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审判长连忙皱眉制止:“被告人, 不要说和本案件无关的话题。”
他的话音刚落,旁听席已经炸开了锅。
一名穿着卫衣短裤的女士嗤笑一声,“你敢问, 他可不敢答啊。”
坐在她身边的人也憋不住乐, “说不定这处长现在正在屋里抠脚呢。”
审判长面色铁青, 场下一片沸沸扬扬, 他出言提醒无果后,只能示意法警维持秩序, 将几名情绪过于激动、起哄不断的旁听者请出法庭。
安全区的论坛帖子越来越多, 关于这场庭审的直播楼下越来越热闹,说什么的都有。
【陆一帆好歹还是副队长呢, 就这么个待遇?白塔内部到底是怎么管理的?】
有人则关心起了其她低等级的哨兵向导:
【很难想象普通的哨兵向导, 在白塔内的待遇如何】
【是不是因为陆一帆是污染区出来的哨兵?被歧视了?】
【我去,楼上你怎么知道他是污染区来的?】
【我和他一届毕业的的,当然知道。在哨兵学院那会儿,就有人嫌弃他‘土’, 看不起他。】
【一直听说哨兵向导学院的歧视很严重……现在看来,不是空穴来风啊】
【安全区无谣言啊朋友们】
王佳抬起头,眼眶通红, 但声音却出奇平静:
“我失去了丈夫, 也失去了孩子。”
“单原——”她看向头顶的天花板,刺眼的白炽灯照得她眼前直冒金星,可就是这样近乎自残的行为, 王佳才能真真切切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幸好还活着。
“你让我失去了一切,我当然不会让你好过。”
她的手在发抖,指关节白得骇人,王佳指着自己的心脏, 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手无寸铁,任人宰割的羔羊。”
“我从污染区一路逃到安全区,从地狱里面一遍又一遍爬出来,不是为了来这里当缩头乌龟的。”
旁听席一瞬间安静了下来,这里坐了太多太多与她一样,从变异体手下侥幸生存的人。
她们最初来到这里,都报着同样的一个想法,那就是好好活着。
可是新生活,真的这么容易获得吗?
王佳抬起下巴,一双漆黑的眸子亮得可怕,“你们有听说过一句话吗,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她骤然提高音量,声音刺耳又绝望,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还怕死吗!我什么都不怕!
法庭上有人被吓得一抖,女人怀中的婴儿爆发出惊人的啼哭声,论坛的直播楼跟帖也瞬间刷屏。
她转过头看向那名手忙脚乱的母亲,突然朝那个小婴儿露出了一个和善慈爱的笑,就像是在崩溃边缘被一双柔软的小手拉住,整个人再次平静了下来。
“我是名B级向导,精神体虽然弱,但也不是任人欺负的存在。”
王佳露出一个悲凉又嘲讽的笑,“单原,你还记得吗?”
一年前的支队团建,每个人都需要带着精神体一起参加折返跑的活动。
“那时候你指着我的精神体哈哈大笑,说什么——”
她模仿着他当时的语气,脸上露出一副不属于王佳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浮又残忍:
“‘一只小蜘蛛?看我怎么一脚把它踩死。’”
王佳说到这里,蓦地抬起头,她冰冷的眼神让台下的人几乎不寒而栗,“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死在这只‘弱小’的蜘蛛手里?!”
审判长轻叩桌面,语气严肃地打断王佳的话:“被告人,控制一下情绪啊。”
王佳冷冷地看着她,直到审判长宣布进行下一个流程,她才重新坐回身后的木质座椅上。
“由首都安全区检察院提起公诉的王佳故意杀人一案通过刚才的法律调查、法庭辩论、最终陈述进行了审理,对各方的意见本法庭也都听清了。”
“在合议的时候将会依照事实依照法律,充分考虑本案实际情况进行裁决。”
审判长顿了顿,随后接着说道,“鉴于本案社会影响重大,且相关民事部分仍需进一步处理,本案当庭不予宣判,择日宣判。现在闭庭,将被告人带回看押。”
随着一声清脆的木槌声落下,庭审正式结束。
短暂的死寂过后,安静的法庭突然炸开了锅,无论认不认识周围坐的人,场上全都开始了交头接耳,说什么的都有。
“真的假的?”
“白塔怎么敢……”
“她刚刚说的都是真的?”
一时间整个法庭乱成了一锅粥。
靠近大门一侧的人最惨,她们刚刚起身,就被坐在前排固定座位上,现在就想要离开的记者们挤得动弹不得。
向云她们手上拿着摇摇晃晃的彩色塑料椅子,原本准备还了椅子再走,现在却此只能拎着椅子,被人潮推着一点一点往外挪。
“哎哎哎,椅子放下!”
“别挤别挤!”
“慢点!鞋被踩掉了你赔啊!”
向云她们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从头顶上把椅子交还给了法警,大门边上堵了太多的人,闹腾了好一阵子门才被法警从外面打开。
熙熙攘攘的人群被记者们堵在了法院门口,闪光灯此起彼伏,长枪短炮恨不得直接怼到了众人的脸上,有人甚至在附近做起了直播,保安怎么劝都不愿意离开。
生怕记者们如潮水般涌入法院,大门口的保安只能一个一个往外放人,既然大家都走不太动,每个人都拿起了通讯仪开始滑屏。
有人点开了直播回放,默默欣赏自己在镜头下长什么样子、好不好看,有的人则是不停地吃瓜,在各大论坛四处蹦跶。
舆论则是把视线放回到了歧视上,网上相关的新闻、帖子还有声援污染区众人的视频越来越多。
可就在此期间,一则名为【第八支队是真烈士,还是假烈士?】的视频突然冒了出来,一分钟内就获得了超过十万的播放量。
好奇心驱使着向云打开视频画面,一名女子戴着的面具,坐在一张白色桌子后面,冷静地开口说道:
“我根据目前所有公开线索,整理出了以下内容。”
屏幕右上角出现庭审片段、新闻截图,以及白塔支队结构示意图。
女子抬眸敲敲桌面:“第八支队常年以处理污染源的效率高、能力强而闻名。”
“但根据庭审公布的信息,以及王佳的口头描述,我们可以得知第八支队副队长卫勤,曾在污染区人口密集区域投放变异体诱导剂。”
她顿了顿后接着说道,“这意味着什么呢?”
“首先我想要说明的是,变异体诱导剂属于严格管控物资。”
画面的右上角跳出相关法律条文,以及白塔在网站上发布的管理条例。
“普通人无权接触,支队也无法私自购买。唯一来源只有一个,就是白塔内部调配。”
“而且,普通人买这玩意做什么?用了以后不就是找死么。”
她的语气不疾不徐:“所以,卫勤手里的诱导剂——必然来自白塔。”
“其次,白塔下发的诱导剂有两种:定时型与即时生效型。”
女子指向庭审证物的截图:“虽然直播的画面不算清晰,但是根据图上诱导剂的大小以及形状,我们几乎可以确定卫勤使用的是即时生效型的变异体诱导剂。”
“即时型诱导剂的特点是,短时间内能够吸引大规模变异体迅速聚集。”
她从桌下拿纸笔写写画画后接着说道,“如果是小规模的变异体暴动,在地驻扎的支队会派出两名先行哨兵。”
“根据目前获取到的信息,我们无法得知,驻扎在B区的第十一支队,究竟派了多少人出来镇压变异体暴动。”
“但是按照B区的污染源爆发规模,以及后续幸存者的一些访谈资料,我们可以知道第十一支队可谓是毫无还手之力。”
女人冷笑了一声:“结果也是如此,第十一支队赶到后,没过多久就几乎全员阵亡。”
“唯独单原一个人活着。”
屏幕切换到新闻中的画面,第八支队如神兵天降般突然出现,在第十一支队难以招架的时候,如同救世主般帮助了B区众人。
女子语调讽刺地说道:
“她们来的时间很好,做的事情也很讨巧。”
“我不能说她们这是在抢功,但的确让B区的幸存者们牢牢记住了她们第八支队。”
“所以我在想——”
她耸了耸肩说道,“这是不是正是第八支队想要的效果?”
女人举起了自己手上的白纸,上面用类似于数轴一样的简易标记,画出了使得第八支队扬名的几个大事件节点。
“污染区突然爆发污染源,第八支队“恰好”在驻扎部队难以处理时赶到。”
“污染指数正常的区域突然出现大型变异体聚集,第八支队‘刚好’就在附近巡逻。”
“安全区附近的缓冲地带突然出现无法解释的污染事件,第八支队救下路过的污染区平民。”
屏幕上列出相关的新闻录像,像是主动给众人思考的时间似的,女人静静地等待视频播完,才接着说出自己的结论:
“我有一个很不好的猜想——”
“第八支队,会不会一直在……用诱导剂主动吸引变异体聚集,诱发污染源暴动?”
“如果真是如此,他们的功绩、荣誉、烈士称号……是不是全都建立在牺牲污染区无辜者的基础之上?”
她抬起手,轻轻敲桌面:
“如此下去,作为隶属于监察处的支队,第八支队的耀眼成绩,岂不是在不断增加监察处处长的政治资本?”
“如果第八支队没有全员牺牲,监察处处长是不是已经有了十成十的把握,在这次选举中坐上首都安全区区长的位置?”
视频的最后,黑底白字缓缓出现在众人眼前: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们究竟是烈士,还是刽子手?】
第152章
视频下面的评论区涌入了大量路人, 留言一条比一条激烈,向云的通讯仪被卡黑屏了好几次,直到人都要走到法院门口了, 才堪堪点进了视频评论区。
懂哥们率先发言:
【Zz博弈, 懂的都懂。】
既然如此, 楼下就有人要问了:
【那为什么不是第八支队队长去投放?】
【或许副队长就是专门干脏活的。】
【楼上你不懂吧?白塔有定期重新竞选队长的规定。如果副队长愿意“服从安排”、与同僚关系好, 又能通过考核,升成队长轻轻松松。】
【对对对, 我也听说白塔内部队长换得特别频繁】
有人不敢置信地回复:
【所以他们就为了队内竞争, 搞了这么一出?】
评论区再次炸开,每一条消息都是骂第八支队的:
【……那第八支队真的死得活该】
【这些人现在还躺在烈士陵园里, 墓碑说不定都是用我们纳税人的钱修的】
【……我恨不得把他们骨灰扬了】
【+1】
【我家住在郊区, 离墓园近,正好家里还有放了一个月的鸡蛋】
【扔他丫的!】
评论区里的网友群情激奋,线下要求严查的声势也愈演愈烈。
愤怒与不满同频发酵,昨天的游行从中午一直持续到深夜才散去, 然而今天庭审刚刚结束,新的游行队伍就已经在街道上重新集结。
这一次,参与游行示威的人数更多, 方阵也更加复杂, 在网上论坛的讨论中就已经自发分出了好几个阵营。
中央商场旁边一片混乱,各个队伍的组织者只好拿起大喇叭维持秩序,过了大半小时, 队伍才勉强有了“队伍”的样子。
走在最前面的,是中央商场事故的失踪者与受害者家属,她们高举横幅与亲人的黑白照片,哭喊与口号声混杂在一起, 强烈要求白塔以及龙腾集团给她们一个交代。
住在龙腾建筑旗下房产、为房屋质量问题苦不堪言的业主们则站到了她们的身后,队伍的最末尾则是极少出现在公开场合、一直在安全区内噤声的那一群人。
她们……是来自污染区的平民。
她们没来得及制作横幅和精美海报,手上举着用快递纸箱临时做的牌子,上面用粉笔写着“为污染区发声!”“求公道、盼解释”、“天灾还是人为?我们需要一个交代!”之类的白色标语。
这些人吃过的苦太多了,以至于不知道从哪里讲起。
她们曾经在被称为“故乡”的那片土地里,是医生、教师、科研人员,有着安稳的生活与光明的未来。
可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变异体暴动次数增多、污染源扩张速度增加,安全区逐渐收缩,最后家园被彻底吞噬。
大好的前途被变异体啃咬的四分五裂,眼睁睁家人惨死面前,活下来的人一路朝着首都安全区逃亡,在分化成哨兵向导的亲友庇佑下,艰难地给自己寻找到了一处落脚地。
为了过上新的生活,她们忍受歧视与压迫,在安全区里做着最低工资标准的工作。
她们以为自己终于走到了光亮之处,却发现一直以来追逐的“光亮”,却是建立在他们家园的废墟之上。
她们现在才知道,正是这些被奉为英雄、供奉进烈士园的“保护者”,亲手把变异体诱导剂投进了她们的家园。
或许……她们本不该如此艰辛、如此卑微、如此绝望地活着。
没人生来就应该逃亡。
她们凭什么要生活在凶手的羽翼之下,对施暴者卑躬屈膝?
悲伤与愤怒中夹杂着不断上升的,对于白塔以及安全区的恶意,当她们发现发声无用后,只能使用暴力手段让白塔重视。
群众对各个应急救援分队的信任几乎跌落到谷底,暴动、推搡、肢体冲突……情况愈演愈烈,甚至出现了小规模的武装对峙。
情绪被彻底点燃,场面一度失控,警戒线再一次成为了无关紧要的装饰物。
伴随着民众的怒火,首都安全区的区长竞选格局也随之逆转。
监察处处长、支队管理处处长这两名原本的热门人选,本就失去了隶属支队作为倚仗,现在更是被丑闻彻底拖入深渊。
甚至有群众在游行时举牌,要求民调机构撤下两人的投票通道,白塔严肃查处此类失去公信力的领导。
如此一来,唯一还能投票的候选人,就只剩下了向导学院院长李响。
论坛里面对李响的评价众说纷纭,有人认为李响院长行事果决正派,是做领导的好料子。
【这几年向导学院风气好很多,都是李院长整的。】
【至少她不会往污染区扔诱导剂吧?】
【顶她!】
【我看向导学院的学生对她评价蛮好】
学院学生自发为院长做拉票视频,其中不仅介绍了她对于学院发展做出的贡献,还特意把“招收污染区出身的年轻向导,设立助学金进行培养”作为重点内容,放在了视频的最前面。
一部分哨兵向导更是实名站出来支持她,她们在学校快速打印出海报,加入了游行示威的队伍,举着扩音器为李响院长加油助威。
也有人提出质疑,认为一名向导学院的院长能力有限,难以管理好整个首都安全区。
【学生评价好有什么用?我们要的是一名领导者,又不是缺补位的老师】
【她还是回去好好教书吧我看】
【学院校长能做啥?不会要把我们拉起来做早操吧】
【哈哈哈楼上你怕了吗,反正我怕了】
性别争议也一度成为话题焦点,但即使有人质疑一名女性是否能胜任区长,李响的支持率依旧持续攀升。
人们急切渴望一个能让她们感到安心的领导者,而不是一个让污染源爆发得更快的人上台。
向云终于走到了法院门口,她把挂在脖子上的旁听证交给保安,本来想在门口等徐羡,结果刚迈出门槛,却被蜂拥而上的记者和围观群众一层层围住。
“向云哨兵,请问你对今日庭审的看法是什么?”
“你作为哨兵怎么看待白塔内部的霸凌问题?”
“你认为第八支队的烈士身份是否该重新评估?”
“向云哨兵,你作为来自污染区的哨兵,如何看待安全区内的不平等问题?”
十几支麦克风齐刷刷立在她的面前,闪光灯亮得向云一时间睁不开眼睛。
向云根本躲不开,好不容易适应了刺眼的灯光后,她只能苦着脸一边应付,一边在人群里寻找徐羡的身影。
记者们的问题很多,向云脑袋瓜子飞速地转,还见缝插针地问她们:“你们有没有看到一名拄拐的向导啊?”
“麻烦各位帮我留意一下哈,拄着拐杖,头发长度齐肩,长得很漂亮。”
她说完后还不好意思得垂下了头,靠近的记者以为向云要回答她的问题呢,连忙又把自己的话筒塞近了点。
向云无语地把那根戳到自己嘴边的话筒往外推了推,这距离也太暧昧了,她和徐羡都好久没贴这么近了。
万万没想到的是,徐羡因为拄着拐杖,被保安当成了需要关爱的特殊人群对待,专门把她领到了法院的侧面,给她开了一个小门放行。
徐羡觉得自己犹豫一秒钟都是对保安的不尊重,她连忙开口道谢,顺手一把抓住汪筱,蹦蹦跳跳地从小门溜了出去。
她本想找找向云在哪儿,可好不容易瞧见了向云,就看到她远远被一群人围在了中间,可谓是根本动弹不得。
徐羡叹了口气。
哎,大难临头各自飞吧小姑娘。
她实在是肚子饿,只能非常没有素质地抛弃向云,招手坐上正好停在她面前的出租车。
车都停面前了,不上的话多亏啊。
安稳坐进了副驾驶,徐羡的良心这才适时出现,她非常过意不去地给向云发消息:【我和汪筱先走一步了】
好不容易感受到通讯仪在手腕上震动,向云抬腕一看消息,顿时两眼一黑,差点没被她那抛妻弃友……哦不对,只抛弃了她的徐羡气晕过去。
结果下一秒,通讯仪又震了两下。
徐羡:【我有点低血糖,站不住了】
徐羡:【抱歉抱歉】
向云看到这话顿时没脾气了,还怪自己没考虑这么多,她一边回答着记者的问题,一边抽手出来回信息。
向云:【那你赶快去吃饭吧】
向云:【路上的车是不是很多?】
她踮脚朝外瞅了一眼,不远处的大路上出租车们正缓慢地以龟速朝外挪动。
向云忍不住在心里盘算起来,如果她现在不走,让记者们继续把她围着,那些人就不会跑去抢出租车。
记者不上车,车队就不会堵得更严重,那徐羡也能快点而走,早点吃上热乎饭。
既然如此,她默默关掉了通讯仪,对着记者们说起了废话文学,以一己之力帮徐羡集起了火。
记者见她没有要结束采访的意思,精神一振,立刻追问道:
“您不忙的话,这边还有几个问题——”
出租车屁股消失在视线范围内,老婆都跑了她还有什么能忙的呢?
向云咬牙切齿地笑着说:“不忙,你问吧。”
第153章
徐羡先让出租车司机把需要加班的汪筱送到了医疗中心, 随后才又换路折返回了宿舍。
一路上都有些堵车,她这个残疾人被困在高架桥上也无计可施,只能摸着自己咕咕直叫的肚子, 抱着通讯仪狂点外卖。
等她掏钥匙开宿舍门时, 外卖到家已经整整一个小时, 余青青生怕她回来时饭菜凉了, 于是不停地往返于厨房与餐桌之间,鸭腿饭就这么在微波炉里面转了整整三遍。
灶台上一直开着小火, 小姑娘把莲藕排骨汤单独放在锅中加热, 这样无论徐羡什么时候回来,都能第一时间喝到热热乎乎的汤。
等饥肠辘辘的徐羡换上新买的粉蓝格子家居服, 珐琅锅内汤的热气已经盈满了整个厨房, 莲藕块在锅内翻滚,热气咕噜咕噜冒着,徐羡瘫倒在了餐桌边,奴役小孩帮忙盛饭。
小姑娘站在向云常坐的凳子上, 先是给徐羡盛了一大碗米饭,随后又在橱柜里面翻翻找找起来。
徐羡的餐具对她来说都有点大了,她可不想总把脸埋进碗里, 于是她聪明地给自己选了个徐羡常用的调料碟当饭碗, 获得了徐羡不遗余力的一顿夸夸。
这四天里,说是徐羡照顾余青青,其实摸着良心讲, 更像是余青青照顾这她个走路都成问题的残疾病号。
算了不管谁照顾谁吧,总之这几天的时间中,两个人相处得还是挺融洽。
大部分时间里,两个人就相互依偎着窝在沙发上, 她们一起筛选学校和寄宿家庭,对着文件上的内容一点点进行实地考察,总共跑了三所学校还有五户寄宿家庭。
在这件事上,两个人都不愿意将就。
余青青不愿意敷衍自己的未来,徐羡也不愿意将小姑娘随随便便托付给不靠谱的人。
直到周五下午,余青青主动提出要在寄宿家庭里面多待一会儿,徐羡这才意识到,余青青似乎是真的要离开自己身边,去到更适合她的新环境了。
寄宿家庭住在一个三层的自建小楼中,它的地理位置距离哨兵学院不算远,附近的绿化水平很高,整个社区内也安静舒适。
两名阿姨都是白塔的正式员工,其中一位也在医疗中心工作,按照职称来说,甚至算是汪筱的领导。
徐羡在小楼内参观了一整圈,两位阿姨人看着和善不说,对余青青的态度她也很是满意。
三个人面对面聊过,旁听了余青青和阿姨们的对话,看出余青青眼里是真的满意,徐羡才点了头。
当晚,和青少年保护中心沟通后,徐羡抱着电脑在床上坐到深夜,在网站上上传了不下十份签字盖章的文件,直到所有手续敲定并且通过审核,她的肩膀才微微松了下来。
周日上午,徐羡早早坐车去医疗中心取护具。
这次负责接待她的是一名实习护士,小姑娘看着年轻,动作却比徐羡想象中更加利索,三两下就帮她弄完了。
徐羡从背包里面掏出一双洞洞鞋,这还是汪筱昨天嘱咐的,这样拆掉护具、扔掉拐杖以后,她就能够直接下地行走。
徐羡换上洞洞鞋,抬脚在地上轻轻跺了两下。
一时之间她还感觉挺奇妙的,好长时间没有体验过双脚落地的感觉了,徐羡不仅觉得新鲜,甚至细细体验下来,自己的脚掌中间还有些轻微的发麻发热感。
“哎,这医疗技术就是厉害。”
徐羡嘴里高兴嘀咕着,这段时间可把她憋坏了。
她整个人像刚得了两条新腿后的人鱼,不停地在实习护士面前做着各式各样奇奇怪怪的动作,一会儿蹦蹦跳跳,一会又劈了个只有60度角的叉。
她兴奋地冲着实习护士连声道谢:“辛苦你了,多谢多谢。”
实习护士被她诡异的精神状态整得直乐呵,摆摆手说了句:“应该的应该的。”
她好奇地盯着徐羡多看了好几眼,过去五年她都在社区医院轮岗,上周才刚调到专门服务哨兵向导的医疗中心,算是这里的新人。
社区医院的诊疗对象多是不分化的普通人,事故后他们身上的伤情往往更重,而且恢复速度远远不及哨兵向导。
从来这里值班的第一天开始,哨兵向导的身体素质就给她了很大的冲击,而今天则是她第一次给S级向导拆护具。
“您这个恢复能力……真不愧是S级。”
实习护士忍不住感叹,“三天前我还在汪筱医生那里看见了您的片子呢,按低等级的哨兵向导标准,您腿上的护具至少还要再固定一周。”
“更别说是没有分化的普通市民了,现在估计还在床上躺着呢。”
徐羡好奇地问:“她们的恢复速度很慢吗?”
“不仅仅是慢啊。”护士摆着手指头说,“恢复时间长也就算了,就算拆掉了护具也不能立刻下地。”
徐羡一愣:“啊?”
护士摇头晃脑解释,“普通人拆了护具之后,哪怕恢复得不错,也不能像您这样直接下地。不仅伤处会痛,患处也有一种信号刚刚连接的奇妙感觉。”
“那她们岂不是还需要拄拐杖?”
护士点点头,“单拐就行,得走个几天适应适应。”
徐羡嘿嘿一笑,“那我还挺幸运的。”
她小心抬脚又踩了踩,确认自己是真的能走了,才彻底松了口气,朝着护士挥手说再见。
她匆匆坐上出租车,一路盯着时间。
与寄宿家庭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她得回去吃点东西,然后洗澡洗头,穿上稍微正式一点的衣服,严肃对待这一次的见面。
两点半的时候,对方的白色轿车驶入宿舍区,早早停在了徐羡的宿舍楼下。
余青青站在阳台上,下午的阳光照在她有些苍白的脸上,她双手紧攥着金属栏杆,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盯着楼下白色轿车车顶,一个人沉默了很久。
徐羡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站在她的身侧,没有开口催促。
如果余青青不想要下楼,那她就陪着一起站着,就算余青青现在反悔了,她也举起双手双脚,尊重小姑娘的一切决定。
这件事情讲究的是个您情我愿,余青青不是一件被交易的商品,最终做下决定的得是她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小姑娘终于出声:“徐羡姐姐,你说……妈妈会怪我吗?”
听到这话,徐羡其实不太意外。
余青青的母亲现在还算是“失踪者”,这很大程度上意味着,她就如同那些被巨大变异体吞吃入腹的哨兵向导一样,永远都找不到遗骸。
她为了余青青,生命永远停留在了事故发生的早晨,而余青青却不得不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下去。
只不过徐羡现在才意识到,余青青比她想象中更加早熟。
这段时间以来,她或许无时无刻都在自责。
她偏头看向余青青,轻声道:“怎么会呢。”
徐羡抬手,替小姑娘拨了拨鬓边被风吹乱的头发:“她把你交到我手上的时候,就是希望你以后可以平安、有未来。以后就算没有她,也要好好地过日子。”
“一个愿意用一辈子来爱你的人,怎么可能怪你呢。”
阳台外的风吹来,小姑娘的肩膀轻颤,眼眶越来越红,徐羡急急忙忙回到客厅,从茶几上拿起了一大包的抽纸,递到了余青青面前。
余青青吸了吸鼻子,冲徐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进医疗中心到现在,这一个月……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她低着脑袋说道,“其实我知道,向云姐姐因为我,和您闹了一些矛盾。”
徐羡听到这话,果断回答道,“没有打扰。”
“我和她之间的问题……”徐羡仔细想了想,“其实是我们之间沟通不善导致的,与你无关。”
“你以后也可以随时来找我玩。我和向云姐姐给你做饭吃。”
余青青抬腕,用身上穿的白色卫衣迅速抹掉滑落的泪,“那我要吃向云姐姐做的饭。”
徐羡忍不住皱眉:“怎么,瞧不上我做的饭啊。”
余青青终于破涕为笑,她轻轻点了点头:“嗯,好难吃。”
徐羡噗一声笑出来:“小没良心的。”
她正想继续说点什么:“到了寄宿家庭,有什么问题就沟通。沟通不了就找我,我——”
话没说完,一双瘦瘦的手臂忽然紧紧抱住了她。
余青青把脸埋在她的背上,声音小小的,中间带着难以抑制的哭腔:“徐羡姐姐……谢谢你。”
徐羡怔了怔,也伸手握住了紧紧箍住她的余青青:“我也谢谢你啊。”
“我有什么好谢的。”余青青闷闷地说,“是我吵着要来中央商场凑热闹,如果不是我,妈妈也不会……”
她强忍住泪水,小声咒骂自己,“不是为了救我,您也不会受伤。”
“我就是个扫把星。”
徐羡转过身,急急忙忙把小姑娘搂进自己的怀里,“怎么会!”
“在废墟下面的时候,如果没有你,我估计也熬不了那么久。”徐羡温柔又笃定地解释,“这么说来,你是我的小福星才对。”
“小……福星吗?”余青青怔怔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嗯对。”徐羡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所以啊,你以后一定会幸福的。”
第154章
三点整, 徐羡和余青青一同下楼。
楼内有哨兵在搬家,两人在电梯口站了好几分钟才等到电梯上楼,所以到楼下时已经快要三点十分左右了。
阳光透过云层落在余青青的新书包上, 这是徐羡在周六给她买的, 粉蓝相间的配色看起来青春洋溢, 显得刚哭过一轮的余青青稍微有活力了一点。
包里面装着徐羡给她买的衣服和书, 徐羡怕她在去寄宿家庭的路上饿了,出门前还往里面塞了一大把余青青最喜欢吃的香葱味小饼干。
不远处, 寄宿家庭的两位阿姨一左一右, 站在青少年保护中心的工作人员身边。
两个人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色正装,头发梳得板板正正, 似乎特意为了今天在外头做了造型。
向云手上抱着一沓昨天连夜签好字的文件, 她见状后连忙拍了拍身上的哨兵制服,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干净利落些。
“阿姨们好。”余青青乖巧地打招呼。
“你好你好。”长头发阿姨立刻回应,态度温柔又细心,“徐羡向导也辛苦了。”
脑袋上扎丸子头阿姨似乎不太会和孩子交流, 她怯生生地向余青青挥了下手,又立刻把手掌缩回了身侧,看起来比余青青这个小孩还要更紧张一些。
余青青注意到她的不适应, 抬头冲她笑了笑。
“你这是……哭过了?”扎着丸子头的阿姨不确定地说。
余青青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一步步朝这位阿姨走了过去,在她身侧站定以后伸出手,用自己的小手搓上了她满是冷汗的掌心。
长头发阿姨见状后松了一口气, 她转过头朝徐羡问道,“你的护具拆掉了?”
徐羡点点头,“早上刚拆,现在还有点不适应。”
“汪筱说你恢复得快, 我当时还没意识到是什么意思。”长头发阿姨上下打量她一眼,面上的表情似乎很是惊讶。
“现在一看——”
她竖起一个大拇指,“S级向导的恢复能力真是惊人。”
徐羡被夸得不好意思,笑眯眯回答:“走久了的话,伤处还是会有些痛。”
“正常的。”长头发阿姨虽然不干临床,但多少也还是知道一些,“恢复训练跟上,过段时间就会越来越好。”
青少年保护中心的工作人员清了清嗓,把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到重点:“我们现在需要确认最后的手续,目前还差几项需要你们一同签字的文件,没有上传到中心网站。”
三人围在车边,一页一页仔细核对文件。
余青青像是一只马上要远离母亲的幼兽,一直紧紧抓住徐羡的衣角不放,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文件内容。
直到徐羡签完最后一份协议,合上钢笔笔盖,余青青才如同认命了一般,松下了她僵硬许久的肩膀。
青少年保护中心的工作人员说:“后续半年内,我们会每两周进行一次回访。”
“我们完全明白,会积极配合。”长发阿姨立刻点头,丸子头阿姨也跟着附和,甚至紧张到打起了嗝。
工作人员被她的反应逗笑了,“别紧张,我们的回访也就是看余青青过得好不好。”
“我明白,我明白的。”丸子头阿姨一边说着抱歉,一边不好意思地冲余青青笑笑。
所有人看向余青青,等待着她的决定。
小姑娘的眼睛原本红通通的,现在却努力克制着自己情绪,她吸了吸鼻子,先是抱住了站在自己身边的徐羡,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徐羡蹲下身,平视着余青青,“这段时间,我也谢谢你。”
她絮絮叨叨说着,“你有我的联系方式,想要说什么都可以和我说,想要来我这里玩也可以,想要吃什么——”
余青青连忙接上她的话,“想要吃什么,我会和向云姐姐说。”
徐羡破涕为笑,“好。”
余青青主动从她的怀抱中挣脱,像个小大人一样把自己的手递给等在身边的两位阿姨。
两名阿姨没想到余青青会这么做,她们如获至宝一般,惊喜地牵住余青青的小手,冲着站起身的徐羡道谢。
余青青看向徐羡,嘴唇抿得紧紧的,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轻声说了一句再见。
徐羡的眼眶瞬间发红,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定:“路上注意安全。”
“会的。”长头发阿姨说道。
白色轿车的车门“咔哒”一声轻响,余青青慢吞吞挪上后排,扎丸子头的阿姨则跟在她身后,护着她的脑袋帮她系上了安全带。
余青青把手贴在车窗内侧,冲着玻璃哈了口气,在一片白雾中朝徐羡画了个笑脸。
徐羡努力扯出一个笑,直到发动机启动,车缓缓驶离宿舍楼前的空地,她才慢慢垂下了一直在挥动的手臂。
白色轿车内静悄悄的,只有外面时而出现的鸣笛声传进来,长头发的阿姨开着车,扎丸子头的阿姨则和余青青并排坐在一起。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红灯亮起,车慢慢停下。
长头发阿姨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余青青,小姑娘怔怔地看着自己的膝盖,眼睛红着,却努力抿着嘴不让自己哭出来。
她的老婆则宛若身边放了一只千万元的古董花瓶,碰也不是,不碰也不是,两只手不停地在黑色西装边缘蹭。
长头发阿姨浅笑出声,开口问道,“要不要吃点东西?先垫垫肚子?”
扎丸子头的阿姨这才如梦惊醒,她赶紧从身前的网兜里面掏出一把零食,急急忙忙递了出去:
“我们准备了零食,你喜欢饼干吗?这个是香葱味的。”
包装朴素的香葱饼干,就这么出现在了余青青眼前。
余青青愣了一下。
扎丸子头的阿姨以为她不喜欢,又连忙拿起放在脚边的包翻找起来,“你不爱吃的话,我……我这里还有草莓味的夹心饼干,咸口的零食有苦荞片,你看你喜欢哪一种……”
她越说越急,动作也越发手忙脚乱,就怕自己一个不注意,把小姑娘饿着、委屈着。
可余青青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把香葱饼干,盯了好几秒。
扎丸子头的阿姨愈发紧张了,“我、我这里还有——”
她的话还没说完,身边坐着的余青青却死死按住了她的手。
“我喜欢……”
余青青嗓子发紧,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喜欢……香葱味的……”
下一秒,泪水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就像是一张长时间被拉紧的弓弦突然断了,余青青猛地放声大哭,声音撕心裂肺。
丸子头阿姨一下子愣住,随即立刻张开双臂,把她紧紧搂进怀里:“没事,没事,想哭就哭,不用憋着。”
余青青哭得浑身发抖,声音哽咽,阿姨抚着她的背,生怕这孩子哭得背过气去。
“我……我真的很喜欢香葱的……妈妈以前……都买这个给我……”
她断断续续说着,长头发阿姨直接把车停在了路边,耐心等她说完话。
徐羡是救了她的人,从徐羡与她一起背困在废墟中的那一刻开始,她硬生生忍了整整一个月,努力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要闹,不可以让救命恩人看到她“不识好歹”的样子。
可她真的……真的好想妈妈。
最开始,她把徐羡当成救命稻草,可每一次在心里悄悄依赖徐羡,她又会忍不住想到那一幕——
商场左摇右晃,妈妈仍然笑着把她塞进徐羡怀里,自己则被如同巨兽般的建筑吞噬。
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活下来而感到幸运。
从被救出来的那一天开始,噩梦如影随形,在她的身体里不断生根发芽。
每每闭上眼睛,她总能感觉自己被砖墙压住,身体动弹不得、呼吸困难,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
可总在自己快被压成肉饼的时候,却又被那股扼住自己脖颈的窒息感惊醒,吓得浑身湿透。
久而久之,余青青甚至有些害怕睡觉。
晚上九点半,护士姐姐刚给她关上病房里面的灯,她就会立刻爬起来重新打开,在刺眼的白炽灯光下短暂地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她就会再一次被噩梦惊醒。
如此循环往复,余青青哭也哭过了,骂也骂过了,可就算再难捱,她也不敢想死。
她想好好活下去。
她得好好活下去。
她明白自己不该永远依赖徐羡,徐羡已经为了她付出太多太多,无论是时间、精力,还是与其它种种。
余青青不是没听见徐羡与向云哨兵之间的争吵,她心里清楚,自己欠徐羡的,怕是一辈子都还不完。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想着,回报徐羡的最好方式,那就是自己好好长大。
但是在此之前,她还是想要像个孩子一样,最后再被溺爱一次。
她在青少年保护中心整夜整夜地熬着,学着曾经在电视上看过的剧情,如同一名化疗患者一般食不下咽,用这样卑劣的手段换得了徐羡短暂但却完整的爱。
她知道那样不好。
自己真是个坏小孩。
可她真的太孤单、太害怕、太想要被爱了。
直到现在,她终于到了一个可以继续长大的地方。
余青青哭得喘不上气,丸子头阿姨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和鼻涕糊在自己的黑色西装上。
“没关系,乖,阿姨在呢。”
“想哭就哭吧。”
她顿了顿后轻声说道,“今天之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第155章
得益于向导学院学生们自制的宣传片、拉票海报横幅, 再加上污染区民众的集体支持,李响院长的实时得票率不断上升。
校友群内从未如此热闹过,毕业十几年的师姐们也都不再潜水了, 纷纷做起了李响院长的数据工。
她们把学生做的宣传视频、图文资料发往各自所在的医院、研究所、指挥中心, 一时间整个安全区内各个单位的工作群聊, 都出现了有关李响院长的宣传稿件。
没几个小时, 李响院长的得票率就已经过半。
当晚十点,第一轮投票的结果新鲜出炉, 李响院长的支持率毫无疑问冲至第一。
可这并不代表, 民众们的愤怒会就此平息。
想到自己几天前还曾傻乎乎把票投给监察处处长等人,许多来自污染区的民众心里更是不舒服了。
她们秉持着不争馒头也要争口气的原则, 再次占领安全区的主干道, 组织起了越来越有气势的游行示威。
监察处处长以及支队管理处处长作为白塔高层,他们的所作所为引发了人民群众深深的恐慌。
没人知道白塔内部是否还有如同监察处处长一般的领导,没人知道安全区的未来走向究竟如何,也没人敢保证首都安全区还能存在多久。
她们对未来感到无比消极, 害怕自己一觉醒来,首都安全区变成了污染区,自己也成为了变异体的盘中餐。
恐慌让人感到窒息, 愤怒需要找地方宣泄。
既然加速污染源扩散的罪魁祸首之一是监察处处长, 那么被他当作“刀”使用的第八支队,自然也逃不过民众的讨伐。
监察处处长人在拘留所里头蹲着,群众们就算要做点什么, 也实属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最终,她们将目光放在了白塔最为庄严的烈士墓园。
这里,埋葬着第八支队,还有成千上万名如第八支队一样, 因公死在污染区的哨兵向导。
只是这一次,群众们成群结队走进烈士墓园时,不再感到庄严肃穆,只感觉到自己被白塔一而再再而三挑衅。
她们把各色颜料泼洒在墓园的墙面上,用鲜红的油漆划掉印刻在上面的标语。
“白塔感谢您的牺牲”?
谁知道这里躺着的人,到底是真牺牲还是假牺牲?!
“向烈士致敬”?
谁知道她们是真烈士,还是假烈士?!
“以身殉职,英雄不朽”?
谁知道她们是真英雌,还是朝着平民举枪的犯罪者?
民众沿着石阶穿越一排排灰色石碑,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埋葬第八支队的S-32区域。
她们举起手中的臭鸡蛋与烂菜叶子,伴随着怒吼与哭喊,朝着衣冠冢狠狠砸了下去。
湿软的菜叶子黏在了灰色墓碑上,变质的蛋清顺着碑面滑落,留下一条条似是受害者泪痕的污渍。
墓园的工作人员闻讯赶来,她们试图劝阻,却更加激化了矛盾。
群众哽咽着朝她们破口大骂:
“你们是想替罪犯说话?”
“赶快让开,小心我连着你们一起骂!”
“能不能分清楚好歹?”
工作人员们愣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们看过中央商场废墟上的种种惨状,不是想要站在群众的对立面,她们也恨,但她们同样也有自己的私心。
人民群众的愤怒需要发泄,工作人员也需要保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
万一被领导扣上个“玩忽职守”的帽子,等工作没了她们找谁说理去?
没办法,她们讨论再三,决定从墓园附近的装修工地那边,借来一块厚厚的黑色防水布,合力把墓碑用防水布包住。
群众瞪着黑布愣了好几秒,随后更加用力把手里的臭鸡蛋、烂菜叶,全都一鼓作气砸在了防水布上。
工作人员见状后反而松了口气,至少这些东西不是落在她们头上,也没有直接砸在墓碑之上,自己也算是姑且保住了工作。
时间来到了周三,首都安全区从早上开始就天气阴沉,空气湿度高到人都有些喘不过气。
白塔天气预报提前几天反复预警的瓢泼大雨,终于在当天晚上八点姗姗来迟。
噼里啪啦的雨点混着冰雹砸了下来,停在路边的车窗被砸了个稀烂,游行示威的群众们站都站不稳,只能纷纷收起架在路边的帐篷,狼狈回退到附近的建筑内、地铁口避雨。
原本预定在九点的游行活动临时取消,中央商场废墟上的挖掘工作被迫中断,救援人员也穿着雨衣陆续撤离现场。
雨水裹挟着废墟中的泥沙,从钢筋缝隙间不断往下冲,碎成鸡骨头大小的尸骸也跟着一起汇入了街角的排水口。
遇难者以及失踪者的家人们得到消息,她们拿着家里过滤豆浆的漏勺,穿着游行示威时组织者分发的黑色雨衣从避雨处冲出,就这么弯腰蹲着排水口附近,一点点捞着混杂在泥沙中或许是尸骨的可疑碎渣。
夜里的雨势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墓碑上,一时间噼啪作响。
原先挤满人的烈士墓园,此刻变得空无一人,只剩昏暗的路灯与无休无止的雨幕。
园区的工作人员终于获得了喘息的机会。
等到所有群众离开以后,她们拿着拖把与雨刷等清洁工具,一点点擦干净了那张黑色防水布。
按照要求,值班人员在十二点进行了当天的最后一次巡逻,确定园内彻底无人以后,她直接用钥匙锁住了墓园大门,脱下雨衣钻回了不远处的保安值班室。
徐羡静静坐在车内,看着保安室内的灯光亮起。
窗户边很快蒙上一层水汽,值班保安打开了小太阳暖气,一边听着广播中的新闻,一边在窗边煮起了火锅。
从十一点半开始,徐羡就开着车围着墓园兜起了圈子。
好几年前在向导学院内学的反侦察技术,终于在此时有了用武之地。
她把车停在了一个没有监控摄像头的死角位置,一直死死盯着值班人员的动向,直到现在确认她热热乎乎吃上了饭,不再进入园区内巡逻,才彻底松了口气。
这是她第一次……做这么“不乖”的事情。
她从后座拎出绿色雨衣套上,又压低黑色鸭舌帽,从副驾驶座下拖出工具箱。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脑袋刚钻出车门,她整个人就被迎面扑来的雨水浇了个透心凉。
徐羡被冻得打了个激灵,她主打一个有福不同享有难一定要同当,大手一挥把好久没有出精神图景的游隼放了出来,与她一起接受狂风暴雨的洗礼。
游隼倒是不在意有没有下雨、雨到底下多大,它沉浸在终于能出来玩的喜悦里,猛地展翅翱翔上天,兴奋地大声嚎叫起来。
“呜啾——!”
这一嗓子吓得值班保安筷子直接掉进锅里。
她重新从抽屉里头拿了双一次性筷子,一边下着牛肉片一边打开了窗户,探头探脑往外看了好几秒,实在找不到那只鬼叫的鸟后,才悻悻关上了窗。
徐羡哪儿做过深夜强闯墓园这种事情,她本人也被吓得没比保安轻多少。
她差点被游隼那一嗓子吓得心脏骤停,回过神后立刻冲过去,一把捂住游隼的嘴筒子,给它强制闭麦:“小祖宗!你再乱叫保安就要来抓我了!”
游隼点头如捣蒜,我不说话还不行么。
徐羡只能像唐僧念紧箍咒一样,再次给游隼重申纪律条款,念得游隼脖子都缩了回去才不放心地停下来。
她沿着墓园外侧的墙边一路走,选了最矮的那一堵墙蹲下,随后压低声音,给自己这只差点坏事的游隼布置任务:
“盯着保安,一有动静马上提醒我。”
游隼点点头:“啾。”
它刚准备飞起来,又被自己话只说一半的主人一把拽下来。
游隼气得猛踹徐羡:“啾!”
能不能把话一次性说完啊。
徐羡按住它的脚,伸手朝右前方指了指,“还有,去挡住那边的摄像头。”
游隼抖抖翅膀,圆溜溜的眼珠子转了三圈,随后如同离弦之箭般飞出去。
在天上绕了一圈后它落在了监控摄像头顶上,用自己的翅膀挡住了镜头。
动作娴熟得仿佛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徐羡:“……”
她作为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三好学生,这辈子连校门都没翻过,更没违背过纪律闯过祸,哪里知道自己养了一只这么有能耐的鸟啊。
不是,它啥时候学的这些?
徐羡真是奇怪了。
“啾啾啾。”游隼挑衅地冲她昂起脑袋。
有种你赶快过来啊。
徐羡搓了搓手上的冷汗,这是她平生第一次翻墙,好巧不巧还是墓园的墙呢。
但好在她是一名有长期锻炼习惯的S级向导,虽然在病床上躺了一个月后上肢力量掉了一点,但也足以撑起自己的身体。
她不甘示弱地助跑了两步,随后双臂发力,脚也顺势在墙上一蹬,有惊无险地翻上了墙头。
就是腿脚还没有恢复完全,落地的时候脚踝就有些发麻,走了两步后直接重新变为了残疾人,一瘸一拐好不狼狈。
墓园里面黑漆漆的,昏黄的路灯一闪一闪,就像是在拍《招魂》之类的鬼片似的,吓得徐羡汗毛耸立,走两步就往后望一眼。
她不敢打开手电,怕光线引来保安,只能让游隼在上头替她看路。
雨声淅淅沥沥,空气里满是湿冷的土腥味,按照记忆走了大概十分钟,终于到了第八支队的衣冠冢附近。
她刚蹲下准备打开工具箱挑扳手,却突然注意到不远处有个黑漆漆的影子在动。
徐羡顿时浑身一紧,轻声开口问道:“——谁?”
雨声中,一个熟悉的声音轻飘飘回过来,“徐羡?”
好几天没见的向云转过头。
第156章
向云穿着黑色雨衣, 整个人湿成一团蹲在泥水里,像个贼一样和好久不见的咪咪一起,扒拉着那张被雨冲得干干净净的防水布。
橘色大猫耳朵猛地一抖, 鼻腔捕捉到了熟悉的气味, 抬头看见游隼时, 它兴奋得尾巴毛都炸开了, 没忍住直接冲游隼兴奋地嚎叫出声。
“喵——!”
游隼正专心替徐羡放哨呢,听到声音后从天上“唰”一下直直俯冲而来, 和咪咪扭抱在一起。
一个月没见, 咪咪比它印象里大了很多,游隼本想双翼张开直接抱上去, 没想到自己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毛茸茸的墙, 整只鸟陷入了大猫柔软温暖的身体里。
我……我去!
好暧昧!
游隼被这触感吓得一哆嗦,整只鸟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咪咪巨大的身体像座小山一样塌下来,用一种非常神圣的俯趴姿势, 把自己稳稳托在了它的背上。
游隼僵了三秒,随后抖抖翅膀。
……也不是不行。
游隼扑扇着翅膀,宛若皇上登基似的站在咪咪牌毛茸地毯上, 忍不住快乐地“啾啾”叫了两声。
徐羡看着眼前诡异的一幕, 莫名感到有些尴尬。
这鸟怎么这么……热情啊,搞得她这个做主人的好像也特别思念向云似的。
明明没有的事儿。
她抬腕看了一眼通讯仪,时间都快到凌晨一点了, 没记错的话今天可不是周末,这人怎么没有一点儿学生样,一天到晚请假逃课迟到早退的呢。
现在竟然还学会了翻墙!
徐羡皱眉问道,“这么晚了, 你从哨兵学院翻墙出来的?”
向云顿时僵住:“……”
被猜了个准,她耳朵尖一红,索性噘着嘴不说话了。
你不也是翻墙进来的么!
咱俩有啥区别啊,五十步笑百步的,你凶我干啥。
徐羡又走近了点,“最近不是期中考试吗,你怎么回事,不好好复习每天想东想西的,还学会翻墙了?”
向云心虚地往旁边挪,小声嘟囔道:“我一直都会好不好……”
翻个墓园的墙算啥啊。
在污染区的时候,她经常带着收容所的小孩翻墓园墙,在别人的老坟前面偷水果零食吃,向云那做得可谓是得心应手。
区区一个翻墙,对她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什么?”徐羡没听清。
雨声太大了,徐羡感觉向云的话外带着一股恼人的白噪音,导致声音听起来忽大忽小的。
向云没重复,而是直接反问道:“这么晚了,你不关心余青青有没有好好睡着吗?”
“……”这次轮到徐羡语塞。
两位阿姨昨天晚上九点的时候给她发了照片,余青青那会儿就已经睡着了,怀里面还抱着香葱饼干造型的棉花娃娃呢。
睡得那叫一个要多香有多香,不像她这个瘸腿战神,十二点了还要来墓园做偷鸡摸狗的事情。
于是徐羡没说话,因为她觉得自己太苦了。
向云见状却应激了,她把自己的大腿拍得“啪啪”直响,好好好,你这是直接在我面前思考余青青有没有睡着是吧。
向云气急败坏说道,“被我说准了吧!”
徐羡:“???”
听到这话后她满脑袋问号,哪儿说准了啊?
一句都没有说准,纯属向云这小姑娘胡编乱造造她谣,徐羡真想把向云告得倾家荡产,只能每天待在自己家给她擦地板,用身体和劳动偿还她的精神损失费。
向云看她眼珠子滴溜溜转的样子更生气了,没想到下一秒徐羡竟然抢了她的台词,“你要气死我了你,你诽谤我啊!”
回想起前几天向云被一群年轻的向导们围住的画面,徐羡越想越觉得心塞。
煮熟的鸭子飞了,养肥的小狗跑了,什么都没了,她徐羡赔了夫人又折腿,每天花的钱是在替别人养老婆吗,怎么这么倒霉啊。
徐羡也气不打一处来,于是她也不客气了,故意呛向云道:“几天不见,连个消息都不给我发一个,你是不是已经找到新的向导了啊?”
向云整个人愣在原地。
新的向导?徐羡……希望我找新的向导么?
她这是……这是把自己往外推么。
向云的胸口疼到喘不过气,但她还是苦口婆心解释:“你也说了最近期中考试,通讯仪的信号被屏蔽了,我连新消息都收不到,更没法发消息。”
她吸了一口凉气,继续说道“今天好不容易出校门了,但是没来得及回宿舍拿通讯仪。”
自己怪错了人还理直气壮,徐羡有些尴尬,“啊……这样啊。”
她匆匆转过头找事做,把目光放在了那张被扯掉一半的黑色防水布上,底下的灰色石碑刚刚冒头,露出了前几天被群众们砸臭鸡蛋的痕迹。
忙正事,忙正事,不聊其它的。
她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提着工具箱一瘸一拐直直地往石碑那里冲,另一只手则奋力朝外扯着巨大的黑色防水布,就是没开口让向云帮忙。
向云看着更心塞了。
“你还伤着呢,”向云没忍住上前一步,“往后靠靠,我来弄。”
咪咪见状也赶紧过来帮忙,和立在背上的游隼合力,用嘴筒子使劲往后一扯。
“撕——!”
黑色防水布从它的正中间,干脆利落地裂成了两半。
徐羡捂脸:“……”
向云抠头:“……”
咪咪:“喵?”
游隼:“啾……?”
大家各有各的尴尬,这事儿两方精神体都有出力,徐羡想要找个人怪罪都没立场。
于是她只能拍拍游隼脑袋以示警告,咪咪双眼一亮,立刻把自己的脑袋递到了徐羡手边,仰着脖子示意自己也要。
没办法,不能厚此薄彼不是。
徐羡只能一碗水端平,她伸手拍拍咪咪毛茸茸的大脑袋,说了句“下不为例”。
向云站在一旁冷眼瞧着,看着自家精神体理直气壮的样子,也想和它一样厚脸皮地伸脑袋,犹豫好几秒后才终于忍住了自己那龌龊心思,默默把自己的脖子往后收了一点。
两人合力打开了衣冠冢,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防水袋,用螺丝刀打开了属于林辰的木匣子,从中取走了她的衣服,随后原封不动把石碑挪回了原位。
她们拎着防水袋一路走,来到前几天徐羡在网上精挑细选并且付好款的一处位置。
向云本想说她其实也挑了一个地方,可看着徐羡选的这一块地,无论是采光、风水、还是周围的树木量都完胜她那个。
于是她张了张嘴,默默把话吞了回去。
两人安安静静替林辰打扫干净墓碑,把从衣冠冢中取出的衣物,塞进了一个新的木盒里面。
这一次,林辰的墓碑前没有职称,没有与白塔有关的任何文字,她就是她自己。
做完这些,两个人慢吞吞转回到烈士墓园的围墙边,游隼在上面绕了一圈,确认保安不在附近以后,再次展开双翼挡住了监控摄像头。
站立的时间太久,徐羡本就没恢复完全的腿脚愈发疼了起来,她有些尴尬地跟在向云身后,默默放慢了自己的脚步。
她不想在向云的面前丢脸,于是她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你先出去吧,我突然想到还有点事儿。”
向云环顾四周,这里是墓园又不是市中心,除了扮演阿飘给值班工作人员上演咒怨惊魂外,她想不到徐羡能做什么其它的事情。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原先看的无脑小说剧情一下子从脑海中蹦了出来,大晚上能在墓园里面做什么呢?
向云的脑袋里面灵光一闪,复仇爽文里面可写了,一般这种时候都是要……毁人墓碑报仇!
对!肯定是这样!
徐羡肯定有仇人埋在这里了!
既然如此,向云仗义地拍拍胸脯:“那我陪你吧。”
听到这话,徐羡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先走吧。”
我的好姑奶奶啊,您还是快些走吧,我真丢不起这个人。
向云抓住她的手:“哎呀你别客气!”
我这人从小到大干的坏事,没有一箩筐也有半麻袋了,毁人坟墓这种事情我来做就行,哪儿需要你动手啊。
徐羡被气得声音都飙升了半调:“我没客气!”
她的腿本来就痛,现在还一直站在这里和向云推拉,徐羡忍不住蹲下身锤了锤自己的小腿,感觉自己就像是风雨中的小花朵一样,早就该倒了。
向云突然懂了。
哪儿有什么仇什么怨要报啊,就是单纯的好面子,翻不过这座矮墙罢了。
她轻笑一声:“那你……需要我背你出去吗?”
徐羡站起身,尴尬回道:“……不用,我自己可以。”
向云往后退了一步,站在徐羡的斜后方:“真的吗?那我就在这儿看着你过去。”
徐羡咬牙:“我不是说了,我有事要做!”
向云:“做什么?在墓园烧鬼火还是浇花?”
徐羡:“……我的事你少管。”
向云眼皮一抬:“那刚好,我也有事情要做。”
徐羡:“……”
她忍不住吼了一句:“你能有什么事情!”
向云笑得温柔,但徐羡却总觉得那表情阴森森的,果然,向云扬起嘴角道:“你要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徐羡差点被她一句话噎死:“你别老学我!”
向云诚恳点头:“嗯嗯,我就爱学你说话做事。我这人习惯不好是这样的,你多体谅体谅、包容一下吧。”
徐羡:“……”
她真的、真的快被这破小孩逼疯了。
第157章
徐羡背着手, 像是个死要面子、非要显摆自己身体康健的八十岁老太似的,一瘸一拐在墓园里面绕了整整两圈,向云则是她屁股后面的跟屁虫, 阴魂不散紧贴她身后。
雨很大风也没有停, 周围的松柏被吹得哗啦直响, 也吹得徐羡的意志力跟着风一起飘走。
她的脚越走越痛, 最开始只是脚腕子有些使不上劲,现在是从小腿肚子到指尖都在打颤, 最后连带着身体甚至都有些摇晃。
徐羡受不住了, 就这么大喇喇地一屁股坐在了园区停车场旁的石墩子上。
她和这小姑娘较什么劲儿啊,真是吃饱了撑的。
她不干了!
爱咋咋吧!
徐羡愤愤然捶腿, 裤子紧挨着石墩子的地方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 冻得她整个人透心凉心飞扬。
向云在她面前站定,徐羡扭头不想看她,向云就直接蹲在了徐羡的身前,眨巴着亮晶晶的一双眼睛仰视她:“这就是你说的‘有事儿做?’”
徐羡扭头:“……”
烦死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向云似乎没打算放过面前这位生气的女士, “原来你要做的事……”
她莞尔一笑,“是在墓园里竞走啊?”
徐羡被她气得又起来走了两步,屁股就这么挪到了旁边的石墩子上, 怕招来值班保安又不敢大声说话, 于是只能压着嗓子气鼓鼓道:“你就不能先走吗!”
向云跟着她的步伐也往前走了两步,随后摇头道:“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我做不到。”
她笑眯眯看着徐羡:“我又不是什么白眼狼。”
徐羡:“……”
还不如当个白眼狼呢。
见向云如此固执, 她深吸一口气,彻底放弃了挣扎:“好,那我现在告诉你,我累了, 我要休息。你先走,可以吗?”
她的话音刚落,向云又蹲了下来,这次她把自己的脸搁在了徐羡的膝上,鼻腔喷出的热乎气儿就这么暖着徐羡的腿。
徐羡感觉自己的膝头都连带着热乎了起来,原本硬邦邦冷冰冰的心也跟着化了冻。
向云的声音软得要命:“就这么想赶我走啊?”
听到这话徐羡再次扭头,她嗓音闷闷的,有些委屈地说:“是你自己想走的,不是我赶你走。”
向云有些摸不着头脑,伸手指了指自己,“我吗?”
不是你让余青青鸠占鹊巢的话,我也不会主动退出啊,我俩不是应该各大二十大板么,怎么错全在我?
徐羡看面前的人没有一丝悔过之意,她气不打一处来:“那不然呢。”
一声不吭跑回学院的人不是你,难道是我啊。
向云沉默了几秒钟,随后突然露出了一个很大的微笑,“徐羡,我觉得……我们之间好像有一些误会。”
“……能有什么误会。”徐羡不满地用手指戳了戳向云的脑袋,“你把话说清楚。”
“我们要不然出去谈。”向云笑眯眯握住她那两根作乱的手指,“主要是我俩这么一直赖在墓园里面,也不是个事儿啊。”
徐羡被她轻佻的动作吓得往后一栽,向云猛地站起把她拉了回来,徐羡的耳根子通红,吱唔了两声后就只能任由向云攥住她的手腕不放。
徐羡把雨衣的兜帽往前扯了扯,直到通红的脸完全埋进了雨衣的阴影里,她才小声说道:“你好烦,和那种不听人说话的比格一样。”
让你走你不走,每次在我最窘迫的时候却围着我嗷嗷叫。
这么喜欢看我笑话啊。
“嗯?”向云被她的说法逗笑了,“比格是什么?”
徐羡嘟囔:“一种非常不听话的狗。”
向云耸耸肩,放开徐羡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抱歉啊。”
“……没事。”
徐羡试着重新站起来,但是脚掌心疼得厉害,这种感觉不像是原先经常遇见的肌肉撕裂,而是太久没运动而导致的急性足底筋膜炎。
S级向导因为长期不运动导致急性足底筋膜炎,任凭哪个医生听到了,估计都要笑掉大牙。
向云见状往前再走了一步,单膝跪在地上,转过头看向次牙咧嘴的徐羡:“我背你,成么?”
徐羡低下头,不说话。
向云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等着,腿蹲麻了就换条腿接着蹲着,大风刮过墓园,徐羡感觉身上更冷了。
过了好久好久,徐羡才轻轻“嗯”了一声。
向云咧嘴笑了起来,徐羡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她觉得向云看起来挺开心的,于是也没有多说什么,就按照小姑娘的指引,把自己那两条快要冻僵了的胳膊搭在了她的肩上。
向云双手往后扶住徐羡的大腿,不费吹灰之力把徐羡背上身,刚走了两步就鬼使神差地颠了颠,“这么轻?最近没好好吃饭吗?”
“你又没背过我,怎么知道。”
徐羡被颠得靠近她背一点,用拳头轻敲了一下她肩胛骨,“瞎说呢吧,我每天都吃得很多。”
游隼在旁边“咕”了一声。
骗子,明明这段时间吃得很少来着。
向云笑着提醒她:“我怎么没背过?”
徐羡听到这话才想起来,自己从医疗中心出院的那会儿,这人当时是直接把自己从病房背到医院停车场去的。
她冷得有些发红的脸贴近向云的背,自己脑袋附近那股潮湿的雨气和向云身上干净温暖的体温混在一起,徐羡突然一下觉得,自己似乎才是那个小没良心的。
向云一边背着她一边往围墙附近走,“一会儿我背着你翻墙,你抓紧我,不能掉下来。”
说完后她又笑了笑,“其实掉了也没事。”
徐羡瞪大眼睛,怎么没事了,她可不想再在床上躺一个月了。
她嘟着嘴反驳道,“怎么,反正我家里有拐杖,可以直接用是吧。”
向云摇摇头,“我让咪咪在下面接着你。咪咪那么大,总不能把你摔坏了。”
徐羡:“……”
她耳朵一点点红了起来,“……别说了。”
“那让游隼接你?”向云热心出主意。
鸟的天,鸟哪儿能接住她啊。
游隼立刻飞到天上,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它可不想被砸成肉饼,重新回精神图景里头修养啊。
出了墓园后,满脸通红的徐羡轻轻拍了拍向云的肩,示意她把自己放下来。
这时候向云倒是格外听话,她弯腰让徐羡站稳,徐羡双脚落地后立刻把自己的脑袋埋进了雨衣里,生怕向云看见自己的窘态。
雨还在下,风把雨水灌进衣领,徐羡抱着手臂,像个大家长似的问:“这么大的雨,你要怎么回去?”
向云抖了抖脑袋上的雨水:“我骑自行车来的啊。”
说完,她伸手指了指藏在花坛里面的折叠自行车,还特别得意地说:“位置不错吧,我骑的还是李冬的折叠自行车,不仔细找的话根本看不出来。”
徐羡无语:“……累不死你。”
哨兵学院和墓园位于安全区的两头,折叠自行车又不太好骑,向云怕是一鼓作气运动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
向云倒是没觉得累,她笑嘻嘻问:“你怎么来的?”
徐羡叹了口气:“我自己开车来的。”
“你骨折才好,就能开车了?”向云不敢置信。
徐羡理直气壮:“怎么不能?骨折戴护具都能开车!”
向云生怕自己再次伤害徐羡的自尊心,于是连忙说道,“那你自己开车……”
徐羡听到这话,突然装作脚底很痛的样子,把向云原先对她的那些见不得人的招数学了个十成十。
她“啪叽”一下歪在了一旁的行道树上,像只被风折断翅膀的鸟,声音也跟着变虚弱起来:“不过现在估计开不了了,我的脚很痛。”
她抬起头看向正在往后退的向云:“你能帮帮我吗,把我送回家?”
说完,她还用手撑了撑树干。
靠着的位置有点脏,她得换个姿势调整一下。
向云没想到徐羡伤得这么严重,现在不仅走不动了,连站都站不住了,她心脏一揪,立刻上前扶住她,慌不迭把她手里的车钥匙接过来。
向云小声碎碎念道:“我来开我来开,你别动了,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开。”
徐羡看着她焦急成这样,心里突然有了一丝雀跃,她生怕向云反悔,于是趁向云不备,立刻把自己扔进了副驾驶,“送我回家?”
“那不然把你送到哪里?”向云奇怪地问。
“那就行。”徐羡扭过头,差点笑出了声。
想到上次坐向云车的体验,她忍不住补上了一句:“这次麻烦开慢一点,可别再把我摇吐了。”
上次回家以后,徐羡胃里翻江倒海,就像是坐了五个小时的海船似的。
向云正在后备箱收拾自己的折叠自行车呢,雨声太大她根本就没听清,于是探着脑袋希望徐羡再说一遍刚刚的话,“你说啥?”
徐羡哪儿敢再说啊,如果因为嘴贱把向云气走了,她到时候找谁说理去?
还是得先把向云骗上车再说。
徐羡连忙摆手:“没事没事。”
向云熟练地坐上了驾驶座,雨水噼里啪啦砸在车顶上,两人突然一下又不知道该聊什么了,一路无言,徐羡只能一直用毛巾擦头发上滴下的水,装作很忙的样子。
值得庆幸的是,向云的车技好了不少,这次徐羡终于没有天旋地转的感觉了。
直到车停进白塔宿舍的地下车库,向云才开口说道:“到了。你回去早点睡,别又躲被窝里看剧看到两三点。”
徐羡:“……”
她愤愤放下手中握了一路的毛巾,反问道:“那你呢?”
向云装作没所谓地说:“我回学校啊。”
说完以后她还把车钥匙塞进了徐羡的手里,做出了一副真的要走的模样。
徐羡真是快被她气笑了:“都到家了,你还回学校睡觉?”
问到点子上了!
向云就等她这句话呢,她立刻理直气壮说道:“家里又没我睡觉的位置。”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充道:“到时候你关门的动作轻点,别把余青青吵醒了。”
徐羡:“……”
她感觉自己和向云掉进了无限流游戏的循环里面,怎么这么久了向云还在抓着余青青这件事情不放啊。
徐羡深吸一口气:“该关心她睡没睡的人,不是我,是寄宿家庭的家长,还有青少年保护中心的工作人员。”
向云抬头:“她没有住在家里吗?”
徐羡笑了笑:“她当然没有和我一起住。”
向云更困惑了:“可……她不应该跟你一起看电视,一起画画,一起逛超市吗?”
徐羡的动作顿了一下,停车场周围安安静静,两个人的呼吸声就这么被无限放大。
“她为什么应该和我在一起?”徐羡问。
向云怔住了。
“该和我一起看电视,一起画画,一起逛超市的人……”
徐羡抬眼看向她,随后深深叹了口气,“不是你么?”
第158章
向云的脸“唰”一下红了起来, 她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幻听了:“什么?”
徐羡侧过头看向一片漆黑的窗外,地下停车场内的灯是声控的, 万籁寂静中灯很快就灭了, 只有驾驶座上的表盘还亮着光:“她有自己的人生要过。”
向云怔住, 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抱歉。”
“我也有我的人生要过。”徐羡说, “我是救了她,但我并不需要为她的一生负责。”
徐羡转头看向向云, 小姑娘的眸子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就像是天上亮晶晶的星星,“其实, 我原先已经做好了和一个人共度一生的准备。可她前段时间逃走了……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想的。”
向云呼吸一紧:“我……”
徐羡轻声:“她呢, 她做好和我共度一生的准备了吗?”
话音刚落,徐羡直接伸手拽住了向云的衣领,她现在才发现,向云在雨衣里面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灰色卫衣, 领口松松垮垮的,看起来很容易被扯的样子。
向云被她这么一拉,整个人几乎是踉跄着往前扑了过来, 卫衣的布料往旁侧滑开, 露出她的脖颈和一点被雨水浇淋后变潮湿的锁骨,还有附近线条分明的肌肉转折。
徐羡喉头滚了滚,忍不住俯身想要伸舌舔一舔, 却被向云下意识避开了。
“你干嘛。”徐羡轻轻皱眉,她拽着向云的灰色卫衣,就像是在拽着小狗的牵引绳一样,“嫌弃我啊?”
她的声音有些委屈, 甚至还带着一丝不高兴。
向云耳朵红得发烫,小声说道:“……不是。我刚搬东西又淋雨,可能有汗味……不想你闻到。”
她顿了顿,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她:“明明嫌弃我的是你。”
徐羡愣了下,不信邪地指了指自己:“我?”
向云委屈巴巴说道:“你嫌弃我,不想让我给你洗头。”
“什么时候?”徐羡更懵了。
“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向云连忙举证,“我问你要不要帮忙,你瘸着腿这么不方便,都说不要来着。”
徐羡忍不住笑出声:“我嫌弃你?我嫌弃的是自己好不好!”
我在医院多久没洗头洗澡了,臭没臭你难道不清楚么。
向云再次陈述己方观点,她低声嘟囔道:“你也不想让我在医院陪你。”
“是我不想吗?”徐羡翻了个白眼,“是你的实力不允许啊。理论考试不是挂了一次?你但凡能及格,我也不会赶你。”
她顿了顿,嫌弃得理直气壮:“你的学习态度让我感到害怕。我身边没有学渣的。”
向云:“……”
她小声嘀咕道:“那我得让你见识见识。”
“你看,”徐羡摊手,这小姑娘怎么这么不上进啊,“就你这个态度,我能不把你赶回去吗!”
向云在理论学习上的确不太上进,她辩无可辩,于是不说话了。
呵,没话说了吧。徐羡神气地放开向云的衣领,小屁孩话真多,搞的她都没心思接着往下亲了。
“看来你对我也有很多怨言啊。”徐羡阴阳怪气说。
“哪儿敢啊。”向云皱巴着小脸连连摆手,她顿了顿后小心翼翼问,“我开车技术……是不是很差啊。”
“这倒是,”徐羡点头毫不犹豫,“我还以为你自己不知道呢。”
“……”
“上次我都要吐车上了。”
“……”
“这次好一点,但也没有特别舒服。”
向云沉默半天才憋出话来:“你对我……有很多意见啊。”
徐羡哼了一声,“还好吧,也没有特别多。”
她想了想,又鼓起勇气:“我能再问你个问题不?”
徐羡没好气:“你问。”
向云:“你把我驾照照片……拍给余青青了吗?”
徐羡:“啥?”
向云认真地解释:“那天在车上,我看到你拍了我的驾照。”
徐羡沉默了好几秒后突然反应过来,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被雷劈了一样,所以她俩前段时间的所有沟通,合计下来全是无效沟通是吧。
好家伙。
好家伙!
她气得都快能自己走路了,“发给我妈了!!!你徐姨!”
向云:“……?”
她默默抬手捂住了脸。
徐羡盯着她,深深叹了口气问道:“你对余青青的出现,很有想法?”
向云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如果要认真说的话,原先是这样,现在……倒是没有了。
其实她已经想好了,如果她和余青青站在天平的两端,非要让她们两个人在徐羡的心里争一个高低的话,她其实已经不介意徐羡的选择是天平平衡了。
天平平衡又如何呢?
能够永远陪在徐羡身边的人,是自己也就够了。
她是污染区出来的土包子,认定了一个人就不会放手,可徐羡不一样,徐羡有很多的大爱,是比她更有思想、更有抱负的女性,她不该用自己的好恶去影响她做下的决定。
徐羡见向云没说话,于是主动开口道,“我一直觉得,白塔的哨兵向导,就是要救人的。我也是这么做的。可是真到那一刻,我却……在一瞬间后悔了。我可能天生就是个胆小鬼,但当时我满脑子想的全是——”
“你在做什么。”
“你会不会害怕。”
“你一定拼尽全力在找我……而我却让你失望了。”
“对不起。”
向云的呼吸发紧,她从没想过……徐羡会说这样的话。
徐羡抬眼看着她,顿了顿以后才接着认真说道,“但如果你问我之后遇到类似的选择,我会怎么做时……”
“我还是会救人。”
向云的喉头滚动,明明徐羡没有选择自己,没有把自己放在第一位,但是偏偏她还开心得要命。
对嘛,这就是她喜欢的人,会做出的选择。
这才是她认识的那个徐羡。
如果不是这样充满责任感的性格,徐羡又怎么会从一开始就接纳自己这个什么都不懂的破小孩。
向云的眼眶一点点泛红。
徐羡把她的表情看在眼里,见向云将哭未哭的样子,以为自己的话刺痛了她,心里一慌,立刻开口补救:“但我不会再瞒你。”
她靠得更近一些,“我的选择,我的决定……我以后都会告诉你。你把你的全部都给了我,而我……”
她呼吸发颤,“我其实没有把我的全部,都交到你手里。”
她的声音带着罕见的颤意:“现在的你……”
徐羡小心翼翼问道:“还愿意接受我的一切吗?”
向云轻轻点头。
徐羡深吸一口气,眼睛慢慢红了:“那你还愿意……与我精神共鸣吗?”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的耳根子都红了个透彻。
她觉得有些尴尬,这和面对面拿着爱的号码牌申请口口有什么区别。
“如果通讯仪坏了,没电了,对讲机收不到消息……我们还有精神共鸣。”徐羡小声补充。
向云什么都没说,只是再一次用力点了点头。
徐羡现在还是个可怜兮兮的小残疾人,向云怕自己撞到她,于是在她的伤腿下垫满了枕头,后来她经过反复的实践后发现,主卧浴室里面的浴缸……似乎能够很好的规避这一问题。
徐羡的大床床单算是彻底报废,徐羡秉持着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的宗旨,就算困得眼皮子都在打架了,却还在死鸭子嘴硬,说自己还特别有力气,感觉无论荤的素的黄的白的都能直接到天明。
向云看着她一睁一闭快要合上的眼皮笑出声,把人抱到了侧卧的书桌上,伸手按亮了台灯,一点点吻着她身上早已发红的位置。
徐羡感觉自己就像是晚秋树上的落叶似的,在书桌上摇摇欲坠可人就是掉不下来。
一觉睡到中午,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房间里,就像是冰箱里面的灯似的,一点儿热气都没有传进来。
还好被窝里面热热乎乎的,向云还往徐羡的胸前放了一个热水袋,现在摸起来还是滚烫的。
徐羡在床上挣扎了好一会儿,粉蒸排骨的味道从门缝溜了进来,她迷迷糊糊地踏着拖鞋打开房门,就看见向云又穿上了围裙,站在了熟悉的位置切菜忙活。
徐羡从背后抱住了她,把自己红扑扑的脸搁在她的肩颈窝里。
“…逃课呢。”徐羡轻声哼。
向云手顿了顿:“……我五点的时候,给班主任发了信息,请了一天病假。”
“病假?”徐羡嗤了一声,“好家伙,你还学会撒谎了?”
向云:“没有啊。”
徐羡立刻警觉:“没有?”
她抬手摸向云的额头。
下一秒,她整个人大惊失色:“你发烧了?!”
向云赶紧把她的手拿下来,小声安慰道:“不严重。”
徐羡气不打一处来,这人不是瞎搞么,“马上要冬天了,你穿着件卫衣套了个雨衣就出门,你是猪啊你!”
她瘸着腿冲到电视柜下准备找药,兵荒马乱的样子就像是在客厅里头打仗,向云连忙按住她:“我知道自己什么情况。明天就能退烧了,你别担心。”
徐羡皱眉,心疼得不行:“我竟然一直没发现。”
她越想越不对劲:“我就说……昨天晚上你身上怎么烫烫的!你早说啊!”
向云抱住她,靠着她的肩:“那你……替我降降温吧。”
“……神经病。”徐羡气得浑身发抖,但僵持了几秒后还是回抱了上去,“你活该,自己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嗯嗯,我活该。”向云笑嘻嘻回答。
厨房里蒸汽不断升起,锅里的海带排骨汤咕噜咕噜直冒泡,她们就像两只小兽一样依偎在一起。
外面的世界依旧混乱,可至少她们还有彼此,在这么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里,做着对方的安全区。
作者有话说:大家好()”预计下一章正文完结[猫头]
如果大家有什么想看的if线,可以直接和我说[猫头]应该会设为福利章节发出来的!
(但是我目前还不知道要怎么设置,得研究一下哈哈哈)
(老年人与科技碰撞中)
第159章
第二年五月份, 李响院长正式上台,那天是个星期一,向云记得自己连着考了三天的试, 直到周三才知道这个消息。
原先滞留在安全区外、等待被接收的污染区民众, 终于等来了属于她们的好消息。
李响院长在公开演讲中宣布, 白塔将在安全区郊外修建第一批收容所, 并为暂时无法安置的人们搭建临时移动板房。
但所有人都清楚,安置只是第一步。
安置后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也有无数的麻烦紧随其后。
安全区内部的反对声极大, 民众们担心的事情很多,比如说害怕污染区来的群众抢占原本属于她们的工作岗位, 担心她们影响安全区内的治安, 担忧自己原先的权益被侵占.
焦虑与不安如潮水般往上涌,甚至有悲观主义者断言,首都安全区会在五年内沦陷。
两周后,白塔派出联合支队前往邻近污染区进行变异体清缴, 准备向外扩展安全区的缓冲区范围,由此不断把安全区的边界往外推。
这样,就可以最大化减小污染区群众对安全区空间的挤占, 也可以堵住安全区人的悠悠众口。
这是李响院长上任以后, 做的第一件事情。
现在的首都安全区面积不大,人口数量也已经逼近了能够容纳的上限,如果一直有新人不断涌入的话, 首都安全区总有一天也会人满为患。
而上一任安全区区长,却因为担心群众不满,一直采取保守政策。
他不扩张、不改革,不碰任何敏感问题, 五年内不断地加筑防护围栏维持现状。
这件事情明明早就该做了,但是上一任首都安全区区长却一直没有做,他怕引起安全区内人民的不满情绪,所以政策都很保守。
可李响院长不同。
她要做就想要做好,没有子女没有家庭因此也没有顾虑,她把原先一直想要实施但却由于自己的能力无法实施的政策,全部摊开在了明面上,等待后续往前推行。
污染区来的群众高兴了。
就算生活在安全区外围的移动板房又如何,有安全的地方住就行,只要能够活下去,她们不信自己没本事创造出新的家园。
而且,她们一向秉持着乐观的态度,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过去,她们靠着自己的努力,这里也会成为安全区的小中心。
安全区的民众也不生气了,只要边界能够往外推,她们的生活空间就不会被压缩。
就算哪一天变异体来了,安保系统彻底扛不住了,也有污染区的人在外围顶着。
他们……甚至感觉比从前更安全了。
两方就这么都获得了好处,喧闹声再一次平息了下来。
只不过,扩大缓冲区的进展还是太缓慢了。
安全区外的污染区变异体数量实在太多,支队的哨兵向导们连续一个月几乎没睡过整觉,最后实在是扛不住了,白塔的领导们经过商讨后决定,让哨向学院的学生们顶上。
学生们虽缺乏经验,战斗力也相对较弱,但是她们体力好、干劲儿足啊,就算没有能力围攻大型变异体,但却可以帮着清缴周围的小型变异体。
若当天还有余力,她们甚至会自发回到战场,在支队结束一轮变异体清缴以后,帮着处理后续的变异体残留。
而另一边,许多暂居在安全区外围的污染区民众,看到这些年轻哨兵向导也住在帐篷里,她们纷纷自发加入后勤队伍,帮着做饭、洗衣服以及搬运物资。
向云她们是六月中旬来到的缓冲区,哨兵学院选了一批实战成绩不错的低年级学生,让她们和快要毕业的高年级学生一起,参加变异体的清缴工作。
向云正好在列。
第一天的清缴结束,向云她们头顶着落日余晖从污染区撤回来,正想要去洗个澡松快一下,她便远远看见前方的营地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和人说着话。
那是——
向云的脚步骤然停住。
是收容所所长。
走在身边的哨兵拍拍向云的肩膀,向云呢喃了一句“你先走”,随后就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
所长身边站着一个抱满怀柴火的人,她的手上则只拿着一盒火柴,两个人正在就“能不能不要这么抠门”这件事吵得热火朝天。
她看起来比原先瘦了许多,两侧的脸颊凹陷得吓人,但是精神状态却意外得还不错。
向云呆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先是不敢相信所长活生生站在自己的面前,后是不敢相信这么久没见了,所长竟然还这么抠门。
所长吵累了抬起头,终于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向云。
女人先是愣了愣,随后她的眉舒展开来,冲着向云扬起嘴角:“才几个月不见,怎么变得这么傻愣愣的?”
向云顿时眼前一热。
下一秒,她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所长狂奔过去,将人紧紧抱在怀里,所长被撞得退了半步,又被那名抱着火车的女孩子接住。
所长拍拍她的背,“都是穿上哨兵制服的人了,怎么做起事儿来还这么像个小孩子?”
向云哑着嗓子说道,“你……你不知道我找了你们多久……”
她抹一把脸上的泪,皮肤上的灰尘与水液混在一起,向云彻底变成了一只小花猫,“我以为……我以为你们出事了……”
所长轻轻叹了口气,从口袋中掏出一包卫生纸,替她把脸擦了个干净:“你走以后的确过得不容易。”
但好在她坚持下来了。
“村长呢?”向云想起来什么,急急地问道,“她和你们一起来了吗?”
所长点点头,一片冒着炊烟的临时营地。
“那边。”她说,“现在估计和村民一起,在给孩子们做饭呢。”
心里的石头陡然落地,向云身形晃了晃,胸口被突如其来的幸福撞得发疼。
去年年末,她去过几次A-273污染区,和其她的哨兵一起围剿了好几批大型变异体。
那段时间,她几乎把所有能进、不能进的,熟知的、几乎从来没去过的路径都走遍了。
她回过好几次收容所,里面不仅空无一人,甚至连所长和收容所里面孩子的踪迹都没有发现。
最后一次去A-273污染区的时候,她发现向阳村也搬了位置,只留下了几间倒塌的危房和被烧得发黑的木桩。
跨完年回学院第一天,白塔在官方平台发布公告,由于A-273污染区污染指数急剧上升,白塔将不再派遣哨兵向导进入围剿。
向云看到那条公告,整个人像被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
她知道A-273污染区情况越来越糟,但是没有想到竟然能够糟到如此地步。
四月中旬,白塔原先安装在A-273污染区的污染源检测器,由于监测到的污染指数太高直接瘫痪,由此白塔正式宣布,A-273污染区彻底沦陷。
所长拍拍向云的背询问道,“你大概什么时候来找的我们?”
“一月中旬。”向云回答。
她记得很清楚,那会儿她和已经成为新任安全区应急小组的第十支队一起过来的,前一天污染区内下了大雪,她们到的那天老旧的跨江大桥上结满了冰。
她们走一步滑一步,还好背包中带了防滑链,临时安在鞋子上才勉强过了桥。
可就算这样,她在与一只变异体缠斗时还是没站稳,脚下一滑,整个人险些摔进江里去。
她的人身安全虽然没有被影响,但是喜提腹直肌拉伤。
等回到首都安全区的时候,向云起身困难不说,连呼吸都痛得厉害。
借此机会,向云在主卧的床上连着躺了两三天,直到冰箱里她提前做好的菜被徐羡全部吃完,她才硬撑着贴着膏药下床做饭。
她的肌肉已经很痛了,肠胃可不能再出问题。
关于她为什么肠胃会出问题,时间线还得倒回一个月前。
那天是个周五,徐羡抱着新买的食谱,对刚从学院出来小跑上车的向云说,她今天要给向云做一顿饭。
两人一起去了超市,徐羡从大衣外套里面掏出了一张写满字的A4纸,按照笔记把做饭所需要的东西,全都放进了向云推着的购物车里。
向云看着她那兴奋的样子,不知为何后背一凉,思考了几秒钟后,往购物车里面放了一块火锅底料和一根能量棒。
回家以后徐羡穿上围裙,兴高采烈说自己要大显身手,把准备伸手帮忙的向云赶出了厨房。
向云没事可做,只好在客厅打扫起了清洁,可她把全屋除了厨房以外的地方都打扫了一遍,换了床单被套,甚至连浴缸都刷了个干净,徐羡才堪堪进行到切菜这一步。
向云饿得心里发慌,于是吃掉了两个小时前买的能量棒。
见徐羡还没有任何开始炒菜的迹象,她盘腿坐在了沙发旁边,从背包里面掏出一套试卷刷了起来。
刷到一半,一阵刺鼻的糊味直冲客厅。
她吓得“唰”地站起来飞奔进厨房,发现徐羡正学着视频里面的步骤做糖醋排骨,但可能是火开大了,现在排骨已经被烧得接近碳化。
而我们的徐羡大厨因为一直待在锅边,自己被味道腌入味了都没有察觉。
徐羡连忙找补:我还水煮了鸡蛋,准备做茶叶蛋呢!
徐羡见状连忙找补:“我还煮了鸡蛋!等下做茶叶蛋!”
向云低声嘀咕:“茶叶蛋不是要腌一晚上吗……”
她打开旁边那个锅,锅里大部分鸡蛋全裂了,就像是电视剧里面的盘丝洞似的,每颗鸡蛋脑袋上都顶着一个爆炸头。
徐羡站在一旁,举着菜刀,手边摆着一堆粗细不一、长短不齐的土豆棍。
向云看了一眼:“你这是……?”
徐羡心虚:“本来想做醋溜土豆丝的……哈哈。”
向云接过她手中危险指数五颗星的菜刀,憋着笑意问道:“还想接着做吗?我可以给你打下手。”
徐羡伸手摘掉身上的围裙:“算了吧,家里面本来锅就少,我怕我再把炒锅弄坏了。”
她叹了口气,从未感觉如此心累过:“哎,努力努力白努力。”
随后又有点不好意思:“让你等这么久,结果我啥也没做出来……要不我点外卖?”
向云没说话,弯腰从环保袋里掏出那块火锅底料,冲徐羡挥了挥。
徐羡见状双眼再次放光,她立刻重新系上围裙,再次把向云赶出厨房:“那我来弄!”
作者有话说:高估我自己了,估计还有1-2章哈哈哈[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
第160章
徐羡立刻在网上搜索“如何把火锅煮得更好吃”的教程, 她像模像样地学着视频里面的步骤,一把又一把地往锅里倒辣椒和花椒,把底料炒到向云站在厨房外都狂打喷嚏。
等到她用脚踹开厨房的门, 抱着巨大一盆煮沸的火锅底料闪亮登场, 向云已经摆好碗筷酒水等在了餐桌边。
徐羡激动地问, “香吗?”
“啊——啾!”向云一边打喷嚏, 一边很给面子地举起大拇指,“香!”
“那你多吃一点!”
徐羡从没想过自己的厨艺也有被赞赏的那一天, 她高高兴兴落座, 殷勤地给向云倒可乐,“尝尝?”
向云连忙举筷, 谄媚地冲新晋大厨徐羡笑了笑:“尝尝, 尝尝!”
吃第一口的时候,向云就觉得味道不太对劲了。
这个辣度明显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她才吃了一片涮牛肉,肚子里面就像是有火在燃烧一样。
向云被带着十足十辣意的牛油呛了嗓子, “咳咳咳——!”
徐羡连忙递水,“哎呀,别急嘛。”
向云有苦说不出, 偏偏徐羡这人还特殷勤, 自己没吃多少,却一直往她碗里涮肉、捞菜,像是怕她吃不饱似的。
向云不好意思拒绝, 于是徐羡给她夹了多少她就照单全收,徐羡见她觉得辣,还贴心送上了冰牛奶,向云更不敢说“不要”了。
等到向云实在吃不下, 她感觉自己的肚子里面已经要起火了。
从凌晨开始,她的肚子正式进入第二阶段。
肚子一直咕咕叫,向云根本不敢相信的自己的直觉,她朝着厕所狂奔而去,怕自己打扰到徐羡休息,还很贴心地去了客厅旁边的那个卫生间。
向云本来以为拉个几次应该就好了,结果就这么怀抱着朴素的愿望,一路从从夜里折腾到天亮,人都快虚脱了,一切都还没有结束的迹象。
向云彻底放弃了。
她躺倒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等待肠胃降下下一次天罚。
等到睡得昏天黑地、根本不知道向云苦熬一晚上的徐羡,在早上十点时打开主卧房门,向云才虚弱地提问:“你往火锅底料里面放什么了?”
徐羡挠挠头,以为向云觉得好吃,现在这是在找自己讨要方子呢。
她很自豪地回答道:“就是一包辣椒一包花椒,还有我妈新做的辣椒酱啊。”
向云瞪大眼:“哪一包辣椒?”
“就是你放在橱柜最上层的那个,长得特别可爱,像圣女果似的。我看是新鲜的,就全都用了。”
“……”向云沉默三秒,“你有看它袋子上的标签吗?”
“看了呀。写着‘涮涮辣’,不就是辣椒嘛?”
向云深吸一口气:“你知道它为什么叫‘涮涮辣’吗?”
徐羡歪头:“?”
向云躺倒在沙发上,抱着自己咕咕叫的肚子彻底疯狂:“涮一下就很辣了,所以才叫涮涮辣啊!”
徐羡知道她拉了一晚上肚子后一边道歉一边狂笑,找药的时候还倒打一耙:“这么辣?那你怎么吃下去的?”
向云更觉得心酸了:“我,很能忍痛。”
她苦笑三声,“而且……刚吃的时候没觉得肚子这么痛。”
后来……纯属是不想伤了徐羡的心,自己也吃麻木了。
徐羡挠挠头,默默在外卖软件上下单了一波新的胃药:“……抱歉啊,哈哈。”
从此以后,向云就再也没有让徐羡进过厨房。
言归正传,一月中旬那会儿,A-273污染区内已经下了好几场大雪。
气温长时间徘徊在零下五度左右,污染区内不仅群众们饥寒交迫,变异体们更是。
它们一饿起来饥不择食,不仅什么都吃而且天不怕地不怕,变异体们成群结队出来找食物,原先修建的那些防御措施被被它们硬生生撞烂,全都失去了效果。
所长长期生活在污染区内,所有还算是有经验。
“冬天嘛,A-273污染区本来就冷。十一月份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往山里躲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那段日子有多难,作为从污染区出来的人,向云再清楚不过。
十一月初,所长带着几名刚分化成哨兵向导、连精神体都还不知道怎么收回图景的孩子,在山林里整整转了大半个月,才找到一个勉强能过冬的巨大山洞。
这里的洞口狭窄、洞内却非常深,身形巨大的变异体们难以闯入,且位置隐蔽、易守难攻,是难得的藏身之所。
十二月份的时候,她挑了个相对暖和的日子,带着锅碗瓢盆、提前风干的腊肉食物,还有收容所所有孩子,集体搬家到了山洞之中。
她们在山洞中躲到了二月上旬,山间的气温虽然仍旧很低,但所长偶尔去过几次向阳村,发现那里的土壤植被都开始转暖了。
小草从地里探出了头,树枝也开始不断抽条,所长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你也知道,春天对变异体意味着什么。”所长轻轻叹了口气。
变异体虽然被称为“变异体”,但它们在变异的同时,还保留了部分动物的基本习性。
一到春天,万物生长的季节,变异体也会如正常动物一样进入繁殖期。
过不了多久,数不清的变异体会像是雨后春笋,从污染区的各个角落冒出来。
等到了那时候,所长与收容所孩子们的生存条件,会变得更加艰难。
“我们只能走,”所长说,“再留在原地,就会一个都保不住。”
可是,她们能走到哪里去?
她对其它污染区了解不深,A-273污染区内的变异体越来越多,其它的污染区难道就能幸免于难么。
在走投无路之时,所长在向阳村内的收音机中,听说了李响院长即将上任的消息。
于是,她准备赌一把。
二月中旬,收容所所长与向阳村村长带着众人,从A273污染区一路向首都安全区迁徙,她们手上仅有的,也就是一张花重金购买的破旧地图,还有几把自制的武器。
她们走了足足两个月的时间。
地图上标注的路线并不准确,她们翻了好几座山,有的地方积雪深到人的腿陷进去就拔不出来。
她只能背着年龄小的孩子们往前走,尽量让她们多休息。
可就算这样,有的孩子还是生了病,冻伤还算好说,小孩子一旦发起高烧就危险了,她们在所长的怀中睡着,可再也没醒来。
一路上她们遇见了好几波的变异体,还好有向阳村的村民们护着,她们才没有全军覆没。
等抵达首都安全区外围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下旬了。
原本近百人的队伍只剩下不到一半,而这剩下的一半里,又有近一半都是伤员。
更令人绝望的是,当时的安全区外围人满为患,到处挤满了从各个污染区涌来的求生者。
大家都知道春天将至,变异体繁殖高峰期马上要来,纷纷提前逃亡,只求能在安全区大门前赌上一把。
她们都在赌。
赌李响院长是否能上任,上任以后会出台什么样的政策,处理她们这一群污染区来的人。
所长冲着向云笑笑,“那时候我和村长都挺绝望的。”
好不容易到了安全区外头,饥寒交迫不说,连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她们明明离安全区那么近,踮起脚尖就能看见里面高楼大厦的灯光,可就是进不去,每天只能去隔壁的污染区找食物。
还好她们赌对了。
向云心里酸涩,她快速讲了讲自己是怎么来到安全区的,话才说到一半,忽然听见有人在远处喊她的名字。
她循声抬头。
粉紫色的晚霞像是油画一样在天上铺开,徐羡拎着一个巨大的保温饭盒,大步朝她走来,边走还边向她挥手。
向云顾不上讲自己怎么考进哨兵学院的了,她嘴角扬起了一个巨大的微笑,冲所长解释道,“我家向导来给我送饭了。”
所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随后冲徐羡点点头。
再回头,她就看见向云像一团风似的扑进那人的怀里,原先吊儿郎当的一个人突然摇身一变,成了一只摇尾巴的小狗。
向云用她脏兮兮的脸和灰扑扑的制服,在那人的怀里到处乱蹭,而被蹭的那个人,不但没有半分嫌弃,甚至还抬手顺了顺向云炸开的短发,低头在她额间落了个轻轻的吻。
真好啊。
所长久违地感受到了幸福。
所长笑了笑,转过身后冲着一直站在她身边,抱着柴火不松手的哨兵说道:“走,我们也去吃饭。”
徐羡和向云选了一处背风的位置坐下,缓冲区这里的条件简陋,大家基本上都是席地而坐。
徐羡运气比较好,她在帐篷的背后找到了一块大石头,大方地给向云分了一半位置。
徐羡没想到,向云在这里的日子过得这么艰苦。
她本想说“我给你做顿饭补补吧”,可想到自己的厨艺以后,生怕再把向云放倒,于是话到嘴边转了个圈,说出口的是“我给你从饭店打包点东西,让你好好吃一顿吧”。
向云打开饭盒包,里面装的是研究所食堂出品的食物,炒菜、炸物以及果蔬应有尽有,足足有五个饭盒。
“现在这样就很好啦。”向云喜滋滋说。
向云刚咬了一口食堂阿姨烤久了的猪排,徐羡突然想起什么,神色一下紧绷了。
她试探性发问:“诶——刚刚那位,是你们收容所所长?”
向云嘴里塞着非常有嚼劲的肉,含糊地点点头:“嗯。”
“……”徐羡沉默两秒,“那我、我下次来的时候得带点礼物吧?突然冒出来怪不好意思的。”
她小声解释道,“她也算是……你那边的长辈了。”
向云被那句“长辈”逗得笑出声,嘴里咬着半生不熟的炒苦瓜,但心里面却甜滋滋的:“带啥都行。”
她想了想后,索性臭不要脸地提出自己的诉求:“要不……什么时候,让徐阿姨和所长见一面?”
徐羡愣了下,耳尖慢慢红了。
半晌,她点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