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李冬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连帽卫衣, 袖口已经磨破,黑色运动裤的裤脚拖着稀稀拉拉的线头。
赤裸的脚踩在黄土地上,如刀割般的伤口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
她的神情茫然, 眼里满是慌张, 整个人的身体抖如筛糠, 不停地环顾周围, 扒开比人还高的麦穗朝前走着,嘴唇一张一合, 似乎是在念着什么。
李冬颤抖的声音在广袤的天地间回荡, 这里空旷得令人发慌。
她用沙哑且凄厉的声音一遍遍呼喊,像是在寻找某个身影, 却始终无果。
很快, 她索性赤脚奔跑起来,麦田在她身后被分开又合拢。
罗花花紧跟着她狂奔起来,风声、脚步声、呼喊声交织在一起,耳边像是响起了一首让人垂泪的哀歌。
罗花花牢牢追在她身后, 喘着粗气呼喊李冬的名字,等待她的回答。
她看不见李冬追逐的对象,只能看到李冬眼里那股近乎疯狂的执念, 她也听不见李冬的回应, 明明两人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分割开来。
按理说,精神图景中除了哨兵本人, 以及闯入的向导以外,不可能出现第三个人。
罗花花谨慎地环顾四周,再次确认,这里的的确确只有她们两个。
根据她浅薄的知识水平, 她目前能够想到的唯一解释,就是李冬被困在了能够让她精神图景崩塌的幻境里。
她努力寻找的东西,其实根本就不存在。
随着时间的流逝,李冬越跑越快,明明身体的肌肉都已经在抽搐,可她却像个没事人一般,全然不觉疼痛,毫无章法地不断往前冲。
锋利的麦草划破她的小腿,血迹一丝丝顺着肌肤流下,染红了金黄的田野。那些血痕蜿蜒着,像是地图上勾勒出的线路,直直指向某个不可触及的远方。
“等等我!你别跑这么快啊!”
罗花花早就坚持不下去了,她气喘吁吁地喊着,可李冬就像是被封闭了五感,根本什么都听不见,只是头也不回地狂奔。
下一刻,麦草像疯了一样拔节生长,如同水蛇般迅速缠住了她的手脚。
她被狠狠绊倒在地,细长的麦秆绕上她的脖子,勒得她几乎窒息。
“咔——!”
是骨头开裂的声音。
李冬的呼吸急促,脸色铁青,眼珠上翻,脖颈满是血痕,嘴唇已然发紫。
她拼命挣扎,可越挣扎,麦草勒得越紧。
罗花花吓得浑身冰凉,竭力去分辨她口中的呼喊。
听了好几遍,终于听清楚了——
“李夏!李夏是谁?”她急切地转头问向云。
“她妹妹!”向云立刻回答。
罗花花心头一震,立刻反应过来:“她是在找她妹妹!”
“她妹妹就在哨兵学院旁边住着呢,你和她说说!”
李冬眼前是熟悉的麦田,微风拂过时麦浪起伏,不远处,则是她住了十余年的木屋。
这里是她的来处,却也是她的噩梦。
在这片土地上,她一个接一个地送走了亲人,直到最后,身边只剩下那个不到她小腿高的妹妹。
头两年,村里的人对她们还算友善。
她和妹妹相依为命,相互扶持着守着家里那几亩田地过活。
日子虽苦,但有妹妹的陪伴在身边,无论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她依旧觉得心里亮堂。
她会牵着妹妹的手走在田埂上,带着妹妹在堰塘边撒网捞鱼,每天中午烈日当空时,最期盼的事情,就是看着妹妹像个小炮弹似的,拎着满满当当的竹篮朝她跑来。
篮子里装着水和她发明创造的新菜,小姑娘总是兴冲冲地介绍给她听。
“姐姐!今天有土豆炖萝卜秧子!”
“还有茄子炒黄瓜!番茄炖南瓜叶!丝瓜香菜汤!”
好不好吃另说,每次听到这些菜名,李冬都会笑得合不拢嘴。
直到那场旱灾降临。
庄稼颗粒无收,饥饿让自诩老实本分的人心底生出了獠牙。
或者说……他们从未真正老实过。
獠牙不过是藏在血肉深处的东西,它就像智齿一样,平常安安静静地长在牙龈里,它们便会狠狠破土钻出,撕开伪装,让丑陋原形毕露。
李冬前一日还在客客气气喊做“王叔”的人,在麦田中伸出粗暴的手,冷冷掐住她的脖子。
他们不仅把她唯一的妹妹从怀里硬生生夺走,还逼她交出辛辛苦苦收割了一整天的麦穗。
脖子好疼啊。
李冬感觉自己近乎窒息,耳畔是轱辘碾压着泥土的声音,还有妹妹奶声奶气地求救。
妹妹被粗暴地拎起,丢进那辆堆满粮食的板车里,瘦小的身影瞬间淹没在谷物与麻袋之间。
车轮滚滚,妹妹被带得越来越远,她拼命伸手,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精神图景中,李冬的眼白逐渐泛黑,眼神一点点失去焦距,整片麦田剧烈震荡,这是精神图景崩塌的前兆!
更让罗花花心惊胆战的是,李冬竟然抓起一大把麦草,把它们当作麻绳,狠狠勒在自己的脖子上!
“不行!”
罗花花厉声尖叫,泪水几乎是瞬间涌了出来。
她顾不得自己身体上的剧痛,精神力化作数十条似是光带一般的触角扑向李冬,死死扯住那些缠绕在她脖颈上的麦梗。
“李冬!放手!”
所有的精神触角拼命收缩移动,如同利刃般,硬生生割开了李冬手上的麦穗。
可这还没完,李冬茫然地看了一眼手上断掉的麦穗,下一秒竟然弯下了腰,双手疯狂地去拔地里的麦穗。
“不要!”
罗花花吓得话都说不出来,她调动了几乎所有的精神力,把周围一整圈的麦田压弯,大片麦穗齐刷刷倒伏下去,李冬瞬时拔无可拔。
“放下吧!放下吧!”
罗花花生怕让李冬触摸到麦穗,她一边颤抖着哭喊,一边在场上用力踢倒周围的麦穗,生怕被李冬捡起。
“你妹妹不在这里!她在学院里!她在等你回来!”
罗花花双眼通红,她死死抓住了李冬的手腕,几乎快要跪倒在地:“所以……求你放下来,好不好?”
李冬的眼神骤然一颤。
罗花花察觉到变化,心头忍不住狂喜,她抓住机会立刻轻抚李冬的背部,哑着嗓音轻声细语说:“她在看着赛场直播,等你回家呢。”
“直播?”李冬的眼里闪过一丝清明。
罗花花大喜,接着说道:“对!直播!你可不能再傻傻的去抓麦穗了啊!”
“你妹妹看你受伤,肯定会心疼的!”
“心疼?”李冬喃喃道。
“对啊,你想想,如果你看到你妹妹受伤,你心里面有多痛,你妹妹同样也会心痛的!”
“好……不抓了。”李冬听到这话,原本类似呼吸碱中毒后的手一松,麦草簌簌掉落在地。
空气猛然涌入肺部,李冬像是挣脱了令人窒息的枷锁,她剧烈地喘息着,浑身痉挛扑倒在地。
头盔下的面颊全是汗和泪珠,她如同刚从死亡边缘被人拖拽回来,浑身上下都透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罗花花扑过去,一把紧紧握住她的手,“没事了,没事了啊。”
可她们没有太多时间停留复盘。
周围的气氛变得更加紧绷,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灌木丛中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止,那条蛇应该还在身边徘徊。
没人知道它此刻潜伏在何处,黑影似乎随时都会从草丛中窜出,扼住她们的咽喉,咬穿她们的动脉。
每个人都惶惶不安,不停移动着脚步,举着趁手的武器左顾右盼,生怕自己下一秒就被黑蛇盯上。
蛇游走的速度快得惊人,每每在身边的草垛间听见响动,下一秒其它位置竟然也同时响起动静,没绕多久大家都变得晕头转向。
向云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被条蛇牵着鼻子走,算怎么一回事。
一直和蛇绕圈子也不是个办法,心里惦记着要尽快与徐羡见面,她跟着大部队绕了几圈后,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干脆停下了脚步。
“向云,别停啊,被咬一口可不是闹着玩的!”罗花花惊叫。
她现在精神力严重不足,根本无法坚持做第二次的疏导。
如果向云的精神图景再出什么意外,那她就是想帮忙也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没事,我有分寸。”向云冷静地安慰她道。
得给猎物一点甜头,才好引蛇出洞啊。
话音未落,灌木丛深处猛地炸开,一道黑影朝她飞扑而来!
腥臭的黑蛇瞬间缠绕在向云的手臂上,力道大到被蛇尾绕住的手腕关节直接发出了咔嚓一声,骨节错位的剧痛直接让枪脱手落地。
向云忍不住闷哼一声,差点跪倒在地。
她的生命值骤然下跌,短短几秒内只剩下了不到一半的量,她的眼神在此时却变得冷冽凶狠了起来。
等的就是现在这个机会!
电光火石间,向云左手闪电般抽出折叠刀,寒光一闪,刀锋狠狠刺入蛇腹!
锋利的刀尖在蛇体内搅出一个血洞,粘稠的液体溅了她一手,蛇在向云的刀下剧烈翻腾,罗花花见状立刻冲上前来补刀,随即只听见黑蛇不断发出快速的吸气声,而后化作一道虚影在空中溃散。
与此同时,远处那名A级哨兵的生命条狂跌,硬生生被这一刀捅到了27%。
几乎同一时间,咪咪扑咬不停,终于将那名向导的血条彻底啃空,人头则直接算在了向云身上。
【全都是1】队向云,击杀【勇夺第一】队李素
第122章
至此, 三人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战场的对面,只剩下最后一名【勇夺第一】队的A级哨兵在苟延残喘。
表面上,这人看起来似乎势单力薄, 毫无抵抗之力。
他的精神体受伤过重, 暂时无法离开精神图景, 生命值也只剩下了最后的27%。
可即便如此, 他也并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
他蜷缩在凉亭正中央,身边围了好几圈堆叠的物资当做掩体, 就像是把自己藏在了座易守难攻的碉堡里头。
如果不把碉堡破坏掉, 向云她们一时半会儿还真拿他没什么办法。
而且,这人手中枪支的火力极猛, 她们还真不知道他手上到底有多少的弹药可用。
只要他扣下扳机, 子弹便像雨点般不要钱似的倾泻而出,逼得向云她们根本无法贸然逼近。
空气里弥漫着难闻的硝烟味,不远处林中的鸟儿惊起飞走,两支队伍就这样僵持住了。
“人家有吃有喝有子弹的, 也太富裕了吧。”
李冬咕哝着,一边捂着咕咕直叫的肚子,一边从自己背包里掏出几颗烤板栗, 给罗花花和向云都分了点儿。
“总不能和那人僵持到明天吧。”罗花花可不愿意再饿肚子了, 她现在就馋向导学院的红油大包子,恨不得一口气吃掉四十个。
向云接过板栗,习惯性想用右手磕壳, 吃痛后才讪讪换成了左手,却怎么也弄不开。
她手忙脚乱地和板栗做斗争:“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破坏掉他的掩体。”
“怎么破坏?”罗花花接过话头,认真地问向云。
向云探出头去看了一眼。
几乎是同时, 对面的枪声就立刻响了起来。
她凭借本能往后一缩,立刻把脑袋退了回来,随后想了想说,“咱们不如找个矮的,在他的视线盲区把掩体撞翻。只要掩体塌了,他就撑不住了。”
罗花花和李冬对视一眼,沉默着点点头。
她们检查了一下背包,把仅剩的弹药全都推到了向云面前。
说完后她又举着板栗往石头上砸,李冬叹了口气,把板栗夺了过去,三两下剥好,再递了回来,“左手能打枪,不能剥板栗壳是吧。”
“用枪的哨兵不都这样。”向云笑笑,把板栗仁塞进了嘴里。
“我俩现在都不太能拿得稳枪了,靠你啦。”罗花花挤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还得靠你的蜜蜂呢。”向云冲罗花花眨眨眼。
团队合作,不就是互相依靠着往前走么。
咪咪悄无声息地潜入河水之中,橙色的身影在水面下若隐若现,太阳光照得水面金光灿灿,很快咪咪的身影就消失不见。
它逆流到达凉亭的后方,那名A级哨兵的侧面,暂时躲在了水草之中。
与此同时,罗花花的精神体蜜蜂也从高处疾飞而下,嗡鸣着直扑凉亭中的哨兵。
“精神体!”
哨兵几乎是瞬间察觉,他放下手中的枪支,从大腿侧面抽出匕首,猛地朝前劈去。
刀锋划破空气,险些削掉了蜜蜂的半截翅膀。
蜜蜂的身体抖了抖,随后又颤颤巍巍地稳定飞行高度,不停围着哨兵的脑袋上的头盔绕圈。
身形灵活的小家伙机敏地不断左右闪避,始终咬住哨兵的视线,逼得他不得不全神应对。
趁此机会,咪咪猛地从水面跃出,狠狠把自己结实的的身体,一把直接甩到了凉亭的物资上。
堆叠起来的物资箱被咪咪结结实实撞飞,矿泉水裹挟着厚重的木箱翻滚着砸落在地,哨兵赖以生存的掩体瞬间崩塌。
碎木、铁盒散落一地,哨兵整个人暴露在了火光与视野之中。
向云半跪在地,左手紧握枪械,屏住呼吸。
枪口锁定,指尖轻轻一扣。
“砰——!”
子弹穿透空气,正中目标。
那名A级哨兵身体猛地一震,低下头时,只见身前的蓝色指示灯熄灭,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他还未来得及反应,赛场内的广播紧随其后冷漠响起:
【全都是1】队向云,击杀【勇夺第一】队王佳文
出局的哨兵向导们集中在营地中央的空地,面前是巨大的白色幕布,他们许多人身上缠着绷带,正在实时收看比赛直播。
营地中央的巨幕上画面切换,定格在最后一枪的慢动作回放。
听到广播声后,场内一片寂静,仿佛整个空气都凝固了,随即爆发出潮水般的欢呼与掌声。
“我们班的!”
“其她几个人叫啥来着?”
“我去我忘记了,反正我们班的!”
“污染区来的!”
“啥玩意?你在逗我吧?”
“我早就和你说过了,污染区来的人战斗力才是最强的!”
“哎哎哎不要拉踩啊……”
喝彩声此起彼伏,几乎要掀翻营地旁边的帐篷顶。
紧接着,那冷冰冰的合成女声再次响起:
恭喜【全都是1】队,在本次哨向学院新生比赛中,获得第一名
汗水顺着向云的下颌一路滑落,没入战斗服里,她喘着气,过度使用的左臂微微颤抖。
手心里全是湿滑的汗,指节因过度用力泛着苍白,直到这时,她才松开了左手紧握的枪支,把它轻轻放在了草坪上。
罗花花捧着着少了半截翅膀的蜜蜂,她的眼眶明明还红着,却扯出了一个巨大的笑容,将好消息分享给自己的精神体:“过两天就给你买蜂蜜吃!咱们吃最贵的!有机的那种!”
李冬则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把最后一颗烤板栗塞进了嘴里,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林数这时才从山坡那边慢慢走下来,她像个迟到的小孩,腼腆地伸出手,跟她们逐一碰了碰拳头。
“同喜啊。”她小声地呢喃着。
几个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种迟来的畅快。
向云还没来得及和她们寒暄,突然一个激灵,立刻又抓起枪,一路小跑冲到凉亭边,在那堆被咪咪撞翻的物资里翻翻找找起来。
“不是,还打啊?”
【勇夺第一】队的人原本靠着箱子坐着歇气,看到向云后人都懵了,被她突然的出现吓得差点跳起来,条件反射攥住了手边的折叠刀。
王佳文一脸茫然,手护在胸前,刀默默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我……我告诉你,比赛结束了啊,你现在要打我……”
我也没招了。
“……咋想的,我干啥打你?”向云无语地扶了扶压脖子的头盔,“没事干的话,就帮我找找弹匣,我没子弹了。”
“……哦。”王佳文愣愣地眨眼,虽不懂,但放下刀照做,在那一大堆物资里面翻找起来。
咪咪湿漉漉地甩着毛,像一只落汤鸡一样,也跟着一起在物资里胡乱扒拉起来。
“不行的话,你把我枪里面的拿去。”
见一番搜寻后无果,王佳文大方的说,“反正我现在也用不到了。”
“你早说啊,我留给你点——”
“……你让我咋早说?”向云扶额。
“哦对哦,哈哈,咱俩可是对手。”王佳文尴尬一笑,边说边拆自己枪上安的弹匣。
“干啥啊干啥啊?”罗花花慢悠悠地晃过来,背着手在凉亭里溜达了一圈,瞅见王佳文的小据点后忍不住咋舌:“我去,你们这地理位置是真的好啊。”
“那可不!”王佳文立刻挺直腰板,递给向云拆下来的弹匣。
“谢啦。”向云接过弹匣,话锋一转,憨厚地笑了出来,“我刚刚看见一只野鸡,就在附近。一会儿就要回学院了,我得赶快去抓鸡。”
罗花花:“……?”
王佳文:“……?”
不是,你在说啥?
罗花花摸了摸向云的头盔,把手掌放在了额头的位置:“没发烧啊?来真的?”
不是,我没听错吧。
“大家要是没事干的话,帮我找找蘑菇啥的,我也会很感激的。”向云诚恳地说,“这边的野生菌子比超市里面的香,特别适合炖汤。”
“哦哦哦,可以啊。”王佳文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完全没怀疑她的行为动机。
“你自己喝啊?”罗花花果然还是更了解向云一些,“不对啊,你吃饭很糙的。”
“害,当然不是给我自己了。”
我和你们可不一样,我家里面有一个特别会吃的向导要喂啊。
向云摆摆手后拎起枪,兴冲冲地带着湿漉漉的咪咪往树林边走去,寻找野鸡逃跑的痕迹。
可广播声偏偏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请各位学员,跟随工作人员指引,更换制服以后,于晚上七点前有序回到学院礼堂】
【请勿私自在比赛场地逗留】
【再重复一遍,请勿私自在比赛场地逗留,谢谢配合】
……这不就是针对我么。
向云脚步一顿,满脸遗憾,轻声叹了口气:
“好吧,真小气啊。”
五分钟后,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掠过山谷,她们和【勇夺第一】队的哨兵,一起被送回了营地。
向云的右手脱臼,胳膊僵硬地垂在一侧,身上也布满了不同程度的擦伤。
罗花花、李冬和林数的情况也不算轻松,机舱内的噪音极大,四人彼此相对,互相听不见对方讲话的声音,只能打着手势苦中作乐。
飞机一落地,她们立刻在工作人员处归还了压了她们一整天的头盔,领走了自己的背包,换上了哨兵学院的常服,跟着人潮一起涌向了医务室。
营地边上的小小诊疗帐篷旁边已经排起了队,参赛学员们三三两两坐在长椅上,个个衣衫凌乱。
消毒水的气味夹杂着浓烈的血腥气,混合成一股令人眩晕的刺鼻味道。
罗花花不仅晕飞还饿,三重刺激下她忍不住干呕了一声,李冬耸耸肩帮她拍了拍背,表示自己爱莫能助。
排了整整二十分钟的队,终于轮到向云做复位。
军医今天应该处理了很多脱臼骨折之类的情况,向云这个不算严重,她就直接把向云分配给了自己的助手。
“来,深呼吸。”
穿着白大褂的助手按住她的手臂,“嘶——!”
向云痛得直吸冷气,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
哨兵的身体恢复速度虽然快,但为了保险起见,助手还是在她的右手上打上了夹板。
向云举着自己被裹成猪蹄的右手,忍不住对着它苦笑三声,“我怎么总是骨折脱臼啊……”
出了医务室,阳光刺眼,她皱着眉头苦恼起来,要怎么和徐羡交代啊。
这次可不能再瞒着她了,要不然直接下跪求原谅?或者哭着求放过?
反正她不要面子的。
第123章
向云这次有了经验, 洗澡前,她娴熟地掏出找工作人员借的40L大号黑色垃圾袋,把整个右手裹了个严严实实。
她见浴室里面还有好几个打着石膏的倒霉蛋, 于是提溜着那一小卷垃圾袋过去, 帮她们挨个包好伤处, 大家顿时感激涕零, 直呼向云哨兵大义。
向云摆摆手拂去功与名,抱着换洗衣物走进淋浴室, 比赛了这么久, 她终于能够安安心心地洗一把热水澡。
她仔仔细细洗干净指缝中残留的砂砾,搓了整整三遍被头盔完全压塌的头发, 对着贴在墙上的小镜子照了半天, 确认自己真的干净又整洁后,才换上了笔挺的制服,拎着大包小包走出浴室。
“终于舍得出来了?”其她三人蹲在大澡堂子门口,满脸怨念地望着她, “我们都怕你洗太久,低血糖晕在浴室里。”
“刚刚都想冲进去救你了。”罗花花直叹气,“听到别人说你一边哼歌一边吹头, 这才松了口气。”
“抱歉抱歉。”向云滑跪道歉。
毕竟是有向导的人了, 还不得高标准严要求对自己啊。
李冬盯着她精心收拾的头毛,忍不住问出口:“不是,我请问呢, 你这么短的头发,有什么好抓的?”
罗花花抬眼一瞧,好家伙,这人不仅抓了头发, 似乎还……
她靠近向云仔细嗅了嗅,还喷了香水?
不是,她不是污染区出生的哨兵吗?怎么搞这么一出啊?
“太精致了真的。”罗花花忍不住感叹,“你已经摇身一变成为城巴佬了。”
向云憋不住笑傻乐,比赛中邋遢了好几天,她再不好好打扮一下,徐羡不要自己了可怎么办。
她们四个人说说笑笑着踏进了向导学院的大门,就在那一刻,通讯仪“滴”地一声响,终于重新恢复了信号。
向云一边滑开屏幕,一边跟着她们往食堂的方向走。
聊天软件显示正在更新,她抓耳挠腮好一会儿,软件重新显示在通讯仪上的那一刻,她迫不及待地点了进去,第一眼就看见了徐羡的消息。
红点数量是可怜兮兮的数字五,最新的消息内容还停留在昨天。
向云手指一遍又一遍滑过屏幕,不死心地用力刷新,除了把红点消掉外,最近信息没有任何更新。
她默默叹了口气,点开了和徐羡的聊天框。
徐羡:【别爬了,我害怕】
徐羡:【和电视机一起吃饭的图片.jpg】
徐羡:【和你一起吃上晚饭啦】
徐羡:【……你吃饭速度好快,我追不上你了】
徐羡:【晚安】
向云指尖微微发颤,屏幕的光倒映在她眼底。
“怎么可以只有五条消息呢……”她默默嘀咕着,忍不住开始折腾起了通讯仪。
关机、开机,开飞行模式、关飞行模式,向云做尽一切还是没有收到今天的新消息。
“……她忙嘛,这也正常。”向云小声安慰自己。
哪儿有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像是公司打卡一样,天天蹲在电视机前看比赛直播的啊。
再说了,这就是一个小小的新生联合比赛,又不是什么……
她为什么没有看!
向云就是这么小肚鸡肠,她愤愤地想,至少……至少也要关心一下我吧!
越想越生气,向云气鼓鼓地撅起小嘴,高到能顶起一瓶汽水。
她的步子没停,却明显不再有之前那种轻快的劲儿。
哎,真是可惜,徐羡没有看到她的高光时刻,今天的自己,似乎表现蛮出色的。
李冬走一路打了一路的电话,虽然比赛时穿着的战术服抵挡住了大部分的伤害,但是还是手臂和大腿处都有不同程度的肌肉拉伤、
她拿不稳手机,于是只能求林数帮忙举着手机,她歪着脑袋和妹妹聊天。
电话那头传来小姑娘雀跃的声音,周围一圈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我在学院门卫那儿蹭了两天电视!”
“老大娘前一阵子摔了一跤,现在拄着拐走不动路,我帮她买早中晚饭,她就让我待在门房里一起看!还给我橘子吃呢!”
李冬笑着骂了句“你呀”,眼里是压不住的温柔。
“你放心!看不见你的时候我就在看书学习,一点儿都没耽误事儿!”好好学生李夏严正声明,“真的!门房老大娘可以作证!”
“知道了,我还能不信你不成?”李冬摇摇脑袋回。
向云听着,心底也跟着暖了些。
可她很快又分神,盯着手里安静的通讯仪,手指在电子屏幕上犹豫半天,还是没有按下和徐羡的通话键。
看看李夏,人家对待自己姐姐的态度多热情多直接啊,徐羡作为她的法定向导,为啥就只给她发了五条信息啊!
五条信息,按照徐羡的打字速度,估计没半分钟就敲完了。
哎,好难过。
她多想直接不管不顾地按下,可徐羡的话就像是紧箍咒似的在耳边回荡。
向云忍不住叹了口气,她皱着眉头,左手拇指在屏幕上转来转去,就是没胆量往下按。
总不能真的要等到周四吧?
这就是度日如年么,向云耷拉着嘴角掰手指数日子。
“干嘛不拨电话?”林数见状问,“通讯仪欠费了?要不要我先替你充点?”
“如果是欠费的话就好了。”向云再次长叹一口气。
正在纠结间,通讯仪忽然震动了一下。
向云慌不迭按下绿色的通话键,走慢了两步,落在了三人的身后。
“向云哨兵,恭喜啊。”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就是略微有些沙哑。
“你看直播了!”向云惊喜地声音都高了八度,原本暗淡的双眼顿时放光。
“嗯,看了点儿。”徐羡不紧不慢地回。
“你嗓子怎么哑了?病了?熬夜了?还是和别人说话说多了?”向云连珠炮似得不停问。
“嗯,熬夜了,这两天有点忙。”徐羡笑笑,“但没关系,今天晚上应该能睡个好觉。”
“那就好。”向云担心地说,“哎,早知道这样,我还是得给你带点土特产补一补,什么野鸡啊,鸡枞菌啊……”
“……别想那只鸡了,真的。”想到电视上向云拿着枪准备去逮鸡的殷勤样儿,徐羡就忍不住扶额,“心意我就收下了。”
“那个真的很好吃!”向云生怕徐羡这个城巴佬没吃过好的,辛勤推介道,“鸡油肯定是又香又厚,和超市里面卖的完全不一样!”
“我吃过的,真的。”徐羡弱弱解释,“而且……你不是才结束比赛,本来就累,就别为我操心了。”
她这是在关心我?
向云撇撇嘴,暂时不再考虑那些野货了,“行吧。”
言归正传,徐羡盘问道:“没受伤吧,这次?”
向云立刻站直:“一点点,真的!就是右手暂时可能……”
“又骨折了?”徐羡的声音瞬间紧张起来。
“没有没有!就是有点脱臼。”向云急得摆手,结果牵动了伤口,疼得嗷一声叫了出来,“真的,很快就能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拍,随即传来一声轻笑:“那我回去检查。”
向云耳尖瞬间红透,小声嘟囔:“你……你想要怎么检查啊……”
徐羡失笑,“……看把你美的,医院怎么检查我就怎么检查,我又不是什么庸医……”
她才不会搞那些疗着疗着就往床上跑之类的事情呢。
“那还不如当个庸医呢。”向云忍不住嘀咕。
“你说什么?”徐羡清清嗓子。
“……没事。”向云听到这话立马怂了,管它庸医良医呢,只要愿意触诊、愿意关心的都是好医。
“明天中午我来接你回家。”徐羡最后说道,“晚上好好休息。”
“好。”向云连忙应下,放下手机后高兴地怒吼一声,惹得食堂外众人纷纷侧目。
“疯啦?”罗花花回过头问。
“嗯嗯!”向云重重点头,“疯啦。”
由于还有颁奖典礼要举行,哨兵学院的学员们暂时还不能回去,于是晚上依旧统一住在营地的帐篷里。
比赛的紧张感彻底消散,夜幕下的营地格外热闹。
帐篷之间拉起了简易的彩灯,大家都聚集在中间的空地上,有人找熟识的向导借来吉他弹唱,有人围坐在一起磕上了瓜子,这是安全区人无比熟悉的校园生活,也是污染区人感到陌生的幸福时光。
向云她们拘谨地坐在角落,确认花生酒水真的不要钱后,才逐渐放开吃喝起来。
合唱的时候,她们没人听过音响中放的老歌,疑惑地小声跟着大部队轻哼,环顾左右后学着打开了通讯仪的手电筒,摇曳起了星星点点的白光。
林数抬头望向满天璀璨的星河,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意。
有人说,亲人离世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她无从得知母亲是哪一颗闪烁的星子,可知道母亲一直望着自己,这对她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还没来得及别过头,就感觉手心被人温热地握住。
罗花花冲林数眨了眨眼,她笑得大大咧咧,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第二天上午,所有新生整齐列队站好,随着庄严的音乐声响起,颁奖典礼正式拉开序幕。
这次向云她们终于没站在队尾,而是一踏进礼堂,就被工作人员领到了第一排,坐在了贴有姓名牌的座位上。
四人互相给对方整理好衣领,每个人面上的表情都严肃又认真,视野里礼堂舞台近在咫尺,棕色的木质地板反着亮光,在她们的眼前一晃一晃。
罗花花偷偷把刚买的包子往口袋里一塞,生怕在这么隆重的场合被人看见。
她第一次坐得离舞台这么近,这才发现舞台其实并不高,从侧面的楼梯走上去,也不过三节台阶。
她甚至想,如果自己愿意,完全可以咬咬牙一跃而上。
可为什么,以前总是站在队尾的时候,她会觉得这个舞台那么高、那么远、那么难以企及呢?
【全都是1】队的名字被念到时,全场的目光齐刷刷投来,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她们缓步走上台,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把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向云神情有一些恍惚,明明几天前,她们还只是一支因为搭话而临时拼凑起来的小队,如今却站在了舞台的正中央。
向导学院的李响院长亲自为她们颁奖,巨大的奖杯沉甸甸的,上面雕刻着类似于橄榄枝一样的花纹,和平鸽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出耀眼的光芒。
每人的脖子都挂上了金灿灿的奖牌,金属贴近皮肤,向云下意识伸出手拿起,将它握在掌心,用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了徐羡书房里摆放的那些勋章与奖牌,第一次靠近透明的展示柜时,她怯怯地朝它们望了一眼,根本不敢轻易触碰。
而今天,原本遥不可及的东西突然有了触感与温度,凉意透过掌心传来,她忍不住在心底悄悄想着,自己与徐羡之间的距离,是不是也更近了一点呢。
第124章
颁奖结束后, 哨兵和向导分头返回各自学院。
分别前,四个人聚集在一起,手忙脚乱地打开通讯仪, 完成了污染区人与科技的碰撞, 磕磕绊绊建了一个小群。
等向云她们上了大巴车, 罗花花已经学会了如何更改群名。
林数在【全都是1】群聊中率先发出第一条消息:
【周五的时候, 要不要一起去逛商场?】
【我要给硕鼠买点小零食,犒劳一下。】
三人笑嘻嘻窝在大巴车最后排, 向云怕林数的话落地, 于是立刻在群里面发:【好呀。】
罗花花见状,也立刻蹦出来回消息:【我还没去过商场呢!求大佬们带带!】
【我想买点有机蜂蜜】
李冬也不落后:【行啊, 到时候一起。】
就这样, 大家约定好周五在商场门口集合。既能放松心情,又能借人多壮胆。
大巴一路驶回哨兵学院。
靠窗的林数晕车,混混沉沉睡了过去,口中不时还传出几句呓语。
向云则坐在她身旁, 制服笔挺,右手绑着夹板,目光一刻不停地追逐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
随着眼前的画面越来越熟悉, 她的心口怦怦直跳, 忍不住弯下腰检查了背包,又对着窗户上的倒影,再次整理了一遍自己的衣领。
风从窗缝灌进来, 吹乱了她早上特意打理好的头发,向云下意识抬手抚了抚,正要收回目光时,视线猛地一顿。
上次她站的书店门口, 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向云忍不住起身查看车牌号,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没有在做梦。
大巴车一停稳,向云飞快解开安全带,拎着包悄无声息窜到后门边,门才刚打开了条缝,她就在老师“哎哎哎”的声音中,“腾”地一下冲了下去。
徐羡正好从驾驶座那边下车,清冷的眼神淡淡扫过哨兵学院大门,可在看到向云的一瞬间,那双盈满了冷意的眸子忽然柔了下来。
她抬手,冲呆愣的向云弯了弯嘴角,招了招手。
向云脚下生风,也顾不上什么形象啊气质啊之类的东西了,像只甩着尾巴的小狗一样,冲着徐羡扑了过去。
根据陶昼分享的洋柿子小说剧情,下一秒主角们应该相拥在一起,向云满心欢喜地复制着偶像剧般的重逢戏码,然而还没等她冲到过去,一个刺耳的声音突然从旁边炸开:
“向云是谁?向云在哪里?”
向云登时停下了脚步。
她努力转动大脑,仔细思索了一圈自己的人生轨迹,吃喝嫖赌四个字她只占了吃喝,黄赌毒更是碰都没碰过。
钱也没欠,事也没做坏……怎么就获得了污染区讨债一条龙服务,不仅有人带着那种不怀好意的腔调,大庭广众之下喊她名字,还颇有种不把她打服不罢休的气势。
不应该啊。
向云狐疑地回头,抬手指了指自己:“喊我?”
“你是向云?”
一名染着刺眼黄毛的青年正倚在豪车前,吊儿郎当地甩着打火机,眉目间满是不屑和挑衅。向云最近深受洋柿子小说荼毒,脑袋中的第一反应就是“给我两百万我也不离开徐羡”,“我绝对不受你们的挑拨”。
但转念一想,不对。
她见过徐羡的母亲啊,不仅看起来清丽端庄,举手投足之间还有一股难得的书卷气,和这个混混气息十足的黄毛完全搭不上边。
显然,这人绝不是徐羡的亲戚。
看起来更像是要讹她。
向云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满脸警觉地问:“您是?”
徐羡见状,眼神一冷,连忙不靠在车窗边装清冷姐了,自家孩子正被人堵着呢,这能忍?
她大步流星走过去,稳稳站定在几天不见的向云身后,向云一愣,鼻尖萦绕起熟悉的香水味,心头也就莫名安定了下来。
黄毛抬了抬下巴,语气嚣张地说:“我是龙嘉旺的表哥。”
“所以呢?”向云满脸问号,“你去找他啊,找我干啥?我又不叫龙嘉旺。”
话音刚落,大巴车那边传来一阵乱响。
龙嘉旺瘸着腿冲了下来,满脸惊讶:“表哥?你怎么来了!”
“我平时都不看新生比赛的。”黄毛一脸义愤填膺,“没想到就随便看一眼,就看到你被欺负。你说我能忍?我可咽不下这口气!”
向云顿时无语,……这位哥,是来替表弟打抱不平的?
那他要报的仇估计还挺多,一时半会儿都走不开。
“到底是谁欺负谁!”李冬再也忍不住,她站到向云身旁,大声反驳道,“我们这最多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一直听说你们在安全区内横行霸道,现在我的确见识了。”向云皮笑肉不笑地说着,咪咪猛地从精神图景中跃出,“轰”地一声站到了她的身侧。
黄毛脸色一黑,觉得面子挂不住,更是凶恶起来:“找死!看我不教训你们!”
空气瞬间凝固。
下一秒,一只游隼凭空从天而降,双翅横张略过黄毛头顶,吓得他整个人都往下蹲了一下,随后狼狈的起身,正正好好与游隼锐利的目光相对。
徐羡伸手,把向云整个人扯到自己身后。
“教训谁?”
徐羡冷冷地说道,她把向云扯到了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男人的视线。
向云愣了愣,随即在徐羡背后偷偷弯起了眼角,任由徐羡毫不遮掩地庇护她。
她感觉很幸福。
黄毛被那双眼盯得呼吸一滞,刚要狡辩,却被徐羡逼近一步的气场压得噤声。
“她这么瘦小的女生,能有什么错!”徐羡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怒意。
她偏头看了眼向云的伤处,眸色止不住暗了暗。
“她右手都动不了了,你家孩子又蹦又跳的!”
向云:“……?”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结实的肩膀和腹肌,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默默闭上。
龙嘉旺觉得丢脸,把他嘴里骂骂咧咧的表哥扯回车里,豪车尾灯一闪,扬长而去。
徐羡收回目光,转过身悠悠发问,“小伤?”
向云慌不迭点头,“下周就能拆掉夹板,可快了。”
徐羡没说什么,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总是这样受伤……要是以后右手习惯性脱位,怎么办?”
“我是哨兵,好得快。”向云不假思索地回。
徐羡见她这样,更是无奈说道:“你是哨兵,也不意味着你真的可以天天受伤啊。”
“向云,这不是什么理所应当的事情,无论什么时候,保护好自己都是排在第一位,最最紧要的事情。”
向云耳尖微微发烫,不敢顶嘴,老老实实跟在徐羡身后上了车。
一路上,车厢内静悄悄的,只有引擎发动的声音,还有徐羡掌心摩挲方向盘的响动。
徐羡专注地握着方向盘,半晌都没开口,向云不敢乱动,心里憋了一揽子话没说,现在浑身上下都直痒痒。
直到快驶入主路时,徐羡才忽然开口:“下周去医疗中心看看吧。正好你上次做的检查报告出来了。”
见徐羡主动给自己台阶下,向云连忙接话:“报告里面都写了啥呀?”
想到这儿徐羡就觉得好笑,“咪咪根本就不是什么狸花猫。”
“医生说,怪不得你家的猫看起来像是画了全包眼线,走起路来特社会呢,原来是猎豹啊。”
向云:“……”
什么医生,到底会不会说话啊,那是明明是威风好嘛!
怎么可以说我们咪咪社会呢。
“那你看到咱们家猎豹大杀四方的身影了没?”她忍不住把话题转移到比赛上,“直播的时候应该也给它镜头了吧。”
“嗯,看了挺多。”徐羡轻描淡写地回答,唇角忍不住往上挑了挑, “游隼喜欢看,专门把着遥控器,死守在电视机前面,不看到上下眼皮打架不关电视。”
向云:“……”
合着没人看我,全都去看咪咪了是吧。
想到徐羡通讯仪上给她发的信息,向云憋不住嘟囔出声:“为什么看咪咪就看那么多,看我就只看一点点。”
“也是喽。”她默默把头转向窗外,自暴自弃说道,“我这么瘦弱的哨兵,比赛确实没啥好看的。”
徐羡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你你你你还笑!”向云立刻炸毛,无比愤慨地说,“我知道你很忙,可你也可以摸鱼的时候看一小会儿我的比赛啊!我知道新生赛很无聊,可是——”
“看啦,还录了像。”徐羡突然开口打断她,笑意还挂在眼角,“只不过故意没发。”
“啊?哦?这、这样啊……”向云愣在原地,话卡在喉咙里,整个人都懵掉了。
徐羡侧过头看她,笑着问:“喜欢逗狗,不行么。”
“也……也不是不行。”向云耳尖通红,痴痴地回。
徐羡见状,故意换了个话题:“哎,你在比赛场上还是吃少了,”
“这样会掉肌肉的。”
“是是是。”向云连忙答应。
“回去给你炖骨头汤,不都说吃啥补啥么。”
“喝喝喝。”向云点头如捣蒜。
“保护关节的胶囊也得买点。”
“行行行。”
“然后别吹头发了,你从哪里学的?好土啊。”
向云:“……”
前面说了那么一大堆,说出这句话才是你的主要目的是吧。
“知道啦。”向云嘟着嘴说,“那你回头教教我,怎么吹才能让头发显得多一点。”
徐羡浅笑着应下。
“刚刚……没生气吧?”向云担心地问。
“你说的是你那个同学,还是你的伤?”徐羡忍不住把她的问题细化了一下。
向云想了想:“都是。”
“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又不是你的错。”徐羡叹了口气,眼神一转落在她右手的夹板上,声音不由自主低了下来,“就是心疼你。”
“嘿嘿。”向云傻乎乎地咧开嘴笑,整颗心软得一塌糊涂。
洋柿子小说里面讲过,心疼就是喜欢。
她喜欢我。
第125章
向云就像是好久没有见到主人的小狗, 徐羡开车她就双眼亮晶晶地盯着。
徐羡被瞧得脸热,沉不住气低声提醒道、:“别老这么看着我。开车呢,小心出事, 到时候全赖你。”
向云立刻瞪大眼, 急得“呸呸呸”连吐好几声, 还伸手拍了拍徐羡的手臂, 非要她也跟着“呸呸呸”,才算心安。
她这个神佛一概不信的人, 竟然小声嘀咕道:“可不能乱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徐羡哭笑不得, 向云却忽然叉起腰,还倒打一耙, 让徐羡遵守交通规则, “徐羡同志,你这样可不行。开车的时候可不能分心!你看你刚刚都走神了,要是被我这种正在学车的小朋友看见了,会留下坏印象的。”
徐羡侧眸看她一眼, 眼神淡淡,嘴角却止不住往上翘。
向云却不依不饶,摇头晃脑地补充:“我在哨兵学院可是有上开车课的, 说不定下个月就能拿到驾驶证啦。等我拿到证, 以后就换我来开车。你就可以坐在副驾驶上,好好休息。”
徐羡手握方向盘,指尖紧了紧, 语气却还在努力保持平静,“我有什么好休息的。”
“你工作累嘛。”向云脱口而出。
徐羡愣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回复:“你训练一天就不累了么。”
向云被她这句话噎住,嘴巴张了张, 不仅没找到反驳的话术,心脏还酸酸涨涨的。
——她觉得我累,她关心我。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对我这么好的人呢。
收容所所长也会关心她,会替她包扎伤口、会叮嘱她保重身体,也会问她累不累,可那份关怀更像是一双撑开的羽翼,向云能够分到的也就是几根羽毛,仅此而已。
所长要关心的人太多,要护住的人也很多,她把自己的心分成了很多个小块,关心已经成为了她的职责所在。
可徐羡不同。
她所做的一切不是出于善良或者职责,更像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本能,她会用一整颗完整的灵魂回应,无条件地庇佑着自己。
向云喉咙发紧,眼眶酸得厉害,趁着红绿灯的间隙,向云伸出双臂环上了徐羡的胳膊,把整个人都黏了上去。
绿灯一亮,她又立刻松开,生怕耽误徐羡开车。
徐羡侧头瞥她一眼,忍不住扬起了嘴角,明明这几天累得快散架,可突然一下竟然感觉很幸福。
幸福是这么容易的事情吗?
向云在包里摸索半天,掏出一个红彤彤的苹果,递到徐羡眼前:“苹果,我在比赛场地摘的,闻起来香香的,不知道好不好吃。”
“不是说不能在场上逗留么。”徐羡忍不住揶揄她。
“走回去的路上碰到的,这可不算逗留。”向云嘿嘿一笑,把苹果塞进了徐羡放在后座的背包里,随后又盯着她不动了。
徐羡被看得心口发慌,没懂她想干什么,但总觉得向云看她的眼神莫名有些像是在看猎物,似是想把她吃干抹净似的。
向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黑色轿车驶进了地下停车场,住在宿舍的哨兵向导们早就已经开车上班去了,现在偌大的空间里寂静空旷,只有轮胎碾过水泥地的声响回荡。
这里几乎没有车,也没有人,四下黑漆漆的,只有声控灯熄了又亮。
徐羡把车停稳,解开安全带,想要伸手拿背包,余光中的向云却一动不动安安静静坐着。
哦对,向云的右手上了固定夹板,现在动不了。
徐羡一拍脑袋,完全没考虑向云还有左手这回事,直接俯身过去,想帮她解开。
可刚靠近,向云眼睛一亮,瞬间给点阳光就灿烂,双臂绕上徐羡的脖子,像只迫不及待的小兽般,将自己的唇瓣急切又笨拙地送了上去,先是吻在了了徐羡的鼻尖,随后又落在她的唇峰。
她亲的声音“啵啵”直响,带着小狗撒欢似的急切与炫耀。
徐羡原本想推开,可唇角忍不住被逗笑,弧度一拉开,刚好给了向云可乘之机,她狡猾地抓住了这个间隙,舌尖小心翼翼地探进去缠住。
徐羡被亲得直愣,任由向云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呼吸不断交错,温热也在不断流转,两人就像是绕在一起的藤蔓般,紧紧地贴合在一起。
徐羡心口怦怦直跳,理智被一寸寸碾碎,气息全被她搅乱,呼吸都乱了拍子。
黑暗中感官被不断放大,她感觉到向云的手臂环绕住了自己的脖颈,从耳后往下不断抚摸,后来又在自己的衣服里面摸索,她浑身热的厉害,鼻腔里全是向云身上的味道,属于自己的味道。
她是我的。
所有声音以及水液的溢出,都是我的。
向云像是饿了许久的野兽般啃食舔舐,直到徐羡受不住疼,拍拍她精壮的背摇旗认输,向云才放轻了动作。
……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向云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奖牌,红色的绶带顺着她的手腕绕了几圈,系得牢牢的。
她笑得狡黠,眼神却湿漉漉的:“送你。”
徐羡眨了眨眼,嗓子发紧,晕晕乎乎地问:“送我做什么……”
“缠着你。”向云轻声说,忽然猛地一拉,把徐羡整个人扯进怀里,气息炽热得几乎要融在一起。
她把绶带往上提了提,仿佛真要当成链条,向云低声补上一句:“或者……你就把它当成项圈吧。”
“拴着我。”
徐羡喉头微动,心跳得厉害,手腕上的奖牌冰凉,而身上的怀抱却滚烫得要命。
两个人面红耳赤地从副驾驶上下来,红色绶带依旧缠在她们的手腕上,就像是月老牵的红绳。
她们就这么并肩站在了电梯门,像是小学生一样玩着幼稚的游戏,向云扯了扯带子徐羡又不甘示弱地扯回来。
“你别乱拉。”向云压低了声音,明明说着劝告的话,可听起来更像是在撒娇。
“你也别抢啊。”徐羡坏笑,眼睛亮亮的,“不是说送我了么,要收回去吗小气鬼?”
“……你才是小气鬼。”向云气鼓鼓噘嘴,“送你了就是你的。”
“那我想怎么拉就怎么拉。”徐羡说。
向云:“……”
电梯“叮”地一声打开,从里面走出来几名刚刚出差回来的哨兵向导。
向云心头猛地一跳,像被教导主任当场抓包的早恋学生似的,下意识往前一步,整个人挡在徐羡身前,用身体遮住那条缠在两人手腕上的红色绶带。
徐羡神情不动,唇角带着她惯常的笑意,语气轻柔地和那几名同事寒暄,可与此同时,她却把手背到身后,手指在向云布满茧子与伤痕的掌心里面轻挠,勾划着她的掌纹,她的体温。
向云心慌得厉害,偏偏又舍不得甩开,她只得狠狠扣住那根不安分的手指,把它死死攥住,任凭徐羡在她的手心里捣乱。
回到家后,徐羡用绶带牵着向云来到书房,郑重其事地将那枚新得的奖牌挂进了展示柜的正中央。
玻璃柜门“咔哒”一声合上,奖牌安静地悬在了白炽灯下。
紧挨着它的,是一枚旧得发暗的奖牌,边缘已经起了细小的锈斑,那是徐羡五年前获得的,与向云的奖牌一样,上面也刻着“哨向学院新生联合赛的冠军”的字样。
徐羡弯下腰,打开了玻璃柜底部的小开关。
霎那间,藏在柜子里的彩色串灯一一亮起,暖色的光点沿着玻璃流转,把一新一旧两枚奖牌照得熠熠生辉。
徐羡不想说那些煽情的话,她清了清嗓子,假模假样地谈论起了正事:“这个假期打算怎么过?下周一才回学院,中间有好几天的时间呢。”
“周五我要和室友们一起去商场,”向云连忙举手报备自己的行程,“哦对,她们还说商场怪怪的,我想去看看,究竟怪在哪里。”
“怪?”徐羡挑眉。
向云立刻把林数和李冬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徐羡听完沉思片刻,眸色暗了暗:“几点去?”
“应该是上午,具体什么时间我们还没定呢。”向云老实回答。
“我和你一起,可以吗?”徐羡问。
“好呀好呀。”向云笑得眉眼弯弯。
回到房间,向云把背包里的衣物一件件拿出来,分门别类放进空荡荡的收纳柜。
床上放着一套徐羡给她新买的长袖长裤睡衣,还有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内里有着薄薄的一层绒,上面还有黑色的刺绣小鸟图案。
向云正要伸手拿起卫衣,却忽然在床单上发现了几根不属于自己的长发。
那是黑色的,长度大概过肩膀一点点,摸起来比她那像刺猬般硬挺的发质要柔顺得多。
她愣了下,不信邪般地俯下身,先轻轻嗅了嗅床单,接着干脆抱起枕头,猛吸了一大口。
没错,是徐羡身上的香水味。
发烫的情绪一路从胸口烧到耳尖,她忍不住再次和自己确认,香水是周一早上徐羡送给她的,在此之前自己没有喷过这款香水。
所既然床单上会有这种味道,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那就是徐羡曾经……在她的床上睡过?
向云耳朵尖通红,忍不住在床上打了一个滚,用带着徐羡味道的枕头遮住自己笑到快要裂开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后,她飞快套上新的卫衣,在打开侧卧门的那一瞬间飞快把笑意收了回去,明明心里甜得发涨,却故意装作没发现似的,大摇大摆出了侧卧。
两人一起去了宿舍旁边的超市,徐羡怕向云最近训练太累,不愿她再站在灶台前忙活,便主动提议道:“一会儿我们吃火锅吧,简单些。”
比赛的这几天,向云虽然没饿着,但是吃的食物大多都是直烤直吃,毫无调料可言,宛如被迫吃上了减脂餐。
她也馋重油重麻重辣的食物了,于是立刻追加赞成票。
两个人一起站在购物车前,徐羡眼睛大肚皮小,什么都想吃一口,又念着再不成还有向云兜底,于是忍不住在超市里面杀红了眼,什么都往购物车里面塞。
看到新鲜的蔬菜就拿,鲜切肉也论公斤买,更别说冷冻柜里面的丸子、豆皮、食材越放越多,直到购物车堆得满满当当,连娃娃菜都没有地方搁,向云只能把它拿在了手上。
结账时,向云抢先一步掏出哨兵学院发的卡,在自主柜台的pos机上结了账。
饭后两人窝在沙发上,开着电视当做背景音,火锅的热气蒸腾过整间客厅,麻辣的香气久久散不去。
徐羡嫌味道重,起身把屋内所有的窗户都推开,风灌进来,带走热气与香味,却也吹得人身上凉飕飕的。
向云拿了一条毛盖在了徐羡的身上,徐羡难得如此放松,她很少吃这么多,现在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
她整个人懒洋洋的,靠在沙发上支撑不住,干脆把脑袋搁在了向云的腿上,没什么形象地呼出一口气,有一搭没一搭的玩着向云的手指,还有右手可怜兮兮的固定夹板。
“最近你们在学院里面,还有看新闻的课程吗?”她声音柔软,还带着一点困意。
怕向云不知道这是什么,她主动解释道:“我们原先一直都有这个课程来的,每周上两次。大家会一起坐在教室里面看新闻,分析污染区情况,还有变异体的行动逻辑。”
“有的。”向云点头,神情认真起来,“首都安全区外不是一直都有很多难民吗?最近出了好几起事故,变异体冲破防线,闯进缓冲区伤人。”
徐羡微微睁开眼,眸光暗了一瞬,声音却很轻:“我觉得……陶昼、祝筱筱她们……可能要回安全区了。”
向云愣住,下意识追问道:“什么意思?”
第126章
徐羡慢慢坐直了身体, 神情罕见地凝重:“新闻里通报的……应该是靠近入海口的D污染区,对吗?”
“海洋里的污染源扩张难以抑制,水下探测手段又有限, 变异体数量一直在暴涨。实际上, 这片区域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全面沦陷了。”
“一个月前?”向云忍不住问, “新闻上说的是……三天前。”
徐羡从沙发角落的背包里取出一叠厚厚的文件, 纸张翻动间带出一股厚重的油墨味。
“从B-891污染区回来以后,我查过D区的数据。”
她从中抽出两页, 放在了向云的腿上, 示意向云把目光从自己脸上,转移到纸上的数据图, “里面的问题很大, 变异体早已占据了大部分的D区,可报告里却一直维持着‘可控’的表述。”
“这是半个月前的数据?”在哨兵学院里面没有白学,向云一下子就抓住了图表的重点,“按道理来说, 沦陷前的污染区,污染指数应该很不稳定才对。”
就像是烧水壶中的热水,水快要沸腾前, 水面总会不断冒泡, 污染区也是一样的道理。
在彻底被变异体侵占之前,污染区内会出现许多次的变异体暴动,暴动出现的坐标不定, 规模也很难预测。
徐羡叹了口气,新兵蛋子都能发现问题,更别说她们这种常年和数据打交道的人了。
“是啊,图表中的数据不仅稳定, 而且还异常的精确。”
“怪不得……”向云喃喃道,“B区在D区上游,淡水与海水的污染源本该交织,所以才会出现那么多水生变异体。可从数据里,竟然看不出丝毫痕迹。”
B-891污染区内的河流中,不仅出现了入海口才会出现的湾鳄,甚至还有深海中都难见到的公牛鲨。
变异体成群结队逆流而上,淡水与海水的界限,在污染源的催化下彻底模糊,生态链就像是被人随意划线的连连看,突破边界后荒诞地扭曲在了一起。
“最近我不是一直在加班,处理的就是这些污染源变动数据。”
徐羡无奈地笑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你知道的,把一堆明眼人一看就是假的数字重新整合,做成一个格式完美的Excel表格,然后再发给其他部门……”
她顿了顿,捏紧了手里的报告纸角,低头轻声道:“有的时候我都在想,我自己不是做狂化哨兵研究的么,怎么现在天天就做这些事情。”
向云张了张口,一时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上过班,甚至连上学的经验都没有多少。
在污染区时,日子都是随心所欲地过,她可以废寝忘食做一只新的箭羽,也可以因为不感兴趣,直接把猎物解剖一半扔在一边,抹上厚厚的盐巴等改日再说。
这里没人逼迫,也没人强求。
生活在一个不需要别人发工资的灰色地带,过的日子总是丰俭由人。
今天如果猎不到猎物,就意味着一整天都可能挨饿,如果运气好,能猎到一头体型庞大的野猪,甚至还能用肉换来盐巴、药品。
好在她喜欢捕猎射箭,喜欢追在猎物身后紧张狂奔的瞬间,还有瞄准目标后拉开弓弦的那一刹那。
那些在别人眼里充满危险的生活,对她来说更像是一场想玩多久就玩多久的追逐游戏,而不是无休无止追在屁股后面的ddl。
进入收容所以后,她甚至不用每天外出打猎。
所长对她没有什么要求,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保护好所内的这群小萝卜头。
正因如此,她很难想象“工作”意味着什么。
或许,这是在“安全”地区生活时必备的筹码?
每天都要机械地重复那些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明明感到痛苦,却因为生计而不得不继续。
“我心疼你。”向云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股未经世事的笨拙,还有难能可贵的真诚。
徐羡微微一愣,随即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她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你啊,是不是又在心里把污染区的危险给美化了?”
徐羡话说到一半,又忍不住心疼起了面前的小哨兵,“明明你老在受伤流血骨折,可你却总是对自己身上伤视而不见。”
向云低头看了一眼右手上的夹板,不好意思地闭上了嘴。
她的小脑袋瓜里面突然蹦出了个念头,如果徐羡和她一起回到污染区生活,会不会就能不用这么辛苦?
念头刚一出来,她就脑补出徐羡每天在为了口肉山野间狂奔的身影,还有为了干净水源长途跋涉的模样,更别说遇见成群的流浪体以及其它未知的危险。
向云摇了摇脑袋,把这个愚蠢的想法重新压了回去。
这么看来,污染区的确挺危险的。
徐羡见她那样子,就知道向云已经调理好自己了,于是接着说道,“而且,做这些也并不是全都是坏处。”
她翻开桌上的报告,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页,“我们可以从这些假数据里,反推出真实的情况。”
她伸手指了指这页第一张图的X轴,也就是污染区内的变异体暴动次数,“看起来都很正常,对吧?”
向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认真地点了点头。
数据线的波动极其规律,与前一页中前一个月的统计数据相似。
的确看起来没有什么问题。
徐羡又指向了第二张图。
那是一张污染区的地形图,不同区域以深浅不一的红色标注,颜色越深,代表变异体暴动次数越多。
“再结合下一张图——”她继续往后翻了几页,这次地图上布满了细小的标记点,像是被针扎出的密密麻麻的伤口。
“你看,污染源与暴动出现的位置——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向云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眸子渐渐亮起来:“这些位置是不是……太分散了?”
徐羡点头,指尖在纸上轻轻划过:“是的,不仅分散,还像是……刻意避开了某些区域。”
向云皱起眉头,神情变得凝重起来:“而且变异体暴动的频率,好像也不太对。一般一次大型暴动结束后,短期内不会再出现新的暴动。”
变异体曾经是动物,它们虽然变成了变异体,但仍然保留了动物的部分习性。
比如说处于食物链底端的生物,会本能地害怕处于食物链顶端捕食者的气息,这一点对于变异体来说也同样适用。
暴动发生后,驻扎部队会立即响应,清理现场。
那些残留的尸体和血液,会释放出强烈的威慑气味,抑制其它变异体的暴动。
正常情况下,同一坐标下的区域,至少得安静几天。
每三天一次的汇报记录里,居然在同一个坐标下,出现了大型暴动和小型暴动连续发生的情况。
她抬起头,语气已经透出几分嘲讽:“这很不对劲,不是吗?”
徐羡冷冷一笑:“不只是‘不对劲’。”
“这些数据根本不可能是驻扎部队写的。”徐羡合上了手中厚厚一沓的纸页,“驻扎部队就算是做资料,也会按照污染区的情况变更数据。”
“是啊,”向云苦笑了一下,“就算是糊弄上级,也得糊弄得像那么回事才对。草台班子都比这专业。”
徐羡叹了口气,翻到了纸页的最后几张,“看见了吗?这些污染源的坐标点,分布得过于整齐,就像是……有人直接用删除键,把多余的标记全抹掉了。”
她的声音逐渐低下去,紧捏住纸页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修改这些数据的人,根本没去过污染区。”
“而这样的人……竟然在做决策。”徐羡苦笑,“草台班子么这不是。”
她停顿片刻,又摊开地图,指向了标有“B区”和“D区”的位置。
“就拿你熟悉的这两个区举例吧。”
她的指尖顺着地图缓缓移动,“D区沦陷,污染源蔓延至整个区域后,按理说,B区应该第一时间受到影响。可是你看——”
她轻轻敲了敲标注栏,“B区的污染源数量在最近一个月内竟然完全没有显著的变化。”
“没变化?”向云抬起头,眉头微皱,“为什么会保持不变?”
徐羡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那几串完美的数据上。
“如果不是污染源完全静止不动,那么就只有两种解释。”
她举起两根手指,语气冷静地解释:
“第一种,修改数据的人偷懒,直接复制粘贴了前一次报告的数值。”
“第二种……”她的指尖微微颤动,“B区的污染源彻底失控,监测装置被污染或损毁,数值高到无法再被探测。”
空气在两人之间静止了几秒。
徐羡垂下眼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陶昼她们根本提交不出来数据。而修改数据的人,也没有任何可以参考的内容,所以只能按照她们最初提交的信息,不断进行复制、粘贴、修改。”
向云皱起眉,“污染区完全沦陷的时候……驻扎部队就会回到安全区吗?”
徐羡点点头,苦涩地说:“按规章流程是这样。安全区这边的制度很‘完善’——当污染区彻底沦陷,驻扎部队若判断无法再守,就必须立刻撤离,返回首都安全区,等待后续安排。”
她长叹一口气,站起身把打印的资料塞回包里,“当然,这是最好的结果。”
“那最坏的呢?”向云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徐羡沉默了几秒,指尖在文件边缘摩挲,纸页被她压得轻微发皱。
“最坏的结果——”
她缓缓开口,“驻扎部队全员牺牲。通信信号中断,坐标失联,变异体突破防线。她们没能等到援兵,也没能等到撤离的命令。”
第127章
向云打开通讯仪, 她与陶昼上一次联系,还是在一周前。
两人之间的沟通仅限于讨论霸道美P爱上我之类的小说剧情,没人提起工作学习, 甚至连一句与污染区相关的内容都没说。
她的指尖在输入框上方犹犹豫豫地悬着, 始终不敢按下去。
“我可以问问她……她还好么。”良久, 向云才低声问道, “就问一句好不好,不问其它的内容。”
徐羡沉默片刻, 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建议这样做。对于白塔的高层来说, 知道得越少的人,活得越久。”
向云抿了抿唇, 手指还停在输入框上, 固执地又问:“那我可不可以……就问点别的?比如小说,还有没有别的推荐什么的?”
徐羡看着她,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随后还是坚定地摇头:“如果她一直没有回复, 按照正常的语言逻辑,你肯定会发问号或者‘你怎么不回消息’之类的话。”
她顿了顿,“你会察觉到不对劲, 那么……白塔也会察觉到, 你察觉到了不对劲。 ”
空气安静下来。
向云沉默地把这个一到关键时刻就和板砖无异的通讯仪息屏,随手放在了地毯上。
“所以……”她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徐羡, “我能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么?”
徐羡点了点头。
“相信陶昼。”她说,“她们已经辗转过好几个污染区,有经验, 也有判断。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撤离。”
房间里只剩下电视机发出的微弱声音,里面不断重复播放的是商场周年庆的预热广告。
一切生活仿佛又退回了原点。
回到了向云刚来安全区那会儿,那种被秩序包裹、被规则挤压的窒息感,再次如同蛇蝎般无声地爬上她的背脊。
向云再次变得紧张起来,这间小小的宿舍变成了她的“安全区”,而安全区却变成了布满陷阱的战场,而她则是那个走在钢索上的人。
只要出了这个宿舍,她的每个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就连出门替徐羡拿个快递,她也要先环顾四周,确保把自己的后背留给监控摄像头。
徐羡很快察觉她情绪的不对。
她大手一挥,把人连拖带拽地拎到了健身房,决定让她累到想不了别的。
向云大汗淋漓地运动了整整两个小时,因为手上还打着夹板,所以她主要练左半身和下肢,还顺带着做一些有氧运动。
徐羡生怕运动强度不够,于是拼了老命给向云布置任务上强度,她也不甘示弱在旁边陪练。
两个小时后,向云气息平稳地收拾器械,给所有用过的哑铃杠铃消毒,徐羡躺倒在一旁的地垫上,喘着粗气抬头望天。
谁再练谁就是狗!
离开健身房的时候,徐羡的两条腿软得像是两根面条,她一边扶着墙走出健身房,一边用眼神向向云发射怨念激光。
“就不能放点水吗!”
向云听到这话后还委屈上了,“不是你自己定的训练计划么……”
徐羡扶额:“……”
好好好,是我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洗完澡后,向云换回干净的T恤,乖乖坐在沙发上,又开始翻带回家的课本和试卷。
徐羡则坐在一边敲电脑,例行制造无用的Excel表格,还有明天早上汇报需要用到的ppt。
电视开着当背景音,屏幕里是低音量的新闻频道。
咪咪和游隼在客厅里面打打闹闹,咪咪的身形已经快赶上一只成年豹子,但还好它的动作很小心,目前还没有破坏家具,打碎玻璃茶碗之类的东西。
游隼偶尔会从柜顶俯冲下来,咪咪总能从房间的各个角落赶到,用自己毛茸茸的身体接住它,然后再轻巧地把游隼裹进自己的怀里。
夜深了。
徐羡揉了揉眉心,合上电脑,关上电视,像是宿管阿姨似敲桌的宣布:“学习时间结束,去睡觉。”
认真学习的孩子特别听话,“嗖”一下就站起身,反倒是徐羡自己,说完话后试图站起身,结果两条腿抖得跟筛子似的,强撑着茶几刚站起来又差点跪回地毯上。
就这么轻而易举丢了个大的,徐羡假装听不见向云的憋笑声,一路抖抖抖宛如在跳poping般挪到主卧。
她刚准备踏进去,身后的魔童双手插兜悠悠跟上来,抛下了一句:“今天不在我床上睡了?”
徐羡僵在原地,整张脸肉眼可见爆红。
不是,她怎么发现的?
她明明提前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眼罩、护颈枕都悄悄挪回自己房间,就差给向云的房间来个深度大扫除了。
不会是在诈我吧,徐羡想。
“我、我什么时候在你床上睡过?”她一本正经地装傻,“我又不是没有自己的床。”
“真的么?”向云狡黠地笑了笑。
徐羡顿时觉得不太妙。
只见向云俯身摸了把咪咪的脑袋,那只毛茸茸的大猫立刻心领神会,甩着尾巴朝侧卧走去。
下一秒,游隼也跟在咪咪身后进了侧卧。
它落在侧卧床头左看右看,就是找不到自己前两天放在床上的枕头了。
游隼气得直叫,果断冲叼起自己的枕头,哒哒哒地往回走,把自己的小枕头搁在了向云枕头旁边。
徐羡还来不及阻止,此叛徒它还好鸟做到底,帮徐羡叼来了她的眼罩,郑重地放在了向云的枕头上,还用自己的爪子帮忙抚平了褶皱。
徐羡:“?”
她整个人都裂开了。
不是,你这也太主动了吧?!
她两眼一黑,抬手捂脸。
“嫌疑人还有话要狡辩吗?”向云抱臂,把脑袋凑到她脸旁,笑盈盈问。
徐羡主动举手投降:“放过我,我今天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
她感觉自己在停车场就已经燃尽自己了,更别说还高强度锻炼了俩小时,铁人也不带这么干的。
向云眯眼,一字一句地回:“我有说过要做点什么吗?”
空气安静了半拍。
徐羡:“……”
完了。
老脸都要丢尽了。
她一咬牙,恼羞成怒拎着游隼回房间:“今天晚上大家都各睡各的,不准到处乱跑!”
游隼被提溜着,愤怒地拍翅,嘴里发出奇怪的抗议声。
向云靠在门框上笑得前仰后合,“枕头和眼罩都不要了?”
徐羡:“……”
她默默退到侧卧,抓着游隼的小枕头和自己的眼罩,灰溜溜返回主卧,声音越来越虚:“都早点睡啊,不准熬夜学习,也不准半夜私会……”
“尤其是你——”徐羡瞪向游隼,努力找回一点威严,“别又半夜自己开门跑侧卧去了,听见没有?”
游隼歪着脑袋,装作没听见般抬起翅膀捂住小耳朵。
徐羡:“……”
徐羡心累到极点,嘀咕一句“造反了全都造反了”,砰地一声关上门。
门外,向云的笑声还轻快地回荡在走廊里,徐羡伸手捂住鸟的脑袋,把它按进枕头堆里,强制关机:“睡觉,闭嘴!”
“你也太吃里扒外了吧!”
周四一大早,不出意外徐羡又起晚了,她一边套外套一边在房间里打转,手忙脚乱地穿好向导制服,打开主卧门后外面空空荡荡,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侧卧的门大开,床铺整整齐齐,连枕头都拍得平平的,游隼忍不住一屁股坐了上去,给枕头上留下了点印记后,它才心满意足回到徐羡身边。
客厅窗帘半拉着,阳光斜斜地洒在地毯上,餐桌上放着保温杯和两巨大无比的餐盒,旁边压着一张不知道几点写好的便利贴:【我去游泳啦。】
徐羡连豆浆都来不及喝上一口,就提溜着满满当当的餐盒坐上了电梯。
会议一开就是一上午。
等确认完所有文件、任务安排妥当,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两点。
昨天过度运动后身体还没有恢复,徐羡不仅坐得屁股都麻了,大腿肌肉还痛得直抽抽,每动一下她都倒吸一口凉气。
等所有人出了会议室,她才颤颤悠悠站起身,像个老太太似的靠在会议室门口长出一口气,连路都要走不动了。
她现在肠子已经悔青了,早知道就不该打肿脸充胖子,和哨兵拼什么体能力量。
这个向云也真是的,也不知道察言观色让着她点儿。
满脸怨念的徐羡摸了摸自己咕咕直叫的肚子,想到打入茶水间冷宫的那份午餐,顿时精神一振。
她把重重的餐盒从冰箱里拿出来,放进微波炉叮了足足五分钟。
热气混着香味一同冒出来,盈满了整个茶水间,她不停闻着那股子好闻的味道,暗暗猜测饭盒中放的是什么菜。
徐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
里面居然是她昨天逛超市时,念叨过的油焖大虾和小炒黄牛肉。
新鲜的虾肉被油润浓郁的酱汁包裹着,虾壳亮得甚至发红,牛肉肉片边缘微卷,上面还带着一层薄薄的辣油,足量的小米辣够她拌上三四碗米饭了。
这家伙……是按照自己的食量给我装的饭么。
她忍不住提溜起了饭盒,突发奇想把它放到了公用的厨房秤上。
“3.2kg?”
徐羡瞪大眼睛,她不信邪,又换了个小的厨房秤称重。
这个小秤的限重是3kg,电子屏幕上只显示出两道横杠,根本没法显示重量。
饭盒竟然超重了?
徐羡倒吸一口凉气,向云这是在喂猪么?
第128章
就算如此, 她还是忍不住抱着那两大盆饭快乐地“嗷呜”了一声,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给面前的两个大玻璃碗拍了证件照,她随手发给了厨子向云, 才一边吃一边刷她早上没来得及看的信息。
早上六点四十, 向云应该是已经做好饭准备出门了。
向云:【我出门游泳啦, 估计十点回家】
向云:【饭我放在餐桌上了, 你提着就能走】
向云:【晚上想吃什么?想好了和我说】
徐羡批折子般,引用她的话一句句回:
【晚上想吃酸菜鱼, 如果你愿意再随便炒一个素菜的话, 就更好啦】
早上九点三十,向云估计是刚从游泳馆里面出来。
向云:【今天早上可惊险了!】
向云:【有个小孩在深水区抽筋了, 是我把她捞上岸的】
徐羡嘿嘿一笑, 小姑娘这是又做好人好事了?
徐羡:【你可真棒!】
徐羡:【这是不是也可以说明,你现在游泳的技术还不赖?】
早上十点半,向云发来了打扫清洁认证照,还有亮堂堂的地板、洗手台以及光洁如新的马桶。
吃饭吃到一半的徐羡看到图片, 默默给通讯仪息了屏。
其实也不用什么地方都拍照发给她的。
真的。
另一边,向云正徜徉在互联网的海洋,和李冬她们在群里热烈地讨论明天逛街事宜。
明天是中央商场的十周年庆典, 电视上的广告都说了, 早点去能抽奖,现场还搭设了大舞台,大家可以一边免费试吃, 一边看各种歌舞节目。
最重要的是,如果用通讯仪扫一扫电子屏幕上的二维码,还能获得各大品牌折扣券,惊喜享不停!
她们几个从没参加过这种活动, 连想想都觉得兴奋。
向云打字:【我家向导明天也要一起来,可以吗?】
李冬:【这有啥不可以的?】
李冬紧接着又发来一串表情:【你家还有向导啊?好厉害!】
向云暗爽:【嘿嘿,那可不!】
第二天早上,徐羡难得睡到了九点。
她起床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洒满了整个房间,空气里甚至还飘着一股淡淡的青椒香气。
睡眼惺忪的徐羡踢踏着拖鞋走出房门,向云正在厨房里面热火朝天地干活,不时还传来锅铲和铁锅撞击的声音。
向云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到手肘,用筷子试面条的软硬。
结实的小臂露在外头,略深的皮肤颜色被氤氲的水蒸气熏过以后,竟然看起来油亮油亮的。
这家伙,真壮啊。徐羡想。
“起床啦。”听见脚步声后向云转过头,阳光透过厨房的玻璃窗斜打进来,她浑身上下都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像小天使啊。
“嗯,”徐羡揉了揉眼睛轻声回答。
见到这样的向云,她忍不住从背后环抱住了她,把脑袋塞进了她的颈间:“闻着就饿了。”
她白到有些反光的手臂轻轻圈在向云腰上,掌心贴在她温暖的腹前,仿佛没有察觉到向云腹部肌肉的骤然紧绷。
徐羡胸前的柔软贴在向云的后背,身上的好闻香气窜进了向云的鼻腔,温度隔着薄薄的布料传过来,像一小团慢慢散开的火,从腰间一路烧上了脸,烧得她耳根一寸寸发烫。
向云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知道我们今天要出门的,对吧?”向云咬牙切齿问。
“对啊。”
罪魁祸首徐羡嘟囔完这一句,就轻飘飘松开了手,还笑着拍拍她的腰,“面要煮烂了啊。”
说完,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走开。
向云完全愣住,满脑子都是“不是,这人到底怎么回事”,每次都看起来很娴熟地撩拨她一下,然后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离开。
她深吸一口气,抬腕看了一眼通讯仪上的时间。
忍,我忍行吧!
几分钟后,洗漱完毕的徐羡坐到餐桌前,留下独练忍术的厨子在风中凌乱。
“干嘛,你怎么还不过来吃?” 徐羡抬头问。
“啊哦哦哦,我这就来。”向云摘掉围裙后慌忙洗了把脸,匆匆走到了餐桌边坐下,头也不抬地吸溜面条。
手微微发抖,筷子几次差点戳偏,向云感觉自己突然变成了三岁小孩,一顿饭竟然吃得如此狼狈不堪。
好死不死,徐羡还特好心问道:“脸怎么这么红?辣椒放多了?”
“嗯嗯嗯,你给我放的。”向云低着脑袋嘟囔。
吃过面后,徐羡在衣帽架前犹豫了好一会儿。
一边是漂亮干练的卡其色风衣,一边是更方便行动的运动裤加连帽卫衣。
她对着镜子比了比,最终还是换上了卫衣。
向云一见,连忙转身回到侧卧,三两下脱掉刚穿好的风衣,重新套上同款的灰色连帽衫。
两人并肩出了门。
刚走到中央商场附近,远远就听见一阵锣鼓喧天。
街口挂满了红幅和彩带,气球飘在半空中,人群把商场外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连喷泉池边都挤满了人。
“村里有人结婚么……”徐羡忍不住吐槽项目设计人的审美。
“哇!好热闹!”身旁的向云惊叫。
徐羡默默把自己的吐槽话又憋了回去。
这里的人流量太大,大家都摩肩接踵走在一起,向云忍不住把徐羡的手攥紧了点,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了不远处的喷泉池旁边。
喷泉池里换上了清澈的水,平常根本不开的灯光设施也都打开了,中央的维纳斯诞生雕像一会儿蓝一会儿红,照得人脸上都跟着变了色。
李冬带着妹妹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林数和罗花花在群里面说马上就到,让她们稍等一下。
李夏眼睛一亮,一下子就凑了上来:“向云姐姐,她是谁啊?你的姐姐吗?”
“她好酷啊!”
李冬也好奇地望了望徐羡:“你家向导?”
“嗯,”向云挠挠头,眯着眼笑,“我家向导。”
“你刚进哨兵学院,就已经有向导了?”李冬惊讶道,“看到群里消息时,我还以为是长辈……”
徐羡想,两个人之间的年龄差摆在那里,她其实也可以算是长辈。
她正准备解释,就听见向云一脸理直气壮地说:“当然是同辈!我们都在白塔登记了呢。”
她一拍脑袋,就该把那张白纸黑字的PDF文件打印出来,给她们每人都发一份看看,在所有人面前显摆显摆。
“啊?”李冬瞪大眼,“登记了?啥时候的事?”
“那可不,”向云叉着腰,笑得神采飞扬,“我刚来安全区就登记的,还见家长了呢。”
徐羡:“……”
不是,什么时候见家长了?
你见的是我家家长么?
徐羡绞尽脑汁回忆,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向云说的见家长,不会向云刚到她家那会儿,她妈上门给向云做午饭那次吧?
那会儿,向云的身份似乎还是……从污染区来的倒霉孩子?
“哇,这么漂亮的姐姐,向云姐姐你命真好!”李夏举起大拇指,一脸崇拜。
“哎哎哎……”
这话怎么听都有些怪怪的,李冬正准备拦住妹妹这张没把门的嘴,就听见自己的好室友说:“那可不!”
向云洋洋得意,笑得一脸骄傲。
徐羡:“……”
人齐了以后,她们抽了奖、看了表演,又被一阵阵锣鼓喧天送进商场。
广播里不断循环播放着促销口号,五颜六色的气球贴在玻璃橱窗上,每个店铺里面都塞满了人,空气里混着衣料以及香水的味道,热闹到甚至有一点闷。
“太挤了,”徐羡低声说。
“姐姐,我有点呼吸不过来。”李夏奶声奶气说,“而且广播声音好大,吵得我头晕。”
“是啊,一层人也太多了,转身都困难。”罗花花第一次来这里,她生怕自己走丢,默默拽住了林数的外套衣摆。
“那就往下走,”向云建议,“下面的商铺没有那么多,人估计会少点。”
众人点头,一致决定从负一层开始逛起。
手扶电梯一路往下滑。
刚跟随着人流下了手扶电梯,几个人转了个身就碰到了打扫清洁的张姨。
张姨身上还是穿着蓝色劳保裤和橙色保洁服,因为今天的工作量太大,原本扎得紧实的发髻都松散了,正靠在电梯出口旁的阴影里歇气。
“好久不见啊张姨。”徐羡笑着上前打招呼。
“好久不见,徐向导。”张姨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把原本抓在手里的拖把靠在了墙边,“今天人太多了,电梯都停运了好几次,工作量太大,我只能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辛苦啦。”向云思索着问,“只不过,最近电梯老是在停运么?”
“哎呀,人一多就这样。”张姨回答。
她往电梯上方瞟了一眼,话锋一转,突然压低声音说道:“我怀疑这栋楼有问题。”
“有问题?”徐羡把耳朵凑近。
“有鬼!”张姨神神叨叨说,“肯定是施工的时候做了什么亏心事,最近楼顶那边,总是传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电梯也老是出问题,你说说,这不是有鬼,是什么?”
“嘎吱嘎吱的声音?”向云左右看了一眼,“具体是什么样的?”
张姨答道:“像是有人在走动,也不像脚步声,更像是……什么东西在爬。”
空气里顿时静了一瞬。
第129章
“你和大厦管理的人说过吗?”徐羡问。
张姨点了点头, 脸上满是气愤:“说过啊!结果他们把我骂了一顿,说我耳朵出了问题。”
她叉着腰,气得不轻, “我耳朵可好了!我女儿就是遗传了我的优点, 才能当上哨兵的。”
徐羡和向云交换了个眼神, 向云点头, 目光一转,重新落回张姨身上。
她轻声开口问道:“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帮我们打开逃生通道的门?”
几人在张姨的带领下, 从负一层一路往上走。
楼层内的声控灯灯光昏黄, 应急灯发着刺眼的绿光,这里墙面只刷了一半的白漆, 露出的水泥部分粗糙斑驳, 和门外金碧辉煌的环境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空气中隐约有一股潮湿的味道,张姨见状解释道:“前两天不是下雨了么,这边消防通道的通风不太好,所以总会潮潮的。”
向云用指尖沿着墙面轻轻摩挲, 一路走一路感受,略带水汽的灰尘在手上结成一层灰白色细粉。
她们几乎把每一面墙都摸了一遍,却什么异常都没发现。
张姨有些不好意思:“可能真的是我耳鸣了吧, 哎, 人年纪大了就是这样,毛病多。”
能发现、提出问题就已经很不错了,林数连忙安慰道:“也许是我们还没有找到出问题的位置, 我们再看看。”
一路上到最顶层,天台的门常年关闭,门上的白色油漆已经脱落,斑驳的位置露出了下面铁青色的铁皮。
张姨从腰间那串叮当作响的钥匙里, 翻了好一阵,才找出一把贴着“天台”字样胶布条的小钥匙。
“吱嘎”的刺耳声响起,金属门被推开,楼下的喧闹声再次被放大。
张姨站在门口,侧身给李冬她们让出一条路。
一行人走上天台,地面还残留着前两天下过雨的积水,到处都是厚重的青苔,整片区域像是铺上了层绿色的地毯。
靠外侧的铁栏杆上爬满锈斑,风一吹,细微的颤响混入了“十周年大酬宾”、“多买多送”以及“扫码获得优惠券”的声音里。
目前似乎看不出任何奇怪的地方。
张姨见状后更加惭愧了:“这上面啥也没有,冬天冷夏天热的,我们平常都不来,也就前俩月空调漏水那会儿,有师傅上来检修了几次空调外机。”
“空调漏水……”向云微微一怔。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跟徐羡来中央商场时,王佳姐就提过空调外机漏水的事。
她蹲下身,仔细观察地面的青苔。
向云脚上穿的是双浅色运动鞋,这还是前段时间徐羡给她买的,现在鞋子的侧面全部粘满了绿色。
“现在还在漏水吗?”她小心翼翼挪动步伐,看着脚下的绿色问道。
张姨摇摇头,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离得远,向云现在瞧不见自己,于是又扯着嗓子大声回答了一遍:“现在没有了,空调外机也都挪了位置。”
她有些担心地补充:“这里又湿又滑,你们的鞋子怕是要弄脏了。”
“没事,回去刷一下就干净。”向云抬头笑了笑,又低声补了一句,“我们先仔细看看这片区域。”
徐羡点点头,两人分开行动。
她们先是绕着天台走了一圈,旧外机留下的铁架还在原地,金属制品在雨水的侵蚀下变得锈迹斑驳,青苔围着它们长了一圈,隐隐约约有要把它们盖住的趋势。
向云俯下身,贴近地面仔细看。
裂开的青苔像是被什么撑开,下面似乎有着不同颜色的水泥层。
空调外机原先放置的位置,那里放着没有挪走的铁架子,向云俯下身脑袋凑近地面左看右看,她刚伸手想去抠,手腕就被徐羡一拍。
“别用手。”
徐羡皱了皱眉,从地上拾起一根工人遗落的钢管,利索拍干净后递给她。
向云低声应了句“好”,接过钢管,两人并肩蹲下。
两个人就这么用钢管在地面上搓啊搓,青苔一层层被刮掉,露出下面布满裂痕的水泥地。
“这边有!”
李夏忽然喊道,她站在拐角的位置,蹲下探着身子,“拐角靠近排水孔的位置,那边好多裂缝啊!”
“你离那儿远点!”李冬听到这话,脸色骤然一变,赶紧把自己家这心大的妹妹往后拽,“吓死人了你,别乱动!”
“但是我找到了嘛。”李夏笑嘻嘻说。
张姨皱着眉,看着她们这一群年轻人忙上忙下,心里越发不安。
她们从天台的地面查到了最高位置砖砌的烟道顶,又小心翼翼地沿着楼梯往下走。
合上了天台的金属门,一行人正要下楼,结果一眼望去,最近的直梯外等的全是人。
排队的队伍从电梯口一路拐到走廊尽头,连隔壁商铺的店员,还有穿着制服的保安都在维持秩序。
“这得等多久啊。”罗花花忍不住说道。
林数立刻说:“那就去坐手扶梯吧。”
可几人好不容易从人群中间挤到了手扶梯前,就看见扶梯上一个人都没有,两边的指示灯正在闪红光,底部放了一个黄色的警示牌,上面似乎写的是……
“注意安全,小心地滑?”向云念出声,“啊?”
“估计是从其它地方借来的警示牌,”徐羡走上前,随机挑选了一位幸运路人询问:“请问一下,这是坏了么,还是在检修啊?”
“听说好像是错位了,正在修呢。”一名路人回头答道。
“错位了?”罗花花一愣,眼睛瞪大,“错位了……是什么意思?”
“哎呀,就是几个零件的卡位没对上,重新对一下就好了。”旁边的维修工头也没抬,手上还在摆弄工具。
“真的么……”罗花花低声嘀咕。
“那不然呢?”维修工抬起头,神情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先去坐直梯啊,用消防通道也行,愿意走楼梯我也不拦你。”
林数拉了拉罗花花的胳膊,小声说:“咱们走消防通道吧。”
她们沿着消防通道一路下行,不时可以碰见其她懒得等直梯的顾客,她们哼哧哼哧地往上爬,手上还提着大包小包的战利品。
有的小情侣边爬边笑,两个人手挽着手,说要赶去楼上参加抽奖活动。
徐羡看着面前这些兴高采烈的人,一股子没由来的烦躁与不安从心底蔓延开来。
在瞧见一名女孩袋口露出的猫咪毛绒玩具时,这样的情绪突然到了顶峰。
手指在掌心蜷紧,她忽然伸出手,很没有礼貌地一把拽住了这名女孩的衣袖。
“楼上人很多,”徐羡说,声音有些急,甚至还带着一丝恳求,“排队得排很久。你们……要不然过两天再来?今天先回家?”
女孩被拽得一愣,下意识回头看她。
那是一张年轻、还带着笑意的脸。
女孩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肩上披着新买的外套,身上穿的一套衣服似是进行搭配过的,连斜挎小包上的挂饰都充满了巧思。
“没关系呀,”她没有责怪徐羡的鲁莽,反而笑着说,“我今天专门请了一天假,就是为了好好购物的。”
那一瞬间,楼道的灯又闪了一下,光从上方落下来,照在女孩的身后,像是给她笼上了一层昏黄的薄纱。
徐羡怔了怔。
“……这样啊。”她的喉咙有些干,话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呃……麻烦放开一下?”女孩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轻轻拉了拉自己的袖子,“你还拽着我呢。”
徐羡低头一看,自己那只手还紧紧攥着。她怔了两秒,往后退了两步后才慢慢松开。
“……抱歉。”
女孩冲她点点头,重新提起袋子,继续往上走去,徐羡缓缓转过身,目送她年轻漂亮的身影消失在了二楼的拐角处。
她低下头,摩挲着冰凉的指腹,突然感觉自己心空了一块。
到了负一层,她们刚出消防通道的门,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走近了些才发现,原来是一家装饰用品店正在调试音响,红色的简易舞台上站着一名大腹便便的主持人。
那人手上拿着有线的麦克风,喇叭里不时传出:“喂——喂——听得见吗?听得见吗?测试,测试”的声音。
徐羡皱了皱眉头,心里更加不安起来。
几人围坐在一起,商讨过后决定报警。
这不是她们几名哨兵向导凑在一起就能解决的事情。
徐羡取出通讯仪,直接拨向应急系统。
信号连接后,调度员很快转接到负责首都安全区应急救援的第四支队。
他们原先在污染区内就主要负责应急救援,按道理来说很有经验。
“这里是应急救援第四支队。”那头的声音带着懒散的回音。
她听到是第四支队,就隐约感觉不妙,“我是精神领域研究所徐羡。”
默默按下通话录音键后,徐羡自报身份,语气沉稳地说,“中央商场建筑结构可能出现异常,天台和上层地面有明显裂痕,请立即派人前往检查。”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冷笑。
“徐羡,你管得够宽啊。”
徐羡的眉头拧得更紧:“我是在履行一名向导的职责。”
“职责?”那人语气讥讽,“别扯这些没根据的事,中央商场怎么会有问题,我们忙着巡逻呢,没时间和你胡说八道。”
“我不是在胡说八道。”她的声音低下去,语气里压着怒气,“楼体可能有严重安全隐患,随时可能会出事。”
她深吸一口气,“这样你们都不来么?”
“不来。”对面嗤笑一声,“哦对,虽然我们不来,但是一会儿民警会到场。”
“什么意思?”徐羡心头一沉。
“来抓你啊。”对方笑了笑,“报假警,传播虚假信息。”
第130章
“喀”的一声, 通讯被挂断,耳机里只剩下如同死寂般的电流噪音。
向云看着她,脸色也变了:“他们……不信?”
徐羡沉默片刻, 抬起头看着头顶晃动的灯管, 白炽灯的光线一闪一闪打在她脸上, 让她的面色看起来有些发灰。
她没有直接回复徐羡的问题, 而是说道:“我再试一下城建之类的电话。”
“那我试一试消防。”李冬迅速反应过来。
几个人蹲在地上,电话不要钱似的往外拨, 可是要不是被当成恶作剧的小孩子, 就是像皮球一样被到处踢。
屏幕的亮光在她们脸上闪了又灭,听筒那端的人不停给她们泼着凉水。
“同学, 你别添乱了啊, 这怎么可能呢?”
“异响?是管道老化吧,小姐你别大惊小怪。”
“这种事情我们管不了哈,请不要浪费公共资源。”
徐羡站起身,听着耳边的忙音, 慢慢抬头看向一片惨白的天花板。
她放下通讯仪。与她们一起靠坐在了墙边。
“其实,”她顿了顿,声音有些低, “向云和我说了以后, 我就连夜往上面递交了报告。”
石头落入水里都能听到点响声,可她什么回信都没有收到。
空气再次凝滞了。
“应该不会吧……”张姨懵了,“没人管这事儿么?”
“所以——”向云转头看着她, 神情变得严肃,“不管怎么样,你先出去躲一躲吧。”
张姨愣了愣,点头, 快步冲回女厕所,从里面拎出大包小包的生活用品。
她把供奉的佛像也塞进了袋子里,为了看起来不那么像是逃班,张姨灵机一动,把所有的袋子都挂在了清洁车上。
她冲摆了摆手后正准备走,刚抬脚,徐羡就叫住了她:“张姨,能不能……借一下你的钥匙用用?”
“出事了的话我会说是我偷的,和你没关系。”向云紧跟着补了一句,嘴角甚至带了点笑,“反正我们污染区来的人,风评都不怎么好。”
毕竟她和徐羡都不能保证,这栋楼是否真的会塌。
张姨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串叮当作响的钥匙递了过去。
每一把钥匙上都贴了小段胶布,上面是张姨女儿用圆珠笔,手写的“地下车库门1”“广播室”“电控室”等字样。
“感谢。”徐羡轻声道。
“这些年,是我该谢谢你。”张姨笑笑,“出事了的话……你也别说是偷的了。”
“你们都是有大好前程的年轻人,别背这种罪名。”张姨眼神温柔地望向向云,她拍了拍徐羡的肩,“反正领导们都知道,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张姨走了。
清洁车的滚轮缓慢地碾过瓷砖地面,打开卫生间门的那一瞬间,外面的嘈杂如潮水般涌入,电梯提示音、孩子的哭声、打折促销的广播混成一团,张姨与清洁车一起,就这么淹没在了喧闹中。
不用吩咐,林数立刻放出了她的精神体。
她拆掉了厕所内的排风扇,硕鼠“唧”的一声,顺着排风扇口钻进管道里。
过了几分钟后,硕鼠脏兮兮地钻了出来,灰色的毛发上沾满了灰尘和蜘蛛网。
来不及替自己的精神体整理了,林数直接坐在了卫生间的地板上,与硕鼠展开了精神链接。片刻后,她脸色骤变。
“——不好。”
她猛地抬头,声音发紧,“楼体里的噪声更大了,比我们上次来的时候强得多!这声音……不对劲,真的很不对劲!”
管道似乎已经发生了畸变,硕鼠身形不算庞大,却在里面卡了好几次,每次挣脱时,林数都能听见金属骨架发出轻微的“咯噔”声。
除此之外,整栋大楼内部甚至还会发出类似蜜蜂飞舞时的嗡鸣声,那不是正常管道或者楼体老化会发出的声音,更像是……积木倒塌前,摩擦发出的声响。
“我们得分开行动。”向云果断地说。
“但还得保持联系。”罗花花接道。
“先尝试和楼内的安保沟通吧。”徐羡建议。
几个人走出卫生间,正好撞上三名巡逻的保安。
他们笑嘻嘻地从向云身边走过,身上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腰间别着黑色对讲机,每人手上都提溜着一杯加满冰块的奶茶。
徐羡见状,立刻上前说明情况,可她话都还没说完,保安就满脸不耐烦地打断她:“几位小姐,这里可是商业楼,白塔内最有名的中央商场,不是什么工地样板房,别闹了。”
另一人则冷笑着嘲讽:“听说现在的小姑娘都喜欢拍短视频博关注,你们是不是也在做这个?”
“我看是!”站在最旁边的保安笑着附和,“就是设备不太行,好多人拍短视频都用相机还有云台,她们就用一个通讯仪。”
听到这话,徐羡眯起眼,忍不住冷笑出声,随后偏头冲向云使了个眼色。
向云立刻秒懂。
下一秒,向云猛地上前,脚尖一点,膝盖顶入离她最近的保安腹部。
那人闷哼一声弯下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一个肘击砸在后颈处,整个人瘫倒在地。
剩下两人刚要掏对讲机求援,李冬见状连忙帮忙,几秒钟后向云甩了甩手腕,无痛获得了三支对讲机。
她递给林数、李冬和罗花花:“先用这些。”
“还不够。”向云皱眉,又蹲下,从一名保安的制服里摸出通讯仪。
她捞起对方的手指摁上指纹识别,屏幕“滴”地一声亮了。
在通讯列表里,她翻找了一阵后,看到个名为【保安队群聊】的窗口。
小脑筋一转,向云嘴角勾出一抹坏笑,飞快点击对话框输入:“来负一层厕所,捡到钱包了。”
李冬见状立刻会意,她弯腰把打晕的三名保安麻利拖进厕所隔间,像玩叠叠乐一样把他们全部搭在了一个合上盖子的马桶上,随后掏出张姨给的钥匙,把隔间门锁死。
两分钟不到,三名保安循着消息匆匆赶来,正拿着通讯仪不断发着消息。
“有多少钱啊。”
“钱包里面有没有身份信息?”
“名牌钱包是不是也能卖个二手?”
消息源源不断涌入通讯仪的对话框,向云狡黠地笑笑,把通讯仪收进了自己的怀里。
三名保安边走边嘀咕,左顾右盼都没有看到捡钱包的那位同事,“奇怪,刚才不是才有人在负一层巡逻来着?怎么现在见不到了?”
另外一个有些着急地小声说道:“不会自己一个人把钱包私吞了吧!”
向云听到这话,知道他们已经上了钩,于是从他们正前方的转角里探出头,冲着他们露出一个无害的笑脸:“麻烦来一下,帮我个忙,可以不?”
保安愣住:“啊?什么忙——”
话音未落,徐羡一个闪身从拐角掠出,手刀精准砍在脖颈侧。
三声闷响过后,三个身影几乎同时倒下。
“干净利落。”向云忍不住吹了个口哨。
她把新夺来的对讲机塞进徐羡手里,又递一个给李夏,“如果你和你的姐姐走散了,就用这个联系我们,但是最好不要走散哦。”
李夏连忙乖乖点头。
“分个工吧。”向云扭头对李冬说,“顺便把钥匙也分了。”
李冬点点头,把串在钥匙链上的钥匙全都摘了下来,沉甸甸一大把没地方搁,只能暂时放在了地上。
徐羡在短暂的静默后抬起头,语气干脆:“向云,你去广播室,通知所有人离开。”
“但是广播室里的工作人员不一定会听我们的……”林数皱起眉。
“对。”徐羡平静地看了她一眼,“所以我们可能要使用一些强硬手段。”
林数微微愣住,然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懂了。”
“我去找这栋楼的管理人员,”徐羡继续道,“告诉他们楼体可能坚持不了多久。”
她停顿了一下,“当然,很大程度上,他们估计也不会听我们的。”
“麻烦你们,”徐羡最后嘱咐李冬、罗花花以及林数,“听到广播后立刻疏散楼内人员。我们做完以上这些事情,也会下来协助。”
向云点头,率先拔腿离开。
广播室位于二楼的管理区,过道里光线昏黄,应急灯坏了一半,绿光不停地亮起又立刻熄灭。
这里的空调嗡鸣声巨大,完全盖过了向云的脚步声。
她推开广播室的门,一股难闻的炸鸡味扑面而来。
屋里只有一名值班人员,那人估计是刚吃完还没来得及收拾,工位旁的垃圾桶满到直接溢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皱巴巴的黄色反光马甲,正缩着肩膀坐在椅子上,手里抓着油腻腻的鼠标打游戏。
屏幕上是激烈的巷战场面,他戴着黑色的大部头耳机,根本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请暂停一下。”向云提高音量喊道。
没人理。
她又上前两步,直接在桌子边嫌弃地猛拍:“停一下!”
那人终于不耐烦地把耳机往后挪了挪,一边忙着敲键盘,一边见缝插针敷衍向云:“你谁啊?这地方不是随便进的——”
“这栋楼出了问题,随时可能倒塌。”
“啥?”对方皱起眉头,显然没听进去。
画面中的小人坐上了台高级的粉色法拉利,他连忙把视线挪回屏幕,“你在说什么玩笑话?”
“没时间解释了。”
向云见状叹了口气,随后抬手一击,掌刀精准敲在那人的颈侧。
“你就在梦里,坐你的粉色四轮小汽车吧。”
作者有话说:抱歉大家,这章来晚啦,我完全被流感打倒,烧了整整三天(苦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