好歹?” 两个人一人站着,一人坐着,争锋相对的模样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好了,你们两个人去操场中央吧。” 林老师走过来,面色一沉后冷声劝架,“留点力气,等格斗的时候再吵。” 向云收了笑,转身走向操场中央。 两人面对面站稳,咪咪从精神图景中一跃而出,紧贴在向云的腿边。 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拂过她脏兮兮的训练裤,随后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 它嫌臭。 龙嘉旺的精神体则是一条体型夸张的短吻鳄,身长有足足五米,它挑衅地冲向云张开血盆大口,森白的獠牙暴露在外。 短吻鳄缓缓向前爬动,摆动的尾巴划过草坪,在上面留下了一道道深痕。 李冬和林数站在跑道上围观,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们的精神体难以成型,而他的却能轻而易举破坏草坪。 两个人忧心忡忡地看向向云。 龙嘉旺挑衅地勾唇,“小猫一只,有这样的精神体,你竟然是A级哨兵?” 向云垂眸看了眼咪咪,反倒笑了出来,声音带着几分凉意,“你知道我在污染区,杀过多少变异鳄鱼吗?” 她抬眼,视线直直锁住对方,“就你嘴里的小猫,也咬死过好几只呢。” 龙嘉旺的眉头瞬间一皱。 “我还以为你的精神体是条龙呢,”向云缓缓地又补了一刀,“结果就这?雪碧和雷碧的区别吧。” 她叹了口气,“真没意思。” “哔——!” 一声哨响,自由格斗正式开始。 第98章 平坦开阔的训练场, 其实对龙嘉旺的短吻鳄更有利。 短吻鳄的体型巨大,鳄尾的辐射范围广,横扫出去几乎能扬起半径两米内的一切障碍物。 但同时, 这也就意味着它的身形会比咪咪笨重许多。 相应的, 它的移动速度也会因此受限。 向云和无数的变异鳄鱼交过手, 无论是大的还是小的, 水里的还是爬上岸的。 她心里门儿清得很,对付这样的大家伙, 就应该主动出击。 哨声未落, 她右脚猛然点地借力,整个人像离弦之箭一般爆射出去, 冲向龙嘉旺在的方向。 龙嘉旺倨傲地站在原地, 神情中还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安全区里面有一句俗语,“出生好才能站得高”,他对此一向都是深信不疑。 龙嘉旺的家人都是高等级的哨兵向导,而他从小到大在实战科目上, 常常能甩同龄人一大截。 天然的基因优势,让他不用怎么学、怎么练,在班里成绩都能名列前茅。 对付别的哨兵, 他从来都是一副“随便玩玩”的态度, 更何况一个新来的、据说还是污染区出身的女孩。 污染区?他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在他看来,那种地方出身的人,所有的好运都用在活命上了。 一群被社会淘汰的废物, 连个变异体都杀不死,放到安全区来能有什么用? 医疗中心的精神力感应舱八成是出了毛病,否则怎么可能会把一名污染区出生的哨兵评成A级。 对,或者是评判标准降低了, 才让哨兵学院里混进了这些臭鱼烂虾。 他扫了一眼周围几个来自污染区的同学,跑道上站着的那两个,精神体没用也就算了,体能测试都做不好,永远都是勉强过线。 龙嘉旺又看向不远处的向云,他真是搞不明白,学校为什么要放个文盲进来念书。 念书念书,得先看得懂书才能念啊。 大字不识一个的人,就该滚回污染区自生自灭。 看到这些人,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家里那些,月工资还没有他每周零花钱高的佣人。 总是唯唯诺诺、不敢大声说话的保姆,开车被撞却抢先说“对不起”的司机,还有满身油烟味、永远只从角门钻进钻出的厨子…… 这就是他对于污染区人的全部印象。 身价低廉,上不了台面。 至于做事的本事? 谈不上多好,顶多算是“凑合能用”。 这些人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让真正有价值的人过得轻松点。 而不是像是只跳蚤一样,成天在他眼前蹦来蹦去。 只不过,龙嘉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看见一张冷静的脸骤然逼近—— 不是,她在笑什么! “砰!” 一拳正中面门,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一个动作,却带着瞬间的爆发力。 嗡鸣声在他的大脑中炸开,整个人被迫踉跄后退半步,鼻腔的酸胀迅速蔓延,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整片眼白都被血丝染得猩红。 龙嘉旺懵了。 什么鬼? 与此同时,咪咪也在瞬间同步出击。 橘黄色的身影一闪,它从向云脚边猛然跃起,轻盈踏上短吻鳄的背部,锋利的爪子死死抠进厚实鳞甲的缝隙里,像是钢钉一样直直凿了进去。 短吻鳄痛得拱起脊背,发出低沉喑哑的吼声,尾巴急甩,试图将背上的大猫甩落。 然而每一次肌肉绷起移动的瞬间,反而让爪尖更深地嵌入鳞甲缝隙,冷锐的痛意顺着神经直窜进短吻鳄的大脑,它一瞬间甚至失去了反抗的勇气。 这么会这么痛! 向云乘胜追击,她像是甩鞭一样转腰,快速朝龙嘉旺甩出一记勾拳,直到这时龙嘉旺这才看清她胳膊上干净利落的肌肉线条。 他脚下的步伐混乱,慌张地朝后退了两步,堪堪躲过这一招后的下一瞬,腹部就像被铁锤砸中一样—— “砰!” 龙嘉旺痛得弯下了腰,浑身直发抖,呼吸的时候甚至可以感觉到血味。 他从未如此狼狈。 从第一拳开始,他就被压着打,连喘息的空隙都没有。 怒火与羞辱让他瞬间失去了冷静,明明林老师说过禁止使用精神力,可他现在被愤怒蒙蔽了双眼,做什么都不管不顾了起来。 精神波动在空气中一闪而过。短吻鳄猛地低吼,速度暴增,像一道厚重的墙体般朝向云扑来,与龙嘉旺形成夹击之势。 “林老师,他在使用精神力!” 李冬死死盯着两人,她第一时间发现不对劲,立刻起身举手报告。 向云右眼皮猛地一跳,身体的本能比大脑更快一步作出反应,她猛地滑步侧身,擦边避开短吻鳄那张直冲自己胳膊咬来的血盆大口。 可鳄鱼的身体太长了,她躲开了前面,却难以逃脱鳄鱼尾的横扫。 “嘭!” 裹挟着精神力的尾部朝向云骤然袭来,她面前是朝她挥拳逼近的龙嘉旺,身后是鳄鱼腥臭的咽喉,向云没有多余的时间思考,硬生生用身体去接下了这记尾击。 尾尖结结实实地砸在她的腰侧,就像是棒球棍砸在了骨头上,剧痛瞬间从腰侧炸开,沿着脊柱神经一路窜上大脑。 向云眼前发白,感觉自己的内脏都快被打出血,疼得她眉头狠狠一蹙,几乎快要屈膝跪了下去。 林老师见状大喝一声,急急冲来想要终止战斗。 可她没想到的是,向云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豹子,疼痛刺激下的怒火被完全点燃。 她就像感受不到疼痛一般,猛地翻身跃起,借着腰部的痛感爆发出更凌厉的力道,一脚狠狠踹在龙嘉旺胸口! 龙嘉旺的身体瞬间腾空,后退数米后重重砸在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滚了半圈后才停下。 胸骨像是被大铁锤砸中,龙嘉旺痛得站都站不起来,胸腔里翻涌着甜腥味,连呼吸都困难,更别说喊出“认输”两个字。 与此同时,咪咪的眼睛竖成一条冷厉的金色细缝,浑身的橘黄色毛发炸起,它一口死死咬住短吻鳄的尾巴尖,牙齿深陷鳄肉,血腥味在操场上蔓延开来。 短吻鳄疯狂甩尾翻滚,想要将它甩开,可每一次甩动都只会让牙齿咬得更深。咪咪四肢紧紧攥住鳄鱼的尾尖,怎么样都不松口。 龙嘉旺只能硬生生躺在操场上,等到十秒钟后,林老师吹响哨音,宣布自由格斗结束。 他不明白两个人都是A级,为什么自己会被向云压着打,甚至狼狈到了如此地步。 向云半弯着腰倚靠在林数与李冬身上,手捂在被鳄鱼尾巴扫中的位置,额角渗着冷汗,大口喘着粗气。 疼痛感就像是海浪,朝她一次又一次的侵袭而来。 咪咪在草地上擦干自己嘴上的血迹,才慢悠悠晃到了向云身边,伸出带着倒刺的舌头,帮她舔伤口。 “容嬷嬷啊你……”向云低声笑着说。 她推开帮倒忙的咪咪,咪咪不乐意地“嗷呜”了一声,又固执地把舌头伸了过去。 一人一猫做着拉锯战,耳边突然传来林老师宣布比赛结果的声音。 向云抬头,她其实很好奇,按照规定该如何判罚龙嘉旺。 “龙嘉旺在比赛中违规使用精神力,按校规必须接受惩罚。” 林老师说,“这场冲突没有造成严重伤害,加上他是落败方,因此他需要去训练室加训一周,外加交一篇五千字检讨。” 向云听到这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老师,这不公平!”李冬第一个忍不住,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他写的检讨没有十篇也有五篇了,一点用的都没有!” “对啊,这不公平!”林数也小声为向云抱不平。 林老师看了看几个学生,叹了口气:“校规如此。” “惩罚与儿戏无异,那校规的存在也就失去了意义。”向云冷冷地扔下了这句话。 下课后,她没再多说,径直离开后,一个人带着咪咪去了医务室。 医务室里光线很好,靠近时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向云敲门进入后,发现桌后坐着的医生是一名向导。 她扎着一个利落的小辫子,正在电脑前噼里啪啦敲着什么,似乎是在填表。 她的精神体是一只胖乎乎的小海豹,正趴在药品柜台边呼呼大睡。 咪咪没打扰人家休息,它躺倒在了向云的腿边,尾巴不停地打在她的小腿上,一下又以下。 “你先坐一下,我马上就填完了。”她语气轻快地说。 大概两分钟后,她滑动电脑椅来到向云身边,轻声问:“伤在哪里了?” 向云面不改色捞起自己的衣摆。 她的视线落在那一片淤青的腰侧,倒吸了一口凉气。 “短吻鳄的尾巴扫的,对么。”医生强忍住愤懑问。 向云点点头。 龙嘉旺这是伤了多少人,连医务室的医生都知道了。 医生简单做了个触诊后放下笔,朝她挥挥手,“拍个CT吧。这种伤看着不严重,但如果伤了内脏,就麻烦了。” 向云不知道CT是什么,但还是乖乖跟着她进了拍片室里,躺倒在了冰冷的金属床上。 等到片子出来,医生拿着报告仔细看了两遍,这才松了口气:“没有内脏损伤,还好。” 向云看着她手上的黑白灰片子,默默地把头转到了一边。 看不懂就不硬看了。 回到诊室,医生一边为向云涂抹药膏,一边轻声说道:“很多哨兵被欺负了都一言不发,忍到毕业才离开。” 向云抬眸,淡淡地问:“你对每一个来医务室的哨兵,都说过这句话吗?” “是的。” 医生的手上动作没有停,“我不愿意看到任何一名哨兵,是因为这种事才走进这里。” 她顿了顿后,叹了口气,“但让我难过的是,我的话,似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我能做的,也就只是帮他们上药。”她苦笑着说。 “感谢提醒。”向云低声道。 她冲医生笑了下,脸上的表情坦然又真诚。 王佳已经身体力行地告诉过她了,当规则无法帮一个人获得公正时,她们至少还能拿得动刀。 向云平静补了一句:“不出意外的话,你明天就能见到他。” 医生抬眼,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没再多问,只是替她把衣服放下,又开了药。 她一边帮向云录医疗档案,一边不动声色地说:“从操场出来,不是要经过一片小森林吗?” “嗯对。”向云随口回答道。 医生咳嗽了一下,“那一段因为不好接电缆,所以一直没有路灯和监控。天一黑,尤其是快到十一点的时候,基本没人走。” 向云愣了两秒,随后唇角动了动,吐出了两个字:“感谢。” “不用谢。”医生又把话聊回正题,“药早晚都要擦。” 打印机“轰轰”响,医生在热乎的打印纸上盖了几个章,随后递给她。 向云低头一看,上面写的应该是“药房拿药凭证”这几个字。 “带着它去药房,交给值班的工作人员,她们会帮你拿药。” 医生声音柔和地叮嘱道,“下周来找我复诊,不要因为哨兵的身体恢复能力强,就不用药哦。” 向云点点头,拍拍躺倒在地的咪咪,示意它可以走了。 医生笑眯眯地补充了一句。“然后,让你的精神体别老是帮你舔伤口了。” “除了留下口水味,没别的作用。” 咪咪:“……” 第99章 夜色笼罩在操场之上, 天上的星星闪得发亮。 傍晚那阵下过一场雨,现在空气还是潮湿的,走在草地上散步的人仔细闻, 还能闻到股淡淡的土腥味。 晚自习结束后, 龙嘉旺没和室友一起回宿舍, 而是一个人走到了操场。 他先是围着障碍跑区域走了一圈, 随后闷闷地坐在了休息室旁边的蓝色塑料椅上,从口袋里面掏出了课上用甘草纸卷好的烟。 “啪”地一声滑开银灰色打火机的盖子, 橘黄的火光在掌心升起, 被夜晚的凉风吹得不停摇曳。 他指尖夹着烟,烟雾在头顶来回移动的探照灯光中, 慢慢向上翻滚盘旋, 最后消散在空中。 雨后的蚊虫多,他的手臂和脖子已经被咬出了好几个红肿的包。 龙嘉旺烦躁地挠了挠,在心里暗骂今天的诸事不顺,就连命如草芥的东西也来欺负他。 他狠狠吸着, 视线死死追着操场上散步和慢跑的人影,直到人那些人渐渐散去,口袋里面卷好的烟也完全抽完。 烟蒂在鞋底下被碾成团, 火星熄灭, 塑料椅下堆了一小撮用过的烟头。 他慢吞吞地起身,沿着小道往宿舍走去。 经过小树林时,四周的光线逐渐暗了下来。 这里一直都没有安路灯, 枝叶高低交错,风一吹就颤抖着簌簌作响,投下的影子像一双双朝人扑来的鬼手。 龙嘉旺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凉意,他拢了拢身上的哨兵制服, 稍微走快了些。 风把残存在叶片上的雨滴甩落下来,砸在了龙嘉旺的脸上。 他伸手一摸,凉凉的,里面还包裹着一只黑色小虫的尸体。 龙嘉旺又骂了一句脏话,心里烦得要命。 倒霉的人喝水都塞牙,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是这样,从早到晚,没一件事顺心。 周围实在是太安静了,他忍不住再次加快了一点步伐,想要赶快离开这里。 然而,就在他走到一半时,左侧的灌木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是猫吗? 在他的印象中,哨兵学院里面是有几只喜欢与人玩捉迷藏的猫咪。 就是身上太脏,长得也不是很好看,他每次摸完以后都会用洗手液洗手,还会用消毒湿巾再做一遍清洁。 他转过头,想看看是哪一只。 下一秒,后脖颈的皮肤骤然被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掌死死箍住。 “呃——!” 他下意识抬肘反击,但那人似乎是预判了他的动作,一拳头猛地砸在了他的后腰,痛感瞬间炸开,他整个人像只虾米般蜷缩了起来。 “痛痛痛,卧槽——!” “Hi。” 低沉且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在龙嘉旺的耳边响起。 向云扼着他的喉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个眼神让他一瞬间汗毛耸立,就像是……草原上迅猛的猎豹看向爪下的猎物一样。 龙嘉旺头皮发紧,脊背发凉,小心翼翼的呼吸着。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从高高在上的捕食者摇身一变,成为食物链的最底层。 一股陌生的恐惧感让他心头发慌,龙嘉旺说不出话也喘不过气,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四肢本能地挣扎,却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死死钉在了一旁的榕树上。 “疼么。”向云冷声问。 “上个月的小组训练,老师说了点到为止,而你却掐着林数的脖子,把她往树上砸。” “还记得么。” 粗糙的树干磨得龙嘉旺后背刺痛,龙嘉旺艰难地喘息着,不敢不点头。 “你是她的队友啊,”向云低笑,“竟然这么对她。” “她的精神体被你吓得,到现在都不敢出来见人。” 话音未落,向云一脚踹向他的膝弯。 “嘭!” 龙嘉旺闷哼一声,膝盖重重砸在了泥地上。 “两周前的训练,明明规定不能用脚下动作。”向云的声音骤然冷下去,“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李冬?” “她的精神力等级不高,恢复速度很慢。你那一脚下去,她的膝盖到现在还没好。” 向云深吸一口气,想到昨晚睡前听见的声音,“她晚上睡觉都疼得直发抖。” 龙嘉旺听到这话,突然笑了出来。 他直直看向向云,笑容里带着几分轻蔑,“你是在替她们打抱不平么?” “我欺负她们?那不算欺负。” “哦?”向云眯起眼睛。 “有的人生来就是为我们这种人效力的,” 他傲慢地抬起下巴,唇角勾起一抹不屑,“或者说……牺牲。” “牺牲?” 向云听到这两个字,顿时觉得一切都荒谬无比。 讽刺与愤怒在心头翻涌,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地笑出了声。 原来安全区的人……竟然是这么想的。 也是,过惯了高高在上的日子,两只眼睛往天上看的人,怎么会在意蝼蚁的生活。 这哪里是什么“安全区”。 这里披着秩序与法律的外皮,给普通人定了罪,把她们下了狱。 她们拼尽全力为自己寻了一条生路,没想到却进入了真正的囚笼。 该往哪里逃? 能往哪里逃? 向云垂眼,顿了顿后说,“如果只有靠牺牲才能延续生命,那安全区……” “到底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龙嘉旺嗤笑,感觉自己听到了一个荒唐无比的笑话。 怎么,她这是想倒反天罡,左右安全区的未来么。 “我看你是疯了。” 他的耐心到了极限,眼底闪过一抹阴狠,趁向云说话的空隙,龙嘉旺猛地调动精神力。 然而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空气像被抽了真空,他的精神力在体内翻涌,却像是被一个无形的枷锁死死锁住,连半分都施展不出去。 周围的一切,似乎是被另一股强横到近乎令人窒息的精神力笼罩。 那股力量静得像深海,等到他想要呼吸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早已失去了获得氧气的机会。 所以……从一开始向云就防着他,把他困在了自己的精神力范围之内。 “怎么……怎么会?” 龙嘉旺的嗓音发颤,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恐惧。 向云没再给他挣扎的时间,她抡起拳头,干脆利落地把他砸翻在地,膝盖压在他胸口,拳影接连落下,每一下都重到龙嘉旺的耳中嗡鸣。 白天那场自由格斗,向云甚至是收着打的么? 而现在,她才真正解开了束缚。 “你这是违反校规!”龙嘉旺嘶声喊道。 “我这是以牙还牙。”向云冰冷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 他只能死死调动精神力护住要害,但再怎么护着自己,也挡不住那一拳拳实打实的痛楚。 血腥味与林间雨后的泥土气息混杂在一起,很快就消失不见。 直到远处传来临近熄灯的铃声,向云才突然想起,还有两分钟到十一点。 “还想要更多吗?”向云讥笑着问。 “不要了!不要了!” 龙嘉旺眼冒金星,耳鸣让他听不太清向云的声音,鼻血顺着脸颊滑落,他满心满眼全是后怕。 向云俯视着他狼狈的样子,冷哼一声。 收了手,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与泥巴。 “我从来都不是你们的牺牲品。” “她们也不该是。” 龙嘉旺鞋都没穿好,跌跌撞撞地往宿舍跑去,像是背后有野兽追赶。 “急什么,我又不是什么豺狼虎豹。” 向云嘀咕了一声,看着他逃走的背影,眉头微微一蹙。 她从口袋里面掏出小包的消毒湿巾,一边擦绷带上的血痕与灰尘,一边转身小跑回宿舍。 哎呀,今天还没有和徐羡打电话呢。 向云提着气跑回宿舍楼,三步并作两步地爬楼梯,偏偏在这个点撞上了巡楼的宿管阿姨。 “怎么才回来,马上熄灯了知道不知道?”宿管扶着眼镜瞥了她一眼,严肃地说。 “知道知道。”向云立刻乖乖地说。 “下次再让我碰上你,我就要和你们班主任反映了!”宿管见她认错态度良好,伸手递给她一个本子。 “来,和我一起抓迟到的。”她像是抓壮丁一样,临时给向云派了个任务。 “啊……?”向云指了指自己,难以置信地问,“我?” “对啊,你。” 宿管冲愣在原地的向云招手,“怎么,不乐意?” “乐意乐意。”她总不能拒绝吧。 向云苦着一张小脸,屁颠跟在她身后下了楼。 十一点半,劳碌了一整天的她终于回到了宿舍。 “回来了?”室友们见到了她的身影,也就放了心。 “给你留了三瓶热水,你一会儿可以去洗个澡。”林数小声说。 “多谢。” 向云在心里哀嚎一声,整个人扑倒在被子里,郁闷得想把枕头捂在脸上闷死自己。 怎么就碰上了宿管呢! 现在好了,电话电话没打成,信息信息没有发。 她这个不讲信用的人还叮嘱徐羡守着通讯仪,到头来最先违背约定的人变成了她。 她滑开没有信号的通讯仪,徐羡的未接来电占满了整个屏幕。 向云感觉天都要塌了,更要命的是—— 我去! 她瞪大了双眼。 昨天晚上在被窝里面发的那些虎狼之词,竟然在恢复信号的瞬间,一条条自动蹦了出去! 全!部!发!送!成!功! “完了完了完了……” 向云看向怀里的被子,面前的白墙,还有窗外的阳台。 该撞哪个比较好呢。 第100章 晚上十点, 徐羡在床上翻了个身,准时拿起通讯仪。 下一秒,屏幕上聊天框里面的信息就像开了闸的水, 消息“叮叮叮”不断往外蹦。 ——“想你了。” ——“喜欢你。” ——“你好漂亮。” ——“所以……你喜欢我吗?” 什么? 什么鬼! 通讯仪从徐羡的手上滑落, 重重地砸在了地板上。 她不信邪地捡了起来, 用袖子猛擦通讯仪屏幕, 以为自己刚刚看错了什么,结果消息一条条像是海岸边席卷而来的浪潮, 裹挟着界面上自动跳出的爱心和亲嘴表情, 朝徐羡奔涌而来,哐叽一下全部都拍在了她的心口上。 徐羡怔怔地望着屏幕, 指尖悬在上方, 僵硬得不敢落下。 如果说,向云原先那些掩藏不住的目光、言语间流露出来的,若有似无的迟疑与委屈就像是莹莹大海里涌动的暗潮,那现在她发出来的信息, 就是明晃晃的,让她不得不面对的耀眼太阳。 原来,这就是向云和田甜所说的“你自己想想吧”, 所对应的, 她们让自己去想的东西。 徐羡单手捂住嘴,没想到答案竟然会如此赤裸。 但又似乎……理所应当,就该是这样。 那些直白又坦荡的文字, 就像是向云迷茫混沌时的手书,她窝在属于自己的小小世界里,在上面记载了她所有旖旎的、越界的、难以当面言说的情愫。 徐羡屏住呼吸,胸口骤然一紧。 她在发什么疯? 这是在……告白吗? 沉甸甸的爱意就像是三十八度天里的日光, 毫不留情地铺开在她眼前,庞大到让她想要逃避,却根本逃不开,躲不掉。 徐羡面红耳赤,脸颊止不住地发烫。 她慌乱从床上翻身,冲到冰箱前拉开门,拿出一瓶气泡水,“咕咚咕咚”灌下半瓶,才勉强按住了狂乱的心跳。 她不停告诉自己,她是向云在安全区关系最紧密的人。 向云的喜欢,理所应当。 她在向云最无助、最艰难的时刻出现,朝她伸出了手,与向云的紧握在了一起。 她与向云共享了狼狈、不堪与困境,相互扶持着走出污染区。 恐惧、压迫、极限求生下产生的情感,往往会被人误以为是爱。 可问题是,那真的是爱吗? 徐羡心底升起一丝恐慌。 她该质问向云吗? 她有权力去质问吗? 她捏紧了冰凉的气泡水瓶子,可怜的瓶身变了形,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 手心在不知不觉中渗出薄汗,与瓶身外凝结的水珠混在一起,顺着她的指缝滴落在大理石砖面上。 冰箱柜门大敞,徐羡站在冷藏层外,任凭寒气一点点渗入胸膛。 直到心口的燥热被彻底压下去,手指也冻得僵硬发紫,她才完全冷静了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她从口袋里面掏出通讯仪,屏幕亮起,徐羡压抑着自己的心情,把向云发给自己的信息再次浏览了一遍。 向云的语气是告白没错,但又更像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没有顾忌的把这些话打在了对话框里,展示自己赤裸与丑陋的欲望。 徐羡缓缓闭上眼睛,心里逐渐生出一种几近荒谬的想法。 这些信息,也许并不是向云有意发给她的。 更像是在失去信号的夜晚,向云把对话框当成了一个不会回应的树洞,直到信号恢复,那些不设防的念头才猝不及防地一股脑儿涌到自己眼前。 仅此而已。 想到这里,徐羡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松口气。 对,她说服自己,这只是属于夜晚的文字。 黑暗催生勇气,孤独使人头脑发热,经不起推敲的文字就像鱼儿般游动出来。 所以……向云是不是每到夜深人静时,一个人蜷在被窝里,就会忍不住想起自己? 徐羡呼吸一窒,指尖下意识收紧。 她低下头,看着那一连串的信息,恍惚间仿佛自己真的闯入了一个不该进入的地方。 这就像是翻开了向云的日记本。 里面写满了被小心收藏的隐秘欲望,它被叠叠层层地埋进枕头底下,藏进黑夜中,本该不透光,本会不声张。 可现在,她却成了那个一不小心揭开封皮的人。 不对,向云就不能管好自己的通讯仪,在通网前删掉这些没发出来的东西吗? 竟然就如此赤裸的,让这些难以见光的东西,直愣地、毫无遮掩地,跳到了自己眼前。 徐羡抱着一瓶冰镇的听装啤酒,踱步回到床上,一边喝,一边静静等着。 五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屏幕依旧安静,消息列表里空空如也。 向云既没有发来一句解释,也没有打过来一个电话。 徐羡咬了咬唇。 她这是……害羞了? 她仰头灌下一大口啤酒,苦涩与凉意顺着喉咙直冲下去,酒精就像是催化剂,放大了她心头的不安,又让她平白无故的生出了勇气。 她觉得自己不该再等下去,于是直接按下了通话键。 “嘟——嘟——” 她焦躁不安地等着,一个电话没接就打第二个,可对面却始终没有接听。 徐羡愣了下,随后心底涌起一股无名火。 不是,当逃兵是怎么回事啊。 有胆子写下那些字,没胆子接电话? 这是又不想认了? 徐羡气鼓鼓地抱着通讯仪,发泄般使劲敲打电子屏幕。 徐羡:? 徐羡:回我电话 可信息发出去,依旧石沉大海。 时间一分一秒地挪动,窗外的夜色越发寂静。 等到了十点五十九分,徐羡甚至委屈了起来,她感觉向云很不负责任,什么都不管就这么把难题抛给了自己。 于是她又敲下一行字。 徐羡:哎 徐羡:算了,我就当你在忙吧 徐羡:毕竟人一尴尬,就会假装自己很忙 徐羡:但就算这样,你又凭什么不回我电话? 徐羡:要被你烦死 指尖停顿几秒,她撤回了上面那一句话,她不舍得这么说向云。 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徐羡:晚安 时间就这么来到十一点,窗外安静到人喘不过气,徐羡再也没办法安心。 她盯着通讯仪的黑色屏幕,心神隐隐变得不宁。 向云不是那种不回消息的人。 徐羡越想越心慌,索性打开通讯录,给田甜发了条消息: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扰你。我想问下,向云今天的表现怎么样?有没有出什么事? 几分钟后,通讯仪屏幕亮起,徐羡赶忙抓起,点开了和田甜的聊天框。 頗文?=群号加663>867>589, 田甜:出事倒没有。 田甜:障碍跑她拿第一名呢,其他的我也没听说。 田甜:自由格斗的林老师觉得她很有天分,对练的时候可能受了点伤? 徐羡心里骤然一紧,指尖在屏幕上敲出:受伤? 田甜:去医务室处理了,我这里没有收到转院通知,应该没大碍。 田甜:你知道的,只要不转院,那就说明受的伤都是小伤。 徐羡盯着那行字,心里却怎么都放不下。 她又不是不知道,需要转院的伤都是缺胳膊断腿的大伤了,向云又是个能忍痛的,肩膀脱臼了都能捂着伤跑好几公里不抬头。 她咬了咬唇,点开了向云的对话框,输入: 徐羡:听说你受伤了 徐羡:现在怎么样? 另一边,田甜又接着说道:而且宿管也查寝了,她现在人就在宿舍里呢。 田甜:就是听说回的比较晚,被宿管拉着做义工去了。 徐羡愣了一下,随后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 原来不是故意不回消息啊。 她望着屏幕上那几行字,心里五味杂陈。 十一点四十五,向云快速洗完澡,湿漉漉的发丝还没完全擦干,就急急躺倒在床上。 天花板在眼前模糊一片,她整个人都懵了。 一部分是累的,一部分是因为害怕。 她现在是真的……想当逃兵了。 心口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死死压住,向云差点喘不上来气。 她怕徐羡会讨厌她,怕她觉得自己自不量力,甚至觉得恶心。 这种情感像海浪一样,一波又一波,疯狂叫嚣着,试图把她整个人吞没。 其实,她不是没想过,徐羡对自己或许也有那么一点点不同寻常的在意。 但总觉得,那份在意不是掺杂着欲望的心动,徐羡更像是把自己当成了一名需要照顾的小孩,带着她融入新的世界。 不安让一向勇敢的向云,突然变得束手束脚起来。 只有在夜晚的被窝里面,才能鼓起勇气发出来的文字,能是什么好东西么。 那些鲁莽的文字,会让徐羡感到恶心吗? 向云苦笑出声。 她又该怎么解释呢? 要用何等巧言令色的语言,才能为自己的丑陋辩解呢。 在这种事上,她一窍不通。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断掉的信号,倒像是命运给她留了一条缝隙,让她有机会大口的呼吸上两口。 凌晨一点,她还抱着书本想转移注意力。 但没读几页字,就被巨大的心跳声,还有脑子里面的胡思乱想搅得心神不宁。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像一条被困在鱼缸里的鱼,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睁眼直到天明,向云等不到李冬的闹钟响起了。 她在室友的鼾声中叠好被子,换上制服,一个人冲上了操场。 她漫无目的地跑着,鞋底与塑胶跑道的“咚咚”声成了心脏之外唯一的节奏。 操场边有人穿着睡衣打着哈欠遛狗,小狗见到奔跑的她,激动地冲着她嗷嗷叫。 向云放慢脚步,把手伸出栅栏,轻轻摸了摸小狗的脑袋。 小狗很喜欢她的触摸,毛茸茸的脑袋一直在她的手心里面来回蹭,尾巴也跟着摇来摇去。 向云第一次发现,原来表达喜欢,可以这样简单。 不用多说什么,只要用力蹭蹭,就能让人感觉到被需要。 她忍不住小声问:“要是有人……不喜欢狗怎么办?” 狗主人愣了一下,笑着回道:“怎么会有人不喜欢狗呢?” 向云也跟着笑了:“是啊,哈哈。” 她的心里突然宽慰了不少,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不会拒绝小狗的喜欢吧。 况且,徐羡还考虑过晚上十点出门摸狗呢。 可狗主人又补了一句:“话虽然这么说,其实也有人天生不喜欢狗。狗靠近她,她就觉得不舒服,觉得它的动作越界了。” 向云的笑容微微僵住。 狗主人没注意,继续说:“而且啊,小狗又不识字,也不会说人话,得像照顾小孩一样去照顾它们。 很多人觉得这是一种负担。” 向云下意识结巴了:“那……那咋整啊?” “简单啊。”狗主人耸了耸肩,“要是那个人本来就不喜欢狗,那你就离她远点呗。离远一点,至少不会产生矛盾。”《 》 100-110 第101章 向云听到那话, 手指下意识地在狗毛里来回摩挲。 小狗身体的毛发粗硬,尖锐的触感一下一下扎进她掌心的伤口,带来细密的刺痛。 可她仿佛浑然不觉, 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 胸口处像被什么重物压住, 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离她远一点么……” 她不想这样。 很快小狗就被主人牵走了, 蹦蹦跳跳的土黄色身影紧紧贴在主人的小腿边,她们一起消失在操场的尽头。 围栏前的向云却愣愣站了许久, 目光跟着那条狗走远, 才慢慢收回来。 忽然,围栏外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姐姐, 你在哭吗?” 是李冬的妹妹。 向云猛地一怔, 下意识抬手去抹脸。 指尖触到的水液冰凉,随后整只手掌都变得湿漉漉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可能是想起了侧卧窗户上,挂着的那只蓝色风铃吧。 “没事。”向云挤出一个笑容, 胡乱找了个理由,“刚刚,下雨了。” “雨……只落在了你的脸上吗?”小姑娘歪了歪头, 半信半疑地眨眨眼:“这样啊……那看来今天的天气, 不是很好呢。” 向云在操场边的蓝色塑料椅上坐了很久,直到眼眶里的红意慢慢褪去,她才慢吞吞挪到食堂。 大清早的, 食堂里面只有零星几个人,空气里弥漫着米豆浆和蒸笼散发的热气。 她刚一进门,就看见了同样一夜没合眼的龙嘉旺。 龙嘉旺眼下青紫交错,颧骨高高肿起, 几乎认不出原本的模样。 他看起来是刚从医务室里面出来,脸上涂的药水还没有干,胳膊上缠着临时固定的绷带,整个人狼狈不堪。 向云下手从来不讲究什么“打人不打脸”的原则,都是要上战场打变异体的人,战斗中哪儿有这些弯弯绕绕心思。 李冬正好在窗口打稀饭,看见向云后她举起勺子打着招呼,向云也冲她挥了挥手。 李冬咧嘴笑道:“哎,向云,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我醒的时候,床上都没见你人。” “睡不着。”向云不动声色岔开话题,“我刚在操场上看到你妹妹了,她今天来的挺早。” 李冬听到这话,连忙加快了手上的动作:“那我得快点吃完去找她了。” 她的早饭是三个驴肉火烧,配上三碗稀饭,惦记着妹妹爱吃的羊肉粉,她特意打包了一个大份。 向云懒得挑,跟着她点了一样的驴肉火烧,只不过她吃得更多一点。 李冬吃三个,她直接要了五个。 两人提溜着大包小包,也顾不上选座了,直接坐在了昨天吃早饭的位置上。 不远处,龙嘉旺就坐在她们对角线上。 他手指捏着筷子,眼神阴沉,像一条受伤却仍旧龇牙的野狗,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向云。 李冬吃着吃着,忽然打了个寒颤。 她抱着手臂,捋了捋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我怎么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向云啃着从没吃过的驴肉火,眼角余光淡淡扫过龙嘉旺。 她收回视线后,轻声随口说道:“可能……降温了吧。” “也是,今天的天气特别阴。”李冬点点头,认可了她的说法。 盯着向云和李冬一起出了食堂,龙嘉旺冷哼一声,把筷子插进了煲仔饭里。 昨天晚上,他带着一张惨不忍睹的脸回到宿舍,本想直接钻进床铺,却被刚洗完澡的室友看见。 他们追问出了什么事情,龙嘉旺咬紧牙关没有直说,最后只丢下一句“摔的”。 一个一米九的大男人,被污染区出生的小姑娘揍得鼻青脸肿,他怎么说得出口? 小树林周围没有监控,也没有人路过,就算他贸然说是向云做的,也没有证据。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在学院里逞威风可以,可若是因为实力不济丢人现眼,事情传到家族长辈耳朵里,他就是真正的失了尊严。 向云光脚的不怕穿鞋,可他却背着父母的期望,还有家族的颜面。 他丢不起这个脸。 鼻青脸肿的走到教室,后背上的伤痛得他直不起腰。 同学们见状后围上来,他憋着火气,狠狠瞪了向云一眼,却依旧硬生生把话吞回了肚子里。 向云没心思搭理龙嘉旺。 这一整天,她都过得浑浑噩噩,熬夜后的脑袋又胀又痛,就好像要炸开似的。 她坐在教室里,笔尖在纸面上拖拽,每个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书本上,窗外的游隼来了又走,她没有抬头,根本没有发现。 研究室内,徐羡这一整天也过得坐立不安。 她眼前摊着实验报告,耳边是同事们聊八卦的声音,她不时发出“嗯嗯”、“怪不得”、“真的吗”之类的话敷衍着,可心思早飘得不见踪影。 游隼站在教室外大榕树的枝桠间,因为离得远,它只能看见向云坐在最后一排,腰背挺得笔直,像模像样地记着笔记。 它在树上待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等到下课铃声响起,看见向云从座位上起身,走路动作轻快,便主动飞回了徐羡身边。 徐羡和游隼,都看不出向云哪里出了问题。 哦对,除了写字的那只手,手心缠着纱布,动作微微有些别扭。 的确如田甜所言,向云似乎一切都好。 可徐羡依旧皱着眉头,神色不佳。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笔帽,眼神似乎一直盯着实验报告,却始终无法聚焦。 感受到徐羡的低落,游隼收起羽翼,不停地用头拱她的手心,还一遍遍通过精神链接,把自己在哨兵学院看见的场景传给徐羡。 向云过得还不错,为什么徐羡这么不高兴呢? 游隼想不明白缘由。 如果它看见咪咪过得很好,就算不能一直待在咪咪身边,它仍然会很开心的。 可徐羡……为什么反而更不开心了? 徐羡叹了口气,捏住了游隼的喙,“别再给我传她的图像了。” 游隼歪着小小的脑袋,发出一声短促的“嗷呜”,困惑极了。 徐羡愣愣看着桌面,心里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酸楚来。 她忍不住想,难道就只有我一个人,大晚上辗转反侧,为她担心得快要疯掉吗? 想到游隼视野中的向云,她学得起劲儿,很快融入哨兵学院不说,似乎和坐在前座的同学关系处得不错。 徐羡兀自笑了下,反倒是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彻夜未眠。 她忍不住瘫倒在工位上,使劲跺了跺脚。 烦死了! 这人怎么回事,总搞得自己心烦意乱。 “怎么啦?”站在一旁讲八卦的同事,好奇地问道。 “差点被狗咬了。”徐羡闷闷地回答。 晚上十点,向云回到宿舍,疲惫得眼皮直打架,脑袋里面想的东西乱七八糟,有徐羡,也有早上狗主人说的话。 她盯着手机屏幕,犹豫良久,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她其实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觉得不打的话,她心里更难受。 而且,如果两人一直不沟通,所有的问题可能会堆积在一起,最后形成一个她无法接住的炸弹。 第一通拨出去,很快被挂断。 向云盯着屏幕,心口一紧。 第二通拨出去,铃声响到第三下时才被接起。 徐羡迟疑地按下了绿色的接听键,她扬了扬嘴角,轻轻清了一下嗓子。 其实她也不是真忙,只是昨晚给向云打了这么多个电话,对方一个都没接。 心里那股酸意和不甘堵到现在,报复心理不受控制地水涨船高,她忍不住想试试,让向云也着急一回。 她哪里知道,向云的状态比她差得多。 电话那头,向云的声音急切又沙哑,“昨天我不是故意没有接电话——” 徐羡心头一紧,却仍旧故意揶揄,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你要是忙,有事儿的话,其实也不用急着给我打电话的。” “我也不是非要每天晚上和你说话。” 向云听到这话,急得在狭小的宿舍里来回打转。 “我没有……我就是……”她想解释,但又不想让徐羡替自己担心,一时不知该从哪里开口。 难道要和徐羡说,自己昨天晚上打架去了? 向云想想就觉得糟心。 “就是什么?” 徐羡原本还想多让她受点折磨,一会儿再提昨天那些信息,但听到向云那副吞吞吐吐的样子,她心里猛地一沉。 向云……不会真遇到什么麻烦了吧。 “……没什么。” “没出什么事儿吧。” “……没有。” “肯定出事了。”徐羡几乎是笃定的语气。 “我能不了解你么?别想蒙我。” 向云沉默。 徐羡知道自己的语气有些着急了,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担心轻声问:“自己可以解决,是不是?” “是。”向云连忙应声,“解决了”。 “……那就行。” 徐羡想到游隼共享给她的画面,向云既然没受什么伤,估计一切都还在她的可控范围内。 “就算遇到不能解决的,不是还有我么。”徐羡说。 “也是。” 向云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没能传到声音里,“但是我不想麻烦你。”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徐羡忍不住叹了口气,指尖在桌面敲了一下。 她听不得向云说这种话,就好像她们两个人关系看起来很近,但其实离很远似的。 她们两个人之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第102章 徐羡突然觉得, 似乎是从和向云分开的那一天开始,自己的行为就一下子变得幼稚无比。 愣头青才会有的猜忌、怀疑与试探,竟然全部出现在了她的身上。 向云是什么样的人, 她能不知道么。 明明最了解她的人就是自己, 自己却老是在胡思乱想。 她深吸一口气, 语气放缓, 主动道:“既然都聊到这了,我们就解决一下昨天晚上短信的事吧。” “昨天晚上的短信?” 向云心头一紧, 眼神飘忽, 假装去看窗外。 她默默把通讯仪从耳朵上挪开,伸长手臂拿远了点。 “信号很好, 我知道。”徐羡冷静地拆穿她, “我是年纪大了,不是没上过哨向学院。” 向云:“……” 她又看向屏幕上的红色结束通话按钮,手指颤颤巍巍举起,准备往上面点戳。 听到电话那端又没了动静, 徐羡连忙补充道:“也不准挂电话!” “……哦。” 向云讪讪地停下动作,再次被隔空抓包。 她的手指悄悄从挂断键上挪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钻进了充满青苹果香气的被子里。 徐羡怎么能这么懂她呢。 向云面红耳赤地想, 徐羡不仅主动提起这件事,还精准预判了她的每个动作。 就像是考试时总能抓到作弊学生的老师,学生向云的心里有点发虚。 她苦着一张小脸, 把自己的脑袋埋进枕头里。 如果她现在是当面和徐羡说话,估计早就一边滑跪一边道歉,哆哆嗦嗦喊着“我错了”、“是我龌龊”之类的话。 怎么会有她这么坏的人呢? 明明在徐羡家又吃又拿,占尽便宜还理直气壮, 结果现在居然还想……还想要更进一步。 在夜晚的觊觎与情/欲,本该只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现在却害得徐羡跟她一起变得混乱。 她心底升起一股酸涩的愧意,就像细密的针扎进心口,越想越疼。 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像个偷了糖的小孩,不仅没把糖还回去,反而还妄想着能独占整罐子,牵起糖罐主人的手。 ——怪我吧。 ——骂我吧。 ——责备我吧。 这样我的心里能好受一点。 这样我就真的能松一口气,至少不用再对自己的贪婪感到如此惶惶。 自我审判的话语一遍遍在脑海里响起,拉上遮光床帘后狭小的床铺变得又黑又狭窄,就像是教堂的告解室。 向云就是在其中忏悔的人,她诚恳地陈述自己满腹的罪恶。 她下意识攥紧拳头,指甲卡进绷带,伤口崩开,血液缓缓浸透白布,晕出一片暗红,可她根本感觉不到痛。 或者说——害得徐羡心神不定的人,本就该糟此责罚。 神明,如果你也在听的话,我就是那个贪婪无厌的小人。 一切的错误都源于我的痴心妄想,请把罪责降于我身。 贪心的人该受一切天罚。 向云感觉自己的头上悬了一柄达摩克斯之剑,冰冷的剑尖直直对着她,随时随地都可能落下,插入她的胸口。 电话那端,徐羡轻轻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装作难过,轻声发问:“你是不准备认么?” “其实我也能理解……” 向云指尖一紧,胸腔里的呼吸乱了半拍。 她跪在自己的床铺上,连忙摆手说道:“不是,不是,那的确是我发的……” 就是没想到真的发出来了。 向云喉咙发涩,声音又哑又轻,就像一名犯下重罪的囚徒,正等待最后的审判。 她闭上眼,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凌迟。 向云的嗓音带着颤意:“认的,这个我认。” 你想要怎么骂我我都认,只要……只要还愿意理我。 “认就行。”徐羡淡淡地应了一声,轻描淡写地说。 “没了?”向云不敢信,怔怔地问。 “怎么了?”徐羡勾起嘴角,“强买强卖啊你,非得让我给你个答案?” “也不是……”向云犹豫了两秒,声音越来越轻,最后破罐子破摔地冒出一句,“也不是不行。” “?”徐羡愣了下。 好家伙,口气还不小。 “那你想要获得……什么样的答案?”徐羡笑着问。 她就像是一只游走在情场的老狐狸,狡猾地把问题重新甩给向云。 昨天那一夜的等待,几乎让她心力交瘁。 她以为向云是在故意把难题丢给自己,好让她来面对最艰难的那一步。 但还好她不是。 向云更像是乞人,选择用最低的姿态寻找故事的答案。 电话里,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我……我以为自己发不出去这些信息。” 向云垂下眼,艰难地说,“没想过会收到回答。” 一无所有的人,哪配获得真心。 向云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被自卑压得如此透不过气。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徐羡的时候,她所有的底气和倔强都会一寸寸被剥光,最后只剩下一个赤裸的她。 如果说徐羡拥有的是一套房子,一份稳定的工作,一个看得见未来的生活,那么她呢? 她就像是路边挂在电线杆上,被雨淋湿后晾不干的破布。 布面千疮百孔,风一吹就摇摇欲坠。 她只能拥有女娲补天的力量,才能把这些窟窿一点点补上。 “哦?然后呢?”徐羡接着问。 向云低下头,轻声说:“我……什么都没有。” “污染区出生,手上没有存款,从小就待在收容所里,算是文……半个文盲……” 电话那端,徐羡忍不住打断她的自怨自艾,“干嘛呢,卖惨呢,前摇这么长。” “……对不起。”向云回。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什么都没有,但还能拿障碍跑第一名了,你快别吹了。” 向云:“?” “你不就是想说这个么。”徐羡说。 向云:“?其实我……” 没想说这个的。 真的。 沉默里,向云忽然开口:“你不会讨厌我么。” 徐羡从没想过,向云会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 自己会讨厌她吗? 向云为什么会这么问? 她听到这话后,呆呆地愣在了原地。 电话的另一端,宿舍里逐渐安静下来,徐羡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时钟,不知不觉已经快要到十一点了。 有人轻声喊向云:“今天晚上早点睡吧,明天有耐力考核,我怕你撑不住。” “你不是一晚上都没合眼么,今天还做了体能训练,小心身体吃不消。”李冬举着小哑铃叮嘱道。 “对啊,今天就别学了。”林数也跟着劝。 向云捂住手机屏幕,转头小声回了句“知道了”。 她的声音不大,心神不宁的人连听筒的位置都不知道在哪里,她室友的话都被徐羡听了进去。 她这时才注意到,向云的嗓音异常沙哑,听起来疲惫不堪。 徐羡猛然意识到,在她还在犹豫不决、乱生闷气、想着怎么“报复”向云的时候,被她报复的人,才是那个最不安的人。 徐羡心口酸得难受,仿佛被人攥住。 向云的声音从听筒的另一端传过来,“我的那些文字,让你为难了吧。” 她的语气小心翼翼,带着紧张、不安与无措。 到了这一步,她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徐羡厌恶她了,她可以周末住在哨兵学院,不去惹徐羡烦,不去打扰她。 她就像只愿意为了主人献上自己一切的弃犬,把自己摆到了最低的位置,默默承受着未知的惩罚,等待命运的裁决。 徐羡喉咙一阵紧缩,眼眶微热。 向云太乖了,乖到……如果自己不往前走一步,她甚至愿意自我流放。 徐羡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开口道:“就只是晚上想我么。” 开弓没有回头箭,话出口的一瞬,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她语气轻快地笑着说:“你从现在开始……可以贪心一点了。” “什么?”向云惊叫出声,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求求你……” “喂喂喂,信号不好——”徐羡后知后觉的红了脸,她把通讯仪拿远,“哎呀我什么都听不到啦,挂啦。” “别挂,别挂,求你别挂……”向云急急忙忙说道。 话音未落,通讯仪突然失去信号,世界也重新变成了黑色。 十一点到了。 通讯仪那端传来一阵忙音,向云把它紧紧按在耳侧,根本舍不得挂掉。 “嘟嘟嘟”的声音,就像是她心动的讯号。 直到通讯仪快要没电,向云才依依不舍地把它从耳边拿下。 她整个人就像是飘在云端,兴奋到有些缺氧,两条不受控制的长腿在床上不停蹬来蹬去。 一个不小心,腰腹的伤口撞在了床尾的小桌板上。 她痛得直发抖,可她却像是失去了痛觉感知一般,竟然蜷缩着身体,低声笑了出来。 向云的心脏怦怦跳得厉害。 悬在头上的达摩克斯之剑,并没有刺向她敞开的胸膛,反而被爱人高高举起,用力劈开了困住她的告解室。 她关注我。 她纵容我。 那她肯定是喜欢我! 李冬摸黑刷完牙,听到向云那头发出的痴笑,脑袋忍不住穿过黑色遮光床帘,钻进她小小的床铺,轻声问道:“疯啦?” “嗯嗯,疯啦。” 向云嘴角带着无法掩饰的笑意,傻乎乎地回。 她看向窗外,雨后的天总是比平常更亮些,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就像是在冲她眨眼睛。 看来……今天的天气也不算坏嘛。 第103章 周五下午, 徐羡准点下班,开着车去接向云。 这会儿正值下班高峰,哨兵学院又建在了山上, 车流挪动速度极其缓慢。 快到哨兵学院门口时, 路上更是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 车灯亮了一片, 耳边全是喇叭的“滴滴”声。 徐羡单手把着方向盘,慢悠悠挪着车, 不紧不慢在人群中寻找向云的身影。 说是寻找, 其实更像是她在与向云玩默契游戏。 故意没有看向云在通讯仪里面发的信息,徐羡在心里其实已经提前预设了三个, 向云可能会出现的位置。 人人剪门口, 没有。 袁姐水饺门口,也没有。 那就只剩下最后的书店了。 徐羡抬眸一看,唇角不自觉扬了起来。 果然。 书店门口,向云背着书包站得笔直, 像是被点名出列的军训学生,和徐羡悠闲自在的模样不同,向云看起来神情拘谨又紧张。 她手指紧紧攥着背包带, 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脖子上就像是安了个左右摇摆的小陀螺,眼神一刻不停地在人群里搜寻,生怕错过了她。 从学校出来前, 向云不仅争分夺秒换了一套干净的制服,还快速洗了个战斗澡。 她怕徐羡提前到,头发都来不及好好擦,就背着书包慌慌张张跑了出来。 徐羡坐在车里, 右手食指点着方向盘,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上周她走得急,向云手上只有小了整整两个尺码的制服,算起来,这其实是她第一次看向云穿合身的哨兵制服。 虽然只是学院的学生装,款式死板得很,可穿在向云身上却意外好看。 她就像是徐羡小时候养在花盆里,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苗,一眨眼忽然抽条长高,变得笔直挺拔了起来。 徐羡盯着瞅了两眼,又默默把这些奇怪的想法摇走。 什么跟什么啊。 向云是向云,又不是基因突变的大葱,更不是拿来吃的生菜,自己怎么老把她植物塑啊。 脑子怎么会蹦出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就算这样,徐羡还是觉得很有意思,她没有急着按喇叭,只是靠在驾驶座里,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人笔直站在书店门口。 几秒钟后,她才慢悠悠地掏出通讯仪,发了一条语音。 “我到了,你往右看。” 徐羡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调笑,向云收到消息以后,笑眯眯把通讯仪贴近耳朵,听到的那一瞬间,突然变得面红耳赤了起来。 不是,她平常上班和人说话,也是用这种声音么。 向云羞恼地向右转,一眼就瞧见了徐羡的车,一周没见,她立刻把刚刚的情绪抛在了脑后,眼神里满是惊喜和雀跃。 她忍不住踮起脚来,冲着徐羡挥挥手,随后她就像是一只刚洗完澡、毛发还湿漉漉的小狗狗,从小狗学院冲出来,迈着小跑直奔主人而来。 徐羡看着这一幕,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她摇下车窗,笑着开口:“上车。” 向云“嗖”的一下迅速钻进车里,气息都还没放平稳,就忍不住转头看徐羡。 可目光刚一触上徐羡的笑颜,她又像被烫到似的,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了书包里,整个人都变得红彤彤的。 向云就这么乖乖坐在副驾驶,小声说了句“好久不见”。 “也就一周。”徐羡轻笑着回答。 “那……那也很久了。”向云固执地用自己的方式,计算着分开后流逝的时间,“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久。” “也是。”徐羡笑眯眯回。 车厢安静了几秒。 向云的呼吸声有些急促,徐羡能感受到那份小心翼翼的热烈,向云就像一团包在纸里的火,没过几秒钟就原形毕露。 果不其然,很快,向云忍不住又偏过头来,呆呆地望着她。 徐羡身上穿着白色衬衣,第一眼看起来班味十足,但如果仔细瞧的话,她袖子却被撸到了胳膊肘的位置,露出了肌肉线条紧实,肤色略微白皙的小臂。 她把手臂搭在方向盘上,衬衣贴合着身体,布料下隐隐的肌肉轮廓,若有似无地吸引着向云的视线。 向云看得出神。 最明显的那块肌肉似乎是在肩膀位置,她不知道具体叫什么。 但听李冬说,身上每一块肌肉似乎都有自己的名字。 总之,徐羡身上这块还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肌肉,练得可真好。 只不过……衬衣这么修身的么。 向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空气中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徐羡好像喷了香水,闻起来像是苹果酒的味道,清甜中带着一丝微醺感。 向云不自觉地低下头,悄悄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 皮肤上是青苹果沐浴露残留的味道,衣服上混着学院洗衣房提供的洗衣粉味,皂角的香气更重一点,甚至略微有些抢戏。 什么嘛,明明上周两人身上的味道还是一样的。 向云偷偷抬眼,打量着徐羡的侧脸。 与身边的同学不同,徐羡的长相更偏英气,轮廓干净利落,可笑起来后满脸的锐利就能瞬间消失。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殊不知一上车后所有的小动作,都被徐羡看了个清楚。 徐羡觉得她的样子实在好笑,正好路上堵车,索性转过头,眼神直勾勾与向云的目光对上。 “怎么,不认识我了?”徐羡挑眉问。 被抓了个正着,向云的耳尖“嗖”地红了。 “认……认识的。”向云慌慌张张回话,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侧过头看向窗外。 她好漂亮。 她好漂亮! 她忍不住在心里面叫嚣。 徐羡轻笑一声。 她觉得,一周过去,向云身上似乎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变化。 要真说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更呆了点? 不过,再仔细瞅瞅,好像肩背变得更厚实了,大腿肌肉也更明显了,她似乎变得更壮了一点? “练背了?”徐羡大喇喇问。 “哪儿都练了。”向云乖乖地说。 她低着头,摇头晃脑地掰手指,嘴里细数自己这一周的训练量,发丝上的水珠顺着鬓角滑落,随着她的动作滴在了副驾驶座上。 徐羡忍不住抽了几张纸,递给向云:“擦擦。” “口水吗?”向云嘀咕着抹了把脸。 没有啊。 她明明隐藏得很好。 “……头发。”徐羡说。 向云囫囵一阵乱擦,没几下,水珠顺势溅到了徐羡身上。 徐羡轻咳了一声,摇摇自己的胳膊,向云立刻反应了过来。 “对不起……” 向云道歉结束,急忙又去抽纸,结果纸盒里面已经空了。 她犹豫了一下,只能拿手上已经湿掉的卫生纸去给徐羡擦胳膊。 “越擦越湿。”徐羡点评道。 向云看着她胳膊上的水渍,整个人红着脸,变得非常不好意思。 眼珠子一转,她干脆直接抬起自己的袖子,笨手笨脚地在她胳膊上蹭了两下。 “干净的,我才换的衣服。”向云解释道。 哨兵制服的布料粗糙,摩擦在皮肤上,像是砂纸一样的触感,和向云掌心里那点茧子竟意外相似。 徐羡忍不住低头,目光落到向云的手上。 比自己的似乎更加大一些,骨节分明,青筋蜿蜒。 因为哨兵学院内训练密集,她的掌心有几处刚结痂的新伤,混在原先就有的旧伤里头,看起来粗粝得很。 徐羡忍不住神游太空,她想,如果是这样的一双手扣住自己的手腕,会是什么感觉? 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在这么一瞬间全都冒了出来。 徐羡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冷了?”向云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动作,贴心地询问。 她立刻伸手,关紧副驾驶的车窗,满脸自豪的等待徐羡夸夸。 徐羡瞥她一眼,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小姑娘,怕不是书念傻了吧? 向云依旧用那双澄澈的眼睛看着她,歪歪头,不懂她现在的表情。 徐羡忍着没笑出声,正打算说点什么,忽然余光瞥见前方路口停着一辆加长款的黑色豪车。 车门拉开,一个满脸青紫、眼角肿胀的人踉踉跄跄弯腰钻了进去。 徐羡的目光微微一顿,顺势落在车尾的牌照上。 不消两秒,她就认了出来。 这串号码她见过不止一次。 哨兵学院的前院长,就是现在躺在医院里面的那位,也曾坐过类似的车。 和这类牌照挂钩的车辆,几乎全都属于安全区内的一家建筑公司。 从中心商场,到领导住的高档住宅区,再到一系列关键的建筑设施,他们都是板上钉钉的承建方。 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徐羡面上却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看什么呢。”向云察觉到她的走神,好奇地问。 “……没事。”徐羡发动汽车,轻描淡写道,“就是看到紫菜蛋花汤撒在路上了。” 紫菜蛋花汤? 向云从副驾驶的窗外往外看,她怎么没瞧见紫菜蛋花汤啊。 回到家后,两个人吃得很简单。 冰箱里剩的蔬菜和牛肉卷,被向云洗洗切切,煮成了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粉。 她吃的是干拌粉,徐羡吃的是带汤的那种。 往徐羡碗里加了两大勺辣椒油,还有足量的脆哨,向云才解开围裙吃上饭。 两人面对面坐着,边吃边往筷子挑起的粉上吹气。 汤汁辣得人直冒汗,可徐羡就好这么一口,吃完后忍不住把碗底的汤都喝了个干净。 饭后,徐羡双眼迷离地发起了饭晕,向云不仅自觉把碗洗了,还提溜着抹布擦干净了桌子。 做完这些,她从书包里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裙,抱着进了浴室。 客厅里只剩徐羡一个人,她从餐桌慢悠悠转移到客厅,定了一个二十分钟的防沉迷闹钟,准备在沙发上瘫一会儿,再去健身房。 向云的书包占了她的黄金位置,徐羡随手把碍事的东西拎了起来,想把它挪到一边。 却没料到,轻轻一动,包里竟然“哐当”滚出一个小药瓶。 徐羡顺手捡起药瓶,上面贴着的标签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她低头仔细看了几眼,把药瓶重新塞回去,眸色渐沉。 片刻后,徐羡抬手敲了敲浴室的门。 “向云,我可以进来么?” 她不动声色地问。 作者有话说:明后两天我在外地参加展会,不一会能及时更新,抱歉抱歉! 第104章 向云在浴室里应了一声“稍等”, 随即徐羡听到里面传来了穿衣服的簌簌声。 很快,向云转动把手开了门。 她里面穿着黑色运动内衣,外头则随意套了件军绿色的训练服, 脱下来的短袖已经扔进了洗衣机。 向云手上拿着一只湿漉漉电动牙刷, 徐羡的目光快速扫过她脸上没来得及擦干净的牙膏沫, 又往下落在她微微漏出胸口的位置。 很好, 这里没有受伤的痕迹。 那么究竟伤在了哪里? 她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向云,眼神中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 向云把牙刷放进漱口杯, 乖乖看着她问, “怎么啦?” “你有瞒我什么吗?”徐羡开门见山地问。 “瞒你……”向云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训练服,“没有啊。” 徐羡轻笑了一声, 环顾四周后随手一指, “帮我拿一下上面那个蓝色的浴巾,我想晒晒。” 浴巾是备用的那种,正好挂得很高,完美超出了向云的手臂舒展范围。 “啊……好的。” 向云有点懵, 但还是乖乖地接受安排,就像是收到主人指令的小狗那样,替主人做着看似很容易做的事情。 徐羡在心里面冷哼。 乖什么乖, 哪里乖了。 全是装的。 如果真乖的话, 受了伤为什么不和她说,还让她一个人在这里瞎猜。 向云踮起脚尖去够,训练服的下摆随着动作往上卷起, 精壮的腰线就这么露了出来。 然而下一秒,徐羡的眼神猛地一紧。 那并不是健康的肤色。 向云的肤色本就偏深,若只是轻微的擦伤,几乎难以看出。 但此刻, 从腰侧到小半个腹部,大片的淤青印在上面,颜色由暗紫到青黑,看起来触目惊心。 徐羡呼吸一窒,几乎不敢相信,第一反应就是自己看错了。 怕是浴室内光线造成的阴影,她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重新换了个角度看。 那片区域的颜色不仅青紫,甚至皮肤表面还有些微的肿胀。 徐羡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忍不住伸手,指尖轻轻落在了那上面。 “——嘶!” 向云顿时痛得倒吸一口凉气,肩膀猛地一缩,整个人控制不住往后倒了一步,背脊狠狠撞在冰冷的瓷砖上。 她心里不由得一紧,知道这次是彻底瞒不住了。 向云抬起来湿漉漉的双眼,试探性望向徐羡。 徐羡的表情变得非常严肃,面上没有半点笑意,只是冷冷地盯着她,唇线紧绷,一言不发。 向云有些害怕,她的眼神带着讨饶的意味,嗓音也变得乖顺起来,整个人撒娇似的朝徐羡黏了上去:“轻点儿……” 徐羡侧了侧身,躲过了向云的示好。 向云就这么扑了个空,她以为可以像往常那样糊弄过去,可徐羡的表情却没有一丝松动。 下一秒,徐羡忽然俯身,手掌一沉,直接将她按在了冰冷的浴室瓷砖上。 瓷砖透着刺骨的凉意,就这么顺着后背蔓延开来,刺激得向云浑身一颤,瞬间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徐羡的手落在她腰侧,指尖绕着伤处画圈、打转,激地向云浑身战栗。 “谁弄的?”她问。 向云下意识咬唇,眼神闪了闪,轻声说:“训练出的意外。” 她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描淡写,“很快就好了。” 很快就好了。 徐羡冷哼一声,很快是多快? 十天半个月,还是在身上永远留下一个疤? 她的眼神更冷,手掌不退反压。 “还不说实话?” 明明每天晚上都会打电话,向云却一直没有说过这件事。 是不想说,还是觉得没有说的必要? “为什么不告诉我?” 向云呼吸一滞,垂着眼睫,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声音里带了点儿颤:“……不是什么重伤。”徐羡冷笑:“不是重伤就不告诉我了?” “你想要伤多重再告诉我?” “你想要事情到什么地步才通知我?” 每一句话都像是凌迟,落在向云心口。 她不敢抬头,耳尖慢慢泛红,嗓音更低:“我……我不想让你担心。” 徐羡喉结滚了滚,呼吸沉重,她的指尖沿着那片淤青轻轻抚过,“这就是你说的‘自己可以解决’?” 向云身体一抖,下意识想躲,但被徐羡牢牢按住。 徐羡的声音发抖,“非得等到医院通知我了,我去太平间接人,才跟我说么。” 她顿了顿,指尖缓缓收紧,脑袋里面忍不住想着,这是什么伤的她。 是变异体的袭击? 其她哨兵的精神力? 还是类似于棒球棍之类的钝器? 为什么不告诉她? “向云……”她喃喃着,眼神里全是后怕以及酸涩,“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我……”向云看出来了徐羡情绪的不对劲,她怯怯地想要解释,可徐羡却不愿意再给她解释的机会。 “我刚刚已经给了你说实话的机会。”徐羡冷冷地说。 浴室里面本就比室温更冷些,现在连带着空气都变得又闷又凉。 徐羡突然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很荒唐。 别人不想说,她为什么要逼着她说呢。 她们之间,似乎也并不是非得把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告诉对方的关系吧。 徐羡往后退了一步。 想到那晚怎么打也没人接听的电话,徐羡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非常清楚,向云一定是去解决问题了,所以才错过了她的来电。 事实上,她确实靠自己的能力解决了问题。 可明明自己在理智上认同,心里却还是痛得难以自持。 无力感快把徐羡吞噬,无论是林辰还是向云,身边的每个人都选择自己解决问题。 为什么不与她一起? 为什么不愿与她一起面对,使用她的力量? “因为我一直待在安全区,怕我被牵连,怕我被影响,对么?”徐羡苦笑着,轻声问道。 “对方……很强大,对么?” 徐羡想到今天下午接向云回家时,看到的那个鼻青脸肿的人,还有加长版的黑色豪车。 徐羡目光一黯,呼吸压得更紧。 一切的“不寻常”突然串了起来,“那个人……姓龙,对不对?” 向云没有回答。 她不是不想告诉徐羡,而是觉得这个伤对她来说完全不严重,没必要提前和徐羡说,让她一个人白白担心。 就像厨子切菜切到手,运动员在场上扭了脚,稀松平常。 她甚至连对方家里的来历都懒得打听,姓什么、什么势力、什么背景,她根本不在乎。 因为她就是个污染区待惯了的刺头。 一个刺头,从来不会想着这些有的没的。 她脑子里面唯一会想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怎么样才能吸引徐羡的注意。 仅此而已。 可徐羡为什么要想这么多? “好。”徐羡低声开口,像是被一瞬间掏空了所有力气。 她松开向云,转身就要走。 “徐羡——”向云慌了,下意识伸手,死死拽住她的手腕。 “你放开。”徐羡声音冰冷。 “我不放。” “抓住我,然后呢,遇到危险就推开我,是么?”徐羡的声音发颤,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们怎么都这样。”她破罐子破摔地说。 “都?”向云听到这话,整个人愣住了。 好半天后她终于意识到,徐羡说的另外一个是林辰。 “我不会那样的。”向云低下头,嗓音发紧。 “我不会让事情到那一步……” “有区别吗?”徐羡打断她,冷声道。 “你们之间——真的有什么区别吗?我不想再被骗了。” “有。” 向云抬起头,“有区别。” “我没有躲躲藏藏。”她豁出去了,一口气全盘托出,把自己所有的小心思全部都掰开,一点点捧给徐羡看。 “如果我想藏,我就该把药藏好,不让你看到。我就该把浴室的门反锁,不让你进来。” “可是我没有。”她眼睛发红,直直盯着徐羡。 “我承认,我是故意的。” “我故意把药放在包里,让你只要轻轻挪一下,就能看见。” “我故意开的门,让你能进来。” “我脑袋里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也不想去管别人家族什么势力。” “那些东西,我一无所知,也不想知道。” “我只是想——”向云的声音忽然哽住,眼眶通红,泛着水汽。 “我只是想让你心疼心疼我。” 眼泪终于从她的眼眶滑落,她来不及擦,只是抓着徐羡的手轻声问:“成么?” 向云的委屈全都化成了眼泪,不管不顾地溢了出来。 她就是个木头脑袋,豆子大的脑袋里面哪儿能装下这么多东西啊。 好不容易想到一点争宠的法子,结果还是个昏招。 她怎么这么没用啊。 想到刚才徐羡转身要走的背影,向云心口一紧,慌忙抓住徐羡的手,将那只手小心翼翼却固执地按在自己腰间。 “可以么……”她带着哭腔,低低地问。 徐羡的掌心正好压在那片淤青上。 一瞬间,向云痛得吸了口气,身体颤了一下。 可偏偏是这种痛,让她清晰地感受到徐羡的存在。 她还没走。 那一切都能挽回。 是她做错了,不该耍这种小心思,让她担心。 全是她的错。 她拽着徐羡的手腕,用力把徐羡的掌心往下按,越痛,越热,越兴奋。 疼痛如火焰一样蔓延开来,她却在这种灼烧里生出一种病态的安心感。 越痛,她越确定徐羡在她身边。 她甚至因这而颤抖,并且沉迷于这样的感觉,带着一种近乎恋痛般的执拗。 徐羡心头一颤,下意识想要抽回手。 可向云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根本不肯松开。 下一秒,她把自己的脑袋搁在徐羡的颈窝里,像只无处可归的小兽,呼吸急促得发烫,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那股味道。 带着酒气的苹果香气中,混杂着她做的牛肉粉的味道,就像是在徐羡的身上盖了一个戳,上面写着向云的名字。 “徐羡,别走,可以么?” 向云呼吸急促地说,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卑微的哀求。 如果你一定要走,那至少,在我身上留下点什么吧。 哪怕是疤痕,也请让我带着你的痕迹入睡吧。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好,实在是肝不动了,明天不更新[彩虹屁]后天咱们继续[好的] 第105章 “别放开我。”徐羡听见向云卑微地抽泣道。 她的声音很轻很小, 不像是对徐羡说的,更像独自呢喃着对封闭五感的神祈祷。 伤处很痛,可再痛都无法压住向云心里的痛。 她恶劣地对待着自己, 用力压住正在恢复的伤处, 淤青大面积散开, 就像是纹在腰间的, 肆意绽放的玫瑰。 向云疼得太阳穴都止不住跳动。 如果说她的心是一片干枯到极致的草原,那么现在的向云, 就是在自己心上点了一把燎原的火。 火势蔓延开来, 沿着神经一路灼烧,炙烤得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眼前发黑, 连呼吸都变得错乱。 悬在她心口上方的那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是已经被摘掉了吗? 可为什么,现在她仍然感到恐惧? 不安全感被无止境地放大,如同一团无边无际的乌云, 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雨水呢? 雨水何时能落下呢? 向云杞人忧天地想,雨水是不是其实……从来就不愿意在她心上停驻呢。 她扣得更紧,指节死死攥着徐羡的手腕, 指尖嵌进肉里, 硬生生在徐羡白皙的腕骨上勒出了一圈发红的印子。 徐羡微微皱眉,感觉到刺痛,手腕也跟着发麻, 但就算这样,她也没有甩开向云的手。 她只是低声叹息,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小孩:“……知道了, 你先把手挪开。” 可向云摇头,声音闷闷的:“不放。” 她倔得像个缺少安全感的孩子,怕一松手徐羡就会不要她。 向云不断汲取徐羡存在的证据,她把脸埋进徐羡的颈窝,鼻尖蹭过温热的肌肤,湿漉漉的呼吸就这么洇开在徐羡的锁骨边。 还好,还好发间还残余着一点点熟悉的青苹果味。 她的海胆头一下一下蹭在徐羡脖颈上,扎得徐羡甚至感觉有点痒,她稍微往后退了一步,向云就连忙把脑袋再往前顶了两寸。 她就像一只失措的大狗,扑到主人怀里,试图贴近一点、再贴近一点。 为什么要躲呢? 向云忍不住想,是她哪里做得不好吗。 徐羡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无奈,她抬起另一只手,想去轻轻掰开向云攥住自己的指节,“听话,先把手松开。” “听话了,就有奖励吗?”向云闷声问。 奖励? 徐羡忍不住失笑,只有乖小狗才有奖励。 向云看起来乖,但是脑袋里面有至少一百八十个心眼子,总是想尽办法接近自己、揣摩自己、讨好自己。 徐羡想着都替她觉得累。 她的心底升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意,既心疼又有点气,气她怎么能这么对自己。 自己又不是什么感情骗子,向云用不着用近乎自虐的方式,寻找爱的证明。 明明,张嘴问问她就好了啊。 等不到徐羡的回应,向云眼神黯了一瞬,原本就泛红的眼尾变得更加潮湿。 “奖励,没有么……” 徐羡声音更轻了,指了指自己被向云攥得发红的手腕,“你先放手。” 这是第三遍了。 “……很痛。”她补充道。 向云这才猛然反应过来,急匆匆松开手,整个人微微往后退,肩膀缩着,不敢看徐羡,就像是做错事被主人发现的大狗。 徐羡的手腕上,红痕与指印交错,触目惊心。 向云原本想避开徐羡的视线,可洗手台上的镜子就在身边,她一转头就从镜子里面瞧见了那圈深浅不一的痕迹。 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泼下,向云顿时感到浑身发凉。 这是我做的么。 恐慌在心里骤然炸开,“对不起……” 向云慌张地道歉,颤抖着手想替徐羡揉一揉,却在指尖即将落下的那刻,硬生生停住,怕自己再一次弄疼她。 向云怔怔盯着那一圈痕迹,胸口发闷,脖颈上就像是瞬间被戴上了枷锁,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的眼神逐渐暗了下去,最后彻底黯淡无光。 她主动往旁边侧身,退到了靠近浴室门附近的位置,试图给徐羡让出空间,放她离开。 空气变得安静。 就在向云以为徐羡要离开时,一声轻笑打破沉默。 “你怎么这么喜欢后退。” 徐羡的声音懒懒的,尾音带着一点上挑的调子,没有真的生气,反而还带着丝调笑。 向云的身体微微颤抖,没有抬头。 徐羡慢吞吞往前走了两步,把向云堵在了浴室门与洗漱台中间的位置,让她彻底失去了退路。 她盯着向云低垂的眉眼,像是在细细审视一件唾手可得的艺术品。 “让你放手你就放手,”她声音软得像羽毛,轻扫过向云的耳尖,“别装,真的乖点不就行了。” 向云喉咙轻轻滚动,她舔了舔嘴唇,干燥的皮肤变得湿润,从徐羡的角度看过去,甚至还有点亮晶晶的。 徐羡歪了歪头,眼神落在她灵活的舌尖,还有湿漉漉的唇峰上,眸色有一瞬间变得很深。 她挑眉,似笑非笑地接着拷问,“我有这么渣么,一点儿安全感都给不了你?” “也不是……”哑巴终于张嘴了。 向云想把一切都怪到自己头上,从原生家庭到成长环境,从人生阅历到钱包差距。 一碰到与徐羡有关的事情,她习惯性地想把这些都归咎于“自己不够好”。 没想到徐羡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被她气笑了,又像是真的拿她没办法。 她叹了口气后自顾自说道,“哎,不是,我真搞不懂啊,搞不懂。” 那一瞬间,她的脑袋里面好像跟着也有点乱了,似乎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向云相处。 向云就像是一道根本解不开的题,徐羡在卷面上写了无数次的解,在卷面上演算过无数次,试过所有她以为正确的方法,都难以获得最后的答案。 她盯着向云,呼吸被一点点攥紧。 心底的烦躁和心疼交织在一起,像一团打结的线,越理越乱。 可下一秒,徐羡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题目,一定要解开吗? 她非要当那个做题目的人么。 她明明也可以直接拿起黑色的记号笔,把题目涂掉,把所有的假设涂掉,把标准答案抛之脑后。 不再踏入预设的逻辑陷阱,用自己的方式覆盖掉所有的问题。 向云攥住身上的哨兵制服,交出最脆弱的脖颈,接受命运的审判。 徐羡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目光从向云低垂的睫毛一路滑落,落在她的唇上。 那是被泪水与口/津打湿的唇,柔软、湿润,像一片薄薄的、被晨雾打湿的云,轻轻落在那里。 她的心口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无法克制的冲动。 理智在冲动中分崩离析,鬼使神差地,她踮起脚,倾身吻了上去。 先是轻轻触碰了她的嘴唇,那是温温热热的触感,随后顺着向云的侧脸,亲吻掉了她脸上咸湿的泪。 向云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忘了呼吸。 是梦吗? 向云忍不住想。 她愣愣地抬手,像是处在梦里怕徐羡消失,手指轻轻碰上了她的腰。 温度透过布料传来,真实的触感让她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唇献上去,徐羡没有退开,反而呼吸更近了,这一点点不是回应的回应,就像有人点燃了一根藏在她心口的引线。 火焰无法熄灭,欲望难以控制,向云伸出手臂猛地勾住徐羡的脖子,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转身反手将徐羡抵在墙上。 她们绵长纷乱地吻在一起,两个人都在瞎啃,动作生疏,唇齿相碰的声音大得吓人,近乎贪婪地互相吞噬。 徐羡被困在墙与向云之间,手指下意识攥住了向云的衣角,却还是没有推开。 唇瓣被过度摩擦得微微发麻,向云的嘴皮子都被啃破了也不愿意放开,仿佛只要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立刻消失。 “滴滴滴——!” 徐羡二十分钟前定的闹钟突兀地响起,把两个人同时从混沌的氛围里惊醒。 空气里只剩急促的呼吸声。 两人都怔了半秒,彼此之间只剩下近得过分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 向云先回过神来,眼尾泛着潮湿,泪眼朦胧地望着徐羡,像只被枪声惊动的小兽,眼里全是茫然无措。 徐羡先忍不住,“噗”地笑了出声。 她从向云怀里灵活地钻了出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别多想。” “……?” 向云听着客厅传来的闹铃声,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空荡的怀抱。 徐羡像个老干部一样背着手说,“你洗澡吧。” “我要去健身房了。” 向云:“……?” 健身? 健身?? 健身??? 她不可相信地盯着徐羡,仿佛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你跟我说,我俩刚刚……都已经这样了,你居然要去健身?! 向云觉得自己脑袋里面“轰”的一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差点当场晕过去。 她红着眼尾盯着徐羡,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在逗我吧?没错真的是在逗我吧?” “哎呀,你不懂,”徐羡乐呵呵回,“健身人都这样,做啥都不能耽误健身。” 向云赌气似的咬牙问:“你腿没软吗?” “没有,而且我今天要练腿。”徐羡慢悠悠扫了她一眼后,笑眯眯补上一刀,“你腿软了?” 向云立刻站直,背脊绷得笔直,佯装强健,“……没有。” “真的?”徐羡问。 “……真的。”向云硬着头皮打肿脸充胖子。 徐羡没忍住,笑意更深,伸手在向云头顶轻轻揉了揉,像摸一只炸毛的小狗:“乖,洗澡去。” 向云嘟着嘴躲她的手,徐羡那只手却像是黏在她脑袋上似的,怎么躲都躲不开。 摸了个够,徐羡步履轻快地走了,留下向云一个人站在原地,心口还在怦怦乱跳。 关掉闹钟,拿上装备,徐羡哼着小曲,高高兴兴出了门。 向云倚靠在墙上,等到徐羡走了,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无力。 她整个人滑坐在冰凉的地面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刚刚被吻得发烫的嘴唇,整个人面红耳赤。 过了半晌,她才靠在浴室门边,小声骂了句:“……疯子。” 第106章 徐羡走了好一会, 走廊外彻底安静下来,向云只能听见电梯上上下下的声音,还有水管里面传出的动静。 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 缓了很久, 才慢悠悠扶着墙壁站起身。 双腿软得像是煮过头的面条, 她忍不住嘲讽自己的难以自持, 还有落人下风的定力。 没办法,菜鸟都这样。 她在心里小声宽慰自己。 向云哨兵制服拉链本就挂在了胸下缘的位置, 她将它完全拉开, 露出了深紫色的肿胀痕迹。 她设想过很多场景,无论从上往下看, 还是自己主动抬起胳膊, 徐羡都能清楚地看见她“不经意”露出的腰部淤青。 也亏得她准备充足,要不然像徐羡这样神经大条的人,可能还真发现不了。 向云轻笑着抚摸上去,享受着徐羡带给她的礼物, 视线慢慢上移,转向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眼尾还泛着一抹潮湿的红, 唇角微微肿起, 最显眼的,是嘴上那道被徐羡啃出来的小小伤口。 她盯着看了很久,指尖不自觉地触上去, 触感又疼又烫。 红肿的样子就像是新鲜绽放的玫瑰,她笑了笑,牵扯出一阵细微的刺痛,她很喜欢这样的感觉。 唯一不好的, 就是她这副A级哨兵的身体,随着精神力不断增加,伤口的恢复速度也越来越快。 向云想让伤口在嘴上留更久些,她默默垂下眼帘,近乎恶劣地用指尖抵住那处红肿,狠狠往下掐了下去,直到伤口微微渗出一点点血色才不甘心地停下。 疼意顺着神经蔓延开,酥得她浑身发麻。 她盯着镜子中那抹猩红,这是她与徐羡一起创造出的“杰作”,向云满意地笑了笑。 想到下周一回了哨兵学院,她还能看见徐羡在她嘴上留下的痕迹,向云的心口忍不住怦怦乱跳。 她脱下身上碍事的衣物,一边洗澡,一边高兴地哼起了收容所所长教给她的小曲儿。 周一早上七点刚过,徐羡的车已经出现在了哨兵学院山脚下,随着漫长的车流慢慢挪动。 她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拿着吃了一半的煎饼果子,困得得眼皮直打架,哈欠一个接一个不带停的。 副驾驶上的向云,倒是精神头十足。 一路上她絮絮叨叨,像只管家的小麻雀似的,吵得徐羡脑瓜子嗡嗡直响。 “昨天我不是炒了菜嘛,一部分放在了冷藏,还有三盒我给你分好了放在了冷冻,你想吃的时候用微波炉热一下就行。” “哦对,少喝点咖啡吧你。白天睡不醒,晚上睡不着,我真是没看出来提神的作用体现在了哪里。” “煎饼果子我就做了这么一个,刚出锅的时候脆得不得了,但不好保存,下周回来了我再给你做。” “冷冻第二层我放了六个贝果,你想吃的时候放进空气炸锅里复烤五分钟就行。” “熬好的蓝莓果酱在冷藏层,靠近放牛奶的位置,你可以抹在贝果上吃。” 徐羡的眼皮子都快合上了,她实在是受不住向云的声波攻击,伸手过去捂住了她的嘴。 她无奈地嘀咕:“师傅,别念了……” 向云愣了一下,被迫噤声。 安静了大概三秒,向云的心思再一次活泛了起来,她低垂眼帘,视线落在了徐羡冰凉的手掌,忍不住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 湿润的触感瞬间顺着掌心炸开,徐羡顿时清醒了。 她猛地收回手,心跳不受控地乱撞,耳尖染上一点不自然的红。 “……你干什么?”徐羡嘟囔着问。 向云恶人先告状,自己率先委屈上了,“你不喜欢吗?” 徐羡一愣,手上打方向盘的动作差点没稳住,目光下意识从前方移到她脸上。 “是嫌我脏吗?”向云又小声问。 徐羡:“……?”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向云已经低下头,声音低低的,“你不喜欢,那我以后就不做了。” 徐羡一瞬间头皮发麻,恨不得当场撞方向盘。 我不是啊青天大老奶! 我可没说这句话! 徐羡真是要闹了,这人怎么这么会倒打一耙啊。 向云攻势还没结束,她持续补刀道:“哦对,感觉你也不是很喜欢听我说话的样子,那我也不说了。” 徐羡捏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忍不住侧身看向她。 向云面朝着副驾驶的窗户,她的侧脸被早晨的阳光镀上一层淡金,眼睛垂着,乖乖抱着包,像一只真的受了欺负的小狗。 谁欺负她了啊! 好一个自导自演的专家。 徐羡忍不住在心里面爆粗口,这是小狗吗,这分明是狐狸吧,演得一套接一套,她太有手段了,太有心机了。 如果不是比她大个几岁,有点儿阅历,徐羡敢打赌,二十岁的自己绝对会被她拿捏得死死的。这不得被向云耍得团团转? 徐羡第一次如此庆幸,她比向云大了六岁。 想到这里,徐羡眼尾轻轻挑起,唇角慢慢勾出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 恶人自有恶人磨,她忍不住来当这个“恶人”。 谁叫你弄得我心里一上一下? 向云突然觉得自己的脊背一阵发凉。 徐羡慢条斯理地把最后一口煎饼果子吞下去,又用湿纸巾仔仔细细擦干净手指,故意吊着向云的胃口。 她面不改色地开口道:“听田甜说,这周你们和向导学院的新生有联合比赛,校长们都要来观摩,你好好表现。” 向云:“……” 向云忍不住转过头来,眼神带着点戒备:“你怎么又跟她聊天?” 徐羡手指轻敲方向盘,不咸不淡地瞥了她一眼:“谁让你有不和我说的前科。” 向云顿时噎住,随后默默闭嘴,低下了狐狸脑袋。 她盯着自己怀中的书包,心里直叹气。 哎,估计这一辈子,她都得因为这件事,被徐羡压着一头了。 徐羡看着她这副蔫蔫的小模样,心里立马舒坦了。 她轻笑了一声,接着问:“差点忘记说了,你嘴上的伤口怎么还没好?” 向云一愣,随后身上冷汗直冒,下意识地抿了抿唇,试图遮住自己嘴上的伤口。 “躲什么躲,我没长眼睛啊。”徐羡冷笑。 向云只能假装若无其事地瞎说:“我恢复速度比较慢。” “据我所知,高等级哨兵的身体恢复速度,很快啊。”徐羡皮笑肉不笑,“我仔细思考了一下,觉得你腰上的伤也不太对。” 向云瞬间屏住呼吸,眼神飘向了窗外。 “你是不是没有擦药?”徐羡笃定地问。 向云:“……” 她怎么这么聪明???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的?! 徐羡看她没出声,指尖扣了扣方向盘,淡淡道:“我不知道你这招是从哪儿学的。”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向云,眼尾微微挑起,语气半调笑半警告:“以后不许这么做,这件事情的性质比隐瞒更严重,哪儿有靠伤害自己博取同情的道理?” 向云攥住书包,乖乖听训。 “我不喜欢你这样,也不希望你这么做,听见了吗?”徐羡的语气严肃,她微微俯身,视线压得向云有点喘不上气。 “……听见了。”向云就像是一只被踩住脚的大尾巴狼,啥也不敢说了,啥也不敢做了。 “好。”徐羡靠回驾驶座,恢复懒洋洋的姿态,慢条斯理地吐出两个字,“罚你。” 向云猛地抬头,眼睛瞪圆:“啊?” “罚你,你认不认?”徐羡不看她,目视前方,把车停在了哨兵学院侧门。 向云咬着唇,犹豫了半秒,还是点头:“……认。” “很好。”徐羡淡定宣布她的处罚决定:“周一到周三,我不会接你电话,也不会回你消息,有什么事儿,周四再说。” “什、什么?”向云愣住了。 她整个人傻在原地,仿佛被人当头泼了一桶冰水。 早知道这样,她昨晚就乖乖擦药了! 她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徐羡——” 她拉长了声音,带着点可怜兮兮的哀求,整个人在副驾驶座位上来回不停地拱,“我错了行不行……” “晚了。”徐羡的声音淡得不带一丝情绪,“不罚你,你怎么能长记性。” 徐羡生怕自己心软,故意没看她,而是伸手指了指挡风玻璃,“学院门口到了,你下车吧。” 徐羡作下的决定,轻易不会改变。 向云看向窗外,默默嘟起嘴,慢吞吞背上书包。 她没觉得委屈,只是又在怪自己。 向云整理好身上的制服,正准备打开车门,徐羡却叫住了她。 她从车内的小储物格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瓶,递过去。 对待向云,徐羡的态度一向是给个巴掌又赏个甜枣。 “香水,我常用的。”她笑着说。 向云接过瓶子,下意识拧开瓶盖,举着玻璃瓶凑到鼻尖闻了闻。 味道很熟悉,向云顿时反应过来,这是上周五徐羡身上的味道。 “哨兵学院里面,可以用这个么。” 她似乎没有在其她同学身上闻到过香水味。 徐羡倚靠在驾驶座上,忍不住敲了敲她的小脑袋,“没让你上课的时候用。” “那什么时候用?”向云攥着瓶子问。 “想我的时候,就往被子里面喷点吧。”徐羡不动声色地说。 第107章 向云捧着小小的香水瓶子, 就像是捧着御赐的圣旨一样,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战斗力,涨红着脸慌忙下了车。 逗狗逗爽了的徐羡懒洋洋地倚在车窗边, 朝她笑眯眯地挥了挥手。 “慢点走啊。”徐羡说。 向云听到这话后更糗了, 差点被学院门口的石墩子绊一跤。 这哪是好心叮嘱, 分明就是恶魔低语! 她连忙摆手, 像个过了十二点就要被打回原形的灰姑娘,急急忙忙地小跑进了哨兵学院的侧门。 徐羡目送她的背影离开, 直到向云彻底消失在金属雕花校门后, 才收回视线。 她揉了揉眉心,笑意收敛, 唇角慢慢抿直。 今天早上上班前, 徐羡还有别的安排。 她重新启动车子,掉转方向盘,沿着主干道一路往南开,驶向靠近市郊的一片拥有水泥色高墙的建筑群。 半个小时后, 车子缓缓停在一处看守所门口。 这里安静得有点压抑,连带着气温都比市区低了好几度。 深灰色的大门后,挂着“执法公正纪律严明”八个大字, 金属在太阳下中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徐羡只好扬起右手遮挡住了额头。 再往内,监控摄像头与一排排的探照灯将建筑环环包围,就像是在围墙内织了一层不透风的网, 只有淡淡的消毒水味能够顺着流通的空气泄出来。 徐羡第一次来这里,她坐在车里沉默了几分钟,才背包下车。 按照规定,这里不允许亲友探视, 她和王佳只能通过书信联系。 她刚下车,就看见一个人急匆匆从看守所大门里出来。 是王佳的律师。 李律的年龄大概三十出头,她的身材偏瘦,穿着一身墨蓝色的职业套装,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了很久的黑色皮质公文包,包角已经磨出了个不小的洞,上面依稀印着“向导学院”四个字。 徐羡对她有所耳闻。 她是污染区出身的向导,当年被向导学院的李院长从变异体爪下救出,后来不仅跟着李院长姓,还靠着自己的努力顺利考入了向导学院。 毕业后,她没有在白塔内工作,而是改学法律,最终成了一名辩护律师。 徐羡不止一次在李院长家见过她,她们两个人虽然不常见,但也算得上熟识。 李律走上前和徐羡打了个招呼,她取下脸上戴着的细边眼镜,眉头紧锁,没有多客套。 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迟疑了一瞬,她最终还是低声道: “……一个月以后,会有一场公开庭审,全程现场直播。” 徐羡握着信封的手顿了顿,抬眼盯住她:“直播?” “是的。”律师轻轻点头,压低声音补充,“到时候会牵扯出不少隐情,舆论不会小,说不定能影响这次的区长选举。” 说完后她就匆忙走了,上车时还在不停地接打电话,看起来很是忙碌。 徐羡盯着她的背影,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低头打开通讯仪,调出日历,翻到一个月后的那一页—— 那天是个周一。 王佳的公开庭审时间在早上十点,十二个小时以后,安全区第一轮区长票选的结果就会出炉。 指尖停留在屏幕上的几秒钟里,徐羡陡然想起,王佳也是李院长从污染区带出来的学生。 由于出生不高,精神力等级平庸,从向导学院毕业以后,王佳的求职之路并不算容易。 她为了能在安全区内站稳脚跟,不得不从超市兼职做起,中间打过好几份零工,最后才慢慢稳定下来,在商场里面做起了销售工作。 李院长带出来的学生,大多都有着同样的倔强。 她们就像是被暴风折过无数次的蒲草,看起来脆弱,却又努力向下扎根,在风口立直自己。 可这片安全区……从未给过她们真正的公道。 直到一阵冷风灌进脖颈,吹得她浑身一颤,才把徐羡从恍惚中拉回。 阳光被厚重的乌云遮挡,她缓缓收回目光,走到门卫处递交了自己的手写信。 另一边,向云刚到班上不久,还没和室友聊上几句,就听见广播里面传来了林老师的声音。 “大巴车已停在校门口,请各班班主任带领学生有序上车,前往向导学院。” 田甜穿着哨兵制服站在讲台上,冲她们吹响口哨。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椅子与地板摩擦的声音,哨兵们迅速收拾好背包,跟在田甜身后走出教室,在走廊里排队下楼。 等所有人上了车,躁动声音变小了点,田甜才拿起话筒,像个导游一样靠在座椅上宣布:“今天下午开始,我们将与向导学院一同举办新生联合比赛。” 听到她的声音,车厢内立刻安静了下来。 田甜一向喜欢卖关子,她扫了一眼车厢里面众人探寻的目光,玩性大起,决定给她们留点悬念;“具体情况到地方了,会有人和你们说。” 说完,她将话筒放回支架上,转身坐回第一排的位置。 话音刚落,车厢立刻又炸开了锅。 车上的哨兵们叽叽喳喳,有人在讨论赛制,有人在分析向导学院的学员实力,也有人单纯在吐槽起床太早。 向云和室友们坐在最后一排,林数抱着书包缩在靠窗的位置。 她的精神体硕鼠怕生但又嘴馋,正窝在书包半开的拉链里,警惕地探出一截小脑袋啃玉米。 李冬则是兴奋地看着窗外的景色,她平常都住在学校旁边,外出的次数不多。 她小声感叹道:“哇……车道也太宽阔了吧。” 向云坐在她俩中间,小声问道:“你们周末去哪里玩了吗?” 林数的反应立刻很积极,眼睛一亮:“我们去了商场!” 顿了顿,她又得意地补充,“中央商场。” “对对对。”李冬一直听说中央商场很高级,这次有林数陪着壮胆,她带着妹妹一起过去见了见世面。 “里面的东西都特别贵。”林数补充,“但我还是给我的老鼠买了玉米,” 她把书包里面的包装袋拿了出来,给向云看,“是有机的那种,我自己尝了一口,每一粒玉米都是又饱满又甜的那种,它特别喜欢吃。” 向云仔细一瞧,她见过这个品牌,店面位置就在中央商场的负一层。 硕鼠的小爪子扒在塑料袋边缘,吱吱叫了两声,看起来很满意。 向云被逗得笑了一下,可她很快就注意到,林数眉心轻轻蹙了起来,表情并不是太好。 “怎么了?”向云问。 林数犹豫了两秒,声音压得很低:“我觉得……这个商场有点怪。” 说到这,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 向云闻言后抬眼看她,好奇地问:“怎么说?” “我一开始以为是错觉。”李冬挠挠头,替林数开口,“就是看到商场墙壁上有裂纹,细得像蜘蛛丝一样。后来林数也发现了,我们俩才觉得不太对劲。” “吱吱吱!”硕鼠听到李冬的话,立刻附和着叫了起来。 林数点头,往自己的精神体嘴里喂了两颗玉米粒,“于是我偷偷让精神体顺着管道钻了进去,在楼体内部听了会儿。” “听?”向云微微歪头,没太明白。 “对,听。”林数不好意思地解释,“我的精神力等级太低,跟鼠鼠没法开画面共享,只能听声音。” “哇,那鼠鼠的收音效果肯定很好。”向云朝她的精神体竖起大拇指。 “我发现,这栋楼的楼体噪声特别大。”林数顿了顿后,说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就像是很多钢筋在轻微摩擦,整个结构在承受不该承受的重量。” 这句话让向云愣住了。 林数怕她不相信自己的说法,又连忙补充:“我在污染区长大的,经常让鼠鼠钻废墟管道找水找食物,对这些声音特别敏感。” “这次我听见的声音,和我们污染区里一栋,已经坍塌的楼很像。” “当时鼠鼠被吓得连滚带爬跑了出来,救了自己一命呢。” “最近还是不要去中央商场比较好。”李冬也神神叨叨补充,“整个商场的气氛很怪,我觉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呢。” 向云缓缓点头,视线落到窗外,心底却微微发沉。 大巴从高速公路下来后,一路沿着蜿蜒的山路前行。 这次的联合比赛在向导学院举办。 与哨兵学院一样,向导学院同样依山而建。 只是相比于哨兵学院,向导学院所在的位置靠近北部郊区,从后门出去便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山区,非常适合举办联合比赛或者实战操练。 大巴驶入盘山公路,向云从车窗往外望去,周围的雾气越来越重,天上的乌云也飘了过来,眼前的世界像是蒙上了一层纱,变得潮湿且紧绷了起来。 十分钟后,大巴车停在了向导学院的大门口。 学院门口铺着深灰色石砖,周围围着一圈高低不等的槐树,枝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向导学院的李院长,带着新生们一起站在门口,迎接哨兵们的到来。 向云跟着队伍下车,鞋底刚踩到地面,鼻尖就闻到空气中潮湿的土腥味。 要下雨了。 就在此时,她抬头,正好与李院长的视线撞在一起。 向云礼貌地点头打了个招呼,李院长的眼神柔和,扬起嘴角也冲她笑了笑。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大部队浩浩荡荡来到了向导学院的礼堂,人都还没有站好,礼堂外的天空就像被扯开了一道口子,轰的一声,大雨倾盆而下。 雨水噼里啪啦落在礼堂的玻璃穹顶上,向云和室友们下车晚,此时站在了队伍的最后一排,后背贴着白色墙壁,连个折叠椅都没得坐。 她身侧站着一名年纪看起来很小的向导,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睡过了头,连校服扣子都扣歪了。 她偷偷摸摸地掏出一个白馒头,捂在袖子里啃,像是做贼一般,生怕被人发现。 看见她,向云忍不住想起了收容所里面的那些小女孩,还有曾经的自己。 向云从包里掏出一根香肠,递给了她。 小姑娘小声道谢,扯掉外包装后,仔细啃干净了包装上残留的肉,才小心翼翼把香肠夹在了馒头里面。 第108章 舞台中央, 李院长步伐沉稳地走上讲台,接过话筒,微微俯身, 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学生的脸。 她的声音穿透细密的雨声, 落入了众人的耳朵。 “大家好, 我是向导学院的院长, 李响。” 原本吵闹的礼堂顿时安静下来,只剩屋外的电闪雷鸣。 “这次的新生联合比赛共有二十名向导以及六十名哨兵参与, 比赛场地位于向导学院的后山。” “与往年的全息模式不同, 这次——” 她顿了顿,微微抬眸, “我们将采取实战模式。” 话音落下, 整个礼堂短暂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议论声就像水面泛起的涟漪,慢慢扩散开来: “实战?这是不是比全息危险多了?” “靠,不是说只是演练吗?!” “这……不会死人吧?” 站在最后一排的向云眨了眨眼, 压低声音问:“全息是啥?” 林数也一脸茫然地摇头:“不知道,没听说过。” 李冬耸耸肩:“我连‘实战’是什么意思都还没缓过来,直接上精神体打架么, 还是我们和精神体一起肉搏啊。” 三个土包子围在一起胡说八道猜测起来, 直到场上的议论声平息。 李院长见状,继续开口说道:“本次的实战演练中,你们将会穿上特制的战斗服。” 礼堂两侧的工作人员, 抬出几件不同大小的黑色战斗服,摆放在展示台上。 整套服装线条简洁,材质柔软贴肤,肩部与腰侧嵌入了细密的感应节点, 胸口的位置亮着一枚微弱的蓝色指示灯。 向云默默锐评:“好像高领秋衣套装……” 李院长将战斗服拿在手中,递给了站在最前排的哨兵向导们,示意她们可以触摸。 “战斗服的每一处都植入了传感器。” “当精神力冲击或武器攻击触碰到战斗服,系统会自动判定你们的受伤程度,并在必要时触发‘死亡’判定。” 礼堂前排的一个高年级哨兵皱起眉,举手问:“那……我们怎么知道自己‘死没死’?” 还没等李院长回答,就有人小声嚷嚷:“等院长说完啊!” 李院长轻笑了一声,耐心解释:“你们的战斗服与袖章是同步绑定的。袖章上会实时显示你们的生命值,当系统判定‘阵亡’,袖章上会显示你们的生命值为零,胸口的蓝色指示灯同步熄灭。” “与往届一样,你们的比赛会有全程的直播,一旦发现你们生命安全受到威胁,我们会立刻出动紧急救援队伍,所以不用担心。” “如果有人确认‘死亡’了,但却还在进行攻击,有处罚措施吗?”一名站在第一排的向导问。 “会进行退赛处理,相应的奖惩措施我们已经编纂成了小册子,放在了下午会发放给你们的物资背包中。” 这话一出,礼堂里的众人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这样啊。” “那听起来还挺有趣。” 李院长清清嗓子,“接下来是组队规则。” “每支队伍由三名哨兵与一名向导组成。你们有半个小时的时间,自由组队。” “组好队后,到舞台右侧领取不同颜色的袖章,并在旁边的电子设备上完成登记,系统会记录你们的组队信息和队伍名称。” “登记完成后,你们可以和队友一起去食堂用午餐。” “在正式比赛前,学院会为每支队伍分发枪支弹药和基础物资装备。” 这一句话,让礼堂又哗然了几秒钟。 “啊?发枪?” “靠,我连安全栓在哪都不知道啊!” “对啊,我们不是新生吗!” “这不是开玩笑的吧?!” 台下的哨兵向导都是刚入学的新生,很多人的实战经验约等于0,。 果不其然,台下立刻有人举手提问:“那……如果不会用枪怎么办?” 李院长神色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问题:“枪械是可选的。你们也可以选择趁手的冷兵器,比如说长枪、匕首甚至是斧头。” “系统对所有武器的伤害判定都有对应规则和判断标准,不会因为武器类型不同而影响比赛公平性。” “那如果别人一枪把我爆头了咋整?” 说话的是个年纪看起来不大的向导,她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整个人瘦瘦小小的,声音还带点颤:“我真的很弱啊。” “能提出问题,你已经很勇敢了。”李院长浅笑着说。 她朝站在讲台两侧的工作人员微微点头示意,下一秒,两名工作人员从后台推出来一台装满防护装备的金属推车。 最上面放着几个形状流线、外壳亮黑的头盔,看起来和赛车头盔的区别不大。 工作人员小心地拿起其中一个头盔放在展示台上,投影幕立刻亮起电子屏幕,将头盔的规格和重量投射出来。 “五百二十克。” 屏幕上清晰显示着重量数据。 林数探头一看,立刻倒吸一口凉气,“我去,这么轻?” 李院长继续介绍,“除了头盔,手套和越野跑鞋也都是定制版。” 她的声音平静,“不论你是哨兵还是向导,比赛时你的全身都会被防护装备覆盖,包括头盔、手套、鞋子和身体要害,不用担心意外伤害。” 林数凑到向云身边,小声问:“向云,我怎么记得你还没有学到怎么用枪,要不然你拿刀?” “没事,我都会。”向云笑笑。 林数愣住,下一秒举起大拇指,眼睛都亮了起来:“我去,太靠谱了,我决定跟你混了。” 林数虽然原先也生活在污染区,但是她只会用小刀,直到进入哨兵学院后才接触到枪支弹药。 “等等!带上我!”李冬立刻从另一边扑过来,双手抱住向云的手臂,眼睛眯成一条缝,努力卖萌:“俺也要俺也要!带带我!” 就在这时,站在她们身边、看起来年纪很小的向导终于吃完了手里的馒头,她怯生生地侧过身,小声问:“那个……我可以跟你们一队吗?” “我们?”李冬愣住,手指先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林数,一脸纠结:“我们超弱的……” “不包括她哈。”林数附和完后连忙指了指向云,“她还可以。” “我们就是一群土包子,连全息是啥都不懂。”李冬满脸纠结,生怕连累了小向导。 小向导有点紧张,但还是很认真地说:“没关系,我找你们,就是因为我也不懂全息模式是啥。” “啊?你也不懂?”李冬惊了。 “嗯。”小向导点头,眨着眼睛补充,“我昨天才转学到向导学院,很多东西都还没学呢。”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却明显自信起来:“但是,我不算弱,虽然体力不行,但是精神力已经是B级了。我会用枪,也能做后勤支援。” “我去,B级?”林数没想到,面前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小姑娘,精神力等级竟然比她的要高,“那我抱你的大腿吧。” “好呀好呀。”小姑娘笑眯眯应下。 林数眨巴着眼睛看向向云:“老大,你等级高,你来拍板。” 向云扫了她们三人一眼,污染区出生的人再不济也都有些保命技能,她其实对室友们都很有信心。 她点了点头:“行。” “太好了!”小向导瞬间眼睛亮起来,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多谢多谢!我叫罗花花,比赛结束以后请你们吃包子!” “吃包子?”向云挑眉。 “嗯嗯,向导学院的牛肉包子可好吃啦!” “那行。”李冬吸溜口水,牛肉可是好东西啊,自从她到了安全区,最喜欢吃的东西就是牛肉了。 四个人边走边笑,一路去找老师登记队伍信息。 走到一半,李冬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猛地一拍脑袋:“不是,我怎么记得食堂管饭来着?咱们本来就能免费吃啊!” 林数也一愣,回过神来:“对哦!我们压根不用花钱啊!” “哈哈,小抠门。”向云笑眯眯说。 她嘴角弯着,眼神却不自觉往罗花花身上扫了一眼。 这小姑娘的抠门劲儿,竟让她莫名想起了收容所的所长,精打细算的样子宛若算盘精转世。 登记处前一个人都没有,由于组队速度快,她们光荣地成为了编号1号的队伍,不用排队就领到了红色袖章以及全套装备。 “有队伍名称么。”向云一向喜欢起名字。 李冬看了一眼她们标着黑色1号字体的红色袖章,琢磨了一下开口:“全都是1?” “……也行。”向云说。 这个起名方式和咪咪的起名方式有异曲同工之妙,得取个名字,但是名字是什么可以随便取。 林数飞快在电子屏幕上输入了队伍名称,点击确认。 下一秒,系统发出“滴”一声,四人手上的袖章亮起了绿色的小图标,形状很像一个充电电池,顶端的数字全都是100%。 林数凑近一看,皱起眉头:“这玩意儿不是电量吧?该不会是血条量?” “估计是的。”向云点点头。 李冬盯着绿色小电池看了半天,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她吞了口口水,小声嘀咕:“那就是说……这个东西一旦见底,我们就算挂了,对吧?” “又不是真死了,别这么紧张啊。”林数连忙拍拍她的肩安慰道。 “也是,哈哈。”李冬干笑了两声,却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哈哈,没办法,在污染区待久了,对‘死亡’这两个字有点过敏。” 罗花花歪着脑袋,眨巴着眼睛看她们,声音软软的:“那不就好玩了吗?比赛中虽然死了,但我们离开比赛后还能复活重来。” “就像是……从污染区来到安全区,重开人生一样。” 第109章 赛前准备算是大功告成, 四个人在礼堂门口的工作人员处,一人领了一件折叠式雨衣。 雨衣薄得像一层半透明的膜,穿上之后和皮肤完全贴合, 轻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我去, 向导学院这边真是把钱都花在了刀刃上, 什么设备都是顶尖的。”李冬忍不住感叹。 相比之下, 哨兵学院这些年虽然一直在说“扩建”、“重修”,却一直迟迟没有实施。 “是啊, 听高年级的学姐讲, 李院长一向在教学方面很舍得花钱来着。”罗花花兴奋地说,“不仅仅是教学, 奖学金也给的足足的。” “这些年一直都这样, 她有的时候还会自掏腰包补贴呢。” 与哨兵学院相比,向导学院的入学资格更严苛一点,可这并不意味着低等级的向导被彻底拒之门外。 五年前,李院长在学院附近设立了专门的向导预科班。 那是一片小面积的, 相对独立的教学区,里面没有大部头的向导专业书籍,也没有复杂的战斗训练场, 由成绩优异的高等级向导学生担任老师。 许多不识字、没有战斗力, 但却觉醒了精神力的向导们聚集在这里,学习最基础的文化与实战课程,直到通过向导学院的入学考试。 向云忍不住想, 徐羡在向导学院的时候成绩那么好,是不是曾站在讲台上,辅导过低等级向导的学习呢? 她推开礼堂大门,隆隆雷声传入耳朵, 天空被乌云压得很低,雨幕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 四个人缩着脖子对视一眼,随后闯入瓢泼大雨之中,沿着湿滑的石板路一路小跑,由罗花花同学领头冲向了食堂。 裤脚湿得能拧出水,她们没顾上收拾自己,因为恰好赶上第一波出锅的牛肉包子,整个窗口都萦绕着喷香的热气。 阿姨见她们人多食量大,直接递给了她们整整三蒸笼的包子。 拿到后,所有人都“哇”了出声。 真不是罗花花乱说,每一个牛肉包子都皮薄馅大,表面泛着油亮的光泽,内里的红油满到快要溢出,看起来沉甸甸的。 “香死了!” 李冬双眼放光,林数刚把蒸笼放到桌上,她就一次性夹走了四个。 向云坐在靠外的位置,她拿起一个热腾腾的包子,略为谨慎地轻轻吹了口气。 咬下去的一瞬间,汤汁与红油一起喷出来,就算她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也差点被红油烫到下巴。 “好吃好吃。”品鉴师向云嚼嚼嚼,吃得双眼泛光,觉得徐羡肯定喜欢吃这个。 “等我回家了,我也要做。”她一边吃一边端详包子的构造,脑袋里面同步设计起了菜谱。 红彤彤的肉馅带着辣椒的香气,她嚼得飞快,三口一个包子。 没几分钟,向云就风卷残云般吃了十个,直接吃空了一个蒸笼。 见其她人还在慢条斯理吃,已经吃饱了的她放下筷子,先把空碗与笼屉归到了回收处,随后和守着包子柜台的食堂阿姨聊起了天。 原本只是想随口问问,结果一聊不得了,向云从面粉品牌聊到酵母厂家,从发面技巧聊到肉馅调味,硬生生把阿姨聊得眉开眼笑。 她一边听,一边从食堂的意见簿上撕了一张纸,又顺手抽走一支挂在旁边的圆珠笔,兢兢业业地把制作牛肉包的每一个步骤都记了下来。 阿姨没想过有人这么和她投缘,热情洋溢地推销起了老家的辣椒面。 向云连忙把脑袋探进厨房,抄下了辣椒产地。 “咱家这辣椒面,只香,不辣!” “只香不辣啊……”向云摸着下巴想了想,抬起头认真问:“那如果想要又香又辣的,您有没有推荐的?” 徐羡喜欢吃辣,她想做的时候多放点有辣味的辣椒。 “老有了!” 阿姨眼睛一亮,神秘兮兮地从操作台下掏出一个铁罐子,压低声音说:“这个,老辣了,但不烧胃不烧心。把这个辣的和刚刚说的香辣面混在一起,调出来的味道贼正!” “哇,这牌子我没见过,等我周末去超市里头找找!”向云眼睛一亮,拿起小本本,飞快记下了辣椒产地和混合比例。 阿姨一边笑,一边叹气:“要不是向导学院这帮学生们大多吃不了辣,我这牛肉包子就不会只有这点儿辣度了。” “明白明白!” 向云一边收好笔记,一边喜滋滋地把纸叠整齐塞进包里,眼神亮晶晶地冲阿姨道了谢。 她聊完后没多久,另外三人也解决掉了剩下的两蒸笼包子,四个人洗干净手,一同肩并肩走出食堂。 下午一点整,所有人按要求在向导学院后门集合。 这次她们四个人来得还算早,排在了队伍的中间,与其她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雨依旧没停,雾气在山野间蒸腾,不远处的密林能见度极低,潮湿的空气中混着草叶被雨打落在泥巴上的味道,土腥中夹杂着一股郊区特有的冷意。 “这里也太冷了……” 林数打了个喷嚏,连忙把自己的硕鼠收进了精神图景,“我的精神体都冻得直发抖。” “我都不敢把咪咪放出来。”向云拉了拉自己的战斗服领口,苦笑三声,“它特爱干净,肯定不愿意让脚踩在泥巴地上。” “那你等会儿得抱着它到处跑。”李冬拍了拍她的肩,一脸幸灾乐祸,“上次在操场上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的裤脚上不是有泥巴么,它轻巧地从你裤脚边绕走了哈哈。” 向云默默叹气,如果作战服能出个自洁功能该多好,她就不会被自己的精神体嫌弃了。 队伍在冷雨中缓慢向前推进,比赛进场前有严格安检,所有随身携带的物品都被要求寄存。 除了工作人员发给她们的武器外,所以可能造成意外伤害的尖锐物品都被要求上交。 李冬心疼得直叹气,摸着被没收的发簪:“呜,我的新发簪是上周末才买的,第一次戴就被收走了……” “安全第一。”罗花花安慰她,“向导学院的工作人员都很好,她们会替你收着的,等比赛结束了可以再拿回来。” “那就行那就行。”李冬捂住胸口,“这发簪还是我妹妹送我的呢。” 向云的海胆头自然不需要这些,她把自己的哨兵背包交到了工作人员手中,拿到了一个包着黄色防水罩的物资包裹。 “没有补给包吗?”向云听到旁边队伍的人问,“没有的话我们吃啥啊。” “好像真的没有看到。”林数左顾右盼,“听说原先都有的啊。” 这时,广播忽然响起,李院长的声音平稳又冷静,透过雨幕传入每个人耳中: “本次比赛仅提供 12L 的基础物资包裹,包括:两个软水壶、头灯、折叠刀、滤水器、打火机、保温毯等物品。” 话音一落,后排立刻炸开了锅。 “什么?!连睡袋都没有吗!” “我靠,那我们晚上睡哪?!” 几个安全区出身的学员当场叫苦,尤其是几个脾气大的哨兵,他们骂骂咧咧地从工作人员手中抢过物资包,看了一眼后就把背包甩到了地上,动作中带着明显的怨气。 林数缩着脖子,小声嘀咕:“我觉得还行啊……都在山林中实战了,洞穴什么的应该很好找吧。” “其实我也觉得挺够的。”罗花花举手赞同,双眼闪闪发亮,“折叠刀和滤水器超实用!” 向云没发表意见,她半蹲下来,仔细翻了翻自己的物资包。 胸前的两个软水壶加起来共有 1L的饮用水,这意味着喝完这些水后,你必须要带着过滤器去有水源的地方寻找饮用水。 她盯着水壶,眉心轻蹙。 等喝完这些水,且山区中不再下雨,她们就必须带着滤水器,去地图上标记的可饮用水源附近寻找补给。 在污染区内,水源往往是最为危险的资源点。 越接近水,也就越接近埋伏。 除了变异体之外,也有人为了抢夺其它资源,而在水源旁边守株待兔。 这次比赛想必也是如此,雨一旦停止,就会有队伍埋伏在靠近水源的树丛之中,等待口渴的倒霉蛋送上门。 向云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的乌云,目前的雨势很大,看起来暂时不会停止,也就延迟她们去水源的时间,降低被埋伏的风险。 给了她们一点喘息的空间。 如果能趁雨大时先收集一部分干净的雨水,再配合保温毯上的防水涂层引流,她们能在不冒险的情况下,给自己存上至少 一天的量。 其她三人也有野外的生存经验,她们对视了一眼后点点头,不用说话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包的最底下压着三袋能量胶和几颗盐丸,她按照自己的习惯把这些放在了包的最顶端,随后动作干脆地把东西重新收好,又顺手把战斗服穿上。 黑色的衣服完全贴合她的身体,形态略似越野跑背包的物资包裹也不算太重。 背上包,调整好肩带长短后,广播声音再次响起。 “本次联合比赛的时长——不定。” “最后存活的人所在队伍,将直接获得冠军。” 话音一落,礼堂外的广场上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向云听到这话,这次是真的有点焦虑了。 她抬眼望向被雾气吞没的后山,这里位置这么大,如果有队伍选择一直藏着不出来,她岂不是会被硬生生拖到周四以后? 那她给徐羡的电话就又得延迟了。 然而李院长并未给人抱怨的机会,继续宣布:“背包侧面放着一张地图,每天晚上十点前,所有队伍需要回到地图上标注的营地区域,并上交武器。” 向云眼神一闪,所以,队伍不可能在晚上还藏在其它地方,她们总会在规定时间之前回到营地。 只要提前等在那里,总能蹲到人。 “晚上十点到早晨六点之间为冷静时间,不允许械斗。” “营地区域将有值班老师,违规者直接判负。” 广播声音还未停止,周围的雨声更大了,空气湿到仿佛所有人都泡在了水里。 在这样的天气下,后山显得格外压抑,所有人身上都湿哒哒的,每个动作都格外笨重。 “请各队检查物资,确认无误后进入后山,与队友一起开启这次的实战之旅吧。” “比赛将于十分钟后正式开始。” 第110章 其她三人花了二十秒钟检查装备, 向云趁着这点空隙,拉开物资包的侧袋,抽出了其中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地图。 这是一张特制的防水地图, 纸面上贴着似乎层类似于塑封膜一样的东西, 看起来光滑, 但是摸起来的触感微微发涩。 细密的雨点落上去, 不仅不会被浸透,雨水甚至还会像落在防水布料上一样, 快速形成水珠从上面滑落。 向云原本还担心瓢泼大雨会让墨迹晕开, 现在看到这工艺,忍不住感叹向导学院工作人员的细心。 她做事一向小心谨慎, 怕出现地图遗失的情况, 保险起见,她还是打开了通讯仪,调整到最高像素,先是给地图拍了个证件照, 又用视频记录下了地图的每个角落。 比赛区域其实只涵盖了靠近向导学院的三座小山头,整个区域被红色虚线严密圈起。 为了防止新生不小心跑到赛场外,交界位置设有铁丝网以及标识。 地图上的等高线清晰地标出, 三座山中只有一座海拔过千米, 其余两座则低一些,都只有八百多米。 向云从物资包中掏出圆珠笔,在地图上轻轻划出重点。 三座山最中间的那一座, 向云在山体旁边标了个数字“2”,准备直接叫它二号山。 营地位于二号山北坡的中段,地势较高但是周围的坡度平缓,适合安营扎寨。 山中有许多建筑, 例如凉亭、废弃庙宇、木屋、树屋之类的地方,适合小队作为白天的营地。 她在位于左侧的山旁边写了个数字1,一号山与二号山之间之间的低洼凹地有一条河流和几片天然池塘,附近竹林茂密,极适合埋伏。 如果白天选择在一号山活动,那么晚上返回营地前,必然要经过这片区域,很容易被人来个守株待兔,所以她直接把一号山划掉。 三号山位于最右侧,这里相对偏僻,地形更复杂,初期选择去三号山的话,或许更好寻找掩体,遭遇埋伏的风险也会更低一些。 但向云转念一想,她这么快就能分析出来的内容,会不会大部分人也这么想呢。 如果所有人都去三号山的话,反而会让寻懂行动变得更危险。 既然如此,她就只在地图上悄悄标了一个 “3”,没有发表意见。 李冬快速收拾完背包,探头看了一眼地图,指着三号山的方向说:“反正咱们水够,先去三号山找个地盘,收集点雨水,再找吃的,应该最安全。” 罗花花立刻点头,显然对这个想法也很认同:“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向云没立刻表态,只把地图重新折起,冷静道:“先进去再说。” 她们与其她小队一起小跑起来,走进后山入口的那一刻,每个人的通讯仪都震动了一下。 向云抬腕,发现是信号断联的通知,屏幕上方的信号标志瞬间变成了一个×,通讯仪变成了一块只能查看离线内容的板砖。 向云不动声色放下手腕,注意到周围的动向。 三十支队伍中,几乎有二十支全都朝着三号山的方向去了,显然很多人都抱着相同的“避战”心理,想要去那边苟一苟。 “换下位置?”向云挑眉问。 林数几乎立刻点头:“换!人太多了,一旦去三号山的队伍里面有鲶鱼,那场面肯定就会乱成一锅粥。别的队伍打起来后,咱们很容易被误伤。” “那去哪?”李冬愣了一下。 “二号山。” 向云低声说道,“先去占个地形好的位置,避免和其它队伍混到一起。” 此时,也有几支小队察觉到了三号山的拥挤,与她们一同临时改道,冲向二号山的方向。 向云略微放慢脚步,边跑边低头看地图,观察前面几支小队的行进路线,迅速在脑中排演不同可能,最后果断确定了目标地点。 那是二号山半腰间的一处废弃庙宇。 地图上,这个庙宇只用一个灰色小图标标注,完全没有详细信息,她也不清楚这个庙具体有多大。 她的要求不高,地势易守难攻,有地方遮风挡雨就好。 换句话说,只要不是那种脚边半米高的土地庙就行。 这处庙宇距离她们的位置直线不过两百米,但是由于修建在了峭壁之上,所以靠近庙宇的最后五十米路程,爬升突然变得非常多。 根据地图标记,靠近庙宇的最后一段路是条贴着崖壁的羊肠小道,狭窄到只能一人通过,稍有不慎就可能踩空坠崖。 好在她们四人都来自污染区,长期在原始山林、废墟与变异体之间摸爬滚打,走起这样的路来可谓是得心应手。 最重要的是,选择废弃庙宇的队伍,似乎只有她们这一支独苗苗。 另外几只同样折向二号山的队伍,路线都指向其他标记点,有的去山间木屋,有的则冲向了竹林深处的凉亭,还有的选择蹲守在一号山与二号山之间的位置。 向云掏出包中的圆珠笔,在地图上写写画画,标记出了她猜测的,其它队伍的最终落点。 七分钟后,四人终于气喘吁吁抵达了废弃庙宇所在的半山腰。 山间的雾气厚重,等到终于看清那座庙宇,李冬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 “……真是,非常废弃啊。” 眼前的庙宇面积大概不到三十平,整个墙体异常破败,灰色的砖面上爬满了青黑色的苔藓。 木质大门上原本涂着的红漆,现在已经剥落了大半,木质框架吸收雨水后发胀,手指抵在上面甚至都能按出水来。 向云往前走近了些,看清了牌匾上依稀刻着的三个大字:“后土祠”。 “后土啥?”百分百纯文盲罗花花大声问。 “后土祠,拜的是地母娘娘。”向云回答,“原先认识的老人说,她是宇宙万物的母亲,保的是土地富饶,万物生长以及人的平安健康。” “哇,好厉害。”罗花花惊叹,她对这些不了解,只是觉得这位神仙管的内容是她所求的,“我一会儿要去拜下。” 其她人推门而入,向云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绕着小庙快步走了一圈。 庙宇依山而建,后方就是陡峭的崖壁,前面是条唯一的上山小径,左右两侧是密林与乱石。 这意味着,只要在入口处布置好防御,庙宇就是一个天然易守难攻的据点。 但话还是不能说太满,如果碰上了精神体是岩羊、猿猴等动物的哨兵向导,那他们与精神体就有机会采取包围战略。 精神体可以从庙宇侧壁或后方攀爬而上,跳过视野死角直接发起突袭,哨兵向导则能够从正面进攻,达到前后夹击的效果。 保险起见,高处的侦查必须要有。 向云把睡到一半的咪咪从精神图景中放了出来,地上全是混着雨水的泥浆,咪咪踩到地面那一刻,脸上露出了向云熟悉的嫌弃表情。 求咪办事得拿出好的态度来,向云在林间扯了一片巨大的柚木树叶子,又拆下背包侧边挂着的弹力绳,小心翼翼地绑在咪咪的脖子上,给它做了个临时防雨罩。 “拜托拜托~”向云能屈能伸。 见咪咪神情松动,她立刻乘胜追击,双手合十做了个求求的动作,“麻烦你站在庙上喽。” 咪咪见状,心里立刻舒坦了,它伸出爪子,踩着庙宇旁边的老树,轻盈地一跃上去,顺着树枝跳到了庙顶的青灰色屋檐上。 向云连忙狗腿地冲它比了个大拇指。 咪咪趴伏下来,把自己的身体缩在了柚木叶下,耳尖微微抖动,在雨声中警戒起了周围的动静。 向云安排好放哨咪后进入后土祠,一股湿冷的霉味瞬间钻入了鼻腔。 庙宇内部十分简陋,看起来年久失修。 里面只有一间狭小的正殿,两侧的废屋坍塌掉了一半,墙角长满潮湿的青苔。 屋顶多处破洞,靠近供台的地面上布满了泥水混杂的积水,踩上去甚至能听到“噗呲噗呲”的声音。 香炉里面插着烧剩下的香茬子,灰烬被雨水打湿,像是猫砂一样凝成一团。 贡品是塑料金元宝还有蜡质的苹果,上面覆盖着一层薄灰,显然已经许久无人更换。 供桌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蜘蛛网,几只小蜘蛛在湿冷的空气中缓慢爬行,向云靠过去的瞬间,它们四散逃到了桌后。 正殿中央,地母娘娘的神像静静地看着她们四个,面色慈悲。 她右手拿拂尘,左手持八卦,脚踩大地,雨滴顺着屋檐渗入,落在她的肩头,打湿了那层已经剥落斑驳的彩漆。 林数第一个跪了下去,双手合十,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嘴里念念有词: “万物之母,保佑我们几个人平安完赛吧!” 李冬愣了片刻,也学着她跪下,姿势笨拙却郑重:“保佑我的妹妹平安健康,多谢多谢。” 罗花花依葫芦画瓢俯身,“我家就我一个,我也不想要多的,平平安安的就行。” 向云原本并不信神。 她一直觉得,神佛不过是寄托,可人一旦有了牵挂,再理性的人也会不由自主地向祂祈愿。 她慢慢跪下,指尖压在潮湿的蒲团上,低垂着眼帘。 愿许多了,也就不灵了。 所以她也不多求,只希望地母娘娘能够保佑徐羡一生平安,无病无灾。 她在心底轻声念完,额头缓缓触地,磕了三个响头。 就在这时,远方山林间忽然响起了一声悠长的钟声。 向云抬起头,呼吸微微一滞,抬腕看向通讯仪。 比赛,正式开始。《 》 110-120 第111章 不用指挥, 大家就自动认领了要做的事情。 林数绕到庙宇后方,眼尖地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半埋在泥土里的废弃大水缸。 水缸周围生满青苔,水面浮萍交错, 林数围着水缸绕了一圈, 确认缸体没有出现裂缝, 勉强还能用后, 这才松了口气,随后撸起了袖子。 “得先把这个刷干净, ”她低声自语, “然后把它拖到空地上,就能接到干净水了。” 这样一来, 她们四个人的饮用水就有了着落。 为了防止自己忙着清理, 或许会忽略周围的动静,她把精神体从精神图景中放了出来。 硕鼠的嗅觉灵敏,在污染区的时候,她就常常一边砍柴一边让它帮着放风, 判断是否有敌人或者变异体靠近。 罗花花则抱着一块从堂屋捡来的破布,弯腰在庙内打扫起了卫生。 她的目标很简单,其实也不用给整个庙宇做大扫除, 她只需要清理出一片干净、能席地而坐的地方就行。 大家总不能在这庙里面, 像柱子似的站一天吧。 李冬则掏出了折叠刀,朝她们挥了挥手:“我去找干柴!等会儿回来就能生火。” 她说完就跳下石阶,踩着湿滑的青石板, 钻进了庙宇旁的密林。 向云本打算和她一起去,刚走进密林之中,第一眼就被一棵长相形状奇怪的树吸引了。 它的“树干”表面贴着层薄薄的褐色“树皮”,质感和颜色看起来和其它的树木没有区别。 硬要说不同的话, 就是“树皮”上的青苔做得不太自然。 她蹲下敲了敲,“树干”内发出了一声低闷的金属音。 “这棵怎么是个假的。”向云往后退了两步,奇怪地看着面前的铁柱子。 李冬探头回来,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立刻恍然大悟:“啊!这是学院演练场的能量塔。” 她压低声音解释:“向导学院的演练场里布置了大量这种设备,说是里面有感应器和精神力解析的仪器,能够和我们身上穿的战斗服保持稳定的信号连接,这样就能实时监控所有参赛者的生命体征。” “精神力解析一起?”向云挑眉,显然还是第一次听说。 “对,就是……怎么说呢?”李冬其实也并不是特别了解,“一旦检测到外界的‘攻击’,系统会立刻对它做出反应,战斗服就会把真实的疼痛和伤害转化成演练判定。” 李冬指了指假树顶端的缝隙,向云仔细敲了敲,似乎看见了类似于玻璃的反光,“它不仅能监控,还会同步到直播频道,供外界观战。” 向云没见过这么高级的东西,她忍不住接着问道,“那岂不是穿上了战斗服,我们就不怕外界伤害了?” “如果我穿着战斗服出门,那就没人能伤到我?” “这玩意这么厉害的话,那如果每个人都穿上一件,我们就能和变异体共存了?” 李冬摇摇头,她不太清楚其中的具体原理,知道的信息也不算多,于是只能挑自己知道的讲。 “老师上课说过,这项技术能够运行,最根本的原因是向导学院花了一大笔钱。” “李院长给这里覆盖了一大片精神力干扰场,所以精神力才能被控制。” “离开这里之后,战斗服就跟普通防弹衣差不多,能防刀、防低口径子弹,但防不了致命攻击,更不可能保护精神体。” “原来是这样。”向云若有所思道。 李冬耸耸肩,笑嘻嘻地挥了挥手:“不过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摸到这些设备,有些细节我也说不准啦。” 她退后一步,朝向云眨眨眼:“我要去找木柴啦。” 向云连忙点头,“如果找不到干柴,也可以捡湿木头。” “到时候用刀把木头劈开,取里面还干的部分就能用。” “收到!”李冬朝她比了个 OK 手势,笑得眉眼弯弯,正要蹦蹦跳跳地转身离开。 “——不对,等等!” 向云突然叫住了她。 李冬愣住,刚抬起的脚还没来得及落下,就这么悬在了半空中。 向云的声音陡然压低,“有人来了。” 与此同时,林数从庙宇后方飞奔过来。 她的衣角还沾着雨水和泥点,整个人的表情异常严肃,她也同样压低了声音:“有人!不对,有精神体从岩壁后面过来了!” 刚刚,她原本将全身心都投入在了刷水缸大业上,洗洗刷刷忙得不亦乐乎。 站在一旁帮着放风的硕鼠却在空气中嗅到了陌生的气味,先她一步察觉到异常。 它低声吱叫着咬上了林数的鞋子,啃了她的脚踝好几口,她这才反应过来,发现了不对劲。 向云眉心微蹙,立刻让趴在庙顶的咪咪共享视野。 在她们上山的小径上,雨雾中逐渐显出四道模糊的人影。 四人小心翼翼地走在小道上,一眼看过去似乎是三名哨兵、一名向导,臂章的颜色则为蓝色和黑色。 “袖章有两个颜色,应该是两支队伍联合了。”向云轻声说。 借助A级向导的精神力感知,她快速读取到对方大致的等级波动,“两名B级哨兵,一名C级哨兵,和一名C级向导。” “等级也不高啊……” 李冬皱眉,“低等级的队伍不应该好好苟着么,她们怎么还自己过来送死。” 向云想了想后,冷冷回答道:“除非……有人告诉她们,我们很好搞定。” 雨丝顺着他们的战斗服滑落,她们脸上的表情很轻松,丝毫没有大战即将开始前的危机感,的确看起来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与此同时,精神体也陆续出现在了岩壁上方。 两只高大的岩羊轻巧地跳到了湿滑的峭壁上,蹄爪牢牢卡进石缝之中,麻雀则在半空盘旋,发出了短促的“吱喳”声。 一只灰色的兔子低伏在岩石边缘,颜色几乎与岩石融为了一体。 如果不是感受到了精神波动,一时之间,单凭肉眼向云真的很难发现它。 “这是想要,包抄我们啊。”向云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李冬立刻切入战备状态,精神力波动微微荡开,一只毛色乌亮的边牧出现在了山林之中。 罗花花的精神体则小到到近乎隐形,一只小小的蜜蜂落在了她的肩上,向云不确定这是什么品种,但是看起来……毒毒的。 她默默离远了点。 “后山的精神体交给我了。”李冬率先低声开口,目光紧紧锁住岩壁上方的岩羊和麻雀,“我的精神体,最会牧羊了。” “我和你一起。”罗花花还不会用枪,她手上拿着的是一柄小巧的匕首,两人一前一后,迅速潜到了庙宇后方。 向云目光一转,朝林数投去一个几乎不易察觉的眼神。 林数心领神会,默默蹲下身,将硕鼠轻轻放到地上。 硕鼠贴着湿滑的泥地,胡须微微颤动,绕过庙门,迅速钻进了左侧的密林。 “速战速决。” 向云冲林数点点头,她踏上了咪咪走过的路径,动作轻巧地像一只猫,踩着湿滑的屋檐攀上庙顶。 她小声对自己的精神体说了句“hi”,随后和咪咪并肩趴在了一起。 借着青灰色的瓦片做掩护,枪口缓缓调整角度,她的视线随着雨幕穿过树梢,牢牢锁定不远处的四个人。 林数则埋伏在了庙内。 纸糊的窗户早就破了,她借着残破的窗框作为支点,稳稳托着步枪,将枪口架在窗沿上。 羊肠小道上,四个人正在不断逼近。 她们没再说话,走在最面前的人是两名B级哨兵,头盔遮挡住了她们的脸,但她们的体型、动作几乎完全一致,看起来像是对双胞胎。 向云没猜错的话,两只岩羊应该就是她们的精神体。 紧随其后的是C级哨兵和C级向导,她们的体能似乎并不是太好,爬上来的这一路都在大喘气,向云能感知到的精神力波动也比较弱。 就在四人彻底进入射程的那一刻,咪咪的动作突然慢了半拍。 小猫安静地蜷在向云身侧,优雅地抬起爪子,轻轻舔了舔,然后收拢爪尖,琥珀色的竖瞳骤然收缩,杀意一闪而过。 “喵呜——” 猫叫声几乎在同一瞬间与枪声重叠。 “嘭!” 林数最先扣下扳机,子弹破空而出,穿过细密的雨滴,精准击中最前方那名B级哨兵的战斗服胸口。 那人身形一顿,仰倒在泥泞的山路上,袖章的生命值光芒迅速闪烁,随即由绿色变为红色,战斗服上的蓝色亮光瞬间熄灭。 几乎同时,向云果断扣下扳机,连续两发点□□准打中最后方的两人。 子弹击在头盔上发出闷响的“咚咚”两声,他们的身体先是本能地一僵,紧接着两条生命值条迅速清零,袖章自动收紧,蓝色指示灯瞬间熄灭。 她们没想到自己“死亡”这么快,还没反应过来,系统就立刻切断了她们的精神力输出,岩壁上的精神体瞬间消失,自动回到了精神图景中。 钟声在雨幕中响起,三声过后假树上传来了基站广播。 【全都是1】队向云,击杀【那又如何】队杨左 【全都是1】队向云,击杀【咱就这样】队陈双 【全都是1】队林数,击杀【咱就这样】队许浪 “漂亮。” 向云压低声音赞了林数一声,枪口微微上移,立刻锁定剩下的最后目标。 场上就只剩下了一名B级哨兵和她的精神体。 她的反应速度极快,动作和精神体一样敏捷,左腿向侧边湿滑的石坡一蹬,身体在空中翻转,灵巧地躲开了向云补射的子弹。 “嘭!” 林数也连忙补射了一枪,她的子弹从哨兵的战斗服上擦过,袖章上的生命值降低到了90%。 哨兵不再恋战,直接转身跃上陡峭的山坡,试图远离向云和林数的射程范围内的区域。 可就在这时,一只蜜蜂无声无息地靠近了落单的岩羊,随后嗡鸣声钻入了它的耳道。 下一秒,毒针刺入。 精神触角扎入精神体的神经系统之中,携带的毒素迅速蔓延到岩羊的神经末梢。 “吱——!” 岩羊发出一声低沉痛叫,身体在岩壁上一僵,随即化作碎光消失,被哨兵强制回收至精神图景中。 向云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见原本灵巧的哨兵脚下一滑,顿时踉跄了一下,随后生命值不断地往下掉,胸前的蓝色指示灯熄灭。 【全都是1】队罗花花,击杀【那又如何】队杨右 第112章 “我去?有毒的精神体?还是昆虫?”向云张大嘴巴, 半天都没合拢。 这些年她接触的精神体,大多都像莽夫一样使用武力对抗,大家上来就是伸胳膊挥拳头干架。 只有村长的精神体, 是绿绿毒毒的竹叶青, 可那至少算得上是“动物”, 而非“昆虫”啊。 这还是向云第一次见到精神体是昆虫的向导呢。 “这个毒素……会不会影响到她的精神体?”林数有些担心, 手心里面全是冷汗。 唯一懂点原理的李冬摇了摇头:“放心,学院的演练场有精神力拦截系统, 会自动切断 70% 的反馈信号。精神体会受点伤, 但不会太严重,更不会留下永久损伤。” “那就行, 那就行。”林数松了口气, 拍了拍胸口,长长吐出一口气。 比赛是比赛,谁也不想在演练中失去精神体,或者是生命。 解决完这四个人, 四人小队舔了个包后再次散开,各自忙碌起来。 林数的精神体太弱,硕鼠跑远时, 精神链接就会像老式电视机的雪花屏一样, 声音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有时候,她能捕捉到几句残缺的词汇, 下一秒却又只剩下白噪声。 为了保证获取信息的完整性,林数试验了许多种方法,其中最稳妥的就是现在使用的这一种。 硕鼠悄无声息地靠近目标,收录一小段可控长度的声音片段。 等硕鼠完成任务、顺着既定的路线溜回她的身边时, 林数再与它重新建立精神链接,完成情报的传输解码。 这样一来,虽然情报的传输速度会慢一些,但至少不会因为信号断联而错失关键内容。 林数抬腕看了眼通讯仪上的时间,硕鼠的胆子比较小,一般嗅到了气味,收集了信息后就会果断返航。 不出意外的话,它现在应该就在回来的路上。 只不过跑得比较慢,赶路还需要一点时间。 这段时间里,向云也没闲着。 她围着假树绕了一圈,随后像只猿猴似的攀了上去,三两下就爬到了顶端,在一堆假叶子中翻翻找找起来。 她拨开一层又一层仿真的塑料叶片,直到盖着深绿色防水布的长焦镜头露了出来。 徐羡正坐在茶水间里面摸鱼,她抱着一包猪肉脯嚼得津津有味,游隼蹲坐在她的肩上啃坚果,渣滓掉得她满肩膀都是。 她手上攥着遥控器,面朝着挂在墙角的小小显示屏。 徐羡抬腕看了眼通讯仪,现在是下午两点半,按照以往的安排,新生联合比赛应该已经开始一段时间了。 她本想死守本放的,可被临时接到的任务绊住了脚,现在才有时间能够看上两眼。 比赛的公共频道有上百个可选视角,她也不知道向云在哪个镜头下,于是只能随意切换直播画面,正想找到向云的位置—— 结果下一秒,直播画面突然出现了一张戴着头盔,且不断放大的脸。 很近。 近到能透过头盔前侧的透明镜片,看见向云脸上不断滑落的汗水,忽闪忽闪的眼睛,以及长长的睫毛。 徐羡:“?” 这是在做什么? 她咚一下站起身,快步走到显示屏下方,抬头盯住了画面中的向云。 随着她不断靠近,直播收音的效果也更清晰了,徐羡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她低声感叹了一句: “哎呀,原来藏在这里啊。” 下一刻,她就看见向云伸手去撕假树皮。 “别——!” 徐羡下意识在茶水间开口,但屏幕另一端的向云显然听不见,几下就把外壳拆掉了一小块。 假叶片与仿真树皮被向云“啪嗒”一声放在了树杈上,里面的精密设备就这么露了出来。 向云好奇地盯着那枚长焦镜头,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眼底写满了兴奋。 她伸手戳了戳金属边缘,全身心感受科技的力量:“好大的铁皮疙瘩!原来这就是相机啊!” 徐羡停下嚼猪肉脯,沉默三秒,表情缓缓从疑惑转向无语。 眉头还没来得及展开,她又听见向云嘀咕道:“那广播藏在哪里了呢?” 徐羡:? 不是,你还来? 只见向云又绕到了假树后方,在一堆假树叶里面翻翻找找,惊喜地发现了声音的源头。 她还没有来得及拆铁皮,假树里的广播突然“滋啦”一声,冷冷地机械音响起: 【全都是1】队向云,警告一次,请勿破坏教学设备。 向云愣在原地:“?” 原来不能拆啊。 可比赛手册里面没说啊。 其她三个人听到了广播发出的动静,放下了手中的活儿跑出来看。 八目相对,空气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塑料叶子的声音。 果然啊果然,孩子闷声不说话的时候,一般都是在捣乱。 向云尴尬地冲树底下的她们“hi”了一声,麻溜地把铁皮重新安了回去,然后再次化身长臂猿,从假树上呲溜一下滑到了长满青苔的地面。 “我错了我错了。”向云滑跪道歉,保证下次不再犯同样错误。 她默默抠了抠头盔,以为自己的队友会叮嘱几句比赛的规矩纪律,结果一抬眼就看见李冬的脑袋凑上来,“相机长啥样啊?” “我也没见过呢。”林数也凑上来,歪着头想象,“收音设备是小小的那种,还是有一个类似喇叭一样大的东西呀?” “好像说,相机有不同的大小呢!”罗花花摆着手指数,“有小小的那种,也有超级无敌大的。” 她好奇地问:“树里面藏着的,到底是那种啊?” 向云立刻兴奋起来,眉飞色舞地向她们分享自己的“重大发现”,比划着相机的大小、镜头的厚度、设备的颜色。 三个人一边听,一边发出“哇哦”、“竟然是这样啊”的惊叹声。 徐羡看着镜头下的画面笑了笑,给同样好奇的游隼喂了一把瓜子,又重新坐回了沙发上。 小兔崽子,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 几个人勾肩搭背回到破庙,罗花花把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四个人终于得以在火堆旁席地而坐,聊着天顺便稍作休整。 火堆上架着一根削得光滑的木棍,上面串着李冬在捡柴火时顺手采来的菌子,每一个都被火焰烤得“嗞嗞”作响,没一会儿就汁水四溢,香气在破败的庙宇里弥漫开来。 怕有高等级的哨兵向导偷袭,她们没有取下脑袋上的头盔,而是凑在了一起,鬼鬼祟祟地打开了头盔外侧的面罩,单单把嘴巴露出来吃东西。 “我还看见了板栗树,地上掉了可多呢,每个都又大又饱满,一会儿吃完这个,咱们再去捡啊。” 李冬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起,说话含糊不清的样子,活脱脱像一只在口腔里面塞满坚果的豚鼠。 罗花花立刻投上赞成票,“我看行,烤板栗可香了。” 庙外传来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气流从关不紧的大门与破旧的窗户席卷而来,火苗晃动似是在舞蹈,向云挪了挪屁股,用后背把风挡住。 气流声越来越大,几秒钟后其它的声音全都听不见了。 比赛工作人员在庙外鸣哨,几名临时联队的学员拽着折叠梯子,一个接一个登上直升机。 直到直升机消失在天际,庙宇才重新归于寂静。 向云用一根焦黑的树枝拨了拨火堆,把被风吹飞的灰重新拢到一起,火星时不时炸开几下,飞溅到串在一起的蘑菇上。 就在这时,一道银灰色的影子从庙外无声溜进来,硕鼠的胡须轻颤,低低叫了一声,轻巧钻进了林数的怀里。 “辛苦啦。”林数拍了拍它的背,随即和它进行了精神链接。 庙里其余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盯住了林数的神情。 鲜少被人如此关注,林数有些不好意思,深呼吸了好几次后才稳定住了情绪。 她屏住了呼吸,垂下眼帘仔细听了起来。 因为硕鼠胆子比较小,所以它所在的位置离那两只队伍的扎营位置很远,整个录音里面声音最大的就是雨声。 林数闻到了浓厚的土腥味,还有烤鱼的清香,她努力竖起耳朵,过了好一会儿才捕捉到一句模糊的低骂。 “……一群蠢人,根本不需要我费心思。” 然后就是几声附和的低笑。 林数眉心狠狠一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怎么又是他。” “谁啊谁啊?”罗花花凑过来,小声问。 “一个很讨厌的哨兵。”林数说。 她话音未落,李冬已经先反应过来:“……龙嘉旺啊。” 林数点了点头。 她话音刚落,庙外忽然响起远处传来的四声沉闷的钟鸣,假树上的基站广播随即响起: 【龙傲天】队龙嘉旺,击杀【那又如何】队李小明 【龙傲天】队龙嘉旺,击杀【那又如何】队王春 【龙傲天】队龙嘉旺,击杀【咱就这样】队路任嘉 【龙傲天】队龙嘉旺,击杀【咱就这样】队夏毅 “他想干啥?”李冬无语,“自己不是挺能干么,非得让我们帮忙处理掉四个人么?” 向云没有立刻回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半晌,她低声开口:“根据这两支队伍的奔跑路径与速度定位到我们的位置,借我们的手清掉四个人,还能顺便探探我们的能力。” 她抬起眼睛,眼尾微挑,漆黑的眸底闪着冷意:“一箭三雕,挺会算计啊。” 林数轻咬下唇,语气有些发怵:“那你觉得……他们今天会来找我们么?” “我觉得不会。”向云摇摇头,目光在火焰上微微停顿,沉声道:“没必要现在就和我们硬碰硬,这么早动手,只会浪费他们的精神力。” 向云转头看向林数,“可以知道他们的具体位置在哪里么。” 林数点点头,“虽然硕鼠的视力不好,但并不是完全看不见。” “它能看清大概的轮廓,也可以感知方位。” 她摊开地图,硕鼠在上面爬了一会儿,最后收拢四肢,停在二号山靠近河流的一处凉亭上。 “龙傲天队,应该就在这里。”林数抬眼,指着坐标说,“但不确定他们现在有没有换位置。” 与此同时,其余队伍也被这一系列的击杀刺激,山林间陆续爆发枪声与精神力碰撞,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正迅速收拢。 基站的钟声此起彼伏,击杀播报几乎没停过。 火堆映照着向云的脸,她眼皮微垂,长睫投下阴影,神情安静得近乎冷酷。 “利用我,总得付出一些代价吧。” 向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冲其她三人笑了笑,“得让他也忙起来啊。” 第113章 雨点落在破败的瓦檐上, 声音渐渐稀疏下来,潮湿的空气裹挟着泥土气息,不断从门缝与窗边涌入庙中。 风可真冷啊。 向云倒掉香炉中快要溢出的雨水, 又重新坐回了黄色的蒲团上。 火堆噼啪作响, 几根木柴烧得正旺, 夹杂着菌子味的香气在在整座庙中弥漫。 四个人围坐着, 简单商议了一番后,心思竟然出奇地一致。 “咱们早去早回。”李冬舔了舔嘴唇, “说不定还能在路上逮点野味, 抓几只野鸡鹌鹑之类的,晚上一起吃顿正经的。” 罗花花点点头,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 眼底隐隐带了点兴奋。 都是污染区里面出来的人,不仅仅是她们,她们的精神体也都会这些基础的生存手段。 现在她们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怎么让龙傲天队“忙起来”。 耳边的击杀播报此起彼伏, 一条接一条像是催命钟声般,不断给每支队伍施压。 向云支起身体,把地图摊在地上, 指尖在上面来回比划。 她们所在的庙宇在半山腰, 龙傲天队则扎营在二号山的低洼地带。 “从地形上来说,他们就像坐在碗底,我们就像是挂在了碗沿。”向云眯起眼睛, 低声道,“如果能把其它位于碗沿的队伍引过去……” 话没说完,她猛地起身,手从包里摸出望远镜挂到脖子上, 抛下一句:“我想试试。” 还没等其他人反应,她已经像道闪电似的,冲到了那棵假树跟前。 “别拆树啊!”林数下意识大声嘱咐道。 向云扭头,笑嘻嘻朝她们比了一个OK的手势,再次手脚并用往上爬了起来。 “她是不是想看地形啊。”林数吹着刚烤好的菌子说。 “我觉得可能是。”李冬起身,站在了庙宇门口,向云和猴子似得已经爬到了树中间的位置。 罗花花跟在她身后,默不作声地走了几步,终于还是抬起手,释放出了自己的精神体。 那只巴掌大的蜜蜂在空中一闪,振翅悬停在她指尖,翅膀颤动间发出细细的嗡鸣声,随后飞向了半空。 她默默举起手,小声说道:“其实……我的蜜蜂,可以直接飞上去的。”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用自己爬树,就能通过精神链接共享图景,向云想看啥,我的精神体都能直接传给我。” 林数:“……” 李冬:“……” 两人对视一眼,嘴角止不住地抽搐。 下一秒,她们同时爆笑出声。 树上的向云隐约听见下面的动静,她歪歪头后甩了甩手臂,完全没搞懂她们在笑什么。 她把脚搁在了树杈上,拽着上面的一根枝干接着爬了下去。 为了保护内部的电子设备,这棵树枝干全部是特殊合金做的骨架,每脚踩下去的感觉都硬邦邦的,承重能力极强。 换句人话就是,非常结实,非常好爬。 不用担心树枝会断,向云的每一次落脚就更加大胆了,她像只灵巧的猿猴,呼哧呼哧三两下爬到了最顶端。 扒着边缘一翻身,她直接坐在了顶端的小平台上,抱住了中央立着的那根避雷针。 坐稳后,她立刻举起望远镜往下看。 没有了树木的遮挡,视线立刻变得开阔不少。 雨后山林湿气弥漫,大多数队伍都选择了烧火取暖,烟火气不断在林间盘旋升腾,灰白色的炊烟在其中异常显眼。 只要用心找,就能依稀辨出她们的方位。 可惜的是,凉亭的地势太低,它几乎被树林遮蔽,望远镜里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向云正暗自懊恼自己没带地图和笔,无法标记这些烟火点,余光一偏,却看见了一只熟悉的蜜蜂悠悠升空。 嗡嗡嗡。 蜜蜂绕着她飞了一圈,然后像是炫耀似的,继续往更高处攀升。 向云不得不抬头仰望,望远镜都快举不稳了。 向云:“?” 原来蜜蜂可以飞这么高? 那她匆匆忙忙爬上来是为了什么? 证明自己和原始人一样拥有爬树的能力吗? 树下,林数已经笑了得弯腰,李冬则捂着肚子:“叫你跑得快!” 向云:“……” 她默默收起望远镜,呲溜呲溜地又从树顶往下爬。 蜜蜂贴心地陪着她往下降,一路上不停地围向云耳边嗡嗡叫。 落地的一瞬间,向云僵硬地左右张望装作很忙的样子,罗花花则拿着地图,一边做标记一边偷笑。 向云默默摸摸脑袋,哦不对,摸摸头盔,小声嘟囔道:“我单打独斗惯了……” 在收容所时遇到变异体,总是所长保护大家撤离,她一个人殿后,和咪咪一起抗下全部的火力。 这些年过去,她已经形成了遇到危险自己先顶上去的条件反射。 林数似乎看出了她神情的微妙,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盔:“你现在有我们了。” 她冲向云笑笑,“或许我们的能力没有那么强,但是我们遇到事儿时也能抗一部分,会拼尽全力和你在一起战斗的。” “呜……”向云低下头,轻轻吸了吸鼻子,努力眨眼,想把眼眶里的酸意逼回去。 “别呜了,”李冬对浪漫过敏,她抬头看了眼天色,雨点已经越来越稀疏,“估计雨马上就要停了,咱们尽早行动吧。” “好的好的,听您指挥。”向云点头如捣蒜。 四个人重新回到庙中,罗花花把画好标记的地图铺在供桌上。 几盏小蜡烛在风里摇曳,投出昏暗的影子,四颗脑袋凑到了一起。 “河边的小凉亭。”罗花花用指尖点了点地图上标红的位置,“硕鼠听到的录音和炊烟都在这个区域。” 向云眯起眼睛,拿起记号笔,在凉亭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红圈。 “龙傲天队暂时没有动作。”林数压低声音,手指轻轻敲着地图,“这意味着两种可能:一,他们在原地休整;二,他们在等机会。” 向云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捕捉着周围的炊烟点,确认其它队伍的方位。 此时,基站广播还在不停播报击杀信息。 【打不赢就跑】队的赵蘅,击杀【不吃香菜】队杨启 【打不赢就跑】队的赵蘅,击杀【不吃香菜】队周爱 “杨启和周爱都是低等级哨兵。”李冬摸摸下巴,“我和她们一起上过几次公开课。” “【打不赢就跑】,是不是第二个做登记队名任务的队伍?”林数皱眉思考,“我登记队名的时候,好像听到过她们在后面讨论。” 向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这个。 “是她们,赵蘅是A级向导来着,我班上的班长。”罗花花出声,语气肯定,“她特别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打不赢就跑’。” “哦对,她特别会用狙来着。” “OK。”林数一拍手,指尖点在地图上,“那我大概知道她们的驻扎点在哪儿了。我看到她们往这边的树屋去了。” 她拿起记号笔在地图上圈了一个点,手指轻轻敲了敲旁边的山脊线:“这个树屋距离凉亭不算远,我们现在在南坡,她们基本都在西面。” 李冬顺着地图往北指去,指向二号山的山顶,“我认识【不吃香菜】队里的一个女生,比赛前她们站在我们前方侧侧的位置,比我们出发得早。一路上没见过她们,但如果她们的驻扎点离树屋很近,能选的位置其实就不多了。” “树屋再往上的话……”罗花花低声补充,“就只有一个护林人的木屋。” 短暂的沉默中,向云的嘴角缓缓翘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我知道该怎么搞了。”她快速背上物资包,嘴角勾起坏笑,“我们先去树屋。” 雨刚停,泥土还湿漉漉的,踩上去一脚一个坑。 四人低着身,踩着积水的小路一路疾行,叶片上残留的水珠被碰落,在空气中飞溅,落在了湿润的地面。 到达树屋时,基站的语音播报再次响起: 【打不赢就跑】队的菜迪迪,击杀【不吃香菜】队罗也 这意味着,原本四人的【不吃香菜】队,现在只剩最后一名队员还在苟延残喘。 向云凝神,感受不到树屋那边精神力的波动。 罗花花的蜜蜂围着树屋绕了一圈,又再次确认了一遍。 它低低回到罗花花的手心,罗花花摇头:“没人。” “那咱们可以进行下一步了。”向云扬起嘴角。 确认周围安全,四个人把头凑到一起,耳语了起来。 商量完毕,大家分头行动。 林数眯了眯眼,低声开口:“我去找棵树架狙。” 她是队伍里唯一一个配备狙击步枪的哨兵,手稳、眼准、反应快,只有她可以在这么远的位置,悄无声息地完成拱火大业。 向云点了点头:“注意隐蔽,别致命。” 她需要做的就是,精确瞄准龙嘉旺队员的四肢,只在不致命的位置制造伤口。 子弹一旦击中,她就会故意暴露自己的狙击点让山下的龙嘉旺队误以为,是树屋里的【打不赢就跑】队先开火攻击。 林数从灌木丛离开,快速冲向了树屋旁的假树。 雨后的树皮有些湿滑,但她的动作干脆利落,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到达理想高度,她俯身固定狙击枪,缓慢调整呼吸,瞄准了龙傲天队队员的小腿。 树屋这边空无一人,甚至连装备都随意堆放着,看得出来,【打不赢就跑】非常自信,显然准备速战速决。 向云眸子里闪过一道精光:“能偷的全偷了。” 她动作飞快,把子弹、盐丸、备用电池、绷带一样一样塞进包里。 角落里的树枝上还串着三只【打不赢就跑】队刚弄来的野鸡,鸡毛被拔了大半,内脏还没来得及处理。 李冬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全撸下来:“晚上烧鸡吃!” 罗花花努力忍笑,帮忙把鸡塞进李冬包里空余的位置。 她们三个人拎着大包小包,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板离开树屋。 见她们已经舔完了包,林数指尖扣动扳机,三发子弹几乎在同一瞬间出膛。 “砰!砰!砰!” 低沉而短促的枪声像是三道劈开的闪电,撕裂了山林的寂静。 同时,假树上的扩音器传来刺啦的电流声,广播响起: 【打不赢就跑】队的菜迪迪,击杀【不吃香菜】队林帆 【不吃香菜】队,全员淘汰 第114章 林数从假树上利落地滑下, 轻巧落地后抬手比了个撤退的手势。 她们四个人对视一眼,迅速沿着小路往回撤。 边牧与咪咪一前一后穿梭,不停折返踩乱地面留下的痕迹。 它们沿着树屋周围仔细巡视了一圈, 直到泥泞里所有脚印都被破坏得支离破碎, 才满意地回到队伍旁边。 到目前为止, 她们做的可是只赚不赔的买卖, 这种事不能贪多,见好就收才能可持续发展。 四人压低呼吸, 借着浓重的水汽钻入密林之中, 很快消失在树屋一带。 刚走不到五分钟,【打不赢就跑】队就回来了。 她们高高兴兴地拎着从【不吃香菜】队收缴来的物资, 讨论着野鸡要怎么处理才会比较好吃, 每个人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无法自拔。 推开树屋的门的那一刻,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空了。 ——什么都没了。 弹药箱没了,盐丸没了,备用能量棒没了, 连昨天串在树枝上的野鸡都没了,留在树屋里的物资被洗劫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堆野鸡的羽毛。 蔡迪迪揉了揉眼睛, 不敢相信面前的一切。 这是幻觉吧? 过了好几秒钟, 她才猛地反应过来:“我去,有人偷家!” 赵蘅直接扑到物资角落翻找,结果越翻越绝望, 这些人仿佛魔童转世,连软水袋里面的水,都被她们倒了个一干二净。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她们甚至没来得及让精神体们从图景中出来站岗放哨。 她们慌乱地开始检查周围的脚印, 可现场留下的痕迹实在是太乱,看起来似乎是被恶意破坏过,一时半会儿根本研究不出来什么。 还没来得及分析状况,林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踩水声。 龙嘉旺队循着狙击点的坐标追上来的,听到树屋这边有动静,龙嘉旺连半句废话都没有,直接抬手开火。 第一颗子弹打在树屋大门上,顿时木屑四溅。 【打不赢就跑】队大惊失色,转身立刻回击,枪声瞬间炸开,一时间整个树屋周围都充满了硝烟味道。 她们本来就消耗了大量子弹和精神力,物资又被偷走,手里的装备根本不够支撑一场硬仗。 就算从【不吃香菜】那里缴获了一些补给,但还没来得及分配,临时抱佛脚都找不着机会。 更别提的是,【不吃香菜】队中无人用枪,龙嘉旺队的火力压制又极强。 赵蘅枪中的子弹很快用完,她皱紧了眉头,最后只能无奈放下了手中弹匣全空的狙击枪。 别无他法,赵蘅带着精神体,拿着学院发的折叠刀,冲出树屋与龙嘉旺队硬碰硬。 十分钟不到,队伍彻底被压制。 一阵刺啦的电流声在山野中炸开,基地播报冷漠响起: 【打不赢就跑】队,全员淘汰 【打不赢就跑】队五个人怔怔地站在树屋外,脸色惨白,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她们的脑袋里面一片空白,整个人都是懵的,明明二十分钟前她们才刚打了胜仗,讨论着晚上吃什么喝什么,没想到转眼之间,就被另一支队伍像收拾垃圾一样送走。 最屈辱的是,她们根本无法解释。 【龙傲天】队一上来就强攻,没有给她们任何喘息的时间,而且“死人”不会说话,淘汰就是淘汰,没有任何辩驳的机会。 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被偷家不说还全员被送走,作为队长的赵蘅深深叹了口气,扔下了手中紧攥的折叠刀。 与此同时,龙嘉旺队在树屋里里外外翻了三遍,终于确认【打不赢就跑】队除了几个空包外,什么补给物品都没有剩下。 “这么穷,还想着偷袭我们,我真无语了。” “怎么会连颗子弹都没有啊。” “你别说,盐丸也没有,哈哈。” 龙嘉旺握着空空如也的软水袋,低头晃了晃,烦躁地把它扔在了一边。 他环视一圈,目光掠过翻倒的桌椅、弹痕斑斑的木墙,还有站在屋外的【打不赢就跑】队伍,总觉得哪儿有些不对劲。 【打不赢就跑】队伍里面的确有人架狙,屋外假树上的确也有爬树架狙的痕迹,这些倒是没有问题。 那么问题究竟出现在了哪里呢? “老大……” 有人拿着空空如也的枪支过来找他,见他皱紧眉头看起来要发火,立刻讪讪往后退了两步。 惹不起啊惹不起。 龙嘉旺一个人蹲坐在地上,思考了好几分钟后,突然想起不久前听见的基地广播。 那几发子弹打过来的时候,【打不赢就跑】队似乎正和【不吃香菜】队拼得你死我活。 一边火拼,一边又能抽空埋伏他龙嘉旺队? 这么厉害么? 对啊,她们怎么会在弹药不足的情况下,同时挑起两场战争呢? 他嗓子有点干,喉结滚了滚,终究没说话,只是低低哼了一声。 自己队内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他们在这场战斗中同样损耗巨大,弹药几乎见底,精神力也消耗得七七八八。 本以为可以舔舔包,结果这队什么都没有,穷的就像是……才被人打劫过一样。 龙嘉旺站在树屋门口,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密林。 向云她们四个人拎着大包小包回到破庙,这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咪咪仍然选择在庙顶放风,这一次它叼着硕鼠的后脖颈,把那只小家伙硬生生提溜了上去。 硕鼠吓得四肢乱蹬,尾巴在空中疯狂甩动,几次从瓦片上滑下去,又被咪咪重新抓回来。 “吱——吱吱吱!”它急得直叫唤,通过精神链接不断和林数控告这只大猫。 哪儿有大猫咬老鼠后脖颈子的道理! 这就是霸凌! “没关系啦,咪咪只是想找你一起玩。” 林数不停安慰自己的鼠鼠,过了好一会儿,鼠鼠累得闹不动了,才默默在咪咪的背上打起了盹。 小蜜蜂就没这么有存在感了。 大概是嫌咪咪和鼠鼠太吵,独自嗡嗡飞走,钻到林子里和蝴蝶玩去了。 罗花花洗干净手撸起袖子,拿着一根削得锃亮的木棍在庙门口指挥:“今天吃叫花鸡!快点,分头行动,能抓什么抓什么,能挖什么挖什么!” 她话音一落,三个人立刻散开去搜刮能吃的食材。 边牧没多久就叼回来三只野兔,全都是肥得流油的那种,李冬高兴地大手一挥,说一会儿烤好了就奖励它吃兔腿。 林数从草丛里掏回一把野葱,李冬和向云则捧着一大堆野生菌满载而归。 很快,火堆点燃了,烟雾袅袅升起,四个人盘腿围坐在火边,边拔兔毛边敲碗,热热闹闹像是在过年。 烤兔子和叫花鸡的味儿在破庙里弥漫开来,混合着柴火的烟气,热腾腾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里,香得四人直流口水。 油脂落在火焰上,不断“滋滋”作响,向云用木棍拨了拨火堆,抬腕看了眼通讯仪上的时间。 六点四十八,徐羡这会儿……应该下班了吧。 徐羡忙了整整一天,连口水都没喝上,包里还装着没看完的污染源变动报告,准备吃点东西后就接着加班。 最近安全区附近的污染区内,出现了好几起污染源突然扩大,群居变异体越过防护网伤人的事件。 她饥肠辘辘地打开宿舍门,身上的向导制服都没来得及脱,就径直走向电视机,按下开关。 画面闪烁几下,熟悉的直播信号接了上来。 正好,屏幕里出现了向云。 她背着包,嘿咻嘿咻地爬上假树,眉眼间是压不住的得意劲儿。 与之前拆假树的胡闹不同,这次她没有搞破坏,而是攀到了镜头面前,得意洋洋地举起半只烤鸡,对着镜头晃了晃。 “我知道你肯定在看。”她听见向云说。 徐羡愣在了原地,她看见向云把头盔前的透明面罩滑开,露出了带笑的唇角,还有在黑夜中亮晶晶的眼睛。 向云脸上全是汗,还有被头盔压出来的红色印子。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习惯性想要掏卫生纸整理一下自己的仪容仪表,碰到身上的战术服后才想起来,这件衣服根本就没有口袋。 “抱歉抱歉,刚刚应该提前洗个脸的。” 向云把鸡腿举到嘴边,含糊地说:“不加班的话,这个时间……应该就是你吃晚饭的点吧。”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那炽热的目光透过屏幕,清楚地落在徐羡身上。 “自从进了哨兵学院,我就没有和你一起,在这个时间点一起吃过晚饭了。” 她顿了顿,冲着镜头眨了眨眼睛:“现在这样……算不算在一起吃饭呢?” 客厅里是向云的呢喃,徐羡低头,睫毛轻轻颤了颤,随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的心脏砰砰直乱跳,从包里拿出污染源波动报告,把它放在了茶几上后,转身走进房间,换下制服,套上了宽松的浅灰色睡衣。 她打开冰箱,熟门熟路地从角落里取出一个冷冻饭盒,里面装的是向云提前炒好的鱼香肉丝还有虎皮尖椒。 她把饭盒放进微波炉,低低的嗡鸣声响起,几分钟后,徐羡抱着热气腾腾的饭盒坐到沙发上,和电视屏幕中的向云,一起吃了起来。 第115章 晚上八点, 大家收拾好东西,纷纷戴上了头灯,准备前往住宿的营地。 其实她们走到营地只需要一个小时, 但保险起见, 多留了一小时的富余时间。以防路上碰到其它队伍, 需要花时间和她们火拼。 “九点半, 营地大门打开,十点关闭。如果没有赶到营地, 自动算作淘汰。”李冬重新研读了一遍手册, “咱们如果能够九点准时到达营地门口,排队等待入场即可。” “那岂不是会有人提前堵在营地旁边?”罗花花长叹一口气, 她都能想到营地门口的那场面, 肯定和污染区排队领物资一样,大家每个人都心怀鬼胎,然后一到关键时刻就动手抢资源。 “想要睡个觉,怎么就这么难啊。” “咱们提前一小时过去, 然后边走边看吧。”林数也压低声音,这种事情避无可避,肯定会发生, 从污染区出来的大家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能团结其它队伍就团结, 团不了……就开打。” 这毕竟是场比赛,不是什么后山郊游。 晚间气温骤降,夜风拂过林叶, 带来一阵阵潮湿的凉意,冻得每个人都直打哆嗦。 身上的战斗服保暖效果一般,她们只能把制服套在了最外层御寒。 走到半路上,沉寂了几个小时的广播声再次响起, 里面不断传出冷冰冰的击杀播报,格式化的讯息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就像是在每个人身上都贴了张催命符。 动手的人来自不同的队伍,被击杀的学员来源也都杂乱无章,一时之间她们也很难分辨出,这些人到底是半路碰上打了起来,还是有人在营地附近设伏。 “提高警惕。”向云低声提醒,默默攥紧了手上的枪。 咪咪开路,边牧断后,前半段路很顺利,没有碰到其它队伍。 她们沿着东南方向不断深入林间小径,等快到岔路口时再折向东北,就能够按照地图上标的那样到达营地。 然而,就在即将抵达岔口时,走在最前面的咪咪猛地停下脚步,它喉咙里低低地发出一声警告,身体不自觉弓背炸毛起来。 四人心脏齐齐一紧,瞬间收声,立刻熄灭头灯,背靠着拐角蹲下。 山壁上长满湿滑的杂草,冰凉的触感渗入手心,林数和李冬的精神力低,她们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生怕自己被那些人发现,连累了向云和罗花花。 这是她们去往营地的必经之路,没有办法绕开。 前面是两只队伍在进行联合清缴么? 向云轻手轻脚往前走了几步,前方精神力的波动不算强烈,对手似乎都是清一色的B级。 咪咪化作一道灵巧的黑影,悄无声息钻进灌木丛,枝叶轻轻颤抖了一瞬,就像是被飞吹过一般,随即恢复了平静。 很快,信息顺着精神链接传递过来。 四名哨兵手握短刀俯卧在草丛之中,两名向导则占据了高位,她们埋伏在岔路两侧的行道树上,随时准备开枪射击。 向云抬手,手指在黑暗里比了个手势。 林数、李冬、罗花花立刻心领神会。 李冬的精神力等级不高,若是在一对一的对抗中,这无疑会成为致命弱点,可在这种团体战里,却恰好能利用这点做文章。 她和精神体一样,天生速度极快,若要制造声响、转移火力,她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因此,这一局里,她自觉承担起“靶子”的角色。 刚一踏上岔路口,沙土便被溅起,她的身影清晰暴露在敌人的视野中。 几乎是同一瞬间,树上两名向导的火力全数对准了她,子弹撕裂空气,带着呼啸声朝她而去。 趁此机会,林数攀上高处,迅速调整好狙击枪角度,随着李冬现身,她手指果断扣下扳机。 李冬猛地往右侧一扑,翻身过后灵巧地滚入路边沟渠,硬生生避开了致命的子弹。 可隐匿在树上的两名向导却没有这么好运,她们才刚刚抬手开火,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两声沉闷的枪响——“砰砰!” 她们还未反应过来,胸口和肩膀位置就是一痛,随后脸色骤变,身体瞬间失衡,惨叫着从枝桠上坠落,重重摔在地上。 场面登时大乱。 几乎同一时间,咪咪和边牧如同两道利箭一般,从草丛里猛扑出来。 咪咪的獠牙咬住一名哨兵脚踝,利齿虽被战术服拦在了外侧,但一瞬间,哨兵袖章上的生命值就在不断下跌。 边牧则扑向另一名哨兵,结实的身体猛撞在对方腰侧,将人硬生生掀翻在地,死死压制住了举刀的手臂,任由其在泥土中拼命挣扎。 李冬从沟渠中翻身跃起,还没等摔在地上的向导们反应过来,果断补枪解决了她俩。 最后的两名哨兵正想转身逃跑,向云和罗花花一左一右出现在他们身后,连手枪都没有用上,直接挥刀快速解决了无处可逃的他们。 林间再度归于死寂,基地广播在此时响起: 【绝了】队,全员淘汰 【爱赢不赢】队,全员淘汰 四人对视一眼,笑了笑后就开启了新一轮的舔包工作,她们动作麻利地把能用的弹药和补给全部收入口袋,然后立刻起身,加快脚步朝营地赶去。 俗话说得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又能确定自己究竟是黄雀,还是被黄雀捕捉的螳螂呢。 距离基地大门开启还有十五分钟,门口依旧漆黑一片,连照明灯都未亮起,只有冷冷的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洒落,勉强勾勒出厚重的铁门轮廓。 即便如此,她们还是能隐约看见,门口已经聚集了好几支队伍。 那些人三三两两地分散站开,彼此之间保持着至少两米的间距,每个人面上的表情都非常警惕,紧绷着神经生怕出现意外。 当向云她们现身时,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她们四人身上,那些人甚至立马给枪上了膛,生怕新来的队伍会挑起争端。 向云四人识趣地没有靠近人群,而是绕到最边缘,远远站在队伍的最后。 九点半的钟声响起,基地上方的大灯骤然亮起,所有人都下意识眯起了眼。 等到再次睁眼时,伴随着刺耳的机械摩擦声,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开启,露出了营地里面站立的工作人员,还有无数个军绿色的帐篷。 四人排队进场后,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她们在工作人员那里领取了帐篷编号牌,然后快步朝指定区域走去。 营地里的帐篷整齐的一字排开,四人推开帘布,映入眼帘的就是四张简易行军床,旁边放着统一发放的毛巾、牙刷,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 向云摘下头盔,新鲜空气涌入鼻腔,呼吸瞬间畅快了不少。 虽然头盔已经尽量做得很轻了,但是长时间佩戴的压迫感仍然存在,她动了动僵硬的脖子,疼得直皱眉,立马决定把锻炼脖子加入到自己的训练计划里面。 四个人快速洗澡刷牙后,湿着头发从移动浴室里面出来,没想到就这么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基地外已经打了起来。 广播里不断响起击杀通知和战况播报,可同一时间内基地内一片祥和,帐篷之间的灯光柔和,空气里弥漫着刚洗完澡的皂香味。 放松下来的人围坐在基地中央的开阔平地上,她们说笑着交流刚刚基地面前出现的景象。 “刚刚路过基地大门的时候看到,有只队伍整整打了一天,都累得应激了。” “别人也没想着蹲门口打架的,就是客气地打个招呼。” “你猜怎么着?” “以为朝他挥手挑衅呢,chua一下就冲上去了。” “打的时候也不知道克制一下,还误伤了其它队伍。” “那岂不是直接成公敌了?” “是啊,整支队伍都没了。” 这些已经顺利抵达营地的队伍显然比较舒坦,她们手里还有余粮,有的甚至在场上互相交换食物、补充水分,氛围相对轻松愉快。 相比之下,新到的队伍就显得狼狈不堪了起来。 她们连背包都来不及放下,就饥肠辘辘地盯着其她人手中食物,场面突然变得有些混乱了起来,甚至伴随着小小的摩擦和争抢。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向云她们察觉到这种奇怪的紧张感,索性远离纷争回到帐篷,直接拉上了帐篷的拉链,围坐在一起吃起了装在包里的烤兔肉。 十点半,广播在钟声后响起。 目前击杀排行榜第一名的队伍,叫做【勇夺第一】队伍,他们消灭了整整六支队伍。 龙傲天队紧随其后排在第二位,总共消灭了三支队伍,以及四名来自不同队伍的哨兵。 加上其它零零散散的队伍以及主动退赛的人数,现在场上只剩下28名哨兵向导。 “这么快就只剩这么少了?”四人躺在折叠床上,压低声音感叹,“都没感觉啊。” “不过咱们也消灭了两支半队伍呢。”李冬伸了个懒腰,原先一直排名末尾,这是她加入哨兵学院来的最好成绩了。 “也是。”林数点点头。 “二十八人……那不到八支队伍?快的话明天一天就能结束比赛了?”向云忍不住小声欢呼。 她心里暗暗盘算着,按照这个势头下去,那岂不是明天晚上就能回家了? 也不知道比赛场地里面的蘑菇和野鸡能不能带出去,她可以用这些给徐羡煲个汤,漫山遍野跑的走地鸡可比超市里面卖的好吃多了。 李冬眨了眨眼,神色中带着一丝柔软,“好想我妹妹啊……不知道她一个人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老是喜欢替我省钱,其实我也没有那么穷啊。” “这场比赛结束之后就会放假,结束越早,放假的时间就越长。”罗花花轻轻补了一句。 “真的么!”林数眼睛一亮,笑得像个孩子,“我想去中央商场给鼠鼠补点零食,这几天它辛苦了。” “那……要不明天我们努努力?”向云提议。 “我觉得成!”李冬攥紧了拳头兴奋说。 第116章 第二天早上, 基地内的氛围就变得更奇怪了。 或者换句话说,参赛的哨兵向导们更加焦躁不安了。 昨晚没有发放食物,有人饿得辗转反侧, 在窄小的折叠床上翻来覆去一整夜, 想睡都睡不着。 天刚亮, 大家纷纷走出帐篷, 以为工作人员至少会给点类似于能量胶、盐丸之类的补给,没想到的是, 早上也依旧没有任何配给发放。 哨兵和向导的食量本就比常人更大, 消耗的速度也更快一些,空腹一夜后, 清晨的饥饿感从“尚可忍受”直接变成了实打实的“身体折磨”。 有人饿得眼神发直, 走路都打着晃,连句完整话都说不清楚,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下。 还有人困得眼下青黑,此时也顾不上什么“尊师重道”了, 他直接扯开嗓子跟暂做工作人员的老师教练们争执,嗓音又尖又急: “我家在安全区有地位的!怎么能不发饭?你们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向导学院的工作人员不吃这一套,她们神情冷漠地看了他一眼, 任由他吵闹, 不给予半分回应。 更要命的是,那些手里还有余粮的人,不仅让食物的味道钻进了他们的鼻腔, 还坐在帐篷前笑眯了眼。 这不是挑衅又是什么! 饥饿时的欢声笑语尤为刺耳,食物的香气和咽口水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几乎瞬间点燃了压抑整晚的情绪。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一名满脸胡渣的男哨兵蹲在帐篷旁边, 呼吸急促得像是困兽,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隔壁小队队员手里的鸽子蛋。 他原本还在犹豫,可下一秒,他闻到了鸡蛋剥壳后的蛋腥味。 将近一天没吃东西了,他觉得这样的味道异常恶心,就像是晕车的人被强硬塞进了满是鸡蛋味的封闭车厢,他胃内一阵酸水翻涌,可肚子却又不争气地传来一声响亮的“咕噜”。 他的理智彻底被击碎。 他猛地伸手,一把将鸽子蛋抢了过去,半拉蛋壳还黏在上面,他想都没想就直接往嘴里塞。 “你疯了!” 向导不甘示弱地反扑上去,死死拽住他的胳膊,手指头都捅进了他的嘴里,没想到这人竟然嚼都不嚼,直接一口吞掉了鸡蛋,甚至还带着一股会把她手指头也跟着嚼碎的狠劲。 向导又急又气,这是她最后一个鸽子蛋,唯一的早饭啊! 她专门把这颗蛋留到了早上,自己都没有吃上一口,怎么可以轻易让人夺走。 而且她又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从她手里抢东西,这不是打她的脸么。 两人死死扭打在一起,折叠桌椅被翻倒,帐篷内的行军床被撞得哐当作响,原本神经就极其紧绷的人们,纷纷检查起了自己包中的东西。 “我就去刷了个牙,我包里的苹果怎么不见了?”另一边有人怒声咆哮道。 “是你拿的吧,我看你盯好久了!” “放屁!你少污蔑人了!” “我看你就是做贼心虚!” 吵闹、推搡、叫骂此起彼伏,场上就像是有无数火星掉落在了长满干草的荒原,怒气瞬间就被点燃,迅速在帐篷间蔓延开来。 躁动的情绪如同靠着空气就能传染的瘟疫,仿佛只要在其中呼吸一口,就会被连带着感染。 向云神色一冷,毫不犹豫地伸手拽住另外三个看热闹的人,把她们迅速推进了帐篷里。 “别出去。”她压低声音,快速拉下帐篷拉链,目光警惕地盯着透明窗口的缝隙。 这种时候可不兴凑热闹,若是一个不注意被卷了进去,想抽身解释,往往就已经来不及了。 帐篷外头,争吵声此消彼长,咒骂伴随着摔打东西的动静,混乱得让人心口发紧。 有人怒吼着要讨回食物,有人为了发泄情绪,干脆把过路人推搡到地上,好几个人扭打在一起,早已忘记了最初想要做的事情。 她们四个人听到了男生尖锐的哭声,默默对视一眼后,临时决定先不吃早饭了。 烧鸡和菌菇的香味极大,在现在这种场景下,令人垂涎的气味往往会变成点燃炸药的引线,她们没必要为了满足一时的口腹之欲,招来帐篷外的纷纷扰扰。 李冬咽了咽口水,把手里刚拿出来的干粮塞回了包里,罗花花也赶紧把食物压到床铺底下,动作轻得生怕惊动了外头的人。 咪咪和边牧则趴在了帐篷拉链两侧,做好了随时迎战的准备。 林数看着眼前的一切,忍不住低声道:“怎么突然感觉,自己又好像回到了污染区。” 李冬抱着胳膊愤愤说:“你们看,安全区的人和污染区的人,根本没有什么不同嘛。” “他们不也一样,饿了的时候同样会偷会抢。” “是喽,他们又凭什么指责我们呢。”罗花花抿了抿嘴。 在污染区时,那会儿李冬还没有分化,不仅身材矮小,身边还带着像是拖油瓶一般的妹妹,看起来非常好欺负。 常常好不容易排到了救济粮,就会有人明目张胆从她们手里抢食物,导致她们只能靠发霉的干饼硬撑。 分化以后,她带着妹妹从污染区来到了安全区,本以为自己终于能过上不被欺负的日子,却没想到迎来的了另一种冷眼与隔阂。 有人不愿意把房子租给她们,怕“污染区来的会惹麻烦”,还有些饭店甚至直接拒绝她们进门,嫌她们拉低餐馆的格调。 俗话说一报还一报,可此刻目睹这些所谓“安全区出身”的学生因为一口食物而撕破脸面,在竞技场地扭打起来,她并没有感到畅快,反而胸口堵得慌。 她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首都安全区也沦为了污染区呢? 在这种贫富差距更大的地方,阶级的高墙是否会更加牢固,平民的下场是否更加凄凉? 到了那种时候,她是否还能为妹妹找到一顶遮风避雨的帐篷? 李冬打了个哆嗦,正想说点什么,却听到了熟悉的电流的刺啦声。 基地周围都是监控摄像头,这一切怎么可能逃脱老师们的眼睛。 没再等事态继续扩大,头顶的广播骤然响起,冰冷的机械女音毫无感情地通知道: 【警告。】 【抢夺、偷窃食物者,取消比赛资格。】 几秒后,场上扭打的哨兵向导们袖章上的灯光纷纷由绿转红,他们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向场地周围的工作人员。 那些被偷走食物的向导,忍不住低头瞥了眼自己手臂上的指示灯,见袖章依旧是绿色,胸前的蓝色灯光也稳稳亮着,这才齐齐长舒了一口气。 几乎紧接着,五点的铃声骤然响起,广播声音在整个营地里回荡: 【今日比赛区域限定在一号、二号山。】 “包围圈缩小了?”林数下意识屏住呼吸,小声问道。 向云一边收包,一边点了点头。 缩小比赛区域,确实能加快进程,却也等于强行把所有人推到一处角斗。 临时基地有限,几乎可以预见,不止一支队伍会为了同一片庇护所大打出手。 看到哨兵学院和向导学院的老师,也想速战速决,早点收工啊。 广播继续播报道:【下午四点,我们将在河流一带进行一次补给空投,补给内容包括:弹药、食物以及头灯替换电池等。】 这条信息一出,不少人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这条信息对于那些出身安全区、习惯了依赖物资补给的选手来说,无异于救命稻草从天而降。 他们习惯性依赖补给,几乎下意识地将河流当成了必争之地,知道会有大批队伍被吸引到附近抢夺补给,却也没办法不走入这个陷阱。 火药味甚嚣尘上,与昨天一样,向云她们提前背上了补给包,站在了基地大门附近位置。 五点五十,广播响起: 【请各队检查物资,确认无误后离开基地,与队友一起开启这次的实战之旅吧。】 【比赛将于十分钟后正式开始。】 气氛顷刻紧张起来,所有人都在往外跑,脚步掀起基地内的尘埃,喧嚣声乱得像是潮水涌动。她们四个人在第一时间飞快冲出营地,直奔昨天占领的破庙。 包围圈缩小之后,原先不被她人考虑的地方,现在竟然也变成了香饽饽。 这次并非只有她们看中了这处地方,前方也有两支队伍选择了相同路线,他们在岔路口拐向同一条山道,显然也打算抢破庙。 熟悉地形的优势在此刻显现出来,向云她们不再跟在其它队伍身后,而是绕开几处陡峭难走的山路,抄近道穿林而过,快速从林后的石壁攀上破庙。 等到攀上最后一段石壁时,头顶的天空刚被晨光染亮,一抹鱼肚白浮在地平线旁。 她们四人翻身趴倒在石壁上方,冷冷俯视下方的羊肠小道。 另外两支队伍还在山腰,爬得气喘如牛,汗水湿透后背,显然体力已经消耗不小。 甚至有人还在低声嘀咕,犹豫着放弃这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破庙,转投别的庇护所。 可在向云她们眼里,这些人就像已经送上门的人头,哪儿能让他们就这么跑了。 “来都来了,都别白跑一趟啊。”向云笑嘻嘻说。 “那可不,咱们这儿挺好的,哪有他们说得这么烂啊。”罗花花忍不住替破庙伸冤。 这里不就是难爬了一点,破了一点,离主战场远了一点嘛。 下一秒,她们四人齐齐扣动扳机,毫不犹豫冲着山下众人射击,林数干脆利落完成补枪,还没等那两支队伍看清破庙的庙顶,胸前的蓝色指示灯就已经瞬间熄灭。 几乎同一时间,营地另一侧也响起了广播提示。 看来不止她们,别的队伍也因为地盘争夺,在开赛第一刻就爆发了冲突,整个比赛场像被猛然点燃的火药桶,硝烟瞬间弥漫。 第117章 随着时间的推移, 太阳逐渐攀高到脑袋顶上,滚滚热浪朝破庙涌来,向云起身合上了摇摇欲坠的庙门, 坐在了掉漆的窗框旁边。 早上开赛后的那一阵厮杀结束以后, 整个比赛场地内的广播消停了好几个小时, 一点儿多余的动静都没有传出来。 该抢的地盘抢完了, 抢不到地盘的也放弃了,经过这一轮后, 大家似乎都收敛了不少, 不再硬碰硬对着干。 这样的安静只可能是暂时的。 随着物资越来越少,水袋中的水被喝光, 盐丸也都吃了个干净, 又饥又渴的情况下,竞争肯定也会再一次开始。 水源、食物、弹药、庇护所……在这场比赛里,没有一样东西是唾手可得的。 资源就像是被丢进被丢进荒原的肥肉,必然引来成群的野兽争抢。 值得庆幸的是, 向云她们昨天未雨绸缪,提前接满了一大缸雨水,只需简单过滤便能饮用。 饮用水的问题解决了, 其余的问题也就都好说。 她们昨天连着吃了好几顿烤肉, 今天四个人决定荤素搭配一下,于是趁着静默的这段时间,两人为一组进了密林, 捡来了果子与野菜。 咪咪和边牧合伙打猎归来,厨师长李冬用酸果子充当柠檬调味,做了一碗凉拌野菜,以及撕成条的酸辣鸡肉。 最后, 她们烤了一堆各式各样的蛋,用丰富的蛋白质溜缝结束后剩下的就成为了下午的路餐。 破庙背靠山壁,阴凉处积着一股子潮意。 昨天这里还需要烧柴取暖,今天阴冷潮湿则变成了优势,比起外头烈日暴晒下的焦灼环境,这里反倒成了意想不到的舒适庇护所。 并不是所有队伍都能如此从容。 那些水源早早耗尽的队伍,或是原本辛苦囤积了几桶清水,转眼间庇护所被人强占的倒霉蛋,很快便陷入了困境。 烈日之下,水比子弹更值钱。 有水的地方就像是沙漠中的绿洲,当渴意从喉咙一直烧到胸口,原本软弱的人也会生出豁命的勇气。 快到中午时,赛场上短暂的平静被一阵突兀的广播打破。电子音不断响起,一个接一个名字在电波中消散。 不同于昨天四面八方都出现的战局,这一次这些人几乎清一色都是倒在了【勇夺第一】队枪口下。 “看来是他们占领了凉亭啊。”李冬摩挲着下巴说,“那地方离水源最近,简直就是个天然据点。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杀一双。” 凉亭就立在河流旁边,背水而筑,视野开阔,不仅水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还能将整片河滩尽收眼底。 说白了,这地方才是整个比赛场地中最值得争抢的要塞。 若能守住那里,就等于距离胜利一步之遥。 “听说他们这支队伍,有两名A级哨兵,一名B级哨兵和一名B级向导。”林数吞下最后一口凉拌野菜后说,“这还是我昨天晚上在浴室里面听到的。” “你们认识那两个A级哨兵吗?”罗花花皱眉问。 李冬摇摇头,眉心紧锁:“只在排行榜上见过名字和照片。都长得人高马大,一副能抗能打的样子,其它情报一概不清楚。” 气氛一瞬间变得有些凝重。 “没事,他们也不知道我们的信息。”向云拍拍李冬肩膀安慰。 毕竟没人会在意低排名哨兵的情况,这怎么不算打他们一个出其不意呢。 “哈哈。”李冬愣了下,随即扶额苦笑:“你别说,这还真有几份道理哈。” 快到下午投放补给包的时间了,四个人仔细检查了一遍装备,背上沉甸甸的包,悄无声息地向凉亭靠近。 罗花花的蜜蜂早一步飞出去探路,她们行进的同时,蜜蜂通过精神链接将前方的图景不断传回给罗花花。 【勇夺第一】队昨天击杀的队伍最多,弹药储备自然也最充足。 他们把凉亭里能拆掉的桌椅全数推翻,横竖堆叠做成了临时掩体,四人背对背蹲在掩体之后,紧盯了东南西北四个方位。 架势这么一拉开,活脱脱就像是扯出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安全网。 第一支想趁乱来接水的队伍刚靠近,人才刚露头就被直接击杀,广播与枪声响彻整片密林,短暂震慑了其它想要靠近的队伍。 后面的几支队伍都僵在原地,脚步踟蹰,在主动渴死与被动击杀中间犹疑。 缺水后的每分每秒都是度日如年,人心在煎熬下不断浮动,许多人在山坡上不死心地徘徊,试图通过结盟与勇夺第一队对抗。 不久后,竟真的有两支队伍联合起来,硬着头皮朝凉亭冲去。 最前面几个当“靶子”的人几乎一瞬间被火力撕碎,但后排却趁机猛地往水源附近狂奔,还不断给予勇夺第一队火力压制。 眼看就要成功逼近凉亭,山坡上忽然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钻出,像一条阴影缠上脚踝,跑在最前面的人身体一僵,重重摔倒在地。 罗花花的蜜蜂迅速俯冲下去,但又不敢离得太近,于是远远瞧着,直到在灌木中一片黑色鳞片闪过,折射出幽幽冷光。 她皱着眉,声音发颤说道:“蛇……有人精神体是蛇,黑色的。” 她最怕爬行动物了,光是想象那种滑滑软软、冰凉冷硬的东西,心头涌起阵阵恶心,胃里不断翻腾,几乎快要呕了出来。 “蛇?”向云也跟着打了个寒战。 村长的精神体就是竹叶青,不仅攻击力强,还能神不知鬼不觉潜到人身边,咔嚓一口咬住脚腕。 每次看到那条精神体在自己脚边晃悠时,她都要深吸口气告诉自己没关系,目前和村长关系良好,还没有成为敌人的机会。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几乎每隔一阵,就有人试图冲上去探路,但无一幸免,她们全部倒在凉亭外围。 僵持了片刻,四个人凑在一起小声商量,很快达成一致,既然现在硬碰硬有些困难,不如迂回行事。 与其和【勇夺第一】队正面火并,不如放手让他们替自己清理场地。 那些最先扑上来的队伍,注定会被【勇夺第一】队的火力消耗殆尽,而她们要做的,就是在外围耐心收网。 河岸边的漏网之鱼,哦就是那些没能被【勇夺第一】队收割干净的队伍,都会被向云她们一网打尽。 等外围的猎物清理干净,她们再不断收紧包围圈,直到最后把【勇夺第一】队孤立出来。 那时,他们的弹药已经见底,再无优势,才是她们与之正面决战的最佳时机。 大家一拍即合,李冬与向云负责封锁下游岔口。 若有【勇夺第一】队没能彻底收拾掉的残血试图逃亡,她们会在岔口截杀,斩草除根。 林数最擅长狙击,她会潜伏在西岸高地,随时准备狙击那些被【勇夺第一】队火力压制后,四散逃跑的队伍。 罗花花则选择和林数结伴,她的蜜蜂能在高空巡查,随时传回河滩上的局势,也能保证林数的后方安全,以免她遭到偷袭。 但是这样的方式也不是完全安全,收效大的同时也是一个危险的局。 分散站开固然能织出密不透风的包围圈,但其中一个人万一被别的完整队伍盯上,就可能瞬间变得孤立无援。 蜜蜂探查以后发现,距离凉亭最近的庇护所就是山腰上的树屋,现在由【龙傲天】队占领,并且精神体一直在树屋顶上放哨。 “如果我们分散,【龙傲天】队一定会盯上我们。”罗花花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安。 向云果断道:“那就顺着他们的思维走。我们分成两组,故意吸引他们过来。” “然后再把他们一网兜子全包围了,是吧?”林数冲她眨眨眼。 向云点头如捣蒜,“大家都小心一点,互帮互助。” 四个人假意分散开来,但其实却故意放慢了行走速度,林数罗花花两人走得极近,她们朝着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坡爬了过去,向云和李冬则是在同一个方向,进行了方便折返的水平移动。 她们把自己当成了钓鱼的“饵”,静待【龙傲天】队上钩。 没过几分钟,【龙傲天】队果然沉不住气了。 他们的视线迅速锁定看似最弱的一环,整队朝着林数和罗花花全速奔来,似乎是准备快速将她们击杀,然后处理落单的向云和李冬。 林数趴在高地的巨石之后,后背直冒汗,手中紧紧握住了狙击枪。 蜜蜂已经飞到高空,通过精神链接不断把图景分享给了罗花花,更新【龙傲天】队的实时位置。 林数的心里紧张到发颤,两只手都有些抖。 作为污染区来的哨兵,她和李冬一样都被龙嘉旺欺负过,她只能一直不断告诉自己,别怕别怕,相信向云和李冬。 而且,即使就算向云和李冬一时之间赶不过来,此刻的地形对她们并不算劣势。 密林阻隔视线,龙嘉旺那头庞大的鳄鱼精神体,在这里很难自由展开攻击。 林数微微屏息,眼睛贴上瞄准镜。 “砰——!” 枪声骤然在林间炸开。 她毫不犹豫地开火,一发子弹撕裂空气中的热浪,瞬间打在一名B级哨兵的胸膛上,他胸前的蓝色指示灯立刻熄灭。 枪声就是信号。 另一边,向云和李冬立即行动,悄无声息地绕道,将龙傲天队的后路封死。 她们的包围圈如同缓缓收紧的口袋,将【龙傲天】队四人,悄无声息地硬生生困死在林间。 林间的空气都变成了火药味。 林数刚开枪击倒一人,还未喘息,另一名B级哨兵已经逼近,速度快得几乎化作残影。她下意识扣动扳机,枪声炸响,却只在树干上溅起木屑。 “冷静!冷静!”她拼命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手心湿透,想瞄准逼近的人却始终打不中,对方的动作快到令她急得浑身发抖。 林数不是没有想过死亡。 分化之前,她靠着射击这项一技之长,在污染区内帮人处理脏活儿,两眼一闭脑袋里面就是血肉飞溅的场景。 夜晚睡觉时她总做梦,梦中的自己就是这样,无法击中对手,直到枪里没了子弹,自己被扑上来的敌人一刀毙命。 她在梦中想过太多太多次,现在锋刃真的带着破风声,近到几乎要劈裂她的肩膀,林数选择闭上眼睛,等待属于自己的击杀广播。 就在这生死一瞬,罗花花的蜜蜂忽然轻巧钻进那名哨兵的耳道,刺痛瞬间直抵神经末梢。 对方的动作猛地一僵,眼神空白,落在林数颈间的刀尖迟迟落不下。 “想什么呢!开枪!”罗花花朝林数嘶吼。 第118章 林数闻言, 下意识抠动扳机,子弹带着火光从枪口呼啸而出,对方闷哼一声, 身子一晃跪倒在地。 她猛地回过神来, 咬紧牙关, 重新抬枪, 指尖几乎是颤抖着再次扣下扳机。 第二发子弹稳稳命中哨兵胸膛,哨兵原本还想挥刀站起, 可胸口的蓝色指示灯骤然熄灭, 整个人重重栽倒在地,手里攥紧的刀子最终只能掉落林间。 袖章上绿色的生命条瞬间转红, 由63%彻底降至零。 尘土被哨兵的动静扬起, 悉数溅在林数的面罩上,一时间砂砾模糊了视线,林数面前的一切都变成了灰黄色。 她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浑身直冒冷汗,手里的狙击枪都有些握不稳。 “林数!” 罗花花从一旁的草垛子中扑了出来,用自己瘦小的身躯紧紧抱住她, 另一只手牢牢扣住她正在发抖的右手。 下一秒, 无数的精神触角无声无息地探入林数的精神图景。 那是片狂风怒号的林地,无数树叶被疾风卷得簌簌作响,仿佛下一秒整片高大的树林就要被风刮倒在地。 “没事的, 没事的,都过去了……”罗花花轻声呢喃,掌心贴着林数因惊惧而颤抖的背脊,温柔地来回抚摸, 把精神力从手心一丝丝送入她的身体。 精神触角像是一根根稳固的支撑架,牢牢撑起摇摇欲坠的精神世界,它们在风中死死站住,托举着树林的枝干,拼尽全力与呼啸的狂风做对抗。 直到风声逐渐减弱,风力不断转小,卷起的树叶慢慢落下,林间的喧嚣才一点点归于平静。 林数的呼吸平稳下来,混乱的视线重新聚焦,罗花花抱着她,直到她眼中的慌乱完全褪去,脸上泛起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红晕。 罗花花见她的图景已经恢复宁静,整个人的状态也变得正常起来,立刻收回了还在林中乱跑瞎逛的触角。 没办法,她的精神触角一向贪玩,好不容易来到了片漂亮的林地,就像是在探索新的领地一样,忍不住在里面到处乱窜。 她有些心虚地低声说:“抱歉啊,我没经过你的允许,就擅自闯进了你的精神图景……” “没事,我还要多谢你。”林数摇摇头,冲罗花花感激地说,“我刚刚是真的慌了神,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被击杀了。” 慌乱之余,她甚至有些怨恨自己,觉得自己没用,拖累了其她三个人。 “我是向导嘛,安抚你们的情绪是我的职责。” 罗花花用力拍了拍胸口,冲她咧嘴一笑,“最开始组队的时候,我就说过自己很靠谱的吧。” “太靠谱了,这反应力比A级向导还快。”林数立刻举起两个大拇指。 林数心头的惶惧被彻底压下去,她深吸一口气,手里的枪重新稳稳架起,瞄准,扣下扳机—— “砰!” 一声枪响,子弹精准击中与李冬缠斗的哨兵肩膀,那人的动作一滞,短短一瞬的空隙,李冬立刻抓住时机,她抬腿冲上前去,肩膀猛地发力,一记狠厉的过肩摔瞬间将对方撂倒在地。 草垛间,罗花花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勾起嘴角。 对嘛,这才是她认识的林数嘛。 另一边,向云再没有收敛锋芒。 龙嘉旺的精神体实在是开过于庞大,粗壮的躯体难以在在密林中活动开,向云甚至不用多挪动,她甚至都不求一击致命,只用开枪步步紧逼,就能过硬生生消耗龙嘉旺的精神体体力。 茂密丛林中,鳄鱼动作受限,尾巴扫断了周围的一片树木,但还是被朝它扫射的子弹逼得节节后退。 咪咪悄无声息地绕到侧翼,忽然一跃而起,朝鳄鱼的血盆大口猛地扑上去。 鳄鱼躲闪不及,鳄鱼猝不及防,沉重的身躯狠狠撞在自己先前扫断的树干上。 锋锐的断木瞬间刺入腹侧,受伤的精神体发出本能的怒嚎,低沉的嘶吼回荡林间,却又在保护机制启动的刹那,急速退回龙嘉旺的精神图景。 龙嘉旺身上的袖章闪烁了一下,生命值的数字直线下滑,最终只剩下了 10%。 龙嘉旺却没有再做过多的抵抗,他很清楚,在这样复杂的地形下,他不可能逃过向云的步步紧逼。 精神体原本是他用来拖延时间,等候队友救援的最后依仗,可如今,队友接连倒下,他自己也只是樯橹之末。 他忍不住回想,自己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才沦落成现如今这般风雨飘摇的一叶孤舟。 “来啊,开枪吧。”龙嘉旺沙哑着嗓音说。 向云抬了抬枪口,正准备冲他胸口来上一枪,可想到什么后却又把枪收了回去。 她就像是大院里面永远在闯祸捣乱的魔童,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冲着龙嘉旺摇了摇手指头。 他喘着粗气,抬眼死死盯住向云:“怎么不直接一枪解决我?” “不急嘛。” 向云笑嘻嘻说完,冲不远处李冬招手,“恶有恶报,善有善报。” 李冬缓步走上前。她先是抬眼望了望向云,随后低头,看向龙嘉旺袖章上那摇摇欲坠的数字。 她沉默片刻,忽然退后两步,蓄力。 下一瞬间,她猛地抬脚,狠狠踹向龙嘉旺的小腿。 战斗服在那一瞬间被触发,电光一闪,龙嘉旺胸前的蓝色指示灯瞬间熄灭,生命值归零。 龙嘉旺身子一颤,跌坐在地,仰头望着面无表情的李冬。 李冬俯视着他,眼神冷冽:“一个月前的训练里,明明规定不能用脚下动作,可你却一脚踹在我的膝盖上。” 她停顿片刻,冲着龙嘉旺挑了挑眉:“现在,我把这个伤,一五一十地还给你。” 龙嘉旺满怀怒意地看向李冬,李冬原先惧怕这样充满攻击性的眼神,可现在却……觉得挺好笑的。 站都站不起来了,还瞪个什么劲儿啊。 “你不用愤恨地看着我,你的比赛已经结束了,这不是败者该有的眼神。”李冬锤了锤自己刚刚用力过度的右腿,“你该庆幸才对,战斗服替你扛下了大部分的疼痛。” 而她,现在还在承受当时伤痛的后遗症。 李冬原以为,完成这一脚,会让她感到畅快。 可是真正做完,她却没有半点快意。胸腔里空落落的,好像迟来一个月的报复,也填补不了当时那一瞬间的屈辱。 如果可以,她宁愿一个月前的自己更强一些,根本不给龙嘉旺留下任何伤害她的机会。 快速舔包后,她们四人重新聚集在了一起,平分了手头上的弹药。 其它队伍已经悉数被【勇夺第一】队击杀,场上存活的队伍只剩下她们这两支。 按道理来说,她们只用再解决掉【勇夺第一】队,就能获得比赛的胜利。 可最大的问题在于,【勇夺第一】队无论是个人实力,还是物资存量的配置,在所有方面都几乎是碾压性的。 向云她们的子弹数量并不多,正面对抗并不占优势。 而且,勇夺第一队里面有两名A级哨兵,每个人放到哨兵学院的排行榜上,都是极难对付的对手。 “要不然……咱们再消耗消耗他们的子弹?”向云压低声音提议,“感觉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变换阵型,现在的站位太牢靠了,咱们很难突围啊。” “也不是不行。”李冬迟疑了几秒后说,“或许,咱们可以让精神体消耗子弹,破坏他们的队形。” 咪咪与边牧几乎同时被释放出来。 两道矫健的身影窜入密林,脚步轻快却故意踩响枯枝、踏碎落叶,制造出混乱密集的脚步声,像是好几个人在林间快速穿梭。 果然,勇夺第一的枪口瞬间调转,火力倾泻而出,子弹激烈打在树干、岩石上,一时间火花与木屑飞溅,场上的战况似乎变得非常激烈。 林数立刻趴下,端稳狙击枪,不断对【勇夺第一】堆进行火力压制,替精神体们保驾护航。 她一边扣动扳机,一边屏住呼吸,心中默数着子弹的消耗。 她的每一枪都极为克制,既要给对方制造心理压力,又要避免浪费,导致每次扣动扳机时都小心翼翼。 然而A级哨兵毕竟是A级,射击能力与反应都超乎常人。 短短几个回合过去,边牧被击中后腿,惨叫着一个踉跄扑倒在地。 李冬神色一紧,迅速将边牧收回精神图景,林数没有犹豫,释放出自己的精神体,硬生生顶上去,让它跟着向云她们,能帮上一点就是一点。 就在这时,两名勇夺第一的队员警觉地调转方向,朝着咪咪与林数所在的区域突进。 李冬、向云和罗花花趁着前方枪声大作,悄无声息绕到勇夺第一队的后方。 凉亭中堆满了物资,有着整齐的弹药箱、压缩饼干、成堆的水囊,还有来不及收拾的杂乱物资,就像是个小型的军火库似的。 罗花花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双眼瞪得溜圆,这支队伍的富裕程度远超她的想象,场上一大半的物资怕都已经被他们纳为己用。 【勇夺第一】队不仅收了很多的物资,还有很多来不及整理的,拖不进凉亭里的,全都大喇喇堆在了凉亭外面,甚至还有一些散落在了河边,根本来不及整理。 不是,这要让她们怎么打啊。 第119章 蜜蜂小心翼翼地在凉亭外盘旋, 它绕着散落在地的物资低飞,嗡嗡作响的声音都不敢发出来,更没胆量贸然闯入。 “宝宝, 你往前走点。”罗花花着急地和自己的蜜蜂打商量, “回去给你买多多的蜂蜜吃。” 蜜蜂听到这话, 犹豫了几秒钟后, 随即猛地一转翅膀,偏离了凉亭所在的方向, 转身飞得更远了点。 谁爱去谁去, 它才不要为了口蜂蜜冒险呢。 罗花花:“……” 不是,能不能给我点面子啊。 罗花花差点没被气笑, 她只能选择各退一步:“……行行行, 你胆子小我知道。” 她好声好气和自己的精神体打商量,“咱们不进凉亭哈,你稍微靠那些物资近一点点,至少让我看清楚里面有啥吧。” “靠近一点点就行!一点点也有蜂蜜吃!”罗花花加码。 蜜蜂犹豫了半晌, 才勉勉强强振动翅膀,悄悄靠近了那一堆散落在地的物资。 那些东西堆得乱七八糟,大部分都还没拆包装, 有的外壳上留着细小的透气孔, 有的箱子已经在落地时被砸裂,碎木板和纸皮散落在河滩上。 【勇夺第一】队因为一直在防守,注意力始终锁在前线, 根本无暇顾及后续空投的物资具体内容,这反倒便宜了向云她们。 蜜蜂缩着触角,小心翼翼在箱子与袋子之间绕来绕去,偶尔飞得太快, 从某个黑色箱子的裂缝里猛地钻出,画面还会忽明忽暗,晃得罗花花眼前一阵晕眩。 “慢点慢点,我眼前好晕。”罗花花忍不住扶着额头叮嘱。 闻言,蜜蜂放慢了飞行速度,画面也终于稳定了下来。 罗花花屏住呼吸,紧皱着眉透过共享的视野细细辨认。 一大半的空间堆满了成箱的饮用水与压缩饼干,三箱沉甸甸的弹药被压在最底层,几乎没什么取出的余地。 就在这些灰扑扑的口粮堆里,她的视线忽然停在了一只绿色的小箱子上。 箱体没有明显标识,但在微弱的光线里反射着金属的暗色。 “钻进去让我看看!”罗花花兴奋地说。 蜜蜂依言,从透气孔中钻入绿色的小箱子,围着一瓶军绿色的金属罐子绕了起来。 “smoking……好像是——烟雾弹!” 她瞳孔猛地一缩,随后双眼放光道,“就在六点钟方向,压缩饼干堆里面的绿色箱子是烟雾弹!” “可我的蜜蜂没法搬运东西啊,咋整?”她咬牙低声问道,“精神体都不在身边,咱们得出一个人过去拿。” 向云蹲在草丛里头想了想,随后在灌木丛中找了起来。 林数把自己的精神体给了她们,一个人留在了山坡上,既然如此,她们一定要好好利用硕鼠才行。 向云的视线来回不停地瞟,最后在一个石块后面发现了缩成一团的小硕鼠,“谁说精神体都不在的?”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硕鼠的脑袋,语气郑重地嘱咐:“拜托你啦。” 硕鼠抽了抽鼻子,嗅着她掌心的气息,似乎在犹豫。 向云连忙从包里翻出一小袋没吃完的烤板栗,取出最大的一颗塞到它嘴边。 硕鼠昂起脑袋嗅了嗅,随后立刻抱着板栗啃了起来,小牙齿咯吱咯吱直响,啃得心满意足满眼放光。 等它啃到只剩最后一口时,蜜蜂正好飞回来了。向云连忙给罗花花使了个眼色。 下一瞬,蜜蜂叼着最后一点板栗碎屑飞远,硕鼠哪能接受自己的食物被抢走,连忙跟着罪魁祸首窜了出去。 蜜蜂叼着那点儿板栗飞到了物资堆旁边,硕鼠也踩着石头一路狂奔过来,跟在蜜蜂的身后钻进了物资堆里。 蜜蜂雄赳赳气昂昂站停在了烟雾弹上,硕鼠钻不进绿色箱子,它使劲啃了老半天,硬生生咬出一个直径二十厘米左右的大洞,沉甸甸的烟雾弹就这么被硕鼠拖了出来。 硕鼠扛着比自己大上好几倍的东西,背上还站着一只兴奋得翅膀乱颤的蜜蜂,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回了队伍这边。 它气喘吁吁地把烟雾弹拖到李冬脚边,蜜蜂则把嘴里那最后一点板栗碎屑抛在了李冬的肩膀上。 “好乖好乖!” 李冬心头一软,立刻俯身摸了摸硕鼠的脑袋,然后把那最后一口板栗塞进了它嘴里。 硕鼠见状后立刻眯起眼睛,抱着食物满足地啃了起来,完全忘记了刚刚蜜蜂抢它食物的强盗行径了。 前方枪火还在持续,咪咪和边牧穿梭在林间,制造出急促的脚步声。 弹雨被引过去,【勇夺第一】队的枪口、视野和注意力全都被牢牢牵制在正前方。 这是最佳时机。 向云、罗花花和李冬从后方悄然逼近。 李冬深吸一口气,带着烟雾弹率先冲在最前。 【勇夺第一】队虽然占据着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可他们现在枪口都对准了林间狂奔的咪咪,还有埋伏在灌木丛中的林数,李冬趁此机会拔出烟雾弹拉环,抬起侧面的黑色保险销,猛地朝凉亭一掷—— “嘭!” 一声闷响,烟雾弹砸在了凉亭中央,白色烟雾瞬间扩散开来,遮蔽了凉亭与树林间的视野。 几乎同一时间,三人迅速抬起枪,子弹从枪口呼啸而出,夹带着星星点点的火光,朝着烟雾中依稀发光的位置射去。 【勇夺第一】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生命数值在混乱中开始急速跳动下降。 他们本就是强队,在这种情况下,并非没有留下后手。 李冬的精神力本就不高,为了投掷烟雾弹,她不得不贴近凉亭,位置最为靠前,没过几秒钟就被对面的哨兵发现。 她感知不到精神力,但脊背却在不断发凉,“糟了!” 李冬心头一紧。 下一秒,一头雪白的猛兽破开烟雾,朝李冬在的方向猛扑过来。 巨大的身形极具压迫感,淡蓝色的双瞳在烟雾中闪烁着寒光,那是一只身长接近四米的白虎。 李冬几乎来不及反应。 “李冬!”林数眼角余光一撇,心口骤然一缩。 她抬枪就是一发子弹,精准命中白虎的肩膀后侧位置。 “砰!” 白虎身形一顿,血花在烟雾炸开,它猛然调转方向,怒吼着朝位于山坡上的林数冲去。 林数心头一沉,却没有后退。 她反而浅笑着拉动枪栓,双手稳稳扣住扳机,子弹不断朝着白虎狂涌而出,火光连续点亮她的身影。 白虎在无比密集的枪火下步伐迟缓了一瞬,却仍旧势不可挡地朝着林数狂奔而来,吼叫声响彻整片山林之间。 林数死死咬紧牙关,几乎是凭本能持续开火。 “砰——砰——砰——!” 枪膛里最后的子弹射尽,林数的大脑有些迷茫,眼前闪过一瞬空白。 “该死!”她下意识去怀中摸备用弹夹,却只摸到了一手空。 同一时间,【勇夺第一】队的两名队员已经彻底锁定了她的位置。 见林数不再射击,他们立即反应过来,火力压制瞬间朝她袭来,密集的子弹就像是不要钱似的,不断撕裂空气朝她在的方向射来。 白虎直冲上前,猛地扑倒了林数面前的掩体,巨大的身躯撞得石块崩裂,碎石和尘土炸裂开来,遮住了半边视线。 林数咬牙从口袋里抽出折叠刀,指节因为紧张攥得发白,这是她现如今,唯一能够依靠的武器了。 就在白虎嘶吼着朝她袭来的瞬间,咪咪速度快得像一道模糊的残影,从山坡的侧面冲出,猛然撞向白虎,将那只几乎要撕碎林数的庞然大物拦腰撞飞。 两只精神体狠狠纠缠在一起,带着翻飞的草屑和尘土,一路翻滚下了山坡,撞断了山间的林木,最终浑身是伤地砸入了凉亭侧边的河水之中,溅起数丈浪花。 林数短暂逃过一劫,可她没有了掩体,现在的情况也是岌岌可危。 她试图躲入密林之中,只是她刚一起身,就完全暴露在火力交叉的空隙里,【勇夺第一】队的队员立刻反应过来,举枪朝她射击。 林数的反应再快,也快不过A级哨兵的子弹。 她才刚踏出两步,胸口的指示灯就猛地一闪—— “砰砰砰!” 后背被三发子弹连续击中,冲击力几乎将她生生推倒在地。 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只见胸前的蓝色灯光瞬间熄灭。 林数不信邪地看向自己右侧胳膊上的袖章,红灯亮起,生命值归零。 冰冷的广播随之响起: 【勇夺第一】队肖潇击杀【全都是1】队林数 林数的身体一颤,手中那把还未来得及使用的折叠刀“哐当”一声滑落,她整个人跌入草地之中。 她瘫坐在膝盖高的蒲草间,眼神有片刻的茫然,随后渐渐变得清亮起来。 她怔怔望着不远处的凉亭,虽然看不见其她三人,但依稀可以见到袅袅升起的烟雾。 林数的嘴角溢出了释然的微笑,身体完全松了下来。 这是一场,她打得最勇敢的比赛。 她被击杀,不是因为退缩或懦弱,而是在团队需要的时候,她选择牺牲自己,站了出来。 哎,既然牺牲是注定的,那她就没有遗憾。 林数长长吐出一口气,环顾四周以后,选了一块儿看起来最舒适的石头坐下。 她把背了一整天的沉重背包甩到一旁,抖了抖酸痛的肩颈,还顺带着伸展了一下蹲麻的双腿。 收工收工。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前几天进山了一趟,几乎全天都处于没信号的状态…… 现在重新返回城市啦(苦笑) 第120章 硕鼠本来叼着烟雾弹来回跑呢, 林数被击杀的那一刻,它“吱”的一声,猛地停住, 眨眼间消失在了场地里, 回到了林数的精神图景。 烟雾弹滚到了向云的脚边, 随之而来的还有属于林数的击杀广播。 向云没时间考虑别的了, 她弯腰捞起那颗烟雾弹,猛地往外一掷, 直接把它扔到了咪咪和白虎翻滚厮打的河道旁。 瞬间, 烟雾瞬间弥散开来,将整片水域都笼罩进去, 白虎和咪咪互相都看不见, 只能凭借本能死死抓住对方不放爪。 河面翻腾着,两只精神体呼吸沉重而暴躁,它们扭打在一起,浑身上下早已伤痕累累。 白虎巨大的身躯隐约显现在雾气中, 原本雪白色的皮肤变得血痕斑斑,咪咪紧咬着它的肩颈,拼死也不松口。 见两只精神体僵持在一起, 这样的相对静止对罗花花来说, 也算是个不错的机会。 她的蜜蜂趁机嗡鸣着扎入烟雾,在一片白茫茫中,完全依赖灵敏的嗅觉锁定了目标。 就算它放轻自己的动作, 白虎仍然察觉到了异样,它的耳廓猛地一抖,獠牙间溢出恐吓般低沉的咆哮。 它想要抬爪赶走已经飞到耳边的蜜蜂,可四肢却被咪咪死死压制在河道边, 白虎硕大的身躯不断挣扎,试图翻身却被紧咬的咪咪牢牢锁死。 巨大的身躯在溅起半丈高的水花,它拼命想要挣脱咪咪的禁锢,但却毫无办法,就在白虎分神的一瞬,蜜蜂已悄无声息地钻入它的耳道。 下一秒,细小的毒刺朝着黏膜狠狠扎了下去。 “嗷——!” 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撕裂了灰白的烟雾,白虎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它像是被从天而降的雷霆劈中,淡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竟然不自觉地发着抖。 毒素沿着神经快速蔓延开来,疼痛与先前滚下山坡时的重创叠加,让它根本没有抵抗的余地。 长达四米的巨兽身体逐渐僵直,它挣扎着想要将蜜蜂从自己的耳道中甩出去,可是怎么甩都毫无办法,蜜蜂就像是镶嵌在了它的皮肉上一样,甚至随着它肌肉的紧张而越咬越紧。 白虎在地上翻滚着、吼叫着、像是发疯一般甩动着尾巴,毒素让它的关节不断肿大膨胀,难以忍受的疼痛让它的整个脑袋里面不断轰鸣。 随着周围的烟雾褪去,它的身躯也不断溃散,最后白光一闪,白虎彻底消失在了场地。 精神体消失的瞬间,【勇夺第一】队的哨兵整个人身体猛地一颤,精神链条被斩断带来的反噬,让他失去了扣动扳机的能力。 原本流畅的火力骤然停滞,那股压迫感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 “就是现在!” 李冬立刻抓住机会,咬牙举枪朝着那方向盲打。 她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子弹混乱地划破烟雾,掀起零星四散的火花。 她看不清凉亭处的人影,只能死死盯着白茫茫中绿色的生命数值,随着她的射击不断跳动。 李冬屏住了呼吸,只求在子弹用光之前,可以彻底击杀躲在凉亭中的那名哨兵。 只见绿色的数值飞速下滑,直至跌至临界值,在浓雾中亮起危险的红光。 在李冬小声的祈祷中,冰冷的广播声骤然响起: 【全都是1】队李冬击杀【勇夺第一】队王珂 终于听到了好消息,罗花花还没来得及高兴,下一秒,她的耳边就骤然传来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 她下意识想滚开,但还是慢了半拍,子弹擦着大腿呼啸而过,狠狠钉进黑色的战斗服里。 罗花花的脸色瞬间惨白,冷汗顺着脊背滑落。 虽然战斗服帮她分担了一部分的火力,让她不至于鲜血淋漓地完成后续比赛,但被子弹打到的地方还是立刻肿了起来。 另一边,咪咪猛地从烟雾中冲出,笔直扑向【勇夺第一】队的向导。 那名向导的精神体是一只灰色的大雁,正高高盘旋在空中确认【全都是1】队员的分布情况,占据了高位的它,单凭咪咪这么一只陆地动物根本无法锁定。 咪咪无从下手,只能不断撕咬向导本体,一点点消耗向导的精神力。 与此同时,罗花花咬牙催动蜜蜂,狠狠扑向空中的大雁,两只精神体一空一地,硬生生把那名向导压制得节节后退,毫无还手之力。 见精神体们可以应付向导,向云则立刻把目光投降了一名生命值还有90%的B级哨兵。 那人身材魁梧,精神体是一头牙齿森冷的鬣狗,察觉到向云的视线后,就立刻站在了哨兵面前,对着向云不断咆哮。 哨兵与精神体同时出击,叠加后的战斗力骤然暴涨,向云单独一人根本无法硬抗。 “帮我拖住他!”她低声说了一句。 李冬立刻应声,抬枪进行火力压制。 子弹精准击中那名哨兵的后背与肩部,他的动作略微迟滞,然而战斗服的保护让他的身体伤害远不及数值体现。 察觉到鲜血未出,他愣神过后的动作依旧迅猛,就在李冬子弹打空的刹那,那名哨兵猛地发力,身体如同炮弹般,直直朝着向云冲撞上来。 向云眼神一冷,察觉到一丝不妙,飞快借助身旁突起的石壁猛地一踏,整个人凌空跃起,堪堪避开哨兵致命的撞击,以及朝她捅来的短刃。 可她刚刚躲开,那条早已等在一旁的鬣狗趁机跃起,不费吹灰之力拦腰撞在向云的右膝之上,等向云倒地的那一刹那,血盆大口直接咬住了她的手臂。 “嘶——!” 剧烈的痛感让向云手上的枪支差点滑落,袖章上的绿色生命值瞬间骤降。 原本因为咪咪受伤就跌至80%的血条,此刻直线下滑到了60%。 见状,李冬再也顾不上犹豫,她深吸一口气,将自己那只已经带伤的边牧,硬生生从精神图景中放了出来。 “咬住它!” 血迹斑驳的边牧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撕咬向云的鬣狗狂奔而去,它猛地扑向鬣狗,死死咬住那条粗壮的尾巴,整只身子被甩得东倒西歪,几乎要被抡飞出去。 但就算如此,它依然强撑着没有松口,硬生生给向云争取了几秒钟的时间。 向云猛地跃起,借着这短暂的破绽,扣动扳机。 “砰!” 子弹精准地打在了那名哨兵的心脏位置,胸口的蓝色指示灯瞬间熄灭。 随后比赛场内的广播响起: 【全都是1】队向云,击杀【勇夺第一】队刘洋 到此,场上还剩下一名A级哨兵,还有那名与精神体们纠缠在一起的B级向导。 罗花花的蜜蜂依旧缠着那只大雁,嗡鸣声久久不绝,蜜蜂从没想着一击毙命,而是采取了最需要耐心的消耗战术。 每一次与大雁接触,无论是翅膀、羽背还是其它任何部位,罗花花都会毫不吝惜自己的精神力,让蜜蜂果断地刺下一针。 毒素一寸寸渗入大雁的神经,大雁挥舞翅膀的动作渐渐迟缓,飞行轨迹也越来越不稳。 同时,咪咪则紧紧咬住了那名向导,迫使对方的生命值持续下跌,让她根本无暇支援队友,也难以给自己精神体太多助力。 僵局出现在了剩下的那名A级哨兵处。 他一个人缩在堆成小山的物资之后,只要向云她们一有靠近的迹象,密集的子弹便会压制下来,把人硬生生往后逼退两步。 就在此时,他的精神体从杂乱的草丛里悄无声息地游出,鳞片摩擦草叶灌木,发出了类似于风吹的“沙沙”声。 它盯上了离自己最近的罗花花。 找准时机,那条深黑色的蛇速度快如闪电,猛地咬住了她的小腿。 “啊——!” 罗花花一声惊叫,手上的枪顿时握都握不住了,直直地掉落在了草坪上。 “怎么这么毒啊……比我的蜜蜂还毒……” 她疼得满地打滚,脸色惨白,浑身冷汗淋漓,整个战斗服都湿透了,“受不了了……” 原来中毒……是这样的感觉啊。她苦笑着想。 即使战斗服挡下了大部分冲击,毒性依然穿透了血肉,罗花花的生命值瞬间跌落至30%,大脑神经甚至都变得一跳一跳,控制不住身上的肌肉,更别说举枪瞄准。 边牧察觉到蛇正悄无声息地朝李冬游来,护主的本能让它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尖牙狠狠咬住了蛇身。 但这条蛇不仅表面油滑,而且身体异常灵活。 它借势一扭,瞬间盘旋翻身,瘦长的躯体紧紧缠绕住边牧的颈项,对着边牧脆弱的骨节猛地一勒—— “呜!” 边牧痛苦地哀嚎了一声,身体骤然化光消散,李冬的血条也随之骤降,直接跌到了危险的10%。 她刚刚才把新弹匣推入枪膛,可此刻双手因精神冲击剧烈颤抖,手指几乎握不住冰冷的扳机。更可怖的是,她的双眼突然变得空洞无神,像是被恶魔抽走了灵魂,整个人踉跄着直直倒下。 “不好!” 向云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她,心头一紧,急声喊道:“罗花花,还能做精神疏导么!” 罗花花额角满是冷汗,却还是咬牙点头,扑过去紧紧握住李冬发凉的手。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金黄麦田。 风吹麦浪,罗花花甚至闻到了谷物的香气,精神图景中的李冬孤身一人,站在了视野的正中央。 下一秒,麦草忽然随风疯长,麦叶锐利如刀,割破了她的手臂和小腿,鲜血如同汩汩的小溪一般,顺着她的皮肤蜿蜒流淌,渗进脚下干裂的黄土地。 贪婪的泥土,毫不节制地吮吸舔舐着她腥甜的血液。《 》 120-130 第121章 李冬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连帽卫衣, 袖口已经磨破,黑色运动裤的裤脚拖着稀稀拉拉的线头。 赤裸的脚踩在黄土地上,如刀割般的伤口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 她的神情茫然, 眼里满是慌张, 整个人的身体抖如筛糠, 不停地环顾周围, 扒开比人还高的麦穗朝前走着,嘴唇一张一合, 似乎是在念着什么。 李冬颤抖的声音在广袤的天地间回荡, 这里空旷得令人发慌。 她用沙哑且凄厉的声音一遍遍呼喊,像是在寻找某个身影, 却始终无果。 很快, 她索性赤脚奔跑起来,麦田在她身后被分开又合拢。 罗花花紧跟着她狂奔起来,风声、脚步声、呼喊声交织在一起,耳边像是响起了一首让人垂泪的哀歌。 罗花花牢牢追在她身后, 喘着粗气呼喊李冬的名字,等待她的回答。 她看不见李冬追逐的对象,只能看到李冬眼里那股近乎疯狂的执念, 她也听不见李冬的回应, 明明两人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分割开来。 按理说,精神图景中除了哨兵本人, 以及闯入的向导以外,不可能出现第三个人。 罗花花谨慎地环顾四周,再次确认,这里的的确确只有她们两个。 根据她浅薄的知识水平, 她目前能够想到的唯一解释,就是李冬被困在了能够让她精神图景崩塌的幻境里。 她努力寻找的东西,其实根本就不存在。 随着时间的流逝,李冬越跑越快,明明身体的肌肉都已经在抽搐,可她却像个没事人一般,全然不觉疼痛,毫无章法地不断往前冲。 锋利的麦草划破她的小腿,血迹一丝丝顺着肌肤流下,染红了金黄的田野。那些血痕蜿蜒着,像是地图上勾勒出的线路,直直指向某个不可触及的远方。 “等等我!你别跑这么快啊!” 罗花花早就坚持不下去了,她气喘吁吁地喊着,可李冬就像是被封闭了五感,根本什么都听不见,只是头也不回地狂奔。 下一刻,麦草像疯了一样拔节生长,如同水蛇般迅速缠住了她的手脚。 她被狠狠绊倒在地,细长的麦秆绕上她的脖子,勒得她几乎窒息。 “咔——!” 是骨头开裂的声音。 李冬的呼吸急促,脸色铁青,眼珠上翻,脖颈满是血痕,嘴唇已然发紫。 她拼命挣扎,可越挣扎,麦草勒得越紧。 罗花花吓得浑身冰凉,竭力去分辨她口中的呼喊。 听了好几遍,终于听清楚了—— “李夏!李夏是谁?”她急切地转头问向云。 “她妹妹!”向云立刻回答。 罗花花心头一震,立刻反应过来:“她是在找她妹妹!” “她妹妹就在哨兵学院旁边住着呢,你和她说说!” 李冬眼前是熟悉的麦田,微风拂过时麦浪起伏,不远处,则是她住了十余年的木屋。 这里是她的来处,却也是她的噩梦。 在这片土地上,她一个接一个地送走了亲人,直到最后,身边只剩下那个不到她小腿高的妹妹。 头两年,村里的人对她们还算友善。 她和妹妹相依为命,相互扶持着守着家里那几亩田地过活。 日子虽苦,但有妹妹的陪伴在身边,无论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她依旧觉得心里亮堂。 她会牵着妹妹的手走在田埂上,带着妹妹在堰塘边撒网捞鱼,每天中午烈日当空时,最期盼的事情,就是看着妹妹像个小炮弹似的,拎着满满当当的竹篮朝她跑来。 篮子里装着水和她发明创造的新菜,小姑娘总是兴冲冲地介绍给她听。 “姐姐!今天有土豆炖萝卜秧子!” “还有茄子炒黄瓜!番茄炖南瓜叶!丝瓜香菜汤!” 好不好吃另说,每次听到这些菜名,李冬都会笑得合不拢嘴。 直到那场旱灾降临。 庄稼颗粒无收,饥饿让自诩老实本分的人心底生出了獠牙。 或者说……他们从未真正老实过。 獠牙不过是藏在血肉深处的东西,它就像智齿一样,平常安安静静地长在牙龈里,它们便会狠狠破土钻出,撕开伪装,让丑陋原形毕露。 李冬前一日还在客客气气喊做“王叔”的人,在麦田中伸出粗暴的手,冷冷掐住她的脖子。 他们不仅把她唯一的妹妹从怀里硬生生夺走,还逼她交出辛辛苦苦收割了一整天的麦穗。 脖子好疼啊。 李冬感觉自己近乎窒息,耳畔是轱辘碾压着泥土的声音,还有妹妹奶声奶气地求救。 妹妹被粗暴地拎起,丢进那辆堆满粮食的板车里,瘦小的身影瞬间淹没在谷物与麻袋之间。 车轮滚滚,妹妹被带得越来越远,她拼命伸手,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精神图景中,李冬的眼白逐渐泛黑,眼神一点点失去焦距,整片麦田剧烈震荡,这是精神图景崩塌的前兆! 更让罗花花心惊胆战的是,李冬竟然抓起一大把麦草,把它们当作麻绳,狠狠勒在自己的脖子上! “不行!” 罗花花厉声尖叫,泪水几乎是瞬间涌了出来。 她顾不得自己身体上的剧痛,精神力化作数十条似是光带一般的触角扑向李冬,死死扯住那些缠绕在她脖颈上的麦梗。 “李冬!放手!” 所有的精神触角拼命收缩移动,如同利刃般,硬生生割开了李冬手上的麦穗。 可这还没完,李冬茫然地看了一眼手上断掉的麦穗,下一秒竟然弯下了腰,双手疯狂地去拔地里的麦穗。 “不要!” 罗花花吓得话都说不出来,她调动了几乎所有的精神力,把周围一整圈的麦田压弯,大片麦穗齐刷刷倒伏下去,李冬瞬时拔无可拔。 “放下吧!放下吧!” 罗花花生怕让李冬触摸到麦穗,她一边颤抖着哭喊,一边在场上用力踢倒周围的麦穗,生怕被李冬捡起。 “你妹妹不在这里!她在学院里!她在等你回来!” 罗花花双眼通红,她死死抓住了李冬的手腕,几乎快要跪倒在地:“所以……求你放下来,好不好?” 李冬的眼神骤然一颤。 罗花花察觉到变化,心头忍不住狂喜,她抓住机会立刻轻抚李冬的背部,哑着嗓音轻声细语说:“她在看着赛场直播,等你回家呢。” “直播?”李冬的眼里闪过一丝清明。 罗花花大喜,接着说道:“对!直播!你可不能再傻傻的去抓麦穗了啊!” “你妹妹看你受伤,肯定会心疼的!” “心疼?”李冬喃喃道。 “对啊,你想想,如果你看到你妹妹受伤,你心里面有多痛,你妹妹同样也会心痛的!” “好……不抓了。”李冬听到这话,原本类似呼吸碱中毒后的手一松,麦草簌簌掉落在地。 空气猛然涌入肺部,李冬像是挣脱了令人窒息的枷锁,她剧烈地喘息着,浑身痉挛扑倒在地。 头盔下的面颊全是汗和泪珠,她如同刚从死亡边缘被人拖拽回来,浑身上下都透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罗花花扑过去,一把紧紧握住她的手,“没事了,没事了啊。” 可她们没有太多时间停留复盘。 周围的气氛变得更加紧绷,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灌木丛中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止,那条蛇应该还在身边徘徊。 没人知道它此刻潜伏在何处,黑影似乎随时都会从草丛中窜出,扼住她们的咽喉,咬穿她们的动脉。 每个人都惶惶不安,不停移动着脚步,举着趁手的武器左顾右盼,生怕自己下一秒就被黑蛇盯上。 蛇游走的速度快得惊人,每每在身边的草垛间听见响动,下一秒其它位置竟然也同时响起动静,没绕多久大家都变得晕头转向。 向云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被条蛇牵着鼻子走,算怎么一回事。 一直和蛇绕圈子也不是个办法,心里惦记着要尽快与徐羡见面,她跟着大部队绕了几圈后,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干脆停下了脚步。 “向云,别停啊,被咬一口可不是闹着玩的!”罗花花惊叫。 她现在精神力严重不足,根本无法坚持做第二次的疏导。 如果向云的精神图景再出什么意外,那她就是想帮忙也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没事,我有分寸。”向云冷静地安慰她道。 得给猎物一点甜头,才好引蛇出洞啊。 话音未落,灌木丛深处猛地炸开,一道黑影朝她飞扑而来! 腥臭的黑蛇瞬间缠绕在向云的手臂上,力道大到被蛇尾绕住的手腕关节直接发出了咔嚓一声,骨节错位的剧痛直接让枪脱手落地。 向云忍不住闷哼一声,差点跪倒在地。 她的生命值骤然下跌,短短几秒内只剩下了不到一半的量,她的眼神在此时却变得冷冽凶狠了起来。 等的就是现在这个机会! 电光火石间,向云左手闪电般抽出折叠刀,寒光一闪,刀锋狠狠刺入蛇腹! 锋利的刀尖在蛇体内搅出一个血洞,粘稠的液体溅了她一手,蛇在向云的刀下剧烈翻腾,罗花花见状立刻冲上前来补刀,随即只听见黑蛇不断发出快速的吸气声,而后化作一道虚影在空中溃散。 与此同时,远处那名A级哨兵的生命条狂跌,硬生生被这一刀捅到了27%。 几乎同一时间,咪咪扑咬不停,终于将那名向导的血条彻底啃空,人头则直接算在了向云身上。 【全都是1】队向云,击杀【勇夺第一】队李素 第122章 至此, 三人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战场的对面,只剩下最后一名【勇夺第一】队的A级哨兵在苟延残喘。 表面上,这人看起来似乎势单力薄, 毫无抵抗之力。 他的精神体受伤过重, 暂时无法离开精神图景, 生命值也只剩下了最后的27%。 可即便如此, 他也并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 他蜷缩在凉亭正中央,身边围了好几圈堆叠的物资当做掩体, 就像是把自己藏在了座易守难攻的碉堡里头。 如果不把碉堡破坏掉, 向云她们一时半会儿还真拿他没什么办法。 而且,这人手中枪支的火力极猛, 她们还真不知道他手上到底有多少的弹药可用。 只要他扣下扳机, 子弹便像雨点般不要钱似的倾泻而出,逼得向云她们根本无法贸然逼近。 空气里弥漫着难闻的硝烟味,不远处林中的鸟儿惊起飞走,两支队伍就这样僵持住了。 “人家有吃有喝有子弹的, 也太富裕了吧。” 李冬咕哝着,一边捂着咕咕直叫的肚子,一边从自己背包里掏出几颗烤板栗, 给罗花花和向云都分了点儿。 “总不能和那人僵持到明天吧。”罗花花可不愿意再饿肚子了, 她现在就馋向导学院的红油大包子,恨不得一口气吃掉四十个。 向云接过板栗,习惯性想用右手磕壳, 吃痛后才讪讪换成了左手,却怎么也弄不开。 她手忙脚乱地和板栗做斗争:“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破坏掉他的掩体。” “怎么破坏?”罗花花接过话头,认真地问向云。 向云探出头去看了一眼。 几乎是同时, 对面的枪声就立刻响了起来。 她凭借本能往后一缩,立刻把脑袋退了回来,随后想了想说,“咱们不如找个矮的,在他的视线盲区把掩体撞翻。只要掩体塌了,他就撑不住了。” 罗花花和李冬对视一眼,沉默着点点头。 她们检查了一下背包,把仅剩的弹药全都推到了向云面前。 说完后她又举着板栗往石头上砸,李冬叹了口气,把板栗夺了过去,三两下剥好,再递了回来,“左手能打枪,不能剥板栗壳是吧。” “用枪的哨兵不都这样。”向云笑笑,把板栗仁塞进了嘴里。 “我俩现在都不太能拿得稳枪了,靠你啦。”罗花花挤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还得靠你的蜜蜂呢。”向云冲罗花花眨眨眼。 团队合作,不就是互相依靠着往前走么。 咪咪悄无声息地潜入河水之中,橙色的身影在水面下若隐若现,太阳光照得水面金光灿灿,很快咪咪的身影就消失不见。 它逆流到达凉亭的后方,那名A级哨兵的侧面,暂时躲在了水草之中。 与此同时,罗花花的精神体蜜蜂也从高处疾飞而下,嗡鸣着直扑凉亭中的哨兵。 “精神体!” 哨兵几乎是瞬间察觉,他放下手中的枪支,从大腿侧面抽出匕首,猛地朝前劈去。 刀锋划破空气,险些削掉了蜜蜂的半截翅膀。 蜜蜂的身体抖了抖,随后又颤颤巍巍地稳定飞行高度,不停围着哨兵的脑袋上的头盔绕圈。 身形灵活的小家伙机敏地不断左右闪避,始终咬住哨兵的视线,逼得他不得不全神应对。 趁此机会,咪咪猛地从水面跃出,狠狠把自己结实的的身体,一把直接甩到了凉亭的物资上。 堆叠起来的物资箱被咪咪结结实实撞飞,矿泉水裹挟着厚重的木箱翻滚着砸落在地,哨兵赖以生存的掩体瞬间崩塌。 碎木、铁盒散落一地,哨兵整个人暴露在了火光与视野之中。 向云半跪在地,左手紧握枪械,屏住呼吸。 枪口锁定,指尖轻轻一扣。 “砰——!” 子弹穿透空气,正中目标。 那名A级哨兵身体猛地一震,低下头时,只见身前的蓝色指示灯熄灭,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他还未来得及反应,赛场内的广播紧随其后冷漠响起: 【全都是1】队向云,击杀【勇夺第一】队王佳文 出局的哨兵向导们集中在营地中央的空地,面前是巨大的白色幕布,他们许多人身上缠着绷带,正在实时收看比赛直播。 营地中央的巨幕上画面切换,定格在最后一枪的慢动作回放。 听到广播声后,场内一片寂静,仿佛整个空气都凝固了,随即爆发出潮水般的欢呼与掌声。 “我们班的!” “其她几个人叫啥来着?” “我去我忘记了,反正我们班的!” “污染区来的!” “啥玩意?你在逗我吧?” “我早就和你说过了,污染区来的人战斗力才是最强的!” “哎哎哎不要拉踩啊……” 喝彩声此起彼伏,几乎要掀翻营地旁边的帐篷顶。 紧接着,那冷冰冰的合成女声再次响起: 恭喜【全都是1】队,在本次哨向学院新生比赛中,获得第一名 汗水顺着向云的下颌一路滑落,没入战斗服里,她喘着气,过度使用的左臂微微颤抖。 手心里全是湿滑的汗,指节因过度用力泛着苍白,直到这时,她才松开了左手紧握的枪支,把它轻轻放在了草坪上。 罗花花捧着着少了半截翅膀的蜜蜂,她的眼眶明明还红着,却扯出了一个巨大的笑容,将好消息分享给自己的精神体:“过两天就给你买蜂蜜吃!咱们吃最贵的!有机的那种!” 李冬则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把最后一颗烤板栗塞进了嘴里,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林数这时才从山坡那边慢慢走下来,她像个迟到的小孩,腼腆地伸出手,跟她们逐一碰了碰拳头。 “同喜啊。”她小声地呢喃着。 几个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种迟来的畅快。 向云还没来得及和她们寒暄,突然一个激灵,立刻又抓起枪,一路小跑冲到凉亭边,在那堆被咪咪撞翻的物资里翻翻找找起来。 “不是,还打啊?” 【勇夺第一】队的人原本靠着箱子坐着歇气,看到向云后人都懵了,被她突然的出现吓得差点跳起来,条件反射攥住了手边的折叠刀。 王佳文一脸茫然,手护在胸前,刀默默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我……我告诉你,比赛结束了啊,你现在要打我……” 我也没招了。 “……咋想的,我干啥打你?”向云无语地扶了扶压脖子的头盔,“没事干的话,就帮我找找弹匣,我没子弹了。” “……哦。”王佳文愣愣地眨眼,虽不懂,但放下刀照做,在那一大堆物资里面翻找起来。 咪咪湿漉漉地甩着毛,像一只落汤鸡一样,也跟着一起在物资里胡乱扒拉起来。 “不行的话,你把我枪里面的拿去。” 见一番搜寻后无果,王佳文大方的说,“反正我现在也用不到了。” “你早说啊,我留给你点——” “……你让我咋早说?”向云扶额。 “哦对哦,哈哈,咱俩可是对手。”王佳文尴尬一笑,边说边拆自己枪上安的弹匣。 “干啥啊干啥啊?”罗花花慢悠悠地晃过来,背着手在凉亭里溜达了一圈,瞅见王佳文的小据点后忍不住咋舌:“我去,你们这地理位置是真的好啊。” “那可不!”王佳文立刻挺直腰板,递给向云拆下来的弹匣。 “谢啦。”向云接过弹匣,话锋一转,憨厚地笑了出来,“我刚刚看见一只野鸡,就在附近。一会儿就要回学院了,我得赶快去抓鸡。” 罗花花:“……?” 王佳文:“……?” 不是,你在说啥? 罗花花摸了摸向云的头盔,把手掌放在了额头的位置:“没发烧啊?来真的?” 不是,我没听错吧。 “大家要是没事干的话,帮我找找蘑菇啥的,我也会很感激的。”向云诚恳地说,“这边的野生菌子比超市里面的香,特别适合炖汤。” “哦哦哦,可以啊。”王佳文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完全没怀疑她的行为动机。 “你自己喝啊?”罗花花果然还是更了解向云一些,“不对啊,你吃饭很糙的。” “害,当然不是给我自己了。” 我和你们可不一样,我家里面有一个特别会吃的向导要喂啊。 向云摆摆手后拎起枪,兴冲冲地带着湿漉漉的咪咪往树林边走去,寻找野鸡逃跑的痕迹。 可广播声偏偏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请各位学员,跟随工作人员指引,更换制服以后,于晚上七点前有序回到学院礼堂】 【请勿私自在比赛场地逗留】 【再重复一遍,请勿私自在比赛场地逗留,谢谢配合】 ……这不就是针对我么。 向云脚步一顿,满脸遗憾,轻声叹了口气: “好吧,真小气啊。” 五分钟后,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掠过山谷,她们和【勇夺第一】队的哨兵,一起被送回了营地。 向云的右手脱臼,胳膊僵硬地垂在一侧,身上也布满了不同程度的擦伤。 罗花花、李冬和林数的情况也不算轻松,机舱内的噪音极大,四人彼此相对,互相听不见对方讲话的声音,只能打着手势苦中作乐。 飞机一落地,她们立刻在工作人员处归还了压了她们一整天的头盔,领走了自己的背包,换上了哨兵学院的常服,跟着人潮一起涌向了医务室。 营地边上的小小诊疗帐篷旁边已经排起了队,参赛学员们三三两两坐在长椅上,个个衣衫凌乱。 消毒水的气味夹杂着浓烈的血腥气,混合成一股令人眩晕的刺鼻味道。 罗花花不仅晕飞还饿,三重刺激下她忍不住干呕了一声,李冬耸耸肩帮她拍了拍背,表示自己爱莫能助。 排了整整二十分钟的队,终于轮到向云做复位。 军医今天应该处理了很多脱臼骨折之类的情况,向云这个不算严重,她就直接把向云分配给了自己的助手。 “来,深呼吸。” 穿着白大褂的助手按住她的手臂,“嘶——!” 向云痛得直吸冷气,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 哨兵的身体恢复速度虽然快,但为了保险起见,助手还是在她的右手上打上了夹板。 向云举着自己被裹成猪蹄的右手,忍不住对着它苦笑三声,“我怎么总是骨折脱臼啊……” 出了医务室,阳光刺眼,她皱着眉头苦恼起来,要怎么和徐羡交代啊。 这次可不能再瞒着她了,要不然直接下跪求原谅?或者哭着求放过? 反正她不要面子的。 第123章 向云这次有了经验, 洗澡前,她娴熟地掏出找工作人员借的40L大号黑色垃圾袋,把整个右手裹了个严严实实。 她见浴室里面还有好几个打着石膏的倒霉蛋, 于是提溜着那一小卷垃圾袋过去, 帮她们挨个包好伤处, 大家顿时感激涕零, 直呼向云哨兵大义。 向云摆摆手拂去功与名,抱着换洗衣物走进淋浴室, 比赛了这么久, 她终于能够安安心心地洗一把热水澡。 她仔仔细细洗干净指缝中残留的砂砾,搓了整整三遍被头盔完全压塌的头发, 对着贴在墙上的小镜子照了半天, 确认自己真的干净又整洁后,才换上了笔挺的制服,拎着大包小包走出浴室。 “终于舍得出来了?”其她三人蹲在大澡堂子门口,满脸怨念地望着她, “我们都怕你洗太久,低血糖晕在浴室里。” “刚刚都想冲进去救你了。”罗花花直叹气,“听到别人说你一边哼歌一边吹头, 这才松了口气。” “抱歉抱歉。”向云滑跪道歉。 毕竟是有向导的人了, 还不得高标准严要求对自己啊。 李冬盯着她精心收拾的头毛,忍不住问出口:“不是,我请问呢, 你这么短的头发,有什么好抓的?” 罗花花抬眼一瞧,好家伙,这人不仅抓了头发, 似乎还…… 她靠近向云仔细嗅了嗅,还喷了香水? 不是,她不是污染区出生的哨兵吗?怎么搞这么一出啊? “太精致了真的。”罗花花忍不住感叹,“你已经摇身一变成为城巴佬了。” 向云憋不住笑傻乐,比赛中邋遢了好几天,她再不好好打扮一下,徐羡不要自己了可怎么办。 她们四个人说说笑笑着踏进了向导学院的大门,就在那一刻,通讯仪“滴”地一声响,终于重新恢复了信号。 向云一边滑开屏幕,一边跟着她们往食堂的方向走。 聊天软件显示正在更新,她抓耳挠腮好一会儿,软件重新显示在通讯仪上的那一刻,她迫不及待地点了进去,第一眼就看见了徐羡的消息。 红点数量是可怜兮兮的数字五,最新的消息内容还停留在昨天。 向云手指一遍又一遍滑过屏幕,不死心地用力刷新,除了把红点消掉外,最近信息没有任何更新。 她默默叹了口气,点开了和徐羡的聊天框。 徐羡:【别爬了,我害怕】 徐羡:【和电视机一起吃饭的图片.jpg】 徐羡:【和你一起吃上晚饭啦】 徐羡:【……你吃饭速度好快,我追不上你了】 徐羡:【晚安】 向云指尖微微发颤,屏幕的光倒映在她眼底。 “怎么可以只有五条消息呢……”她默默嘀咕着,忍不住开始折腾起了通讯仪。 关机、开机,开飞行模式、关飞行模式,向云做尽一切还是没有收到今天的新消息。 “……她忙嘛,这也正常。”向云小声安慰自己。 哪儿有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像是公司打卡一样,天天蹲在电视机前看比赛直播的啊。 再说了,这就是一个小小的新生联合比赛,又不是什么…… 她为什么没有看! 向云就是这么小肚鸡肠,她愤愤地想,至少……至少也要关心一下我吧! 越想越生气,向云气鼓鼓地撅起小嘴,高到能顶起一瓶汽水。 她的步子没停,却明显不再有之前那种轻快的劲儿。 哎,真是可惜,徐羡没有看到她的高光时刻,今天的自己,似乎表现蛮出色的。 李冬走一路打了一路的电话,虽然比赛时穿着的战术服抵挡住了大部分的伤害,但是还是手臂和大腿处都有不同程度的肌肉拉伤、 她拿不稳手机,于是只能求林数帮忙举着手机,她歪着脑袋和妹妹聊天。 电话那头传来小姑娘雀跃的声音,周围一圈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我在学院门卫那儿蹭了两天电视!” “老大娘前一阵子摔了一跤,现在拄着拐走不动路,我帮她买早中晚饭,她就让我待在门房里一起看!还给我橘子吃呢!” 李冬笑着骂了句“你呀”,眼里是压不住的温柔。 “你放心!看不见你的时候我就在看书学习,一点儿都没耽误事儿!”好好学生李夏严正声明,“真的!门房老大娘可以作证!” “知道了,我还能不信你不成?”李冬摇摇脑袋回。 向云听着,心底也跟着暖了些。 可她很快又分神,盯着手里安静的通讯仪,手指在电子屏幕上犹豫半天,还是没有按下和徐羡的通话键。 看看李夏,人家对待自己姐姐的态度多热情多直接啊,徐羡作为她的法定向导,为啥就只给她发了五条信息啊! 五条信息,按照徐羡的打字速度,估计没半分钟就敲完了。 哎,好难过。 她多想直接不管不顾地按下,可徐羡的话就像是紧箍咒似的在耳边回荡。 向云忍不住叹了口气,她皱着眉头,左手拇指在屏幕上转来转去,就是没胆量往下按。 总不能真的要等到周四吧? 这就是度日如年么,向云耷拉着嘴角掰手指数日子。 “干嘛不拨电话?”林数见状问,“通讯仪欠费了?要不要我先替你充点?” “如果是欠费的话就好了。”向云再次长叹一口气。 正在纠结间,通讯仪忽然震动了一下。 向云慌不迭按下绿色的通话键,走慢了两步,落在了三人的身后。 “向云哨兵,恭喜啊。”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就是略微有些沙哑。 “你看直播了!”向云惊喜地声音都高了八度,原本暗淡的双眼顿时放光。 “嗯,看了点儿。”徐羡不紧不慢地回。 “你嗓子怎么哑了?病了?熬夜了?还是和别人说话说多了?”向云连珠炮似得不停问。 “嗯,熬夜了,这两天有点忙。”徐羡笑笑,“但没关系,今天晚上应该能睡个好觉。” “那就好。”向云担心地说,“哎,早知道这样,我还是得给你带点土特产补一补,什么野鸡啊,鸡枞菌啊……” “……别想那只鸡了,真的。”想到电视上向云拿着枪准备去逮鸡的殷勤样儿,徐羡就忍不住扶额,“心意我就收下了。” “那个真的很好吃!”向云生怕徐羡这个城巴佬没吃过好的,辛勤推介道,“鸡油肯定是又香又厚,和超市里面卖的完全不一样!” “我吃过的,真的。”徐羡弱弱解释,“而且……你不是才结束比赛,本来就累,就别为我操心了。” 她这是在关心我? 向云撇撇嘴,暂时不再考虑那些野货了,“行吧。” 言归正传,徐羡盘问道:“没受伤吧,这次?” 向云立刻站直:“一点点,真的!就是右手暂时可能……” “又骨折了?”徐羡的声音瞬间紧张起来。 “没有没有!就是有点脱臼。”向云急得摆手,结果牵动了伤口,疼得嗷一声叫了出来,“真的,很快就能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拍,随即传来一声轻笑:“那我回去检查。” 向云耳尖瞬间红透,小声嘟囔:“你……你想要怎么检查啊……” 徐羡失笑,“……看把你美的,医院怎么检查我就怎么检查,我又不是什么庸医……” 她才不会搞那些疗着疗着就往床上跑之类的事情呢。 “那还不如当个庸医呢。”向云忍不住嘀咕。 “你说什么?”徐羡清清嗓子。 “……没事。”向云听到这话立马怂了,管它庸医良医呢,只要愿意触诊、愿意关心的都是好医。 “明天中午我来接你回家。”徐羡最后说道,“晚上好好休息。” “好。”向云连忙应下,放下手机后高兴地怒吼一声,惹得食堂外众人纷纷侧目。 “疯啦?”罗花花回过头问。 “嗯嗯!”向云重重点头,“疯啦。” 由于还有颁奖典礼要举行,哨兵学院的学员们暂时还不能回去,于是晚上依旧统一住在营地的帐篷里。 比赛的紧张感彻底消散,夜幕下的营地格外热闹。 帐篷之间拉起了简易的彩灯,大家都聚集在中间的空地上,有人找熟识的向导借来吉他弹唱,有人围坐在一起磕上了瓜子,这是安全区人无比熟悉的校园生活,也是污染区人感到陌生的幸福时光。 向云她们拘谨地坐在角落,确认花生酒水真的不要钱后,才逐渐放开吃喝起来。 合唱的时候,她们没人听过音响中放的老歌,疑惑地小声跟着大部队轻哼,环顾左右后学着打开了通讯仪的手电筒,摇曳起了星星点点的白光。 林数抬头望向满天璀璨的星河,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意。 有人说,亲人离世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她无从得知母亲是哪一颗闪烁的星子,可知道母亲一直望着自己,这对她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还没来得及别过头,就感觉手心被人温热地握住。 罗花花冲林数眨了眨眼,她笑得大大咧咧,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第二天上午,所有新生整齐列队站好,随着庄严的音乐声响起,颁奖典礼正式拉开序幕。 这次向云她们终于没站在队尾,而是一踏进礼堂,就被工作人员领到了第一排,坐在了贴有姓名牌的座位上。 四人互相给对方整理好衣领,每个人面上的表情都严肃又认真,视野里礼堂舞台近在咫尺,棕色的木质地板反着亮光,在她们的眼前一晃一晃。 罗花花偷偷把刚买的包子往口袋里一塞,生怕在这么隆重的场合被人看见。 她第一次坐得离舞台这么近,这才发现舞台其实并不高,从侧面的楼梯走上去,也不过三节台阶。 她甚至想,如果自己愿意,完全可以咬咬牙一跃而上。 可为什么,以前总是站在队尾的时候,她会觉得这个舞台那么高、那么远、那么难以企及呢? 【全都是1】队的名字被念到时,全场的目光齐刷刷投来,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她们缓步走上台,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把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向云神情有一些恍惚,明明几天前,她们还只是一支因为搭话而临时拼凑起来的小队,如今却站在了舞台的正中央。 向导学院的李响院长亲自为她们颁奖,巨大的奖杯沉甸甸的,上面雕刻着类似于橄榄枝一样的花纹,和平鸽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出耀眼的光芒。 每人的脖子都挂上了金灿灿的奖牌,金属贴近皮肤,向云下意识伸出手拿起,将它握在掌心,用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了徐羡书房里摆放的那些勋章与奖牌,第一次靠近透明的展示柜时,她怯怯地朝它们望了一眼,根本不敢轻易触碰。 而今天,原本遥不可及的东西突然有了触感与温度,凉意透过掌心传来,她忍不住在心底悄悄想着,自己与徐羡之间的距离,是不是也更近了一点呢。 第124章 颁奖结束后, 哨兵和向导分头返回各自学院。 分别前,四个人聚集在一起,手忙脚乱地打开通讯仪, 完成了污染区人与科技的碰撞, 磕磕绊绊建了一个小群。 等向云她们上了大巴车, 罗花花已经学会了如何更改群名。 林数在【全都是1】群聊中率先发出第一条消息: 【周五的时候, 要不要一起去逛商场?】 【我要给硕鼠买点小零食,犒劳一下。】 三人笑嘻嘻窝在大巴车最后排, 向云怕林数的话落地, 于是立刻在群里面发:【好呀。】 罗花花见状,也立刻蹦出来回消息:【我还没去过商场呢!求大佬们带带!】 【我想买点有机蜂蜜】 李冬也不落后:【行啊, 到时候一起。】 就这样, 大家约定好周五在商场门口集合。既能放松心情,又能借人多壮胆。 大巴一路驶回哨兵学院。 靠窗的林数晕车,混混沉沉睡了过去,口中不时还传出几句呓语。 向云则坐在她身旁, 制服笔挺,右手绑着夹板,目光一刻不停地追逐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 随着眼前的画面越来越熟悉, 她的心口怦怦直跳, 忍不住弯下腰检查了背包,又对着窗户上的倒影,再次整理了一遍自己的衣领。 风从窗缝灌进来, 吹乱了她早上特意打理好的头发,向云下意识抬手抚了抚,正要收回目光时,视线猛地一顿。 上次她站的书店门口, 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向云忍不住起身查看车牌号,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没有在做梦。 大巴车一停稳,向云飞快解开安全带,拎着包悄无声息窜到后门边,门才刚打开了条缝,她就在老师“哎哎哎”的声音中,“腾”地一下冲了下去。 徐羡正好从驾驶座那边下车,清冷的眼神淡淡扫过哨兵学院大门,可在看到向云的一瞬间,那双盈满了冷意的眸子忽然柔了下来。 她抬手,冲呆愣的向云弯了弯嘴角,招了招手。 向云脚下生风,也顾不上什么形象啊气质啊之类的东西了,像只甩着尾巴的小狗一样,冲着徐羡扑了过去。 根据陶昼分享的洋柿子小说剧情,下一秒主角们应该相拥在一起,向云满心欢喜地复制着偶像剧般的重逢戏码,然而还没等她冲到过去,一个刺耳的声音突然从旁边炸开: “向云是谁?向云在哪里?” 向云登时停下了脚步。 她努力转动大脑,仔细思索了一圈自己的人生轨迹,吃喝嫖赌四个字她只占了吃喝,黄赌毒更是碰都没碰过。 钱也没欠,事也没做坏……怎么就获得了污染区讨债一条龙服务,不仅有人带着那种不怀好意的腔调,大庭广众之下喊她名字,还颇有种不把她打服不罢休的气势。 不应该啊。 向云狐疑地回头,抬手指了指自己:“喊我?” “你是向云?” 一名染着刺眼黄毛的青年正倚在豪车前,吊儿郎当地甩着打火机,眉目间满是不屑和挑衅。向云最近深受洋柿子小说荼毒,脑袋中的第一反应就是“给我两百万我也不离开徐羡”,“我绝对不受你们的挑拨”。 但转念一想,不对。 她见过徐羡的母亲啊,不仅看起来清丽端庄,举手投足之间还有一股难得的书卷气,和这个混混气息十足的黄毛完全搭不上边。 显然,这人绝不是徐羡的亲戚。 看起来更像是要讹她。 向云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满脸警觉地问:“您是?” 徐羡见状,眼神一冷,连忙不靠在车窗边装清冷姐了,自家孩子正被人堵着呢,这能忍? 她大步流星走过去,稳稳站定在几天不见的向云身后,向云一愣,鼻尖萦绕起熟悉的香水味,心头也就莫名安定了下来。 黄毛抬了抬下巴,语气嚣张地说:“我是龙嘉旺的表哥。” “所以呢?”向云满脸问号,“你去找他啊,找我干啥?我又不叫龙嘉旺。” 话音刚落,大巴车那边传来一阵乱响。 龙嘉旺瘸着腿冲了下来,满脸惊讶:“表哥?你怎么来了!” “我平时都不看新生比赛的。”黄毛一脸义愤填膺,“没想到就随便看一眼,就看到你被欺负。你说我能忍?我可咽不下这口气!” 向云顿时无语,……这位哥,是来替表弟打抱不平的? 那他要报的仇估计还挺多,一时半会儿都走不开。 “到底是谁欺负谁!”李冬再也忍不住,她站到向云身旁,大声反驳道,“我们这最多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一直听说你们在安全区内横行霸道,现在我的确见识了。”向云皮笑肉不笑地说着,咪咪猛地从精神图景中跃出,“轰”地一声站到了她的身侧。 黄毛脸色一黑,觉得面子挂不住,更是凶恶起来:“找死!看我不教训你们!” 空气瞬间凝固。 下一秒,一只游隼凭空从天而降,双翅横张略过黄毛头顶,吓得他整个人都往下蹲了一下,随后狼狈的起身,正正好好与游隼锐利的目光相对。 徐羡伸手,把向云整个人扯到自己身后。 “教训谁?” 徐羡冷冷地说道,她把向云扯到了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男人的视线。 向云愣了愣,随即在徐羡背后偷偷弯起了眼角,任由徐羡毫不遮掩地庇护她。 她感觉很幸福。 黄毛被那双眼盯得呼吸一滞,刚要狡辩,却被徐羡逼近一步的气场压得噤声。 “她这么瘦小的女生,能有什么错!”徐羡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怒意。 她偏头看了眼向云的伤处,眸色止不住暗了暗。 “她右手都动不了了,你家孩子又蹦又跳的!” 向云:“……?”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结实的肩膀和腹肌,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默默闭上。 龙嘉旺觉得丢脸,把他嘴里骂骂咧咧的表哥扯回车里,豪车尾灯一闪,扬长而去。 徐羡收回目光,转过身悠悠发问,“小伤?” 向云慌不迭点头,“下周就能拆掉夹板,可快了。” 徐羡没说什么,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总是这样受伤……要是以后右手习惯性脱位,怎么办?” “我是哨兵,好得快。”向云不假思索地回。 徐羡见她这样,更是无奈说道:“你是哨兵,也不意味着你真的可以天天受伤啊。” “向云,这不是什么理所应当的事情,无论什么时候,保护好自己都是排在第一位,最最紧要的事情。” 向云耳尖微微发烫,不敢顶嘴,老老实实跟在徐羡身后上了车。 一路上,车厢内静悄悄的,只有引擎发动的声音,还有徐羡掌心摩挲方向盘的响动。 徐羡专注地握着方向盘,半晌都没开口,向云不敢乱动,心里憋了一揽子话没说,现在浑身上下都直痒痒。 直到快驶入主路时,徐羡才忽然开口:“下周去医疗中心看看吧。正好你上次做的检查报告出来了。” 见徐羡主动给自己台阶下,向云连忙接话:“报告里面都写了啥呀?” 想到这儿徐羡就觉得好笑,“咪咪根本就不是什么狸花猫。” “医生说,怪不得你家的猫看起来像是画了全包眼线,走起路来特社会呢,原来是猎豹啊。” 向云:“……” 什么医生,到底会不会说话啊,那是明明是威风好嘛! 怎么可以说我们咪咪社会呢。 “那你看到咱们家猎豹大杀四方的身影了没?”她忍不住把话题转移到比赛上,“直播的时候应该也给它镜头了吧。” “嗯,看了挺多。”徐羡轻描淡写地回答,唇角忍不住往上挑了挑, “游隼喜欢看,专门把着遥控器,死守在电视机前面,不看到上下眼皮打架不关电视。” 向云:“……” 合着没人看我,全都去看咪咪了是吧。 想到徐羡通讯仪上给她发的信息,向云憋不住嘟囔出声:“为什么看咪咪就看那么多,看我就只看一点点。” “也是喽。”她默默把头转向窗外,自暴自弃说道,“我这么瘦弱的哨兵,比赛确实没啥好看的。” 徐羡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你你你你还笑!”向云立刻炸毛,无比愤慨地说,“我知道你很忙,可你也可以摸鱼的时候看一小会儿我的比赛啊!我知道新生赛很无聊,可是——” “看啦,还录了像。”徐羡突然开口打断她,笑意还挂在眼角,“只不过故意没发。” “啊?哦?这、这样啊……”向云愣在原地,话卡在喉咙里,整个人都懵掉了。 徐羡侧过头看她,笑着问:“喜欢逗狗,不行么。” “也……也不是不行。”向云耳尖通红,痴痴地回。 徐羡见状,故意换了个话题:“哎,你在比赛场上还是吃少了,” “这样会掉肌肉的。” “是是是。”向云连忙答应。 “回去给你炖骨头汤,不都说吃啥补啥么。” “喝喝喝。”向云点头如捣蒜。 “保护关节的胶囊也得买点。” “行行行。” “然后别吹头发了,你从哪里学的?好土啊。” 向云:“……” 前面说了那么一大堆,说出这句话才是你的主要目的是吧。 “知道啦。”向云嘟着嘴说,“那你回头教教我,怎么吹才能让头发显得多一点。” 徐羡浅笑着应下。 “刚刚……没生气吧?”向云担心地问。 “你说的是你那个同学,还是你的伤?”徐羡忍不住把她的问题细化了一下。 向云想了想:“都是。” “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又不是你的错。”徐羡叹了口气,眼神一转落在她右手的夹板上,声音不由自主低了下来,“就是心疼你。” “嘿嘿。”向云傻乎乎地咧开嘴笑,整颗心软得一塌糊涂。 洋柿子小说里面讲过,心疼就是喜欢。 她喜欢我。 第125章 向云就像是好久没有见到主人的小狗, 徐羡开车她就双眼亮晶晶地盯着。 徐羡被瞧得脸热,沉不住气低声提醒道、:“别老这么看着我。开车呢,小心出事, 到时候全赖你。” 向云立刻瞪大眼, 急得“呸呸呸”连吐好几声, 还伸手拍了拍徐羡的手臂, 非要她也跟着“呸呸呸”,才算心安。 她这个神佛一概不信的人, 竟然小声嘀咕道:“可不能乱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徐羡哭笑不得, 向云却忽然叉起腰,还倒打一耙, 让徐羡遵守交通规则, “徐羡同志,你这样可不行。开车的时候可不能分心!你看你刚刚都走神了,要是被我这种正在学车的小朋友看见了,会留下坏印象的。” 徐羡侧眸看她一眼, 眼神淡淡,嘴角却止不住往上翘。 向云却不依不饶,摇头晃脑地补充:“我在哨兵学院可是有上开车课的, 说不定下个月就能拿到驾驶证啦。等我拿到证, 以后就换我来开车。你就可以坐在副驾驶上,好好休息。” 徐羡手握方向盘,指尖紧了紧, 语气却还在努力保持平静,“我有什么好休息的。” “你工作累嘛。”向云脱口而出。 徐羡愣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回复:“你训练一天就不累了么。” 向云被她这句话噎住,嘴巴张了张, 不仅没找到反驳的话术,心脏还酸酸涨涨的。 ——她觉得我累,她关心我。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对我这么好的人呢。 收容所所长也会关心她,会替她包扎伤口、会叮嘱她保重身体,也会问她累不累,可那份关怀更像是一双撑开的羽翼,向云能够分到的也就是几根羽毛,仅此而已。 所长要关心的人太多,要护住的人也很多,她把自己的心分成了很多个小块,关心已经成为了她的职责所在。 可徐羡不同。 她所做的一切不是出于善良或者职责,更像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本能,她会用一整颗完整的灵魂回应,无条件地庇佑着自己。 向云喉咙发紧,眼眶酸得厉害,趁着红绿灯的间隙,向云伸出双臂环上了徐羡的胳膊,把整个人都黏了上去。 绿灯一亮,她又立刻松开,生怕耽误徐羡开车。 徐羡侧头瞥她一眼,忍不住扬起了嘴角,明明这几天累得快散架,可突然一下竟然感觉很幸福。 幸福是这么容易的事情吗? 向云在包里摸索半天,掏出一个红彤彤的苹果,递到徐羡眼前:“苹果,我在比赛场地摘的,闻起来香香的,不知道好不好吃。” “不是说不能在场上逗留么。”徐羡忍不住揶揄她。 “走回去的路上碰到的,这可不算逗留。”向云嘿嘿一笑,把苹果塞进了徐羡放在后座的背包里,随后又盯着她不动了。 徐羡被看得心口发慌,没懂她想干什么,但总觉得向云看她的眼神莫名有些像是在看猎物,似是想把她吃干抹净似的。 向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黑色轿车驶进了地下停车场,住在宿舍的哨兵向导们早就已经开车上班去了,现在偌大的空间里寂静空旷,只有轮胎碾过水泥地的声响回荡。 这里几乎没有车,也没有人,四下黑漆漆的,只有声控灯熄了又亮。 徐羡把车停稳,解开安全带,想要伸手拿背包,余光中的向云却一动不动安安静静坐着。 哦对,向云的右手上了固定夹板,现在动不了。 徐羡一拍脑袋,完全没考虑向云还有左手这回事,直接俯身过去,想帮她解开。 可刚靠近,向云眼睛一亮,瞬间给点阳光就灿烂,双臂绕上徐羡的脖子,像只迫不及待的小兽般,将自己的唇瓣急切又笨拙地送了上去,先是吻在了了徐羡的鼻尖,随后又落在她的唇峰。 她亲的声音“啵啵”直响,带着小狗撒欢似的急切与炫耀。 徐羡原本想推开,可唇角忍不住被逗笑,弧度一拉开,刚好给了向云可乘之机,她狡猾地抓住了这个间隙,舌尖小心翼翼地探进去缠住。 徐羡被亲得直愣,任由向云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呼吸不断交错,温热也在不断流转,两人就像是绕在一起的藤蔓般,紧紧地贴合在一起。 徐羡心口怦怦直跳,理智被一寸寸碾碎,气息全被她搅乱,呼吸都乱了拍子。 黑暗中感官被不断放大,她感觉到向云的手臂环绕住了自己的脖颈,从耳后往下不断抚摸,后来又在自己的衣服里面摸索,她浑身热的厉害,鼻腔里全是向云身上的味道,属于自己的味道。 她是我的。 所有声音以及水液的溢出,都是我的。 向云像是饿了许久的野兽般啃食舔舐,直到徐羡受不住疼,拍拍她精壮的背摇旗认输,向云才放轻了动作。 ……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向云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奖牌,红色的绶带顺着她的手腕绕了几圈,系得牢牢的。 她笑得狡黠,眼神却湿漉漉的:“送你。” 徐羡眨了眨眼,嗓子发紧,晕晕乎乎地问:“送我做什么……” “缠着你。”向云轻声说,忽然猛地一拉,把徐羡整个人扯进怀里,气息炽热得几乎要融在一起。 她把绶带往上提了提,仿佛真要当成链条,向云低声补上一句:“或者……你就把它当成项圈吧。” “拴着我。” 徐羡喉头微动,心跳得厉害,手腕上的奖牌冰凉,而身上的怀抱却滚烫得要命。 两个人面红耳赤地从副驾驶上下来,红色绶带依旧缠在她们的手腕上,就像是月老牵的红绳。 她们就这么并肩站在了电梯门,像是小学生一样玩着幼稚的游戏,向云扯了扯带子徐羡又不甘示弱地扯回来。 “你别乱拉。”向云压低了声音,明明说着劝告的话,可听起来更像是在撒娇。 “你也别抢啊。”徐羡坏笑,眼睛亮亮的,“不是说送我了么,要收回去吗小气鬼?” “……你才是小气鬼。”向云气鼓鼓噘嘴,“送你了就是你的。” “那我想怎么拉就怎么拉。”徐羡说。 向云:“……” 电梯“叮”地一声打开,从里面走出来几名刚刚出差回来的哨兵向导。 向云心头猛地一跳,像被教导主任当场抓包的早恋学生似的,下意识往前一步,整个人挡在徐羡身前,用身体遮住那条缠在两人手腕上的红色绶带。 徐羡神情不动,唇角带着她惯常的笑意,语气轻柔地和那几名同事寒暄,可与此同时,她却把手背到身后,手指在向云布满茧子与伤痕的掌心里面轻挠,勾划着她的掌纹,她的体温。 向云心慌得厉害,偏偏又舍不得甩开,她只得狠狠扣住那根不安分的手指,把它死死攥住,任凭徐羡在她的手心里捣乱。 回到家后,徐羡用绶带牵着向云来到书房,郑重其事地将那枚新得的奖牌挂进了展示柜的正中央。 玻璃柜门“咔哒”一声合上,奖牌安静地悬在了白炽灯下。 紧挨着它的,是一枚旧得发暗的奖牌,边缘已经起了细小的锈斑,那是徐羡五年前获得的,与向云的奖牌一样,上面也刻着“哨向学院新生联合赛的冠军”的字样。 徐羡弯下腰,打开了玻璃柜底部的小开关。 霎那间,藏在柜子里的彩色串灯一一亮起,暖色的光点沿着玻璃流转,把一新一旧两枚奖牌照得熠熠生辉。 徐羡不想说那些煽情的话,她清了清嗓子,假模假样地谈论起了正事:“这个假期打算怎么过?下周一才回学院,中间有好几天的时间呢。” “周五我要和室友们一起去商场,”向云连忙举手报备自己的行程,“哦对,她们还说商场怪怪的,我想去看看,究竟怪在哪里。” “怪?”徐羡挑眉。 向云立刻把林数和李冬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徐羡听完沉思片刻,眸色暗了暗:“几点去?” “应该是上午,具体什么时间我们还没定呢。”向云老实回答。 “我和你一起,可以吗?”徐羡问。 “好呀好呀。”向云笑得眉眼弯弯。 回到房间,向云把背包里的衣物一件件拿出来,分门别类放进空荡荡的收纳柜。 床上放着一套徐羡给她新买的长袖长裤睡衣,还有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内里有着薄薄的一层绒,上面还有黑色的刺绣小鸟图案。 向云正要伸手拿起卫衣,却忽然在床单上发现了几根不属于自己的长发。 那是黑色的,长度大概过肩膀一点点,摸起来比她那像刺猬般硬挺的发质要柔顺得多。 她愣了下,不信邪般地俯下身,先轻轻嗅了嗅床单,接着干脆抱起枕头,猛吸了一大口。 没错,是徐羡身上的香水味。 发烫的情绪一路从胸口烧到耳尖,她忍不住再次和自己确认,香水是周一早上徐羡送给她的,在此之前自己没有喷过这款香水。 所既然床单上会有这种味道,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那就是徐羡曾经……在她的床上睡过? 向云耳朵尖通红,忍不住在床上打了一个滚,用带着徐羡味道的枕头遮住自己笑到快要裂开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后,她飞快套上新的卫衣,在打开侧卧门的那一瞬间飞快把笑意收了回去,明明心里甜得发涨,却故意装作没发现似的,大摇大摆出了侧卧。 两人一起去了宿舍旁边的超市,徐羡怕向云最近训练太累,不愿她再站在灶台前忙活,便主动提议道:“一会儿我们吃火锅吧,简单些。” 比赛的这几天,向云虽然没饿着,但是吃的食物大多都是直烤直吃,毫无调料可言,宛如被迫吃上了减脂餐。 她也馋重油重麻重辣的食物了,于是立刻追加赞成票。 两个人一起站在购物车前,徐羡眼睛大肚皮小,什么都想吃一口,又念着再不成还有向云兜底,于是忍不住在超市里面杀红了眼,什么都往购物车里面塞。 看到新鲜的蔬菜就拿,鲜切肉也论公斤买,更别说冷冻柜里面的丸子、豆皮、食材越放越多,直到购物车堆得满满当当,连娃娃菜都没有地方搁,向云只能把它拿在了手上。 结账时,向云抢先一步掏出哨兵学院发的卡,在自主柜台的pos机上结了账。 饭后两人窝在沙发上,开着电视当做背景音,火锅的热气蒸腾过整间客厅,麻辣的香气久久散不去。 徐羡嫌味道重,起身把屋内所有的窗户都推开,风灌进来,带走热气与香味,却也吹得人身上凉飕飕的。 向云拿了一条毛盖在了徐羡的身上,徐羡难得如此放松,她很少吃这么多,现在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 她整个人懒洋洋的,靠在沙发上支撑不住,干脆把脑袋搁在了向云的腿上,没什么形象地呼出一口气,有一搭没一搭的玩着向云的手指,还有右手可怜兮兮的固定夹板。 “最近你们在学院里面,还有看新闻的课程吗?”她声音柔软,还带着一点困意。 怕向云不知道这是什么,她主动解释道:“我们原先一直都有这个课程来的,每周上两次。大家会一起坐在教室里面看新闻,分析污染区情况,还有变异体的行动逻辑。” “有的。”向云点头,神情认真起来,“首都安全区外不是一直都有很多难民吗?最近出了好几起事故,变异体冲破防线,闯进缓冲区伤人。” 徐羡微微睁开眼,眸光暗了一瞬,声音却很轻:“我觉得……陶昼、祝筱筱她们……可能要回安全区了。” 向云愣住,下意识追问道:“什么意思?” 第126章 徐羡慢慢坐直了身体, 神情罕见地凝重:“新闻里通报的……应该是靠近入海口的D污染区,对吗?” “海洋里的污染源扩张难以抑制,水下探测手段又有限, 变异体数量一直在暴涨。实际上, 这片区域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全面沦陷了。” “一个月前?”向云忍不住问, “新闻上说的是……三天前。” 徐羡从沙发角落的背包里取出一叠厚厚的文件, 纸张翻动间带出一股厚重的油墨味。 “从B-891污染区回来以后,我查过D区的数据。” 她从中抽出两页, 放在了向云的腿上, 示意向云把目光从自己脸上,转移到纸上的数据图, “里面的问题很大, 变异体早已占据了大部分的D区,可报告里却一直维持着‘可控’的表述。” “这是半个月前的数据?”在哨兵学院里面没有白学,向云一下子就抓住了图表的重点,“按道理来说, 沦陷前的污染区,污染指数应该很不稳定才对。” 就像是烧水壶中的热水,水快要沸腾前, 水面总会不断冒泡, 污染区也是一样的道理。 在彻底被变异体侵占之前,污染区内会出现许多次的变异体暴动,暴动出现的坐标不定, 规模也很难预测。 徐羡叹了口气,新兵蛋子都能发现问题,更别说她们这种常年和数据打交道的人了。 “是啊,图表中的数据不仅稳定, 而且还异常的精确。” “怪不得……”向云喃喃道,“B区在D区上游,淡水与海水的污染源本该交织,所以才会出现那么多水生变异体。可从数据里,竟然看不出丝毫痕迹。” B-891污染区内的河流中,不仅出现了入海口才会出现的湾鳄,甚至还有深海中都难见到的公牛鲨。 变异体成群结队逆流而上,淡水与海水的界限,在污染源的催化下彻底模糊,生态链就像是被人随意划线的连连看,突破边界后荒诞地扭曲在了一起。 “最近我不是一直在加班,处理的就是这些污染源变动数据。” 徐羡无奈地笑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你知道的,把一堆明眼人一看就是假的数字重新整合,做成一个格式完美的Excel表格,然后再发给其他部门……” 她顿了顿,捏紧了手里的报告纸角,低头轻声道:“有的时候我都在想,我自己不是做狂化哨兵研究的么,怎么现在天天就做这些事情。” 向云张了张口,一时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上过班,甚至连上学的经验都没有多少。 在污染区时,日子都是随心所欲地过,她可以废寝忘食做一只新的箭羽,也可以因为不感兴趣,直接把猎物解剖一半扔在一边,抹上厚厚的盐巴等改日再说。 这里没人逼迫,也没人强求。 生活在一个不需要别人发工资的灰色地带,过的日子总是丰俭由人。 今天如果猎不到猎物,就意味着一整天都可能挨饿,如果运气好,能猎到一头体型庞大的野猪,甚至还能用肉换来盐巴、药品。 好在她喜欢捕猎射箭,喜欢追在猎物身后紧张狂奔的瞬间,还有瞄准目标后拉开弓弦的那一刹那。 那些在别人眼里充满危险的生活,对她来说更像是一场想玩多久就玩多久的追逐游戏,而不是无休无止追在屁股后面的ddl。 进入收容所以后,她甚至不用每天外出打猎。 所长对她没有什么要求,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保护好所内的这群小萝卜头。 正因如此,她很难想象“工作”意味着什么。 或许,这是在“安全”地区生活时必备的筹码? 每天都要机械地重复那些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明明感到痛苦,却因为生计而不得不继续。 “我心疼你。”向云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股未经世事的笨拙,还有难能可贵的真诚。 徐羡微微一愣,随即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她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你啊,是不是又在心里把污染区的危险给美化了?” 徐羡话说到一半,又忍不住心疼起了面前的小哨兵,“明明你老在受伤流血骨折,可你却总是对自己身上伤视而不见。” 向云低头看了一眼右手上的夹板,不好意思地闭上了嘴。 她的小脑袋瓜里面突然蹦出了个念头,如果徐羡和她一起回到污染区生活,会不会就能不用这么辛苦? 念头刚一出来,她就脑补出徐羡每天在为了口肉山野间狂奔的身影,还有为了干净水源长途跋涉的模样,更别说遇见成群的流浪体以及其它未知的危险。 向云摇了摇脑袋,把这个愚蠢的想法重新压了回去。 这么看来,污染区的确挺危险的。 徐羡见她那样子,就知道向云已经调理好自己了,于是接着说道,“而且,做这些也并不是全都是坏处。” 她翻开桌上的报告,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页,“我们可以从这些假数据里,反推出真实的情况。” 她伸手指了指这页第一张图的X轴,也就是污染区内的变异体暴动次数,“看起来都很正常,对吧?” 向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认真地点了点头。 数据线的波动极其规律,与前一页中前一个月的统计数据相似。 的确看起来没有什么问题。 徐羡又指向了第二张图。 那是一张污染区的地形图,不同区域以深浅不一的红色标注,颜色越深,代表变异体暴动次数越多。 “再结合下一张图——”她继续往后翻了几页,这次地图上布满了细小的标记点,像是被针扎出的密密麻麻的伤口。 “你看,污染源与暴动出现的位置——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向云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眸子渐渐亮起来:“这些位置是不是……太分散了?” 徐羡点头,指尖在纸上轻轻划过:“是的,不仅分散,还像是……刻意避开了某些区域。” 向云皱起眉头,神情变得凝重起来:“而且变异体暴动的频率,好像也不太对。一般一次大型暴动结束后,短期内不会再出现新的暴动。” 变异体曾经是动物,它们虽然变成了变异体,但仍然保留了动物的部分习性。 比如说处于食物链底端的生物,会本能地害怕处于食物链顶端捕食者的气息,这一点对于变异体来说也同样适用。 暴动发生后,驻扎部队会立即响应,清理现场。 那些残留的尸体和血液,会释放出强烈的威慑气味,抑制其它变异体的暴动。 正常情况下,同一坐标下的区域,至少得安静几天。 每三天一次的汇报记录里,居然在同一个坐标下,出现了大型暴动和小型暴动连续发生的情况。 她抬起头,语气已经透出几分嘲讽:“这很不对劲,不是吗?” 徐羡冷冷一笑:“不只是‘不对劲’。” “这些数据根本不可能是驻扎部队写的。”徐羡合上了手中厚厚一沓的纸页,“驻扎部队就算是做资料,也会按照污染区的情况变更数据。” “是啊,”向云苦笑了一下,“就算是糊弄上级,也得糊弄得像那么回事才对。草台班子都比这专业。” 徐羡叹了口气,翻到了纸页的最后几张,“看见了吗?这些污染源的坐标点,分布得过于整齐,就像是……有人直接用删除键,把多余的标记全抹掉了。” 她的声音逐渐低下去,紧捏住纸页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修改这些数据的人,根本没去过污染区。” “而这样的人……竟然在做决策。”徐羡苦笑,“草台班子么这不是。” 她停顿片刻,又摊开地图,指向了标有“B区”和“D区”的位置。 “就拿你熟悉的这两个区举例吧。” 她的指尖顺着地图缓缓移动,“D区沦陷,污染源蔓延至整个区域后,按理说,B区应该第一时间受到影响。可是你看——” 她轻轻敲了敲标注栏,“B区的污染源数量在最近一个月内竟然完全没有显著的变化。” “没变化?”向云抬起头,眉头微皱,“为什么会保持不变?” 徐羡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那几串完美的数据上。 “如果不是污染源完全静止不动,那么就只有两种解释。” 她举起两根手指,语气冷静地解释: “第一种,修改数据的人偷懒,直接复制粘贴了前一次报告的数值。” “第二种……”她的指尖微微颤动,“B区的污染源彻底失控,监测装置被污染或损毁,数值高到无法再被探测。” 空气在两人之间静止了几秒。 徐羡垂下眼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陶昼她们根本提交不出来数据。而修改数据的人,也没有任何可以参考的内容,所以只能按照她们最初提交的信息,不断进行复制、粘贴、修改。” 向云皱起眉,“污染区完全沦陷的时候……驻扎部队就会回到安全区吗?” 徐羡点点头,苦涩地说:“按规章流程是这样。安全区这边的制度很‘完善’——当污染区彻底沦陷,驻扎部队若判断无法再守,就必须立刻撤离,返回首都安全区,等待后续安排。” 她长叹一口气,站起身把打印的资料塞回包里,“当然,这是最好的结果。” “那最坏的呢?”向云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徐羡沉默了几秒,指尖在文件边缘摩挲,纸页被她压得轻微发皱。 “最坏的结果——” 她缓缓开口,“驻扎部队全员牺牲。通信信号中断,坐标失联,变异体突破防线。她们没能等到援兵,也没能等到撤离的命令。” 第127章 向云打开通讯仪, 她与陶昼上一次联系,还是在一周前。 两人之间的沟通仅限于讨论霸道美P爱上我之类的小说剧情,没人提起工作学习, 甚至连一句与污染区相关的内容都没说。 她的指尖在输入框上方犹犹豫豫地悬着, 始终不敢按下去。 “我可以问问她……她还好么。”良久, 向云才低声问道, “就问一句好不好,不问其它的内容。” 徐羡沉默片刻, 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建议这样做。对于白塔的高层来说, 知道得越少的人,活得越久。” 向云抿了抿唇, 手指还停在输入框上, 固执地又问:“那我可不可以……就问点别的?比如小说,还有没有别的推荐什么的?” 徐羡看着她,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随后还是坚定地摇头:“如果她一直没有回复, 按照正常的语言逻辑,你肯定会发问号或者‘你怎么不回消息’之类的话。” 她顿了顿,“你会察觉到不对劲, 那么……白塔也会察觉到, 你察觉到了不对劲。 ” 空气安静下来。 向云沉默地把这个一到关键时刻就和板砖无异的通讯仪息屏,随手放在了地毯上。 “所以……”她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徐羡, “我能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么?” 徐羡点了点头。 “相信陶昼。”她说,“她们已经辗转过好几个污染区,有经验, 也有判断。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撤离。” 房间里只剩下电视机发出的微弱声音,里面不断重复播放的是商场周年庆的预热广告。 一切生活仿佛又退回了原点。 回到了向云刚来安全区那会儿,那种被秩序包裹、被规则挤压的窒息感,再次如同蛇蝎般无声地爬上她的背脊。 向云再次变得紧张起来,这间小小的宿舍变成了她的“安全区”,而安全区却变成了布满陷阱的战场,而她则是那个走在钢索上的人。 只要出了这个宿舍,她的每个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就连出门替徐羡拿个快递,她也要先环顾四周,确保把自己的后背留给监控摄像头。 徐羡很快察觉她情绪的不对。 她大手一挥,把人连拖带拽地拎到了健身房,决定让她累到想不了别的。 向云大汗淋漓地运动了整整两个小时,因为手上还打着夹板,所以她主要练左半身和下肢,还顺带着做一些有氧运动。 徐羡生怕运动强度不够,于是拼了老命给向云布置任务上强度,她也不甘示弱在旁边陪练。 两个小时后,向云气息平稳地收拾器械,给所有用过的哑铃杠铃消毒,徐羡躺倒在一旁的地垫上,喘着粗气抬头望天。 谁再练谁就是狗! 离开健身房的时候,徐羡的两条腿软得像是两根面条,她一边扶着墙走出健身房,一边用眼神向向云发射怨念激光。 “就不能放点水吗!” 向云听到这话后还委屈上了,“不是你自己定的训练计划么……” 徐羡扶额:“……” 好好好,是我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洗完澡后,向云换回干净的T恤,乖乖坐在沙发上,又开始翻带回家的课本和试卷。 徐羡则坐在一边敲电脑,例行制造无用的Excel表格,还有明天早上汇报需要用到的ppt。 电视开着当背景音,屏幕里是低音量的新闻频道。 咪咪和游隼在客厅里面打打闹闹,咪咪的身形已经快赶上一只成年豹子,但还好它的动作很小心,目前还没有破坏家具,打碎玻璃茶碗之类的东西。 游隼偶尔会从柜顶俯冲下来,咪咪总能从房间的各个角落赶到,用自己毛茸茸的身体接住它,然后再轻巧地把游隼裹进自己的怀里。 夜深了。 徐羡揉了揉眉心,合上电脑,关上电视,像是宿管阿姨似敲桌的宣布:“学习时间结束,去睡觉。” 认真学习的孩子特别听话,“嗖”一下就站起身,反倒是徐羡自己,说完话后试图站起身,结果两条腿抖得跟筛子似的,强撑着茶几刚站起来又差点跪回地毯上。 就这么轻而易举丢了个大的,徐羡假装听不见向云的憋笑声,一路抖抖抖宛如在跳poping般挪到主卧。 她刚准备踏进去,身后的魔童双手插兜悠悠跟上来,抛下了一句:“今天不在我床上睡了?” 徐羡僵在原地,整张脸肉眼可见爆红。 不是,她怎么发现的? 她明明提前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眼罩、护颈枕都悄悄挪回自己房间,就差给向云的房间来个深度大扫除了。 不会是在诈我吧,徐羡想。 “我、我什么时候在你床上睡过?”她一本正经地装傻,“我又不是没有自己的床。” “真的么?”向云狡黠地笑了笑。 徐羡顿时觉得不太妙。 只见向云俯身摸了把咪咪的脑袋,那只毛茸茸的大猫立刻心领神会,甩着尾巴朝侧卧走去。 下一秒,游隼也跟在咪咪身后进了侧卧。 它落在侧卧床头左看右看,就是找不到自己前两天放在床上的枕头了。 游隼气得直叫,果断冲叼起自己的枕头,哒哒哒地往回走,把自己的小枕头搁在了向云枕头旁边。 徐羡还来不及阻止,此叛徒它还好鸟做到底,帮徐羡叼来了她的眼罩,郑重地放在了向云的枕头上,还用自己的爪子帮忙抚平了褶皱。 徐羡:“?” 她整个人都裂开了。 不是,你这也太主动了吧?! 她两眼一黑,抬手捂脸。 “嫌疑人还有话要狡辩吗?”向云抱臂,把脑袋凑到她脸旁,笑盈盈问。 徐羡主动举手投降:“放过我,我今天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 她感觉自己在停车场就已经燃尽自己了,更别说还高强度锻炼了俩小时,铁人也不带这么干的。 向云眯眼,一字一句地回:“我有说过要做点什么吗?” 空气安静了半拍。 徐羡:“……” 完了。 老脸都要丢尽了。 她一咬牙,恼羞成怒拎着游隼回房间:“今天晚上大家都各睡各的,不准到处乱跑!” 游隼被提溜着,愤怒地拍翅,嘴里发出奇怪的抗议声。 向云靠在门框上笑得前仰后合,“枕头和眼罩都不要了?” 徐羡:“……” 她默默退到侧卧,抓着游隼的小枕头和自己的眼罩,灰溜溜返回主卧,声音越来越虚:“都早点睡啊,不准熬夜学习,也不准半夜私会……” “尤其是你——”徐羡瞪向游隼,努力找回一点威严,“别又半夜自己开门跑侧卧去了,听见没有?” 游隼歪着脑袋,装作没听见般抬起翅膀捂住小耳朵。 徐羡:“……” 徐羡心累到极点,嘀咕一句“造反了全都造反了”,砰地一声关上门。 门外,向云的笑声还轻快地回荡在走廊里,徐羡伸手捂住鸟的脑袋,把它按进枕头堆里,强制关机:“睡觉,闭嘴!” “你也太吃里扒外了吧!” 周四一大早,不出意外徐羡又起晚了,她一边套外套一边在房间里打转,手忙脚乱地穿好向导制服,打开主卧门后外面空空荡荡,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侧卧的门大开,床铺整整齐齐,连枕头都拍得平平的,游隼忍不住一屁股坐了上去,给枕头上留下了点印记后,它才心满意足回到徐羡身边。 客厅窗帘半拉着,阳光斜斜地洒在地毯上,餐桌上放着保温杯和两巨大无比的餐盒,旁边压着一张不知道几点写好的便利贴:【我去游泳啦。】 徐羡连豆浆都来不及喝上一口,就提溜着满满当当的餐盒坐上了电梯。 会议一开就是一上午。 等确认完所有文件、任务安排妥当,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两点。 昨天过度运动后身体还没有恢复,徐羡不仅坐得屁股都麻了,大腿肌肉还痛得直抽抽,每动一下她都倒吸一口凉气。 等所有人出了会议室,她才颤颤悠悠站起身,像个老太太似的靠在会议室门口长出一口气,连路都要走不动了。 她现在肠子已经悔青了,早知道就不该打肿脸充胖子,和哨兵拼什么体能力量。 这个向云也真是的,也不知道察言观色让着她点儿。 满脸怨念的徐羡摸了摸自己咕咕直叫的肚子,想到打入茶水间冷宫的那份午餐,顿时精神一振。 她把重重的餐盒从冰箱里拿出来,放进微波炉叮了足足五分钟。 热气混着香味一同冒出来,盈满了整个茶水间,她不停闻着那股子好闻的味道,暗暗猜测饭盒中放的是什么菜。 徐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 里面居然是她昨天逛超市时,念叨过的油焖大虾和小炒黄牛肉。 新鲜的虾肉被油润浓郁的酱汁包裹着,虾壳亮得甚至发红,牛肉肉片边缘微卷,上面还带着一层薄薄的辣油,足量的小米辣够她拌上三四碗米饭了。 这家伙……是按照自己的食量给我装的饭么。 她忍不住提溜起了饭盒,突发奇想把它放到了公用的厨房秤上。 “3.2kg?” 徐羡瞪大眼睛,她不信邪,又换了个小的厨房秤称重。 这个小秤的限重是3kg,电子屏幕上只显示出两道横杠,根本没法显示重量。 饭盒竟然超重了? 徐羡倒吸一口凉气,向云这是在喂猪么? 第128章 就算如此, 她还是忍不住抱着那两大盆饭快乐地“嗷呜”了一声,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给面前的两个大玻璃碗拍了证件照,她随手发给了厨子向云, 才一边吃一边刷她早上没来得及看的信息。 早上六点四十, 向云应该是已经做好饭准备出门了。 向云:【我出门游泳啦, 估计十点回家】 向云:【饭我放在餐桌上了, 你提着就能走】 向云:【晚上想吃什么?想好了和我说】 徐羡批折子般,引用她的话一句句回: 【晚上想吃酸菜鱼, 如果你愿意再随便炒一个素菜的话, 就更好啦】 早上九点三十,向云估计是刚从游泳馆里面出来。 向云:【今天早上可惊险了!】 向云:【有个小孩在深水区抽筋了, 是我把她捞上岸的】 徐羡嘿嘿一笑, 小姑娘这是又做好人好事了? 徐羡:【你可真棒!】 徐羡:【这是不是也可以说明,你现在游泳的技术还不赖?】 早上十点半,向云发来了打扫清洁认证照,还有亮堂堂的地板、洗手台以及光洁如新的马桶。 吃饭吃到一半的徐羡看到图片, 默默给通讯仪息了屏。 其实也不用什么地方都拍照发给她的。 真的。 另一边,向云正徜徉在互联网的海洋,和李冬她们在群里热烈地讨论明天逛街事宜。 明天是中央商场的十周年庆典, 电视上的广告都说了, 早点去能抽奖,现场还搭设了大舞台,大家可以一边免费试吃, 一边看各种歌舞节目。 最重要的是,如果用通讯仪扫一扫电子屏幕上的二维码,还能获得各大品牌折扣券,惊喜享不停! 她们几个从没参加过这种活动, 连想想都觉得兴奋。 向云打字:【我家向导明天也要一起来,可以吗?】 李冬:【这有啥不可以的?】 李冬紧接着又发来一串表情:【你家还有向导啊?好厉害!】 向云暗爽:【嘿嘿,那可不!】 第二天早上,徐羡难得睡到了九点。 她起床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洒满了整个房间,空气里甚至还飘着一股淡淡的青椒香气。 睡眼惺忪的徐羡踢踏着拖鞋走出房门,向云正在厨房里面热火朝天地干活,不时还传来锅铲和铁锅撞击的声音。 向云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到手肘,用筷子试面条的软硬。 结实的小臂露在外头,略深的皮肤颜色被氤氲的水蒸气熏过以后,竟然看起来油亮油亮的。 这家伙,真壮啊。徐羡想。 “起床啦。”听见脚步声后向云转过头,阳光透过厨房的玻璃窗斜打进来,她浑身上下都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像小天使啊。 “嗯,”徐羡揉了揉眼睛轻声回答。 见到这样的向云,她忍不住从背后环抱住了她,把脑袋塞进了她的颈间:“闻着就饿了。” 她白到有些反光的手臂轻轻圈在向云腰上,掌心贴在她温暖的腹前,仿佛没有察觉到向云腹部肌肉的骤然紧绷。 徐羡胸前的柔软贴在向云的后背,身上的好闻香气窜进了向云的鼻腔,温度隔着薄薄的布料传过来,像一小团慢慢散开的火,从腰间一路烧上了脸,烧得她耳根一寸寸发烫。 向云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知道我们今天要出门的,对吧?”向云咬牙切齿问。 “对啊。” 罪魁祸首徐羡嘟囔完这一句,就轻飘飘松开了手,还笑着拍拍她的腰,“面要煮烂了啊。” 说完,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走开。 向云完全愣住,满脑子都是“不是,这人到底怎么回事”,每次都看起来很娴熟地撩拨她一下,然后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离开。 她深吸一口气,抬腕看了一眼通讯仪上的时间。 忍,我忍行吧! 几分钟后,洗漱完毕的徐羡坐到餐桌前,留下独练忍术的厨子在风中凌乱。 “干嘛,你怎么还不过来吃?” 徐羡抬头问。 “啊哦哦哦,我这就来。”向云摘掉围裙后慌忙洗了把脸,匆匆走到了餐桌边坐下,头也不抬地吸溜面条。 手微微发抖,筷子几次差点戳偏,向云感觉自己突然变成了三岁小孩,一顿饭竟然吃得如此狼狈不堪。 好死不死,徐羡还特好心问道:“脸怎么这么红?辣椒放多了?” “嗯嗯嗯,你给我放的。”向云低着脑袋嘟囔。 吃过面后,徐羡在衣帽架前犹豫了好一会儿。 一边是漂亮干练的卡其色风衣,一边是更方便行动的运动裤加连帽卫衣。 她对着镜子比了比,最终还是换上了卫衣。 向云一见,连忙转身回到侧卧,三两下脱掉刚穿好的风衣,重新套上同款的灰色连帽衫。 两人并肩出了门。 刚走到中央商场附近,远远就听见一阵锣鼓喧天。 街口挂满了红幅和彩带,气球飘在半空中,人群把商场外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连喷泉池边都挤满了人。 “村里有人结婚么……”徐羡忍不住吐槽项目设计人的审美。 “哇!好热闹!”身旁的向云惊叫。 徐羡默默把自己的吐槽话又憋了回去。 这里的人流量太大,大家都摩肩接踵走在一起,向云忍不住把徐羡的手攥紧了点,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了不远处的喷泉池旁边。 喷泉池里换上了清澈的水,平常根本不开的灯光设施也都打开了,中央的维纳斯诞生雕像一会儿蓝一会儿红,照得人脸上都跟着变了色。 李冬带着妹妹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林数和罗花花在群里面说马上就到,让她们稍等一下。 李夏眼睛一亮,一下子就凑了上来:“向云姐姐,她是谁啊?你的姐姐吗?” “她好酷啊!” 李冬也好奇地望了望徐羡:“你家向导?” “嗯,”向云挠挠头,眯着眼笑,“我家向导。” “你刚进哨兵学院,就已经有向导了?”李冬惊讶道,“看到群里消息时,我还以为是长辈……” 徐羡想,两个人之间的年龄差摆在那里,她其实也可以算是长辈。 她正准备解释,就听见向云一脸理直气壮地说:“当然是同辈!我们都在白塔登记了呢。” 她一拍脑袋,就该把那张白纸黑字的PDF文件打印出来,给她们每人都发一份看看,在所有人面前显摆显摆。 “啊?”李冬瞪大眼,“登记了?啥时候的事?” “那可不,”向云叉着腰,笑得神采飞扬,“我刚来安全区就登记的,还见家长了呢。” 徐羡:“……” 不是,什么时候见家长了? 你见的是我家家长么? 徐羡绞尽脑汁回忆,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向云说的见家长,不会向云刚到她家那会儿,她妈上门给向云做午饭那次吧? 那会儿,向云的身份似乎还是……从污染区来的倒霉孩子? “哇,这么漂亮的姐姐,向云姐姐你命真好!”李夏举起大拇指,一脸崇拜。 “哎哎哎……” 这话怎么听都有些怪怪的,李冬正准备拦住妹妹这张没把门的嘴,就听见自己的好室友说:“那可不!” 向云洋洋得意,笑得一脸骄傲。 徐羡:“……” 人齐了以后,她们抽了奖、看了表演,又被一阵阵锣鼓喧天送进商场。 广播里不断循环播放着促销口号,五颜六色的气球贴在玻璃橱窗上,每个店铺里面都塞满了人,空气里混着衣料以及香水的味道,热闹到甚至有一点闷。 “太挤了,”徐羡低声说。 “姐姐,我有点呼吸不过来。”李夏奶声奶气说,“而且广播声音好大,吵得我头晕。” “是啊,一层人也太多了,转身都困难。”罗花花第一次来这里,她生怕自己走丢,默默拽住了林数的外套衣摆。 “那就往下走,”向云建议,“下面的商铺没有那么多,人估计会少点。” 众人点头,一致决定从负一层开始逛起。 手扶电梯一路往下滑。 刚跟随着人流下了手扶电梯,几个人转了个身就碰到了打扫清洁的张姨。 张姨身上还是穿着蓝色劳保裤和橙色保洁服,因为今天的工作量太大,原本扎得紧实的发髻都松散了,正靠在电梯出口旁的阴影里歇气。 “好久不见啊张姨。”徐羡笑着上前打招呼。 “好久不见,徐向导。”张姨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把原本抓在手里的拖把靠在了墙边,“今天人太多了,电梯都停运了好几次,工作量太大,我只能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辛苦啦。”向云思索着问,“只不过,最近电梯老是在停运么?” “哎呀,人一多就这样。”张姨回答。 她往电梯上方瞟了一眼,话锋一转,突然压低声音说道:“我怀疑这栋楼有问题。” “有问题?”徐羡把耳朵凑近。 “有鬼!”张姨神神叨叨说,“肯定是施工的时候做了什么亏心事,最近楼顶那边,总是传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电梯也老是出问题,你说说,这不是有鬼,是什么?” “嘎吱嘎吱的声音?”向云左右看了一眼,“具体是什么样的?” 张姨答道:“像是有人在走动,也不像脚步声,更像是……什么东西在爬。” 空气里顿时静了一瞬。 第129章 “你和大厦管理的人说过吗?”徐羡问。 张姨点了点头, 脸上满是气愤:“说过啊!结果他们把我骂了一顿,说我耳朵出了问题。” 她叉着腰,气得不轻, “我耳朵可好了!我女儿就是遗传了我的优点, 才能当上哨兵的。” 徐羡和向云交换了个眼神, 向云点头, 目光一转,重新落回张姨身上。 她轻声开口问道:“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帮我们打开逃生通道的门?” 几人在张姨的带领下, 从负一层一路往上走。 楼层内的声控灯灯光昏黄, 应急灯发着刺眼的绿光,这里墙面只刷了一半的白漆, 露出的水泥部分粗糙斑驳, 和门外金碧辉煌的环境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空气中隐约有一股潮湿的味道,张姨见状解释道:“前两天不是下雨了么,这边消防通道的通风不太好,所以总会潮潮的。” 向云用指尖沿着墙面轻轻摩挲, 一路走一路感受,略带水汽的灰尘在手上结成一层灰白色细粉。 她们几乎把每一面墙都摸了一遍,却什么异常都没发现。 张姨有些不好意思:“可能真的是我耳鸣了吧, 哎, 人年纪大了就是这样,毛病多。” 能发现、提出问题就已经很不错了,林数连忙安慰道:“也许是我们还没有找到出问题的位置, 我们再看看。” 一路上到最顶层,天台的门常年关闭,门上的白色油漆已经脱落,斑驳的位置露出了下面铁青色的铁皮。 张姨从腰间那串叮当作响的钥匙里, 翻了好一阵,才找出一把贴着“天台”字样胶布条的小钥匙。 “吱嘎”的刺耳声响起,金属门被推开,楼下的喧闹声再次被放大。 张姨站在门口,侧身给李冬她们让出一条路。 一行人走上天台,地面还残留着前两天下过雨的积水,到处都是厚重的青苔,整片区域像是铺上了层绿色的地毯。 靠外侧的铁栏杆上爬满锈斑,风一吹,细微的颤响混入了“十周年大酬宾”、“多买多送”以及“扫码获得优惠券”的声音里。 目前似乎看不出任何奇怪的地方。 张姨见状后更加惭愧了:“这上面啥也没有,冬天冷夏天热的,我们平常都不来,也就前俩月空调漏水那会儿,有师傅上来检修了几次空调外机。” “空调漏水……”向云微微一怔。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跟徐羡来中央商场时,王佳姐就提过空调外机漏水的事。 她蹲下身,仔细观察地面的青苔。 向云脚上穿的是双浅色运动鞋,这还是前段时间徐羡给她买的,现在鞋子的侧面全部粘满了绿色。 “现在还在漏水吗?”她小心翼翼挪动步伐,看着脚下的绿色问道。 张姨摇摇头,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离得远,向云现在瞧不见自己,于是又扯着嗓子大声回答了一遍:“现在没有了,空调外机也都挪了位置。” 她有些担心地补充:“这里又湿又滑,你们的鞋子怕是要弄脏了。” “没事,回去刷一下就干净。”向云抬头笑了笑,又低声补了一句,“我们先仔细看看这片区域。” 徐羡点点头,两人分开行动。 她们先是绕着天台走了一圈,旧外机留下的铁架还在原地,金属制品在雨水的侵蚀下变得锈迹斑驳,青苔围着它们长了一圈,隐隐约约有要把它们盖住的趋势。 向云俯下身,贴近地面仔细看。 裂开的青苔像是被什么撑开,下面似乎有着不同颜色的水泥层。 空调外机原先放置的位置,那里放着没有挪走的铁架子,向云俯下身脑袋凑近地面左看右看,她刚伸手想去抠,手腕就被徐羡一拍。 “别用手。” 徐羡皱了皱眉,从地上拾起一根工人遗落的钢管,利索拍干净后递给她。 向云低声应了句“好”,接过钢管,两人并肩蹲下。 两个人就这么用钢管在地面上搓啊搓,青苔一层层被刮掉,露出下面布满裂痕的水泥地。 “这边有!” 李夏忽然喊道,她站在拐角的位置,蹲下探着身子,“拐角靠近排水孔的位置,那边好多裂缝啊!” “你离那儿远点!”李冬听到这话,脸色骤然一变,赶紧把自己家这心大的妹妹往后拽,“吓死人了你,别乱动!” “但是我找到了嘛。”李夏笑嘻嘻说。 张姨皱着眉,看着她们这一群年轻人忙上忙下,心里越发不安。 她们从天台的地面查到了最高位置砖砌的烟道顶,又小心翼翼地沿着楼梯往下走。 合上了天台的金属门,一行人正要下楼,结果一眼望去,最近的直梯外等的全是人。 排队的队伍从电梯口一路拐到走廊尽头,连隔壁商铺的店员,还有穿着制服的保安都在维持秩序。 “这得等多久啊。”罗花花忍不住说道。 林数立刻说:“那就去坐手扶梯吧。” 可几人好不容易从人群中间挤到了手扶梯前,就看见扶梯上一个人都没有,两边的指示灯正在闪红光,底部放了一个黄色的警示牌,上面似乎写的是…… “注意安全,小心地滑?”向云念出声,“啊?” “估计是从其它地方借来的警示牌,”徐羡走上前,随机挑选了一位幸运路人询问:“请问一下,这是坏了么,还是在检修啊?” “听说好像是错位了,正在修呢。”一名路人回头答道。 “错位了?”罗花花一愣,眼睛瞪大,“错位了……是什么意思?” “哎呀,就是几个零件的卡位没对上,重新对一下就好了。”旁边的维修工头也没抬,手上还在摆弄工具。 “真的么……”罗花花低声嘀咕。 “那不然呢?”维修工抬起头,神情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先去坐直梯啊,用消防通道也行,愿意走楼梯我也不拦你。” 林数拉了拉罗花花的胳膊,小声说:“咱们走消防通道吧。” 她们沿着消防通道一路下行,不时可以碰见其她懒得等直梯的顾客,她们哼哧哼哧地往上爬,手上还提着大包小包的战利品。 有的小情侣边爬边笑,两个人手挽着手,说要赶去楼上参加抽奖活动。 徐羡看着面前这些兴高采烈的人,一股子没由来的烦躁与不安从心底蔓延开来。 在瞧见一名女孩袋口露出的猫咪毛绒玩具时,这样的情绪突然到了顶峰。 手指在掌心蜷紧,她忽然伸出手,很没有礼貌地一把拽住了这名女孩的衣袖。 “楼上人很多,”徐羡说,声音有些急,甚至还带着一丝恳求,“排队得排很久。你们……要不然过两天再来?今天先回家?” 女孩被拽得一愣,下意识回头看她。 那是一张年轻、还带着笑意的脸。 女孩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肩上披着新买的外套,身上穿的一套衣服似是进行搭配过的,连斜挎小包上的挂饰都充满了巧思。 “没关系呀,”她没有责怪徐羡的鲁莽,反而笑着说,“我今天专门请了一天假,就是为了好好购物的。” 那一瞬间,楼道的灯又闪了一下,光从上方落下来,照在女孩的身后,像是给她笼上了一层昏黄的薄纱。 徐羡怔了怔。 “……这样啊。”她的喉咙有些干,话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呃……麻烦放开一下?”女孩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轻轻拉了拉自己的袖子,“你还拽着我呢。” 徐羡低头一看,自己那只手还紧紧攥着。她怔了两秒,往后退了两步后才慢慢松开。 “……抱歉。” 女孩冲她点点头,重新提起袋子,继续往上走去,徐羡缓缓转过身,目送她年轻漂亮的身影消失在了二楼的拐角处。 她低下头,摩挲着冰凉的指腹,突然感觉自己心空了一块。 到了负一层,她们刚出消防通道的门,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走近了些才发现,原来是一家装饰用品店正在调试音响,红色的简易舞台上站着一名大腹便便的主持人。 那人手上拿着有线的麦克风,喇叭里不时传出:“喂——喂——听得见吗?听得见吗?测试,测试”的声音。 徐羡皱了皱眉头,心里更加不安起来。 几人围坐在一起,商讨过后决定报警。 这不是她们几名哨兵向导凑在一起就能解决的事情。 徐羡取出通讯仪,直接拨向应急系统。 信号连接后,调度员很快转接到负责首都安全区应急救援的第四支队。 他们原先在污染区内就主要负责应急救援,按道理来说很有经验。 “这里是应急救援第四支队。”那头的声音带着懒散的回音。 她听到是第四支队,就隐约感觉不妙,“我是精神领域研究所徐羡。” 默默按下通话录音键后,徐羡自报身份,语气沉稳地说,“中央商场建筑结构可能出现异常,天台和上层地面有明显裂痕,请立即派人前往检查。”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冷笑。 “徐羡,你管得够宽啊。” 徐羡的眉头拧得更紧:“我是在履行一名向导的职责。” “职责?”那人语气讥讽,“别扯这些没根据的事,中央商场怎么会有问题,我们忙着巡逻呢,没时间和你胡说八道。” “我不是在胡说八道。”她的声音低下去,语气里压着怒气,“楼体可能有严重安全隐患,随时可能会出事。” 她深吸一口气,“这样你们都不来么?” “不来。”对面嗤笑一声,“哦对,虽然我们不来,但是一会儿民警会到场。” “什么意思?”徐羡心头一沉。 “来抓你啊。”对方笑了笑,“报假警,传播虚假信息。” 第130章 “喀”的一声, 通讯被挂断,耳机里只剩下如同死寂般的电流噪音。 向云看着她,脸色也变了:“他们……不信?” 徐羡沉默片刻, 抬起头看着头顶晃动的灯管, 白炽灯的光线一闪一闪打在她脸上, 让她的面色看起来有些发灰。 她没有直接回复徐羡的问题, 而是说道:“我再试一下城建之类的电话。” “那我试一试消防。”李冬迅速反应过来。 几个人蹲在地上,电话不要钱似的往外拨, 可是要不是被当成恶作剧的小孩子, 就是像皮球一样被到处踢。 屏幕的亮光在她们脸上闪了又灭,听筒那端的人不停给她们泼着凉水。 “同学, 你别添乱了啊, 这怎么可能呢?” “异响?是管道老化吧,小姐你别大惊小怪。” “这种事情我们管不了哈,请不要浪费公共资源。” 徐羡站起身,听着耳边的忙音, 慢慢抬头看向一片惨白的天花板。 她放下通讯仪。与她们一起靠坐在了墙边。 “其实,”她顿了顿,声音有些低, “向云和我说了以后, 我就连夜往上面递交了报告。” 石头落入水里都能听到点响声,可她什么回信都没有收到。 空气再次凝滞了。 “应该不会吧……”张姨懵了,“没人管这事儿么?” “所以——”向云转头看着她, 神情变得严肃,“不管怎么样,你先出去躲一躲吧。” 张姨愣了愣,点头, 快步冲回女厕所,从里面拎出大包小包的生活用品。 她把供奉的佛像也塞进了袋子里,为了看起来不那么像是逃班,张姨灵机一动,把所有的袋子都挂在了清洁车上。 她冲摆了摆手后正准备走,刚抬脚,徐羡就叫住了她:“张姨,能不能……借一下你的钥匙用用?” “出事了的话我会说是我偷的,和你没关系。”向云紧跟着补了一句,嘴角甚至带了点笑,“反正我们污染区来的人,风评都不怎么好。” 毕竟她和徐羡都不能保证,这栋楼是否真的会塌。 张姨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串叮当作响的钥匙递了过去。 每一把钥匙上都贴了小段胶布,上面是张姨女儿用圆珠笔,手写的“地下车库门1”“广播室”“电控室”等字样。 “感谢。”徐羡轻声道。 “这些年,是我该谢谢你。”张姨笑笑,“出事了的话……你也别说是偷的了。” “你们都是有大好前程的年轻人,别背这种罪名。”张姨眼神温柔地望向向云,她拍了拍徐羡的肩,“反正领导们都知道,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张姨走了。 清洁车的滚轮缓慢地碾过瓷砖地面,打开卫生间门的那一瞬间,外面的嘈杂如潮水般涌入,电梯提示音、孩子的哭声、打折促销的广播混成一团,张姨与清洁车一起,就这么淹没在了喧闹中。 不用吩咐,林数立刻放出了她的精神体。 她拆掉了厕所内的排风扇,硕鼠“唧”的一声,顺着排风扇口钻进管道里。 过了几分钟后,硕鼠脏兮兮地钻了出来,灰色的毛发上沾满了灰尘和蜘蛛网。 来不及替自己的精神体整理了,林数直接坐在了卫生间的地板上,与硕鼠展开了精神链接。片刻后,她脸色骤变。 “——不好。” 她猛地抬头,声音发紧,“楼体里的噪声更大了,比我们上次来的时候强得多!这声音……不对劲,真的很不对劲!” 管道似乎已经发生了畸变,硕鼠身形不算庞大,却在里面卡了好几次,每次挣脱时,林数都能听见金属骨架发出轻微的“咯噔”声。 除此之外,整栋大楼内部甚至还会发出类似蜜蜂飞舞时的嗡鸣声,那不是正常管道或者楼体老化会发出的声音,更像是……积木倒塌前,摩擦发出的声响。 “我们得分开行动。”向云果断地说。 “但还得保持联系。”罗花花接道。 “先尝试和楼内的安保沟通吧。”徐羡建议。 几个人走出卫生间,正好撞上三名巡逻的保安。 他们笑嘻嘻地从向云身边走过,身上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腰间别着黑色对讲机,每人手上都提溜着一杯加满冰块的奶茶。 徐羡见状,立刻上前说明情况,可她话都还没说完,保安就满脸不耐烦地打断她:“几位小姐,这里可是商业楼,白塔内最有名的中央商场,不是什么工地样板房,别闹了。” 另一人则冷笑着嘲讽:“听说现在的小姑娘都喜欢拍短视频博关注,你们是不是也在做这个?” “我看是!”站在最旁边的保安笑着附和,“就是设备不太行,好多人拍短视频都用相机还有云台,她们就用一个通讯仪。” 听到这话,徐羡眯起眼,忍不住冷笑出声,随后偏头冲向云使了个眼色。 向云立刻秒懂。 下一秒,向云猛地上前,脚尖一点,膝盖顶入离她最近的保安腹部。 那人闷哼一声弯下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一个肘击砸在后颈处,整个人瘫倒在地。 剩下两人刚要掏对讲机求援,李冬见状连忙帮忙,几秒钟后向云甩了甩手腕,无痛获得了三支对讲机。 她递给林数、李冬和罗花花:“先用这些。” “还不够。”向云皱眉,又蹲下,从一名保安的制服里摸出通讯仪。 她捞起对方的手指摁上指纹识别,屏幕“滴”地一声亮了。 在通讯列表里,她翻找了一阵后,看到个名为【保安队群聊】的窗口。 小脑筋一转,向云嘴角勾出一抹坏笑,飞快点击对话框输入:“来负一层厕所,捡到钱包了。” 李冬见状立刻会意,她弯腰把打晕的三名保安麻利拖进厕所隔间,像玩叠叠乐一样把他们全部搭在了一个合上盖子的马桶上,随后掏出张姨给的钥匙,把隔间门锁死。 两分钟不到,三名保安循着消息匆匆赶来,正拿着通讯仪不断发着消息。 “有多少钱啊。” “钱包里面有没有身份信息?” “名牌钱包是不是也能卖个二手?” 消息源源不断涌入通讯仪的对话框,向云狡黠地笑笑,把通讯仪收进了自己的怀里。 三名保安边走边嘀咕,左顾右盼都没有看到捡钱包的那位同事,“奇怪,刚才不是才有人在负一层巡逻来着?怎么现在见不到了?” 另外一个有些着急地小声说道:“不会自己一个人把钱包私吞了吧!” 向云听到这话,知道他们已经上了钩,于是从他们正前方的转角里探出头,冲着他们露出一个无害的笑脸:“麻烦来一下,帮我个忙,可以不?” 保安愣住:“啊?什么忙——” 话音未落,徐羡一个闪身从拐角掠出,手刀精准砍在脖颈侧。 三声闷响过后,三个身影几乎同时倒下。 “干净利落。”向云忍不住吹了个口哨。 她把新夺来的对讲机塞进徐羡手里,又递一个给李夏,“如果你和你的姐姐走散了,就用这个联系我们,但是最好不要走散哦。” 李夏连忙乖乖点头。 “分个工吧。”向云扭头对李冬说,“顺便把钥匙也分了。” 李冬点点头,把串在钥匙链上的钥匙全都摘了下来,沉甸甸一大把没地方搁,只能暂时放在了地上。 徐羡在短暂的静默后抬起头,语气干脆:“向云,你去广播室,通知所有人离开。” “但是广播室里的工作人员不一定会听我们的……”林数皱起眉。 “对。”徐羡平静地看了她一眼,“所以我们可能要使用一些强硬手段。” 林数微微愣住,然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懂了。” “我去找这栋楼的管理人员,”徐羡继续道,“告诉他们楼体可能坚持不了多久。” 她停顿了一下,“当然,很大程度上,他们估计也不会听我们的。” “麻烦你们,”徐羡最后嘱咐李冬、罗花花以及林数,“听到广播后立刻疏散楼内人员。我们做完以上这些事情,也会下来协助。” 向云点头,率先拔腿离开。 广播室位于二楼的管理区,过道里光线昏黄,应急灯坏了一半,绿光不停地亮起又立刻熄灭。 这里的空调嗡鸣声巨大,完全盖过了向云的脚步声。 她推开广播室的门,一股难闻的炸鸡味扑面而来。 屋里只有一名值班人员,那人估计是刚吃完还没来得及收拾,工位旁的垃圾桶满到直接溢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皱巴巴的黄色反光马甲,正缩着肩膀坐在椅子上,手里抓着油腻腻的鼠标打游戏。 屏幕上是激烈的巷战场面,他戴着黑色的大部头耳机,根本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请暂停一下。”向云提高音量喊道。 没人理。 她又上前两步,直接在桌子边嫌弃地猛拍:“停一下!” 那人终于不耐烦地把耳机往后挪了挪,一边忙着敲键盘,一边见缝插针敷衍向云:“你谁啊?这地方不是随便进的——” “这栋楼出了问题,随时可能倒塌。” “啥?”对方皱起眉头,显然没听进去。 画面中的小人坐上了台高级的粉色法拉利,他连忙把视线挪回屏幕,“你在说什么玩笑话?” “没时间解释了。” 向云见状叹了口气,随后抬手一击,掌刀精准敲在那人的颈侧。 “你就在梦里,坐你的粉色四轮小汽车吧。” 作者有话说:抱歉大家,这章来晚啦,我完全被流感打倒,烧了整整三天(苦笑)《 》 130-140 第131章 那人眼神一滞, 脏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软倒在椅背上。 向云接住他差点滑落的身体,双手卡在那人腋下,麻利把他拖到了广播室的角落, 又顺势夺走了他腰上的黑色对讲机。 广播台前的面板闪烁着密密麻麻的按钮, 红的绿的亮个不停, 就像是乱按后可能导致爆炸的巨大密码箱子。 她皱眉琢磨着上面一个都看不懂的英文字符, 试图通过拼音分辨哪个能让她开口说话,蠢蠢欲动的小手刚伸过去, 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 听声音就知道是谁。 “管理人员不想管这件事。”徐羡推门而入,风风火火, 一边喘气一边摇头。 向云缩回手, 挑了挑眉:“你知道吧,如果这栋楼最后没出事,我们都要担责。” “我知道。”徐羡抬起头,眼神亮得近乎固执, “但是我……做不到现在就放弃。” 她的声音不高,却有种让人难以反驳的笃定。 向云看着她,罕见地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向云吐出这么一句。 她偏了偏头, 指着面前那堆复杂的电子设备:“你会用这个吗?” 徐羡的神情稍稍放松, 她点点头道:“别小瞧我,我小学的时候可是广播台台长呢。” “这玩意都有职称呢。”向云忍不住咂舌。 “那可不。”徐羡说着俯下身,指尖轻轻推上黑色按钮。 她握住麦克风, 轻咳两声后说道:“由于楼体负载量超过安全负荷,恐引发结构坍塌,请所有人员迅速撤离,远离楼体。” 说完, 她又推上录音键,再次重复了一遍:“再通知一遍,由于楼体负载量超过负荷,恐引发安全隐患,请保持镇定,在身边哨兵与向导的指挥下迅速撤离,远离楼体。” 话音落下,徐羡按下循环播放的按钮。 下一秒,她的声音被无数扩音器放大,一遍又一遍在整栋楼内回荡。 两个人把广播室大门用钥匙反锁,为了保证广播不中断,她们甚至锁住了走廊上的窗户,以及走廊最外侧的大门。 向云一边忙着关窗,一边抄起对讲机问道:“你们都分别在哪层楼?” “我在三层——” “我在二层——” “我们刚清完一层,还剩负一和负二层!” “硕鼠和蜜蜂会帮我们看着这栋楼的情况,一旦有问题我会立刻通知!” 林数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中还夹杂着短促的喘息。 “知道了。”徐羡回道。 她刚要冲下楼,向云忽然伸出手,塞了什么东西到她的手心里。 小小的,硬硬的,上面还带着一丝向云的体温。 “拿着。”向云红着脸说完,转身往负二层冲去。 徐羡一怔,低头一看,手心里面是块深棕色包装的巧克力,可可含量85%,是徐羡最喜欢的口味。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小姑娘竟然从茶几上的零食盒子里面拿了这个,还一路揣到了现在。 徐羡眨了眨眼,随即把它塞进了自己的卫衣口袋里。 一二三层楼里面的人多到密不透风,李冬她们她们没法直接清空整层楼的人,只能先尽力控制人流方向。 广播音量被徐羡开到了最大,有人慌乱地四处张望试图离开这里,也有人根本不信,嗤笑着说“也没见着管事儿的出来通知啊。” 而与此同时,更多人仍在往商场里挤。 她们手里拿着刚抽到的优惠券,生怕自己还没有消费,商品就已经卖空,于是小跑着从大门口往内涌入,甚至爬上了暂停运营的手扶梯。 李夏见状,只能先把商场大门中间,类似于转盘一样的旋转门调整成“只出不进”的状态。随后左右两侧的角门则各锁上了一半,强制缩小了进出的通道,人群的流动变得缓慢起来。 这些客人多是有钱有闲的中产,穿得体面,对秩序也还算尊重。 李夏从刚开业的超市那里拿来了个红色的大喇叭,李冬则把自己的精神体边牧留给了她,协助维持秩序。 “楼体负载量超过负荷,恐引发安全隐患,商场暂时关闭!” 喇叭的声音在长廊里来回震荡,几乎盖过了人群的喧哗。 李夏的手臂因为长时间维持高举姿势已经有些发酸,她快速左右环顾了一圈后,把喇叭直接挂在了旋转门上。 她站在出口边,一边挥手引导,一边扯着嗓子对外面站着的人喊道:“别进来了!先出去,外面更安全!” 几名抱着购物袋的顾客犹豫片刻,终于被她的态度打动,退后了几步,主动让出了通道。 从角门离开商场的队伍终于顺畅了一瞬,李夏看着那一拨拨人流往外走,胸口才稍微松了口气。 可安宁只持续了几秒。 “干嘛不让进啊?我们都排半小时了!”一名带着孙子的老头被人群顶得不耐烦,拎着孩子就往前冲。 “里面都有人出来了,说明安全吧!”另一名中年男人附和着,眉头紧锁,一边抱怨一边往门缝里钻。 右侧的角门被男人庞大的身躯撞得发出“咣”的一声闷响,李夏反手去拉,几乎被推得后退两步。 边牧立刻低吼一声,拦在他前面。 “爷爷!有狗——!”小孩吓得“哇”地哭了出来,屁股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谁啊!遛狗不牵绳,撞坏我孙子你赔得起吗?!”老头拍着腿大吼,伸手想去推边牧,但又怕自己真被咬伤,只能讪讪缩回手,不断说着脏话辱骂边牧与李夏。 另一边,林数、罗花花、李冬三人则是分散在各层。 广播声依旧在回荡,但商铺里仍然人头攒动,顾客们见店员没走,也就放下了心来,接着购物选衣服。 店员在喊打折验券、顾客抱着一大摞衣服排在试衣间前,自助结账柜台的“滴滴”声此起彼伏,这些声音与广播声诡异地混杂在一起,听得她们头皮一阵阵发麻。 焦头烂额之时,还好身边来了几名听到广播后,临时聚拢在她们身边的哨兵与向导,帮着分担了一点压力。 林数拍着收银台的柜台,对一个还在打单的店员喊:“别结了!快撤!” 店员被她的声音吓了个激灵,她愣愣抬头手上还握着扫码枪,用看抢劫犯的眼神看着林数,结结巴巴道:“可是我们经理还没说……” “你经理要是知道这栋楼撑不了多久,估计早就跑了。” 林数压下火气,蹲下身伸手一摁——收银机“啪”地一声断电,整间店的灯也跟着暗了一半。 “结账的机器坏了,大家先出去!”她扯着嗓子喊。 店员被这阵突如其来的黑暗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扫码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颤抖着捡起来,声音发干:“你……你这是在干什么……我要报警了。” “你先活着出去再说吧。”林数忍不住叹了口气。 气势汹汹的经理从黑灯瞎火的库房里面走出来,满脸怒气地质问林数:“你们是哪个部门的?谁让你们乱来的?!” “要报警你出去了再报。” 林数的耐心用尽,她也懒得解释了,一抬手经理就吓得往后一缩,那人嘴里的脏话都还没来得及骂完,就被林数像是拎小鸡一样扔出了店铺。 一旁的哨兵向导们见状后也陆续出手,不再讲道理。 店员、顾客、经理一个个被“拎小鸡”似的清空出去,哭的、骂的、掏出通讯仪拍视频的都有,可再怎么闹,也只能被推到商铺的门外立正站好。 玻璃门“砰”地一声被关上,林数掏出钥匙锁好,如法炮制般关掉了隔壁的两家商铺,把众人彻底堵在了玻璃后。 有人忍不住抬脚踹门,像是疯了般怒吼,“你们凭什么关门!我还没买完!” 还有人不停地敲着玻璃,“放我进去!里面还有我的包!” 他们的脸贴在玻璃上,表情从困惑变为了焦躁,最后转为愤怒,可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整栋大楼内的店铺都在一间接一间熄灯、关门。 林数靠在护栏边,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原本热闹非凡的商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死去”,电梯停运、灯光熄灭、像是催命符般的广播一遍遍回荡。 李冬与罗花花的进展与她的大差不差,楼内的人流量已经少了大概一半左右。 而此时,负一层则更像是另一个世界。 “开业抽奖活动”仍在如火如荼地举办工程中,彩带飘扬、各色气球在天花板上晃悠,甚至一度锣鼓喧天,电子鞭炮齐鸣。 主持人手举着麦克风,声嘶力竭地喊道:“最后一轮,买满两百就有机会获得抽——” 话音在这时戛然而止。 “啪”的一声脆响,插线板的电源被人一巴掌摁掉,舞台上的灯光和音响几乎同时熄灭。 明亮的舞台突然变成了黑漆漆的小作坊,主持人安静下来以后,场上的人终于听见了广播声,一时间大家在台下窃窃私语起来。 “什么,楼出了问题?” “我去,不会吧!” “别啊,我的奖还没抽呢,下一个就是我啊!” 第132章 主持人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哆嗦, 下意识看向插线板所在的方向。 徐羡逆着人群冷着脸走来,她快步上台,在主持人还没回过神的时候, 伸手一把夺走了他手中的麦克风。 “你干什么——!” 主持人下意识想要阻拦, 却被徐羡硬生生打断:“你听不见广播在说什么?” 男人呆愣在原地, 几秒钟后终于听清了那道反复回荡的广播声。 他结结巴巴回复:“……呃, 现在听到了。” “那还不快逃?” 男人这才慌忙点头,“哎, 好好好!” 他一边答应, 一边仓皇地往台下跑,这人是商场临时找的主持人, 并不是商场内部的员工, 他紧张地左顾右盼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能够撤离的安全通道。 伴随着台下人群慌乱的议论声,一阵扑翅的风声骤然掠过,游隼从空中俯冲而下, 一脚利落重新踢开了插线板的开关。 一阵滋啦的电流声过后,徐羡抬起麦克风,声音透过舞台周围的四个黑色音响, 回荡在整层楼的空间中, “安全通道位于左手边的‘升升金店’旁边,请大家有序撤离,感谢。” 下一秒, 人潮像是终于收到了信号似的,开始大规模朝安全通道方向奔涌。 “别挤啊!” “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金店在哪儿呢?” “我说,不能走电梯么!” “傻啊你, 没看到手扶电梯坏掉了吗!” 孩子被家长抱在了怀里,购物袋与宣传手册被扔在地上,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与慌张的找路声音此起彼伏。 徐羡见状,感觉自己突然化身交警,忍不住在舞台上拿着麦克风指挥起了交通,“谁的小孩摔倒了?前面的大人扶一下!” “不要把安全通道的门堵住了,要玩手机出了商场再玩!” “不要插队啊大家。” 过了好一会儿,向云的对讲机里面终于传来了徐羡的声音,“负一层开始动了。” 她吹了个口哨后,简单地回了一句“收到”,看着负二层这片巨大的地下停车场,忍不住抠了抠脑袋。 空气中弥漫着汽车尾气的味道,轰隆隆的引擎声此起彼伏。 这里听不见商场广播,现在还有私家车在停车场外侧排队等待入场,保安坐在收费亭里头,严格把控停车场内的车子数量,总是等到一辆车出来,才放一辆排队的车进来。 “真是一群命硬的。”她低声骂了一句。 向云小跑到了收费亭,里面的保安正一边收着费,一边听着穷小子打了个翻身仗的广播剧,她扯着嗓子和他说了半天,可就像是对牛弹琴似的,对方听完后还是一脸茫然。 “楼上在撤离?你确定没听错?经理没通知我啊——” “你要是还等经理通知,这楼塌了都轮不到你跑。”向云忍不住皱眉。 她快速环视了一圈面前小小的收费亭,把目光锁定在了桌上的大喇叭,她直接一把抄起这个红色的玩意,开口就喊: “停车场里面水管爆了!往后退退啊,别堵着了!车停隔壁小区也一样!” “哎你怎么胡说八道呢……”保安急得直跳脚,“不是你谁啊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觉得肩膀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搭住。 他不耐烦地回头望去,一只体格硕大的猎豹正静静地盯着他,琥珀色的眸子中是他的倒影,橘黄色的毛发在昏黄的灯光下甚至泛着亮光。 “妈呀——!”保安被吓得差点没一屁股坐地上。 向云往旁边挪了两步,小声嘀咕:“胆子这么小,做什么保安啊。” “我是停车场的保安,又不是动物园的!”保安理不直气也壮地回。 这时候,收费亭闸机旁边等待多时的司机探出脑袋,他不耐烦地喊道:“到底让不让进啊!我就买个东西!” “你对他们说,”向云转头吩咐,“停车场水管爆了,现在不允许新的车辆进入。” 保安立刻点头如捣蒜,一字不差地复述:“停车场水管爆了,不允许进车!往后倒车,去其它地方停吧!” “唉不是,我都等了好一会儿了……”那人听到保安的话斟酌了一下,看了看自己刚洗干净的黑色轿车,最后还是坐回了驾驶座。 保安拿着大喇叭喊道:“都往后退,往后退啊!” “现在,”向云眯了眯眼,“五分钟内,把停车场里的人全赶出去。做不完,就自己跑。听懂没?” “听懂了听懂了!”保安语无伦次地点头,恨不得立刻化身孙悟空,一个跟头翻到商场外,能离这只豹子多远就多远。 他打开出口闸门,又锁住了入口闸门,抱着喇叭一边喊一边跑,脑袋上摇摇欲坠的帽子彻底跑掉在地。 向云见状后稍微安下了心,她围着地下停车场绕了一圈,用钥匙挨个锁住了通往商场的所有门。 做完这些后,她回到了地下停车场与地面交汇的位置,引导那些已经靠近出口的车辆慢慢倒退,看着一个个司机慌乱地调头离开,送走了脱下制服与帽子的保安。 她远远望着商场大门,不断有人从商场里狂奔而出,但就算这样,还是有人执意入场,怎么拦都拦不住。 就像一队走向坟墓的行列。 穿红色碎花裙的小姑娘,手上还拿着半融化的大棉花糖。 逃课来参加促销活动的小情侣,手指紧扣,神色懵懂。 还有几个年轻人,肩并肩走着,笑着聊最后一轮抽奖的奖品花落谁家。 …… 向云喉咙一阵发紧。 她忍不住想起了污染区内的那些日子,在自然灾害面前,在庞大到难以以一人之力对抗的变异体面前,很多时候根本救不了这么多人。 进入收容所后,她在所长的安排下,护着那些年纪小的孩子们逃离被变异体撞坏的移动板房。 这是她第一次“救人”。 她拼了命地冲进坍塌的房屋里,慌乱地躲避着变异体的攻击,抱出一个又一个被吓坏的孩子,可就算这样,她仍然没法救出所有的小孩。 后来,她分化成了哨兵。 听觉、视觉、反应速度……所有人类拥有的感官都被强化,她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无能为力。 她把自己当成收容所的最后一道防线,哪怕是自己被变异体吞噬,也要让别人先活着出去。 可收容所所长却听到这话后,却气得直拍桌子,“你这是找死,不是救人!” “哪儿有那么多的英雄主义?” 可就算这样,每一次的死里逃生结束后后,向云仍然会因为没救下的人而反复懊悔。 所长见她这样,忍不住叹了口气,像是母兽照顾小崽一般,一边帮她梳着头,一边轻言细语地劝道,“有时候,救不了所有人。” 向云想说知道,可却说不出口。 所长知道她在想什么,所以站在了她的面前,微微蹲下身后才接着说:“保住自己,才有资格救下一个。” 这么多年过去了,向云没想到的是,自己在安全区里,竟然也要做同样的选择。 突然,对讲机里发出“刺啦”的响声,林数的声音传来:“我把硕鼠召回了,情况越来越严重,这栋楼快撑不住了。” “什么?”罗花花懵住。 李冬大声问道:“那楼里面剩下的人怎么办!” 向云低头,静静看着自己脚边的影子。 “出来吧。”她对着对讲机说。 “什么意思?”李冬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 “保重自身更重要。”向云缓缓地吐出那句话,没想到现如今,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竟然能够完全认同所长当年说的话,“这栋楼……仅凭我们的力量,根本护不住。” 李冬寂静几秒,随后开口:“李夏,把门打开吧。” “……好,我知道了。” 对面传来李夏的声音,她那边的声音很嘈杂,依稀甚至还能听见男人被拦住后的叫骂声。 下一秒,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李夏用钥匙打开两侧的角门,被推开的瞬间,人流立刻蜂拥而入。 挂在旋转门上的喇叭被人挑衅地取下来,重重往地上砸去,红色的大家伙滚了几圈,最后在地砖上砸出一声沉闷的响。 向云深吸一口气,说:“我们……喷泉池边见。” “行。”林数立刻答应。 向云一抬手,示意咪咪跟上,绕着商场的侧边通道一路小跑,冲向了大门口前的喷泉池。 喷泉池旁,李夏已经等在那里。 她怀里的边牧焦躁地低鸣,尾巴反复甩动,她也紧张地左顾右盼,生怕自己的姐姐被困在楼中出不来。 “我姐姐负责的是三楼,会不会来不及啊?”李夏紧紧握住了向云的手问道。 “不会的。”向云拍了拍她的肩,“她们动作很快,我们也预留了时间。” 说是这样说,可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没过多久,罗花花、林数以及李冬的身影出现在了朝外涌出的人群中,李夏连忙松了口气,跑过去迎接。 “人都疏散得差不多了——”林数还没说完,向云的脸色就变了。 “不对。”她几乎是本能反应,“徐羡呢?” 向云立刻掏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徐羡,你出来了吗?” 沙沙的电流声掠过耳边,却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遍:“徐羡,回答我!” 咪咪的耳朵竖了起来,目光死死盯着商场大门口,发出低低的呜咽。 它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开始急躁地在地上打转,用爪子挠向云的裤腿。 向云推开人群,逆着涌出的洪流往商场门口跑去,左看右看都没有看到徐羡的身影。 电流声混杂着人群的嘈杂从耳机里传出,她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第133章 心脏“咚、咚、咚”地撞在胸腔里, 激烈到几乎快要从向云的喉咙里跳出来。 她什么都来不及想了,手中紧紧攥着如同板砖一般的对讲机,就像是紧握着一根不知是否已经被截断的安全绳。 她拔腿冲向商场大门口, 从一堆又一堆的人群中间穿进穿出, 中途不小心撞倒了个蹲地上系鞋带的男人, 挨了好大的一顿骂。 “徐羡, 收到请回答!” 向云的喉头发紧,几乎是凭借本能朝着对讲机一遍又一遍呼叫, 身影逐渐变得慌乱无措, 最后几乎成了无声的乞求。 人潮密密麻麻堆在商场门口,喧闹声彻底盖住了商场内部的广播提示音, 她刚挤进去, 就被反向逃生的人群硬生生挤了出来。 “让一让——!”她嘶声吼道,声音淹没在了其她人的尖叫与哭喊中。 她刚踩上旋转门的金属踏板,忽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楼顶炸开,整个建筑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掀起, 地面不断震动,随后是连续几声沉闷的爆鸣,周围叫嚷的人都呆愣在了原地, 朝里踏入的脚也停了下来。 “妈妈, 这是爆炸了吗?”小孩子奶声奶气地问。 “楼不会真的要塌了吧!”身边穿着栗子色风衣的女孩惊恐地说。 “别乌鸦嘴了你!”她身旁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嘴上“呸呸呸”,可人却在不断地往后退。 向云的脚底被震得发麻,趁着其她人还愣在原地, 她一边不断朝里挪动,一边踮脚环视四周,努力寻找徐羡和游隼的身影。 空气短暂凝滞了一秒,随后一瞬间内整个空间内突然充满了灰尘扬起后的呛人味道。 人群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们像疯了一样往外冲,外层的人听到巨响后试图往后退,可人还没有转过去,就被涌上来的人流推搡在地。 一瞬间,尖叫、求救、埋怨的声音混做一团。 两股人流像两股对撞的浪,夹在中间的人根本没有退路。 门口朝后退的人不断被挤倒,她们还没有来得及站起,就又被后面的人群踩在了地上,女孩拼命屈膝想爬起来,却被下一波人流又一次压倒在地。 她哭着朝外伸出手,指尖几乎摸到了角门,可瞬间却被涌上来的乱脚碾过,白嫩的皮肤上布满了脚印。 她绝望地喊着“救命”,声音却很快被淹没在脚步声里,她感觉自己的胸腔被挤压,人踩在自己的背上,踏过自己即将变成尸骸的身体往前奔跑,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危急关头,哪有人顾得上脚底下是什么。 就算是尸体,她们也会竭尽全力踏在上面,奔出这栋即将倒塌的坟场。 角门处摔倒的人越来越多,她们叠成一层一层的人堆,就像是用人肉筑起的墙。 向云没有犹豫。 她来不及寻找徐羡,咬紧牙关冲了上去,用尽全身力气去拽那些被压在最下面的人。 咪咪则站在她的反方向,试图用身体将这堵人墙撞翻。 指尖被角门破碎的玻璃割破,鲜血和灰尘糊成一片,向云顾不上这些了,双手仍然死死拽住压在最底下那人的胳膊,用尽全力把她往外拽。 “快,咪咪再撞一次!”向云吼道。 咪咪朝后退了两步,用身体朝着人墙猛地一撞,一整片人墙像是倒塌的积木般四散在地,被向云死死拽住的那个人终于被拖了出来。 然而下一秒—— “轰——!” 强烈的气浪伴随着使人耳鸣的巨响,瞬间把还没来得及起身的向云掀翻在地。 商场的玻璃门在一瞬间全部炸裂开来,碎片像下雨一样飞溅,尖锐的玻璃划破她的卫衣,割伤了脸颊,几乎擦着脆弱的喉管掠过。 她蜷着身护住头,手臂上传来刺痛。 人群被冲击波掀翻,尖叫声一波接一波,向云周围的人也都站不稳,摇摆了几下后跌倒在地。 向云费力地撑起身,抬眼,难以置信地惊叫出声—— 她看见了徐羡。 徐羡在距离她二十米左右的位置,大约是超市的门口吧,她怀里紧紧护着一个穿红色碎花裙的小女孩,脚上一只鞋已经被人踩掉,赤裸的那只脚满是血。 她跌倒在碎玻璃堆里,肩膀撞上已经烂掉的服务台,那孩子吓傻了,只是本能地抓着徐羡的衣襟,哭声被尘土呛得破碎,还在不停地回头望。 小孩子的母亲就在不远处,可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追上徐羡的脚步。 她跑得速度太慢,被不知什么东西绊住,重重地跌倒在了地上,她试图扶住周围的东西,手摸到的却是超市门前用纸板新搭的酱油宣传板。 牌子倒下的瞬间,她连同货板一起,再一次摔倒在了地上。 “妈妈!”小女孩惊恐地喊道。 “跟着姐姐,别回头!”女人强忍住了泪水,对着女儿吼道。 她挤出一个笑,轻声呢喃着:“妈妈……一会儿就来。” 她试图站起来,可又是一阵摇晃,超市门口的酒水展柜重重的砸了下来,把她半截身体直接压在了展柜下面。 徐羡回头,几乎是本能地想跑回去。 可楼体又一次“咯吱”作响,像是骨头被折断的声音一般,吓得徐羡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 她刚一动,整个天花板的吊顶连带着灯具倾泻而下,她来不及躲避,肩膀直直撞在了旁边的炸鸡店的自动点餐机器上,整个人被冲击力带得一仰,险些被落下的玻璃门压中。 她捂住了小女孩的眼睛,不让她回头看,游隼在她的头顶上盘旋嘶吼,她抬头往前望,似乎……看见了向云。 向云? 她心中一惊,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明明几分钟前还在口袋里面的对讲机,现在却没有了踪影。 “徐羡!” 向云急得浑身发抖,她想从大门旁边玻璃碎掉的地方冲过去,可脚刚迈出一步,大楼又剧烈地晃动起来。 整栋楼的每一个钢筋结构都像是活了似的,她刚一跑就被那股子来回摇摆的力震得摔倒在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徐羡的身影,被滚落的灰尘与坍塌的梁体不断吞没。 高空中,游隼发出一声锐利的鸣叫,它俯冲下来,双翼猛然朝外展开。 砖块砸下的那一刻,它用自己的躯体直接护住了徐羡,以及那名哭得泪眼婆娑的小姑娘。 精神体遭受外力重击后,游隼的羽毛散落一地,它的精神力难以维系实体形态,于是瞬间化作一道光消失在空气中,回到了精神图景里面。 徐羡的胸口被撞得发闷,背部承受着坍塌的全部重量。 她用尽全力撑起一点点空间,把小女孩护在怀里。 咪咪竖起耳朵,游隼的气息突然变得很微弱,然后立刻消失不见。 它惊慌失措地低吼着,脑袋左右来回摇摆,可无论如何都闻不到游隼的气味,也看不见游隼在哪里。 原本灯火通明的商场变得一片漆黑,灰尘聚成云团升起,笼罩住了整个街区,停在附近的车辆滴滴作响,警报声连成了一片。 向云从地上撑起身,浑身上下都被厚厚的灰尘糊住,连带着嗓子里一股都是一股灰尘的味道,她捂着胸膛咳了个昏天黑地,直到胸口发疼,口腔内盈满了血腥味,才略微感觉好受了些。徐羡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晕了多久。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世界已经安静得出奇,面前一片漆黑,空气中满是灰尘,还有一股轻微的血腥味。 她试着抬起手腕,想要看看通讯仪是好是坏,可原本翻腕就能亮起的通讯仪,现在却黑了屏。 她摸了摸,通讯仪的外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砖石被砸穿,显然是用不了了。 伸手不见五指,徐羡挣扎着动了动腿,疼痛从脚踝一路蔓延到腰部,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一个细微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徐羡愣住,发现这个声音似乎来自身下。 怀中的人像是小兽般发着抖,小姑娘扬起脑袋,毛烘烘的脑袋蹭到了徐羡的下巴:“姐姐……你醒了吗?” 徐羡喉咙干得发疼,于是只轻轻“嗯”了一声。 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沙哑又低,小姑娘连忙递给她一瓶水:“姐姐,喝一口吧。” “这是……水?”徐羡很诧异。 “嗯嗯!”小姑娘颤抖嗓音着说,“还好咱们离超市的酒水柜近,楼摇晃的时候水朝着我们在的方向滚来了好几瓶,现在还算够喝。” 徐羡轻轻抿了一口,冰凉的水液却不能解决喉咙的干涸。 她浑身都痛的厉害,于是现试着动了动脚趾,发现还能动时松了口气,这说明自己的腿还有得救。 她不顾满手的水泥碎屑还有灰尘,伸手摸了摸四周,发现这里是个由断裂的梁体与碎石堆叠出的狭小三角形空隙,勉强能容下她和小女孩。 “别怕。”她努力让声音平稳,“我们现在还算安全。” 徐羡尝试直立起身体,可她一动,就像有成千上万根针从背后扎进入脊梁,她的背部上半部分疼痛难忍,下半部分则彻底麻木,失去了知觉。 她试着伸出精神触角,但是目前的身体状态实在太糟糕,连精神力都根本无法使用。 连游隼也受了重伤,现在像是睡着了般窝在了精神图景之中,怎么叫也无法苏醒。 “……就该和向云完全绑定。”她在心底喃喃,若是能够精神共鸣,向云也就能够立刻知道她在哪里。 “向云……”她轻声道,声音几乎被黑暗吞没,“你当时,也这么痛么。” 第134章 “我大概昏迷了多久?”徐羡问小姑娘。 “我觉得至少至少两个小时。”小姑娘一边擦眼泪一边说。 她的手臂上全是灰, 灰尘混着鼻涕眼泪一起糊在脸上,小姑娘就这么变成了一只脏兮兮的小花猫。 两个小时。 徐羡在心里面默默计算了一下,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这时候白塔以及民间自发组织的救援队伍应该已经入场了。 她们被压的位置离商场主通道不远, 只要探测仪器不断工作, 辅以体型较小或者嗅闻能力出色的精神体, 想必就能找到她们。 她尽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一遍遍告诉自己, 获救的希望很大。 她深吸一口气, 在满是砂砾的地上摸到一块还算结实的碎砖,递给怀中抽泣的小女孩。 “别哭了, 节省体力。用这个敲墙, 能让人听到。” 小姑娘吸着鼻子,重重点头。 她的手很小,拿砖的姿势也笨拙,却依旧一下一下用力敲着, 那声音在狭小的三角空间里炸开,又被厚重的水泥与钢筋吞没。 敲击声明明那么响,可废墟之上的一个人都没有听见。 徐羡不知道的是, 外头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白塔的应急处理能力, 比她想象中来的更加糟糕。 周围汽车的警报声此起彼伏,从中央商场侥幸逃出的人衣衫破碎、浑身带血,她们捂着伤处坐在废墟之上哭嚎, 跌跌撞撞寻找救护车的踪影。 最初不愿意来的警察与消防终于抵达现场,他们不断吹哨示意在场的闲杂人等离开,红色的警戒线被拉了起来,却根本拦不住汹涌而来的记者和围观者。 媒体将大炮对准衣不蔽体的伤者, 电视台在废墟上架起了补光灯,周围的居民也纷纷赶来凑热闹,试图获取一手信息。 “你好!你能讲讲刚刚发生了什么吗!” “你知道今天商场内大概有多少人吗!” “是不是有许多人没逃出来,被压在了废墟下面?” “我家正准备吃午饭呢,就听到外头‘轰’的一声,还以为是不法分子埋炸弹了呢。” 记者的声音像潮水,一波一波压上了罗花花她们的耳膜。 她们几人正好站在警戒线附近,看起来也没有受什么伤,精神状况似乎也算是正常,已经有不下五名记者把麦克风堵到她们的嘴下,半强迫性地希望她们能够回答问题。 她们摆手拒绝,可那几名记者像没听见似的,依然穷追不舍发问: “你们没受伤,是不是提前逃出来的?还是你们根本没进商场?” 罗花花神情僵硬,喉咙发干,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麻烦您这边回答一下!”记者不依不饶。 她们不太知道如何拒绝,李冬踌躇着站在麦克风前,思考该如何回答这名记者的问题。 李夏看出了她们的犹豫,一把拽过姐姐的手:“哎呀你去问别人吧!” 记者还想再追问:“大人都没回答,你这个小孩插什么……” “那是因为她们不想回答你的问题!”李夏气鼓鼓地回呛一句,拽着姐姐的手转身跑向徐羡在的那片瓦砾堆。 只见咪咪焦躁地在瓦砾堆上跑来跑去,前爪挠得地面沙石飞溅,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鸣。 向云则是跪坐在地上,灰尘糊满了脸,她的指甲缝里全是血,手上布满了划痕,就像是感知不到痛一样徒手搬着石头。 “我们来帮忙!” 罗花花立刻放出了自己的蜜蜂,但是废墟里面现在满是尘土,就算蜜蜂再小都很难往碎砖里面钻,她的精神触角也难以穿透。 李冬的边牧趴在地上,耳朵抽动,却因为周围警报太吵什么都听不见。 “你们没有精神共鸣吗?”李冬焦急地问,额头的灰尘混着汗水滑下,李夏见状里面从兜里面掏出卫生纸,帮她轻轻擦掉。 向云怔住,喉咙发干:“精神共鸣……是什么?” 李冬一时无言,满脸复杂。 罗花花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忍不住道:“就这样,还说她是你的向导呢。” “……?”向云没听懂。 向云没精力想到底什么是精神共鸣了,她跪坐在最后看见徐羡的位置上,双手不停地翻动砖块,罗花花见状后立刻来帮忙,她们几个人就这么一直不停地挖,从白天闷头忙到了黑夜。 李夏红着眼眶,看姐姐的手背被割开好几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腕一直滴到地上。 “我去买点吃的喝的。”她哽着嗓子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她穿过仍处于混乱的街区,周围路上被堵了个水泄不通,公交与出租车都卡死在了马路中央,她只能一路跑到了距离中央商场两公里以外的老街。 她在熟悉的10元自选菜店中打包了一大袋盒饭,又转头去了劳保店,来不及与老板多寒暄了,直接挑了最为厚实的橡胶手套、铲子,还有看起来还算实用的撬棍。 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往回赶,她气喘吁吁地穿过警戒线,把劳保店的东西甩到地上:“你们用点工具吧!老用手算怎么回事。” “也是啊。”向云这才反应过来,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辛苦了。” “吃点东西再接着干,一会儿我再去买点药。”李夏噘着嘴叮嘱。 “那刷我的卡吧。”向云从口袋里面掏出钱包,李夏见状后犹豫了两秒,然后接了过去。 有了趁手的工具后,她们的动作更快了些。 咪咪安安静静守在旁边,凑热闹的媒体还想上去采访,结果刚靠近就被咪咪哈气,吓得人站都站不稳,连连后退到了警戒线外头。 时间过去了将近十个小时,现场仍就混乱不堪,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几个举着手机和直播灯的人挤进了警戒线附近。 他们趁着夜色直播起来,甚至还边拍边解说。 “这里是中央商场坍塌的现场,对这件事件关注的小伙伴们,麻烦点点红心啊。” “这位是受困者的同伴,她们已经连续搜救十多个小时——” 那人话音未落,就被向云冷冷地抬头看了一眼。 主播喉结滚动了一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立刻收起了话筒,讪笑着把镜头移开:“她们看起来有点忙,似乎没有时间接受采访,让我们再看看别人在做什么吧!” 镜头一转,他把摄像头对准了附近求神拜佛的人。 在广播一遍又一遍“闲杂人等尽快离开”的提醒声中,警戒线内出现了一群诵经祈福的道士,还有自称会“塔罗占卜”的老师。 他们就装模做样摆上的香炉,摇动哗啦作响的竹签,挥舞着洁白如新的拂尘,这么在红、白、蓝三色灯光的闪烁中,一板一眼地做起了法事。 符水飞溅到头上,黄色的符纸落满了刚挖出来的新坑……向云停下动作,抬起头看向他们时,心里又突然萌生出了带着徐羡离开安全区的想法。 她的呼吸一点点变得急促,胸口的窒闷沉重地压下了她的脊梁,她一时间有些恍惚,这就是安全区么,这就是污染区人向往了一辈子的安全区么。 这里明明就是一片让人无法喘气的废墟。 徐羡中途痛晕过去一次,再次醒来时,已经不知时间过了多久。 “姐姐,你醒了。” 徐羡轻轻嗯了一声,她睁开眼,意识如同坏掉的灯泡般忽明忽暗,只觉喉咙火烧般干涩,浑身滚烫似火球。 发烧了么? 她抬手摸了摸额头,这真是一个不好的信号。 小姑娘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是肚子一直在咕咕叫。 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徐羡艰难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余青青。” “我是徐羡。” 她从口袋里摸出向云给她的巧克力,递了过去。 她身上已经没有了力气,小姑娘其实也是。 小姑娘努力咬了一口巧克力,然后把剩下的全部塞进了徐羡的嘴里。 “谢谢姐姐,这还是蓝莓口味的呢。” 徐羡含糊地“嗯”了一声,甜味混杂着不明显的苦味在舌尖化开,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几乎又要昏睡过去。 外头,时间一点点往后挪。 清理了部分的碎石后,她们几个人暂时休息了起来,趁此机会分了下工。 体型较小的精神体是她们唯一能钻入废墟的倚靠,因此如果废墟之中有缝隙的话,蜜蜂和硕鼠就负责往里面钻,能钻多远就钻多远。 通过与精神体的精神链接,林数和罗花花就可以描述出废墟里面的大概情况,选择往下挖的方向。 她们在碎石中找到一张被砖块压住的纸,用抽奖获得的劣质圆珠笔,画出了简单的路线图。 蓝色的墨水一断一续,目前她们知道的内容太少,纸上也就只有寥寥几笔的曲线,还有几个意义不明的箭头。 硕鼠和蜜蜂虽然不知道徐羡身上是什么味道,但是它们熟悉向云身上的气息,那是与徐羡同款的苹果酒味道。 好在徐羡今天用的是和向云同款的香水,那一点偶然的重叠,此刻竟然成了她们目前唯一能追寻的线索。 怕时间长了后香水的味道散去,向云急中生智,又从口袋里摸出剩下的蓝莓巧克力,她撕开包装,把巧克力放到了砖石上,让蜜蜂与硕鼠轮流嗅闻。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那片亮蓝色包装纸,小小一片不合时宜地反射着救援车上的灯光。 向云忍不住叹了口气,把那片包装纸小心折好,塞进口袋,然后重新抡起铲子,按照地图上标注的线路,不断往下挖去。 第135章 最开始的时候, 精神体们什么都闻不到。 蜜蜂和硕鼠一次次往下钻,却总是走到一半就被碎石与钢筋逼退,向云她们只能凭着记忆, 在徐羡消失的那一块区域一寸寸往下挖, 给精神体们凿出一条能够穿行的通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指针来到了“3”的位置。 凌晨三点了。 李夏还是长身体的年纪, 转钟的时候被她姐姐劝回了家。 废墟现场依旧像是个菜市场,在里面做什么的都有, 哭喊与挖掘机的轰鸣交织在一起, 弄得每个人的心里都忐忑不安。 哨兵向导的力气本就比旁人的要大,碎石的大小也不尽相同, 她们几人合力起来的工作效率, 比时常卡顿、需要人手动帮忙的挖掘机高了不少。 又抬起一整块天花板碎片,咪咪和边牧累得直哈气,林数瘫倒在地上,身上的黑色长袖被汗水浸湿, 紧紧贴在背上。 “还有水么。”林数喘着粗气问。 她抬腕看了一眼通讯仪,刚刚那一通挖地刨砖的操作结束,向云的心率直逼190。 向云挨个检查了一遍手边的矿泉水瓶, 每一个都空空荡荡, 被她捏成了歪七扭八的形状。 这时,天空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的闷雷。 下雨了。 雨水混着汗水从额角滑落,顺着下巴滴在灰里, 细小的泥点溅在满是划痕的劳保手套上。 林数仰起头,张嘴去接雨滴,冰凉的水滋润着她裂开的嘴唇,顺着她的干渴的喉咙流入胃里。 不远处, 一个记者还在举着话筒,站在摄像机前进行实时直播: “雨水会不断渗入废墟,淹没底下的空隙,导致生存空间越来越小。” “这对于幸存者来说,并不是一个好的信号。” 他的声音被扩音设备放大,盖过了机器轰鸣,穿透稀稀拉拉的雨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向云听到这话,生怕自己耽误了时间,她手指攥紧了铲柄,咬牙撑着从碎石上爬了起来,准备接着往下挖。 这时,罗花花忽然抬起头,像是被什么气味惊醒似的。 她的唇在发抖,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闻到了。” 所有人几乎是同时停下动作。 向云的手在发抖,眼睛因为通宵和灰尘又红又肿。 她手中的铲子“咣”地一声落地,颤抖着嗓音问:“你说什么?” “巧克力。”罗花花抬起头,眼里映着应急灯红白蓝不断更替的光,“是同款巧克力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又补了一句,“还有一点点香水味。” 那是徐羡身上的味道。 向云的喉结滚动,整个人几乎快要站不稳。 罗花花笃定地说,“蜜蜂的嗅觉很好,就算我现在难以维系精神链接了,它也不会闻错。” “蜜蜂可以钻过去吗?”向云声音发抖地问。 “我试一试。” 罗花花的精神力已经透支了十几个小时,蜜蜂的飞行轨迹变得歪歪扭扭,几乎连翅膀的形状都维系不住,更别说进行类似跨越障碍物之类的活动。 过了一会儿,她脸色发白地摇了摇头:“不行,过不去。” “是有混凝土挡着,还是……?” 林数从碎砖上强撑着坐起,“如果只是砂石的话,我的精神体说不定能钻。” “我把大概位置画出来吧!”罗花花咬牙拿起圆珠笔,手指在雨中冻得僵硬,笔迹一抖一抖。 纸被雨水打湿,她画完最后一条线后,把图纸递给了向云,身体随之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罗花花!”林数吓得急忙去扶,检查了一遍后才略微松了口气,“应该是精神力耗尽,身体扛不住所以睡着了。” 中央商场周围的酒店挺多,向云把人安顿好了后洗了把脸,在24小时营业的便利商店里面买了水和食物,又重新回到了林数身边。 一整瓶气泡水下肚,林数打着嗝吃掉了整整五个饭团,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泥水,继续按照图纸往下挖。 雨势越来越大,高处的碎石裹挟着泥浆不断往下滚落,李冬在不远处的小卖部里面买了好几件雨衣,全部铺开在了地面上,以防碎石滑入她们刚挖好的区域。 等到天边露出第一线微光,向云的手套早已磨破,十指上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上面全部布满了血口。 咪咪顶起断裂的梁柱,林数再次放出硕鼠往下钻,它顺着狭小的缝隙不断往里挤,一路沿着碎裂的管道与破裂的墙体爬行,直到钻进了一个狭窄的三角空间里。 “姐姐……姐姐……姐姐你醒醒,老鼠……” 稚嫩的声音打破了一片死寂的黑暗,小姑娘完全懵了,硕鼠爬上她的腿,她惊得浑身一抖,哭着喊起来。 “你别吃我……呜呜呜……我不好吃……” “什么?”徐羡徐羡费力地睁开眼,声音嘶哑如拉风箱。 高烧让她的意识昏沉,她只能凭借本能回答小姑娘的话。 “老鼠!”小姑娘大大的眼睛里面全是泪,“真的有老鼠!” “特别大!”她哭着说,“特别肥!” “老鼠?”徐羡怔了一瞬,猛地想起了什么,艰难地撑起身,“在哪里?” “就在我手边,呜呜呜,好吓人啊……” “把它给我。”徐羡伸出滚烫的手。 小姑娘颤抖着地把硕鼠递了过去,徐羡接过,她只在电视机上见过向云队友的精神体,不敢轻易做下判断。 她摸了摸硕鼠的脑袋,一点点判断硕鼠的大小,随后泪水夺眶而出。 “吱吱。”硕鼠舔了舔她的手心,随后叼起落在碎石上的巧克力包装纸,调头钻进缝隙中。 “我们好像……有救了。”徐羡呼吸急促地说。 雨一直在下。 从凌晨到清晨,天色一点点泛白。 确定徐羡的具体位置以后,向云她们找来了支进场后就一直在四处帮忙的救援队。 她们没有挖掘机之类的重型设备,但手上的工具却更适合做最后阶段精细的挖掘工作。 一群人不断接力挪开钢筋水泥,直到那道三角形的塌陷缝隙终于显露出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冲在最前面的救援人员挪开压在徐羡头顶的石板,近乎哭出来的笑声与雨声混杂在一起,“发现幸存者!” “还有孩子!” 向云双膝跪在碎石堆上,手抖得厉害,几乎连呼吸都不稳,当她看到那张灰扑扑却熟悉的脸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救护车,救护车!还有担架!” 向云扯着嗓子冲不远处的急救人员喊。 记者从四面八方冲来,闪光灯亮个不停,刺得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眯起眼睛。 向云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脱下自己的卫衣外套,盖在徐羡脸上。 她里面只穿着一件短袖,浑身都在发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李冬见状,立刻脱下自己的连帽衫,替她把徐羡怀里的小姑娘包裹好。 孩子被搬开石板后扬起的回程呛得直咳嗽,眼泪混着泥水顺着脸滑下来,落在了李冬的身上。 徐羡的手从灰尘中露出来,指节破皮的地方全是细细的血痕。 她的两条腿完全无法移动,救援人员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压在她下半身的碎石挪开。 向云扑过去,手抖得几乎握不稳那只手,她被手心的温度烫得吓了一跳,又因为徐羡轻微的回握而差点哭出声来。 “抬起来,别动她的下半身,对,就这样!” 救援人员的声音在耳边混成一团,向云几乎是半跪半趴地跟着他们,把徐羡的身体托上担架。 雨越下越大,涌上来的记者们手上举着各式各样的话筒——现在向云对这些黑色的圆柱形电子设备一点兴趣都没有了,她看到这些只会感到无比的厌烦。 有人喊:“能不能确认她的身份?是白塔的哨兵或者向导吗?” “请问她在里面坚持了多久?” “这位小姐,麻烦让一下,影响我们拍照了——” “滚开!” 向云猛地回头,声音撕裂般嘶哑。 她通红的眼睛布满了细细密密的血丝,灰尘与雨水糊在脸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疯狂。 咪咪与边牧冲上来拦住这些长枪短炮,向云把房卡扔给林数:“一会儿把酒店和房号发你!” 林数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与李冬一起用身体挡在了闪光灯、摄像机以及话筒的面前。 闪光灯还在一阵阵地闪,她的瞳孔被照得刺痛,在救援人员的帮助下,坐在了救护车侧面的长椅上。 救护车的门终于关上。 外面的记者们像疯了一样,举着设备拍打着车门,声音一阵高过一阵。 隔着那层薄薄的铁皮,他们就像是一群闻到血腥味后暴动的变异体,叫嚣着仿佛要将整个救护车吞噬。 向云贴着车门,浑身都在发抖。 救护车启动的瞬间,她才意识到自己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徐羡的还是她自己的。 徐羡想开口说什么,但她的嗓子哑得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浑身热得像是火炉,迷迷糊糊间只知道从来不流眼泪的向云哭得厉害,泪水像是珠子一样砸在了她的手背上,冰冰凉凉的。 她想伸手摸一摸,但却怎么样都做不到。 第136章 向云灰扑扑地站在手术室外面, 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垂头丧气地佝偻,就像是一根被风雨折断的枯木。 她靠在冰冷惨白的墙壁上,双手死死交握在一起,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掌心的汗一遍遍渗出, 又被从窗户缝透进来的风吹得发凉。 空气里弥漫着她最厌恶的消毒水气味, 耳边隐约听见楼下家属的哭声,担架车轮子碾过瓷砖的吱嘎声响, 还有广播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的寻人启事。 手术室的灯亮着, 红色光诡异地照在了她的脸上,向云的身体一点一点向下滑落, 最后整个人瘫坐在冰凉的白瓷地上。 她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团, 试图用这种如同回到母亲子宫的方式,抵御从头到脚的刺骨严寒。 可再怎么缩,她还是冷得直发抖。 她忍不住埋怨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做了错误的选择? 明明知道徐羡是很有责任心的那种人, 她为什么还要和徐羡说商场相关的事情呢? 如果她不说,徐羡就不会专门请假和她一起来商场,也不会不顾一切地救人。 说不定现在还在研究室里头忙活, 来不及看通讯仪, 也来不及打开茶水间的小电视,观看实时直播画面,了解最新的救援情况。 更不会被压在废墟地下, 站在生与死的边缘摇摆。 汪筱今天值夜班。 她原本只是想出来买一杯咖啡提神,没想到在手术室门口,看见了像小兽般缩成一团的向云。 看见她的那一刻,汪筱差点没有认出来——向云浑身上下满是灰尘与泥浆, 干掉的血迹甚至还黏在衣服上,就像是从废墟里面爬出来那样。 她的眼神空落,嘴唇发白,坐在地上纹丝不动,就像是被什么牢牢钉在了原地。 汪筱先去护士站问了情况,才慢慢走到她面前弯腰说道:“你去休息一下吧,至少吃点东西。” 向云怔怔抬头,愣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汪医生!” “是我。”汪筱轻声细语回答。 向云猛地站起,脚步不稳地扶住墙壁,“你今天值夜班吗?” “嗯。”汪筱点头,“你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 “我想等她出来。”向云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手术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汪筱说,“你也不希望她出来的时候,看到你饥肠辘辘、无精打采的样子,对吧?” 向云抿了抿嘴,没有反驳。 汪筱见她的态度松动,于是接着提议道:“我们就去喝杯咖啡提提神,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不走远了,可以吗?” 向云想了想后点点头。 两人一起下了楼。 一楼急诊中心的灯光亮得刺眼,整层楼都弥漫着血腥与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医疗中心离中央商场的距离最近,几乎所有伤员都先送到了这里。 担架车一辆接一辆地推进来,急救铃此起彼伏,护士不停给送来的病患手腕上贴上标签,大声呼喊着用药剂量。 汪筱带着向云来到了走廊角落的自动贩卖机,这里的人不多,她们排了大概五分钟左右的队,就获得了两杯加满了冰块的冰美式,还有四个奥尔良鸡肉味道的饭团。 她们并肩站在窗前,窗外的雨还在一刻不停地下,玻璃上挂着斑驳的水痕,还有被风吹来的枯黄落叶。 急诊室里人来人往,有一对夫妻正在排队等着包扎,她们原本只是在小声嘀咕,后来不知怎么的竟然扬声争吵起来。 向云一边啃着饭团,一边竖着耳朵听。 女人的嗓音尖利:“你先跑了!把我扔在原地不管我!要不是我最后冲出来,我现在就埋在里面了!” 男人脸色铁青,只低声说:“小点声,你也不害臊的?” “害臊?我有什么需要害臊的?”女人歇斯底里地吼道,“你个胆小鬼,总算见识了你的真面目。反正我早就不想和你过了,正好,明天就去把婚离了!” 向云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明明自己在污染区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和故事,早该见怪不怪了,可听到女人说的那些话,却依旧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冷意。 安全区与污染区又有什么区别? 在天灾人祸面前,无论是夫妻还是朋友,共患乱的还是少数,大家似乎都会不约而同地选择大难临头各自飞。 不远处,一明年轻的女孩坐在担架上,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泪水和血痕混在一起,从脸上一路滑向她的脖颈。 你为什么救他不救我?你的兄弟比我重要?” 她的声音里面还带着哭腔:“我差一点就骨折了!” 男人支支吾吾地低头不说话,女孩忽然伸手,一把扯下他手腕上的手表。 “这是我今天才给你买的,还给我!” 她又狠狠抹了一把眼泪,“还有我送你的东西,限你三天内全部收好还给我,一件都不许落下!” “你和你的兄弟过一辈子吧!” 玻璃上映出女孩一个人慢慢从担架移动到轮椅上的背影,汪筱的目光盯着随着女孩的背影不断移动,直到手上的冰美式见了底,才接着说道:“这种时候,才知道谁更重要一点,谁是真的在乎你,愿意为你付出生命。” 向云捏着咖啡纸杯,指尖微微发颤。她低声问:“那你呢?你愿意为了救别人……” “我不会。”汪筱笃定地说,“我是个很自私的人,我有很多的顾虑,我有母亲需要照顾,我有自己想要完成的事情,我甚至不愿意我的精神体受到一点伤害。” “一个陌生人而已,我为什么要为了不相干的人,放弃自己的性命?” 她转过头看向向云,“所以我从一开始,我就没有考虑过去污染区,而是直接来了医疗中心工作。” 汪筱说完,抬手把空掉的咖啡杯扔进了垃圾桶里。 向云浑浑噩噩地回到走廊,她的脑袋里一团乱麻,只能不断用满是擦伤的手去锤太阳穴,直到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 向云抬头,是徐羡的妈妈。 她身上还带着外头的雨气,手里提着一大包行李,里面似乎装着的是衣服以及洗漱用品。 “白塔通知我了,”她温声说,“知道你不愿意一个人回去,所以我索性把你们两个人的衣服都收拾了。” “我在这里守着,你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 向云红着眼,摇了摇头,“没关系,我——” “一会儿羡羡出来了,她可不想看到你灰头土脸的样子。” “去吧。”徐羡妈妈摸了摸向云的脑袋,“听话。” 向云抱着衣服去了走廊末端的淋浴间,她洗得又快又急,吹头发时才有时间抬头看向镜子,里面的人陌生的厉害,双眼肿得像被人打过,黑眼圈直愣愣挂在脸上,看起来真是……难看。 向云默默打开被她搁在一边的护肤品,仔仔细细给自己的脸涂上了一层后,才湿漉漉地回到了走廊。 她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坐到徐羡妈妈身边时,阿姨已经替她准备好了纱布和药。 “手伸过来。” 向云听话地伸出手。 阿姨一边给她上药,一边说:“我来得匆忙,听说你在现场拼命救她,谢谢你还有你的朋友。” “别这样说……”向云的声音发抖,下一秒,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她。” “我当时就该和她一起去负一层,不该让她一个人下去,我也不该告诉她商场可能会倒塌的事情……” 向云哽咽得厉害,肩膀一抖一抖的,堆积了十几个小时的情绪,在这一瞬间突然爆发。 阿姨停下手里的动作,就像是母亲一般,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她沉默了一会儿,见向云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以后,才接着问道:“你会怨她吗?怨她在做这些决定前,没有考虑过你?” “从小到大,生活在白塔的教育体系里,”阿姨轻轻叹气,“她从来被教导,哨兵和向导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保护别人。” “……什么?”向云有点懵,声音有些哑。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那是她的选择。”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喃喃补了一句:“但是我会怨,她不多考虑考虑自己。” 送走徐羡妈妈后,向云又等了大概一个小时。 走廊上的灯白得刺眼,挂在墙上的时钟一格一格跳着,直到那盏“手术中”的灯终于熄灭,她才猛地站了起来。 徐羡被推了出来,她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发白,手上还连着好几个吊瓶。 全麻手术后才被叫醒不久,徐羡迷迷瞪瞪地睁着眼睛,虚弱地问出了第一句话:“余青青呢?她有没有事?” 向云的喉咙堵着,好几秒才挤出话来:“……她有轻微的脑震荡,除此之外都很好。” 徐羡的嘴角动了动:“那就好。” 向云听到这话后,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突然在一瞬间转化为了愤怒。 她几乎是咬着牙问出:“你不问问自己受的伤有多严重吗?” 徐羡看着她,似乎想让她放心,便努力扯出一个笑来,“能好就行。” 那一笑,比哭还让向云难受。 “能好就行?”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几乎要破,“你到底知不知道你伤得有多重?!” 她整个人向前一步,声音抖得厉害,连带着眼眶也通红无比,“腰椎骨折,腿部骨折,还有脑震荡……你怎么不考虑一下自己的安危呢?” 第137章 徐羡觉得面前的人, 眼睛里面竟然装着她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难以抑制地难过,甚至其中还夹杂着一丝痛苦与无奈。 她不是好好的么, 为什么向云的反应这么大呢? 她忍不住在心里怀疑, 自己那一瞬间的决定, 真的做错了吗? 可是……白塔这些年都是这么教她的啊。 她抬头看向医疗中心走廊上贴的标语, 白底红字写着的是“守护安全区是我们的使命,打击变异体是我们的职责”, 就连墓园都会贴着“白塔感谢您的牺牲”之类的话。 这些年在向导学院比赛以及污染区的工作, 她也是这样做的,她的所有决定与判断, 都来自白塔日复一日给她灌输的思想。 那为什么现在, 向云的眼泪,却让她有一种彻底做错了什么的感觉? 她迟疑地伸出手,轻轻握住向云的指尖:“没关系。” 那双手太冷了,比她这个刚从手术室里面出来的人的都要冷。 徐羡看见向云愣在原地, 瞳孔微微地缩着,她从向云的表情里看出了难以置信与……害怕? 她在怕什么? 是自己现在浑身上下缠满绷带的样子让她害怕了吗? “我现在……很丑吗?” 徐羡摸了摸脑袋,头发还在啊, 她的迟疑的手指往下移动, 好吧,嘴唇是有点干,但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再说了, 再丑能丑到哪儿去,能比向云当时丑么?她那会儿头上都没有几根毛,自己不也没嫌弃么。 徐羡嘟起嘴看向向云,“哪儿丑了, 你说说?” 向云摇头,声音发紧:“不丑。” 怕她不信,又迅速补了一句:“真的,很好看。” 徐羡放下心来,露出一个甜甜的笑:“那就行。” 医生给向云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徐羡则被护士直接推到了单人病房。 白塔的记者们仿佛早就知道了她会去哪个病房,护士刚一推开门,闪光灯就跟雨点似的落了下来,晃得徐羡眼睛都睁不开。 他们一窝蜂地围了上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挤进去誓不罢休”的表情,齐刷刷掏出了了自己的家伙事儿对着徐羡一顿狂拍。 扛着机器的人力气很大,个个都是臂膀结实的壮汉,向云刚想开口让他们退一退,肩膀立刻被后面的人撞了一下,整个人直接被挤出了病房。 无奈之下她只能退回到走廊上,病房外的窗户玻璃往里看,徐羡被一圈又一圈的人像是蝉蛹般包围着,向云只有踮起脚尖才能看见徐羡被灯光打亮的头顶。 护士走过来,叹了口气:“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向云转过头:“什么意思?” 护士耸耸肩:“她能活下来当然是幸运。但这医院是白塔直属的,记者也都是内部的人,谁会拦他们?她现在这身体状况,就该多休息少说话,可她作为白塔内部职工,又是研究所的向导,根本没法子拒绝。” 向云怔怔地听着,胸口一点点发紧。 她突然抬脚闯入病房,不断地往里面钻,用尽全力挤到了徐羡的旁边,想要替她拦住在场的记者。 可一抬头,就看到徐羡正被八个各式各样的话筒围着。 她没有躲,脸上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她似乎来者不拒,只是轻轻把快要戳到自己鼻子底下的话筒推远一点,然后乖乖地回答每一个问题。 “您是什么时候察觉到建筑出现异常的?” “被困在废墟时,有想过自己撑不过去,可能会被永远埋在废墟底下吗?” “那些救您的哨兵向导,是您在白塔的同事吗?” “您怀中的小姑娘,是您的孩子或者亲戚吗?” 徐羡的声音很轻,有时候得咳两下才能继续,可她却并没有把这当一回事,而是礼貌地按照顺序,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地回答。 向云呆呆看着,心一点点往下塌了下去。 她无数次想冲上去,告诉徐羡不要再说了、告诉她“你不用这样,患者就该多休息,”,大声斥责在场的所有记者,怒骂他们的无情冷血,让他们带着手上的这些电子产品滚出去。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口。 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干涉徐羡的选择。 这是一名安全区出生的向导做下的,她所认为的理所应当的决定,并不需要一名来自污染区的自私哨兵的任何理解。 于是向云默默退了出去,靠着走廊白花花的墙壁站稳,听着门内的声音一阵阵传进自己的耳朵里。 每一个问题、每一声咔嚓的快门,都像是锋利的刀,一刀刀生刮着她的血肉与脏器。 两个小时后向云强硬的挤进了人堆里面,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唇角抿得死紧。 房间里依旧是刺眼的灯光与闪光灯的交替,记者们的机器在低声嗡嗡作响,徐羡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了,没说几个字就咳嗽两声,看起来怪可怜的。 向云径直走到床边,先是把床头柜上倒扣着的玻璃杯拿了起来,旁若无人地清洗干净以后,在饮水机那里给徐羡接了一杯温水。 她坐在了徐羡的床边,轻轻托起徐羡的头,扶着她一点点喝水。 徐羡抬眼,看见她指尖缠着白色的绷带,已经干掉的血迹和黄色的药膏混杂在一起,看起来甚至有一些骇人。 “你这手……”她愣了愣,嗓音干哑,“痛不痛?” 向云摇摇头,没说话。 她抿了抿嘴,忽然抬起头,冷冷看向那群还在拍摄的记者。 “你们就不问问她现在痛不痛吗?” “你们只关心自己能不能拿到一手信息,关心采访稿能不能上头条,关心怎么写能让流量来的更高一些——” 她的声音哑着,像被砂纸磨过一样,“你们关心过她现在难不难受吗?” “她是病人,不是你们手上冷冰冰的机器。” 病房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有人尴尬地咳了一声,可摄像机的红灯还在闪,话筒仍然杵在徐羡的身前没有拿开。 徐羡伸出手,轻轻扯了扯向云的衣角。 她的手很软,没什么力气,每一个动作都在提醒她别这样。 “向云,”徐羡轻声说,“没关系的。” “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事。”徐羡轻声说:“我没事的。” 她语气温柔地解释,“我得告诉安全区人都发生了什么,给她们带来希望。” 听到徐羡这话,站在向云身旁的一个胖子立刻蹬鼻子上脸说道:“诶对吗,徐向导的觉悟就很高。” 向云只觉得一阵阵心寒,她抬头质问:“你作为记者,怎么没见你在道德上的觉悟这么高。” “哎呀,我没事的。”徐羡再次扯了扯向云身上的卫衣。 向云怔怔地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良久,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了。那我就不打扰你接受采访了。” 她起身,又给徐羡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随后避开那些镜头,走出了病房。 整个医疗中心的氛围都让她喘不过气,她环顾一圈后毅然决然下楼,站在大门口恍惚了好一阵子,才走到了医院楼下的小花园。 风有点冷。 向云坐在长椅上,背后是刻着捐赠人信息的金属铭牌,整个人被晚秋的风吹得直发抖。 这些天的事情就像是走马灯一样在她脑袋里面一遍又一遍的过,突然塌陷的楼,无休无止的挖掘,徐羡冰凉的手,救护车的鸣笛声,摄像机的闪光灯…… 她闭上眼,太阳穴一阵抽痛。 她不喜欢听徐羡说没事,因为她知道全麻后有多么不舒服,就算上了镇痛泵又如何,人一样也会感到头晕目眩甚至想要干呕。 怎么可能没事呢。 她把自己缩成了小小一团,摘下手腕上的通讯仪,直到现在才发现屏幕上的消息已经堆积成山。 罗花花她们发来的问候闪个不停,群消息一条接一条。 【她情况怎么样?】 【醒了吗,医生怎么说?】 向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良久,终于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下去: 【已经出手术室了,估计得在医院躺上大半个月才能回家了】 她打字的速度很慢,最后还是改成了熟悉的手写键盘。 消息发出去后,她又盯着屏幕发呆。 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在废墟上时,李冬问过的那个问题—— “你们……精神共鸣了吗?” 那时她没答上来。 因为她这个理论学渣,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精神共鸣,也没来得及查一查这究竟是什么。 现在,坐在风里,她忽然想知道答案。 看完以后她呆愣了好久。 她在搜索框里输入“精神共鸣”四个大字,名词解释蹦出来时她整个人都呆住了,脊背也跟着一阵阵发凉。 精神共鸣是指,向导通过精神触角探入哨兵的精神领域,在性行为中触发精神共振,完成双方精神图景的共享。 这一过程象征着两者之间完全的信任与深层契合,是哨向配对关系中最高级别的精神连接形式。 在白塔登记的哨兵与向导仅为“匹配关系”,只有完成“精神共鸣”,才被视为正式绑定。 原来如此。 向云低下头苦笑出声,原来她们之间从未真正意义上的“绑定”过。 她和徐羡的关系,也就仅限于亲亲抱抱,徐羡若是愿意,以后也可以和除她以外的其她高匹配度哨兵完成匹配。 为什么? 她明明知道可以和自己精神共鸣,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为什么不做呢? 自己不懂,徐羡又不是不懂。 向云盯着那行字,心口一点一点被掏空。 是因为她不想吗? 是因为不信任? 还是……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和自己绑定。 向云忍不住想,徐羡会不会从来都没有想过和自己精神共鸣呢。 第138章 到了下午, 徐羡终于可以吃东西的时候,向云才出现。 她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出现在了医疗中心,像是霜打的茄子般挪动到了徐羡的病房门前。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洒进病房, 原本正好可以落在徐羡病床的太阳光, 就这么被记者们挡了个个严严实实。 一进门, 看到那群记者还像是蘑菇似的扎根在病房里, 向云整个人瞬间炸了毛。 病房里乱成一团。 地上铺着各种数据线,摄像机的红灯一闪一闪, 有人举着相机对着床头拍, 有人拿着话筒问问题,还有人蹲在墙角里飞快地敲着笔记本键盘。 没人注意到徐羡的水杯空了, 也没人看到门口突然多出了一个人。 向云的脸色愈发不好了, 她宛如一只凶巴巴的炸毛猫咪,跟在护士的身后走进了病房。 护士见状,先替徐羡倒了一杯温水,随后没好气地说, “病人需要进食了,各位记者们请先出去吧。” 没人动。 护士又说了一遍,依旧没人动。 第三遍, 她直接把音调拔高:“耳朵聋了是吗, 请!先!出!去!” 这才有几个人不情不愿地收拾东西,边走边回头。 还有几位赖在门口的,像是要在这里守株待兔, 只等病人吃完饭就再扑进来。 向云皱了皱眉,干脆走过去,“啪”地一下拉上靠近走量窗户的窗帘,护士则是替徐羡换了两瓶新的药, 又检查了一下手上打针的位置,轻声叮嘱了几句后关门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的一瞬间,整个病房终于安静了下来。 徐羡一口气喝光了一杯250ml的温水,向云又给她把水杯灌满,只见徐羡身体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无比,看起来累得快要说不出话了。 但就算如此,她还是保持着刚刚见记者时的表情,笑眯眯盯着在病房里来回走的向云:“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向云看着她那笑,胸口一紧,甚至感觉有些瘆得慌。 她把装着生活用品的袋子放在病房的书桌上,抿着唇,没立刻回答。 过了好几分钟,她才低声说道:“如果实在累的话,没必要笑的。” “什么?”徐羡有点懵,似乎是没听懂。 “……没事。”向云摇摇头,换了个话题。 她提起手中的东西问,“米汤还是奶茶?” “奶茶!” 徐羡的声音都有了亮色,“奶茶也算流食吧?我真的要饿死啦。” “嗯,”向云点头,边说话边把徐羡病床侧面的小桌板抬起来,“你想得美。” 徐羡瞪大双眼:“……?”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不是,向云什么时候学会这招了? 向云看着她难以置信的表情叹了口气,“可以给你喝一口。” “那也行。” 徐羡立刻顺坡下驴,她乖巧地小口喝着米汤,水液看起来稀得能照出人影,闻起来也不香,应该不是向云做的。 她喝了几口后甚至感觉到了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虽然喝起来有点想吐,但为了那一口奶茶还是可以忍受。 “你先把米汤喝完。”向云循循善诱,“我再给你喝奶茶。” “好的好的。” 徐羡立即配合,她麻溜地喝完,把空碗交到向云手中,眼巴巴盯着向云手上的多肉葡萄,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后面去了。 眼见做事一向利索的向云龟速搬椅子坐下,慢条斯理地取出吸管,拆掉外面的白色纸质包装,徐羡忍不住催促:“你动作快点啊。” 向云轻哼一声,动作更慢了。 “不是,你怎么回事?”徐羡真的要被气笑了,“原先不知道你还有这本领啊。” 向云抬眼看向她,眼神淡淡地:“现在不说没事儿了?” 徐羡:“……?” 只见向云接着说道,“喝之前,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吧。” 徐羡彻底懵了。这语气、这姿态,这表情,怎么像是在审问嫌疑人似的。 现在的气氛……似乎有点不对劲? 徐羡猛吸一口气,干脆举手投降:“你说吧。” 她脸上的神情和刚才面对记者时一模一样,就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没有区别,向云看着她那副笑容,心里一阵软,气势顿时就塌了下去。 自己和那些气势汹汹的记者又有什么区别呢? “……算了。”她小声嘀咕,“不问了。” 向云想了想,严谨地补充,“暂时不问了。” 徐羡歪头,不明白向云这情绪怎么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见向云把多肉葡萄递给她,她也没再多想,喜滋滋接了过去,还谄媚地说了句:“你真好。” 向云低头拆袋,没说话。 其实她一早就想到到徐羡会想喝,所以买的时候特地选了无糖无咖啡因的版本,还让店员去掉所有小料,尽量不刺激肠胃。 “……等下,这怎么是热的?”徐羡喝了一口,整个人都懵了。 “我爱喝热的,不行啊?”向云抬头,眼神凶巴巴的。 “我怎么不知道……”徐羡一边吐槽一边又不死心抿了一口,“好酸,无糖???” 她举起手上的塑料杯,仔细观察杯壁上贴的标签,“怎么可以喝无糖的呢!” 她满脸难以置信,“你甚至都不愿意点代糖的!” “我不喜欢代糖,不行啊。”向云接着呛她,“代糖对身体不好。” “可是你喝代糖的可乐啊。”徐羡忍不住小声嘀咕,突然反应过来,“你不会其实是专门给我点的吧?” “……你别喝了。”向云耳根一红,铁青着脸想抢。 徐羡把热的多肉葡萄抱在怀里,笑盈盈说:“都给我了,大方点让我多喝几口得了。” 向云做了几个伸手要抢的假动作,终究任由她喝了一半。 喝了米汤和多肉葡萄以后徐羡有些晕碳,向云见她眼皮子都在打架了,于是连忙收拾了小桌子,“明天可以吃半流质的东西了,还有高蛋白的食物,你想吃什么?” “可以选口味的意思?”徐羡眯着眼睛,迷迷瞪瞪地问。 “嗯,”向云笑了一下,“可以选,我做。” 徐羡的兴致又上来了,她短暂地清醒了几秒钟,睁开双眼认真思考道:“我特别想吃豆乳面包,还想吃卤蛋,便利店卖的黑漆漆的那种,哦对,红烧鱼,这个我也想吃。” 向云淡淡点头,把以上食物全部转变成病号餐:“行,黑芝麻糊,鸡蛋羹,清蒸鱼。” 徐羡:“……” 她瞪着向云,表情从期待到崩溃只用了三秒。 “不想吃?”向云微笑着说,“我也可以给你做藜麦粥配鸡胸肉。” 徐羡忍辱负重:“吃,当然吃,我就爱吃黑芝麻糊,鸡蛋羹,清蒸鱼。” 第二天早上。 向云一手拎着保温饭盒,一手抱着一小袋水果,刚走出电梯就直接愣在了原地。 走廊外被围得水泄不通,相比昨天的盛况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密密麻麻的长枪短炮挤成一团、各式各样的补光灯排成长队,病房门口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 “怎么这么多人?”她皱眉问护士站的护士。 “没看新闻吗?”护士抬头反问。 向云摇摇头。她昨晚忙着去超市买食材,回家又淘米、研磨黑芝麻、清理鱼鳞鱼鳃,一早上天没亮就出门,根本没时间刷新闻。 她掏出通讯仪准备查看,却发现屏幕直接卡死,一直停在黑屏的界面,怎么重启都没有反应。 “能麻烦你跟我讲讲吗?”她不好意思地举起通讯仪,“我的通讯仪好像死机了。” 护士叹了口气:“徐羡昨晚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本来是一场可以避免的灾祸。’” 向云怔住。 “原先记者还以为她说错话了,”护士接着解释,“结果凌晨的时候,陆陆续续有很多幸存者都在网上发帖,说自己曾被人提醒,可那时候没当回事儿,直到现在想来才觉得情况不对。” “现在除了中央商场的承建方、监理被调查外,白塔已经开启了内部的问责程序。” 她指了指走廊上挂着的小电视。 电视里,穿着黑色西装的主持人语调平稳地播报:“凌晨一点三十五分,有匿名用户在网上发帖,声称负责首都安全区紧急救援的第四支队,在本次事故中未履行应急救援职责,并附上了事发前的通话记录。” 画面从主持人切换到了匿名发帖人的主页,贴主的头像是一个不起眼的灰色人像,帖子标题【第四支队坏事做尽】寥寥几个字,却被顶上了热榜第一: 这名匿名用户在帖子中洋洋洒洒写道: 这次的事故本来可以被阻止的,可形同虚设的应急救援支队,就这么给我们首都安全区拉了砣大的…… 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奇怪,楼房坍塌前其实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预兆的。 尤其是对于高等级的哨兵向导来说,有的精神体是能够听到些不对劲声音的,可为什么没有人提出问题呢? 怀抱着这样的疑问,我决定一探究竟~ 想到应急救援的电话记录都是会保存的,我就黑进系统里头找了一下当天的。 各位判官您猜怎么着,还真有人打了应急救援电话,请求第四支队的支援呢! 结果好死不死,咱们的第四支队只想在工位上抠脚,不仅威胁正义市民,还倒打一耙说要告别个,哈哈哈真是贻笑大方了好伐! 录音附在本帖最后,不用谢:) 随后,徐羡的声音从电视机里传出,同时主持人还放出了其她人的匿名跟帖留言。 【楼主好人!】 【贴主大义!】 【我去,第四支队不信就算了,怎么还诬陷别人造谣呢】 【我一直觉得第四支队不得行】 【这个正义市民和昨天第一个被就出来的那位女士,似乎是同一个姓名?】 【楼上,就是一个人吧】 【我去,还是研究所的S级向导啊】 【话说……中央商场的承建方老板是不是姓龙来着……】 【你们有人还记得不,哨兵学院那个前院长,被拍到和这位老板走很近的照片】 【龙家的小公子不就是在哨兵学院读书么】 【什么读书啊,人家在里面横行霸道争做一哥呢】 【懂了,一家子都是□□来的】 第139章 后面的跟帖方向逐渐走偏。 起初大家还在讨论第四支队和事故责任方的归属问题, 但不到半个小时后,楼层里的话题就完全转变了方向。 有人从白塔研究所网站上的徐羡个人资料开始扒起,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弄到了她的学籍档案, 连每次向导学院考试的分数都找了出来。 后来, 连带着她妈妈的工作单位、职位、工龄也全都贴在了帖子里, 甚至她妈妈上学时得过什么奖都被翻了出来。 “哈哈……你知道的, 大家都很八卦。” 护士有点尴尬地笑了笑,她也知道这样不好, 于是伸手按了遥控器, “看点别的吧。” 她随手换到了新闻三台。 这次的画面不再是网络热帖的截图,而是中央商场附近的实地采访画面。 不知何时被人弄断的黄色警戒线在风里轻轻晃动, 围观群众们踩在残垣断壁上唠着嗑,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网上的新鲜八卦。 被救出来的商场员工坐在简易的医疗帐篷里,她们身上裹着保温毯,手上攥着热气腾腾的姜茶,正面对镜头回忆事发时的情况。 一名穿着浅棕色导购服装的员工说道:“手扶梯老出问题。” “我是D级向导, 总能听见奇怪的声音——哎呀我没有耳鸣!我的精神体可是小狸花猫,听力可好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个我不是很清楚……谁一天到晚记这个啊!” 坐在她身旁的阿姨朝记者举手示意,帮着这位导购补充道: “哎哎哎, 我知道我知道, 前一段时间空调出了问题,商场领导安排人把空调外机统一挪了位置,就从那以后手扶梯总坏, 老有人来检修。” “我怎么知道,拜托,我打扫卫生的好伐,每次手扶梯坏了直梯那儿人就老多, 我就只能扛着沥水桶走楼梯,真是累得要死。” 坐在两人身后的人应该是一名被救出的顾客,她心有余悸地说:“还好当时有几个哨兵向导,非要组织我们离开商场,要不然我们就真的被困在废墟里面了。” 镜头从幸存者的脸上挪开,平移到了废墟上的救援画面上,现在的救援工作看起来有序了许多,救援队之间也用不同颜色的袖章做了区分, 直到这个时候,向云怀里的通讯仪终于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向云连时间都没看到,整个屏幕瞬间就被一连串的消息提示淹没。 【未接来电 99+】 【新的好友请求99+】 她呆愣在原地,回忆了一圈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这么多好友,向云摇摇头,只好滑开好友申请列表寻找答案。 “白塔一台-秦浩?” “AKA安全区摄像王?” “momo?” 列表里面的陌生名字堆了密密麻麻十几页,向云刷着刷着总感觉头皮发麻。 “谁啊……我一个都不认识啊。”她嘟嘟囔囔地手动删除列表上的这些红点,做完后退出界面,点开了有着罗花花她们的小群。 信息再次像洪水一样涌上屏幕。 她从第一条消息开始,一条条往下翻阅浏览起来。 李冬:【昨天晚上有人敲我家门啊啊啊!】 林数:【什么人啊?】 李冬:【什么人都有,肩上还扛着相机和麦克风,我不开门他们就一直敲】 李冬:【吓得我根本不敢睡觉】 罗花花:【那咋整?】 李夏:【我姐姐刚刚睡着了,我们搬回哨兵学院住了】 林数:【现在她们和我在一起呢】 林数:【安全起见,大家最近还是住在学院里面吧,非必要别出门了】 罗花花:【有人敲你家门么?@向云】 消息是她们昨天晚上十点左右发的,除了这些外她们还分享了夜宵照片。 李冬凌晨一点左右的时候惊醒,她从床上爬起来说要给自己压压惊,点了一堆烧烤还有啤酒,把自己灌了个水饱。 向云立刻敲键盘回复:【我住在白塔的职工宿舍,门禁很严格,所以目前没有人上门找我。】 李冬见她回了消息,立刻跳出来问道:【你的向导怎么样了?】 向云:【今天可以吃高蛋白的食物了,就是病房门口围了太多的人,我还没有想好怎么钻进去】 向云:【有没有陌生人给你们打电话啊?】 罗花花:【有!也不知道是谁泄露了我们的信息,气死我了。】 罗花花:【每分每秒都有电话打进来……】 林数:【我的也是,搞得我都想换通讯号码了。】 向云仔细刷着群消息,护士推着治疗车从护士站出来,冲她招了招手,“我去查房换药了,你要是挤不进去,就先看会儿电视。” 向云立刻抬头,晃了晃手里的保温饭盒,“我还要给徐羡送早饭呢。” “那就跟我一起进去吧。” 护士笑着领她往前走,一边推着车往里面挤,一边大声喊着“让一让,让一让”之类的话。 一路上,走廊里闹哄哄的全是人,就算有护士帮着开路,向云仍然被踩了好几脚。 护士一边走一边小声抱怨,“来采访的人真是太多了。” “你忙着照顾徐羡,恐怕还不知道吧,因为其她几名报案者是学生,也就是你的朋友,学院那边为了保护学生的隐私,已经沟通电视台和媒体帮忙脸部打码了。” 越往靠近病房的方向走,路上堵的人也就越多,两人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护士接着说道:“校长接受采访时表示,学院将会对学生进行内部表彰,并且选择关闭进出通道,不允许媒体入校。” 向云眉头紧皱:“那现在……所有的新闻注意力岂不是都放在了徐羡一个人身上?” “如果把采访的注意力放到我身上呢?” 护士看了她一眼,脸上浮现出哭笑不得的神情,“徐羡舍得你这么个小姑娘被打扰么?” “……什么?”向云有点懵。 “是徐羡专门联系的学院,让校长们帮着保护你们的隐私呢。” “要不然你觉得,为什么摄像头离你这么近,却都不拍你呢?” 话音刚落,向云就跟在她身后挤进了病房。 病房里的光线亮到有些刺眼,电视台的补光灯照得整间屋都泛着不正常的白。 徐羡靠在床头,面色苍白,可能是补光灯太多的原因,照得整个病房里面都热烘烘的,她的额前甚至还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汗迹。 徐羡神情温柔地看着镜头说道:“救我的人都是学生,小姑娘们年纪不大,现在是升学考试的关键阶段,请不要打扰她们的生活和学习。” “如果想了解情况,可以尽管来医院问我,麻烦不要私自去找她们。” 小姑娘? 年纪不大? 向云听到这话后心里凉了半截,算是彻底懂了。 徐羡这是想保护她们,可问题是,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被藏在身后的“小姑娘”了啊。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虽然现在还不是S级哨兵,但A级也不算弱吧。 为什么徐羡……就是不愿意与她并肩作战呢? 她的指尖攥紧了保温盒,想到徐羡口中的那些话,她未雨绸缪的保护,还有迟迟未曾被提起的【精神共鸣】,心口忍不住一阵又一阵的钝痛。 明明她已经有了作为徐羡手中利刃的能力,可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徐羡仍然选择把自己当做盾牌,让她站在身后呢。 徐羡明明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 向云苦笑出声,她这辈子第一次这么希望,风雨能够打在她的身上。 徐羡,我已经足够强壮了。 可你好像并没有看见。 或许,也可能是看见了,但并不在意。 她从未感到如此无力,手心的纱布里面全是冷汗,护士扬声说要换药,记者们这才不情愿地收起设备,推搡着退出了病房。 徐羡冲向云笑笑,向云努力想给她回应,但是根本做不到。 “刚刚回答了那么多问题……不累吗?”向云低声问。 “为什么这么问?”徐羡反问。 “我受过重伤,知道人有多困多累多想休息。”向云说,“你倒好,一个采访接着一个采访,是想累死自己吗?” 护士边拆纱布边叹气:“别提了,她昨晚采访到十一点,早上七点又被叫起来。虽然是S级向导,但身体也是肉长的,该休息还是得休息。” “你不是六点就睡了?”向云正在帮她整理小桌板,听到这话后猛地站直,“怎么回事?” “我睡了两个小时就醒了,后来就……有点睡不着。”徐羡避开她的目光,像只做错事的小狗似的不敢看向云的眼睛,“所以才……” “病房外里三层外三层的记者,能不被吵醒么。”护士没好气地说,“再说了,睡不着你就闭着眼睛休息,静养懂不懂?” “懂懂懂。”徐羡连忙点头,像个乖学生似的,嘴角还带着那点哄人的笑。 她轻轻扯了扯向云的衣角,小心翼翼地试探:“我懂的,我发誓,今天坚决不再接受采访,可以不?” 向云没应声。 见向云不回,她脸上的表情也不太对,徐羡察觉到异样,又软下嗓音,低低地唤了一声:“嗯?” 向云垂着眼,手还握着那只保温饭盒。 她现在的情绪其实不能算作是生气,只是胸口闷得难受。 徐羡面上的表情明明很累了,却还扯出笑站在自己身前,她知道不该让徐羡这么个病患费心去照顾自己的情绪,可是一想到徐羡不顾息自己身体的样子,就什么都忍不住了。 她明明拼了命地想和徐羡并肩站在同一条线上,可每次到了关键时刻,徐羡总会一个人往前走,把所有风浪都拦下来。 如果……如果以后再出现这种情况,徐羡也会这么选择吗? 徐羡见她不说话,只好岔开话题,语气轻飘飘地说道:“我都要饿晕啦。” 听到这话,向云才猛然回神。 向云把饭盒放到小桌板上,一边打开盖子一边问,“为什么不把他们赶走。” “也没见他们来采访的时候,给你带点吃的啊。” “哎呀……没关系的。”徐羡摆摆手笑着说。 “没关系没关系——那到底什么有关系?”向云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哽着,语气有些冲,“护士都说你睡眠不足,哪有病人不休息的道理?” 空气一时凝固。 徐羡怔了怔,抬起眼,仔细看她的神情,忽然柔声问:“生气了?” “……没有。”向云咬紧嘴唇,她知道自己不该对病人发火,“声音大了一点,对不起。” 可徐羡看着她的表情,突然很笃定地说:“生气了。” 徐羡合上饭盒:“为什么生气?” 向云见她这个动作后真的有些生气了,“你能不能先吃饭。” 她一字一顿地说,“把自己喂饱了再问,可以吗?” 徐羡盯了她几秒,看着向云满是怒气的脸,终于低下头,乖乖接过饭盒。 “知道啦。”她讪讪地回答。 怪吓人的。 护士见状,连忙推着车离开了。 病房门一合,空气顿时安静下来,向云瞅着徐羡埋头大口吃饭的乖巧样子,气势瞬间软了半截。 她想说“算了你别问了”,“就当我刚刚什么都没有说”,却又怕一说出来,眼泪就会往下落。 这件事情似乎很难轻易翻篇。 于是她只好转过身去,假装拿着一次性纸杯倒水,向云觉得自己现在的情绪很怪,很不好,可她并不知道该怎么调节。 接满一杯水后,饮水机发出了“吨吨吨”的水流声音,身后传来勺子磕在金属饭盒边的轻响,徐羡吃得很快,似乎是真的饿极了。 等她喝完最后一口黑芝麻糊,才意犹未尽地放下勺子。 “现在能说了吗?”她抬起头,眼神有些小心。 向云叹了口气,终于开口:“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什么?”听到这话,徐羡有点懵。 “可以救,当然可以救,但是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可以接受采访,当然可以接受采访,但至少不要影响吃饭睡觉。” 向云就像是倒豆子一样说道,“那些人举着个麦克风,不管你是不是才醒过来、正在输液、饿不饿,张口闭口就让你回答问题,有这么多问题需要回答么?回答问题比好好休息重要?” 徐羡愣住,嘴唇抿成一条线。 “做完手术的第一件事,就是问余青青的情况。”向云声音颤了一下,“你不问问自己怎么样了吗?” “那时候……你做出那样的选择前,能不能和我说一声?”她深吸一口气,“至少在对讲机里面通知我一声,可以不可以?” “我不是不让你救她。”她的嗓音越来越哑,“但你能不能给我个预防针,让我有心理准备?”“她们算什么,我又算什么?” “为什么不听话离开?别人有这么重要么,要拿自己的命去护?” 徐羡的肩膀一抖。 她想抬手摸摸向云,却被她侧身避开。 “当然,”向云笑了一下,收走了小桌板上的保温饭盒,“你当然可以不听我的。” “但是你都不关心我……我有多心疼么。” 她的声音有些抖,背过身后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喃喃道,“我也可以替你分担啊,你没有必要一个人扛着。” “我们……不是在一起了么。” 她停顿了几秒,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还是说——”向云的声音低下去,“你从一开始就根本就没觉得,我们会真的在一起?” 第140章 “向云, 你冷静一下……”徐羡感觉到她的情绪在失控,声音有些慌乱。 “我很冷静。”向云反而笑了一下,“我就是太冷静了, 冷静到还傻乎乎地去查……” 她哽咽了一下, 才接着说道, “查精神共鸣是什么狗屁东西。” 徐羡一怔,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连吞咽都变得困难。 她知道了? 徐羡突然有些害怕, “我只是觉得……” “觉得以后的日子还长。”她费力地找着词解释道。 “还长?”向云猛地抬头, 眼眶红得厉害,“你被埋在废墟底下的时候, 我觉得我这辈子也要跟着结束了!” 她声音发抖, 语速越来越快,“昨天我还在想,如果我们有精神共鸣,我应该可以很快找到你。” “可是刚刚——”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 “我却犹豫了。” “或许……你根本没考虑过和我精神共鸣,对不对?” “你也从来没有想过,我们两个人会长久, 是不是?” 病房里的空气冷得几乎凝固。 “向云, 我……”徐羡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解释起,因为向云说的似乎没有错, 最初的她……的确没想过会和向云有这么深的羁绊。 几个月前,她站在医疗中心的走廊上,满脑子都是白塔给自己下派的任务。 徐羡觉得,自己只需要按照白塔的要求, 把面前的小哨兵养大就好。 可事情一点点失控了,一切的发展远超她的掌握,如果不是向云,她这辈子应该都不会去质疑白塔的权威,违背他们的指令。 如果不是向云,她也不会考虑除了匹配以外的其它任何事情——比如说那该死的精神共鸣。 向云看着她脸上忽明忽暗的神色,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要难看。 “我说对了。” 徐羡怔住。 直到这一瞬间,她才猛地意识到,面前的小姑娘,似乎比她想象中要敏锐得多。 也是,从小在污染区长大的人,怎么可能不敏锐? 只是向云一向在她面前直来直往,这些让徐羡一度忘了,向云受过的冷眼、嘲弄、嬉笑或许比安全区内的任何人都要多。 她怎么可能不明白,自己在想些什么呢。 “还要想理由来搪塞我吗?”向云问。 徐羡喉咙发紧。 她想解释,却又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 向云耸耸肩,低下了头,“我看起来很傻是不是?” 她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觉得,来自污染区的傻子,一辈子都不会读书,不会知道精神共鸣?” “我没有……”徐羡没想到向云会这么说。 “……算了。” 向云打断了她的话,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就像是一壶烧开的水突然停止了沸腾,整个人都偃旗息鼓,“别想了,你先休息吧。” 说完以后向云转身离开,她走出病房,拦住了在外面探头探脑的记者们,轻轻合上了病房门。 向云深吸一口气,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面对这么多的记者。 无数的闪光灯照在她的脸上,向云鲜少接触这些,没过几秒就感觉两只眼睛酸胀到想要流泪。 向云清了清嗓子,她的声音不大但却隐约透露着一丝压迫感:“她刚做完手术,身体还没有恢复,请大家稍微小声一点。” 徐羡啃着向云留下来的苹果,竖起耳朵只听到了这句话,还有一阵脚步远去的声音。 她也不知道向云后来具体说了什么,记者们竟真的在一时之间散去了大半。 剩下的几个人抱着电脑和摄影机,忙着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给设备充电,一边收拾包一边匆匆记录,整个走廊在几分钟内变得安静了许多。 后面的几天,记者来得少了。 但电视上,却到处是向云的身影。 她几乎出现在了医院电视能够收到信号的,每一档无论主流还是边缘,黄金时间还是午夜冷门的新闻频道上。 每每打开电视,徐羡不管换到哪一台,都可以看到向云那张倔强又坚毅的小脸。 向云比她记忆里还要更稳重、沉静。 明明年龄不算大,却比她在白塔里那些做科研展示发言的精英同事,更适合站在公众眼前。 她的语速平稳、吐词清晰、讲话逻辑通顺,总是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和各大电视台解释她们一行人的行为动机。 向云从林数她们最初听到异响开始讲起,中间穿插了好几段记者与观众最感兴趣的驱散人群细节,直到最后的大厦崩塌。 明明语气与表达方式都没有煽情,可偏偏讲出来后却让听众感到浑身发紧,甚至还有些揪心。 徐羡就这么闲了下来,她甚至有时间趁着输液的空隙,打开通讯仪登上安全区的论坛。 她惊喜地发现,向云在网上的评价好得近乎夸张,每个人都在夸她帅气有担当。 有人在贴文的跟帖楼中,贴上了她参与新生联合比赛的实况录像,后来不知怎的,关于向云本人身世的讨论竟然还单开了一条帖子。 楼主文采飞扬地书写着向云一路从污染区闯出来的传奇事迹,洋洋洒洒写成了类似于自传一样的万字长篇贴文,看过的人无不说她是白塔新一代哨兵的希望。 徐羡放下通讯仪,看向电视画面上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向云。 采访的地点不断变换,有时在医院楼下的咖啡厅,有时则是宿舍旁边的超市门口,无论背景安静或是嘈杂,镜头下的向云都看起来冷静、理智,甚至有几分超脱同龄人的成熟。 徐羡知道,应付记者这件事情有多累,要花多长时间。 站在镜头前,向云需要不断重复自己说了八百遍的话,控制自己可能有些夸张的语气,还需要在心中不断地打着腹稿,避免任何可能被曲解的措辞。 可就算这样,每到饭点,徐羡还是能看到向云提着饭盒走进病房。 她就被设定好程序的小机器人那样,熟练地抽出桌板,铺上垫纸,把勺子摆到她面前,然后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安静地等她吃完。 她的话很少,大概是记者问太多了,只有在徐羡抛出问题的时候,她才会轻声回应几句。 向云的嗓子还有点哑,徐羡见状就没有多和她搭话,安静吃完后还贴心地帮着向云收拾。 结果向云立刻站起,像被什么刺到一样,匆匆抢过碗筷收回保温袋里,动作快得几乎有些狼狈。 周一的鸡蛋羹很嫩,徐羡吃着吃着,想到什么似的问她:“你这几天怎么没去上课?课程落得多吧?” 向云动作一顿,像是被问到了不太想展开的话题。 “请了一周假。”她说。 徐羡怕耽误向云的学习,有些惭愧地道:“我可以吃医院的饭的……” 向云抿着嘴,神情僵硬,仿佛有一肚子的话窝在心里,但却被人一拳全都打了回去。 她沉默了许久,才有些难过地说:“知道了。下周就不请假了。” 话音未落,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进。”向云顺口应了一声。 一名扎着麻花辫、穿着病号服的小姑娘飞扑进来,似乎是想抱一抱徐羡,但怕撞到徐羡的伤处,于是在病床前猛地刹住了车。 “姐姐。”她怯怯地喊了声。 徐羡眼尾弯了起来,她抬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你怎么过来了?” “护士姐姐说,我可以下床走路啦!”小姑娘得意洋洋地宣布,“周三就能出院!” “我给姐姐带了礼物!” 余青青像是变魔法似的,从裤子口袋里面摸出了一根蓝莓味的棒棒糖。 也不知道小姑娘把它在手中攥了多久,拿出来的时候甚至有些化掉了,蓝色的糖水溢出了包装外,看起来有些邋遢。 徐羡笑着接过去,温柔地说了声谢谢。 向云看着她们之间毫不费劲的亲密互动,忽然有点站不稳。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眼前的画面有些似曾相识,最初的自己,不也曾是这样一个带着讨好和崇拜的小姑娘,被徐羡照顾、引导、温柔地包容着一切吗? 她嘲笑自己为什么会吃一个小女孩的醋,但心里的酸意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她甚至有些慌张,为了掩饰自己那突如其来的情绪,向云上前一步,默默地站到徐羡的面前,以0.8倍的慢速收起小桌板,又把洗好的水果摆在床头柜上。 向云做完这些后,徐羡仍旧笑着和余青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向云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多余”,几日不断堆积的情绪上涌,甚至到了有些失控的边缘。 她的呼吸很乱,正准备转身离开,就听见余青青问:“姐姐,她是谁呀?” 徐羡顿了顿,看着向云的背影笑着说:“她是救了我们的哨兵。” 小姑娘双眼亮了起来,她冲到了向云的面前,奶声奶气地道谢:“谢谢姐姐!” “……不用谢。”向云应得很轻,甚至不敢直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真丢脸啊向云。 她觉得自己和余青青这么个小姑娘抢风头的行为很荒唐,但心里总是有些不是滋味。 于是向云转过身,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我是她的哨兵。” “她的哨兵?”余青青歪头,“这是什么意思呀?” 向云不知道怎么解释,两个人没有精神共鸣,就只是在白塔完成了匹配登记,她现在甚至不知道徐羡对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态度。 她根本不敢问。 徐羡见她没说话,于是轻声接过话头,“就是……我们互为对方监护人的关系。” 余青青想了想,似乎找到了最接近她这年龄段可以理解的解释,“就像是我和我的妈妈,对吗?” 病房的空气一下静下来。 作者有话说:《我和我的妈妈》《 》 140-150 第141章 向云正想说“不是”, 结果话还没有说出来,身边站着的余青青开了口。 小姑娘眨巴着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语气里全是天真的盼望:“护士姐姐说, 我妈妈还没有出来, 需要再等几天。” 她努力露出一个乖巧的笑脸, “等我妈妈被救出来了, 我一定请两位姐姐去家里吃饭!” 向云听到这话,猛地把自己的话全憋回了肚子里。 最近安全区里一直在下雨, 不仅延缓了整体救援进展, 还会导致幸存者本就狭小的生存空间被浸泡。 新闻主持人每天都在直播室给观众打预防针,告知大家找到完整尸体的可能性都极低, 更别说是幸存者了。 徐羡则对实地情况更加了解一点。 当时她看着余青青的妈妈摔倒在地上, 她被埋的位置不仅在大楼内侧不说,还正好位于走廊的正中间,周围连一个能够构成三角结构的东西都没有,生还几率可谓是近乎为零。 她们两人对视了一眼, 不约而同选择了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徐羡轻声安慰道,“是啊,叔叔阿姨们都在努力救援。” “没错没错。”向云也点头如捣蒜, 这几天里第一次完全认同了徐羡的说法。 后面几天, 余青青似乎把徐羡的病房当成了自己的避难所,每天在她身边待的时间越来越长。 她总是礼貌地敲门进来,轻手轻脚带上门, 再搬来一个适合小朋友的木质矮凳,乖巧地坐在徐羡床边,讲着同病房小朋友今天的身体状况。 就算徐羡没有打开电视机,让她知道现在的救援情况究竟如何, 但她似乎还是从护士同情的眼神中,逐渐感受到了希望的渺茫。 她本来话不多,可这几天,她几乎每隔一会儿就会抬头问: “今天救援队有没有再救出几个人?” “姐姐,我能不能看一下电视?我想知道他们有没有找到妈妈。” 徐羡早就未雨绸缪,从余青青刚来她病房的第一天开始,她就偷偷摸摸把电视遥控器的电池抠掉,塞进了向云送饭的保温袋里。 余青青请求护士帮忙打开走廊的小电视,护士有些为难地看着她,思考了好一会儿才说,电视机的遥控器没电了,物资处那里也没有电池的囤货,现在看不了。 小姑娘问为什么不直接在附近的超市买,护士吱唔着编瞎话,说医院物资处不能到处瞎买东西,必须要和合作的厂家买。 小姑娘将信将疑点点头,她什么信息都获取不了,所以只能把徐羡当成了自己的救命稻草。 这名救她的大姐姐,成为了她在这栋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建筑中,唯一能够依赖的人。 向云每天来送饭时,都能看到余青青坐在徐羡的床边,问她今天有没有看新闻,如果电视遥控器还不能用的话,能不能把通讯仪借给她,她想查一下今天的救援情况。 徐羡总是不厌其烦地编造各种各样善意的谎言,比如说“我的通讯仪也没有电了,你还记得吗,护士姐姐让我少看电子设备来着”、“护士姐姐不也这么和你说的吗”之类的话。 护士怕她哪天趁大家不注意自己跑去急诊室楼下守着,于是从儿科翻出了几乎能堆成一座小山的绘本。 每当余青青要开口问“妈妈”的时候,护士就会像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抽出一本新的彩绘故事,递到她手里。 小姑娘年纪小,撑不了多久就会看困。 有的时候她会趴在徐羡的病床上睡着,由于余青青年纪小,徐羡甚至会让看书看困的余青青与她一起躺在病床上,相互依偎着睡个冗长的午觉。 向云晚上送饭来早了的话,就能看见小姑娘安安稳稳睡在徐羡的病床上。 徐羡似乎也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但手还紧紧抓着余青青的手腕,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就让余青青跑到楼下急诊室去了。 向云站在病房窗外的玻璃后,静静望着。 雨淅淅沥沥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 直到余青青揉着眼睛醒来,徐羡被她起身的动静惊醒,向云看着她们靠在一起,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徐羡笑着用湿巾帮小姑娘擦了擦脸。 也不知道徐羡讲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小姑娘竟然开心地笑出了声。 过了十分钟后,小姑娘终于依依不舍地挥手离开,等余青青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末端,向云这才提着保温饭盒进去。 今天向云做的是清蒸鱼,鱼肉鲜得发甜,徐羡几乎没停,一口气直接吃掉了一整条。 徐羡这段时间一直清淡饮食,还好向云选择的食材都非常新鲜,就算调料加的不多,食材本身的味道也足够好吃了。 吃完后她意犹未尽地擦着嘴,向云则站起身,主动帮把盘子、碗和筷子一件件收进保温袋中。 她一边收拾,一边小声问道:“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说。”徐羡奇怪地看了向云一眼,有些困惑。 她今天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客气? 向云顿了顿,似乎是用尽了全部的勇气才说出口:“你要照顾她到什么时候?” “谁?”过了好几秒钟,徐羡终于反应过来,“哦,你说余青青?” 向云点头,坐在了余青青常坐的那个木质小板凳上,像只落水小狗一样,抬头后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徐羡。 “你有没有觉得,你对她太好了一点?”她轻声问道。 “太好了吗?我觉得和最初照顾你时差不多呀,没有特别大的区别。”徐羡解释,“她妈妈把她托付给了我,我有义务在这段时间多陪陪她。” “义务?”向云听到这两个字后笑了,“照顾我,和我匹配,也是你的义务吗?” 徐羡瞪大双眼,“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徐羡的错觉,向云的眼眶似乎看起来有些红。 向云的呼吸发紧,“有的时候我在想,我和刚刚睡在你身边的余青青,真的有差别吗?” “没有我也会有其她的哨兵,你也会和她们亲吻,每一次的触摸你真的动情了吗,还是只是觉得,因为我们在白塔登记了,所以你有义务保护我,有义务亲吻我,有义务拥抱我?” 徐羡张了张口,没有发出声音。 感情怎么是义务呢。 向云轻叹了口气,无奈道,“我会因为你每一次的怜惜而心动,可是我现在才知道,你似乎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充满了悲悯。” “那我呢?” “我到底算什么?” “我的存在,对你来说真的有意义吗?” 直到现在向云才彻底承认,她对于徐羡来说,似乎并不特别。 真让人感到难堪啊。 如果自己的爱人都不觉得她特别,那她们到底有什么非要相爱的理由呢? 病房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交错在一起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向云才低着脑袋接着说道:“你知道吗,有的时候看到李冬对李夏那样,我很羡慕。” 徐羡慌张地解释:“那时候是我做错了,我——” “对讲机里,”向云抬起头看着她,唇角带着一个温柔、却莫名有些让徐羡感到心疼的笑,“李冬和李夏永远把对方放在第一顺位。” “毕竟……爱是自私的,不是吗?” 她轻声说着,又好像是在叹息,明明每个字的声音都不大,但徐羡却第一次觉得她说的话这么重,“她们只有对方。” “而你——好像可以拥有很多个‘向云’。” 徐羡有些懵,她手指微微颤,抓紧了床单,下意识道歉: “……向云,对不起。” 向云站起身,拉上保温袋的外侧拉链,声音轻得直发抖:“我不想说‘没关系’。” “可能是我要求太多了吧。可怎么办呢——我这人本来胃口就大。” 她很坦诚地解释道,“一个从小缺了很多东西的人,想要的东西,都会想全部得到。” 随后向云拎着空荡荡的保温袋离开,走之前还贴心地替徐羡拉上了窗帘。 接下来的这一周里,徐羡吃得好睡得好,身体的恢复进度明显加快。 倚仗着S级向导身体素质顶尖的这么一项先天优势,她从最初下地都困难,走起路来天旋地转,到现在拄着拐杖,甚至能在走廊里慢慢散步。 向云不得不回哨兵学院上学,每天在书本的海洋与大雨倾盆的训练场上换着泡,只有周末才能来医疗中心送饭看徐羡。 两人就这么回到了最初的交流模式。 晚上十点,向云背着书包准时冲回宿舍,抱着通讯仪一条条回复徐羡的消息。 而徐羡仿佛意识到自己最近缺少对向云的关心,于是一改原先的惜字如金模式,总是想到什么发什么,做了什么发什么。 向云每天晚上回到宿舍,收到的消息一箩筐,可越看越两眼发黑,恨不得扔掉通讯仪,再去操场上加练一个十公里。 徐羡:【今天早上吃了一个巨大的红薯,特别甜!】 徐羡:【刚刚在和余青青一起看绘本,我觉得这本也挺适合你看的】 徐羡:【她的小天才电话手表特别好玩,我拿着玩了一上午的小游戏】 徐羡:【下午画了两个小时的蜡笔画,累死我】 徐羡:【图片.jpg】 徐羡:【左边的那个小孩是余青青,天上飞的是游隼,你猜猜树上趴着的大猫是谁的精神体?】 徐羡:【护士送给余青青的糖真好吃,我连哄带骗从她那里弄来了三颗,周末给你吃哈哈!】 哈哈? 徐羡和余青青在一起,就这么开心么? 想到两人之间的争吵,眼前密密麻麻的“余青青”三个字让她第一次有了删除徐羡消息的冲动,向云深吸了好几口气,最后只是把通讯仪翻了个面,塞进了自己的被子里。 周六一大早,向云拎着自己六点起床现包的馄饨走进医疗中心。 今天的天气很好,连着下了一周的雨后安全区终于放了晴,门口护士站的护士们笑着和她打招呼,向云也抬起手冲她们挥了挥。 徐羡的病房门没关。 向云拎着馄饨站在走廊上,只见腰上系着护具的徐羡坐在窗边,阳光落在她的侧脸,她正温柔地引着余青青握笔作画。 向云站在病房外,看了很久,看得心一次一次往下沉。 换药的护士走来,她把饭盒递过去,轻声了句“麻烦你了”之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徐羡回过头,窗外一个人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徐羡:加强与向云之间的沟通 向云:她挑衅我 第142章 徐羡在医疗中心住了大半个月, 出院那天是个周三,天气阴沉,俗话说得好, 一场秋雨一场寒, 冷风从廊道尽头吹过来, 体感温度比她刚住进来时要冷得多。 医生和护士提前给向云发了消息, 于是这位理论课苦手·偏科大触·实战课先锋又一次请了假。 向云弯着腰蹲在衣柜旁边收行李,身上打着护具的徐羡做起了甩手掌柜, 她原先还盯着窗外的金黄色树叶发呆, 没一会儿视线就落在了向云小蜜蜂一样的背影上。 她看向云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错,于是忍不住像真的监护人那般唠叨, “你也别老请假……” 这话一出口, 空气都似乎跟着停顿了一下。 向云听到这话,愣了几秒钟后才回答,“……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一周没见过徐羡, 今天早上起床时的她别提有多开心了,就连伸懒腰的声音都是上扬的。 她昨天晚上睡觉前就想好了,等到了医院见到徐羡, 就从裤兜里面掏出自己新拿到的驾驶证炫耀。 然而听到那句“别老请假”, 她就默默把话咽了回去,把驾驶证又塞回了口袋的最里侧。 这次向云是开着徐羡的车来的,车被她停在了医疗中心的停车场, 是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时,徐羡随手停的那个位置。 徐羡腿上的护具还没有拆,行动仍然不便,几个月前的向云也是这么拄着拐杖, 颤颤巍巍从医疗中心的病房一路晃到停车场的。 向云知道这样有多累。 眼见向云收好行李,徐羡正准备拄起拐杖,却看到向云走到她面前,直接蹲了下去。 她红着脸,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后背:“上来。” 徐羡:“?” 她把拐杖很顺手地放到了向云背上。 向云哽了一下,无语地说:“……拐杖下去,你上来。” “你背我?”徐羡惊喜地问。 向云忍不住深吸一口气,“难道你背我?如果你愿意的话……” 她一边说着,还一边假模假样地站起身。 徐羡立刻配合得飞快:“不愿意不愿意,还是你背我好了。” 说完她就乖乖地趴上去,手臂轻轻环住向云肩头。 她湿湿热热的呼吸喷在向云的颈后,向云整个人的神经都跟着紧绷起来,忍不住打了个抖。 徐羡奇了怪,“向云哨兵,背我这么一个向导,应该很轻松吧。” 向云嗯了一声。 “那你抖什么。” 向云声音低低地回:“……痒。” 徐羡小声嘟囔:“平常没见你这么敏感啊。” 向云没接话,耳根红了半截。 向云的头发似乎前不久才修理过,后颈那圈细碎短发硬硬的,贴在皮肤上却有种被轻轻蹭过的刺痒感。 徐羡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指尖刚扫过去,向云整个人又抖了一下。 “又怎么了?”徐羡忍不住笑了。 “……还是痒。”向云就像一只不允许主人摸摸的奶牛猫,再次把脖颈往前伸了伸。 两个人站在电梯口,看着电子屏幕上的数字慢慢往下蹦,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你什么时候剪的头?”徐羡问。 “周一中午。”向云把她往上颠了颠,防止她滑下去。 “准备一直留短头发?” 向云点头,“方便,好打理。” 徐羡赞成:“挺好看的,你很适合短头发。” 说完后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头发,随后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医院的空气里总带着一股浓厚的消毒水味,头发似乎也染上了这么一股味道,摸起来甚至还有一点油。 在医院洗头不方便,她上一次洗还是三天前的事了。 她抬眼看向电梯金属门,倒影里的自己乱糟糟的,整个人都显得邋里邋遢。 徐羡轻声叹了口气,“自从住进了医院,个人卫生都没有那么讲究了。” 她抬手拨了拨自己耳边的碎发,“向云,我头是不是有点油了?” 向云没法转过头来看,于是也盯着金属门上的倒影,“还好,但如果你想洗的话,我可以帮你。” 听到这话,想到向云的手指会穿过自己油腻腻的发丝,徐羡的偶像包袱不知怎么的突然出现了。 “……不用你帮。”她立刻高声拒绝,生怕向云再提,“我又不是不能自己洗。” 向云也不知道自己刚刚的话有什么问题,于是小声为自己辩解:“我动作很轻,不会扯痛你。” “不要不要不要。”徐羡拒绝三连。 “……行吧。”向云没想到她这么嫌弃自己,于是也没再坚持。 电梯姗姗来迟,里面塞得全是人,向云她们站在了最靠近门边的位置,身边站着一对年纪很大的退休夫妻。 老爷爷瘦瘦高高得像是一根竹竿,肩上背着一个灰色的双肩包,手上抓着白色的病历本,正眯着眼睛辨认医生写的鬼画符。 老奶奶看上去似乎是大病初愈,她坐在黑色的轮椅上,腿上盖着的是棕色格纹毯子。 老奶奶看着前面的两个小姑娘,轻轻叹了一声,“你看看人家小年轻,多有活力。” 她侧头看向自己老伴,“你有多少年没背我走过路了?” 老爷爷不服:“她们多少岁,我多少岁?” “我二十几岁的时候,不也把你扛起来就跑?” 老奶奶白他一眼,“你当时就像竹节虫似的。你看看人家肌肉线条。” “竹节虫也扛得动你。”老爷爷不甘示弱,“我现在也能扛得动。” 说着,他真弯下腰,两手抓住轮椅扶手,像是要把轮椅整架背起来。 “求你别!”老奶奶吓得赶紧拍他胳膊,“我这轮椅是电动的,贵着呢,你摔了我没事,轮椅要是摔坏了咱俩都得卖肾赔!” “老家伙的肾可卖不出价!” 电梯里好几个人都憋着笑。 向云低着头,肩膀也跟着轻微抖了抖。 她忍不住想,等她和徐羡年纪大了,会变成什么样? 如果自己一直按照现在这个运动强度,每天都做无氧运动的话,再过几十年,她说不定也能一把扛起徐羡,甚至还能把她当成拐杖抡着玩。 那她们会因为什么原因,一起上医院呢? 首先千万不能是什么大毛病,向云冥思苦想,或许是因为她吃太多甜的把牙吃坏了,被徐羡揪着耳朵押来医院补牙。 也可能是徐羡,但想到病出在徐羡身上,她立刻摇头。 牙齿疼起来也很难受,这病她自己发发也就得了,还是别出现在徐羡身上。 她还在给自己精挑细选得病的种类,身旁的老爷爷已经吹胡子瞪眼上了,“我就知道你盯上我器官了!” 老奶奶立刻顶回去:“我能盯上你的器官,你就偷着乐吧!” “我跟你说啊,”电梯里面人多不通风,她觉得太热于是掀了掀毯子,“五年前,有个五十岁的小伙子还说想和我搭伙过日子呢。” 她大手一挥,“人家多年轻啊,器官多好卖啊,我都没有抛弃你。” 老爷爷气得胡子都在抖,但还是蹲下来把她的毯子盖了回去:“是是是,谢谢您的不弃之恩了哈!” “电梯门一开凉风就灌进来了,你还是把毯子盖好吧!” 电梯里面的其她人也憋不住笑了,向云原本也跟着偷乐,可她笑着笑着,突然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危机意识。 按照现在这个趋势,说不定……几十年后徐羡身边不是她,而是其她的年轻人呢。 什么向左向右向东向西白云黑土之类的也说不定啊。 而且……徐羡似乎也没有把自己当成,能够一辈子住在一起的家人啊。 想到这里,她的一张小脸顿时又拉了下来,连带着心口也跟着拔凉拔凉的。 电梯停在了负一层的地下停车场,向云直接把徐羡从背上换到怀里,一路抱着来到黑色的轿车前,不仅将人轻轻放在了副驾驶座上,还往她身上盖了条深蓝色的法兰绒毯子。 “你叫了代驾?”徐羡问。 “我开车。”向云回答道,随后关上了副驾驶的门。 上车后,徐羡才回过味,她连珠炮似的不停问道,“你会开车了?什么时候的事?驾驶证带了吗?快让我看看,我要欣赏欣赏。” “……没有。” 向云噘着嘴,一边发动车一边闷头拧方向盘。 等红灯的时候,她才慢吞吞地从裤兜最深处掏出那个小本本,像交户口本一样,非常傲娇地递了过去。 “哎呀你换证件照了!”徐羡眼睛一亮,“这张照得很好看欸。” 听到这话,向云的耳尖“嗖”地一下就红了,连带着有些塌掉的背也都跟着挺直了。 她就像是像条被顺毛了的小狗,如果屁股后面长了条尾巴的话,恨不得直接给摇出残影。 徐羡拿着小本本,举起手机噼里啪啦拍照。 向云斜眼一瞟,心里紧了下,忍不住开口问:“你要发给别人看吗?” “对啊。”徐羡点开对话框,把新鲜出炉的照片发给了自己的妈妈,顺带着写了一长串的彩虹屁夸奖。 等到她噼里啪啦的打字声音结束,空气沉默了好几秒钟。 向云把着方向盘的手都攥紧了,她整个人面如死灰,等到徐羡的通讯仪熄了屏,才小声阴阳怪气道:“小天才电话手表看照片可没那么清晰。” “而且口口的地方特别多,很多消息都发不出去。” “?”徐羡没听懂。 她妈妈用的可是白塔上个月最新推出的,5G pro max版本通讯仪啊。 第143章 车一路驶向宿舍, 向云开车的次数不多,副驾驶上又坐着徐羡,她紧张到手心不停冒汗, 几乎不敢分心聊天, 只能一心盯着前方的车流。 车厢里静悄悄的, 徐羡半倚在窗边, 她在医院里面关了太久,好不容易被放出来, 连路边电线杆都觉得新鲜, 索性直接把窗按下一条小缝。 冷风一下子从窗户缝中灌进来,吹乱了她耳后的碎发。 徐羡深吸一口气, 明明自己只在医院里面住了半个月不到, 但为什么天气突然一下变得这么冷。 同样被关的还有精神体,大病初愈的游隼从精神图景里溜了出来,它无精打采地看了一眼专注开车的向云,被冻得打了个寒颤以后, 又默默用翅膀盖住自己的脸,钻回精神图景里面躺着修养。 向云瞟了一眼后视镜,徐羡面朝着窗户做着深呼吸, 风吹过她的脸颊扬起发丝, 明明很美好的画面却让她心头一紧。 她下意识揪起自己的领口闻了闻,香的啊。 她又抬起自己的胳膊闻了闻手腕,不仅香喷喷的, 还用的是和徐羡同款的香水。 徐羡不可能讨厌这个味道啊。 她不信邪地抓起自己的头发,头发也是早上洗的,可干净了,苹果味儿的呢。 那为什么徐羡不愿意和自己待在一个空间里面呢, 是闷吗,还是自己的车技不好,让她晕车了? 向云试探性地问出口:“……闷吗?” 徐羡嘟囔着“嗯”了一声,好久没有坐过车了,她感觉自己的确需要一些时间适应,“有些晕车。” 向云听到这话恨不得把脸埋进方向盘里,又默默把自己的驾照往口袋内侧塞了塞。 丢人,太丢人了。 还是哨兵糙啊,她开实习车载着林数和李冬风驰电掣的时候,那俩人屁股都飞出去二里地了,嘴里还一刻不停地喊着“不够劲儿,再来一点”。 下车后那俩生龙活虎地吃了顿大的不说,还连夸向云开车跟坐过山车似得,别提有多刺激。 今天她不仅降了速,还开得特别保守,没想到车技仍然糟糕,徐羡一坐就感觉到了。 她悄悄把手握成拳,指尖抵进掌心,几乎都快要把皮肉掐出痕来。 向云把副驾驶座的窗户又往下降了些,“那你的确得吹吹风,哈哈。” 空气又变安静了。 她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回去以后你想吃什么?” 徐羡靠着窗,看着路边金黄色的落叶被风吹起又落下,正好路过了一家铜锅涮肉店,明明现在还是上午,那家店门口却坐满了排队的人。 香味顺着风飘进车里,她看着也有点馋了。 “想吃羊肉锅子。”徐羡说。 护士交代过,她的术后恢复期不能碰发物。 她顿了一下,在脑袋里面思考了一整圈后,试探着给出替代:“我们吃排骨,好不好?排骨炖萝卜。” 徐羡点点头。 反正向云做啥都好吃,只要是她做的,徐羡都不挑。 中途,徐羡接到了医疗中心打来的电话,是汪筱用办公室座机拨的。 她耐心解释道,周一的时候余青青被青少年保护中心接走,原本计划是先让她在保护中心暂住,等找到合适的收容所和学校再做安排。 可孩子的情况不太好。 她离开医院之后就一直在哭,哭到整个人脱水也不停止,完全不信任保护中心里面的工作人员。 夜里她也根本睡不着,一闭上眼就会想起废墟下的黑暗,她害怕陌生的环境,害怕突如其来的声响,必须要开着灯才能休息片刻。 好不容易睡着了,小姑娘的嘴里还一直念叨着“妈妈”和“徐羡姐姐”。 最麻烦的是,她几乎吃不进东西,对所有陌生的食物都很抗拒。 青少年保护中心那边尝试换人照顾,甚至请来了心理辅导,但做出的努力都没什么效果。 他们没办法,只能又把电话打回医疗中心。 医疗中心那边转来转去,最后决定联系徐羡。 电话那头问她,能不能请她暂时照顾一下余青青。 只要过渡一阵子,等孩子的状态稳定下来、能睡能吃,她们就会再把孩子接走,给她安排新的寄宿家庭或者学校。 徐羡沉默了一下,很快答应了。 挂电话前,她把自己宿舍的地址发给了汪筱:“你们随时可以送过来。” 她关上通讯仪,转头看向竖着耳朵的向云。 “余青青可能需要在我们宿舍住一段时间。”她仔细解释道,“等她情绪好一点,青少年保护中心会再把她送到适合的全日制学校。” 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余青青过来以后肯定只能睡在侧卧,那向云就只能跟她一起睡。 挺好的。 向云说的那些徐羡全盘接受,她决定从现在就开始改变。 虽然身体状况不支持精神共鸣,但是她得给出态度来,让向云知道,自己心里是有她的,是愿意与她过一辈子的。 过一辈子,先从一起睡开始。 向云听到这话后愣了一下,感觉自己的后背一阵阵发凉,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推往门外。 她忍不住确认,“她睡在哪里?” 徐羡喜滋滋回,“侧卧啊。” 向云听到这话,过了两三秒后才低声说道,“……知道了。” 自己这是……连睡觉的房间都没有了吗。 车开到超市边的停车位,徐羡腿脚不方便,只能坐在车里等。 向云情绪不佳,下车后立刻闷头冲进了超市,她动作利索得很,不到十几分钟就拎着两大袋子回来了。 徐羡看着那堆得鼓鼓囊囊的袋子,奇怪地问:“怎么买这么多?” “就是……觉得你应该需要。”向云答道。 回到宿舍,徐羡已经在心里把流程盘算好了。 医院那边说,余青青今天就会过来和她一起住。 徐羡忍不住拍拍手感叹自己的神机妙算:孩子睡侧卧,向云跟自己睡,一切顺水推舟,水到渠成,她又能照顾好余青青,又能和向云增进感情,这不是一箭双雕这是什么?! 现在一切准备就绪,就差一个干干净净的自己出场了。 她撑着拐杖站起来:“我去洗个澡。” 向云的眉头跟着她的动作皱了:“你现在这样,想要怎么洗?” 徐羡想了想,很认真地开始指挥:“你帮我搬一把塑料椅子来。我低着脑袋洗头,身体能冲的冲一冲,冲不了的……就擦一擦。” “容易滑倒……”向云的语气明显有些不放心。 徐羡不想被向云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浴室墙边有折叠的残障设施,应该够了吧。” 白塔宿舍内住的都是哨兵向导,工伤是常有的事情,摔断腿的、胳膊骨折的应有尽有,所以各类生活设施都很齐全,甚至还在每个房间都配备了意外滑倒后可以拉动的红色安全绳。 向云还是有些顾虑:“那你……” “你放心吧。”徐羡拍拍胸脯,“我有经验。” “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向云忍不住扶额。 徐羡拄着拐杖大摇大摆走进浴室,向云拿着换洗衣物跟在她身后也走了进去。 把换洗衣物放到徐羡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又检查了一遍浴室内的所有残障设施,向云满脸写着“不放心”地出去了,留下说着“交给我吧”的徐羡。 向云一屁股蹲在浴室外面,就像是产房前的家人一样焦虑地抠墙,听见水声就心跳加速,每隔个几秒钟就问“要不要帮忙”、“有没有问题”。 里面的徐羡本来就有些自顾不暇,还得应付向云在外面的唠唠叨叨,过了五分钟后她实在忍不住,冲着门外大吼出声:“你再说话我就把水龙头砸了。” “……抱歉抱歉。”向云抠抠脑袋,自己的话的确是有些多了。 水声终于停下来时,向云几乎第一时间站起来。 徐羡换上了干净的睡衣,拄着拐走出来,她头发湿湿的,水滴顺着鬓角往下落,滴在衣领上,再一滴一滴落到木地板上。 向云眼睛一跳,直接蹲下,用纸巾一路贴着地擦,生怕徐羡一脚踩上自己头发落下的水。 “你的话真多……”徐羡嘟囔着坐到床边,把自己扔进了被子里。 向云跟着一路擦到了床边,抬起头时正好和徐羡的视线撞上,“你不吹头?” 徐羡靠在床头,洗了个澡后她累得半条命都快没了,声音也软的不行,“休息一下再去……” 天气有点冷,徐羡身上穿的还是棉质的睡衣,尽管她把被子盖到了自己的身上,但还是打了个寒颤。 向云无奈,“……我替你吹。” 向云从浴室抱来了吹风机和梳子,她站在徐羡身后,插上电源,风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响起。 “嗡嗡”声中,徐羡感受到向云带着热量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指腹贴在头皮上点按起来。 她的手指很有力气,但因为一直在哨兵学院锻炼,前一段时间又在废墟上徒手刨砂砾救她,现在手上又很多茧子还有伤疤。 其实那些茧子和疤痕凸起有一些勾头发,但是向云的动作很小心,就像是对待什么价值高昂的易碎品似的。 徐羡忍不住笑了,向云感受到她在自己的怀中震颤,于是不解地出声问道:“在笑什么?” 徐羡听到这话,突然一下又害羞了。 她本来是想说“你这样很让人心软”、“怎么对我这么好”,可这些话太直接,她又不太说得出口。 于是她磕磕绊绊胡说八道:“……你手上的茧子挂住我头发了。” 向云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把手指从她头发里抽出来,改用梳子挑着吹,不敢再碰到她的头发,就连站姿都往后退了一步。 徐羡本来脑袋就热,人还晕晕乎乎的,被热风一吹整个人都红得像只软脚虾。 向云后退,她就忍不住想靠过去。 她坐得离床边缘太近,屁股一滑整个人直接往后倒,后脑勺就这么正正好好嗑在了向云的腹肌上。 我去。 还有这等好事。 没白受伤啊。 徐羡在心里暗爽。 第144章 向云几乎是下意识反应, 一手托住她的后背,一手护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满满地搂进了怀里。 她身上刚洗完澡的热气透过睡衣贴上来, 软软的、热热的, 浑身上下都萦绕着苹果味的发香, 向云耳根有些红, 但手臂却不由自主收得更紧了一些。 “……多谢啊。” 徐羡不好意思的说着,羞赧的声音闷在向云怀里, 她默默把自己的屁股往前挪, 向云生怕她再次掉下去,腿就跟着她的动作向前收, 膝盖死死抵住床沿, 抬腿把徐羡往上顶。 两人之间靠得更紧了,徐羡半坐在向云的大腿根上,连呼吸都贴得越来越近,她感觉自己半个月没练的肌肉, 就这么软绵绵地蹭在向云大腿根处,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烧了起来。 向云也愣了一瞬,但她的声音听起来还算镇定:“抱歉, 刚刚差点让你掉下去。” 徐羡被抱得有点晕, 脸红到耳尖,心跳有点乱,嘴上还逞强:“我头发快干了……你别吹了。” 向云强硬地说“不行”, 直到徐羡的头发完全吹干,她才关掉了吹风机。 她没急着松手,而是先用梳子末尾的尖端,轻轻把徐羡额前散落下来的几缕碎发顺回耳后, 然后才抱起满脸通红的徐羡,把她放到了床的正中央。 “不要老湿着头发睡觉。” “知道啦。”徐羡摆摆手。 “晚上不要熬夜玩手机,要玩也要开着灯玩。” “嗯嗯,了解了解。”徐羡眯着大眼睛回答。 “早上再急也要吃早饭,空腹健身对身体不好。”向云接着叮嘱。 徐羡嘟囔着抱怨,“你今天好唠叨。” “嗯,我不说了。”向云往后退开半步,随后有些难为情地问:“侧卧……真的要给余青青住吗?” “对啊,那不然她住在哪里?” 徐羡没想到向云还在思考这个问题,她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窝在被子里嘀咕:“有什么问题吗?” 向云没有立刻回答,再说话时语速有些快,说了好几遍徐羡才听清:“她一定要住在这里吗?” “对啊,要不然怎么办?她好可怜的。”徐羡把自己的脑袋埋进被子里,“我怎么感觉有点冷啊……” 向云低头苦笑了一下,她慢慢蹲下来,与徐羡几乎平行,轻声问道,“那你……会因为白塔的要求,还有她可怜,所以也收留她吗?” 徐羡没反应过来:“嗯……嗯……是吧……?” 小姑娘来都来了,至少得在宿舍住到找着合适的寄宿学校为止吧。 向云呼吸停了一瞬,浑身上下针扎一般的疼。 她抬起眼,眼眶通红,“就像几个月前,你收留我那样?” “什么?”徐羡困得发懵,大脑根本没有接收到向云在说什么。 “……没事。” 向云看着她,没有再重复。 还有什么重复的必要吗? 向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擦了擦自己有些湿润的脸颊,随后迅速环顾了一圈,靠近阳台的窗户是关着的,那说明是被子太薄了。 也对,最近的天气逐渐转冷,徐羡床上还铺的是夏天的空调被。 她立刻把迷迷糊糊的徐羡连人带被从床上捞起来,放到铺着毯子的沙发上安顿好。 向云本想问问徐羡她的换洗四件套都放在哪里,可沙发上的人困到根本无法沟通,她只能自己翻箱倒柜找出法兰绒床单被套,利落地给主卧和侧卧全都换上。 等她重新把昏昏欲睡的徐羡抱回床上时,徐羡整个人已经陷进枕头里,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徐羡在被窝里轻轻呼了一口气:“暖了……” 向云低头应了一声:“嗯。睡吧。” 她静静看着徐羡的睡颜,轻笑了一声后,在徐羡白皙的脸上留下了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吻。 徐羡睡了个很长的午觉,梦中的向云什么都愿意帮她做,两个人相互依偎着在暖烘烘的被窝中相互摩挲,鼻腔内盈满了苹果的清香,她似乎说了一句“有些痒”,向云就立刻乖乖地把手缩了回去。 梦中的向云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她伏在自己身上像是小狗一样舔舐着徐羡的身体,徐羡也不知道向云从哪里学来的这些,如果自己是一个巨大的红苹果的话,向云则连着苹果皮都要啃食干净。 但是向云的眼神很悲伤,徐羡每每看向她时,向云就像怀中抱着的事一件自己不配拥有的、又迟早会被夺走的东西,小心翼翼地靠近,又念念不舍地抽离。 为什么要抽离呢。 她们明明可以像是构成榫卯结构的木块,永永远远地嵌在一起啊。 一场诡异但又似乎有点道理的梦结束,徐羡也不知道自己具体睡了多长时间,醒来以后屋内什么声音也没有,窗外的天已经擦黑,苹果的气息则是换成了排骨的清香。 “向云?”徐羡轻声喊。 门却先被推开了,是余青青:“姐姐!哨兵姐姐收好书包就走啦。她说她要回学院。” 小姑娘探头探脑地冲着徐羡笑,“哨兵姐姐让我好好照顾你,你现在要起床吗?” “回学院?” 徐羡撑起身体,捞起手边的枕头垫在腰后,整个人突然清醒过来,“她不是请了一整天的假吗,明天早上开车回学院不就行了?” 余青青挠挠头,“姐姐把侧卧的东西都收走了,书桌边边角角都擦得干干净净的。” “什么?”徐羡听到这话后脑袋里面嗡嗡直响,心中的弦也跟着“啪”一下断掉了。 她拄着拐杖冲出主卧,呼吸都乱了起来,家里干净到仿佛向云从未出现过,目之所及只剩下了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冰箱,还有锅开着保温模式的排骨炖萝卜。 徐羡被气得笑出声,“我要的是你这个人,你给我留下排骨炖萝卜做什么!” 很有眼力见的余青青拔腿冲进徐羡房间,从床头柜上取下徐羡正在充电的通讯仪,双手递给了她。 小姑娘还送出情报,“走之前哨兵姐姐还在给通讯仪充电呢,虽然我看到电量不多,但现在肯定在线!” “好好好。” 徐羡听到这话,狠狠按下绿色的通话键。 那边的向云像是捧着炸弹似的捧着通讯仪,她整个人缩在公交车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指死死扣着通讯仪的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发白。 她不敢接,怕徐羡不给自己打电话,更怕徐羡一开口就说真的不要自己了。 一个电话,两个电话,三个电话……徐羡一共给她连着打了十个。 徐羡整个人火气翻腾,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宿舍门直奔哨兵学院,“麻绳专挑细处断,你欺负我这个瘸子是不是!” 向云没想到她“好心好意”的撤离,在徐羡的口中摇身一变成了“欺负”,她的身体随着公交车晃晃悠悠地摆动,手指却一刻不停地点击着网页。 几分钟后,她强迫自己在哨兵学院的学生系统里面,提交了签字画押版本的周末留宿申请。 刚提交不久,班主任田甜就一通电话打了过来,“确定了?不在宿舍住了?” 向云看向窗外萧瑟的秋景,小幅度地点点头:“确定了。” “行。”田甜干脆利落挂掉电话。 结果下一秒,田甜的通讯仪就响了,她抬手一看,原来是徐羡。 好好好,两口子吵架吵到她这里了是吧。 她这里是什么婚姻调解中心吗? 话虽这么说,从班主任摇身一变成为金牌调解员的田甜最喜欢做的就是吃瓜群众了,她嘿嘿一笑接起,先发制人提问,“你是不是和向云吵架了?” “你怎么知道?”徐羡气得差点把沙发上的枕头捏爆,“我正准备收拾收拾来学校拿人呢。” “向云在学院系统上提交了……周末留宿申请。”田甜慢悠悠说。 “周末留宿申请?”徐羡没想到向云连这条后路都断了,午觉睡太久的后遗症现在终于发作,她捂着一阵阵抽痛的太阳穴说道,“我都快要气死了!” “哦?”田甜饶有兴致地问,“为何?我们温柔的S级向导徐羡,也会有被人气成这样的一天?” 徐羡也觉得离谱啊,“一声不吭就回学校住,我以为我俩关系有了质的飞跃,结果那是质的滑坡!一朝回到解放前!” 田甜沉默两秒:“所以你根本没意识到,你们为什么会吵架。” “问题就在这里,”徐羡抓耳挠腮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们……没吵架啊。” 田甜揉了揉眉心,“是不是沟通上有一些误会?” “误会?”徐羡还真没觉得两人之间有什么不可调和的误会,“没有啊。” 难不成是怕和她睡一起啊。 她又不是什么牛鬼蛇神。 徐羡挠头,头发都要薅秃了:“她干嘛呢,扮演落跑新娘吗!!” 田甜仔细思考了一下,“根据我对此类小说的研读,一方扮演落跑新娘的前提,似乎是另一方的白月光出现了,或者是……” “或者是什么?”徐羡急不可耐地问。 田甜也不卖关子了,“或者是一方在关系中充满了不安全感,以及退缩性焦虑。” 她想了想后,给迷茫的徐羡同学指了一条路:“向云是不是害怕了?” 徐羡彻底愣住。 “你来学校也没用,向云不肯见你就是不肯见你。” “那我该怎么办……”徐羡彻底没主意了。 “你要不然想想,自己怎么让小姑娘感到‘不安全’了?” 田甜轻笑一声,饶有兴致地问,“我是真的好奇啊,你究竟怎么欺负我的学生了?” 第145章 “欺负她?” “我?” 徐羡指着自己大喊冤枉, 直呼求青天大老奶明鉴,“她欺负我还差不多吧。” 她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发问, “我这么温柔善良人见人爱的向导, 怎么可能欺负她?” 田甜摇头, “我这人护短, 无论发生了什么,我肯定先站我学生这边。” 徐羡不服气了, “我还是你朋友呢, 你怎么不站我这边啊。” “我觉得向云做挺好的,既然出了问题, 那肯定是你的问题。” “我有什么问题?”徐羡懵了。 “就你上次来的时候, ”田甜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她一直跟在身后偷偷吃醋,你不知道吗?” “吃谁的醋?” 田甜撩撩头发清清嗓, 挺起了胸膛骄傲地说,“不好意思,应该是在吃鄙人的醋。” “我俩?”徐羡满脸写着“你在开玩笑吧”, 她连连摆手, “怎么可能啊。” 田甜循循善诱,“是啊,我俩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向云不知道啊。” “……”徐羡罕见地安静了几秒。 “你觉得,你这次是因为什么和向云……” 田甜本来想用吵架两个字,但是徐羡说她俩没吵架,于是换了个更加不激起这位敏感女士的表达方式, “有一些思想上的分歧?” 徐羡看了一眼在厨房里面吃自助的余青青,“好像是因为这次救援的事情。” 田甜在电视上看过徐羡的采访,知道其中发生的事情,“那个被你救了的女生?” “对。” 徐羡小声说,“自从我救了那个女生开始,我俩好像脑电波就对不上了。” 田甜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你救了她以后,对她和向云分别做了什么?” “也没做什么啊,”徐羡皱着眉头,“向云每天来送饭,余青青她年纪小,又刚失去母亲,所以我就多照顾了一点。” “向云应该可以理解吧。” 田甜听到这话不乐意了,理解理解理解,她最讨厌听到这两个字了。 领导最喜欢说着“理解一下”然后让她加班,维权的时候对方嘴上说讲“互相理解一下”实则是让她退一步,别人占她便宜时也老说这俩字,田甜听都听烦了。 她没好气的地问,“你凭什么认为,她可以理解?” “什么意思?”徐羡感觉自己的脑电波又断掉了。 田甜深吸一口气:“你要和她解释了,她完全同意了,才能理解你的行为啊。” “你什么都不说,就只顾着照顾余青青,她要怎么理解?” 徐羡沉默了,手下意识捏紧了拐杖。 “你知道向云的全部,”田甜继续说,“可你的全部呢?你有没有和她和盘托出?” “你做的这些,有没有和她说过?” “我……”徐羡迟疑了,“我不知道这些需要说。” “怎么不需要呢?”田甜苦口婆心解释,“爱是自私的。向云已经鼓起了一次又一次的勇气,你得接得住她的爱。” 感情就像是一条河流,需要彼此的信任作为河床,才能让水流得以安稳前行。 可现在的她们,却像是两条朝着对方不断撞出水花的支流,明明靠得那么近,却一直迟迟无法汇到一起。 “我……”徐羡好像悟了,但又说不出来自己具体悟到了什么。 田甜语重心长地说,“而且你有没有感觉,向云她没有看上去那么坚强,其实很缺安全感?” 她轻声补充道,“向云从小在收容所长大,缺乏处理亲密关系的机会,她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去维持一段不断靠近的关系。你不告诉她什么是安全,她一次又一次感到害怕后,只能自己往后退了。” “啪”一声,余青青踮脚打开客厅的灯,徐羡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暖黄光下颤了颤。 田甜又说:“爱是相互包容,但更需要沟通。” “等晚上吧,看她回不回你消息。学校封闭管理,现在你也进不去,她也出不来,哎呦你就先别追着她了。” “行吧……”受教育后的徐羡垂头丧气,“我知道了。” 田甜那边忍不住笑出声,又补了一句:“下次少气我学生,她那点小心思可经不起你折腾。” 通话结束,徐羡放下通讯仪,整个人一倒,瘫在沙发上。 肚子这才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两声。 是啊,天都黑了,她能不饿么。 余青青适时从厨房端出一大一小两碗排骨炖萝卜,香气热腾腾地扑面而来:“和哨兵姐姐吵架了吗?” 徐羡翻了个身:“一点小矛盾。” “是因为我吗?” “嗯?”徐羡立刻坐直,伸手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一碗,“不是!是我自己的问题。” 余青青抱着小碗,轻轻喝了一口。 向云在汤里放了白胡椒粉,辣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烘烘的。 徐羡哀嚎一声,放下手中的碗:“哎,心烦意乱的。” 余青青想了想:“要不然……姐姐这几天陪我去找寄宿家庭和学校吧。” “?”徐羡转过头,“你想去寄宿家庭和学校?你其实可以在我这里——” 余青青头一次打断她的话,“我想好了,要去的。” “但我想去自己选择的,而不是别人随便匹配给我的。” 小姑娘的神情很坚定,徐羡其实知道她心里面在想什么,在担忧什么。 年纪这么小,却已经开始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余青青的妈妈……真的把她教育的很好。 徐羡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行。那我陪你筛选信息,列出几个备选,周末一起去实地看看。” “谢谢姐姐。”余青青抱着碗,笑得眉眼弯弯。 与此同时,一回到哨兵学院,踏进校门的那个瞬间,向云的通讯仪就失去了信号。 她心神不宁地回到宿舍,把通讯仪随手塞到枕头底下,收拾好背包以后直接上了田径场。 本该今天早上完成的障碍跑和移动射击都没做,向云边热身边盘算进度,准备先把这两项完成了,再回教室赶落下的理论课程作业。 障碍跑她带着咪咪跑了太多遍,道路上的每个细节都烂熟于心,顺路完成后她直接马不停蹄去做了移动射击练习。 可今天射击的成绩却不太好。 向云一拿到枪就觉得手感不对,她调整呼吸稳住心率,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可收效甚微不说,甚至有一枪还脱了靶。 值班老师认得她,知道她平时不是这种水平。 看了眼她今天的射击数据,老师只是叹了口气,语气尽量温和说道:“状态不好就先别练了,等你恢复点,再来试试。” 向云低头接过话,轻声说了句:“抱歉。” 归还设备时,她那双手依旧有些发抖。 训练场外的风有点冷,她揉了揉手掌,心里一直堵得慌,向云不想一直保持现在这种状态,于是跟在其她人身后进了室内健身房。 高翻训练时,她照着平时的重量上了100kg,旁边的教官看她状态不太对,甚至姿势还有些变形,刚想提醒一句—— “砰!” 杠铃杆重重磕在她锁骨上,向云被砸得痛到她眼前一黑,差点直接跪倒在地。 她用力咬紧牙关,冲教官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冷汗顺着发梢往下滴,她又一遍一遍地重复动作,有惊无险地做完了后续训练。 洗澡时,热水冲在那片皮肤上,带来一阵火辣辣地疼。 她面无表情地看向浴室里面的小镜子,锁骨处已经浮出大片青紫,自己的表情……就好像有人欠了她两百万似的。 她笑了笑,如果真的有人欠了她两百万也挺好,总比现在穷得叮当响,真的一无所有要强。 不用见徐羡向云也就懒得抹药了,反正a级哨兵的恢复速度快,撑几天就能好,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洗完澡,她穿上干净的哨兵制服,胃口不算好,但哨兵的代谢高,不吃东西一直饿着反而更难受。 她在食堂随便吃了四笼包子、两碗皮蛋瘦肉粥以及一锅牛肉面后,把摞在面前的碗放到了食堂的整理架上,冲食堂阿姨挥了挥手离开。 再回到教室时,林数和李冬都愣了。 “你不是请了一天假吗?” 向云拉开椅子坐下,翻开课本,淡淡道:“事情做完了就回来了。” 灯光下她的侧脸有点苍白,发梢末端还滴着没吹干的水,整个人看起来又累又丧。 “你要不要回宿舍休息?”李冬本想说她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可总觉得向云似乎不是很开心,于是换了个说法,“好不容易请了假,不得好好珍惜请假的时间。” 向云摇摇头,“没关系,我这不是……理论课成绩太差,紧张了。” “……也行。”李冬没再劝,她们心里都清楚得很,污染区出来的人,其实个个都是犟种。 只要做下决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向云一头扎进课本里,直到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起身,李冬才和林数一左一右抱着课本走过来。 “哦对了,”向云忽然问,“你们周末什么安排?” “这周吗?”林数想了想,“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和罗花花去攀岩,再逛逛二手店。” 李冬摇头说:“我不去了。校长帮李夏联系了学院旁边的小学,学籍搞定了。周一她要去报道,我得帮她填纸质资料。” 她说着就叹了口气,对自己妹妹的学习能力有些不是很放心:“希望她能跟上进度吧,可别像我们向云哨兵一样,两眼一抹黑啥都不会。” “……我有在学好不好。”向云小声反驳。 李冬笑着戳她胳膊,“知道知道,是我有点笨笨的,所以担心我妹妹和我一样。” “哦对,忘记和你说了,我妹妹已经搬回出租屋住了。” 记者们都忙着追热点新闻,自从他们知道李冬李夏不会接受采访后,上门来的人就逐渐减少了。 邻居姐姐每天帮她们两姐妹看一眼,直到她们门口已经没人打地铺等素材了,李夏连忙悄咪咪搬了回去。 毕竟李夏还要上学呢,人一直住在哨兵学院也不是个事儿。 向云垂下眼,顿了几秒,声音闷闷的:“我想参加你们周末的活动。” 林数一怔,随即笑了出来:“好啊,一起去。” 第146章 回到宿舍, 向云坐立不安地蹲守在床前,非常想拿起通讯仪看一眼徐羡有没有给自己发消息。可她不敢。 她怕自己一看没有消息会难受,又怕看到有消息, 自己却不知道该怎么回。 林数抱着零食从她身边路过, 对着她的姿势看了又看, 忍不住问道:“痔疮发了?咋像个陀螺一样在床上乱扭?” 向云:“……” 她宛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 哀嚎一声“噗通”扑进被子里,把自己埋得只剩一缕头发露在外面:“呜呜呜, 还不如是痔疮了!至少还能光明正大进医疗中心!” 说不定……徐羡还能来看看她。 林数:“?好好的一孩子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直到熬鹰一样熬到宿舍熄灯, 学校再次屏蔽了信号,向云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躺在学院的床上摊了将近二十分钟的煎饼, 向云实在睡不着, 也不想要挑灯夜读理论课本,只能从架子上掏出许久没翻开的日程本,按开床头小夜灯写了起来。 她一笔一画地写着: 【她的鸟长得和她一样好看。 她长得漂亮,人又聪明, 如果能够喜欢我这个笨蛋(划掉)聪明又帅气的哨兵就好了】 她翻了一页纸,在上面用简笔画花了一只鸟,又画了一个圆圈描出咪咪, 随后觉得自己没有画好, 又接着精进自己的技术重新画。 没过几分钟,纸上画满了鸟和猫,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什么样子的都有。 自从徐羡在医疗中心养病以来,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游隼了。 精神体就是这样,主人身体虚弱或者精神力不稳时,连从精神图景里出来都很困难。 想到这些,向云叹了口气, 把咪咪放了出来。 原本能和她一起躺在宿舍小床上的精神体,现在已经大到差点一屁股把她从床上挤下去,向云手忙脚乱地抓住了床边的围栏,才把即将降落到地面的自己重新捞了回来。 咪咪很不好意思地喵了一声,向云本以为它会有点自知之明,知道床上躺她一个人就够了,没想到咪咪就是不愿意从床上下来。 没办法,向云只能和逆女用最原始的方法决定小床使用权的归属问题。 向云嘴上说着“好好好,我们来剪刀石头布”,一边欺负咪咪只能出“布”和“石头”,靠着一点烂好运独占了宿舍的小床。 咪咪郁闷地收起开花的爪子,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被向云骗了。 大猫要怎么出剪刀! “喵——!” 咪咪气得一掌拍在向云肩上,结果正好拍在她锁骨那块淤青上。 “嗷!”向云痛得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龇牙咧嘴地问:“你是不是要害我继承我的黑卡!” 咪咪听到“害我”的时候还羞耻地缩了缩脖子,但听到“黑卡”两个字后立刻露出一个“你在说笑吧”的表情,扭头喷气表达不屑。 李冬抱着从图书馆借来的《哨兵简史》,在床上笑得肚子疼:“黑卡哈哈哈,咱们的卡也就颜色是黑的了。” 林数也笑得床板直抖:“你就那么点钱,咪咪都懒得要哈哈哈!” 向云愤愤:“就算钱少,不也是给她买零食了么?” 她气得在日程本上画了一只又一只的大肥猫,气得咪咪两爪子扑上去,直接给她把本子戳出了个窟窿。 窸窸窣窣的声音让林数终于忍不住:“受不了了,从你进教室我就想问了——你是不是和徐羡向导吵架了?” 吃瓜的李冬立刻坐起身,脑袋从床上探出去:“什么?大师您怎么推断出来的?” “要不然她怎么会这么早回学校?”林数理直气壮。 李冬一拍手,觉得林数说得很有道理:“对啊!要是我能请一天假,我肯定跟我妹把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第二天八点前再狂奔回学院。 林数痛心疾首:“向云!你别写你那破日记了!让徐羡喜欢上你才是正经事!” 向云低头看着本子里那些歪七扭八的鸟和猫,深深叹了口气。 过了好几秒,她小声问道:“我能信你们吗?” 李冬拍着胸脯:“总比你自己在那儿瞎想强!” “也是。”向云吸了口气,“那要怎么才能让她喜欢上我呢?” 林数问:“那你觉得你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是其他哨兵没有的?” 向云:“……” 完全没方向。 见向云觉得为难,于是林数又说,“或者我换个更加简单的问题,你觉得你与我们的区别是?” 区别吗? 向云从没觉得自己和她们有什么区别。 大家不都是哨兵么,除了精神力等级和精神体不一样,其它区别似乎不大。 李冬轻咳一声,试着出主意:“你自己想不到的话,就想想别人怎么评价你的?” 向云沉默半晌,脑袋里面闪过网上路人的评价,向导学院向导们纷纷跳出来跟帖的内容,还有论坛上那些稀奇古怪的标题,于是不确定地说了句:“帅气?” 林数:“……继续。” 向云犹豫:“未来可期?” 李冬捧腹:“再继续。” 向云脸更红:“总不能是看起来……很壮、很能干吧。” 她说到“能干”两个字时声音都颤了,明显心虚。 林数:“……” 李冬扶额:“你还是太嫩了。” 向云:“怎么说?” 林数叹气:“帅有什么用?” 向云急了:“帅怎么没用?” 老天奶,她就这么一点异于常人的地方,现在还说它没用。 向云心里苦啊。 林数摊手:“肤浅的皮囊有什么用?以色侍人者……” 向云想到这里更难受了,“我还没侍上呢。” “哎,我的意思是,你年纪大了、老了、皮松垮了,人家随时能找个新的。指望外表不长久。”林数一本正经,“你得用自己的特质吸引我们徐羡向导——” 向云立刻纠正:“我的徐羡向导。” “对对对你的你的。”林数无奈,“总之你得让她怜惜你,一直对你保持兴趣。” “怜惜我?”向云摇头,“她可以怜惜很多人。” 李冬忍不住插一句:“那,对你充满兴趣呢?” 向云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军绿色哨兵制服,又想到自己衣柜里面那些黑白灰卫衣,更加苦恼了:“谁会对一个每天穿成这样的人感兴趣啊……” 林数绞尽脑汁指导:“除了穿着呢?你的个人特质?” 一个仅仅是身世上与她有些相似的小姑娘出现,就已经搅得她的内心波浪滔天了,哪儿还需要谈什么个人特质啊。 向云摇摇头。 “振作一点啊向云哨兵!”林数恨铁不成钢。 李冬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等等!我前阵子去书店看到一段话,我拍照了……我找找啊!” 她翻相册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一拍大腿念到:“对,就是这段!” “这个诗人说——告白是小孩子做的。” 李冬抬头:“你是成年人,对吧?” “对……”向云噘着嘴,小声回答。 “成年人请——直接勾引。” 向云整个人僵住:“咋勾引啊?!” “勾引的第一步,”李冬念着照片上的字,“抛弃人性。基本套路分三种——” “变成猫。变成老虎。变成被雨淋湿的狗狗。*” 向云被念得愣住:“那……我现在要变成啥?” 林数毫不犹豫:“狗吧,很符合你。” “也是哈哈哈哈……”向云瘫倒在床上。 也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中自己变成了一条瘦骨嶙峋的中华田园犬,毛色乱糟糟的,浑身上下还被雨淋成了落汤鸡。 她一路从哨兵学院外狂奔到了宿舍楼下,门口的保安面无表情:“不让进。” 她急得在雨里汪汪直叫,嗓子都快喊破了,才想起来徐羡根本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 梦中宿舍的窗帘拉了一半,她看见徐羡和余青青一起坐在阳台上看雨,看月亮,看没有她的风景。 那一幕就像刀子一样刮着向云的心,她被这样的画面吓醒,浑身上下被冷汗浸透,心还跳得厉害。 宿舍里一片漆黑,雨声淅淅沥沥,李冬的鼾声忽高忽低,像是一把在她耳边手动拉进拉出的破风箱。 她感到后背发凉,于是把自己紧紧裹进了被子里。 徐羡可以和她一起看星星看月亮,为什么不能和余青青一起呢? 余青青和她太像了,她们都像是两只弃犬,失去了亲人,都是靠着徐羡,才勉强找到一点属于自己的、可怜兮兮的温暖。 她忍不住嘲笑自己,这就是嫉妒么? 嫉妒一名还在上小学的小孩? 她觉得自己幼稚极了,但还是忍不住想,如果徐羡的心中有一杆天平,自己与余青青……谁会更重要一些呢? 如果可以的话,向云愿意恶劣地、毫无底线地期待着徐羡的偏爱。 但她又觉得,徐羡这么好的人,似乎不应该偏爱任何人。 就像是她在中央商场做出的那个决定一样,无论是陌生人还是向云,徐羡心中的拿一杆秤永远都是平衡的。 而她没有资格去撬动。 向云深深叹了一口气,抬腕看了一眼现在的时间,凌晨三点三十六。 太早了,门房老大爷都要睡到四点半才会醒,现在操场上的门都没人打开。 向云胡乱往自己身上喷了巨量苹果味的香水,随后无奈地抱着枕头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合上了眼睛,浅浅地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坂本裕二《四重奏》 第147章 迷迷糊糊睡到了六点, 肚子饿得实在撑不住了,向云只好翻身坐起。 李冬听到动静,在被窝里窸窸窣窣地挣扎了一阵后, 举着小白旗跟在她身后爬了起来。 下周李夏就要去新的学校报道了, 学校里面不仅包三餐, 还包周一到周五的住宿, 她送饭的机会那是用一次少一次。 平常她总起不来床,能在被窝里面赖个十来分钟, 可真的到了不再需要早起的日子, 李冬竟然还有点不舍了起来。 今天她想早点去食堂,吃完饭以后排队给李夏买煎饼果子。 冬天快到了, 天也亮的越来越晚, 学院被如同白纱般的雾气笼罩着,向云像只小河豚似的撅着嘴,猛吸一口气后朝外哈出声。 她指着身前变色了的空气,惊喜地拍拍李冬的肩膀, “你看,现在说话都能见着白雾了。” 李冬被她的动作逗笑了,“一会儿我妹见到我, 估计会跟你做一样的事情。” 向云:“……” 她立刻闭嘴, 和小学生做一样的动作,是什么很光彩的事情吗。 没想到李冬接着说道,“但是很可爱啊, 我看到你这样,也想跟着一起做了。” 她也跟着向云朝外哈气,“这才是冬天嘛。” 两个人从宿舍一路晃到食堂门口,一推门, 正好碰到第一锅油条炸好出锅,窗口围了一圈早起的哨兵,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一箩筐金灿灿的大油条。 “报数,都报数!”窗口阿姨举着筷子喊,“这锅还剩下五根,后面来的要不要?” “老板,我们要!”李冬兴奋举手。 “我要十根!”向云火速补充。 “十根的等五分钟,你俩可以先把这五根提溜走。”窗口阿姨给她们装好油条后放下手中的长筷子,从身后的大锅里面舀了两碗热气腾腾的豆浆,“喝点热乎热乎,外面可冷了。” “谢谢阿姨!”向云甜甜地说道。 趁着炸油条的间隙,她们又溜达到了其它的窗口。 天逐渐冷了下来,冬季限定版本的羊汤也跟着上线,她们捧着羊汤、拌面还有刚出锅的油条,挑了个电视机下的空桌坐下。 负责清洁的阿姨见她们都盯着电视机,顺手好心把声音调大了一点:“早间新闻开始啦。” 电视机中主持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下侧的字幕一行行滑过,两人捧着面碗坐直了些,竖起耳朵专心听了起来。 演播厅在右侧切入了事故现场的航拍画面,废墟周围的人群大多已经散去,只有失踪者以及遇害者家属还围坐在警戒线旁。 希望一天比一天渺茫,可她们还是没走,选择站在镜头前和记者们一遍遍重复自己亲人的外貌特征,以及当天的穿衣颜色。 主持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中央商场的承建方为龙腾建筑有限公司,据悉,该建设单位在施工过程中存在严重违规行为,擅自改变梁柱位置,减少钢筋数量,且未按照设计院审批后的图纸施工。” 画面又切换为警方从龙腾建筑的资料室中,找出来的不同版本项目图纸。 “据调查,施工期间工地内违规堆载材料,导致局部受力失衡,钢丝绳断裂引发建设中的平台坍塌,三名工人当场死亡,而相关责任人仅被内部批评处理,存在瞒报漏报情况。” “中央商场坍塌前,龙腾集团旗下的物业管理公司多次收到员工关于墙体渗水、地基异响等方面的投诉,但未按规定上报。” 李冬气得猛拍桌子:“怪不得!那天物业什么都不想管,还摆出那副谁都惹不起我的死样子。” 向云冷笑,“原来是本家的物业公司啊,那怪不得呢。” 主持人继续说道,“负责安全区应急救援的第四支队,在接到应急救援电话后未第一时间抵达现场,疏散不及时导致人员伤亡惨重。目前白塔内部已启动问责程序。” 李冬持续炸毛:“想到当天第四支队那阴阳怪气的态度,我现在都来气。” 向云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会是哪支队伍接任第四支队……安全区的应急救援总不能没人管。” 新闻继续播放着,屏幕上滚动出现的是,白塔公布的第一批幸存者名单,但其中依旧没有余青青母亲的名字。 向云的心顿了一下,忍不住想到如今住在侧卧里的余青青。 这个房间不会永远属于自己,徐羡也不会永远只有她一名哨兵。 余青青的确需要有人照顾,徐羡作为她最信任的人,将她养在身边也理所应当,这件事情上谁都没有错。 可就是因为谁都没有错,向云才愈发感到无力。 放完幸存者名单后,主持人的语气更沉了:“受天气与安全因素影响,救援队将于下周开始逐步撤离,由挖掘机进入现场清理废墟。” 食堂内顿时一片哗然。 “这么快就不救了?”打扫清洁的阿姨难以置信地问。 坐在旁边吃葱油饼的哨兵说,“下周好像有强降雨,救援难度增大不说,幸存者存在的可能性更低了。” 阿姨怔怔地说,“那也……那也不能不救啊。” 向云低声道:“那些失踪者家属……应该不会同意吧。” “我看论坛了,”李冬皱着眉,“他们自发组了群,说周五要游行,还联合写信给白塔,让他们不要撤。” “只不过现在看来……”李冬叹了口气,“联合上书也没有什么用。” 随后屏幕中出现的就是安全区的天气预报,诚如那名哨兵所说,从周日中午开始,安全区内将会出现中到大雨。 屏幕下方的字幕滚动,“住建局、质监站两部门承认监管不力,将配合调查组全面排查同区域及同施工单位的建筑质量。” 坐在旁边的哨兵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沆瀣一气!” 李冬秒跟团:“狼狈为奸!” 两个人和成语接龙似的骂着,浑身上下充满难以发泄的怒火。 周五,中午十二点整,中央商场外终于爆发了声势浩大的游行。 积压已久的愤怒与恐惧像被引燃的燎原之火,瞬间蔓延到整条主干道。 安全区内太多地标建筑都由龙家承建的,从高层住宅到商办大楼,从学校到医院,几乎无处不在。 事故之后,许多人每天都提心吊胆地往来于住宅与公司之间,在家中堆满了饮用水与压缩饼干,生怕自己住的这栋楼与中央商场一样,落得一个瞬间倒塌的命运。 甚至有人干脆住进酒店不敢回家,她们看似与这件事毫无关系,可每个人却又成为了事故的幸存者。 她们只是恰好在那一天、那一刻,没有出现在中央商场而已。 “彻查龙腾建筑公司!” “公布建筑检测报告!” “严惩相关监理机构!” 一条条横幅被举过头顶,游行队伍浩浩荡荡如潮水般从废墟旁涌出,参与人群像是滚雪球般越来越多。 她们从中央商场出发,沿着通往白塔与住建局的主干道缓缓推进,许多失踪者家属走在队伍最前列,捧着亲人的照片呐喊示威。 人群的情绪愈发激昂,口号声震得街旁的玻璃嗡嗡作响。 许久未见的第十支队出现在了公众的视野中,她们身穿应急救援的黄色反光马甲,与警方一起走在队伍的末尾,维持游行秩序,确保一切顺利进行。 下午的时政课程视频中,陶昼的脸一闪而过,她似乎是在现场协助指挥疏导,并没有回复现场记者的提问。 学院的舆论也随之沸反盈天。 龙嘉旺过去那些在背地里做的事全都被人翻了出来,堂而皇之挂在了校园 BBS 的首页。 下午五点放学时,哨兵学院的走廊里人声鼎沸。 向云背着书包,跟在同班哨兵们身后,正往校门方向走。 她们一出楼道,就撞见龙嘉旺拖着一个大箱子,从教学楼外匆匆经过。 他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仿佛生怕被人认出来。 走在前面的哨兵嘀咕道,“他这是……?” “好像休学了,我下午在班主任办公室看到他了。”站在他身边的哨兵回答。 话音落下,大家心照不宣地沉默了几秒。 向云像往常一样走到学院大门口,手插在制服口袋里,傍晚的风有点冷,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把自己团成了一小团。 临近周末的晚上,学院门口异常热闹,有的哨兵刚走出校门就被妈妈拽进怀里,有人和朋友蹲在一起讨论晚饭去哪里吃,还有人直接背着包上了网约车。 向云环视一圈,默默蹲在了门卫室旁的台阶上,可怜兮兮地抱住了门卫养的大黄狗。 哎,这次可没人来接了。 门卫见她没事做,于是把自己手上的钢叉递给了她:“来,小同志,我去厕所摸会鱼,你帮我站会儿岗。” 向云:“……” 她举着钢叉站在大黄狗身边,一阵冷风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看起来更惨了一点。 二十分钟后门卫姗姗来迟,一边甩着手上的水,脸上还带着满足的讪笑,“感谢感谢啊。” 向云拄着钢叉往右挪了一步,给门卫让出了一个身位。 正站着无聊,她突然感觉有什么视线从远处落在自己身上。 向云抬头—— 书店门口的石墩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着风正在打电话,腿边放着两个熟悉的拐杖,外套领子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放下电话以后,她低着头,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发呆。 向云眼睛一亮,立刻小跑过去。 她冲着徐羡招招手,声音轻快地问道,“好巧啊,你来找田甜教官吗?” 巧个鬼。徐羡在心里暗骂。 她从下午四点半就蹲守在哨兵学院门口,生怕一个不小心错过向云,结果这小姑娘就跟个门神似的,一直在校门口站了整整半个小时。 徐羡也就这么鬼使神差地,看着她举着个钢叉站了整整半个小时。 怪帅的。 第148章 徐羡轻轻咳了一声, 嗓音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我就是来找你的。” 其实她下午把余青青送到两人都看上的那家寄宿家庭后,本来打算在附近找个咖啡厅等余青青,但小姑娘似乎特别满意这个寄宿家庭, 临时决定跟寄宿家庭多相处几个小时。 就这样, 徐羡“正好”有了空。 然后……她就像个傻子似的, 在哨兵学院门口的破石墩子上从四点半一直坐到了五点半。 徐羡有些不好意思, 挺了挺胸膛,拢了拢灰色大衣的衣领, 又划拉了一下没有收到任何消息的通讯仪屏幕, 装出一副很忙的样子。 她轻哼一声,她也不是没事儿干, 过一会儿还要回去接余青青呢。 向云低头看着面前的徐羡, 拄着拐,吹着风,淋着时而下时而停的小雨,坐在防止车辆爆冲的石墩子上, 看起来又可怜又凄凉,就像条等主人回家的小流浪一样。 不是,你怎么抢我的人设啊。向云顿时没脾气了。 她觉得李冬和林数就是在瞎说, 与徐羡现在这样相比, 她至少得断俩腿,才能看起来更惨一点。 徐羡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我不是来找田甜教官的。” “啊?”向云迷茫。 徐羡以为向云没听见, 只好又重复了一遍自己刚刚说的话:“我找的人就是你。” 向云整个人僵住了,耳尖肉眼可见唰一下红了:“找我?我、我干嘛?” “你没看我的通讯消息吗?”徐羡皱眉。 “没看……”向云弱弱道,“通讯仪放宿舍了。这几天都没看。” 徐羡难以置信:这几天都没看? 向云摇摇头,“没看。” 行行行, 和我闹脾气还顺便治网瘾是吧。 徐羡在心里面默默嘀咕。 连陶昼发给她的霸总文学、先婚后爱小说都不看了,这小丫头片子还挺有种。 真能忍啊。 可……这玩意到底有啥好忍的? 回我消息不就行了? 看看通讯仪不就可以了? 非得和我断联是吧。 向云捉摸不透徐羡面上的表情,轻声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那一向开很大的脑洞再次运转起来,几秒钟内思维已经完全跑偏,从来骂我来说再也不见,直接进化到了——总不能是找我来给余青青辅导学习的吧。 再说了我这文盲,能辅导啥啊。 总不能教她防身术吧。 向云一脸为难地看着徐羡。 向云越想越心虚,脸上写满了“我好害怕别找我”,“我不行啊真的求你啦”。 徐羡瞧了一眼就知道这小姑娘脑袋里在瞎想了,她没好气地说: “我家小狗自己给自己报名了寄宿学校,我来看她过得怎么样,不行?” “啊?”向云懵了两秒。 徐羡盯着她:“你先把钢叉放下来说话。” 向云看了看手里的门卫钢叉:“……” 她宛若如梦初醒一般快步跑回学院门口,乖乖把钢叉还给门卫,和徐羡简单商量了几句后,她俩就面面相觑坐在了学院旁边的麻辣烫店里。 嗯,徐羡提的,说她想吃麻辣烫了。 店里一股沾到身上能保证十日不散的超绝鲜香味道,徐羡脱掉身上的灰色大衣,刚想站起来挂到门口的挂衣架上,向云已经从她的手里接过,帮她理顺衣袖挂好。 于是徐羡又坐了回去。 向云站在桌边,手上拿着掉屑的卫生纸,低着脑袋仔细擦干净徐羡面前的桌面,一点儿油和污渍都没放过。 “别擦了。”徐羡看着她费劲地蹭桌子上的油,终于忍不住,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还脏呢……”向云小声说,两只手尴尬地垂在身侧,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我不在乎这些。”徐羡把她往后推了推。 “……哦。”向云像只乌龟一样缩了回去。 徐羡接着说,“之前来哨兵学院参加联合比赛的时候,我来这里吃过好几次,挺好吃的。” 尤其是麻辣汤底的那款。 因为徐羡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医生勒令她只能吃清汤,所以她只能幽怨地盯着向云那碗,溢满红油的加麻加辣麻辣烫。 徐羡最近……其实没吃到什么好吃的东西。 向云帮忙冷冻在冰箱的食物,她很珍惜地吃完了。 这几天内点了将近十次外卖,每一顿都难吃的要命,粉蒸排骨外裹的粉硬邦邦的宛若砂纸,清蒸鱼的鱼味道很腥,不知道是不是不太新鲜,就连糖醋里脊里面的肉竟然都能够吃到猪圈味。 余青青倒是一点不挑,小姑娘见她不吃,就自己端碗吃得开开心心的,还帮着收拾了桌子与餐具。 这段时间里,徐羡吃没吃好,骨折的地方还痒痒的,睡也睡不好。 她都不知道向云当时是怎么熬过来的,明明受伤的地方很痛,伤口愈合的过程也很难熬,她是怎么像个没事儿人似的,开开心心过好每一天的。 徐羡觉得,从吃不好的那一天开始,她每时每刻都在走人生的下坡路。 真是过得太不顺了。 她眼神慢慢失焦,最终落在向云碗里那一层辣油上。 太想吃辣椒了,也很想吃垃圾食品,她看着向云嘴上亮闪闪的红油,脑袋里面甚至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妄念,她想要像个变态一样凑上去舔一口,尝尝好久没吃过的麻辣口是个什么滋味。 她被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 馋虫作祟、猪妖降临,徐羡咽了咽口水,试图用理智压住内心的委屈、不甘、心酸…… 她心里五味杂陈的,她也不知道那种情绪具体是什么,明明在平常都不值得一提,但此刻却像发了疯一样止都止不住。 徐羡越忍,鼻尖越酸,越假装无事发生,心口越涨得难受。 堆在心里的那些东西满满地溢出,本就发红的眼眶内竟然有泪光闪烁,她低着头,睫毛轻轻颤,连呼吸都跟着颤抖。 向云扔下手中的筷子,三两步冲到桌子另一边,把徐羡抱进怀里,她最怕徐羡哭了,此刻更是懵到魂飞天外。 虽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还是决定率先道歉:“你别哭别哭别哭,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徐羡哽咽着:“我好想……我好想……” 向云的心都揪起来了:“我也想你。” 千不该万不该,所有的错都赖我,我就不该不和你说一声就跑的。 徐羡:“……??” 虽然完全没跟上对方的脑回路,但被这么滑跪式的道歉,也……不是不能接受。 于是徐羡吸吸鼻子接着说:“我好想吃……” 向云:? 她脸唰地红了,不是大庭广众下徐羡说什么呢! 这能说吗? 能说吗?!!! 徐羡猛吸一口鼻涕:“辣椒啊。” 向云:“……” 她立刻从徐羡身边弹开,尴尬地坐回自己的小板凳上。 向云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一点自己的尊严:“那、那我给你分一点……?” 徐羡连忙点头,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向云找老板要了一个小碗,把自己碗里所有能称之为“肉”的食材都挑出来,放进属于徐羡的那个小碗里,在徐羡炯炯有神的目光注视下,用勺子往碗里舀了好几大勺麻辣的汤底。 徐羡喜滋滋接过那盆子肉,大口吞掉一个淀粉丸子后,满足的喟叹一声,“真好吃啊。” 向云扬着嘴角默默吃起了碗里的小青菜,看到徐羡喜欢,她也就开心了。 吃着吃着,徐羡突然问:“周末还回来住吗?” 向云被问得手一抖:“我、我才交了申请……这周怕是不行了。” 徐羡又忍不住无语了起来:“……行吧。” 反正她这周末也忙,周日还要去医疗中心拆护具,每天都有事情做,也不是非要围住向云转。 脑子里面虽然这么想,但她还是小声补充道:“周六王佳开庭。” 向云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可以去看么!” 徐羡“嗯”了一声,“可以,是公开审理,我替你在网上约了个号,你到时候拿着身份证找门卫取旁听证就行。” “但是估计得早点到,现场的记者肯定很多。” 向云点头如捣蒜,“好的好的。” 她期待地看着徐羡,总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能听见徐羡说“那我们一起”,但徐羡低头喝了口麻辣烫的汤,一句也没提。 向云就像是一只被放了气的小气球,肩膀又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 吃完饭后徐羡看了眼通讯仪,现在去接余青青的话,时间卡得刚刚好。 她站起来,向云就跟在旁边帮她拿拐杖,生怕她磕着碰着。 把徐羡送上出租车后,司机向后问:“去哪儿?” 徐羡报了一个向云听都没听过的地址。 向云正低着头帮徐羡收拐杖呢,于是习惯性地问了一句:“这是哪儿?” 徐羡也没瞒着掖着:“接余青青。” 听到这话,向云感觉自己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大盆冷水,浑身上下都凉透了。 徐羡见她表情不太对,于是连忙解释道,“我给她找了个——” 向云没等徐羡说完话,就突兀地把拐杖递进去,尽力装作若无其事打断她的话,“哦……那、那你注意安全。” 徐羡见状后没有再说,只是点了点头。 第149章 向云步子沉沉地往学院方向走, 她不知道自己心头那股子委屈酸涩从何而来,只觉得胸口被什么堵着,连带着呼吸都不顺。 徐羡不属于你。 你到现在还没明白么? 向云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个两人遇见时就该知晓的道理, 但一想到徐羡要去接余青青, 她就是莫名其妙地喘不过气。 出租车那头, 徐羡一直盯着向云离开的背影, 看得出神。 高壮的背影看起来孤零零的,鞋尖在地上轻轻拖过, 连原本轻快地脚步都失了力。 “现在开车吗?”出租车司机见她这样, 于是轻声开口提醒。 徐羡看了一眼通讯仪上的时间,点了点头。 再晚一点的话, 她就要迟到了。 余青青现在还在寄宿家庭里面, 等着她来接呢。 “开吧。” 汽车缓慢启动。 徐羡仍盯着后视镜,直到向云的身影越来越小,从一个人变成一个小点,最后像颗小芝麻似的, 彻底消失在哨兵学院校门口。 “那是你女朋友?”出租车司机打着方向盘问。 “嗯。”徐羡点点头,“我们在白塔已经登记了。” 她顿了顿后接着说,“只不过……最近闹了点矛盾。” “小矛盾啊。”出租车司机笑了笑, “我和我对象也老闹矛盾, 最后能说开就行。” 司机见徐羡在听,于是堆笑着接着说了下去,“你看她多喜欢你啊。” “你也看出来了吗?”徐羡惊讶地问。 上一次听到这话, 还是从田甜的口中。 那时候的她,根本就不信田甜说的话。 “我又不瞎!”司机一拍大腿,笃定地解释道,“不喜欢你的话, 能用自己干净的手帕擦你的拐杖?” “能找我要毯子盖在你身上?” “你上车那会儿,她还从口袋掏出纸笔记下我的车牌号呢。” “喜欢得明明白白的。” 徐羡怔了怔。 心口像被轻轻戳了一下,暖意顺着那一点点动静逐渐往外扩,没过一会儿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像是被800W的小太阳烤过一样。 车厢里安静下来。十分钟过去了,徐羡沉寂好几天的通讯界面终于亮起。 是向云发来的。 【接到余青青后告诉我一声。】 【如果你愿意的话,回家也告诉我一声。】 这小傻子。 徐羡浅笑着回她: 【知道啦领导。】 【都说,都汇报。】 向云不知道徐羡的熟稔从何而来,她现在甚至有些害怕徐羡对她太好,两人之间的关系就像是被蒙了层雾似的并不明朗,向云不敢对此给予太多的想象。 这两条消息太美好了,总能给她一种……两人之间并无隔阂的错觉。 向云怔怔地看了好几分钟自己与徐羡的聊天记录,随后她罕见地在自己的通讯仪上,删掉了徐羡发给她的这两条信息。 周六一大早,向云揣上钱包和证件就离开了哨兵学院,准时坐上了八点半开往市中心的公交。 按照在线地图的推荐路线,转三趟车后,她应该会在九点十六分准时到达安全区人民法院。 十点开庭,如果来得及的话,如果顺利的话,她准备参加完庭审后迅速吃个饭,下午直接赶去攀岩场地与林数、罗花花汇合。 行程安排的满满当当,一个人的时候她总是想让自己过得更充实一些。 公交车晃晃悠悠驶到城郊,她一下车就直奔法院门口。 可刚走没两步,就被人拦住了。 “是向云吧?!那个哨兵——中央商场救人的那个!” “人家校长不让说,你小声点!” “哦哦哦,那就是……联合比赛第一的那个!” “小丫头看着真壮啊!” “嘿嘿。”向云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想要穿过人群去找法院门卫拿旁听证。 她最近秉持着“就算生活再不如意,人也应该吃好饭”的理念,是又长壮了一些。 站在她身边的阿姨忍不住捏了一把她胳膊:“咦惹,这肌肉,真实在!” 向云被她的动作吓得一激灵,怎么一言不合就上手了? 另一人赞叹:“她是不是一米八了?” 向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高,但确实听别人说过,精神力提升会带来体格同步增长。 她自己倒没注意,就是感觉哨兵制服的裤子最近有点短。 “可以合个影签个名吗!我同桌超喜欢你!” 听到“签名”两个字向云连连摆手,就她那个虾爬的字体,写到纸上她都为纸感到不值得。 “我才分化成为向导,您看我有机会成为A级向导吗?” 人群一下子围了上来,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甚至还有激动到直跳脚的小向导,直接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偶像。 向云哪知道这些啊,她又不是检测仪又没有开天眼,根本不清楚向导的生长过程。 毕竟刚见到徐羡的时候,徐羡就已经是完成时的S级向导了。 “能不能下次比赛我们组队?我是B级向导来着!” “我也是我也是!我感觉自己最近还在进步,说不定过两年就能成为A级呢!” 周围吵吵嚷嚷全是人,向云整个人都懵了,她还没弄清楚状况,身边就已经出现了十几个攒动的人头。 她只能弯下腰做出加油的手势,“我……我相信你们!每个人都有很大的潜力!” 她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也没上网,现在才知道白塔竟然把她营销成了“年少有为、未来可期的新一代哨兵领军人物”。 难怪她总觉得,路上好像有几个人偷偷看她。 另一边,徐羡从出租车上下来。 她听到前方传来的吵吵闹闹声,抬头一看中心人物竟然是自己家的那颗白菜。 向云像一根人人争着要的大葱似的,被七八双手举着通讯仪围在中间,一群向导叽叽喳喳地让她靠一下、笑一笑、摆个姿势。 向云耳根红红的,虽然不是很理解但仍然贴心地半蹲配合合影,嘴上还说着“有机会的话可以”,憨笑的模样怎么看怎么招人喜欢。 徐羡直接看愣住了。 “她想干嘛!”徐羡双手紧攥拐杖,站在原地越想越生气,“笑这么可爱是想做什么!” 几天没见啊就想找新的向导了是吧! 她家白菜也只能她拱! “就她那个拿通讯仪的姿势,拍出来的姿势能好看?” 她一边嘟囔,一边忍不住加快脚步——哦不对,是拐杖挪动的速度,恨不得现在就下地狂奔过去,问问向云今天准备和多少人合影,拍多少张照片,施展多久自己的人格魅力。 但她低头看到自己拄着的拐杖,脚步突然顿住。 她指节攥得发白,明明向云就在距离她不到三十米的位置,她那两条现如今本就不好用的腿,就像是灌了铅似的,怎么也迈不出向前的那一步。 她忍不住苦笑出声。 什么嘛,向导受伤不都是常有的事。 原先在向导学院的时候,她都不知道自己拄了多少次拐杖、瘸了多少次腿、挂了多少次的彩,大家每个人都对身上的伤疤习以为常,现在怎么突然一下变得这么懦弱。 就连走上前的勇气,都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 胆小鬼。 她在心里骂着自己,可整个人还是在原地踌躇着,就像是网络不佳时卡顿在原地的视频,前进一步也不是,退一步也不是。 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一下子将她从混乱中拽出—— “徐羡!” 汪筱站在法院的大门口冲她招手。 不远处的向云似乎也听到了,她猛地抬头望向声音所在的方向。 徐羡仿佛被抓了个正着的小偷,慌慌张张转过头,突然化身晚间八点档落跑新娘,飞快抡起自己的拐杖,用尽毕生的拄拐技巧,大步朝着汪筱在的方向挪去。 向云被她逃跑的动作吓了一跳,“诶等等啊……” 她想追过去,可身边围满了人,只能急急忙忙举起手上陌生的通讯仪:“这是谁的通讯仪?我现在有点急事失陪一下!” 周围的人都摇头表示不知道,等向云终于找着通讯仪的主人后,徐羡的身影早就彻底消失在了法院门口。 向云长叹一口气。 她是什么洪水猛兽吗,值得徐羡跌跌撞撞跑这么快。 进去后,徐羡站在伸缩门后的阴影里,还忍不住回头看外面。 向云的手伸得又直又高,跟一面小旗子似得站在人群正中央。 花蝴蝶。 徐羡忍不住腹诽。 汪筱毫不留情拆穿她:“怎么不过去打个招呼?” 徐羡摇摇头嘴硬,“她忙着呢,我干嘛过去打扰她。” “我看她挺想被你打扰的。”汪筱的语气意味深长。 徐羡立刻岔开话题:“我明天去医疗中心拆护具。” 汪筱懂她的小心思,笑了笑后倒是没拆穿:“我明天轮休,但已经提前帮你打好招呼了。你到时候直接去,跟护士站的值班护士说一声,报我的名字就行。” 徐羡点点头。 向云好不容易从人堆里面挤了出去,出示身份证件后,法院门卫递给她了一张旁听证。 “走最右侧的安检通道,那边人比较少。”门卫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时钟,“进场前把通讯仪调成静音模式,场内严禁喧哗哈。” “好嘞,谢谢姨。”向云把旁听证挂在胸前,乖乖站在了安检队伍的末尾。 等她进入法庭时,里面早已是人满为患,向云只能坐在了最后排的塑料凳子上。 她忍不住环视了一圈,徐羡在离她很远的右前方端端正正坐着,拐杖立在座位边,与她并肩的人是这段时间常常见到的汪筱。 十点整,庭审开始。 第150章 十点整, 法槌“砰”的一声落下—— 现在开庭!” 原本窸窸窣窣有些嘈杂的法庭,瞬间变得安静肃穆起来。 审判长抬眼扫了一圈场下乌压压的人群,“传被告人到庭。” 两名法警押着王佳从侧门走出, 她比过去瘦了不少, 整个人面色也更加苍白了些, 但精神状态却意外的不错。 法警替她解开戒具, 她下意识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旧的黑色毛衣,抬头时露出向云曾经不止一次见过的, 属于中央商场售货员的礼貌微笑。 坐在汪筱身边的徐羡看见她, 不由得愣了一下。 王佳整个人的身形以及面上的表情,倒是很像她的辩护律师李律, 看起来冷冷静静, 但是一开口……徐羡也说不准。 毕竟很少有人会选择在法庭上发疯啊。 审判长沉稳的声音从黑色音响中传出:“起诉书指控的被告人,向法庭报告你的姓名。” 王佳站直身体,挺起胸膛回应:“王佳。” 审判长点头,“以前受到过法律处分没有?” “从未。” “这次因为什么事被采取的强制措施?” “因为涉嫌故意杀人罪, 被首都安全区公安局送至首都安全区看守所。” 审判长翻阅卷宗:“你杀害的对象,为第十一支队队长,A级哨兵单原, 对吗?” 听到这个名字, 王佳沉默两秒,随后才点了点头,“……对。” “你与单原是什么关系?与他之间有什么矛盾?” “关系?”王佳听到这两个字后轻笑两声, “能有什么关系,我的丈夫陆一帆,是第十一支队副队长,单原的下属。” “我和他只在带家属的团建中见过面, 私下一点往来都没有。” “至于矛盾嘛——”王佳的声音开始发紧,她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了起来,“我丈夫长期遭受第十一支队队长单原的霸凌,这算不算?” “不是一天两天,是常年。” “他回来时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我问,他不敢说。他怕丢了工作。” 法庭内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她呼吸变得急促,下一句声音更重:“我丈夫连带着他的同僚们,一起被单原害死在了B-891污染区,这算不算?” “事故当天,他听从第八支队副队长卫勤的命令,在污染区内投放变异体诱导剂。” “污染源全面爆发,我的丈夫以及第十一支队的其他人,被纂改后的污染指数数据蒙骗,赶到B区中心医院时遇上了成群结队的大型变异体。” “整支队伍,除了单原自己,谁都没回来。” 王佳的手抖如筛糠,她紧紧攥住毛衣布料,眼眶“唰”的一下红了。 她猛地抬头,眼中是压不住的厌恶:“他是帮凶!我怎能不恨!” 庭审公开网上的直播虽然没有弹幕,但是安全区内相关的论坛已经被路人刷了上千楼。 【第八支队的为啥要在污染区放变异体诱导剂啊】 【听她这话的意思,好像是在中心医院放的】 【B区的中心医院我知道啊,我原先就是B区的人,小时候一生病爸妈就带我那里的急诊】 【楼上的说说】 【每天人爆满,算是B区所有医院里面最好的了,骨科尤其的好】 【哪种骨科?】 【楼上的不要偏题,就是很单纯的骨头断了需要去接上的骨科】 【那卫勤和单原俩人,岂不是把中心医院看病的人全害了?】 【你可以这么说】 【楼上的点了,我觉得猜得没错】 庭审公开网上的直播还在继续。 场下的人面面相觑,审判长重复了好几遍“注意纪律”、“严禁交头接耳”之类的话,旁听席的人才逐渐安静下来。 审判长示意王佳接着说下去。 “第三——” 王佳的声音突然哽了一下,像是喉咙被一双大手狠狠掐住,深呼吸了好几次后才颤抖着嗓音接着说道, “我在听到丈夫死讯的那天……” 王佳抬头,用力眨了下眼,试图把溢出眼眶的泪水逼回去。 “因为情绪激动……流产了。” 亲人离世,人怎么可能不情绪激动?在场的许多旁听观众都点头表示理解,她看着那些人,抬起手臂擦了一把脸,眼泪顺着手背落在了面前的黑色麦克风上。 “我失去了我们唯一的孩子。” “你问我和他有什么矛盾?” 王佳苦笑出声,肩膀微微颤着,满脸都是绝望,“这些,算不算我和他之间的矛盾?” 消停还没两秒的论坛上,再一次掀起轩然大波。 【怪不得人家这么做】 【我看单原活该】 【我看当时王佳被捕的视频,她嘴里就一直在说‘举报单原队内霸凌’之类的话】 【单原不是A级哨兵吗,这人怎么一下子就把单原杀死了?】 【我当时在现场,感觉单原毫无还手之力啊】 【楼上的,我在两个学院的官网上查了一下,这个王佳是B级向导来着】 【根据我对哨兵向导的了解,当时单原身上应该是有伤,或者是精神图景崩塌过,所以没有还手之力也正常】 【怪不得】 【你别说,这人运气还挺好的,正好错过了中央商场的坍塌】 【这说明啥,这说明老天愿意留她一条命!】 【楼上说的没错】 【支持】 审判长咳嗽了两声,场下又一次安静下来。 “辩护人有没有问题发问?” 李律靠近话筒,声音平稳冷静地发问,“我问一下王佳,第一,你家中除了丈夫以外还有别的亲人吗?” 王佳轻轻摇头,苦笑:“没有了。我现在……什么亲人都没有了。” 她顿了顿,嗓音发涩,“我分化成为向导之后,本来想带着家人一路逃到安全区寻求庇护。可沿途的变异体太多了,一个接一个……到最后,只剩我一个人活下来。” 她抬起手背揉了揉眼角:“好不容易遇见陆一帆,还以为一切能重新开始。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王佳抬起头看向审判长:“你说,我是不是命太硬了?把身边的亲人都克光了?” 场上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李律接着面不改色接着问道:“陆一帆对你如何?” “对我很好。”王佳毫不犹豫地回答。 “两人之间的感情如何?” 王佳轻声说道,“感情很好,我很爱他。” 李律点点头,“第二,你提到单原对陆一帆的霸凌,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次数多吗?” 王佳沉默了片刻,“多,从陆一帆加入第十一支队后不久就有了。” “最开始我以为是他出任务时受的伤,后来发现并不是这样。哪儿有变异体会对哨兵拳打脚踢的道理?” 想到陆一帆身上从未消失过的青紫,王佳忍不住哭出了声,“具体多少次我也记不得了,经常没有任务的时候身上都带着伤。” “你和白塔上级反映过吗?” “反映过。”王佳苦笑,“但从来没有后续。” “报警呢?” “报过。” 她攥紧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可后来单原威胁我们,说支队管理处和白塔不会管,如果我们再这样做,他保不准陆一帆以后会因为什么原因被开除。” “陆一帆不想失去工作,更怕被白塔拉黑……所以我们最后选择撤销了报警。” 李律冲她点点头,随后转身看向审判长,“我的提问结束。” 王佳深吸一口气,缓慢地坐回了身后的椅子上。 网上的讨论一浪接着一浪,一时间讨论什么的都有。 【人家唯一的亲人都被你单原害死了,人家能不和你拼命吗】 【好像能理解王佳为什么这么做了……】 【第十一支队其他人的家属呢,他们什么想法?】 【回答楼上提问,应该是在旁听席上坐着,我看脸色都白了】 【话说,第十一支队不是隶属于支队管理处的吗?】 【对的。支管处处长本来准备竞选首都安全区区长的。现在最能打的第十一支队没了,他也没依仗了。】 【那我就发表一点暴言了】 【你说你说!】 【第八支队属于白塔监察处;如果第八支队在污染区放变异体诱导剂,又能除掉第十一支队,又能提高自身威望,这不就是一箭双雕??】 【……突然觉得你说的有点道理。】 【如果第八支队没事,第八支队+监察处处长,那区长的位置不是妥妥的?】 【可惜第八支队也全军覆没了。】 【那监察处下面现在是哪支队?】 【最近闯祸闹得全区皆知的第四支队 hahahaha】 【那监察处处长,算是彻底没戏了哈哈哈哈哈】 【他活该。】 【支持】 审判长翻阅卷宗,抬眼看向被告席:“被告人王佳,明知持刀捅刺他人要害部位会致人死亡,却仍放任结果的发生。在案证据表明,你主观上具有非法剥夺他人生命的故意。你的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起诉书指控的罪名成立,定性准确。” 王佳站在原处,神色木然,没有辩解。 审判长继续道: “现在,就定罪部分,在辩护人为你辩护前,你可以自行提出辩护意见。” 王佳摇摇头,嗓音嘶哑: “我……没有什么可辩护的。” “那就量刑部分,在辩护人发言前,你可以自行陈述。” 王佳依旧只重复那两个字:“没有。” 法庭内短暂沉寂下去。 审判长看向辩护席的李律:“辩护人就本案的量刑部分,发表辩护意见。” 李律整理了一下手头的文件,看了一眼王佳后说,“辩护人认为,被告人王佳具有以下多项从轻、减轻处罚的情形:” “第一,被告人在案发后没有任何反抗或逃避行为,其到案经过与在场证人证词相符,完全具备自动投案的意愿——结合后续积极配合侦查,应认定为自首。” “第二,被害人单原在本案中存在重大过错。” 她顿了顿,强调道: “根据王佳的陈述及第十一支队多名队员的书面证词,可以确认单原长期对陆一帆实施霸凌、殴打以及精神压迫,甚至利用职权威胁二人,使其不敢继续报警。” “本案的导火索则是单原作为帮凶导致陆一帆死亡,王佳属于典型的激情杀人,偶发性极强,主观恶性并不深。” “此外,被告人王佳在污染区失去全部亲人,丈夫又因队内霸凌而亡,如今家中只剩她一人。考虑到她的实际情况,我方认为对其适用较轻的刑罚,更有利于其在今后接受改造。” 李律说完,向审判长微微点头: “辩护意见完毕。” 审判长记录后,示意被告人最后陈述。 王佳站起,红着眼眶,声音几乎发抖: “感谢法庭给我陈述的机会,对于公诉人定的故意杀人罪,我认罪。” 她看了一眼李律,李律似乎是知道她想要说什么,于是轻轻摇了摇头,可王佳却抱歉地笑了笑。 她直起背,望向审判庭正前方,那里设着同步直播的摄像机,红灯正对着她一闪一闪。 就像是天上的星星似的。 “我只是想要报仇,仅此而已。” 旁听席一阵骚动,有人倒吸气,有人低声议论。 王佳继续说道:“支队管理处处长,我知道你在看。” “你明明知道我丈夫被霸凌,你明明不止一次亲眼看见我丈夫被打,你为什么坐视不管?” “我在看守所期间,你三番五次出现,我以为你是来道歉的。” “可你——” 她咬住嘴唇,胸膛剧烈起伏,“只为让我闭嘴。” 作者有话说:庭审部分过程以及用语参考中国庭审公开网视频内容、B站up主曹阿瞒是律师不是法师的【庭审完整无解说】刘慧苗杀夫案,以及电视节目《庭审现场》 燃尽了……《 》 150-160 第151章 审判长连忙皱眉制止:“被告人, 不要说和本案件无关的话题。” 他的话音刚落,旁听席已经炸开了锅。 一名穿着卫衣短裤的女士嗤笑一声,“你敢问, 他可不敢答啊。” 坐在她身边的人也憋不住乐, “说不定这处长现在正在屋里抠脚呢。” 审判长面色铁青, 场下一片沸沸扬扬, 他出言提醒无果后,只能示意法警维持秩序, 将几名情绪过于激动、起哄不断的旁听者请出法庭。 安全区的论坛帖子越来越多, 关于这场庭审的直播楼下越来越热闹,说什么的都有。 【陆一帆好歹还是副队长呢, 就这么个待遇?白塔内部到底是怎么管理的?】 有人则关心起了其她低等级的哨兵向导: 【很难想象普通的哨兵向导, 在白塔内的待遇如何】 【是不是因为陆一帆是污染区出来的哨兵?被歧视了?】 【我去,楼上你怎么知道他是污染区来的?】 【我和他一届毕业的的,当然知道。在哨兵学院那会儿,就有人嫌弃他‘土’, 看不起他。】 【一直听说哨兵向导学院的歧视很严重……现在看来,不是空穴来风啊】 【安全区无谣言啊朋友们】 王佳抬起头,眼眶通红, 但声音却出奇平静: “我失去了丈夫, 也失去了孩子。” “单原——”她看向头顶的天花板,刺眼的白炽灯照得她眼前直冒金星,可就是这样近乎自残的行为, 王佳才能真真切切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幸好还活着。 “你让我失去了一切,我当然不会让你好过。” 她的手在发抖,指关节白得骇人,王佳指着自己的心脏, 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手无寸铁,任人宰割的羔羊。” “我从污染区一路逃到安全区,从地狱里面一遍又一遍爬出来,不是为了来这里当缩头乌龟的。” 旁听席一瞬间安静了下来,这里坐了太多太多与她一样,从变异体手下侥幸生存的人。 她们最初来到这里,都报着同样的一个想法,那就是好好活着。 可是新生活,真的这么容易获得吗? 王佳抬起下巴,一双漆黑的眸子亮得可怕,“你们有听说过一句话吗,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她骤然提高音量,声音刺耳又绝望,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还怕死吗!我什么都不怕! 法庭上有人被吓得一抖,女人怀中的婴儿爆发出惊人的啼哭声,论坛的直播楼跟帖也瞬间刷屏。 她转过头看向那名手忙脚乱的母亲,突然朝那个小婴儿露出了一个和善慈爱的笑,就像是在崩溃边缘被一双柔软的小手拉住,整个人再次平静了下来。 “我是名B级向导,精神体虽然弱,但也不是任人欺负的存在。” 王佳露出一个悲凉又嘲讽的笑,“单原,你还记得吗?” 一年前的支队团建,每个人都需要带着精神体一起参加折返跑的活动。 “那时候你指着我的精神体哈哈大笑,说什么——” 她模仿着他当时的语气,脸上露出一副不属于王佳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浮又残忍: “‘一只小蜘蛛?看我怎么一脚把它踩死。’” 王佳说到这里,蓦地抬起头,她冰冷的眼神让台下的人几乎不寒而栗,“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死在这只‘弱小’的蜘蛛手里?!” 审判长轻叩桌面,语气严肃地打断王佳的话:“被告人,控制一下情绪啊。” 王佳冷冷地看着她,直到审判长宣布进行下一个流程,她才重新坐回身后的木质座椅上。 “由首都安全区检察院提起公诉的王佳故意杀人一案通过刚才的法律调查、法庭辩论、最终陈述进行了审理,对各方的意见本法庭也都听清了。” “在合议的时候将会依照事实依照法律,充分考虑本案实际情况进行裁决。” 审判长顿了顿,随后接着说道,“鉴于本案社会影响重大,且相关民事部分仍需进一步处理,本案当庭不予宣判,择日宣判。现在闭庭,将被告人带回看押。” 随着一声清脆的木槌声落下,庭审正式结束。 短暂的死寂过后,安静的法庭突然炸开了锅,无论认不认识周围坐的人,场上全都开始了交头接耳,说什么的都有。 “真的假的?” “白塔怎么敢……” “她刚刚说的都是真的?” 一时间整个法庭乱成了一锅粥。 靠近大门一侧的人最惨,她们刚刚起身,就被坐在前排固定座位上,现在就想要离开的记者们挤得动弹不得。 向云她们手上拿着摇摇晃晃的彩色塑料椅子,原本准备还了椅子再走,现在却此只能拎着椅子,被人潮推着一点一点往外挪。 “哎哎哎,椅子放下!” “别挤别挤!” “慢点!鞋被踩掉了你赔啊!” 向云她们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从头顶上把椅子交还给了法警,大门边上堵了太多的人,闹腾了好一阵子门才被法警从外面打开。 熙熙攘攘的人群被记者们堵在了法院门口,闪光灯此起彼伏,长枪短炮恨不得直接怼到了众人的脸上,有人甚至在附近做起了直播,保安怎么劝都不愿意离开。 生怕记者们如潮水般涌入法院,大门口的保安只能一个一个往外放人,既然大家都走不太动,每个人都拿起了通讯仪开始滑屏。 有人点开了直播回放,默默欣赏自己在镜头下长什么样子、好不好看,有的人则是不停地吃瓜,在各大论坛四处蹦跶。 舆论则是把视线放回到了歧视上,网上相关的新闻、帖子还有声援污染区众人的视频越来越多。 可就在此期间,一则名为【第八支队是真烈士,还是假烈士?】的视频突然冒了出来,一分钟内就获得了超过十万的播放量。 好奇心驱使着向云打开视频画面,一名女子戴着的面具,坐在一张白色桌子后面,冷静地开口说道: “我根据目前所有公开线索,整理出了以下内容。” 屏幕右上角出现庭审片段、新闻截图,以及白塔支队结构示意图。 女子抬眸敲敲桌面:“第八支队常年以处理污染源的效率高、能力强而闻名。” “但根据庭审公布的信息,以及王佳的口头描述,我们可以得知第八支队副队长卫勤,曾在污染区人口密集区域投放变异体诱导剂。” 她顿了顿后接着说道,“这意味着什么呢?” “首先我想要说明的是,变异体诱导剂属于严格管控物资。” 画面的右上角跳出相关法律条文,以及白塔在网站上发布的管理条例。 “普通人无权接触,支队也无法私自购买。唯一来源只有一个,就是白塔内部调配。” “而且,普通人买这玩意做什么?用了以后不就是找死么。” 她的语气不疾不徐:“所以,卫勤手里的诱导剂——必然来自白塔。” “其次,白塔下发的诱导剂有两种:定时型与即时生效型。” 女子指向庭审证物的截图:“虽然直播的画面不算清晰,但是根据图上诱导剂的大小以及形状,我们几乎可以确定卫勤使用的是即时生效型的变异体诱导剂。” “即时型诱导剂的特点是,短时间内能够吸引大规模变异体迅速聚集。” 她从桌下拿纸笔写写画画后接着说道,“如果是小规模的变异体暴动,在地驻扎的支队会派出两名先行哨兵。” “根据目前获取到的信息,我们无法得知,驻扎在B区的第十一支队,究竟派了多少人出来镇压变异体暴动。” “但是按照B区的污染源爆发规模,以及后续幸存者的一些访谈资料,我们可以知道第十一支队可谓是毫无还手之力。” 女人冷笑了一声:“结果也是如此,第十一支队赶到后,没过多久就几乎全员阵亡。” “唯独单原一个人活着。” 屏幕切换到新闻中的画面,第八支队如神兵天降般突然出现,在第十一支队难以招架的时候,如同救世主般帮助了B区众人。 女子语调讽刺地说道: “她们来的时间很好,做的事情也很讨巧。” “我不能说她们这是在抢功,但的确让B区的幸存者们牢牢记住了她们第八支队。” “所以我在想——” 她耸了耸肩说道,“这是不是正是第八支队想要的效果?” 女人举起了自己手上的白纸,上面用类似于数轴一样的简易标记,画出了使得第八支队扬名的几个大事件节点。 “污染区突然爆发污染源,第八支队“恰好”在驻扎部队难以处理时赶到。” “污染指数正常的区域突然出现大型变异体聚集,第八支队‘刚好’就在附近巡逻。” “安全区附近的缓冲地带突然出现无法解释的污染事件,第八支队救下路过的污染区平民。” 屏幕上列出相关的新闻录像,像是主动给众人思考的时间似的,女人静静地等待视频播完,才接着说出自己的结论: “我有一个很不好的猜想——” “第八支队,会不会一直在……用诱导剂主动吸引变异体聚集,诱发污染源暴动?” “如果真是如此,他们的功绩、荣誉、烈士称号……是不是全都建立在牺牲污染区无辜者的基础之上?” 她抬起手,轻轻敲桌面: “如此下去,作为隶属于监察处的支队,第八支队的耀眼成绩,岂不是在不断增加监察处处长的政治资本?” “如果第八支队没有全员牺牲,监察处处长是不是已经有了十成十的把握,在这次选举中坐上首都安全区区长的位置?” 视频的最后,黑底白字缓缓出现在众人眼前: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们究竟是烈士,还是刽子手?】 第152章 视频下面的评论区涌入了大量路人, 留言一条比一条激烈,向云的通讯仪被卡黑屏了好几次,直到人都要走到法院门口了, 才堪堪点进了视频评论区。 懂哥们率先发言: 【Zz博弈, 懂的都懂。】 既然如此, 楼下就有人要问了: 【那为什么不是第八支队队长去投放?】 【或许副队长就是专门干脏活的。】 【楼上你不懂吧?白塔有定期重新竞选队长的规定。如果副队长愿意“服从安排”、与同僚关系好, 又能通过考核,升成队长轻轻松松。】 【对对对, 我也听说白塔内部队长换得特别频繁】 有人不敢置信地回复: 【所以他们就为了队内竞争, 搞了这么一出?】 评论区再次炸开,每一条消息都是骂第八支队的: 【……那第八支队真的死得活该】 【这些人现在还躺在烈士陵园里, 墓碑说不定都是用我们纳税人的钱修的】 【……我恨不得把他们骨灰扬了】 【+1】 【我家住在郊区, 离墓园近,正好家里还有放了一个月的鸡蛋】 【扔他丫的!】 评论区里的网友群情激奋,线下要求严查的声势也愈演愈烈。 愤怒与不满同频发酵,昨天的游行从中午一直持续到深夜才散去, 然而今天庭审刚刚结束,新的游行队伍就已经在街道上重新集结。 这一次,参与游行示威的人数更多, 方阵也更加复杂, 在网上论坛的讨论中就已经自发分出了好几个阵营。 中央商场旁边一片混乱,各个队伍的组织者只好拿起大喇叭维持秩序,过了大半小时, 队伍才勉强有了“队伍”的样子。 走在最前面的,是中央商场事故的失踪者与受害者家属,她们高举横幅与亲人的黑白照片,哭喊与口号声混杂在一起, 强烈要求白塔以及龙腾集团给她们一个交代。 住在龙腾建筑旗下房产、为房屋质量问题苦不堪言的业主们则站到了她们的身后,队伍的最末尾则是极少出现在公开场合、一直在安全区内噤声的那一群人。 她们……是来自污染区的平民。 她们没来得及制作横幅和精美海报,手上举着用快递纸箱临时做的牌子,上面用粉笔写着“为污染区发声!”“求公道、盼解释”、“天灾还是人为?我们需要一个交代!”之类的白色标语。 这些人吃过的苦太多了,以至于不知道从哪里讲起。 她们曾经在被称为“故乡”的那片土地里,是医生、教师、科研人员,有着安稳的生活与光明的未来。 可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变异体暴动次数增多、污染源扩张速度增加,安全区逐渐收缩,最后家园被彻底吞噬。 大好的前途被变异体啃咬的四分五裂,眼睁睁家人惨死面前,活下来的人一路朝着首都安全区逃亡,在分化成哨兵向导的亲友庇佑下,艰难地给自己寻找到了一处落脚地。 为了过上新的生活,她们忍受歧视与压迫,在安全区里做着最低工资标准的工作。 她们以为自己终于走到了光亮之处,却发现一直以来追逐的“光亮”,却是建立在他们家园的废墟之上。 她们现在才知道,正是这些被奉为英雄、供奉进烈士园的“保护者”,亲手把变异体诱导剂投进了她们的家园。 或许……她们本不该如此艰辛、如此卑微、如此绝望地活着。 没人生来就应该逃亡。 她们凭什么要生活在凶手的羽翼之下,对施暴者卑躬屈膝? 悲伤与愤怒中夹杂着不断上升的,对于白塔以及安全区的恶意,当她们发现发声无用后,只能使用暴力手段让白塔重视。 群众对各个应急救援分队的信任几乎跌落到谷底,暴动、推搡、肢体冲突……情况愈演愈烈,甚至出现了小规模的武装对峙。 情绪被彻底点燃,场面一度失控,警戒线再一次成为了无关紧要的装饰物。 伴随着民众的怒火,首都安全区的区长竞选格局也随之逆转。 监察处处长、支队管理处处长这两名原本的热门人选,本就失去了隶属支队作为倚仗,现在更是被丑闻彻底拖入深渊。 甚至有群众在游行时举牌,要求民调机构撤下两人的投票通道,白塔严肃查处此类失去公信力的领导。 如此一来,唯一还能投票的候选人,就只剩下了向导学院院长李响。 论坛里面对李响的评价众说纷纭,有人认为李响院长行事果决正派,是做领导的好料子。 【这几年向导学院风气好很多,都是李院长整的。】 【至少她不会往污染区扔诱导剂吧?】 【顶她!】 【我看向导学院的学生对她评价蛮好】 学院学生自发为院长做拉票视频,其中不仅介绍了她对于学院发展做出的贡献,还特意把“招收污染区出身的年轻向导,设立助学金进行培养”作为重点内容,放在了视频的最前面。 一部分哨兵向导更是实名站出来支持她,她们在学校快速打印出海报,加入了游行示威的队伍,举着扩音器为李响院长加油助威。 也有人提出质疑,认为一名向导学院的院长能力有限,难以管理好整个首都安全区。 【学生评价好有什么用?我们要的是一名领导者,又不是缺补位的老师】 【她还是回去好好教书吧我看】 【学院校长能做啥?不会要把我们拉起来做早操吧】 【哈哈哈楼上你怕了吗,反正我怕了】 性别争议也一度成为话题焦点,但即使有人质疑一名女性是否能胜任区长,李响的支持率依旧持续攀升。 人们急切渴望一个能让她们感到安心的领导者,而不是一个让污染源爆发得更快的人上台。 向云终于走到了法院门口,她把挂在脖子上的旁听证交给保安,本来想在门口等徐羡,结果刚迈出门槛,却被蜂拥而上的记者和围观群众一层层围住。 “向云哨兵,请问你对今日庭审的看法是什么?” “你作为哨兵怎么看待白塔内部的霸凌问题?” “你认为第八支队的烈士身份是否该重新评估?” “向云哨兵,你作为来自污染区的哨兵,如何看待安全区内的不平等问题?” 十几支麦克风齐刷刷立在她的面前,闪光灯亮得向云一时间睁不开眼睛。 向云根本躲不开,好不容易适应了刺眼的灯光后,她只能苦着脸一边应付,一边在人群里寻找徐羡的身影。 记者们的问题很多,向云脑袋瓜子飞速地转,还见缝插针地问她们:“你们有没有看到一名拄拐的向导啊?” “麻烦各位帮我留意一下哈,拄着拐杖,头发长度齐肩,长得很漂亮。” 她说完后还不好意思得垂下了头,靠近的记者以为向云要回答她的问题呢,连忙又把自己的话筒塞近了点。 向云无语地把那根戳到自己嘴边的话筒往外推了推,这距离也太暧昧了,她和徐羡都好久没贴这么近了。 万万没想到的是,徐羡因为拄着拐杖,被保安当成了需要关爱的特殊人群对待,专门把她领到了法院的侧面,给她开了一个小门放行。 徐羡觉得自己犹豫一秒钟都是对保安的不尊重,她连忙开口道谢,顺手一把抓住汪筱,蹦蹦跳跳地从小门溜了出去。 她本想找找向云在哪儿,可好不容易瞧见了向云,就看到她远远被一群人围在了中间,可谓是根本动弹不得。 徐羡叹了口气。 哎,大难临头各自飞吧小姑娘。 她实在是肚子饿,只能非常没有素质地抛弃向云,招手坐上正好停在她面前的出租车。 车都停面前了,不上的话多亏啊。 安稳坐进了副驾驶,徐羡的良心这才适时出现,她非常过意不去地给向云发消息:【我和汪筱先走一步了】 好不容易感受到通讯仪在手腕上震动,向云抬腕一看消息,顿时两眼一黑,差点没被她那抛妻弃友……哦不对,只抛弃了她的徐羡气晕过去。 结果下一秒,通讯仪又震了两下。 徐羡:【我有点低血糖,站不住了】 徐羡:【抱歉抱歉】 向云看到这话顿时没脾气了,还怪自己没考虑这么多,她一边回答着记者的问题,一边抽手出来回信息。 向云:【那你赶快去吃饭吧】 向云:【路上的车是不是很多?】 她踮脚朝外瞅了一眼,不远处的大路上出租车们正缓慢地以龟速朝外挪动。 向云忍不住在心里盘算起来,如果她现在不走,让记者们继续把她围着,那些人就不会跑去抢出租车。 记者不上车,车队就不会堵得更严重,那徐羡也能快点而走,早点吃上热乎饭。 既然如此,她默默关掉了通讯仪,对着记者们说起了废话文学,以一己之力帮徐羡集起了火。 记者见她没有要结束采访的意思,精神一振,立刻追问道: “您不忙的话,这边还有几个问题——” 出租车屁股消失在视线范围内,老婆都跑了她还有什么能忙的呢? 向云咬牙切齿地笑着说:“不忙,你问吧。” 第153章 徐羡先让出租车司机把需要加班的汪筱送到了医疗中心, 随后才又换路折返回了宿舍。 一路上都有些堵车,她这个残疾人被困在高架桥上也无计可施,只能摸着自己咕咕直叫的肚子, 抱着通讯仪狂点外卖。 等她掏钥匙开宿舍门时, 外卖到家已经整整一个小时, 余青青生怕她回来时饭菜凉了, 于是不停地往返于厨房与餐桌之间,鸭腿饭就这么在微波炉里面转了整整三遍。 灶台上一直开着小火, 小姑娘把莲藕排骨汤单独放在锅中加热, 这样无论徐羡什么时候回来,都能第一时间喝到热热乎乎的汤。 等饥肠辘辘的徐羡换上新买的粉蓝格子家居服, 珐琅锅内汤的热气已经盈满了整个厨房, 莲藕块在锅内翻滚,热气咕噜咕噜冒着,徐羡瘫倒在了餐桌边,奴役小孩帮忙盛饭。 小姑娘站在向云常坐的凳子上, 先是给徐羡盛了一大碗米饭,随后又在橱柜里面翻翻找找起来。 徐羡的餐具对她来说都有点大了,她可不想总把脸埋进碗里, 于是她聪明地给自己选了个徐羡常用的调料碟当饭碗, 获得了徐羡不遗余力的一顿夸夸。 这四天里,说是徐羡照顾余青青,其实摸着良心讲, 更像是余青青照顾这她个走路都成问题的残疾病号。 算了不管谁照顾谁吧,总之这几天的时间中,两个人相处得还是挺融洽。 大部分时间里,两个人就相互依偎着窝在沙发上, 她们一起筛选学校和寄宿家庭,对着文件上的内容一点点进行实地考察,总共跑了三所学校还有五户寄宿家庭。 在这件事上,两个人都不愿意将就。 余青青不愿意敷衍自己的未来,徐羡也不愿意将小姑娘随随便便托付给不靠谱的人。 直到周五下午,余青青主动提出要在寄宿家庭里面多待一会儿,徐羡这才意识到,余青青似乎是真的要离开自己身边,去到更适合她的新环境了。 寄宿家庭住在一个三层的自建小楼中,它的地理位置距离哨兵学院不算远,附近的绿化水平很高,整个社区内也安静舒适。 两名阿姨都是白塔的正式员工,其中一位也在医疗中心工作,按照职称来说,甚至算是汪筱的领导。 徐羡在小楼内参观了一整圈,两位阿姨人看着和善不说,对余青青的态度她也很是满意。 三个人面对面聊过,旁听了余青青和阿姨们的对话,看出余青青眼里是真的满意,徐羡才点了头。 当晚,和青少年保护中心沟通后,徐羡抱着电脑在床上坐到深夜,在网站上上传了不下十份签字盖章的文件,直到所有手续敲定并且通过审核,她的肩膀才微微松了下来。 周日上午,徐羡早早坐车去医疗中心取护具。 这次负责接待她的是一名实习护士,小姑娘看着年轻,动作却比徐羡想象中更加利索,三两下就帮她弄完了。 徐羡从背包里面掏出一双洞洞鞋,这还是汪筱昨天嘱咐的,这样拆掉护具、扔掉拐杖以后,她就能够直接下地行走。 徐羡换上洞洞鞋,抬脚在地上轻轻跺了两下。 一时之间她还感觉挺奇妙的,好长时间没有体验过双脚落地的感觉了,徐羡不仅觉得新鲜,甚至细细体验下来,自己的脚掌中间还有些轻微的发麻发热感。 “哎,这医疗技术就是厉害。” 徐羡嘴里高兴嘀咕着,这段时间可把她憋坏了。 她整个人像刚得了两条新腿后的人鱼,不停地在实习护士面前做着各式各样奇奇怪怪的动作,一会儿蹦蹦跳跳,一会又劈了个只有60度角的叉。 她兴奋地冲着实习护士连声道谢:“辛苦你了,多谢多谢。” 实习护士被她诡异的精神状态整得直乐呵,摆摆手说了句:“应该的应该的。” 她好奇地盯着徐羡多看了好几眼,过去五年她都在社区医院轮岗,上周才刚调到专门服务哨兵向导的医疗中心,算是这里的新人。 社区医院的诊疗对象多是不分化的普通人,事故后他们身上的伤情往往更重,而且恢复速度远远不及哨兵向导。 从来这里值班的第一天开始,哨兵向导的身体素质就给她了很大的冲击,而今天则是她第一次给S级向导拆护具。 “您这个恢复能力……真不愧是S级。” 实习护士忍不住感叹,“三天前我还在汪筱医生那里看见了您的片子呢,按低等级的哨兵向导标准,您腿上的护具至少还要再固定一周。” “更别说是没有分化的普通市民了,现在估计还在床上躺着呢。” 徐羡好奇地问:“她们的恢复速度很慢吗?” “不仅仅是慢啊。”护士摆着手指头说,“恢复时间长也就算了,就算拆掉了护具也不能立刻下地。” 徐羡一愣:“啊?” 护士摇头晃脑解释,“普通人拆了护具之后,哪怕恢复得不错,也不能像您这样直接下地。不仅伤处会痛,患处也有一种信号刚刚连接的奇妙感觉。” “那她们岂不是还需要拄拐杖?” 护士点点头,“单拐就行,得走个几天适应适应。” 徐羡嘿嘿一笑,“那我还挺幸运的。” 她小心抬脚又踩了踩,确认自己是真的能走了,才彻底松了口气,朝着护士挥手说再见。 她匆匆坐上出租车,一路盯着时间。 与寄宿家庭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她得回去吃点东西,然后洗澡洗头,穿上稍微正式一点的衣服,严肃对待这一次的见面。 两点半的时候,对方的白色轿车驶入宿舍区,早早停在了徐羡的宿舍楼下。 余青青站在阳台上,下午的阳光照在她有些苍白的脸上,她双手紧攥着金属栏杆,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盯着楼下白色轿车车顶,一个人沉默了很久。 徐羡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站在她的身侧,没有开口催促。 如果余青青不想要下楼,那她就陪着一起站着,就算余青青现在反悔了,她也举起双手双脚,尊重小姑娘的一切决定。 这件事情讲究的是个您情我愿,余青青不是一件被交易的商品,最终做下决定的得是她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小姑娘终于出声:“徐羡姐姐,你说……妈妈会怪我吗?” 听到这话,徐羡其实不太意外。 余青青的母亲现在还算是“失踪者”,这很大程度上意味着,她就如同那些被巨大变异体吞吃入腹的哨兵向导一样,永远都找不到遗骸。 她为了余青青,生命永远停留在了事故发生的早晨,而余青青却不得不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下去。 只不过徐羡现在才意识到,余青青比她想象中更加早熟。 这段时间以来,她或许无时无刻都在自责。 她偏头看向余青青,轻声道:“怎么会呢。” 徐羡抬手,替小姑娘拨了拨鬓边被风吹乱的头发:“她把你交到我手上的时候,就是希望你以后可以平安、有未来。以后就算没有她,也要好好地过日子。” “一个愿意用一辈子来爱你的人,怎么可能怪你呢。” 阳台外的风吹来,小姑娘的肩膀轻颤,眼眶越来越红,徐羡急急忙忙回到客厅,从茶几上拿起了一大包的抽纸,递到了余青青面前。 余青青吸了吸鼻子,冲徐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进医疗中心到现在,这一个月……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她低着脑袋说道,“其实我知道,向云姐姐因为我,和您闹了一些矛盾。” 徐羡听到这话,果断回答道,“没有打扰。” “我和她之间的问题……”徐羡仔细想了想,“其实是我们之间沟通不善导致的,与你无关。” “你以后也可以随时来找我玩。我和向云姐姐给你做饭吃。” 余青青抬腕,用身上穿的白色卫衣迅速抹掉滑落的泪,“那我要吃向云姐姐做的饭。” 徐羡忍不住皱眉:“怎么,瞧不上我做的饭啊。” 余青青终于破涕为笑,她轻轻点了点头:“嗯,好难吃。” 徐羡噗一声笑出来:“小没良心的。” 她正想继续说点什么:“到了寄宿家庭,有什么问题就沟通。沟通不了就找我,我——” 话没说完,一双瘦瘦的手臂忽然紧紧抱住了她。 余青青把脸埋在她的背上,声音小小的,中间带着难以抑制的哭腔:“徐羡姐姐……谢谢你。” 徐羡怔了怔,也伸手握住了紧紧箍住她的余青青:“我也谢谢你啊。” “我有什么好谢的。”余青青闷闷地说,“是我吵着要来中央商场凑热闹,如果不是我,妈妈也不会……” 她强忍住泪水,小声咒骂自己,“不是为了救我,您也不会受伤。” “我就是个扫把星。” 徐羡转过身,急急忙忙把小姑娘搂进自己的怀里,“怎么会!” “在废墟下面的时候,如果没有你,我估计也熬不了那么久。”徐羡温柔又笃定地解释,“这么说来,你是我的小福星才对。” “小……福星吗?”余青青怔怔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嗯对。”徐羡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所以啊,你以后一定会幸福的。” 第154章 三点整, 徐羡和余青青一同下楼。 楼内有哨兵在搬家,两人在电梯口站了好几分钟才等到电梯上楼,所以到楼下时已经快要三点十分左右了。 阳光透过云层落在余青青的新书包上, 这是徐羡在周六给她买的, 粉蓝相间的配色看起来青春洋溢, 显得刚哭过一轮的余青青稍微有活力了一点。 包里面装着徐羡给她买的衣服和书, 徐羡怕她在去寄宿家庭的路上饿了,出门前还往里面塞了一大把余青青最喜欢吃的香葱味小饼干。 不远处, 寄宿家庭的两位阿姨一左一右, 站在青少年保护中心的工作人员身边。 两个人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色正装,头发梳得板板正正, 似乎特意为了今天在外头做了造型。 向云手上抱着一沓昨天连夜签好字的文件, 她见状后连忙拍了拍身上的哨兵制服,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干净利落些。 “阿姨们好。”余青青乖巧地打招呼。 “你好你好。”长头发阿姨立刻回应,态度温柔又细心,“徐羡向导也辛苦了。” 脑袋上扎丸子头阿姨似乎不太会和孩子交流, 她怯生生地向余青青挥了下手,又立刻把手掌缩回了身侧,看起来比余青青这个小孩还要更紧张一些。 余青青注意到她的不适应, 抬头冲她笑了笑。 “你这是……哭过了?”扎着丸子头的阿姨不确定地说。 余青青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一步步朝这位阿姨走了过去,在她身侧站定以后伸出手,用自己的小手搓上了她满是冷汗的掌心。 长头发阿姨见状后松了一口气, 她转过头朝徐羡问道,“你的护具拆掉了?” 徐羡点点头,“早上刚拆,现在还有点不适应。” “汪筱说你恢复得快, 我当时还没意识到是什么意思。”长头发阿姨上下打量她一眼,面上的表情似乎很是惊讶。 “现在一看——” 她竖起一个大拇指,“S级向导的恢复能力真是惊人。” 徐羡被夸得不好意思,笑眯眯回答:“走久了的话,伤处还是会有些痛。” “正常的。”长头发阿姨虽然不干临床,但多少也还是知道一些,“恢复训练跟上,过段时间就会越来越好。” 青少年保护中心的工作人员清了清嗓,把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到重点:“我们现在需要确认最后的手续,目前还差几项需要你们一同签字的文件,没有上传到中心网站。” 三人围在车边,一页一页仔细核对文件。 余青青像是一只马上要远离母亲的幼兽,一直紧紧抓住徐羡的衣角不放,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文件内容。 直到徐羡签完最后一份协议,合上钢笔笔盖,余青青才如同认命了一般,松下了她僵硬许久的肩膀。 青少年保护中心的工作人员说:“后续半年内,我们会每两周进行一次回访。” “我们完全明白,会积极配合。”长发阿姨立刻点头,丸子头阿姨也跟着附和,甚至紧张到打起了嗝。 工作人员被她的反应逗笑了,“别紧张,我们的回访也就是看余青青过得好不好。” “我明白,我明白的。”丸子头阿姨一边说着抱歉,一边不好意思地冲余青青笑笑。 所有人看向余青青,等待着她的决定。 小姑娘的眼睛原本红通通的,现在却努力克制着自己情绪,她吸了吸鼻子,先是抱住了站在自己身边的徐羡,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徐羡蹲下身,平视着余青青,“这段时间,我也谢谢你。” 她絮絮叨叨说着,“你有我的联系方式,想要说什么都可以和我说,想要来我这里玩也可以,想要吃什么——” 余青青连忙接上她的话,“想要吃什么,我会和向云姐姐说。” 徐羡破涕为笑,“好。” 余青青主动从她的怀抱中挣脱,像个小大人一样把自己的手递给等在身边的两位阿姨。 两名阿姨没想到余青青会这么做,她们如获至宝一般,惊喜地牵住余青青的小手,冲着站起身的徐羡道谢。 余青青看向徐羡,嘴唇抿得紧紧的,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轻声说了一句再见。 徐羡的眼眶瞬间发红,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定:“路上注意安全。” “会的。”长头发阿姨说道。 白色轿车的车门“咔哒”一声轻响,余青青慢吞吞挪上后排,扎丸子头的阿姨则跟在她身后,护着她的脑袋帮她系上了安全带。 余青青把手贴在车窗内侧,冲着玻璃哈了口气,在一片白雾中朝徐羡画了个笑脸。 徐羡努力扯出一个笑,直到发动机启动,车缓缓驶离宿舍楼前的空地,她才慢慢垂下了一直在挥动的手臂。 白色轿车内静悄悄的,只有外面时而出现的鸣笛声传进来,长头发的阿姨开着车,扎丸子头的阿姨则和余青青并排坐在一起。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红灯亮起,车慢慢停下。 长头发阿姨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余青青,小姑娘怔怔地看着自己的膝盖,眼睛红着,却努力抿着嘴不让自己哭出来。 她的老婆则宛若身边放了一只千万元的古董花瓶,碰也不是,不碰也不是,两只手不停地在黑色西装边缘蹭。 长头发阿姨浅笑出声,开口问道,“要不要吃点东西?先垫垫肚子?” 扎丸子头的阿姨这才如梦惊醒,她赶紧从身前的网兜里面掏出一把零食,急急忙忙递了出去: “我们准备了零食,你喜欢饼干吗?这个是香葱味的。” 包装朴素的香葱饼干,就这么出现在了余青青眼前。 余青青愣了一下。 扎丸子头的阿姨以为她不喜欢,又连忙拿起放在脚边的包翻找起来,“你不爱吃的话,我……我这里还有草莓味的夹心饼干,咸口的零食有苦荞片,你看你喜欢哪一种……” 她越说越急,动作也越发手忙脚乱,就怕自己一个不注意,把小姑娘饿着、委屈着。 可余青青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把香葱饼干,盯了好几秒。 扎丸子头的阿姨愈发紧张了,“我、我这里还有——” 她的话还没说完,身边坐着的余青青却死死按住了她的手。 “我喜欢……” 余青青嗓子发紧,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喜欢……香葱味的……” 下一秒,泪水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就像是一张长时间被拉紧的弓弦突然断了,余青青猛地放声大哭,声音撕心裂肺。 丸子头阿姨一下子愣住,随即立刻张开双臂,把她紧紧搂进怀里:“没事,没事,想哭就哭,不用憋着。” 余青青哭得浑身发抖,声音哽咽,阿姨抚着她的背,生怕这孩子哭得背过气去。 “我……我真的很喜欢香葱的……妈妈以前……都买这个给我……” 她断断续续说着,长头发阿姨直接把车停在了路边,耐心等她说完话。 徐羡是救了她的人,从徐羡与她一起背困在废墟中的那一刻开始,她硬生生忍了整整一个月,努力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要闹,不可以让救命恩人看到她“不识好歹”的样子。 可她真的……真的好想妈妈。 最开始,她把徐羡当成救命稻草,可每一次在心里悄悄依赖徐羡,她又会忍不住想到那一幕—— 商场左摇右晃,妈妈仍然笑着把她塞进徐羡怀里,自己则被如同巨兽般的建筑吞噬。 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活下来而感到幸运。 从被救出来的那一天开始,噩梦如影随形,在她的身体里不断生根发芽。 每每闭上眼睛,她总能感觉自己被砖墙压住,身体动弹不得、呼吸困难,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 可总在自己快被压成肉饼的时候,却又被那股扼住自己脖颈的窒息感惊醒,吓得浑身湿透。 久而久之,余青青甚至有些害怕睡觉。 晚上九点半,护士姐姐刚给她关上病房里面的灯,她就会立刻爬起来重新打开,在刺眼的白炽灯光下短暂地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她就会再一次被噩梦惊醒。 如此循环往复,余青青哭也哭过了,骂也骂过了,可就算再难捱,她也不敢想死。 她想好好活下去。 她得好好活下去。 她明白自己不该永远依赖徐羡,徐羡已经为了她付出太多太多,无论是时间、精力,还是与其它种种。 余青青不是没听见徐羡与向云哨兵之间的争吵,她心里清楚,自己欠徐羡的,怕是一辈子都还不完。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想着,回报徐羡的最好方式,那就是自己好好长大。 但是在此之前,她还是想要像个孩子一样,最后再被溺爱一次。 她在青少年保护中心整夜整夜地熬着,学着曾经在电视上看过的剧情,如同一名化疗患者一般食不下咽,用这样卑劣的手段换得了徐羡短暂但却完整的爱。 她知道那样不好。 自己真是个坏小孩。 可她真的太孤单、太害怕、太想要被爱了。 直到现在,她终于到了一个可以继续长大的地方。 余青青哭得喘不上气,丸子头阿姨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和鼻涕糊在自己的黑色西装上。 “没关系,乖,阿姨在呢。” “想哭就哭吧。” 她顿了顿后轻声说道,“今天之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第155章 得益于向导学院学生们自制的宣传片、拉票海报横幅, 再加上污染区民众的集体支持,李响院长的实时得票率不断上升。 校友群内从未如此热闹过,毕业十几年的师姐们也都不再潜水了, 纷纷做起了李响院长的数据工。 她们把学生做的宣传视频、图文资料发往各自所在的医院、研究所、指挥中心, 一时间整个安全区内各个单位的工作群聊, 都出现了有关李响院长的宣传稿件。 没几个小时, 李响院长的得票率就已经过半。 当晚十点,第一轮投票的结果新鲜出炉, 李响院长的支持率毫无疑问冲至第一。 可这并不代表, 民众们的愤怒会就此平息。 想到自己几天前还曾傻乎乎把票投给监察处处长等人,许多来自污染区的民众心里更是不舒服了。 她们秉持着不争馒头也要争口气的原则, 再次占领安全区的主干道, 组织起了越来越有气势的游行示威。 监察处处长以及支队管理处处长作为白塔高层,他们的所作所为引发了人民群众深深的恐慌。 没人知道白塔内部是否还有如同监察处处长一般的领导,没人知道安全区的未来走向究竟如何,也没人敢保证首都安全区还能存在多久。 她们对未来感到无比消极, 害怕自己一觉醒来,首都安全区变成了污染区,自己也成为了变异体的盘中餐。 恐慌让人感到窒息, 愤怒需要找地方宣泄。 既然加速污染源扩散的罪魁祸首之一是监察处处长, 那么被他当作“刀”使用的第八支队,自然也逃不过民众的讨伐。 监察处处长人在拘留所里头蹲着,群众们就算要做点什么, 也实属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最终,她们将目光放在了白塔最为庄严的烈士墓园。 这里,埋葬着第八支队,还有成千上万名如第八支队一样, 因公死在污染区的哨兵向导。 只是这一次,群众们成群结队走进烈士墓园时,不再感到庄严肃穆,只感觉到自己被白塔一而再再而三挑衅。 她们把各色颜料泼洒在墓园的墙面上,用鲜红的油漆划掉印刻在上面的标语。 “白塔感谢您的牺牲”? 谁知道这里躺着的人,到底是真牺牲还是假牺牲?! “向烈士致敬”? 谁知道她们是真烈士,还是假烈士?! “以身殉职,英雄不朽”? 谁知道她们是真英雌,还是朝着平民举枪的犯罪者? 民众沿着石阶穿越一排排灰色石碑,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埋葬第八支队的S-32区域。 她们举起手中的臭鸡蛋与烂菜叶子,伴随着怒吼与哭喊,朝着衣冠冢狠狠砸了下去。 湿软的菜叶子黏在了灰色墓碑上,变质的蛋清顺着碑面滑落,留下一条条似是受害者泪痕的污渍。 墓园的工作人员闻讯赶来,她们试图劝阻,却更加激化了矛盾。 群众哽咽着朝她们破口大骂: “你们是想替罪犯说话?” “赶快让开,小心我连着你们一起骂!” “能不能分清楚好歹?” 工作人员们愣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们看过中央商场废墟上的种种惨状,不是想要站在群众的对立面,她们也恨,但她们同样也有自己的私心。 人民群众的愤怒需要发泄,工作人员也需要保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 万一被领导扣上个“玩忽职守”的帽子,等工作没了她们找谁说理去? 没办法,她们讨论再三,决定从墓园附近的装修工地那边,借来一块厚厚的黑色防水布,合力把墓碑用防水布包住。 群众瞪着黑布愣了好几秒,随后更加用力把手里的臭鸡蛋、烂菜叶,全都一鼓作气砸在了防水布上。 工作人员见状后反而松了口气,至少这些东西不是落在她们头上,也没有直接砸在墓碑之上,自己也算是姑且保住了工作。 时间来到了周三,首都安全区从早上开始就天气阴沉,空气湿度高到人都有些喘不过气。 白塔天气预报提前几天反复预警的瓢泼大雨,终于在当天晚上八点姗姗来迟。 噼里啪啦的雨点混着冰雹砸了下来,停在路边的车窗被砸了个稀烂,游行示威的群众们站都站不稳,只能纷纷收起架在路边的帐篷,狼狈回退到附近的建筑内、地铁口避雨。 原本预定在九点的游行活动临时取消,中央商场废墟上的挖掘工作被迫中断,救援人员也穿着雨衣陆续撤离现场。 雨水裹挟着废墟中的泥沙,从钢筋缝隙间不断往下冲,碎成鸡骨头大小的尸骸也跟着一起汇入了街角的排水口。 遇难者以及失踪者的家人们得到消息,她们拿着家里过滤豆浆的漏勺,穿着游行示威时组织者分发的黑色雨衣从避雨处冲出,就这么弯腰蹲着排水口附近,一点点捞着混杂在泥沙中或许是尸骨的可疑碎渣。 夜里的雨势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墓碑上,一时间噼啪作响。 原先挤满人的烈士墓园,此刻变得空无一人,只剩昏暗的路灯与无休无止的雨幕。 园区的工作人员终于获得了喘息的机会。 等到所有群众离开以后,她们拿着拖把与雨刷等清洁工具,一点点擦干净了那张黑色防水布。 按照要求,值班人员在十二点进行了当天的最后一次巡逻,确定园内彻底无人以后,她直接用钥匙锁住了墓园大门,脱下雨衣钻回了不远处的保安值班室。 徐羡静静坐在车内,看着保安室内的灯光亮起。 窗户边很快蒙上一层水汽,值班保安打开了小太阳暖气,一边听着广播中的新闻,一边在窗边煮起了火锅。 从十一点半开始,徐羡就开着车围着墓园兜起了圈子。 好几年前在向导学院内学的反侦察技术,终于在此时有了用武之地。 她把车停在了一个没有监控摄像头的死角位置,一直死死盯着值班人员的动向,直到现在确认她热热乎乎吃上了饭,不再进入园区内巡逻,才彻底松了口气。 这是她第一次……做这么“不乖”的事情。 她从后座拎出绿色雨衣套上,又压低黑色鸭舌帽,从副驾驶座下拖出工具箱。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脑袋刚钻出车门,她整个人就被迎面扑来的雨水浇了个透心凉。 徐羡被冻得打了个激灵,她主打一个有福不同享有难一定要同当,大手一挥把好久没有出精神图景的游隼放了出来,与她一起接受狂风暴雨的洗礼。 游隼倒是不在意有没有下雨、雨到底下多大,它沉浸在终于能出来玩的喜悦里,猛地展翅翱翔上天,兴奋地大声嚎叫起来。 “呜啾——!” 这一嗓子吓得值班保安筷子直接掉进锅里。 她重新从抽屉里头拿了双一次性筷子,一边下着牛肉片一边打开了窗户,探头探脑往外看了好几秒,实在找不到那只鬼叫的鸟后,才悻悻关上了窗。 徐羡哪儿做过深夜强闯墓园这种事情,她本人也被吓得没比保安轻多少。 她差点被游隼那一嗓子吓得心脏骤停,回过神后立刻冲过去,一把捂住游隼的嘴筒子,给它强制闭麦:“小祖宗!你再乱叫保安就要来抓我了!” 游隼点头如捣蒜,我不说话还不行么。 徐羡只能像唐僧念紧箍咒一样,再次给游隼重申纪律条款,念得游隼脖子都缩了回去才不放心地停下来。 她沿着墓园外侧的墙边一路走,选了最矮的那一堵墙蹲下,随后压低声音,给自己这只差点坏事的游隼布置任务: “盯着保安,一有动静马上提醒我。” 游隼点点头:“啾。” 它刚准备飞起来,又被自己话只说一半的主人一把拽下来。 游隼气得猛踹徐羡:“啾!” 能不能把话一次性说完啊。 徐羡按住它的脚,伸手朝右前方指了指,“还有,去挡住那边的摄像头。” 游隼抖抖翅膀,圆溜溜的眼珠子转了三圈,随后如同离弦之箭般飞出去。 在天上绕了一圈后它落在了监控摄像头顶上,用自己的翅膀挡住了镜头。 动作娴熟得仿佛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徐羡:“……” 她作为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三好学生,这辈子连校门都没翻过,更没违背过纪律闯过祸,哪里知道自己养了一只这么有能耐的鸟啊。 不是,它啥时候学的这些? 徐羡真是奇怪了。 “啾啾啾。”游隼挑衅地冲她昂起脑袋。 有种你赶快过来啊。 徐羡搓了搓手上的冷汗,这是她平生第一次翻墙,好巧不巧还是墓园的墙呢。 但好在她是一名有长期锻炼习惯的S级向导,虽然在病床上躺了一个月后上肢力量掉了一点,但也足以撑起自己的身体。 她不甘示弱地助跑了两步,随后双臂发力,脚也顺势在墙上一蹬,有惊无险地翻上了墙头。 就是腿脚还没有恢复完全,落地的时候脚踝就有些发麻,走了两步后直接重新变为了残疾人,一瘸一拐好不狼狈。 墓园里面黑漆漆的,昏黄的路灯一闪一闪,就像是在拍《招魂》之类的鬼片似的,吓得徐羡汗毛耸立,走两步就往后望一眼。 她不敢打开手电,怕光线引来保安,只能让游隼在上头替她看路。 雨声淅淅沥沥,空气里满是湿冷的土腥味,按照记忆走了大概十分钟,终于到了第八支队的衣冠冢附近。 她刚蹲下准备打开工具箱挑扳手,却突然注意到不远处有个黑漆漆的影子在动。 徐羡顿时浑身一紧,轻声开口问道:“——谁?” 雨声中,一个熟悉的声音轻飘飘回过来,“徐羡?” 好几天没见的向云转过头。 第156章 向云穿着黑色雨衣, 整个人湿成一团蹲在泥水里,像个贼一样和好久不见的咪咪一起,扒拉着那张被雨冲得干干净净的防水布。 橘色大猫耳朵猛地一抖, 鼻腔捕捉到了熟悉的气味, 抬头看见游隼时, 它兴奋得尾巴毛都炸开了, 没忍住直接冲游隼兴奋地嚎叫出声。 “喵——!” 游隼正专心替徐羡放哨呢,听到声音后从天上“唰”一下直直俯冲而来, 和咪咪扭抱在一起。 一个月没见, 咪咪比它印象里大了很多,游隼本想双翼张开直接抱上去, 没想到自己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毛茸茸的墙, 整只鸟陷入了大猫柔软温暖的身体里。 我……我去! 好暧昧! 游隼被这触感吓得一哆嗦,整只鸟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咪咪巨大的身体像座小山一样塌下来,用一种非常神圣的俯趴姿势, 把自己稳稳托在了它的背上。 游隼僵了三秒,随后抖抖翅膀。 ……也不是不行。 游隼扑扇着翅膀,宛若皇上登基似的站在咪咪牌毛茸地毯上, 忍不住快乐地“啾啾”叫了两声。 徐羡看着眼前诡异的一幕, 莫名感到有些尴尬。 这鸟怎么这么……热情啊,搞得她这个做主人的好像也特别思念向云似的。 明明没有的事儿。 她抬腕看了一眼通讯仪,时间都快到凌晨一点了, 没记错的话今天可不是周末,这人怎么没有一点儿学生样,一天到晚请假逃课迟到早退的呢。 现在竟然还学会了翻墙! 徐羡皱眉问道,“这么晚了, 你从哨兵学院翻墙出来的?” 向云顿时僵住:“……” 被猜了个准,她耳朵尖一红,索性噘着嘴不说话了。 你不也是翻墙进来的么! 咱俩有啥区别啊,五十步笑百步的,你凶我干啥。 徐羡又走近了点,“最近不是期中考试吗,你怎么回事,不好好复习每天想东想西的,还学会翻墙了?” 向云心虚地往旁边挪,小声嘟囔道:“我一直都会好不好……” 翻个墓园的墙算啥啊。 在污染区的时候,她经常带着收容所的小孩翻墓园墙,在别人的老坟前面偷水果零食吃,向云那做得可谓是得心应手。 区区一个翻墙,对她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什么?”徐羡没听清。 雨声太大了,徐羡感觉向云的话外带着一股恼人的白噪音,导致声音听起来忽大忽小的。 向云没重复,而是直接反问道:“这么晚了,你不关心余青青有没有好好睡着吗?” “……”这次轮到徐羡语塞。 两位阿姨昨天晚上九点的时候给她发了照片,余青青那会儿就已经睡着了,怀里面还抱着香葱饼干造型的棉花娃娃呢。 睡得那叫一个要多香有多香,不像她这个瘸腿战神,十二点了还要来墓园做偷鸡摸狗的事情。 于是徐羡没说话,因为她觉得自己太苦了。 向云见状却应激了,她把自己的大腿拍得“啪啪”直响,好好好,你这是直接在我面前思考余青青有没有睡着是吧。 向云气急败坏说道,“被我说准了吧!” 徐羡:“???” 听到这话后她满脑袋问号,哪儿说准了啊? 一句都没有说准,纯属向云这小姑娘胡编乱造造她谣,徐羡真想把向云告得倾家荡产,只能每天待在自己家给她擦地板,用身体和劳动偿还她的精神损失费。 向云看她眼珠子滴溜溜转的样子更生气了,没想到下一秒徐羡竟然抢了她的台词,“你要气死我了你,你诽谤我啊!” 回想起前几天向云被一群年轻的向导们围住的画面,徐羡越想越觉得心塞。 煮熟的鸭子飞了,养肥的小狗跑了,什么都没了,她徐羡赔了夫人又折腿,每天花的钱是在替别人养老婆吗,怎么这么倒霉啊。 徐羡也气不打一处来,于是她也不客气了,故意呛向云道:“几天不见,连个消息都不给我发一个,你是不是已经找到新的向导了啊?” 向云整个人愣在原地。 新的向导?徐羡……希望我找新的向导么? 她这是……这是把自己往外推么。 向云的胸口疼到喘不过气,但她还是苦口婆心解释:“你也说了最近期中考试,通讯仪的信号被屏蔽了,我连新消息都收不到,更没法发消息。” 她吸了一口凉气,继续说道“今天好不容易出校门了,但是没来得及回宿舍拿通讯仪。” 自己怪错了人还理直气壮,徐羡有些尴尬,“啊……这样啊。” 她匆匆转过头找事做,把目光放在了那张被扯掉一半的黑色防水布上,底下的灰色石碑刚刚冒头,露出了前几天被群众们砸臭鸡蛋的痕迹。 忙正事,忙正事,不聊其它的。 她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提着工具箱一瘸一拐直直地往石碑那里冲,另一只手则奋力朝外扯着巨大的黑色防水布,就是没开口让向云帮忙。 向云看着更心塞了。 “你还伤着呢,”向云没忍住上前一步,“往后靠靠,我来弄。” 咪咪见状也赶紧过来帮忙,和立在背上的游隼合力,用嘴筒子使劲往后一扯。 “撕——!” 黑色防水布从它的正中间,干脆利落地裂成了两半。 徐羡捂脸:“……” 向云抠头:“……” 咪咪:“喵?” 游隼:“啾……?” 大家各有各的尴尬,这事儿两方精神体都有出力,徐羡想要找个人怪罪都没立场。 于是她只能拍拍游隼脑袋以示警告,咪咪双眼一亮,立刻把自己的脑袋递到了徐羡手边,仰着脖子示意自己也要。 没办法,不能厚此薄彼不是。 徐羡只能一碗水端平,她伸手拍拍咪咪毛茸茸的大脑袋,说了句“下不为例”。 向云站在一旁冷眼瞧着,看着自家精神体理直气壮的样子,也想和它一样厚脸皮地伸脑袋,犹豫好几秒后才终于忍住了自己那龌龊心思,默默把自己的脖子往后收了一点。 两人合力打开了衣冠冢,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防水袋,用螺丝刀打开了属于林辰的木匣子,从中取走了她的衣服,随后原封不动把石碑挪回了原位。 她们拎着防水袋一路走,来到前几天徐羡在网上精挑细选并且付好款的一处位置。 向云本想说她其实也挑了一个地方,可看着徐羡选的这一块地,无论是采光、风水、还是周围的树木量都完胜她那个。 于是她张了张嘴,默默把话吞了回去。 两人安安静静替林辰打扫干净墓碑,把从衣冠冢中取出的衣物,塞进了一个新的木盒里面。 这一次,林辰的墓碑前没有职称,没有与白塔有关的任何文字,她就是她自己。 做完这些,两个人慢吞吞转回到烈士墓园的围墙边,游隼在上面绕了一圈,确认保安不在附近以后,再次展开双翼挡住了监控摄像头。 站立的时间太久,徐羡本就没恢复完全的腿脚愈发疼了起来,她有些尴尬地跟在向云身后,默默放慢了自己的脚步。 她不想在向云的面前丢脸,于是她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你先出去吧,我突然想到还有点事儿。” 向云环顾四周,这里是墓园又不是市中心,除了扮演阿飘给值班工作人员上演咒怨惊魂外,她想不到徐羡能做什么其它的事情。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原先看的无脑小说剧情一下子从脑海中蹦了出来,大晚上能在墓园里面做什么呢? 向云的脑袋里面灵光一闪,复仇爽文里面可写了,一般这种时候都是要……毁人墓碑报仇! 对!肯定是这样! 徐羡肯定有仇人埋在这里了! 既然如此,向云仗义地拍拍胸脯:“那我陪你吧。” 听到这话,徐羡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先走吧。” 我的好姑奶奶啊,您还是快些走吧,我真丢不起这个人。 向云抓住她的手:“哎呀你别客气!” 我这人从小到大干的坏事,没有一箩筐也有半麻袋了,毁人坟墓这种事情我来做就行,哪儿需要你动手啊。 徐羡被气得声音都飙升了半调:“我没客气!” 她的腿本来就痛,现在还一直站在这里和向云推拉,徐羡忍不住蹲下身锤了锤自己的小腿,感觉自己就像是风雨中的小花朵一样,早就该倒了。 向云突然懂了。 哪儿有什么仇什么怨要报啊,就是单纯的好面子,翻不过这座矮墙罢了。 她轻笑一声:“那你……需要我背你出去吗?” 徐羡站起身,尴尬回道:“……不用,我自己可以。” 向云往后退了一步,站在徐羡的斜后方:“真的吗?那我就在这儿看着你过去。” 徐羡咬牙:“我不是说了,我有事要做!” 向云:“做什么?在墓园烧鬼火还是浇花?” 徐羡:“……我的事你少管。” 向云眼皮一抬:“那刚好,我也有事情要做。” 徐羡:“……” 她忍不住吼了一句:“你能有什么事情!” 向云笑得温柔,但徐羡却总觉得那表情阴森森的,果然,向云扬起嘴角道:“你要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徐羡差点被她一句话噎死:“你别老学我!” 向云诚恳点头:“嗯嗯,我就爱学你说话做事。我这人习惯不好是这样的,你多体谅体谅、包容一下吧。” 徐羡:“……” 她真的、真的快被这破小孩逼疯了。 第157章 徐羡背着手, 像是个死要面子、非要显摆自己身体康健的八十岁老太似的,一瘸一拐在墓园里面绕了整整两圈,向云则是她屁股后面的跟屁虫, 阴魂不散紧贴她身后。 雨很大风也没有停, 周围的松柏被吹得哗啦直响, 也吹得徐羡的意志力跟着风一起飘走。 她的脚越走越痛, 最开始只是脚腕子有些使不上劲,现在是从小腿肚子到指尖都在打颤, 最后连带着身体甚至都有些摇晃。 徐羡受不住了, 就这么大喇喇地一屁股坐在了园区停车场旁的石墩子上。 她和这小姑娘较什么劲儿啊,真是吃饱了撑的。 她不干了! 爱咋咋吧! 徐羡愤愤然捶腿, 裤子紧挨着石墩子的地方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 冻得她整个人透心凉心飞扬。 向云在她面前站定,徐羡扭头不想看她,向云就直接蹲在了徐羡的身前,眨巴着亮晶晶的一双眼睛仰视她:“这就是你说的‘有事儿做?’” 徐羡扭头:“……” 烦死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向云似乎没打算放过面前这位生气的女士, “原来你要做的事……” 她莞尔一笑,“是在墓园里竞走啊?” 徐羡被她气得又起来走了两步,屁股就这么挪到了旁边的石墩子上, 怕招来值班保安又不敢大声说话, 于是只能压着嗓子气鼓鼓道:“你就不能先走吗!” 向云跟着她的步伐也往前走了两步,随后摇头道:“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我做不到。” 她笑眯眯看着徐羡:“我又不是什么白眼狼。” 徐羡:“……” 还不如当个白眼狼呢。 见向云如此固执, 她深吸一口气,彻底放弃了挣扎:“好,那我现在告诉你,我累了, 我要休息。你先走,可以吗?” 她的话音刚落,向云又蹲了下来,这次她把自己的脸搁在了徐羡的膝上,鼻腔喷出的热乎气儿就这么暖着徐羡的腿。 徐羡感觉自己的膝头都连带着热乎了起来,原本硬邦邦冷冰冰的心也跟着化了冻。 向云的声音软得要命:“就这么想赶我走啊?” 听到这话徐羡再次扭头,她嗓音闷闷的,有些委屈地说:“是你自己想走的,不是我赶你走。” 向云有些摸不着头脑,伸手指了指自己,“我吗?” 不是你让余青青鸠占鹊巢的话,我也不会主动退出啊,我俩不是应该各大二十大板么,怎么错全在我? 徐羡看面前的人没有一丝悔过之意,她气不打一处来:“那不然呢。” 一声不吭跑回学院的人不是你,难道是我啊。 向云沉默了几秒钟,随后突然露出了一个很大的微笑,“徐羡,我觉得……我们之间好像有一些误会。” “……能有什么误会。”徐羡不满地用手指戳了戳向云的脑袋,“你把话说清楚。” “我们要不然出去谈。”向云笑眯眯握住她那两根作乱的手指,“主要是我俩这么一直赖在墓园里面,也不是个事儿啊。” 徐羡被她轻佻的动作吓得往后一栽,向云猛地站起把她拉了回来,徐羡的耳根子通红,吱唔了两声后就只能任由向云攥住她的手腕不放。 徐羡把雨衣的兜帽往前扯了扯,直到通红的脸完全埋进了雨衣的阴影里,她才小声说道:“你好烦,和那种不听人说话的比格一样。” 让你走你不走,每次在我最窘迫的时候却围着我嗷嗷叫。 这么喜欢看我笑话啊。 “嗯?”向云被她的说法逗笑了,“比格是什么?” 徐羡嘟囔:“一种非常不听话的狗。” 向云耸耸肩,放开徐羡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抱歉啊。” “……没事。” 徐羡试着重新站起来,但是脚掌心疼得厉害,这种感觉不像是原先经常遇见的肌肉撕裂,而是太久没运动而导致的急性足底筋膜炎。 S级向导因为长期不运动导致急性足底筋膜炎,任凭哪个医生听到了,估计都要笑掉大牙。 向云见状往前再走了一步,单膝跪在地上,转过头看向次牙咧嘴的徐羡:“我背你,成么?” 徐羡低下头,不说话。 向云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等着,腿蹲麻了就换条腿接着蹲着,大风刮过墓园,徐羡感觉身上更冷了。 过了好久好久,徐羡才轻轻“嗯”了一声。 向云咧嘴笑了起来,徐羡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她觉得向云看起来挺开心的,于是也没有多说什么,就按照小姑娘的指引,把自己那两条快要冻僵了的胳膊搭在了她的肩上。 向云双手往后扶住徐羡的大腿,不费吹灰之力把徐羡背上身,刚走了两步就鬼使神差地颠了颠,“这么轻?最近没好好吃饭吗?” “你又没背过我,怎么知道。” 徐羡被颠得靠近她背一点,用拳头轻敲了一下她肩胛骨,“瞎说呢吧,我每天都吃得很多。” 游隼在旁边“咕”了一声。 骗子,明明这段时间吃得很少来着。 向云笑着提醒她:“我怎么没背过?” 徐羡听到这话才想起来,自己从医疗中心出院的那会儿,这人当时是直接把自己从病房背到医院停车场去的。 她冷得有些发红的脸贴近向云的背,自己脑袋附近那股潮湿的雨气和向云身上干净温暖的体温混在一起,徐羡突然一下觉得,自己似乎才是那个小没良心的。 向云一边背着她一边往围墙附近走,“一会儿我背着你翻墙,你抓紧我,不能掉下来。” 说完后她又笑了笑,“其实掉了也没事。” 徐羡瞪大眼睛,怎么没事了,她可不想再在床上躺一个月了。 她嘟着嘴反驳道,“怎么,反正我家里有拐杖,可以直接用是吧。” 向云摇摇头,“我让咪咪在下面接着你。咪咪那么大,总不能把你摔坏了。” 徐羡:“……” 她耳朵一点点红了起来,“……别说了。” “那让游隼接你?”向云热心出主意。 鸟的天,鸟哪儿能接住她啊。 游隼立刻飞到天上,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它可不想被砸成肉饼,重新回精神图景里头修养啊。 出了墓园后,满脸通红的徐羡轻轻拍了拍向云的肩,示意她把自己放下来。 这时候向云倒是格外听话,她弯腰让徐羡站稳,徐羡双脚落地后立刻把自己的脑袋埋进了雨衣里,生怕向云看见自己的窘态。 雨还在下,风把雨水灌进衣领,徐羡抱着手臂,像个大家长似的问:“这么大的雨,你要怎么回去?” 向云抖了抖脑袋上的雨水:“我骑自行车来的啊。” 说完,她伸手指了指藏在花坛里面的折叠自行车,还特别得意地说:“位置不错吧,我骑的还是李冬的折叠自行车,不仔细找的话根本看不出来。” 徐羡无语:“……累不死你。” 哨兵学院和墓园位于安全区的两头,折叠自行车又不太好骑,向云怕是一鼓作气运动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 向云倒是没觉得累,她笑嘻嘻问:“你怎么来的?” 徐羡叹了口气:“我自己开车来的。” “你骨折才好,就能开车了?”向云不敢置信。 徐羡理直气壮:“怎么不能?骨折戴护具都能开车!” 向云生怕自己再次伤害徐羡的自尊心,于是连忙说道,“那你自己开车……” 徐羡听到这话,突然装作脚底很痛的样子,把向云原先对她的那些见不得人的招数学了个十成十。 她“啪叽”一下歪在了一旁的行道树上,像只被风折断翅膀的鸟,声音也跟着变虚弱起来:“不过现在估计开不了了,我的脚很痛。” 她抬起头看向正在往后退的向云:“你能帮帮我吗,把我送回家?” 说完,她还用手撑了撑树干。 靠着的位置有点脏,她得换个姿势调整一下。 向云没想到徐羡伤得这么严重,现在不仅走不动了,连站都站不住了,她心脏一揪,立刻上前扶住她,慌不迭把她手里的车钥匙接过来。 向云小声碎碎念道:“我来开我来开,你别动了,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开。” 徐羡看着她焦急成这样,心里突然有了一丝雀跃,她生怕向云反悔,于是趁向云不备,立刻把自己扔进了副驾驶,“送我回家?” “那不然把你送到哪里?”向云奇怪地问。 “那就行。”徐羡扭过头,差点笑出了声。 想到上次坐向云车的体验,她忍不住补上了一句:“这次麻烦开慢一点,可别再把我摇吐了。” 上次回家以后,徐羡胃里翻江倒海,就像是坐了五个小时的海船似的。 向云正在后备箱收拾自己的折叠自行车呢,雨声太大她根本就没听清,于是探着脑袋希望徐羡再说一遍刚刚的话,“你说啥?” 徐羡哪儿敢再说啊,如果因为嘴贱把向云气走了,她到时候找谁说理去? 还是得先把向云骗上车再说。 徐羡连忙摆手:“没事没事。” 向云熟练地坐上了驾驶座,雨水噼里啪啦砸在车顶上,两人突然一下又不知道该聊什么了,一路无言,徐羡只能一直用毛巾擦头发上滴下的水,装作很忙的样子。 值得庆幸的是,向云的车技好了不少,这次徐羡终于没有天旋地转的感觉了。 直到车停进白塔宿舍的地下车库,向云才开口说道:“到了。你回去早点睡,别又躲被窝里看剧看到两三点。” 徐羡:“……” 她愤愤放下手中握了一路的毛巾,反问道:“那你呢?” 向云装作没所谓地说:“我回学校啊。” 说完以后她还把车钥匙塞进了徐羡的手里,做出了一副真的要走的模样。 徐羡真是快被她气笑了:“都到家了,你还回学校睡觉?” 问到点子上了! 向云就等她这句话呢,她立刻理直气壮说道:“家里又没我睡觉的位置。”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充道:“到时候你关门的动作轻点,别把余青青吵醒了。” 徐羡:“……” 她感觉自己和向云掉进了无限流游戏的循环里面,怎么这么久了向云还在抓着余青青这件事情不放啊。 徐羡深吸一口气:“该关心她睡没睡的人,不是我,是寄宿家庭的家长,还有青少年保护中心的工作人员。” 向云抬头:“她没有住在家里吗?” 徐羡笑了笑:“她当然没有和我一起住。” 向云更困惑了:“可……她不应该跟你一起看电视,一起画画,一起逛超市吗?” 徐羡的动作顿了一下,停车场周围安安静静,两个人的呼吸声就这么被无限放大。 “她为什么应该和我在一起?”徐羡问。 向云怔住了。 “该和我一起看电视,一起画画,一起逛超市的人……” 徐羡抬眼看向她,随后深深叹了口气,“不是你么?” 第158章 向云的脸“唰”一下红了起来, 她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幻听了:“什么?” 徐羡侧过头看向一片漆黑的窗外,地下停车场内的灯是声控的, 万籁寂静中灯很快就灭了, 只有驾驶座上的表盘还亮着光:“她有自己的人生要过。” 向云怔住, 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抱歉。” “我也有我的人生要过。”徐羡说, “我是救了她,但我并不需要为她的一生负责。” 徐羡转头看向向云, 小姑娘的眸子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就像是天上亮晶晶的星星,“其实, 我原先已经做好了和一个人共度一生的准备。可她前段时间逃走了……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想的。” 向云呼吸一紧:“我……” 徐羡轻声:“她呢, 她做好和我共度一生的准备了吗?” 话音刚落,徐羡直接伸手拽住了向云的衣领,她现在才发现,向云在雨衣里面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灰色卫衣, 领口松松垮垮的,看起来很容易被扯的样子。 向云被她这么一拉,整个人几乎是踉跄着往前扑了过来, 卫衣的布料往旁侧滑开, 露出她的脖颈和一点被雨水浇淋后变潮湿的锁骨,还有附近线条分明的肌肉转折。 徐羡喉头滚了滚,忍不住俯身想要伸舌舔一舔, 却被向云下意识避开了。 “你干嘛。”徐羡轻轻皱眉,她拽着向云的灰色卫衣,就像是在拽着小狗的牵引绳一样,“嫌弃我啊?” 她的声音有些委屈, 甚至还带着一丝不高兴。 向云耳朵红得发烫,小声说道:“……不是。我刚搬东西又淋雨,可能有汗味……不想你闻到。” 她顿了顿,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她:“明明嫌弃我的是你。” 徐羡愣了下,不信邪地指了指自己:“我?” 向云委屈巴巴说道:“你嫌弃我,不想让我给你洗头。” “什么时候?”徐羡更懵了。 “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向云连忙举证,“我问你要不要帮忙,你瘸着腿这么不方便,都说不要来着。” 徐羡忍不住笑出声:“我嫌弃你?我嫌弃的是自己好不好!” 我在医院多久没洗头洗澡了,臭没臭你难道不清楚么。 向云再次陈述己方观点,她低声嘟囔道:“你也不想让我在医院陪你。” “是我不想吗?”徐羡翻了个白眼,“是你的实力不允许啊。理论考试不是挂了一次?你但凡能及格,我也不会赶你。” 她顿了顿,嫌弃得理直气壮:“你的学习态度让我感到害怕。我身边没有学渣的。” 向云:“……” 她小声嘀咕道:“那我得让你见识见识。” “你看,”徐羡摊手,这小姑娘怎么这么不上进啊,“就你这个态度,我能不把你赶回去吗!” 向云在理论学习上的确不太上进,她辩无可辩,于是不说话了。 呵,没话说了吧。徐羡神气地放开向云的衣领,小屁孩话真多,搞的她都没心思接着往下亲了。 “看来你对我也有很多怨言啊。”徐羡阴阳怪气说。 “哪儿敢啊。”向云皱巴着小脸连连摆手,她顿了顿后小心翼翼问,“我开车技术……是不是很差啊。” “这倒是,”徐羡点头毫不犹豫,“我还以为你自己不知道呢。” “……” “上次我都要吐车上了。” “……” “这次好一点,但也没有特别舒服。” 向云沉默半天才憋出话来:“你对我……有很多意见啊。” 徐羡哼了一声,“还好吧,也没有特别多。” 她想了想,又鼓起勇气:“我能再问你个问题不?” 徐羡没好气:“你问。” 向云:“你把我驾照照片……拍给余青青了吗?” 徐羡:“啥?” 向云认真地解释:“那天在车上,我看到你拍了我的驾照。” 徐羡沉默了好几秒后突然反应过来,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被雷劈了一样,所以她俩前段时间的所有沟通,合计下来全是无效沟通是吧。 好家伙。 好家伙! 她气得都快能自己走路了,“发给我妈了!!!你徐姨!” 向云:“……?” 她默默抬手捂住了脸。 徐羡盯着她,深深叹了口气问道:“你对余青青的出现,很有想法?” 向云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如果要认真说的话,原先是这样,现在……倒是没有了。 其实她已经想好了,如果她和余青青站在天平的两端,非要让她们两个人在徐羡的心里争一个高低的话,她其实已经不介意徐羡的选择是天平平衡了。 天平平衡又如何呢? 能够永远陪在徐羡身边的人,是自己也就够了。 她是污染区出来的土包子,认定了一个人就不会放手,可徐羡不一样,徐羡有很多的大爱,是比她更有思想、更有抱负的女性,她不该用自己的好恶去影响她做下的决定。 徐羡见向云没说话,于是主动开口道,“我一直觉得,白塔的哨兵向导,就是要救人的。我也是这么做的。可是真到那一刻,我却……在一瞬间后悔了。我可能天生就是个胆小鬼,但当时我满脑子想的全是——” “你在做什么。” “你会不会害怕。” “你一定拼尽全力在找我……而我却让你失望了。” “对不起。” 向云的呼吸发紧,她从没想过……徐羡会说这样的话。 徐羡抬眼看着她,顿了顿以后才接着认真说道,“但如果你问我之后遇到类似的选择,我会怎么做时……” “我还是会救人。” 向云的喉头滚动,明明徐羡没有选择自己,没有把自己放在第一位,但是偏偏她还开心得要命。 对嘛,这就是她喜欢的人,会做出的选择。 这才是她认识的那个徐羡。 如果不是这样充满责任感的性格,徐羡又怎么会从一开始就接纳自己这个什么都不懂的破小孩。 向云的眼眶一点点泛红。 徐羡把她的表情看在眼里,见向云将哭未哭的样子,以为自己的话刺痛了她,心里一慌,立刻开口补救:“但我不会再瞒你。” 她靠得更近一些,“我的选择,我的决定……我以后都会告诉你。你把你的全部都给了我,而我……” 她呼吸发颤,“我其实没有把我的全部,都交到你手里。” 她的声音带着罕见的颤意:“现在的你……” 徐羡小心翼翼问道:“还愿意接受我的一切吗?” 向云轻轻点头。 徐羡深吸一口气,眼睛慢慢红了:“那你还愿意……与我精神共鸣吗?”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的耳根子都红了个透彻。 她觉得有些尴尬,这和面对面拿着爱的号码牌申请口口有什么区别。 “如果通讯仪坏了,没电了,对讲机收不到消息……我们还有精神共鸣。”徐羡小声补充。 向云什么都没说,只是再一次用力点了点头。 徐羡现在还是个可怜兮兮的小残疾人,向云怕自己撞到她,于是在她的伤腿下垫满了枕头,后来她经过反复的实践后发现,主卧浴室里面的浴缸……似乎能够很好的规避这一问题。 徐羡的大床床单算是彻底报废,徐羡秉持着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的宗旨,就算困得眼皮子都在打架了,却还在死鸭子嘴硬,说自己还特别有力气,感觉无论荤的素的黄的白的都能直接到天明。 向云看着她一睁一闭快要合上的眼皮笑出声,把人抱到了侧卧的书桌上,伸手按亮了台灯,一点点吻着她身上早已发红的位置。 徐羡感觉自己就像是晚秋树上的落叶似的,在书桌上摇摇欲坠可人就是掉不下来。 一觉睡到中午,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房间里,就像是冰箱里面的灯似的,一点儿热气都没有传进来。 还好被窝里面热热乎乎的,向云还往徐羡的胸前放了一个热水袋,现在摸起来还是滚烫的。 徐羡在床上挣扎了好一会儿,粉蒸排骨的味道从门缝溜了进来,她迷迷糊糊地踏着拖鞋打开房门,就看见向云又穿上了围裙,站在了熟悉的位置切菜忙活。 徐羡从背后抱住了她,把自己红扑扑的脸搁在她的肩颈窝里。 “…逃课呢。”徐羡轻声哼。 向云手顿了顿:“……我五点的时候,给班主任发了信息,请了一天病假。” “病假?”徐羡嗤了一声,“好家伙,你还学会撒谎了?” 向云:“没有啊。” 徐羡立刻警觉:“没有?” 她抬手摸向云的额头。 下一秒,她整个人大惊失色:“你发烧了?!” 向云赶紧把她的手拿下来,小声安慰道:“不严重。” 徐羡气不打一处来,这人不是瞎搞么,“马上要冬天了,你穿着件卫衣套了个雨衣就出门,你是猪啊你!” 她瘸着腿冲到电视柜下准备找药,兵荒马乱的样子就像是在客厅里头打仗,向云连忙按住她:“我知道自己什么情况。明天就能退烧了,你别担心。” 徐羡皱眉,心疼得不行:“我竟然一直没发现。” 她越想越不对劲:“我就说……昨天晚上你身上怎么烫烫的!你早说啊!” 向云抱住她,靠着她的肩:“那你……替我降降温吧。” “……神经病。”徐羡气得浑身发抖,但僵持了几秒后还是回抱了上去,“你活该,自己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嗯嗯,我活该。”向云笑嘻嘻回答。 厨房里蒸汽不断升起,锅里的海带排骨汤咕噜咕噜直冒泡,她们就像两只小兽一样依偎在一起。 外面的世界依旧混乱,可至少她们还有彼此,在这么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里,做着对方的安全区。 作者有话说:大家好()”预计下一章正文完结[猫头] 如果大家有什么想看的if线,可以直接和我说[猫头]应该会设为福利章节发出来的! (但是我目前还不知道要怎么设置,得研究一下哈哈哈) (老年人与科技碰撞中) 第159章 第二年五月份, 李响院长正式上台,那天是个星期一,向云记得自己连着考了三天的试, 直到周三才知道这个消息。 原先滞留在安全区外、等待被接收的污染区民众, 终于等来了属于她们的好消息。 李响院长在公开演讲中宣布, 白塔将在安全区郊外修建第一批收容所, 并为暂时无法安置的人们搭建临时移动板房。 但所有人都清楚,安置只是第一步。 安置后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也有无数的麻烦紧随其后。 安全区内部的反对声极大, 民众们担心的事情很多,比如说害怕污染区来的群众抢占原本属于她们的工作岗位, 担心她们影响安全区内的治安, 担忧自己原先的权益被侵占. 焦虑与不安如潮水般往上涌,甚至有悲观主义者断言,首都安全区会在五年内沦陷。 两周后,白塔派出联合支队前往邻近污染区进行变异体清缴, 准备向外扩展安全区的缓冲区范围,由此不断把安全区的边界往外推。 这样,就可以最大化减小污染区群众对安全区空间的挤占, 也可以堵住安全区人的悠悠众口。 这是李响院长上任以后, 做的第一件事情。 现在的首都安全区面积不大,人口数量也已经逼近了能够容纳的上限,如果一直有新人不断涌入的话, 首都安全区总有一天也会人满为患。 而上一任安全区区长,却因为担心群众不满,一直采取保守政策。 他不扩张、不改革,不碰任何敏感问题, 五年内不断地加筑防护围栏维持现状。 这件事情明明早就该做了,但是上一任首都安全区区长却一直没有做,他怕引起安全区内人民的不满情绪,所以政策都很保守。 可李响院长不同。 她要做就想要做好,没有子女没有家庭因此也没有顾虑,她把原先一直想要实施但却由于自己的能力无法实施的政策,全部摊开在了明面上,等待后续往前推行。 污染区来的群众高兴了。 就算生活在安全区外围的移动板房又如何,有安全的地方住就行,只要能够活下去,她们不信自己没本事创造出新的家园。 而且,她们一向秉持着乐观的态度,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过去,她们靠着自己的努力,这里也会成为安全区的小中心。 安全区的民众也不生气了,只要边界能够往外推,她们的生活空间就不会被压缩。 就算哪一天变异体来了,安保系统彻底扛不住了,也有污染区的人在外围顶着。 他们……甚至感觉比从前更安全了。 两方就这么都获得了好处,喧闹声再一次平息了下来。 只不过,扩大缓冲区的进展还是太缓慢了。 安全区外的污染区变异体数量实在太多,支队的哨兵向导们连续一个月几乎没睡过整觉,最后实在是扛不住了,白塔的领导们经过商讨后决定,让哨向学院的学生们顶上。 学生们虽缺乏经验,战斗力也相对较弱,但是她们体力好、干劲儿足啊,就算没有能力围攻大型变异体,但却可以帮着清缴周围的小型变异体。 若当天还有余力,她们甚至会自发回到战场,在支队结束一轮变异体清缴以后,帮着处理后续的变异体残留。 而另一边,许多暂居在安全区外围的污染区民众,看到这些年轻哨兵向导也住在帐篷里,她们纷纷自发加入后勤队伍,帮着做饭、洗衣服以及搬运物资。 向云她们是六月中旬来到的缓冲区,哨兵学院选了一批实战成绩不错的低年级学生,让她们和快要毕业的高年级学生一起,参加变异体的清缴工作。 向云正好在列。 第一天的清缴结束,向云她们头顶着落日余晖从污染区撤回来,正想要去洗个澡松快一下,她便远远看见前方的营地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和人说着话。 那是—— 向云的脚步骤然停住。 是收容所所长。 走在身边的哨兵拍拍向云的肩膀,向云呢喃了一句“你先走”,随后就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 所长身边站着一个抱满怀柴火的人,她的手上则只拿着一盒火柴,两个人正在就“能不能不要这么抠门”这件事吵得热火朝天。 她看起来比原先瘦了许多,两侧的脸颊凹陷得吓人,但是精神状态却意外得还不错。 向云呆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先是不敢相信所长活生生站在自己的面前,后是不敢相信这么久没见了,所长竟然还这么抠门。 所长吵累了抬起头,终于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向云。 女人先是愣了愣,随后她的眉舒展开来,冲着向云扬起嘴角:“才几个月不见,怎么变得这么傻愣愣的?” 向云顿时眼前一热。 下一秒,她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所长狂奔过去,将人紧紧抱在怀里,所长被撞得退了半步,又被那名抱着火车的女孩子接住。 所长拍拍她的背,“都是穿上哨兵制服的人了,怎么做起事儿来还这么像个小孩子?” 向云哑着嗓子说道,“你……你不知道我找了你们多久……” 她抹一把脸上的泪,皮肤上的灰尘与水液混在一起,向云彻底变成了一只小花猫,“我以为……我以为你们出事了……” 所长轻轻叹了口气,从口袋中掏出一包卫生纸,替她把脸擦了个干净:“你走以后的确过得不容易。” 但好在她坚持下来了。 “村长呢?”向云想起来什么,急急地问道,“她和你们一起来了吗?” 所长点点头,一片冒着炊烟的临时营地。 “那边。”她说,“现在估计和村民一起,在给孩子们做饭呢。” 心里的石头陡然落地,向云身形晃了晃,胸口被突如其来的幸福撞得发疼。 去年年末,她去过几次A-273污染区,和其她的哨兵一起围剿了好几批大型变异体。 那段时间,她几乎把所有能进、不能进的,熟知的、几乎从来没去过的路径都走遍了。 她回过好几次收容所,里面不仅空无一人,甚至连所长和收容所里面孩子的踪迹都没有发现。 最后一次去A-273污染区的时候,她发现向阳村也搬了位置,只留下了几间倒塌的危房和被烧得发黑的木桩。 跨完年回学院第一天,白塔在官方平台发布公告,由于A-273污染区污染指数急剧上升,白塔将不再派遣哨兵向导进入围剿。 向云看到那条公告,整个人像被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 她知道A-273污染区情况越来越糟,但是没有想到竟然能够糟到如此地步。 四月中旬,白塔原先安装在A-273污染区的污染源检测器,由于监测到的污染指数太高直接瘫痪,由此白塔正式宣布,A-273污染区彻底沦陷。 所长拍拍向云的背询问道,“你大概什么时候来找的我们?” “一月中旬。”向云回答。 她记得很清楚,那会儿她和已经成为新任安全区应急小组的第十支队一起过来的,前一天污染区内下了大雪,她们到的那天老旧的跨江大桥上结满了冰。 她们走一步滑一步,还好背包中带了防滑链,临时安在鞋子上才勉强过了桥。 可就算这样,她在与一只变异体缠斗时还是没站稳,脚下一滑,整个人险些摔进江里去。 她的人身安全虽然没有被影响,但是喜提腹直肌拉伤。 等回到首都安全区的时候,向云起身困难不说,连呼吸都痛得厉害。 借此机会,向云在主卧的床上连着躺了两三天,直到冰箱里她提前做好的菜被徐羡全部吃完,她才硬撑着贴着膏药下床做饭。 她的肌肉已经很痛了,肠胃可不能再出问题。 关于她为什么肠胃会出问题,时间线还得倒回一个月前。 那天是个周五,徐羡抱着新买的食谱,对刚从学院出来小跑上车的向云说,她今天要给向云做一顿饭。 两人一起去了超市,徐羡从大衣外套里面掏出了一张写满字的A4纸,按照笔记把做饭所需要的东西,全都放进了向云推着的购物车里。 向云看着她那兴奋的样子,不知为何后背一凉,思考了几秒钟后,往购物车里面放了一块火锅底料和一根能量棒。 回家以后徐羡穿上围裙,兴高采烈说自己要大显身手,把准备伸手帮忙的向云赶出了厨房。 向云没事可做,只好在客厅打扫起了清洁,可她把全屋除了厨房以外的地方都打扫了一遍,换了床单被套,甚至连浴缸都刷了个干净,徐羡才堪堪进行到切菜这一步。 向云饿得心里发慌,于是吃掉了两个小时前买的能量棒。 见徐羡还没有任何开始炒菜的迹象,她盘腿坐在了沙发旁边,从背包里面掏出一套试卷刷了起来。 刷到一半,一阵刺鼻的糊味直冲客厅。 她吓得“唰”地站起来飞奔进厨房,发现徐羡正学着视频里面的步骤做糖醋排骨,但可能是火开大了,现在排骨已经被烧得接近碳化。 而我们的徐羡大厨因为一直待在锅边,自己被味道腌入味了都没有察觉。 徐羡连忙找补:我还水煮了鸡蛋,准备做茶叶蛋呢! 徐羡见状连忙找补:“我还煮了鸡蛋!等下做茶叶蛋!” 向云低声嘀咕:“茶叶蛋不是要腌一晚上吗……” 她打开旁边那个锅,锅里大部分鸡蛋全裂了,就像是电视剧里面的盘丝洞似的,每颗鸡蛋脑袋上都顶着一个爆炸头。 徐羡站在一旁,举着菜刀,手边摆着一堆粗细不一、长短不齐的土豆棍。 向云看了一眼:“你这是……?” 徐羡心虚:“本来想做醋溜土豆丝的……哈哈。” 向云接过她手中危险指数五颗星的菜刀,憋着笑意问道:“还想接着做吗?我可以给你打下手。” 徐羡伸手摘掉身上的围裙:“算了吧,家里面本来锅就少,我怕我再把炒锅弄坏了。” 她叹了口气,从未感觉如此心累过:“哎,努力努力白努力。” 随后又有点不好意思:“让你等这么久,结果我啥也没做出来……要不我点外卖?” 向云没说话,弯腰从环保袋里掏出那块火锅底料,冲徐羡挥了挥。 徐羡见状双眼再次放光,她立刻重新系上围裙,再次把向云赶出厨房:“那我来弄!” 作者有话说:高估我自己了,估计还有1-2章哈哈哈[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 第160章 徐羡立刻在网上搜索“如何把火锅煮得更好吃”的教程, 她像模像样地学着视频里面的步骤,一把又一把地往锅里倒辣椒和花椒,把底料炒到向云站在厨房外都狂打喷嚏。 等到她用脚踹开厨房的门, 抱着巨大一盆煮沸的火锅底料闪亮登场, 向云已经摆好碗筷酒水等在了餐桌边。 徐羡激动地问, “香吗?” “啊——啾!”向云一边打喷嚏, 一边很给面子地举起大拇指,“香!” “那你多吃一点!” 徐羡从没想过自己的厨艺也有被赞赏的那一天, 她高高兴兴落座, 殷勤地给向云倒可乐,“尝尝?” 向云连忙举筷, 谄媚地冲新晋大厨徐羡笑了笑:“尝尝, 尝尝!” 吃第一口的时候,向云就觉得味道不太对劲了。 这个辣度明显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她才吃了一片涮牛肉,肚子里面就像是有火在燃烧一样。 向云被带着十足十辣意的牛油呛了嗓子, “咳咳咳——!” 徐羡连忙递水,“哎呀,别急嘛。” 向云有苦说不出, 偏偏徐羡这人还特殷勤, 自己没吃多少,却一直往她碗里涮肉、捞菜,像是怕她吃不饱似的。 向云不好意思拒绝, 于是徐羡给她夹了多少她就照单全收,徐羡见她觉得辣,还贴心送上了冰牛奶,向云更不敢说“不要”了。 等到向云实在吃不下, 她感觉自己的肚子里面已经要起火了。 从凌晨开始,她的肚子正式进入第二阶段。 肚子一直咕咕叫,向云根本不敢相信的自己的直觉,她朝着厕所狂奔而去,怕自己打扰到徐羡休息,还很贴心地去了客厅旁边的那个卫生间。 向云本来以为拉个几次应该就好了,结果就这么怀抱着朴素的愿望,一路从从夜里折腾到天亮,人都快虚脱了,一切都还没有结束的迹象。 向云彻底放弃了。 她躺倒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等待肠胃降下下一次天罚。 等到睡得昏天黑地、根本不知道向云苦熬一晚上的徐羡,在早上十点时打开主卧房门,向云才虚弱地提问:“你往火锅底料里面放什么了?” 徐羡挠挠头,以为向云觉得好吃,现在这是在找自己讨要方子呢。 她很自豪地回答道:“就是一包辣椒一包花椒,还有我妈新做的辣椒酱啊。” 向云瞪大眼:“哪一包辣椒?” “就是你放在橱柜最上层的那个,长得特别可爱,像圣女果似的。我看是新鲜的,就全都用了。” “……”向云沉默三秒,“你有看它袋子上的标签吗?” “看了呀。写着‘涮涮辣’,不就是辣椒嘛?” 向云深吸一口气:“你知道它为什么叫‘涮涮辣’吗?” 徐羡歪头:“?” 向云躺倒在沙发上,抱着自己咕咕叫的肚子彻底疯狂:“涮一下就很辣了,所以才叫涮涮辣啊!” 徐羡知道她拉了一晚上肚子后一边道歉一边狂笑,找药的时候还倒打一耙:“这么辣?那你怎么吃下去的?” 向云更觉得心酸了:“我,很能忍痛。” 她苦笑三声,“而且……刚吃的时候没觉得肚子这么痛。” 后来……纯属是不想伤了徐羡的心,自己也吃麻木了。 徐羡挠挠头,默默在外卖软件上下单了一波新的胃药:“……抱歉啊,哈哈。” 从此以后,向云就再也没有让徐羡进过厨房。 言归正传,一月中旬那会儿,A-273污染区内已经下了好几场大雪。 气温长时间徘徊在零下五度左右,污染区内不仅群众们饥寒交迫,变异体们更是。 它们一饿起来饥不择食,不仅什么都吃而且天不怕地不怕,变异体们成群结队出来找食物,原先修建的那些防御措施被被它们硬生生撞烂,全都失去了效果。 所长长期生活在污染区内,所有还算是有经验。 “冬天嘛,A-273污染区本来就冷。十一月份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往山里躲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那段日子有多难,作为从污染区出来的人,向云再清楚不过。 十一月初,所长带着几名刚分化成哨兵向导、连精神体都还不知道怎么收回图景的孩子,在山林里整整转了大半个月,才找到一个勉强能过冬的巨大山洞。 这里的洞口狭窄、洞内却非常深,身形巨大的变异体们难以闯入,且位置隐蔽、易守难攻,是难得的藏身之所。 十二月份的时候,她挑了个相对暖和的日子,带着锅碗瓢盆、提前风干的腊肉食物,还有收容所所有孩子,集体搬家到了山洞之中。 她们在山洞中躲到了二月上旬,山间的气温虽然仍旧很低,但所长偶尔去过几次向阳村,发现那里的土壤植被都开始转暖了。 小草从地里探出了头,树枝也开始不断抽条,所长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你也知道,春天对变异体意味着什么。”所长轻轻叹了口气。 变异体虽然被称为“变异体”,但它们在变异的同时,还保留了部分动物的基本习性。 一到春天,万物生长的季节,变异体也会如正常动物一样进入繁殖期。 过不了多久,数不清的变异体会像是雨后春笋,从污染区的各个角落冒出来。 等到了那时候,所长与收容所孩子们的生存条件,会变得更加艰难。 “我们只能走,”所长说,“再留在原地,就会一个都保不住。” 可是,她们能走到哪里去? 她对其它污染区了解不深,A-273污染区内的变异体越来越多,其它的污染区难道就能幸免于难么。 在走投无路之时,所长在向阳村内的收音机中,听说了李响院长即将上任的消息。 于是,她准备赌一把。 二月中旬,收容所所长与向阳村村长带着众人,从A273污染区一路向首都安全区迁徙,她们手上仅有的,也就是一张花重金购买的破旧地图,还有几把自制的武器。 她们走了足足两个月的时间。 地图上标注的路线并不准确,她们翻了好几座山,有的地方积雪深到人的腿陷进去就拔不出来。 她只能背着年龄小的孩子们往前走,尽量让她们多休息。 可就算这样,有的孩子还是生了病,冻伤还算好说,小孩子一旦发起高烧就危险了,她们在所长的怀中睡着,可再也没醒来。 一路上她们遇见了好几波的变异体,还好有向阳村的村民们护着,她们才没有全军覆没。 等抵达首都安全区外围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下旬了。 原本近百人的队伍只剩下不到一半,而这剩下的一半里,又有近一半都是伤员。 更令人绝望的是,当时的安全区外围人满为患,到处挤满了从各个污染区涌来的求生者。 大家都知道春天将至,变异体繁殖高峰期马上要来,纷纷提前逃亡,只求能在安全区大门前赌上一把。 她们都在赌。 赌李响院长是否能上任,上任以后会出台什么样的政策,处理她们这一群污染区来的人。 所长冲着向云笑笑,“那时候我和村长都挺绝望的。” 好不容易到了安全区外头,饥寒交迫不说,连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她们明明离安全区那么近,踮起脚尖就能看见里面高楼大厦的灯光,可就是进不去,每天只能去隔壁的污染区找食物。 还好她们赌对了。 向云心里酸涩,她快速讲了讲自己是怎么来到安全区的,话才说到一半,忽然听见有人在远处喊她的名字。 她循声抬头。 粉紫色的晚霞像是油画一样在天上铺开,徐羡拎着一个巨大的保温饭盒,大步朝她走来,边走还边向她挥手。 向云顾不上讲自己怎么考进哨兵学院的了,她嘴角扬起了一个巨大的微笑,冲所长解释道,“我家向导来给我送饭了。” 所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随后冲徐羡点点头。 再回头,她就看见向云像一团风似的扑进那人的怀里,原先吊儿郎当的一个人突然摇身一变,成了一只摇尾巴的小狗。 向云用她脏兮兮的脸和灰扑扑的制服,在那人的怀里到处乱蹭,而被蹭的那个人,不但没有半分嫌弃,甚至还抬手顺了顺向云炸开的短发,低头在她额间落了个轻轻的吻。 真好啊。 所长久违地感受到了幸福。 所长笑了笑,转过身后冲着一直站在她身边,抱着柴火不松手的哨兵说道:“走,我们也去吃饭。” 徐羡和向云选了一处背风的位置坐下,缓冲区这里的条件简陋,大家基本上都是席地而坐。 徐羡运气比较好,她在帐篷的背后找到了一块大石头,大方地给向云分了一半位置。 徐羡没想到,向云在这里的日子过得这么艰苦。 她本想说“我给你做顿饭补补吧”,可想到自己的厨艺以后,生怕再把向云放倒,于是话到嘴边转了个圈,说出口的是“我给你从饭店打包点东西,让你好好吃一顿吧”。 向云打开饭盒包,里面装的是研究所食堂出品的食物,炒菜、炸物以及果蔬应有尽有,足足有五个饭盒。 “现在这样就很好啦。”向云喜滋滋说。 向云刚咬了一口食堂阿姨烤久了的猪排,徐羡突然想起什么,神色一下紧绷了。 她试探性发问:“诶——刚刚那位,是你们收容所所长?” 向云嘴里塞着非常有嚼劲的肉,含糊地点点头:“嗯。” “……”徐羡沉默两秒,“那我、我下次来的时候得带点礼物吧?突然冒出来怪不好意思的。” 她小声解释道,“她也算是……你那边的长辈了。” 向云被那句“长辈”逗得笑出声,嘴里咬着半生不熟的炒苦瓜,但心里面却甜滋滋的:“带啥都行。” 她想了想后,索性臭不要脸地提出自己的诉求:“要不……什么时候,让徐阿姨和所长见一面?” 徐羡愣了下,耳尖慢慢红了。 半晌,她点头:“好。”《 》 160-164 第161章 在新生中, 向云实战能力几乎算是碾压式的存在。 帮着清缴了半个月的变异体,随着对地形环境越来越熟悉,她在污染区里面如履平地, 整天像只猴王似的在山里头上蹿下跳, 不是在攀岩就是在爬树, 不放过任何一只逃跑的变异体, 追击动作快得其她人叹为观止。 各个支队看见以后,想尽办□□番来班主任田甜这里“借人”。 甚至还有人直接越级向新任的哨兵学院院长递了报告, 想把向云毕业后的去向提前敲定了, 最好让向云下个月就毕业,直接进她们的支队干活。 香饽饽当然也有香饽饽的烦恼。 俗话说得好, 能者多劳, 向云就这么摇身一变,成为了需要多劳的那个人。 缓冲区距离市区太远,徐羡不可能每天往返送饭。 这里的网络信号也不太好,向云每次从污染区回来, 都得举着通讯仪来回走,凭运气收取徐羡发来的信息。 两周后,好不容易等到向云休假, 徐羡带着大包小包给向云和咪咪的零食, 到安全区边界来接她的时候,向云眼睛下的黑眼圈,大到都要挂在嘴角上了。 咪咪更夸张。 它甚至来不及和游隼打招呼, 徐羡的车刚停稳,后备箱都还没来得及关,它就踏着虚浮的脚步,自己拱开缝隙钻了进去。 咪咪抱着徐羡还没拆封的零食袋, 缩成一团倒头就睡,就连睡着的样子都看起来异常沧桑,就像是老了十岁。 游隼也跟着飞进了后备箱,落地后顺势一歪,躺进了咪咪怀里。 它把自己金灿灿的爪子紧紧贴在了咪咪的肉垫上,咪咪迷迷糊糊间感受到了,原本蜷缩成一团的爪子立刻开了花。 其实半小时前,向云就已经困得眼皮直打架。 她连坐都不敢坐,生怕自己的屁股一落地,人就直接靠在椅子上睡了过去。 但就算困成了这个样子,在徐羡来之前,她还是去了帐篷旁的临时浴室,用冷水匆匆洗了个澡。 两套哨兵制服全都脏得没法穿,她没得选,只能换上仅剩的一套白色T恤和牛仔裤。 好巧不巧,偏偏刚洗完出来,向云就被住在缓冲区的群众拦住,问她能不能帮忙搬柴。 向云怎么可能会拒绝。 她动作格外小心,抱柴的时候收着力,生怕把衣服弄脏,但柴火长短不均匀,她再仔细也没有用,最后身侧还是沾上了灰尘。 困得要死的时候还做了体力活,等她走到徐羡面前时,整个人连站都没法站稳了。 向云“啪叽”一下倒在了徐羡的怀里,徐羡反应迅速,一把接住往下坠的向云,立刻察觉到不对。 来不及进车了,徐羡干脆拉着她在帐篷旁的石头上坐下,握住向云的手,迅速展开精神共鸣。 过了十秒后,徐羡忍不住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向云的精神图景很稳定,精神力波动也很小,她单纯是被这些天高强度战斗拖垮了身体,睡一觉应该就能恢复。 徐羡牵着向云,把像橡皮糖一样黏在自己身上的人塞进了副驾驶。 向云乖乖地任她替自己关上车门,等徐羡绕到驾驶座坐好,才发现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人还眨巴着星星眼望着她,就是不系安全带。 “怎么不系安全带?”徐羡问。 向云抬了抬手,手刚起势又“啪嗒”一下落回了腿上。 她理不直气也壮地说道:“哎呀,手没有力气。” 徐羡:“?”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我刚到的时候,还看见你在替别人搬柴。” 脸上笑容满面的,嘴里还“嘿咻嘿咻”的,看起来力气很大啊。 “什么?” 向云一下子清醒了几分,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她,“你早就来了?就一直站在旁边看我干活?” “嗯。”徐羡点头,也理直气壮了起来,“挺好看的,我为什么不能多看一会儿?” 白色的T恤紧贴腰身,透过傍晚粉紫色的的霞光,隐约勾勒出了向云身体的线条。 这段时间的向云太忙了,吃的又像是减脂餐似的,原本就结实的身形显得肌肉更加突出。 鼓起的手臂肌肉撑起袖口的褶皱,柔软的布料包裹住了漂亮的背阔肌,徐羡坐在驾驶座上春心萌动,脑袋里面荤的素的黄的白的一顿乱窜。 她打开车窗,试图让冷风吹走自己脑袋里面的乱七八糟的那些东西,可到最后竟然想起了,上次向云单手把她一把抱上侧卧书桌的模样。 她当时脸一下子就热了,躲在驾驶座上吹了足足十分钟的冷风,才假装若无其事地泊车,带着两大包零食出来喊人。 车里,徐羡抓住向云沾着灰的手,从驾驶座旁边抽出湿巾,一根一根替她把手指擦干净。 “不给看么?”她抬眼又问了一遍。 向云的小拇指悄悄勾住了她的,和那江湖上的采花大盗一样胡言乱语道,“哪能随便给人看,要收利息的。” 徐羡笑了,低头在她侧脸亲了一下:“够不够?” 向云眼睛一亮,嘴角立刻翘起来,摇了摇脑袋说:“不够。” 向云的这些小伎俩就跟小狗耍赖一样,徐羡看都不用看,就知道向云想要什么。 “向扒皮啊你。”她故意说。 举着湿巾在向云脸上胡乱擦了两下,徐羡一本正经地补充:“那这个吻我也要收回,不给你了。” “啊?”向云震惊,“还带收回的?” “我的东西,我凭什么不能收回?”徐羡胡作非为道。 向云立刻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却一点都不吃亏:“那我也是你的,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她顿了顿,又装模作样地抱怨:“刚刚人都进来了,怎么不顺便帮我修复一下精神图景?” ……什么虎狼之词。 “我看了啊,”徐羡红着脸摊手,“不是没什么问题吗。” 图景内一片祥和之气不说,面积也大的惊人,和她这个S级向导的图景相比,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的呀!”向云立刻反驳,“问题可大了呢!” 徐羡摇摇头,“没看出来。” 向云急了:“在图景里头呢!你得仔细找找,怎么对自己的哨兵这么不认真啊?” 徐羡终于笑出了声,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刚刚不是还说没力气吗?现在倒是有力气跟我吵了。” 向云干脆摆烂:“啊啊啊,图景里面烂烂的,身体也差差的,连手都抬不起来。” 什么差差的,我看你是茶茶的吧。 徐羡忍不住想。 向云才不管这么多呢,她象征性地抬了下手,像是要去拉安全带,指尖刚碰到带子又缩了回来,语气虚弱得很:“哎呀,真的没力气,连安全带都拉不动。” 徐羡扬起嘴角,倾身凑近。 她的发尖蹭到向云的鼻头,向云满怀期待的小脸近在咫尺,乌黑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徐羡,眼里满满当当只装着她一个人。 徐羡的唇角微微翘起,嘴唇的颜色红润饱满,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光泽,亮晶晶的……看起来很好亲。 向云喉结滚动,默默伸舌头舔了舔自己干到裂开的嘴皮。 这段时间没有好好喝水,更别说皮肤护理了,她试图让那片有些干涸的土地沾上一点水光,但仅凭这样还是不够。 她有点尴尬地举了举手:“有润唇膏吗?” 徐羡“噗嗤”一声笑出来:“你想干嘛?” 向云不好意思地解释:“嘴太干了……怕刮到你。” 她的话音刚落,徐羡就已经低头亲了上来。 徐羡的动作没有向云那么急迫,舌尖轻轻舔舐着向云有些粗糙的唇面,像是在安抚似的随后用牙齿含住那点唇珠慢慢摩挲。 舌尖顺势探入,毫无章法,却又极其熟悉地在口腔里搅动。 向云低低地“唔”了一声,口津顺着唇角溢出,透明的水液沿着下颌滑落,正好沾在她锁骨下方还没完全结痂的伤痕上。 那是她两天前和精神体缠斗时留下的。 精神力就像是一冷一热的两股水流,在唇舌交错的那一瞬间,同时涌入彼此的精神图景。 原本沉积在向云图景里的污浊与泥泞,被猛烈的水流迅速冲刷开来,翻涌着散去。 向云下意识收紧手臂,把徐羡整个圈进怀里。 她贴得太近了,近到徐羡能清楚闻到那点熟悉的气味。 向云很珍惜她送的那一小瓶香水,每次只在耳后喷一点点,只在这种距离下才能闻到那股似有似无的苹果香味。 徐羡轻轻笑了一声,贴着她的唇低声问:“……还干吗?” 向云抬眼看她,眼睛湿漉漉的,徐羡伸手,用指尖点了点她的嘴唇。 向云乖乖舔了一下,又慢慢摇头。 已经很湿了。 她微微喘着气,只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安抚下来,感觉自己舒服到仿佛陷入了一朵柔软的云里。 从缓冲区开车回宿舍,足足花了一个半小时的时间。 广播里放着新鲜出炉的晚间新闻,向云身上裹着充满徐羡味道的毛毯,没过一会儿就彻底睡了过去。 直到车子驶入地下停车场,四周陷入短暂的黑暗,向云才猛地睁开眼睛。 徐羡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放得很轻:“咪咪要不要回精神图景休息?” “不用。” 向云的声音还有点哑,明显没完全清醒,“它最近伙食没跟上,快馋疯了,哪顾得上睡觉。”“你看它那样,回去吃了零食后,估计还得抱着零食睡觉。” 好几天没吃过正经饭,咪咪已经很久没过过这么苦的日子了。 回到宿舍后,向云又重新洗了个澡。 她随手拿了一件徐羡的衬衣套在身上,歪歪扭扭系上扣子,直接躺倒在了主卧的床上。 徐羡知道她困,却没想到会困成这样。 向云迷迷糊糊地喊着她的名字,非要等徐羡也上了床,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顺着背一下一下地哄着,她才肯闭上眼睛。 徐羡原本还想着带她出去吃点热的,现在彻底作罢。 她只好匆匆洗了个澡,拿了根能量棒,轻手轻脚地上床,把人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这一觉,向云直接睡了两天两夜。 中途徐羡出门买早饭,来回不过半个小时的时间,等她拎着袋子回来,刚推开门,就看见向云蹲坐在了门口换鞋的小凳子上。 她头发乱糟糟的像是鸡窝,眼睛还没睁全,就仰着皱巴巴的脸问她:“……你去哪了?” 那一瞬间,徐羡忽然觉得,向云和她们刚认识时的咪咪一模一样。 像是一只在外头流浪太久的猫,好不容易有了固定的家,怎么睡都睡不够。 这两天里,徐羡每天都是先醒的那个,直到大概十一点多,向云才会慢慢有动静。 她意识苏醒了但是身体还没有跟上,于是她不睁眼,就这么迷迷瞪瞪地先伸手在身边摸一圈。 摸到人了,就安心地往徐羡怀里钻,一点一点调整姿势,非要找到一个最合适的角度,才肯重新睡过去。 徐羡也不急,任她睡。 等向云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徐羡就拿着手机点外卖,外卖到了徐羡就会在向云的怀里塞一个枕头,拿着外卖叫向云起床吃饭。 有的时候向云怎么叫都叫不醒,就算听见了还把耳朵捂着,非要说她自己是睡美人,需要徐羡的亲亲才能醒过来。 徐羡哪里见过这么会耍无赖的哨兵,向云一哼唧,她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几乎是对方说什么她就应什么。 这种状态,持续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早上,徐羡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向云不是A级哨兵么,怎么身体恢复速度这么慢? 作者有话说:抱歉来晚了! 前两天又紧急搬了个家……(苦笑) 求老天善待[托腮] 第162章 徐羡一把将还迷迷糊糊的向云从床上薅了起来。 向云眼睛都没来得及睁开, 就被自己的老婆家暴对待,她心里苦啊。 她睡眼惺忪地在床边踉跄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异常委屈:“……啊?我还没有睡好呢。” 向云(装作)柔弱地裹紧被子, 再次躺倒在了充满苹果白兰地香气的床上, 甚至还想策反徐羡, 让她和自己一起躺回爱的小床。 “怎么了?”她嘟嘟囔囔问, “你是想做吗?” “做什么做!”徐羡小脸通红,“你睡都睡不醒, 我要和你做什么!” 我又不是那什么口魔! 向云在床上翻了个身, 又把自己卷进了被子里面,“那咱们接着睡?” 还睡!我看你人都要睡傻了。 徐羡在心里面无声尖叫。 “走, ”徐羡语气不容拒绝, “我们去医疗中心。” “医疗中心?”有谁生病了需要探望吗? “对,给你五分钟时间够不够?”徐教官抬起手腕开始掐表。 向云条件反射地点了点头,虽然不懂但照做,先是把杯子叠成了鼓鼓囊囊的豆腐块, 随后眯着眼睛往身上套裤子。 她像条小虫似的在床上扭屁股,裤腿蹭着床沿蛄蛹,怎么都找不准方向。 徐羡看着她那睡眼惺忪的样子, 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向云——” 向云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你裤子穿反了。” 谁家好人裆长屁股上啊。 “哦哦哦!”向云猛地清醒了一瞬, 她不好意思地把裤子脱下来重新穿好,又手忙脚乱地跑到衣帽间套上了件白色连帽卫衣,最后谄媚地看向徐羡, “我刷个牙洗个脸,很快!” 徐羡叹了口气,心里更加不安了。 按理说,A级哨兵恢复能力极强, 哪怕经历了高强度战斗,也不至于一睡就是两天两夜还睡不醒。 她都在怀疑向云是不是要冬眠了,要不然怎么做到不吃不喝一直睡下去。 徐羡想起,平时有不少哨兵和向导会去医疗中心,在康复科打针做辅助治疗,加快身体恢复。 如果向云的身体没有问题,她也可以去问问能不能给向云来一针,至少别让她每天这么困。 提溜着向云下了楼,徐羡脚下猛踩油门,生怕俩人还没到医疗中心,向云又困得睡了过去。 她们还是直接找的汪筱。 汪筱正坐在办公室里整理资料,看到她们进来,抬头笑了一下:“不是在休假吗,怎么来找我了?” 徐羡无奈地指了指向云,此刻的向云坐在椅子上,她勉强抬了抬眼皮,算是打了个招呼。 汪筱也没过这么萎靡不振的向云,一时间甚至觉得有些新鲜。 向云困得没力气接话,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脑袋一点一点的,随时都能重新睡过去。 检查流程进行得很快,按照要求一项项做下来,汪筱低头翻着刚打印出来的数据,每一项的数值都处在标准范围内。 她把报告单放到桌上,抬头看向徐羡,语气里带着点困惑。 “身体没什么问题。” “至少从数据上看,没有。” 徐羡紧皱眉头,没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啊。 如果向云睡几觉后身体有好转,那她也没有必要这么紧张,现在的问题就是,向云怎么睡都睡不醒。 “精神体呢?”汪筱想了想,决定换一个切入口,“她的精神体也是这么困吗?” 哦对,精神体呢! 徐羡猛地一拍脑袋,这几天光顾着和向云睡觉了,她都还没来得及顾上咪咪。 “好像……也是在睡觉。”徐羡仔细回忆了一下,“晚上睡在侧卧,白天嚼着零食睡在客厅的地毯上……反正也是在睡。” “都在睡啊。”汪筱倒觉得这说不定是一个好消息,“那基本可以排除精神力紊乱那一类的急性问题了。” 她在医疗中心待了将近十年,什么样子的情况都见过,接手过许多来自污染区的哨兵向导。 “A级哨兵身体底子好,恢复慢成这样确实少见,但也不是没有。”汪筱解释道,“很多从污染区出来的人,常年过的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营养跟不上,身体其实早就被掏空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身体高负荷运转,超过了原本的承载能力,等到一切结束之后,哨兵向导们就会开始疯狂‘补觉’。” “不只是人,”汪筱抬眼,“精神体也是一样。” 徐羡低头揉了揉向云的脑袋,心里头酸溜溜的。 自己家哨兵真是个小可怜,身体不好还得在污染区里头当牛做马。 别人种地都知道施肥松土,徐羡也想要给向云这朵可怜的黄花菜补一补,“可以给她打针加速恢复吗?” “可以。”汪筱点头,却没有立刻下结论,“但保险起见,我建议再测一次向云现在的精神力水平。” 她转身拉开诊疗室里的精神力感应舱门。 由于原先在医疗中心里面待了太久,向云虽然困得晕头转向,但看见打开舱门的精神力感应舱后,甚至都不需要汪筱多说,直接靠着身体记忆自觉钻了进去。 舱门都还没来得及合上,向云再一次睡了过去,甚至还在里面打起了小鼾。 听着里面“呼哧呼哧”的声音,徐羡有些尴尬地替向云辩解,“哈哈,感应舱里面可能……比较好睡。” “……”汪筱顿了一下,随即失笑,点点头,“理解。” 她在舱外的操作面板上点按了几下,低沉且规律的嗡鸣声随即响起。 蓝色的扫描光线自上而下掠过向云的身体,舱外的显示屏上,数据一行行跳了出来。 最初几秒,数值还算平稳。 可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后,徐羡的眉头却慢慢拧紧了。 “……不对吧。” 她伸手敲了敲屏幕,又重新点击了绿色的“检测”键。 仪器再次运行,数据重新刷新。 几秒后,汪筱盯着屏幕,嘴角忽然一点点扬了起来。 谁能想到,原先那个什么都不用的瘦弱哨兵,能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呢。 徐羡还真是……捡到宝了啊。 “徐羡,”她转头看向紧盯舱内向云的徐羡,“你知道她现在是什么等级吗?” 徐羡一愣:“不是A级吗?” 汪筱摇头,笃定说道:“是S级。” 话音刚落,屏幕上的等级标识自动刷新—— 白色的“A级”字样,在下一秒直接跳转成了红色的“S级”。 徐羡顿时愣在了原地。 A级到S级,看起来只是跨了一级,但在精神力体系里,那几乎是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多少哨兵终其一生都卡在A级,能踏入S级的,放眼整个白塔都是凤毛麟角。 等级的跨越本身就极度消耗精力,更何况向云还在这个过程中,不眠不休地清缴变异体。 能不睡吗。 汪筱甚至觉得,她现在就算一口气睡上十天半个月,也都合情合理。 感应舱门缓缓开启,徐羡正准备上前把人抱出来,汪筱却眼疾手快地从角落里拖出一张轮椅,三两步过去,一把将睡得昏天暗地的向云拖了上去。 “不劳两位S级亲自动手了,”汪筱笑眯眯地说,“我来,我来。” 很多人在医疗中心工作一辈子,都未曾亲眼目睹A级哨兵晋升为S级,这种概率就跟在大马路上偶遇熊猫没什么区别。 汪筱难得情绪外露,动作特别利索地给向云盖好毯子,还往她身后的轮椅上挂了一个红色的加急牌子。 做完这一切,她立刻朝徐羡招手:“走,我带你俩上楼,再测个匹配度。” “啊?”徐羡一脸茫然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向云,“我们不是已经测过了吗?” 汪筱推着轮椅往外走,头也不回地说:“她精神力等级涨了这么多——” “哦,对了,你们精神共鸣过了吗?” 徐羡耳根一热,点了点头。 汪筱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胸有成竹:“那匹配度,肯定又往上窜了一大截。” “这样啊!” 徐羡立刻精神一振,态度瞬间变得无比狗腿,她把轮椅从汪筱手里接过来,飞快往前推着走道,“那是得查一查。” 好学生徐羡在向导学院上学的时候,看到自己的成绩上涨都会开心半天,更别说匹配度这种关乎自身战斗能力的东西了。 抽血、化验,一整套流程走完,也不过半个小时。 匹配度结果出来的时候,机器的显示屏上却迟迟没有显示具体数值,只给出了一行系统提示—— 数值超出显示范围。 换句话说,数值高于99%,机器测不出来了。 五个小时后,向云饿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医疗中心的病床上,手背上插着吊针,脑门上还贴着一张A4大小的纸,纸张边缘微微翘起,存在感极强。 向云伸手把贴在脑门上的报告单扯了下来,这才看见徐羡就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她胳膊上的肌肉摩挲,另外一只手上则拿着裹满了芝士粉的炸鸡,非常专注地啃着骨头。 向云:“……” 她盯着徐羡看了好一会儿,徐羡完全没察觉,吃完一个又一个不说,甚至还把骨头列队拍成了一行。 向云忍无可忍,清了清嗓子,咳了一声。 徐羡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哎呀,你醒啦!” 向云正准备汪汪叫两声表达一下自己的不满,结果话还没出口,徐羡就已经俯身凑了过来,在自己的脸颊上落下了两个满是芝士粉的吻。 好香啊。 向云立刻把话憋了回去。 “醒了就好。”徐羡语气轻快,“我给你点了你最喜欢的口味,蜂蜜拼甜辣,还特地找汪筱借了个空气炸锅。等等啊,我去给你复热一下。” 听到这话,向云赶忙摇起了尾巴:“好呀好呀。” 她目送徐羡离开,病房门轻轻合上。 过了两秒。 向云低头,把那张报告单重新展开,仔细看了一遍。 ……不对。 她又看了一遍,还拿起通讯仪把自己不认识的字都查了一遍。 还是不对。 下一秒,她在病床上无声尖叫,整个人激动得差点把吊针扯掉。 啊啊啊!她俩就是天生一对! 第163章 又是一年深秋。 向云已经在哨兵学院里待了整整一年。 原本她是可以走半年前提前毕业那一批的, 实战能力出色,精神力远超优秀标准,可偏偏文化课拖了后腿。 不是不及格, 而是“不够好”。 虽然已经达到了毕业的分数要求, 但向云并不满足于此。 她想拿第一, 成为与徐羡一样的优秀毕业生, 拿到哨兵学院发的奖品。 对的,就是那个她耿耿于怀一年的, 印着【哨兵学院惠赠】以及【向云哨兵】几个大字的坐垫。 于是, 她拒绝了各大支队抛来的橄榄枝,毅然决定留校刷分。 接下来的一年里, 她一边在学院帮着带实战课, 一边咬牙恶补文化课程。 白天在训练场上带着新兵蛋子们练体能,夜晚回到宿舍抱着理论课本抓耳挠腮,主打一个早上折磨别人,晚上折磨自己。 徐羡那边也没闲着, 她在研究所工作的同时,还被向导学院请去做理论课的代课老师。 两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但是步调却意外同步了起来。 向云属于那种能直接和学生在训练场打成一片的教官, 身上的江湖气比较重, 总是嘴硬心软,整个人异常护短。 听到学生们一口一个“云姐”喊她,她一边嘴上说着“好难听啊啊啊不许叫”, 转过头就在通讯仪上给徐羡发信息,说学生们找她“拜山头”、“认老大”,身份地位无需多言。 徐羡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 站上讲台的她意外地严肃,上课时一句废话都没有, 逻辑清晰有条理,内容深入浅出,课件质量高得离谱,所以深受新入学院的向导们喜欢。 因为联合比赛的缘故,两个人经常会出现在对方的学院里,可见面的次数却并不多。 往往是这边刚下课,那边就要进教室,两人好不容易碰上了,还没说几句话就被学生和同事拽走。 徐羡虽然教的是理论课,但实战能力极强,又是向导学院的优秀毕业生,因此每次联合训练时,总会吸引不少哨兵跑来训练场围观。 她在哨兵学院里很受欢迎这件事,向云还是过了好几个月才知道的。 那是一次新学期的哨向联合比赛,向云和其他几名哨兵学院的教官,一起被安排到向导学院担任裁判。 刚在裁判席上坐下,凳子都没有坐热乎,就看到一名刚来哨兵学院实习的年轻哨兵,正殷勤地给徐羡递水递零食。 还有许多还没有毕业的小哨兵们,眨着星星眼在她身边围了一整圈,嘴上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徐教官,我刚刚那一轮表现得怎么样啊?” 自己表现的怎么样,自己不知道啊。 “我要怎么做,才能和向导配合得更好?可以站在向导的角度教教我吗?” 不可以! 问自己的教官去! 缠着我老婆做啥啊,没看见她在忙着计分么。 “还有哪里需要特别注意一下?” 哪儿哪儿都需要注意,回哨兵学院修炼个百年再回来吧。 哦对,还要注意别碰到我。 她现在不是云姐了,是准备公报私仇的小心眼向云教官! 向云真是搞不懂了,不是,这些人在哨兵学院里头看着一个比一个乖巧,可怎么到了向导学院,个个都摇身一变成了花蝴蝶??? 向云气得牙痒痒,脑袋顶都要冒火,但是她还得坐在裁判席上吹那狗屎哨子。 老婆都要被人拐走了,她竟然还要吹哨子! 徐羡一抬头,就看见向云怒气冲冲看着她,对她展开了许久未见的死亡凝视。 ……这人怎么了? 徐羡愣了一瞬,下意识冲向云弯了弯眼睛笑了一下。 原本气成河豚的向云脸上表情一僵,两只手不自觉捂上了胸口。 我的天,好可爱。 睫毛长长的,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脸颊上还有若隐若现的小酒窝,身边的哨兵们皮肤颜色黑黢黢的,就像是围在大白兔身边的移动狗屎。 向云不受控制地立刻扬起了她那尊贵无比的嘴角。 行,看起来能哄。 徐羡心里松了一口气,却越发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向云到底在因为什么而生气了。 她歪歪头,下一秒就看见向云举起她的通讯仪,冲着自己猛挥示意。 徐羡这才抬腕一看,这才想起来自己再上班前把通讯仪调成了静音。 屏幕一亮,未读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 向云:【抬头】 向云:【不愿意抬头看看我么o(╥﹏╥)o】 向云:【我这里也有水喝,但是我现在过不来,你可以让游隼来我这里拿】 向云:【我这里还有能量棒、巧克力、小零食】 向云:【不接其她哨兵的东西,可以吗?】 向云:【啊啊啊你接了!】 向云:【你怎么可以接!】 向云:【算了,你当然也能接】 向云:【但我还是有点伤心ε=(ο`*)))】 徐羡忍不住笑了出来,指尖飞快打字回复。 徐羡:【给你拿的】 徐羡:【你不是爱吃70%的流心黑巧吗?】 徐羡:【你的学生们告诉我,实战课期末考试的总教官是你】 徐羡:【她们说要来贿赂我,从而达到贿赂你的目的】 徐羡:【你觉得,她们的目的达到了吗?】 消息发出去还没有两秒,徐羡就看见向云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阴雨转晴,前一秒还乌云密布的脸,下一秒直接晴空万里。 向云抬起头,呲着牙冲徐羡笑了起来。 徐羡收回目光,低头轻轻勾了勾唇。 傻子。 这人真好哄。 徐羡在心里想。 直到十一月,向云确认自己的总分稳稳排在第一的时候,才正式向教务中心递交了毕业申请。 好巧不巧,她毕业典礼那几天,徐羡正好要陪着向导学院的新生外出参加比赛。 那天早上,她一个人站在镜子前,反复整理着制服的衣领,把领扣扣好又解开,解开又扣上。 最后还是没忍住,给徐羡发了好几张照片,还暗戳戳表明【我不是想要打扰你工作,只不过其她人都说我这样很好看,于是我决定给你欣赏一下】。 怕徐羡看不到自己的高光时刻,向云甚至斥巨资购买了一台相机,拜托了李冬来给她全程录像。 可当她站上台,即将作为第一名以及优秀毕业生致辞的时候,却看见徐羡推开礼堂那扇厚重的大门,朝着向云提前预留的前排座位,一路小跑而来。 向云喉咙猛地一紧。 她站得更端正了些,不自觉绷紧了原先有些松垮的肩背,深吸一口气稳定了心绪,才面不改色地背诵起了那篇早已烂熟于心的演讲稿。 “最后,”她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我想感谢我的向导。” 礼堂里安静了一瞬。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在医疗中心,第一次遇见她。”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美好的词汇——美丽、聪慧、冷静、自信、大方…… 随随便便拎出来一个,都能用来形容徐羡。 但向云却总是觉得,就算将这些词语全部汇集起来去形容徐羡,却还是单薄到可怕。 “她是一名能力极强的 S 级向导,”向云的目光越过灯光,落在徐羡身上,“也是我这一路走来,最重要的同行人。” 她停了一秒,看向台下的徐羡,笑着说了下去,“从污染区到安全区,在我这二十多年并不算漫长的人生里,我从没经历过这么美好的寒来暑往。” 美好到,就连向云最厌恶的酷暑与严寒、烈阳与风雪,都被赋予了别样的意义。 掌声响起的时候,她快步跳下台,三步并作两步在走道上飞跑起来,直接把徐羡抱进怀里。 徐羡被她撞得一愣,随即失笑,抬手回抱住她。 “我有这么好吗?”徐羡轻声问。 向云明明已经比徐羡还要高半个头了,却还保留着原先的习惯,将自己的脑袋埋在她的肩头,毫不犹豫点头。 “你就是最好的。” 典礼结束后,李冬她们选择去操场上拍照片,徐羡则陪着向云回到宿舍,收拾她这一年多来攒下的家当。 向云打开衣柜,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塞进背包里,“我的东西不多,很快就能收好。” “不着急。”徐羡一边说着,一边帮她收拾桌子和床,掀开枕头的时候,却直接愣在了原地。向云就像是把自己喜欢的东西藏进窝里面的小狗一样,在枕头底下藏了很多东西。 徐羡看到了好几个月前自己那离奇失踪的发卡,和自己同款却小一号的护手霜,她送给向云的苹果白兰地味道香水,还有一本厚厚的日记本。 哨向学院送的日记本每年都有一些变化,徐羡记得她们当年的是蓝色,而向云这本则是绿色。 内页的设计有变化吗? 徐羡穿着一身军绿色向导制服,翘着腿坐在铁架床尾,她带着满肚子的好奇心,忍不住翻开了那本日记。 下一秒,她“啪”一下迅速把本子合上。 里面不仅密密麻麻画着各种各样丑丑的游隼,向云还用狗爬一样的字书写着对她的爱。 徐羡沉默了两秒,深呼吸了好几次,越想越觉得好笑,忍不住再次打开日记本,冲着罪魁祸首喊道:“向——云——!” 向云转过头,看见徐羡手上拿着的墨绿色本子,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似的,手上的白色衬衣“啪叽”一下掉在了地上。 “你……你看了吗?”向云试图挣扎。 “你觉得呢?”徐羡微笑看着她。 向云:“……” “平常看起来乖乖的,”徐羡接着微笑,“想不到你私底下玩这么花啊?” 向云:“……” 向云身穿崭新的正式哨兵制服,膝盖磕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腿侧,低头乖乖听训。 徐羡翻开第一页,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她的鸟长得和她一样好看……我的精神体是隼!你连隼这个字都不会写吗!” 游隼听到这话后气不过,直接“唰”一下从精神图景中飞出来,恨不得给向云一个大巴掌——不对,大翅膀。 咪咪也不甘示弱从图景中跳出来,站在了向云的身边,没帮忙挡着,而是毫不留情伸爪,把自己的文盲主人往前推了一把。 向云转头羞愤瞪它:“……” 不带这么对我的啊。 咪咪立刻跳进徐羡怀里,duang大一只缩成团,用茶茶的表情望向向云。 你再瞪我? 向云:“……” 防不胜防啊! 徐羡轻咳一声。 向云立刻不瞪咪咪了,她脸红得一路烧到耳根,小声解释道:“您知道的……污染区出生的小孩,从来没上过学,确实……不太会写字。” 徐羡张了张嘴。 哎,也是。 看这日记上的时间,那会儿向云的确大字不识一个,能写出鸟这个字就已经很不错了。 不对。 我为什么在给她降低标准? 我这是怎么了,能写出一个“鸟”字就觉得很不错了? 徐羡一边在心里自我反省,一边却又觉得的确情有可原。 徐羡心头酸酸的,往后翻了几页后,接着往下念:“她长得漂亮人又聪明,如果能够喜欢我这个笨蛋(划掉)聪明又帅气的哨兵就好了……你还夸上自己了?” 向云的脸更红了,声音却理直气壮:“前几天您夸我聪明来着。” 徐羡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向云拿着成绩单放到自己面前,那可是哨兵学院的第一名耶,她又不是那种会把话闷在心里面的人,怎么可能不夸她这个聪明又努力的哨兵啊。 “那帅气呢?”徐羡接着问。 “隔壁向导学院的同学说我长得帅气。”向云立刻报告。 徐羡朝她甩了个白眼,向云见状连忙补充,“她知道我有向导,我俩纯洁同事关系。” 徐羡面无表情点头,直接翻到了日记本的末页:“讨厌那些没有边界感的哨兵,她们是没别的事情做吗,为什么天天在她面前打转啊。她能不能只看我啊,好想跪在她……” 后面的字,被徐羡猛地用手捂住,直接自动消音。 她整个人面红耳赤:“不是,你这小姑娘……怎么还有这种爱好?” 等等。 她为什么要捂? 腿,中间,和上面那一句话连起来,有这么让徐羡感兴趣吗? 向云眼睛瞬间瞪大了。 这是不是说明……徐羡其实很喜欢? 向云的大脑飞速运转,马上提出建设性意见,“其实可以坐在厨房的岛台上,我觉得那个高度很合适。” 徐羡:“……” “茶几也行,虽然矮一点,但我可以低一点。” 徐羡:“……” “要不浴室的洗手台?床边?或者浴缸边也——” “向云。” 徐羡合上日记本,深吸一口气,语气冷静得可怕:“回家!”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这么长时间来的阅读与陪伴[抱抱][抱抱][抱抱] 有想看的if线可以告诉我(也许有吧),我会放在后续的福利番外~ 啊啊啊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词穷中),总之就是一万分的感谢,祝大家现生愉快! 第164章 十二月二十五日, 圣诞节。 凌晨一点三十五分,徐羡踢踏着黑色运动鞋,手上甩着银灰色的车钥匙, 在穿着制服的店员簇拥下, 一个人踏进了海底捞过生日。 “麻烦给我来一个玩偶, 要绿色悲伤蛙的那一款, 放在对面就好。” 她轻车熟路地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商圈店铺, 仅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开着, 照亮地下车库外连接主干道的路。 这是她不知道第多少次来海底捞,但却是第一次一个人吃。 这体验还怪新鲜的。 来之前, 她坐在车里头查了好几分钟的攻略。 别人在帖子里头写的点菜攻略她一个没看, 她就只想知道陪伴玩偶有哪几种,她想选个最顺眼的放眼前,开开心心吃饭。 毕竟是生日,万事顺心比较重要。 她用热毛巾擦干净手后, 接过了店员递来的平板。 来之前她就已经想好自己要吃什么了,所以动作飞快地选了两个锅,一个猪肚鸡汤锅喝汤, 还有一个清油锅专门下菜。 徐羡的食量不算大, 点了虾滑、鲜切的牛羊肉、毛肚黄喉这种常吃的菜,最后再像是写基础代码的必备程序似的,勾选海派捞面一份, 也就差不多够她吃的了。 在脑袋里面酝酿了好一会儿要说的话,等到锅底开始翻腾,菜被放在小推车里送了过来,徐羡也还没能说出口。 直到菜吃了一半, 在心里面反复练习N遍,又做了N+1次深呼吸后,趁着店员帮她倒酸梅汤的功夫,她迅速抓住这个时机,小声开口说道,“您好,我今天过生日——” “哎呀!” 店员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露出了一个惊喜的表情,嘴里马上就要蹦出那句常见庆生台词。 徐羡不好意思地抢先说出口,“请问……能帮我庆生吗?” 这是她第一次来海底捞给自己过生日,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竟然紧张到手掌心冒汗了。 “可以可以!”店员立刻应下,“我们马上就来!” 两三分钟后,一阵劲爆的音乐声响起,五位店员笑容满面地围了上来,整整齐齐大声喊道: “海底捞祝您——生!日!快!乐!” 店内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徐羡身上,她顿时汗流浃背、如坐针毡了。 好……好像心理建设还是没做好啊,怎么会这么吓人。 店员将一个生日王冠戴在徐羡的头上,“现在——给您庆生喽!” 站在最前方的店员随着音乐手舞足蹈起来, “对所有的烦恼说byebye——!” “对所有的快乐说hihi——!” 一名剪着短发的女生举着灯牌站在最末尾,整齐的歌声中属她的声音最洪亮,尤其是唱到最后两个词,她还要加重音量狂甩手臂。 “亲爱的亲爱的生日快乐,每一天都精彩~!” “看幸福的花儿为你盛开——!” 最后一句唱完,大家边祝福边笑着散开,那女孩的动作却慢了半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才忽然提高音量补了一句: “生日快乐!” 然后才跟着众人一起往后退。 徐羡下意识多看了她几眼,她这是新剪了头发吗,脑袋顶上像是得用千斤发胶才能压下来的鸡窝,后面的头发剪得跟个梯田似的,一节一节的,鸟坐上去都得摔好几个屁股墩才能下来。 好丑的发型。 明明前两天在体校操场上,这人脑袋后面扎了一个小揪揪,跑起来一晃一晃,看起来蛮可爱的。 哎,无良理发师害人不浅啊。 站在最前面的店员从推车后方取出一个小小的圆形蛋糕,轻轻端到桌上。 是海底捞自制的冰淇淋蛋糕,表面是粉紫色的,上面还画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可爱草莓。 “咱们这边还有一个生日蛋糕送给您!”店员笑眯眯说。 “这个蛋糕……?” 徐羡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确认,“不是需要提前预订吗?而且网上说……用餐人数要五个人以上。” 她又不是原始人,帖子她可是提前看过的。 “啊……”店员明显脑袋卡顿了一下,她的眼神左右来回瞟,两只眼睛不自觉看向站在最末尾、举着灯牌的短发女生。 站在最侧边的店员动作也如出一辙,她的眼球滴溜溜直转,支支吾吾了好几声后,才硬着头皮解释,“这不是今天才刚刚开始,咱们这边有存货嘛!” 今天才刚刚开始是什么意思? 徐羡下意识看向不远处挂在墙上的时钟,现在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也是,的确一天才刚刚开始。 就是这个说法吧……听起来怪怪的。 旁边另外一名店员憨笑两声,提供了另外一种说法,“您是寿星,运气好!” 好家伙,这是直接走玄学路线了? 徐羡忍不住失笑。 店员说的话不无道理,或许……今天自己的运气,的确还不错。 徐羡再次看向站在最末尾的短发女生,对方还傻愣愣地举着灯牌,整个人站得笔直,眼神清澈又无辜。 这人是不知道累么。 徐羡收回目光,向几位店员认真道谢。 托她们的福,这个生日,从一天“刚刚开始”的时间,就过得比她预想中要精彩有趣更多。 “应该的应该的!” 店员们哗然来到又哗然退场,徐羡找她们借了一个手机支架,在锅边架了起来。 屏幕亮起,她戴上了耳机,选择了打发时间时最喜欢看的恋综,火锅咕嘟咕嘟翻滚着,徐羡边看边吃慢吞吞起来。 三点半,徐羡付款离开。 走之前,她拎着装着零食的小袋子环顾一圈,发现店里的店员已经换了一批,几乎没有什么眼熟的面孔了。 她摇摇头,不再想东想西,转身进了电梯,回到地下车库。 车库里一片静悄悄的,安静到有些骇人,冷空气顺着她的灰色卫衣钻进皮肤里,徐羡打了个寒颤,不由得走快了一些。 直到坐进车里、打开暖气,她才彻底松了口气。 除了冷之外,其它的一切她都挺满意的。 大晚上商场里没有什么人,车开进地下车库后可以直接停,不用到处兜着圈子找车位。 海底捞里头人少,尤其是像她这种一个人吃的,都不怎么需要排队,千纸鹤才叠了没两个,店员就告诉她能进了。 哦对,还有—— 虽然是凌晨,但是店员依然在很卖力地唱生日歌,尤其是举着灯牌的那位短发女生。 车内温度渐渐升高,她的身体也跟着暖了起来。 车子刚驶出地下车库,细细密密的雨丝就飘落在了车窗上。 下雨了? 她打开雨刮器,视线左右来回瞧着街道两侧,正准备右拐,却在后视镜里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刚刚卖力唱生日歌的那个短发女孩。 她站在一家服饰店的屋檐下,把外套拉链一口气拉到脖子最上缘,低头认真地做起了……热身运动? 徐羡难以置信地又看了一眼。 还真是热身运动! 熟练地压腿、活动髋关节,下一秒,她小跑着冲进雨里。 然后——竟然真的跑了起来??? 徐羡愣了一下,下意识发动汽车跟在她身后,又把车往前开了两米,随后忍不住降下车窗。 “你去哪儿?”徐羡扯着嗓子对人吼道。 女孩明显降了,她侧过头,雨水顺着梯田一样的发梢滴了下来。 “体院!” 她的声音很亮,一边说话一边跑步也丝毫不喘。 徐羡看了眼她脚下的运动鞋,又抬头看向前方空荡荡的街道,难以置信地问:“你这是准备……?” 女孩理所当然地点头,元气满满地说道:“啊,我准备跑回去!” “夜间出租车太贵了,坐不起哈哈哈!” 她顿了顿,像是怕徐羡担心,又飞快补了两句,“我跑很快的!真的!” “体院也很近!” 体院,很近……? 徐羡瞟了一眼电子屏上的地图,体院就在她大学的对面,从海底捞开车回去,路程大概十公里。 十公里,很近……? 徐羡罕见地接不上话。 她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有氧运动,跑个三公里都要犹豫再犹豫,斟酌再斟酌,还得挑个风和日丽、鸟语花香、气温适宜的好日子才行。 而此刻,跑在车边的这个人,轻描淡写一句话,直接把这整整十公里的距离当成玩儿。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吗。 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再劝,耳边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原只是细密的雨竟然越下越大,类似冰雹一般的雨点密密麻麻地砸在车顶,昏黄的路灯下直接泛起了一层厚重的水光。 徐羡看了一眼不断跳动的雨刷,眉心不自觉地皱起。 她再次按下车窗,冲着窗外跑姿不变的短发女生喊话: “上车,我送你!” 女生明显愣住了,猛地停了下来,直直地站在原地。 “快点上来!”徐羡懒得多解释,“你别犹豫了!” 雨水顺着女生的短发往下淌,本就已经濡湿的衣服肩线颜色变得更深,就像是在身上搭了一件深棕色的坎肩外套。 “这……这多不好意思啊。”女孩抬手挠挠头,动作带着一丝局促,“大晚上的,太劳烦你了。” 徐羡干脆把车停在了路边,伸手解锁了副驾驶座门,清脆的“咔哒”一声在雨中响起。 她不信这人没听见。 “正好顺路,我去体校对面的宜大。”徐羡解释。 “而且……我今天生日,”她看向窗外懵圈的短发女生,冲着她狡黠地笑了笑,“想必你不会拒绝我吧。” 听到这话,女孩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她的确不会拒绝面前的这个人。 作者有话说:大家好(????)?” 我已经修完了正文全部内容(肉眼一行行看的,但就算这样也可能还是会有错别字的问题……),这篇番外比较短小,估计三章可以完结(*^▽^*)《 》 【完结章】 第165章 徐羡坐在驾驶座上, 朝短发女生招了招手。 车内的光线昏暗,徐羡的头发长度微微过肩,每每动起来后, 柔软的发梢就在锁骨附近摇晃, 惹得站在车边的那人心神荡漾。 她身上穿着一件最近几年很流行, 也很契合圣诞节氛围的费尔岛毛衣, 粗针钩织的花纹很应景,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暖烘烘的。 短发女生脚步往前挪了挪, 小心翼翼打开车门。 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清甜的苹果香气, 其中还夹杂着一丝不属于十二月的暖意,她愣了一下, 下意识深吸一口气。 脑袋里面不合时宜地蹦出蹭在网上刷到的帖子, 有些人说冬季出租车内的味道,宛若一猛子扎进老头被窝。 ……那她的被窝,也是这股香气么。 短发女生被自己粗鄙的念头吓了一大跳,一张小脸“唰”一下就红了。 “还愣在这里干什么?” 徐羡见短发女生站在副驾驶座旁边半天没动静, 再次出声提醒,“上车啊,暖气都被你放走了。” “啊啊啊, 好的!” 短发女生这才又动了起来, 她连声应着,只不过坐下来时却犯了难。 车内干净又整洁,坐垫和地垫都是纯白色毛茸茸的款式, 一看就知道车主平常打理得很仔细。 她抬脚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刚刚跑得急,根本没注意脚下,就这么一小段路踩了好几个泥坑, 现在鞋底上全部糊的是泥巴和枯树叶子。 咦,真是脏死了。 她急中生智,先把自己的屁股放在了座位边缘,随后抬着脚,像个陀螺一样原地旋转到正面。 她轻轻关上副驾驶门,眨巴着星星眼看向徐羡。 “没关严。” 徐羡扫了一眼,“再使点劲。” “啊,好!” 女生这才稍微用力,“砰”的一声把门合上。 可就算屁股落了座,她的问题也还没有完全解决。 由于运动鞋上沾了泥巴,她怎么样都不好意思把脚直接放到徐羡的干净脚垫上,只能僵着腿,把脚悬在半空中。 就当做卷腹运动啦,她乐呵呵想着,很快就和自己的尴尬现状和解了。 可徐羡和解不了。 都坐上车了,不得好好坐着啊。 徐羡也爱干净,她说不出来那种“你直接踩吧”之类的话,车内的装饰是她这个月刚换的,她还想用到过年呢。 徐羡想了想,对着短发女生提了个建议:“你座位前面放着一个粉色的购物袋,我新买了厨房纸巾,你可以把它拆开垫在脚底下。” “啊……” 女生连忙抬脚弯腰往下看,副驾驶座下的确有一个粉色的购物袋。 她立刻翻找起来,几秒后,像是发现了宝藏似的,双眼直放光,宛若举着火炬般直接把那一大卷纸巾举了起来: “是这个没错吧!”女生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对。”徐羡点头。 她看着女生将白色的厨房纸巾一张张铺在脚垫上,怕泥巴浸湿厨房纸巾,女生还专门垫了足足三层,最后终于把一直悬空的脚放了下去。 做完这一整套流程,短发女生明显长舒了一口气。 呼。 双脚落地的感觉可真好。 “核心力量还挺强。”徐羡低声嘀咕了一句,“能一直稳稳当当提溜着自己的脚……” 体育生的身体素质,可真不错啊。 哦对,看起来也挺爱干净,做事儿也利索,徐羡对她这人更满意了。 短发女生没听清,下意识偏头:“?” 徐羡拍拍自己那爱瞎说的嘴:“……没事。” “系个安全带。” 徐羡说完以后转回视线不再看她,听到对方扣好安全带的声音,随后再次发动了汽车。 车再次驶上了主干道,周围的车辆不多,徐羡的运气不知道算好还是不好,一路畅通无阻全是绿灯,她只能见缝插针地和女生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徐羡问。 “向云。”短发女生回答。 “这两个字怎么写?”徐羡问得很详细。 “向导的向,云朵的云。”向云伸手在空中快速虚描了一遍,“你呢?” “徐羡,徐……就是徐州的徐,羡是羡慕的羡。” 车在主干道走了大概十分钟,终于缓慢停在了红绿灯前。 车内突然变得很安静。 徐羡只能听见雨点子逐渐变大、并且砸在车顶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就像是软件中需要付费,才能获得两小时使用时长的白噪音。 一片寂静中,向云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在只有两个人的车厢里格外明显。 向云刚刚才放松下来一点的身体,几乎是瞬间又绷紧了。 她尴尬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像是想把那声音按回去似的,耳根迅速热了起来。 她没想到自己就这么丢了个大的,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临时决定冷处理。 你不问,我不说。 你一问,我惊讶。 好神奇,怎么会。 可徐羡显然没想跳过这一环节。 “没吃饭?” 徐羡开口问道,她的语气很平常,就像是同寝室友每日顺嘴问的一样。 向云摇摇头。 根本没时间吃啊。 “海底捞不包餐吗?” 徐羡明显有些意外。 “说是会包的,”向云解释得很委婉,“但是上班的时候……难得有空吃。” 徐羡轻笑一声,这是在和自己抱怨啊。 “没吃饭还想跑回去?” 徐羡突然想到了这茬,她的语气有些不太好,“跑到一半低血糖了怎么办?” “没事的没事的!” 向云连连摆手,拍了拍抱在怀里的黑色耐克书包,“我在包里面放了电解质水,只是会有点饿,不会低血糖的。” 向云生怕被徐羡误会自己过很惨,于是又立刻补了一句,“而且我回宿舍了可以吃小面包,是我前天在拼嘟嘟上买的,无蔗糖红豆面包呢。” 无蔗糖红豆面包? 徐羡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你不会说的是那种,面包包体干得掉渣,内里只有耳屎大小红豆馅,保质期有却惊人的足足半年的那种面包吧。” 向云:“……”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徐羡,脸上的表情写满了震惊。 “不对吗?”徐羡还很严肃地确认了一下。 向云沉默了两秒,随后老实点头:“……对。” 这人怎么会这么懂自己啊。 哦不对,这人怎么这么懂拼嘟嘟啊。 “我同学上过这个当。” 徐羡解释,“她自己不乐意吃,上课的时候直接把那一大箱面包拎到教室,给所有同门一人发了两个。” “还……还怪大方的。” 向云挠了挠头。 虽然她自己也觉得那玩意不算好吃,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把它当成加餐的小零食解决掉了。 又是一个红绿灯。 车子缓缓停下,徐羡伸手,从后座的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袋子,递给向云。 向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这是徐羡离开海底捞之前,自己在后厨偷偷给她装的超大零食“小礼包”。 她和负责徐羡那桌的店员关系还不错,于是拜托她帮忙把这一大包给了徐羡。 谁曾想,这一大包又回到了自己的手上。 徐羡像是早就料到她的反应,没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把这一袋子零食扔到了她的腿上。 “你先吃这个垫垫肚子。”她的语气有些强硬。 “啊——不用不用!” 向云条件反射摇手,连带着袋子也在她腿上哗啦哗啦响。 徐羡侧身看了她一眼,以退为进道:“平常吃太多了,看到了就不想吃是吗。” “怎么……”徐羡笑了笑,慢悠悠问,“还是嫌弃赠品?” “不是不是!” 向云立刻急了,“真的不是!我就是……我不好意思。” “免费的东西,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徐羡循循善诱。 “虎牙脆和山楂条留给我,其他的你都可以吃掉。” 向云已经把袋口拆开了,听到这话低头看了一眼内容物,小声确认道,“锅巴不吃吗?” 她小声说,“我觉得锅巴挺好吃的。” “不吃,不喜欢。”徐羡回答得很快,“葡萄干和瓜子我也不喜欢。” 向云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如捣蒜:“那我下次就不给你装这些了,只给你放虎牙脆和山楂条。” 徐羡敏锐捕捉到了她的画外音,“这袋你装的?” 向云很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 “以权谋私啊。”徐羡笑着揶揄她。 向云耳朵尖“唰”一下红了,她低着脑袋小声嘀咕:“这个还是能谋一谋的。” 一路上的雨水很大,徐羡慢吞吞开着车,花了大概半小时的时间才到体校。 在向云的一路指挥下,徐羡把车开到了一处偏僻的角门前。 这里靠近湖边的建筑工地,原先的路灯因为修路的关系被拆了个干净,临时挂的灯亮度极低,而且每个之间都隔得很远,只能勉强照亮一小片地面。 “你们学校还有这么个破……位置?” 路上坑坑洼洼全是泥潭,徐羡不想再往里头开了,于是直接把车停在了路边。 “从这个门走的学生少,所以保安每次都不锁门……” 向云话音刚落,就看见那个角门上挂着一个亮晶晶的东西,“诶不对!” “怎么了?”徐羡转头看向她。 原本满面春风的人笑不出来了,向云皱巴着小脸说道,“门上……好像挂了一把锁。” “怎么办你说说?”徐羡食指扣了扣方向盘,“你要下去再看看吗?” 向云哭丧着脸点头,“我还是去再看一眼吧。” 说不定她运气好,保安只是在门上挂了一把锁,但是并没有锁上呢。 向云从车上跳下来,先去检查了一遍锁。 嗯,锁得特别好,特别严实,根本掰不动。 她又围着角门附近转了一圈,角门是木质的,门板老旧光滑,上面没有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 旁边的围栏倒是铁质,上面还有方便卡点位的雕花,按道理来说比较好翻过去。 但是……围墙上方拉着电网,最顶端还竖着一排尖刺,她顿时怂了。 保命要紧啊。 她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放弃,转过身来,有点尴尬地看向车内的徐羡:“要不然……你先走吧。” 她胡说八道道,“我去其它角门试一试。” 徐羡没立刻接话。 她刚才开车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体院周围一圈的门都上了锁,哪儿有什么“其它的角门”给向云开着。 果然,向云自己也没什么底气,于是又补了一句,“或者……我也可以去住酒店。” 向云一边说着,一边坐回了车里。 她抱起放在副驾驶座上的书包翻来找去,不找不知道,越翻越心慌。 过了好一会儿后,她心如死灰地抬起头,讪讪地笑出声,“哈哈,好像,我把身份证放在宿舍里面了。” 徐羡:“……” 空气安静了两秒。 “去我那儿凑合一晚吧。” 徐羡忽然开口。 从读本科到现在,她就没有住过女生宿舍,一直是在学校旁边租房子住。 徐羡现在租的这个房,是一个简单的一居室。 向云明显愣住了,她下意识摆手:“没事我再找——” “找什么?” 徐羡打断她的话,“找你那薛定谔的身份证吗?” 向云张了张嘴,又呆呆把嘴闭上了 徐羡没再给她犹豫的时间:“要不然跟我走,要不然……” “要不然什么?”向云心中再次升起一丝希望。 徐羡轻哼一声,“要不然跟我去警察局,我不会把你扔在这里傻找放在宿舍里面的身份证。” 向云:“我……” 徐羡懒得和她纠缠,时间都过凌晨四点了,向云再纠结下去,她就要困晕过去了:“二选一。” 向云立刻关好车门,麻利系上安全带,狗腿地说道:“那我跟你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