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向云收拾好了背包, 转身走近厨房,准备帮徐羡做好后面一周的早餐。
徐羡想离她更近一点,于是把自己的阵地从沙发转移到餐桌, 她抱着那本厚厚的学生手册, 一章章仔细地翻看。
她整理出其中类似于期中期末考试之类的重要时间节点, 输进了自己的通讯仪里。
哨兵学院内仍旧保持着建校时设定的规则, 每周五下午五点半放学,周末双休, 学生可选择返家, 周一早上八点前返校即可。
若想留宿学院,需要提前提交申请, 并且拿到班主任的审批。
徐羡看完全部内容后, 在通讯仪屏幕上检查了一遍自己定的重要事项,随后点击确认。
“每周五下午我来接你。那边放学人肯定多,你就找个人少一点的地方等着,我车一到你就上, 别磨蹭。”
“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联系我,”说着,她又把通讯仪从桌上拿过来, 给向云设置了优先消息提醒, “真的有事,别犹豫,直接给我打电话。”
“好好和室友和同学相处, 她们中的一部分人,可能会在未来成为你的同事或者朋友。”
徐羡喋喋不休地叮嘱,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副唠叨样, 颇有点像个……送孩子上学的家长。
明明是向云去上学,怎么反而是她更加操心了。
徐羡无奈地低头笑了笑,视线落回厨房里那个正忙得热火朝天的人身上。
没心没肺的哨兵一点也没有即将离家的自觉,正在岛台前专心揉着面。
徐羡忍不住问:“做的什么?”
“肉夹馍,还有土豆丝卷饼。”向云头也没抬地回,“你不是说早上吃三明治总是吃不饱嘛。我打算一次性做一批,然后冷冻起来。”
怕徐羡不知道怎么加热,她又补充道:“你出门前,用微波炉热个几分钟就能吃。”
“每次叮个半分钟就拿出来瞅一眼,千万别把微波炉弄炸了。”
徐羡没想到向云在做这些,她突然感觉两人之间的身份再次调换,到了吃这一方面,做家长的那个人似乎变成了向云。
“每周末……都帮我做么。”她轻声问。
“不然呢。”向云理所当然地说。
等着发面的空档,向云把冰箱中所有的蔬菜都拿了出来,挨个摆在了水槽中。
徐羡见状也走了过去,想要帮她分担一点家务,左瞧右看后选择在水龙头旁边帮忙洗菜。
她一边洗,一边又忍不住开口唠叨:“有谁欺负你……哦对,你现在已经是A级哨兵了,一般人也不敢欺负你。”
“不过话虽这么说,要是真有人欺负你,第一时间告诉我,好吗?”
“好。”向云点点头。
她垂下眼,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下来,目光悄悄落到了徐羡的手上。
徐羡正埋头洗菜,指尖在清水里搅动,她察觉到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抬起眼看向向云,语气轻快:“怎么了?”
“要不然……”向云声音低了些,“你还是去坐着吧。”
“嗯?”徐羡微微歪头,有些没反应过来。
向云默默举起那颗洋葱,脸上没什么表情地指着洋葱底部说:“这里……没洗干净。”
徐羡与洋葱底部的泥巴面面相觑,随后擦干净手后优雅离场,重新在餐桌旁坐下,拆开零食慢吞吞喂大猫和自家傻鸟。
高压锅里的卤肉炖好后,向云知道徐羡喜欢站在锅边吃饭,没等她说话,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卤肉,放到了她手边。
徐羡推开跃跃欲试的鸟嘴,接过向云递来的筷子,尝了第一口。
炒好的土豆丝也是,向云生怕徐羡吃不饱,直接把做好的一大盆都端给了她。
等到所有的东西都做好,向云收拾完厨房,才脱下围裙倒在了沙发上。
她像一只被主人强制拉出门遛了三小时的大狗,整个人累得说不出话。
“辛苦辛苦。”风水轮流转,徐羡拿着工会活动送的蒲扇,蹲在沙发边给劳苦功高的向云扇风。
徐羡恭恭敬敬把学生卡递给她,“进学院后刷卡吃饭,想吃多少吃多少。哨兵学院里面的饭桶卧虎藏龙,所以吃饭不要钱。”
沙发上的饭桶接过卡,仔细端详了一下自己未来的饭票。
上面的照片还是她一个月前拍的。
那时候她人还躺在医疗中心的病床上,却要上交资料给匹配中心。
汪医生带着相机进了病房,以医院的白墙作为背景,向云坐在病床上拍下了人生第一张证件照。
真丑啊。
她忍不住想。
脸上一块青一块紫,光秃秃的脑袋上还缠着绷带,眼下的黑眼圈快要挂到嘴角,向云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这照片……真的不能换一张么。”她低声嘟囔道。
“挺可爱的啊。”徐羡从她手上拿走卡,端详了几秒钟,“像是□□头子,非常不好惹的那种。”
“……行吧。”向云听到这话,立刻断了换照片的念头。
凶点也挺好,听起来老酷了。
“进入哨兵学院之后,你就有自己的补贴了。”徐羡又给向云递了一张黑色的银行卡。
她补充道,“虽然不多,但周末偶尔外出吃饭、购物什么的肯定够花,自己留点小金库也不是问题。”
向云接过卡,仔仔细细翻看了好几遍。
手中的卡片很神奇,不仅可以存钱,还能吐钱,就像是一个移动的压缩钱包。
徐羡笑着摇摇头,转身回到书房,从书桌最下方的抽屉中拿出一个红包。
上面赫然印着“向导学院新年礼物”几个烫金大字,她没管这么多,直接从保险柜里拿出十张红色大钞,使劲塞了进去。
想到什么后,她又从中抽出一张,悄悄用铅笔画了一只毛绒小狗。
她颠着红包从书房出来,在向云眼前晃了两圈,“喏,给你的。”
“这是什么啊?”向云这辈子从没收过红包,瞪大了眼睛好奇地拿过来,上下左右打量个遍。
在徐羡的提醒下,她才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
一打开,一股崭新的纸币味扑面而来。
向云没见过红包,但她至少还是见过钱的啊。
闻到味道后她立刻把红包合上,刚准备还给徐羡,就被徐羡立刻推了回来。
“给你你就拿着。”徐羡笑着说,“红包这玩意儿不能退,退回来寓意不好。”
“啊?这样啊……”向云吓了一跳,赶紧把红包重新封好,“那我不退了。”
她也不知道里面塞了多少钱,而是直接把它当成了护身符,像抱宝贝一样将红包收进包里,还特意塞到了最内侧的暗袋里头。
第二天早晨,周一,天还没大亮,徐羡就睁开了眼。
准确来说,她根本没怎么合眼。
整个晚上在床上辗转反侧,明明不是她上学,她却焦虑到一分钟都睡不着。
徐羡磨磨蹭蹭起床吃了早饭,向云就这么坐在一旁,看着她细嚼慢咽拖时间。
等到时间实在拖不过去了,徐羡才收拾好东西,一脚油门,把向云送到了哨兵学院门口。
因为昨晚提前联系过,田甜一早就站在哨兵学院门口等着了。
不远处站着的哨兵略比向云矮半个头,脑袋后扎了一个小揪揪,整个人看起来很干练。
车刚停稳,徐羡一下车,田甜就快步迎上来。
她的话不多,动作却比谁都热切。
她直接抓住徐羡的胳膊,毫不客气地把她拽进了一个用力的怀抱。
“好久不见。”田甜说。
向云站在一旁,没想到这人看起来冷淡,结果做起事来这么热情似火,吓得她“哎哎哎”地冲了上去,强制把她俩分开。
她一边将田甜从徐羡怀里扯开,一边毫不客气地自己抱了上去,“我后面的日子就靠你罩着啦!”
田甜笑出声,拍拍她的肩:“是你啊,和证件照比起来,变化挺大的嘛。”
徐羡摇摇头,冲她无奈地说:“这里不是什么匪帮,什么罩不罩的。”
这句话说得轻巧,却让向云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匪帮”这个词,实在不算是什么能轻松开口的玩笑。
在污染区里,做匪帮的都是那些道德底线为零,只为钱财生机考虑的混球,当然,徐羡肯定是对此不太清楚的。
所以,也就只有向云一个人心里不舒服罢了。
徐羡哪儿知道这么多,她笑呵呵地与田甜聊着家常,两人勾肩搭背地进了哨兵学院,嘴上一刻不停地说着八卦还有从其她人口中听到的小道消息。
向云感觉面前的人就是根木头,就算如此,向云还是追上了徐羡的步伐,嘴角勉强勾起:“怎么……我做什么你都觉得我是土匪。”
她语气软得像在撒娇,但面上的表情却十分僵硬。
向云心里堵得慌,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情绪不对,徐羡明明只是和许久未见的朋友拥抱了一下,唠唠家常。
但是她转念一想,和徐羡认识这么久了,她们也不会一见面就拥抱啊。
听到这话,徐羡这才察觉到她心情不对,她举手作投降状,连忙说:“你不是,你不是,怎么会是呢?”
“都说你不是了,怎么还生气呢?”她轻声问,嘴角弯起,像在哄小孩。
“……没有。”
向云低头踢了踢地砖,解释道,“没有因为这个生气。”
徐羡看了她一眼,以为她只是像往常一样闹个小情绪,说两句就好了。
她没再追问,反倒松了口气般轻轻一笑,转身跟田甜一起往前走。
两人并肩同行,聊起早些年在联合训练营时的事,也聊到了现在哨兵学院内部的管理结构改革。
田甜的话不多,但她就像是百科全书一样,总能答上徐羡的问题。
两个人肩膀微微晃动着,时不时向彼此侧身,看起来关系融洽密切。
向云落在几步之外,但又仿佛和她们之间,隔了不止这么一段距离。
她本想加快脚步追上去,但刚迈出一步,就又停下了。
她突然意识到,就算是站在徐羡的身边,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对联合训练一无所知,对哨兵学院的管理也不了解。
这段时间里,她所知道的,也就只有徐羡每天几点起床,爱吃什么菜,喜欢用什么味道的沐浴液。
仅此而已。
她就是个傻的,什么都不懂。
第92章
向云跟在徐羡身后进了宿舍楼, 田甜在楼下等她们,没有一起上来。
宿舍在六楼,窗户朝着操场的位置, 可以看见穿着统一服装的哨兵们, 正在进行障碍跑训练。
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 徐羡环视了圈, 就连角落和玻璃上都没有任何灰。
其她舍友都去训练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手指划过拉链时, 指甲与锁扣碰撞出的细微声音。
徐羡靠门站着, 没有坐在其她人的座位上。
向云默默把自己的包放在了椅子上,一件件地取出里面的物品。
牙膏牙刷放进浴室, 衣服叠好归置到衣柜, 她始终低着头自顾自忙活,徐羡看不见向云脸上的表情。
手上没活儿,嘴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徐羡见床位上放着新的被褥、枕头和床单, 便走过去帮忙。
她的动作利落干净,许久没有叠过被子,她以为自己手生了, 但没想到肌肉记忆还在, 被子瞬间被压成了标准的豆腐块。
两个人很少这么僵着,说是僵着其实也不太对,只是一向爱说话的向云, 这次没有怎么说话而已。
徐羡站在向云身边,看她在宿舍里来回走着,就像是一辆没有按照固定轨道运行的小车,逐渐走上了正轨。
屋内安静地发狂。
包里的东西越来越少, 向云的心里也更加憋闷。
情绪就像一团不断发胀的棉花,恶毒地堵在胸口,向云收东西的速度更慢了。
她不愿意和徐羡分开,但人越是舍不得,越是矛盾。
她像是站在分岔路口,走哪条路都是个错。
但包终究会空,东西也总会收好。
属于向云的书桌上,放着新配发的笔记本和笔。
笔记本外的塑料包装还没撕,向云扯开椅子坐下,长呼一口气后,把它拿在手上颠了颠。
撕开了,她也就要正式开启这段独立的生活了。
徐羡铺好床单后一转头,就看到向云坐在椅子上发呆。
她突然觉得,其实海胆头并不丑,莫名很配向云精壮的身体。
她怕自己盯久了,于是主动收回视线,抬手敲了敲桌面:“下楼吧,田甜还在等。”
向云被她的动作吓了一下,随后问:“急着下楼吗?”
徐羡抬腕看了一眼通讯仪,现在的时间是十一点十五分,她需要在十一点三十之前离开。
她只请了一个上午的假,得在十二点前打卡上班。
“的确有点急。”徐羡实话实说。
向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晕晕乎乎地站起身,就像是从梦里突然醒了过来似的。
她把通讯仪塞进抽屉,又把椅子轻轻推回桌子底下,才慢悠悠地跟上徐羡。
田甜等在宿舍楼下,见她们出来,就带着她们在哨兵学院里绕了一圈。
“这几年修了新楼,你应该还没见过。”
田甜依旧站在徐羡的身边,向云虽然与她们并肩,但是与她们之间主动隔了大概一个身位的距离。
徐羡在向导学院的时候,参与过很多次的联合训练,来哨兵学院的次数数都数不过来。
“这边是综合楼,上课都在这里,后面有诊疗室和实验室,”田甜边走边介绍,“操场上新设置了很多障碍赛道,现在她们应该就是在做负重跨越的训练。”
几人脚步不由放慢,顺着操场的方向望过去,远远能看到有人正在进行负重障碍训练,身影快速穿梭,一边奔跑一边起跳翻越。
“除了操场的障碍训练,室内也有很多模拟项目。”田甜说,“你们班今天下午有一场模拟考,你的理论学习的怎么样了?”
她话音刚落,向云的脚步就顿了一下。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略有起色。”她讪讪地回答,眼神闪烁地看向别处。
徐羡看她的反应,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得劳烦你多费心了。”她语气温柔,带着点无奈地对田甜说,“哦对,她的制服尺码小了,还得麻烦你帮忙换一下。”
听到这句话,向云嘴角轻轻一撇,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叹了出来。
“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多烦恼。”徐羡见她这样,忍不住说道。
明明一切都正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这小姑娘怎么看起来倒是……没有那么开心了。
向云轻声说,“你为什么不问,我的烦恼是什么,它们从哪儿来呢。”
徐羡一愣,然后顺着她的语气说:“那是什么?它们又是从哪儿来的?”
这次向云没有给她答案,而是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随后才轻飘飘地说:“你自己想想吧。”
徐羡有点懵,这是她第一次听向云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
田甜看了眼手表,对向云说:“快十一点半了,你先去吃饭吧。一会儿大部队就要冲来食堂了。”
“我陪你出学院门。”她又转头和徐羡讲话,“有几句话想单独和你说。”
“行啊。”徐羡听到这话后说。
她冲向云挥挥手,“我先走啦。”
向云“哦”了一声,没再多言。
只站在原地,看着她们两人一前一后往学院门口走去。
阳光被高楼切割成斑驳的几片,落在地砖上,影子短短地跟着两人。
快走到门口时,田甜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瞥了徐羡一眼,语气不紧不慢地说:“那小姑娘挺喜欢你的,你没看出来吗?”
徐羡一愣,下意识就要反驳:“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田甜挑眉,“是她没有资格喜欢你,还是你不值得她喜欢?”
“……我不是这个意思。”徐羡抿了抿唇。
“我知道。”田甜点头,“是匹配中心把她送到你身边的,你会担心她身份特殊,不愿意靠近她,这也可以理解。”
“我没有不愿意。”徐羡难得严肃地解释,“从遇见她的第一天我就知道,她不会是匹配中心派来监视我的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她是这种人,以她的能力,她早就来白塔了,不会在那种地方待着。”
“那是因为林辰?”田甜听到这话后笑了笑,接着问道。
“我和她……不是这种关系。”徐羡眉头微动,“你不是一直都清楚么。”
“那你到底在顾虑什么?”田甜奇怪地问。
徐羡被她的语气逗笑了,“就没有一种理由,叫做我现在还不想谈恋爱么。”
“这是你想不想,就能确定的事情吗。”田甜也乐了,“我看她能力挺强的,后续肯定会参加和向导学院的联合培训。”
她看着徐羡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到时候,会有很多向导喜欢她。她和别人走得近,你能接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周围像是短暂安静了几秒。
徐羡低头,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田甜叹了口气,低声说,“徐羡,感情是有排他性的。”
徐羡忍不住嘀咕:“……你个只爱自己的人,为什么和我讲得头头是道。”
“爱自己,难道不也是一种排他?”田甜睁大眼睛,满脸理所当然地看着她。
“我觉得自己特别有魅力,脑子好,身材好,性格也不差,哪儿哪儿都好,有问题么。”
平常话不多的人,一到夸自己的时候就口若悬河,越说越带劲,根本停不下来。
“没问题没问题。”徐羡连忙跟跳,“您一夸起自己来,别人都插不上嘴。”
田甜见她准备逃跑,立刻大声补上了一句:“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笨学生!
田甜透过车窗看着她,满脸“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
徐羡冲她挥挥手,满脑子里面全是疑惑。
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二次听到“你自己想想吧”这句话了。
她握着方向盘,皱了皱眉。
到底自己应该想什么啊,为什么每个人都在和她说这句话。
看着徐羡和田甜走远,向云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抬脚转身,走向了不远处的食堂。
哨兵学院的食堂比研究所更大,菜品也更加丰富,一排排热气腾腾的窗口,向云数都数不尽。
她选了一个离自己最近的窗口,随口点了上面画着大拇指的推荐菜品。
向云端着青椒炒肉丝和粉蒸肉,坐到离打饭处最近的位置,又起身找窗口阿姨要了个大盆。
和徐羡给她要的陶瓷盆,是同一种。
她把饭打满,随后把菜一股脑倒进了盆里,机械地扒着混杂着菜油的米饭,感觉胃里发堵,食不知味。
她其实已经有点想要挥白旗,主动给徐羡发消息了,但她的通讯仪还留在宿舍的抽屉里。
没办法,只能断了念想。
可向云转念一想,就算把通讯仪带在身上,她也不知道该发什么。
说“对不起”吗?
她刚才的语气的确不太好,不像是在撒娇,更像是小朋友在闹情绪。
她其实挺讨厌自己现在这个样子的,分不清“撒娇”和“闹脾气”之间的区别。
就像是一条搁浅在岸上的鱼,明明挣扎着可以重新跳进水里,却总希望有人来帮自己一把。
向云甚至有些感到难为情。
和陶昼发给她的小说里面的人物相比,她几乎一无所有。
没有闪着金光的链子,也没有能够无限次数刷的卡,更像是一只依附在徐羡身边的寄居蟹。
但她真的……舍不得离开徐羡。
第93章
田甜端着兰州拉面, 站在向云身后看了好几分钟。
实在忍不住了,她才敲了敲小哨兵的椅背,“吃了三碗大白米饭, 怎么, 食堂没肉给你吃啊?”
向云一愣, 才反应过来自己光扒饭了, 几乎没动碗里的肉。
她尴尬地赶紧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填补口腔空缺位置。
“我能坐你对面吗?”田甜问。
向云点了点头。
田甜扯开椅子坐下, 双手抱臂兀自说道, “一个闷葫芦,一个不开窍, 我看你俩真是绝配。”
向云歪头看向她。
“你的配得感太低了。”田甜话锋一转, “倒也没有必要妄自菲薄。”
“什么意思?”向云眨眨眼,没听懂。
“我的意思是你还行,虽然现在还是一副小趴菜的模样,但是按照我的经验判断, 你练一练说不定能冲个S,别把自己想得一文不值。”田甜耐心解释。
“等等。”
向云顿了顿后问,“我的意思是, 配得感和妄自菲薄, 是什么意思?”
“……”田甜当即无语。
“吃你的饭吧,大馋丫头。”她冲她挥挥手,抄起筷子吃上面, “我就多余说这些话。”
向云没再问,闷头吃了几口饭。
她低着脑袋,嘴里含糊地说:“我一直都相信,自己能成为S级。”
“这么自信?”田甜不免诧异。
向云用筷子慢慢戳着米饭, “我不担心这个。整个学院的人……可能都没有杀过我那么多变异体。”
她说话声音轻,但是很笃定,“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能力。”
田甜闻言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后问,“那你在担心什么。”
“我在想……哨兵学院的补贴,我得攒多久,才能把徐羡给我买东西的钱都还上。”向云小声说。
田甜听到后,差点被遛进嗓子眼的面条哽了一下。
蠢材!
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还什么还?”田甜几乎是脱口而出,“欠一辈子不就好了。”
“不欠着她的账,她怎么记得你,怎么把你放心上啊!”
田甜恨铁不成钢:“怎么有你这么笨、这么轴的哨兵啊!”
“……也是。”向云愣了下,轻轻笑出了声。
但那笑容只在嘴角停留了片刻,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她知道田甜说得没错,可那句话却没有给她太多安慰。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自惭形秽些什么。
明明被保护就是一种难得的奢侈,她为什么还要这么不识好歹?
或许是因为如论如何追赶,都难以弥补的阅历差,又或许是因为她目前的一无所有。
让她偏执地以为,只有完完全全与徐羡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两个人才能真正成为同一个世界里的人。
但是她不怕赖在徐羡身边。
她没有那么爱面子,爱面子到需要离开徐羡,独自在安全区里成长为一棵参天大树。
但是她没有办法一直附庸在徐羡的身边,占领她的巢穴,吸食她身体内的养料。
田甜一看向云这样,就知道她的脑袋里面又被其它的想法占据。
两个人都是笨蛋,她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教。
田甜想。
就不该和她们多说话,说多了感觉自己都要变笨了。
吃完饭,田甜慢悠悠朝职工宿舍方向走远,向云则一路小跑,朝着综合楼飞奔而去。
楼下楼下的布告栏前挤了一圈哨兵,她们三三两两围在一起聊天,手上拿着的是向云喝不惯的冰美式。
她穿过热闹的人群,在一张贴着细密文字的课表前停住了脚步。
“三楼……205教室。”向云盯着自己所在班级的表单,小声默念了一遍,然后抬脚往楼上跑去。
走廊里寂静无声,和楼下的热闹简直像两个世界。
她推开教室门,脚步不自觉地放轻。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每张桌上都放着统一的显示器和键盘,每个人都低头看书,表情如临大敌。
她犹豫了一下,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上课铃声响起,几名穿着常服的哨兵从后门鱼贯而入,坐到了靠近讲台的前排位置。
几秒钟后,一名穿着职业哨兵制服的年轻老师从前门走进来。
她刚一靠近讲台,所有人课桌上的设备便自动启动。
向云面前的显示器自动亮起,桌面自动弹出一个淡蓝色的方框,显示【在线考试】四个字。
在线考试?
她从来没碰过这玩意儿啊。
“今天是理论课四周一次的模拟考。”
老师站在讲台上,说话的声音不大,却靠着覆盖整间教室的精神力,让她的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在线答题,提交答卷后系统自动评分,结果会立刻出现在屏幕上。”
向云一听,整个人顿时僵在了椅子上。
刚学会用通讯仪的她,还从来没有用过电脑这种东西呢。
她的脑子里面一片混乱,低头看向面前键盘上密密麻麻的按键,试着把两根食指放在了键盘上。
明白操作原理以后,就像是原始人逐渐开始与科技的碰撞她的两根食指就和两根棍子一样,在按键上不停地戳戳戳。
老师原本坐在讲台上监考,她原本只是象征性地往下扫了一眼,就看见向云不同于常人的操作风格。
她假装在考场内巡逻,最后溜达到了向云身边。
她出生在安全区,从小就熟悉各类电子产品,这是她第一次参与监考,没有想过竟然有人还不会用电脑。
看着向云努力又笨拙的姿势,她忍不住给向云出主意:“你……你这样可能写不完。要不然你试试用纸笔写?”
老师压低声音解释道:“电脑可以扫描纸质答卷,这样也能够获得成绩。”
向云愣了一下,脸有些红,“……那还是这样吧。”
至少这是拼音呢,她写字更慢。
等到考试时间结束,电脑发出“滴”地一声响,系统自动提交并开始评分。
教室里陆续响起此起彼伏的“结果已发出,请点击确认按钮”声音。
学生们对着电脑屏幕查看自己的成绩,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则在摇头皱眉。
向云抬起头,她眼前也弹出了成绩界面。
总分:42分。班级排名:倒数第一。
她看着屏幕,一动不动,嘴角抽了抽。
说不失望是假的。
打字慢也就算了,她连怎么上传答案都不知道,硬是在这些地方卡壳了好一会儿。
更别说试卷最后的几道主观题了,她都还没来得及看,考试时间就结束了。
云里雾里地听完试卷解析,向云终于摸索着关掉了电脑屏幕。
手腕酸痛,脑子一团浆糊,她跟着人群走出教室,从来没有感觉这么累过。
老师说的每个字她都知道是什么意思,可那些熟悉的字连成一句话后,向云却总是需要反应一下,才能完全理解。
她站在综合楼外,狠狠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脑袋里面的酸胀才缓解了些许。
不远处是自动贩卖机,向云用过这个大部头机器,她熟练地刷卡,听到“咚”一声响后弯腰取货。
靠着这台机器,向云终于找回了自己与这个世界的链接。
课表上显示,下一节课是自由训练。
她咕咚咕咚猛灌了半瓶水,随后跟着人群来到操场。
操场上已经很热闹了,很多人站在障碍训练区前排队等待。
向云踮脚看了眼后,在心里评估了一下,感觉这些设施没有试卷那么可怕。
污染区的地形更复杂、变异体更致命,她早在许多年前,就能在残垣断壁之间像只野猫般穿梭。
还有人懒得排队等位置,直接在操场上跑起了圈。
站在旁边的哨兵们估计是那人的朋友,向云默默站在一旁听了会儿,她应该是要完成半月一次的马拉松任务。
向云在慢跑和障碍跑中间抉择了一下,默默加入后者排队的队伍。
她穿着哨兵训练服,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小臂上线条清晰的肌肉,站在队伍的外侧,学习其她人过障碍的动作与姿势。
第一轮时,她没有拼尽全力,只是用自己最舒适的跑跳动作,寻找最快通过障碍的方式。
等到第二轮,她开始加快速度,脚步和动作都变得准确有力,就像被精密调教过的机器,从出发开始就走在了耗时最短的路线上。
跑完一圈,排名榜上的红色字体跳动了一下,她的名字出现在第三。
向云不喜欢在擅长的项目上屈居人后。
她默不作声地再次回到队尾,一次又一次地冲刺,直到将成绩稳稳刷到榜单第一,才终于停下训练。
身边传来零零散散的议论声,她却仿佛没听见,只是仰头把剩下的冰水一口气喝完,把捏得变了形的瓶子扔进了垃圾桶里。
终于找回了点自信,向云心里畅快了些,原地休息了两分钟后,走向操场另一侧的跑道。
她做了简单的热身与拉伸后,一个人慢跑了五公里,完成了今天有氧运动锻炼目标。
跑完步,操场上许多哨兵都已经围坐在了一起,讨论起晚上在食堂吃什么了。
向云顺着楼道晃悠到了健身房,今天是练上肢的日子。
直到做完最后一组引体向上,她的指尖微微发抖,掌心的茧不知道在何时裂开,鲜血盈满了整个手心,连带着器材上也是一片红色。
向云现在才迟来地感觉到疼痛,她从消毒柜里取出毛巾,找打扫卫生的阿姨借来清洁液,慢慢吞吞地把器材整理了个干净。
掌心内的刺痛伴随她离开健身房,直到洗完澡出来已是天色昏沉,风吹得脸微凉。
晚饭吃的是水煮鱼还有虎皮尖椒,她饿得有些狠了,连着吃了五碗饭才停下筷子。
拿着冰豆浆回到综合楼,晚上还剩下一节自习课,主要是复习今天的学到的内容,然后预习明天要抽查背诵的理论知识。
教室门口,田甜等在那儿,把手里的教材和大了两个尺码的制服塞给她:“喏,今天白天用电脑的操作流程,我帮你整理出来了。”
“谢谢。”向云接过来,小声道。
“你手心怎么回事?”田甜皱了皱眉,不由分说地把她手拽到了眼前,茧下方粉红色的肉就这么大喇喇地露在外头,看起来随时随地都要感染了似的。
“你怎么……”田甜刚想骂她不爱惜身体,话头才起就立刻转了个方向,“算了,下课前还没有处理好的话,我会和徐羡说的。”
“……知道了。”向云生怕徐羡知道,她有点急了,于是连忙补充道,“会包扎好的。”
田甜没再答话,挥了挥手后在她前面进了教室。
第94章
直到这次进教室, 向云才第一次站在班级所有人面前,做起了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叫向云, 来自A-273污染区。”她站得笔直, 语气平稳, 脸上的神情却十分冷淡。
台下响起几声零散的掌声, 大多数人只是敷衍地拍了拍手,脸上没什么反应。
对于来自污染区的哨兵, 她们并不会抱有多大的期待。
精神力等级低下, 身体素质羸弱,社会关系淡薄, ……总的来说, 要什么没什么。
向云不在意这些,她的眼神也同样没有在任何一张冷漠的脸上停留。
她走到教室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翻开田甜递给她的教材,准备开始晚上的自习。
自习开始后, 班上的氛围比她预想的要松散得多。
教室里有的学生在复习理论知识,有人则凑在了一起,小声复盘着下午训练场上的障碍跑难点。
“你好, 你也住在604对吧?”前排的一个女生突然回头, 小声问道。
向云抬起头。
“我也来自污染区,咱俩一个宿舍。”那女生剪了一个波波头,笑起来双眼弯弯的, “我叫李冬,因为我是立冬那天出生的。”
“你好。”向云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 “我叫向云,是因为收容所的所长希望我像云一样,自由自在的。”
“那你来安全区以后,就能自由啦。”李冬温柔地说。
“真的吗。”向云耸了耸肩,半信半疑地说。
她怎么没这感觉。
“对呀对呀。”李冬喜滋滋地说,“以后都不再会碰到变异体了,等咱们毕业,就能正式在安全区里做哨兵了。”
“我是三个月前从B污染区过来的,那时候刚分化成哨兵,就带着我妹妹一起来了。”
“你呢?是和谁一起来的?”她又问。
“我……一个人来的。”向云想了想,才慢慢答。
“那我们以后可以一起玩啊。”李冬见她是一个人,于是立刻说道,“我在学院附近租了个小房子,打算过段时间把我妹妹接过来上小学。”
“她其实在污染区上过一段时间学,可后来学校被变异体占领,就没地方上课了。”
说到这儿,李冬的语气里满是遗憾,“她都十五岁了,还得从小学重新读起,哎。”
向云见她叹了口气,于是不熟练地安慰道:“我都二十岁了,感觉也要从小学开始读呢。”
李冬听到这话,“噗嗤”一笑:“也是,那我也一样。”
“咱们宿舍其她人都坐在前面,一会儿直接寝室内打招呼就好。”她接着说。
“行。”向云应了一声。
李冬笑着冲她摆了摆手:“我去学习啦。”
“好哦。”
向云看着她转回身,她慢慢垂下眼,将视线重新落回手中的书本。
书页散发着一股新鲜的油墨味,她原先从来没有闻过,直到有一次,徐羡递给她新打印的卷子。
那股气味很特别,像是晒干的木料,又像废弃加油站里残留的汽油味。
徐羡笑着说,这是墨香。
向云低下头,像个孩子一样嗅闻。
半晌,她终于抬起头,手指停在一行字上,视线不自觉飘向窗外。
高大的梧桐树立在教学楼外,枝叶在夜晚的凉风里摇曳,沙沙作响。
月光透过叶片的间隙洒落在水泥地面上,投下跃动的斑驳黑影。
明明教室里坐满了人,前排也传来了一阵阵的交谈声,但向云却从未感到如此寂寞。
孤单就像是一头突然闯入她世界的巨兽,咬住她的脖颈,压住她的胸膛,缠绕到她喘不过气。
她忍不住攥着笔头想,这个时间点,徐羡会在做什么呢。
洗澡,还是看电视?
她也会感到寂寞吗?
向云就这么不合时宜地,想起李冬问的那个问题。
徐羡……又为什么叫做“徐羡”呢。
思绪就像是被风吹乱的蛛丝,飘飘荡荡落到了一个枝头,又在下一阵风吹起后,被带往另外一个地方。
几分钟过去,她终于缓过神来,摇了摇脑袋后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放在了手上的《哨兵入门十讲(哨兵学院特供)》上。
晚上十点自习结束,向云抱着书本,跟李冬并肩回到宿舍。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校园,路灯的白光吸引了很多蚊虫,到处都是青蛙与蟋蟀此起彼伏的叫声。
“污染区内的晚上,听到这种声音我都害怕。”李冬边走边说。
“我懂。”向云点头,虽然大家不在同一个污染区,但是生活处境都大差不差。
“尤其是月亮被云遮住的时候,特别怕埋伏的变异体从树丛里面跳出来。”
“对吧对吧!”李冬不禁感叹,“安全区的人都没有感受过这个。”
回到了宿舍,已经有人开始洗澡洗衣服了,一进去就是想象的味道。
向云仍旧简短介绍了一下自己,随后在场的室友纷纷与她打招呼。
虽然大家彼此之间都还不熟,但氛围并不算紧张。
或许是因为都来自污染区的原因吧,她们的相处模式不像是同学,更像是惺惺相惜的战友。
她们有的人背着行囊,和家里人一起逃到了安全区,有的则是孤身一人从废墟里闯了出来。
这些女孩的精神体各不相同,有的能勉强成型,有的则仅仅只有一个模糊的形状,看不出精神体究竟是什么动物。
住在向云对面床的哨兵叫做林数,她的精神体是硕鼠,胆子特别小又怕生。
向云刚把咪咪放了出来,它就立刻躲进了被窝里。
“老鼠怕猫,正常正常。”
林数的心态很好,她把自己的精神体抱在怀里,顺毛安慰了十几分钟,那只瑟瑟发抖的硕鼠才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和咪咪对视。
咪咪朝它露出了一个标准微笑,它又被咪咪的牙齿吓得打了个哆嗦。
夜晚的空气带着一点点凉意,做完自我介绍后,大家就各自散开,都去忙着做自己的事情了。
宿舍里此起彼伏地响着打电话、吹头发以及轻声聊天的声音。
向云排队洗完澡,身上终于被熟悉的青苹果味占据,她舒了一口气,简单用毛巾擦干头发。
发丝还带着水汽,她就抱着书本迫不及待地钻回了床铺,把被子拉到胸口。
向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贴到耳边边,拨出一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那头,徐羡刚下班回家,她把通讯仪和外套甩到了沙发上,急匆匆冲进浴室洗澡,根本没有听见通讯仪的震动声。
“哗啦啦”的热水声盖过了一切,等到她出来擦着头发时,才注意到屏幕上那一串未接来电。
全是向云打的。
徐羡心头一紧,怕她担心,连头发都没吹干,就在厨房灶台前回拨了过去。
水壶里的水已经烧开,她一边接通电话,一边拆开方便面的调料包,把面饼投入了煮面的小奶锅里。
通话接通时,背景里是徐羡煮方便面的声音。
水滚开的“咕嘟”声混杂着抽油烟机的低鸣,向云原本攒好了一肚子的问题,想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想抱怨自己等得心里发慌,可听到这熟悉的背景声,她就突然收回了嘴边的话。
怎么现在才吃上饭呢。
向云忍不住开始担心,怕徐羡从下午一直饿到了现在。
她的喉头滚动,沉默片刻后,才轻声说了一句,我想你了。
通讯另一端,抽油烟机的轰鸣掩过了她的声音。
徐羡怕向云多想,于是主动出击,直接开口问道:“过得怎么样,和室友们聊得来吗?”
向云顿了几秒,把原本那点小情绪咽下去,乖乖回答:“挺好的。”
“那我就放心了。”徐羡笑着说。
“放心什么?”向云仰躺在床上,目光落在白色的天花板上。
“放心你啊。”徐羡说话时,背后的水声仍在咕嘟翻滚,“你一个人在哨兵学院生活,我怕你吃不好、穿不好、睡不好……”
“……那我挺好的。”向云听到她这絮絮叨叨的话,心里忍不住开心了起来。
“你都没在哨兵学院里睡觉,怎么知道自己睡得好不好?”徐羡往锅里打了一个鸡蛋,随后盖上锅盖关火。
没了翻涌的水声,她的声音陡然变大,“你是不是敷衍我?”
“……没有。”就像是徐羡突然靠近,向云的耳根猛地泛红。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不好意思地把脑袋埋进被窝里,“不会敷衍你。”
徐羡听到这话,忍不住和她开玩笑,“游隼没有咪咪陪着,吵死人了,一直在我身边咕咕叫。”
她带着通讯仪走出厨房,打开主卧门:“你听,声音老大了,我都怕人投诉。”
向云唇角一弯,忍不住笑了出声。
她把咪咪从精神图景中放出来,给它使了个眼神。
咪咪傲娇地坐在向云脑袋上,冲着通讯仪喵喵叫了三声。
“听见了吗?”向云问。
“听见了。”徐羡说。
“那你和游隼说,咪咪想它了。”这一次,向云的声音没那么轻了,尾音带着笑意,被徐羡听得一清二楚。
“知道啦。”徐羡低声说,“那你帮我和咪咪说,就说……游隼也想它了。”
“她听见了。”向云回答。
第95章
挂了电话, 向云没有再下床,而是抱着书继续学了起来。
她心里很清楚,自己与别人之间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那些在别人眼里再简单不过的知识, 她却只能从其它地方一点点抠出时间来补。
若说安全区内的人较量的是谁跑得更快、谁的起跑线划得更靠前, 那么她则是在二十岁这年, 才终于摸到一条属于自己的起跑线。
休息的时间快要到了, 室友们陆续爬回各自的床躺下,向云扭头看向阳台, 窗外的夜色渐渐压沉。
操场上的大灯缓慢地左右扫射, 光圈一次次掠过空旷的看台,那里零星坐着几个人, 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综合楼的走廊灯一盏盏熄灭, 直至十一点整,宿舍的大灯也“啪”地一下断了电。
“十一点以后会拉闸,第二天早上六点才会再开。”林数抱着自己的硕鼠说,“我最开始来的时候还觉得奇怪呢, 以为安全区也限电。”
“后来才知道,就是怕我们不好好学习而已。”
“安全区怎么可能限电呢。”
她的精神体还保持着最基本的生活习性,一到晚上就想要乱跑钻洞。
咪咪听到床对面传来的窸窸窣窣声音就很警惕, 圆溜溜的眼睛转个不停, 感觉一晚上都不会消停。
向云见状,只能把它强制收回了精神图景。
“床边有床头灯,开关就在枕头旁。”
李冬见她似乎还没有要睡的意思, 于是轻声提醒,“记得拉上遮光帘,不然会漏光。”
“多谢。”向云伸手在枕边摸索到开关,按亮后, 顺手拉上了床边厚重的黑色遮光帘。
暖黄的光安静地洒下来,把她的被褥与书页围成一个孤立的小岛。
在这狭小而封闭的空间里,时间似乎被隔绝在帘外,剩下的只有她自己,还有那本难啃的书。
在收容所时,她也住的是宿舍,上下铺的那种。
那时候没有床帘遮挡,夜里所有人的呼吸声、翻身声都会传进耳朵。
咪咪一直蹲守在靠外侧的窗边,生怕夜里会有变异体潜入。
向云也是一样,轻微的动静都能让她瞬间睁眼,她的每一觉都睡得小心翼翼。
她很能理解室友们的心情,进入安全区后,这里的确会给人一种难得的安全感。
至少吃得饱穿得暖,睡觉的时候精神体也不需要放哨。
她靠在墙壁边坐直,轻声说了句:“晚安啦。”
“大家都晚安,嘿嘿。”
李冬含糊地回了一句,翻了个身,没多久隔壁床便传来了均匀的鼾声。
向云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了《哨兵入门十讲》上。
凌晨一点,她终于粗略地把整本书都扫了一遍。
专注学习的后果是头脑发胀以及肩颈酸痛,向云转了转脖子后收起书,把它放到床尾,仰面躺下。
她关掉床头灯,世界重新陷入黑暗。
周围是绵长的呼吸声,时不时还混杂着断断续续的鼾声,她听见李冬嘴里似乎嘟囔着“疼”之类的字眼,但具体说了什么,向云并不清楚。
向云其实很熟悉这样的环境,但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十分钟,她仍然没有睡着。
或许是睡惯了侧卧吧,向云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还认床。
学肯定是学不下去了,她百无聊赖地从枕头下摸出通讯仪,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她滑动通讯仪的屏幕,很快发现校内只有晚上十点到十一点间有通讯信号。
其它时间段内,通讯仪顶端都会自动跳出“信号连接失败”的提醒。
没有信号也没有网络,通讯仪内能离线看的东西并不多。
除了陶昼发给她的那几本小说外,这个通讯仪存在的唯一意义,也就是和徐羡聊天了。
她的手指停在了自己与徐羡的聊天框内,开始慢慢滑动。
其实,她们在网络上的对话并不多,大多只是一些细碎的日常。
类似于“吃了吗”、“今天下雨”以及“早点睡”之类的话,隔三差五就能看见一条。
可是,稀疏平常的话语就像是人走在湖边,脚下带起细小的石子。
它们虽然小,但落在湖里,却总能激起几道引人遐想的涟漪。
看着通讯仪顶端的“信号连接失败”标志,向云的心突然在这个寂寞难捱的夜晚,变得躁动不安了起来。
没有网络。
没有网络!
没有网络就意味着,什么都发不出去。
她可以在这个失去信号的电子设备里面,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想做什么都做什么。
反正……对面的人不知道,也无法拒绝。
或许是夜深人静壮人胆吧,她鬼使神差地在通讯仪上打出“想你了”三个字,然后点击了发送。
屏幕上一闪,出现了一个醒目的红色感叹号,提示消息发送失败。
看到那个标志,她笑了下,整个人更加放松,也更加肆无忌惮了起来。
好像网络一断,连她自己都能假装,这些话只是写给自己看的。
仅此而已。
于是,她又慢慢打下几个字:
“喜欢你。”
向云的耳尖发烫,她红着脸翻了个身,抱着枕头,把脸埋进去闷了几秒后,打字的速度越来越快: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喜欢你了。”
“你好漂亮。”
“好喜欢看你穿向导制服,特别帅气^^”
“你对我好,我以后也要加倍对你好!”
“所长说,爱是相互的。”
“所以……你喜欢我吗?”
她脸红到呼吸都有些困难,靠着断连的网络撕开遮羞布后,浑身上下都被一种奇妙的快感浸润。
向云珍惜地把通讯仪塞回了枕头下,感觉再看一秒,整个人都要被那股子热蒸发了。
想起自己还有一本新的笔记本,她便从床尾抱过来,指尖轻轻摩挲着封面,低头闻了闻。
然后重新打开床头灯,翻开第一页,用夹在书脊上的钢笔,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歪歪扭扭,就像是被大风刮过后东倒西歪的树。
向云忍不住皱起眉,嫌弃地撕掉一张,重复以上动作后又再撕一张,直到决定与自己的烂字和解。
这个点,徐羡其实也没有睡着。
屋子安静得过分,徐羡可以听见窗外呼啸而过的救护车声音,还有树叶被风吹动后的沙沙作响。
游隼在床上挥舞着翅膀走来走去,叽里咕噜吵着要去哨兵学院站岗。
徐羡揉了揉眉心,被它吵得头都要大了,直接把游隼收回了精神图景,才让这家伙安分了一点。
时间转眼来到两点,她还精神抖擞。
徐羡踢踏着拖鞋出了主卧,本想给自己找点褪黑素吃,可不听话的脚步却把她带到了侧卧门口。
顶灯被轻轻按亮,明亮的白光落了下来,照在了干净的白墙上。
灯泡是她在向云来前新换的,所以照起来格外的亮堂。
这间房本来东西就不多,现在更显空荡,连空气里都没了她的气息。
什么都没剩下。
就像向云……从来没来过一样。
徐羡在门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才慢慢走进去,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
她伸手戳了戳挂在窗户上的蓝色风铃,听见了海浪与潮汐的声音。
桌上很干净,向云应该是一大早上就做好了清洁,连一点橡皮擦的屑都没有给她留下。
这种程度的干净,让她感到有点不舒服。
就像一块完整的生活拼图,被人硬生生抽走了一块似的。
徐羡想着想着,竟然就这么生起了气。
她忍不住在心里闷闷地想,凭什么啊。
凭什么向云拍拍屁股就跑路了,一点儿东西都不给她留下。
她这里是什么青旅酒店之类的地方吗,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真讨厌。
徐羡不甘心地站起身,像是找茬般和这个干净整洁的屋子,兀自作起了对。
她打开了空荡荡的衣柜,又拉开床头柜和收纳箱,最后才把视线投降了桌下的抽屉。
一摞试卷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边角已经被翻得有些卷曲。
不知怎的,她突然松了口气。
徐羡抱着试卷坐到床上,挨个翻了起来。
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批注,还有做过好几遍留下的涂改痕迹,红色的“×”像是一个个补丁,把漫长的夜晚缝合在了一起。
徐羡忍不住埋怨自己,干嘛给她这么多的卷子,平白给了向云太多太多压力。
晚点进哨兵学院,又不会怎么样。
就算一辈子都穿不上那身哨兵制服,也不会少块肉啊。
她控制不住地揣测起来。
做这些卷子的时候,向云会想什么呢。
面对难以预测的未来,她会忐忑不安吗?
奋力追赶后,她会不会和其她人一样感到疲惫与无力呢。
倔强的蒲草,也会对自己感到骄傲或者失望吗。
徐羡伸手抽出最上面一张,低头仔细扫了一眼后,不由笑着嘀咕:“怎么错这么多啊……黑历史都不带走,是吧。”
话虽这么说,她脸上的笑意却没有消失。
她认真地看了起来,一张接着一张,整个人僵直在床上的身体,也逐渐软了下来。
徐羡最初坐在床尾,后来把阵地转移到了床头,倚靠在床架上看。
看到一半后她觉得不舒服,又把向云的枕头垫在了腰下。
过了会儿,她感觉到一丝凉意,懒得起身关窗,徐羡索性钻进了被窝,把自己的脑袋埋进了枕头里。
徐羡鬼迷心窍地嗅了嗅,先是闻了闻枕头,然后再是被子与床单。
被子里面的味道与她身上的差不多,两个人用着一模一样的洗浴用品,连气息都透着几分相似。
就像是在……向云的身上打上了一个拥有徐羡印记的戳。
要说不同的话,向云的床上更干净,因为她那一头新鲜长出的海胆毛,几乎不会掉头发。
试卷从徐羡的手中滑落,徐羡在被子里转了个身,随后一夜好眠。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我自己真的很喜欢(怒夸自己)!
写的时候柏林正好出了太阳,浑身上下暖烘烘的,感觉文字也跟着变暖了……
(前面几周柏林一直在下雨来着)
希望大家也喜欢!
[狗头叼玫瑰]
第96章
天色才刚刚泛白, 宿舍窗帘的缝隙透进一条细细的光,落在了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
六点十五,李冬的通讯仪准时发出了“嗡嗡”的震动声。
向云的睡眠一向浅, 她就像是只时刻保持警惕的猫, 有点动静就会醒。
熬夜后两只眼睛肿得发胀, 听到李冬穿衣叠被的动静后, 向云更是睡不着了,索性也爬了起来。
“我把你吵醒了吗?”李冬小声问道。
向云摇摇头:“我早就醒了, 是我自己睡眠不好。”
轻手轻脚下床, 冷水洗头洗脸后,向云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穿上昨晚田甜塞给她的哨兵制服, 站在镜子面前整理好衣领, 金色的扣子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向云的神情一时间有些恍惚。
她忍不住猜想,如果徐羡这时站在自己的身边,会说一些什么呢。
按照她的性格, 估计除了夸就是夸,如果时间足够的话,她可以一直说个没完, 能把自己钓成翘嘴。
哦对, 她还特别喜欢动手动脚,干一些扯扯衣袖、拉拉裤脚的动作。
李冬原本已经走到宿舍门口,回头一瞥, 就看见早就收拾好的向云,像个愣头青一样站在镜子前傻笑。
她脚步一顿,又折了回来。
“向云,走么?”李冬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一起去吃早饭。”
“啊……好的。”
向云回过神,最后看了一眼镜子中的自己,跟在她身后出了宿舍。
两人并肩走在楼梯上,耳边只有交错的脚步声,还有窗外不时响起的鸟鸣。
向云朝外望了下,嘁,不是游隼。
不是说好了要来站岗吗,怎么不来。
她愤懑地想。
S级向导的精神体,也喜欢逗人玩么。
李冬顺着她的视线也往外看了看,没懂她到底在看些什么,于是把话题重新引回了向云身上的这一身。
“哨兵制服帅吧!”李冬兴奋地说,“我第一次穿上的时候,也对着镜子看了好久呢。”
她手舞足蹈地介绍,“正式哨兵的制服更帅,会把人显得更板正。”
“是么。”向云听到这话来了兴致,眼睛都亮了,“我们什么时候能穿上?”
“我听学长学姐说,毕业的时候就能穿上了。”李冬小声讲道,“毕业典礼上,大家都会穿上正式的哨兵制服,一起拍毕业照呢。”
向云撇撇嘴:“那岂不是得很久才能穿上……”
“正常哨兵都是三年毕业,”出了宿舍大门,两个人说话的声音终于放开了一点,“但是听说代理院长准备改革,能考过就给你直接毕业。”
“还有这种好事?”向云立刻竖起耳朵,连走路的步子都快了半拍。
“我也是听说啦!”李冬赶紧摆手,“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她顿了顿,“而且这种考试都是笔试加实战一起的,你还是先好好考试吧!”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叹了口气,“说句实在话,我都怕你留级。”
向云:“……”
从宿舍出来到食堂的路上,晨雾还没完全散去,空气带着一丝丝夜间残存的凉意,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几乎没有碰到什么人。
向云手上抱着昨天晚上看的《哨兵入门十讲》,准备吃完饭后坐在操场看台上,吹着凉风再复习一遍。
李冬起这么早,则是为了给妹妹送早饭。
根据她口述的内容,向云提炼出了以下关键信息。
自从她在哨兵学院旁边租了房子,妹妹也就跟着她一起住在哨兵学院旁边。
每天早晨,她都会在食堂多买一份早饭,七点刚过就准时出现在操场边,从孔隙最大的雕花栅栏那里把早饭递给妹妹。
为了不让其她同学看见,她总挑早上人最少的时候送饭。
污染区出生的人大多能理解她的做法,所以室友们也都知道,李冬也不怕向云看见。
哨兵学院的生活补贴是每月三千块,李冬光租房就要花去一千。
她会把剩下的生活开销控制在一千以内,其余全部都存起来,为妹妹上学做准备。
按道理来说,进入了哨兵学院,也就算是端上了铁饭碗。
但或许是在污染区里头待久了吧,就算卡里面的钱早已足够缴纳学费,李冬都还是保持着存钱的习惯。
她总害怕自己出事,怕没了自己以后,妹妹一个人在安全区内活得艰难。
两个人一路聊着天,慢悠悠地溜达到食堂门口。
推门进去,里面热气腾腾的,汤锅咕噜作响,蒸汽不断从蒸笼往上冒,向云环视了一圈,真是卖什么的都有。
向云喜欢吃得饱饱的去战斗,她先是点了一蒸笼的牛肉包,然后觉得可能不太够,又重新返回档口,取了一大碗皮蛋瘦肉粥。
李冬喜欢吃饼,她直奔煎饼果子摊,一口气打包了五套,还顺手拎走了三杯冰豆浆。
她妹妹喜欢吃粉、面一类的食物,所以她另外打包了一碗牛肉面,还是加鸡蛋和豆干的那种。
两人抱着一大堆早餐,找了个角落坐下。
这里离各个档口都远,但视线刚好正对着墙上的一台巨型液晶屏,能够一边看电视一边吃早饭。
屏幕里,早间新闻的片头音乐刚落,镜头就由远往近处拉,最后定格在一位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主持人身上。
她神情严肃地说,“今日凌晨四点,哨兵学院院长于医疗中心确认脑死亡……”
向云捧着粥碗,眉心轻蹙。
周围的人对此议论纷纷,她也压低声音问:“脑死亡?那岂不是……无力回天了。”
李冬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一向不关注这些事。”
她不喜欢看时事,那些对她来说太过遥远,就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内容。
她看向面前打包好的牛肉面,她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天大的事儿都与她无关,能守着妹妹就行。
李冬微微偏过身,抬了抬下巴,示意向云往另一侧看。
不远处坐着一名高瘦的男哨兵,向云有印象,他总是卡点进入教室,然后趴倒在桌上睡觉。
他身上的制服穿得松松垮垮,肩线塌着,看起来似乎一夜没睡,眼底泛着青色,胡渣布满了下巴。
“那是龙嘉旺。”李冬压低声音,“记住,离他远点。”
“不是一个班的么。”向云不解地问,“他怎么了?”
“他喜欢欺负人。”李冬嚼着果子说道,“污染区出来的哨兵,或者那些在安全区没什么背景的人,几乎都着过他的道。”
向云垂下眼,默默喝了口粥,“……他没有受处分?”
李冬点点头后又摇摇头,“受了,但很少。”
“听别人说,他家在学院捐了一整栋楼。”她收拾干净桌面,接着说道,“和那位已经脑死亡的院长的关系也很紧密……”
话音未落,龙嘉旺似乎察觉到她们的目光,懒洋洋地抬眼,对着向云挑衅地勾勾手,唇角慢慢勾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向云没理他,端着空碗与笼屉起身,把它们连带着餐盘一起送进了回收站。
李冬提起那碗热腾腾的牛肉面,与向云一起走向操场。
宿舍楼走廊已经亮起了灯,路上的哨兵也变多了,有人打着哈欠,有人则和好友嬉笑着朝食堂走。
她们两人上楼梯后进入操场,靠近侧面的雕花栏杆处,一个瘦小的影子蜷缩,脑袋不断四处张望。
十五岁的小姑娘,胳膊细瘦得吓人,仿佛轻轻一折就能断裂,她缩成了小小一团,生怕被别人发现。
如果不是向云眼尖,一时半会儿还真发现不了她。
小姑娘一见到李冬,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兴奋地冲她招手,还压低声音喊了声:“姐姐!”随后,她那怯怯的目光落在了向云身上。
“这是我妹妹,李夏。”李冬不用解释,向云一听就能明白小姑娘名字的由来了。
她笑着冲小姑娘招手,小姑娘的脸红扑扑的,甜甜地说了一声姐姐好。
犹豫了两秒,她羞涩地补了一句:“姐姐,你长得好帅啊。”
“哎呀,谢谢!”
向云的尾巴都要翘上天了,恨不得现在立刻冲回宿舍,抱着通讯仪给徐羡发消息,臭屁地告诉她有人夸自己了。
“牛肉面,你昨天不是说想吃吗?”李冬走到栏杆边,把面碗递过去。
可今天食堂给的碗太大,怎么塞都塞不过栏杆的缝隙。
“这可怎么办……”李冬皱了皱眉,和李夏对视一眼,两人都蹲在栏杆边,有点无奈。
“要不……我就在这里吃完吧。”李夏小声提议,声音弱弱地,“反正筷子能伸过来,我隔着围栏吃就好啦。”
向云站在一旁,突然灵机一动,“没关系,姐姐我有主意。”
她帅气地摆了个pose,然后打了个响指。
“嗷呜”一声,咪咪从她的精神图景中跳了出来,毛茸茸的橘色尾巴在阳光下闪着光。
它Q弹的耳尖微微抖动,旁若无人地在塑胶跑道上伸了个懒腰,变成了长长的猫条。
“哇……”小姑娘看呆了。
向云指了指面碗,说了句:“拜托啦,咪咪。”
咪咪不屑地轻哼一声,用牙齿咬着塑料袋提手,提溜着牛肉面跳过栅栏,把面碗稳稳放在了小姑娘的面前。
“哇!好厉害的大猫呀!”小姑娘眼睛里闪着光,猛地伸手抱住咪咪,毫不留情猛rua上去,把它才舔顺的毛揉得乱七八糟。
“咪咪,你是叫做咪咪吗?”
小姑娘饭都顾不上吃了,两只手从咪咪的脑袋一直摸到了背脊,在她快要摸到咪咪屁股的时候,咪咪不乐意了。
它“喵呜”一声,四只爪子一蹬,轻巧地跳回了栏杆这边。
“还挺注重隐私……”
向云重新把咪咪收回图景,小姑娘拿着牛肉面,遗憾地挥挥手,“谢谢帅姐姐,你人真好,你的精神体也好。”
“我不好了?”李冬故意板着脸说。
“姐姐你是最好的。”小姑娘连忙补上一句。
“嗯~”李冬听到这话,声音都夹了起来,“回去吧,中午饿了就自己下去买饭,不准饿肚子,知道不知道?”
“知道啦!”小姑娘眯着眼笑,抱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走了。
第97章
上午第一节课是格斗课, 上课地点就在操场上。
早晨八点,室外的阳光正好,头顶上的天空颜色湛蓝清透, 飞机划过的白色尾痕在半空交错, 就像是有人拿着粉笔, 在蓝色绸布上随意勾勒后留下的印记。
上课铃响后, 向云把课本和外套搁在操场入口那排褪色的蓝色塑料椅上,和李冬并肩站到队伍的末尾。
授课的老师, 正是昨天机上理论考试时, 问她要不要改成手写答题的那位监考官。
今天她没有穿哨兵制服,而是换上了一身轻便的深灰色运动装, 在脖子上挂了枚白色口哨。
“哨兵学院的格斗课老师, 全都是S级。”李冬侧过头,声音很轻,“班主任一般才是A级。”
“哇,太厉害了!”向云忍不住感叹, “而且感觉和我们差不多大。”
“林老师好像不到三十岁。”李冬眯眼看了看前方,又说。
“那她的精神体是什么?”好奇宝宝向云继续追问。
“听说是有毒的爬行类动物,好像……是条蛇?”李冬回答。
向云听到这话, 下意识缩起了脖子, 默默打了个寒颤。
在污染区时,她最怕的就是这种,能够隐入树林的爬行类动物。
它们的鳞片颜色大多与枯叶、树枝相似, 常常一个不注意,它们就会扑到她的身上,或者用冰凉的身躯缠上她的小腿。
其她的哨兵们也在小声嘀咕着什么,林老师拍拍手, 清脆的掌声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今天这节课的内容很简单,自由格斗。”
她环视一圈后接着说,“两人一组,哨兵和精神体必须配合完成,不允许使用精神力攻击。”
她的分组方式很直接,所有人先跑一次障碍跑,成绩相邻的两人自动成为搭档。
林老师的话音刚落,操场上立刻涌起一阵躁动,哨兵们听到她的话,立刻齐刷刷做起了原地热身。
向云站在人群里,学着她们的动作,依葫芦画瓢地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一个高抬腿。
按照花名册顺序比赛,向云被排在最后一位。
等她出场时,其他人几乎都已经坐在场边休息,只有她的室友还留在跑道旁,一边喊她名字,一边给她打气。
电子计分板上,现在的第一名是龙嘉旺。
向云笑了下,这个成绩比她昨天随便跑的,都还要慢上足足两秒。
林老师把计时设备夹在了向云的领口,轻声说了句“加油”。
向云冲她点点头。
昨天机考丢的脸,她准备在这里捡回来。
“哔——!”
哨声骤然划破空气,向云几乎是同时蹬地冲出,快步踏上短坡后,像一只敏捷的猎豹般跃上最高处。
她俯身一把扛起沉甸甸三十公斤沙袋,稍微降低重心后,立刻步履不停地直直冲向壕沟。
“向云,你慢点,扛沙包很费力气的!”
李冬见她丝毫没有控制节奏,心里直犯急,生怕她到后面跑崩,连比赛都无法完成。
黄泥浆溅的衣服上到处都是,向云的下半身完全陷入了泥巴里,她将重心转移到前脚掌,缩短步幅小跑起来。
常年在山林中摸爬滚打,这对她来说都不是什么难题。
向云飞快跳上岸,甩下肩膀上沉重的沙袋,没有丝毫停顿,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直接俯冲钻进二十米长的铁丝网内。
冰冷的金属擦过她的背脊和头发,轻轻震颤着发出“嗡嗡”的细响。
衣服与皮肤被划破,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腔起伏也逐渐明显,但节奏依然保持不变,远看起来又快又稳定。
双手和膝盖在泥地里飞快地滑动,泥水飞溅到脸上,向云眼前一阵模糊,连鼻腔里都沾满了黏稠的泥浆。
爬出铁丝网,她顺手把手心的水和泥在裤子上抹了抹,脚步未停,直接冲向那十个三米高的栏杆。
起跳完成,右脚蹬墙,双手抠住墙体最上缘后,右脚直接跟上,向云没有任何多余动作,转□□墙一气呵成,随后休息了两秒,疾步冲到了十米攀岩墙处。
她的速度太快了,原先坐在旁边休息的哨兵们纷纷扭头,目光随着向云不断变化的位置来回移动。
每个项目,她都比龙嘉旺的成绩快至少五秒。
随着成绩不断被拉开,龙嘉旺的脸色也一点点阴沉下来。
场边的室友们则忍不住惊呼,加油鼓劲的声音更大了,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快要把旁边其她人的耳膜震穿。
太棒了!
真是给污染区出身的哨兵们长了脸!
到了最后的五米攀绳,向云双手死死抓住麻绳,粗糙的麻绳在掌心扎得生疼,汗水和泥浆让她的脚不断打滑。
“别急别急!”一向胆小的林数见状,也忍不住喊了起来。
“时间还多着呢,你可以慢慢来!”李冬也跟着大声说道。
向云的手臂肌肉酸到发麻,她能感受到身体也有一些脱力。
但是她清楚,如果攀绳的时候停下来了,后面也就几乎失去了成功爬上的可能。
她咬紧牙关,轮流把手上的汗在身上擦了下后,双脚交替蹬踏绳身,忍着浑身的酸痛一鼓作气往上冲。
“叮铃铃——!”
向云使劲摇响绳索顶端铃铛,清脆的铃声不断响起。
电子计时器瞬间跳出新纪录,她的名字从榜尾一跃冲到最顶端,稳稳压在了第二名龙嘉旺之上。
看见自己名字的那一瞬间,脱力的感觉如海浪般袭来,向云的手臂再也撑不住了,整个人沿着绳子直直滑落到地面,被从四面八方冲来的室友接住。
掌心因没有戴手套,被麻绳磨得皮开肉绽,长期运动形成的厚茧原本就已经裂开过一次,现在刚刚愈合还没有多久,就又裂开了。
裂口的位置渗出细细的血丝,看上去甚至有些骇人。
“天啊……”李冬倒吸一口凉气。
“没事没事,小伤。”
向云垂下眼,甩了甩快要失去知觉的胳膊,笑着安慰她。
“休息半小时,有伤口的原地处理伤口。”林老师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操场地面层的休息室里面有医药箱,需要的同学可以去拿。”她又不动声色地补上了一句。
李冬听到这话立刻冲了过去,没一会儿就抱着医药箱过来。
林数连忙接过,从里面拿出生理盐水,下意识想帮她冲洗伤口。
她拧开瓶盖后,突然又犹豫了起来。
“这样会很疼……”林数嘴唇颤抖着说。
“没关系。”向云冲她扬起嘴角,接过她手上的白色瓶子,二话不说就往伤口上倒。
她仿佛不知道痛似的,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李冬惊呆了,她手上拿着棉签,小心翼翼地帮忙擦掉伤口附近的污渍。
一边擦,一边忍不住嘀咕,“不痛么……”
李冬咬住嘴唇,心疼得不行。
“不痛,又不是双氧水,没啥感觉。”向云说。
消毒结束,李冬又在每一道裂口上喷药,再用绷带一圈圈包紧。
“小伤口我们都是这么原地处理的,大伤的话,老师才会让去医务室。”林数站在一旁,忍不住侧过头去。
她实在不敢直视那双血淋淋的手。
“没事,我这就是小伤。”向云嘿嘿一笑,语气轻快。
“我习惯了,其实用水冲一下就行。”
“不行不行。”李冬固执地反驳,“泥坑很脏,稍不注意就会伤口感染。”
“而且这节课结束以后才能换洗衣服,如果伤口碰到了身上的汗,会很痛的。”林数也连忙说道。
“那听你们的。”向云乖乖地回答。
半小时后,林老师站到了操场中央,宣布五分钟后展开自由格斗。
向云坐在跑道上与室友聊着天,抬眼望向不远处独自站着的对手。
龙嘉旺双手插兜,眼神倨傲,唇角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轻蔑。
他轻笑了一声,走到向云附近,俯身开口问道:“你就是昨天机考倒数第一?”
“你怎么不说,我是障碍跑第一呢。”向云眯了眯眼,皮笑肉不笑地回答,“专克你们这种人。”
龙嘉旺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到她的短发上。
他冷哼一声说:“你这个头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男的。”
“污染区出来的,果然没什么品味。”
李冬听到这话后站起来,气愤地反驳:“你怎么说话呢!”
向云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短发,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明明就很酷,这个臭小子瞎说八道些什么呢。
“靠头发长短分男女吗?”
她抬起下巴,语气不善地说,“看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嘴里还是这些不着调的话?”
她顿了顿,凉凉地补了一句:“从出生那一刻起,我们可就不靠头发来分男女了。你都长这么大了,还分不清好歹?”
两个人一人站着,一人坐着,争锋相对的模样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好了,你们两个人去操场中央吧。”
林老师走过来,面色一沉后冷声劝架,“留点力气,等格斗的时候再吵。”
向云收了笑,转身走向操场中央。
两人面对面站稳,咪咪从精神图景中一跃而出,紧贴在向云的腿边。
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拂过她脏兮兮的训练裤,随后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
它嫌臭。
龙嘉旺的精神体则是一条体型夸张的短吻鳄,身长有足足五米,它挑衅地冲向云张开血盆大口,森白的獠牙暴露在外。
短吻鳄缓缓向前爬动,摆动的尾巴划过草坪,在上面留下了一道道深痕。
李冬和林数站在跑道上围观,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们的精神体难以成型,而他的却能轻而易举破坏草坪。
两个人忧心忡忡地看向向云。
龙嘉旺挑衅地勾唇,“小猫一只,有这样的精神体,你竟然是A级哨兵?”
向云垂眸看了眼咪咪,反倒笑了出来,声音带着几分凉意,“你知道我在污染区,杀过多少变异鳄鱼吗?”
她抬眼,视线直直锁住对方,“就你嘴里的小猫,也咬死过好几只呢。”
龙嘉旺的眉头瞬间一皱。
“我还以为你的精神体是条龙呢,”向云缓缓地又补了一刀,“结果就这?雪碧和雷碧的区别吧。”
她叹了口气,“真没意思。”
“哔——!”
一声哨响,自由格斗正式开始。
第98章
平坦开阔的训练场, 其实对龙嘉旺的短吻鳄更有利。
短吻鳄的体型巨大,鳄尾的辐射范围广,横扫出去几乎能扬起半径两米内的一切障碍物。
但同时, 这也就意味着它的身形会比咪咪笨重许多。
相应的, 它的移动速度也会因此受限。
向云和无数的变异鳄鱼交过手, 无论是大的还是小的, 水里的还是爬上岸的。
她心里门儿清得很,对付这样的大家伙, 就应该主动出击。
哨声未落, 她右脚猛然点地借力,整个人像离弦之箭一般爆射出去, 冲向龙嘉旺在的方向。
龙嘉旺倨傲地站在原地, 神情中还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安全区里面有一句俗语,“出生好才能站得高”,他对此一向都是深信不疑。
龙嘉旺的家人都是高等级的哨兵向导,而他从小到大在实战科目上, 常常能甩同龄人一大截。
天然的基因优势,让他不用怎么学、怎么练,在班里成绩都能名列前茅。
对付别的哨兵, 他从来都是一副“随便玩玩”的态度, 更何况一个新来的、据说还是污染区出身的女孩。
污染区?他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在他看来,那种地方出身的人,所有的好运都用在活命上了。
一群被社会淘汰的废物, 连个变异体都杀不死,放到安全区来能有什么用?
医疗中心的精神力感应舱八成是出了毛病,否则怎么可能会把一名污染区出生的哨兵评成A级。
对,或者是评判标准降低了, 才让哨兵学院里混进了这些臭鱼烂虾。
他扫了一眼周围几个来自污染区的同学,跑道上站着的那两个,精神体没用也就算了,体能测试都做不好,永远都是勉强过线。
龙嘉旺又看向不远处的向云,他真是搞不明白,学校为什么要放个文盲进来念书。
念书念书,得先看得懂书才能念啊。
大字不识一个的人,就该滚回污染区自生自灭。
看到这些人,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家里那些,月工资还没有他每周零花钱高的佣人。
总是唯唯诺诺、不敢大声说话的保姆,开车被撞却抢先说“对不起”的司机,还有满身油烟味、永远只从角门钻进钻出的厨子……
这就是他对于污染区人的全部印象。
身价低廉,上不了台面。
至于做事的本事?
谈不上多好,顶多算是“凑合能用”。
这些人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让真正有价值的人过得轻松点。
而不是像是只跳蚤一样,成天在他眼前蹦来蹦去。
只不过,龙嘉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看见一张冷静的脸骤然逼近——
不是,她在笑什么!
“砰!”
一拳正中面门,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一个动作,却带着瞬间的爆发力。
嗡鸣声在他的大脑中炸开,整个人被迫踉跄后退半步,鼻腔的酸胀迅速蔓延,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整片眼白都被血丝染得猩红。
龙嘉旺懵了。
什么鬼?
与此同时,咪咪也在瞬间同步出击。
橘黄色的身影一闪,它从向云脚边猛然跃起,轻盈踏上短吻鳄的背部,锋利的爪子死死抠进厚实鳞甲的缝隙里,像是钢钉一样直直凿了进去。
短吻鳄痛得拱起脊背,发出低沉喑哑的吼声,尾巴急甩,试图将背上的大猫甩落。
然而每一次肌肉绷起移动的瞬间,反而让爪尖更深地嵌入鳞甲缝隙,冷锐的痛意顺着神经直窜进短吻鳄的大脑,它一瞬间甚至失去了反抗的勇气。
这么会这么痛!
向云乘胜追击,她像是甩鞭一样转腰,快速朝龙嘉旺甩出一记勾拳,直到这时龙嘉旺这才看清她胳膊上干净利落的肌肉线条。
他脚下的步伐混乱,慌张地朝后退了两步,堪堪躲过这一招后的下一瞬,腹部就像被铁锤砸中一样——
“砰!”
龙嘉旺痛得弯下了腰,浑身直发抖,呼吸的时候甚至可以感觉到血味。
他从未如此狼狈。
从第一拳开始,他就被压着打,连喘息的空隙都没有。
怒火与羞辱让他瞬间失去了冷静,明明林老师说过禁止使用精神力,可他现在被愤怒蒙蔽了双眼,做什么都不管不顾了起来。
精神波动在空气中一闪而过。短吻鳄猛地低吼,速度暴增,像一道厚重的墙体般朝向云扑来,与龙嘉旺形成夹击之势。
“林老师,他在使用精神力!”
李冬死死盯着两人,她第一时间发现不对劲,立刻起身举手报告。
向云右眼皮猛地一跳,身体的本能比大脑更快一步作出反应,她猛地滑步侧身,擦边避开短吻鳄那张直冲自己胳膊咬来的血盆大口。
可鳄鱼的身体太长了,她躲开了前面,却难以逃脱鳄鱼尾的横扫。
“嘭!”
裹挟着精神力的尾部朝向云骤然袭来,她面前是朝她挥拳逼近的龙嘉旺,身后是鳄鱼腥臭的咽喉,向云没有多余的时间思考,硬生生用身体去接下了这记尾击。
尾尖结结实实地砸在她的腰侧,就像是棒球棍砸在了骨头上,剧痛瞬间从腰侧炸开,沿着脊柱神经一路窜上大脑。
向云眼前发白,感觉自己的内脏都快被打出血,疼得她眉头狠狠一蹙,几乎快要屈膝跪了下去。
林老师见状大喝一声,急急冲来想要终止战斗。
可她没想到的是,向云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豹子,疼痛刺激下的怒火被完全点燃。
她就像感受不到疼痛一般,猛地翻身跃起,借着腰部的痛感爆发出更凌厉的力道,一脚狠狠踹在龙嘉旺胸口!
龙嘉旺的身体瞬间腾空,后退数米后重重砸在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滚了半圈后才停下。
胸骨像是被大铁锤砸中,龙嘉旺痛得站都站不起来,胸腔里翻涌着甜腥味,连呼吸都困难,更别说喊出“认输”两个字。
与此同时,咪咪的眼睛竖成一条冷厉的金色细缝,浑身的橘黄色毛发炸起,它一口死死咬住短吻鳄的尾巴尖,牙齿深陷鳄肉,血腥味在操场上蔓延开来。
短吻鳄疯狂甩尾翻滚,想要将它甩开,可每一次甩动都只会让牙齿咬得更深。咪咪四肢紧紧攥住鳄鱼的尾尖,怎么样都不松口。
龙嘉旺只能硬生生躺在操场上,等到十秒钟后,林老师吹响哨音,宣布自由格斗结束。
他不明白两个人都是A级,为什么自己会被向云压着打,甚至狼狈到了如此地步。
向云半弯着腰倚靠在林数与李冬身上,手捂在被鳄鱼尾巴扫中的位置,额角渗着冷汗,大口喘着粗气。
疼痛感就像是海浪,朝她一次又一次的侵袭而来。
咪咪在草地上擦干自己嘴上的血迹,才慢悠悠晃到了向云身边,伸出带着倒刺的舌头,帮她舔伤口。
“容嬷嬷啊你……”向云低声笑着说。
她推开帮倒忙的咪咪,咪咪不乐意地“嗷呜”了一声,又固执地把舌头伸了过去。
一人一猫做着拉锯战,耳边突然传来林老师宣布比赛结果的声音。
向云抬头,她其实很好奇,按照规定该如何判罚龙嘉旺。
“龙嘉旺在比赛中违规使用精神力,按校规必须接受惩罚。”
林老师说,“这场冲突没有造成严重伤害,加上他是落败方,因此他需要去训练室加训一周,外加交一篇五千字检讨。”
向云听到这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老师,这不公平!”李冬第一个忍不住,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他写的检讨没有十篇也有五篇了,一点用的都没有!”
“对啊,这不公平!”林数也小声为向云抱不平。
林老师看了看几个学生,叹了口气:“校规如此。”
“惩罚与儿戏无异,那校规的存在也就失去了意义。”向云冷冷地扔下了这句话。
下课后,她没再多说,径直离开后,一个人带着咪咪去了医务室。
医务室里光线很好,靠近时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向云敲门进入后,发现桌后坐着的医生是一名向导。
她扎着一个利落的小辫子,正在电脑前噼里啪啦敲着什么,似乎是在填表。
她的精神体是一只胖乎乎的小海豹,正趴在药品柜台边呼呼大睡。
咪咪没打扰人家休息,它躺倒在了向云的腿边,尾巴不停地打在她的小腿上,一下又以下。
“你先坐一下,我马上就填完了。”她语气轻快地说。
大概两分钟后,她滑动电脑椅来到向云身边,轻声问:“伤在哪里了?”
向云面不改色捞起自己的衣摆。
她的视线落在那一片淤青的腰侧,倒吸了一口凉气。
“短吻鳄的尾巴扫的,对么。”医生强忍住愤懑问。
向云点点头。
龙嘉旺这是伤了多少人,连医务室的医生都知道了。
医生简单做了个触诊后放下笔,朝她挥挥手,“拍个CT吧。这种伤看着不严重,但如果伤了内脏,就麻烦了。”
向云不知道CT是什么,但还是乖乖跟着她进了拍片室里,躺倒在了冰冷的金属床上。
等到片子出来,医生拿着报告仔细看了两遍,这才松了口气:“没有内脏损伤,还好。”
向云看着她手上的黑白灰片子,默默地把头转到了一边。
看不懂就不硬看了。
回到诊室,医生一边为向云涂抹药膏,一边轻声说道:“很多哨兵被欺负了都一言不发,忍到毕业才离开。”
向云抬眸,淡淡地问:“你对每一个来医务室的哨兵,都说过这句话吗?”
“是的。”
医生的手上动作没有停,“我不愿意看到任何一名哨兵,是因为这种事才走进这里。”
她顿了顿后,叹了口气,“但让我难过的是,我的话,似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我能做的,也就只是帮他们上药。”她苦笑着说。
“感谢提醒。”向云低声道。
她冲医生笑了下,脸上的表情坦然又真诚。
王佳已经身体力行地告诉过她了,当规则无法帮一个人获得公正时,她们至少还能拿得动刀。
向云平静补了一句:“不出意外的话,你明天就能见到他。”
医生抬眼,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没再多问,只是替她把衣服放下,又开了药。
她一边帮向云录医疗档案,一边不动声色地说:“从操场出来,不是要经过一片小森林吗?”
“嗯对。”向云随口回答道。
医生咳嗽了一下,“那一段因为不好接电缆,所以一直没有路灯和监控。天一黑,尤其是快到十一点的时候,基本没人走。”
向云愣了两秒,随后唇角动了动,吐出了两个字:“感谢。”
“不用谢。”医生又把话聊回正题,“药早晚都要擦。”
打印机“轰轰”响,医生在热乎的打印纸上盖了几个章,随后递给她。
向云低头一看,上面写的应该是“药房拿药凭证”这几个字。
“带着它去药房,交给值班的工作人员,她们会帮你拿药。”
医生声音柔和地叮嘱道,“下周来找我复诊,不要因为哨兵的身体恢复能力强,就不用药哦。”
向云点点头,拍拍躺倒在地的咪咪,示意它可以走了。
医生笑眯眯地补充了一句。“然后,让你的精神体别老是帮你舔伤口了。”
“除了留下口水味,没别的作用。”
咪咪:“……”
第99章
夜色笼罩在操场之上, 天上的星星闪得发亮。
傍晚那阵下过一场雨,现在空气还是潮湿的,走在草地上散步的人仔细闻, 还能闻到股淡淡的土腥味。
晚自习结束后, 龙嘉旺没和室友一起回宿舍, 而是一个人走到了操场。
他先是围着障碍跑区域走了一圈, 随后闷闷地坐在了休息室旁边的蓝色塑料椅上,从口袋里面掏出了课上用甘草纸卷好的烟。
“啪”地一声滑开银灰色打火机的盖子, 橘黄的火光在掌心升起, 被夜晚的凉风吹得不停摇曳。
他指尖夹着烟,烟雾在头顶来回移动的探照灯光中, 慢慢向上翻滚盘旋, 最后消散在空中。
雨后的蚊虫多,他的手臂和脖子已经被咬出了好几个红肿的包。
龙嘉旺烦躁地挠了挠,在心里暗骂今天的诸事不顺,就连命如草芥的东西也来欺负他。
他狠狠吸着, 视线死死追着操场上散步和慢跑的人影,直到人那些人渐渐散去,口袋里面卷好的烟也完全抽完。
烟蒂在鞋底下被碾成团, 火星熄灭, 塑料椅下堆了一小撮用过的烟头。
他慢吞吞地起身,沿着小道往宿舍走去。
经过小树林时,四周的光线逐渐暗了下来。
这里一直都没有安路灯, 枝叶高低交错,风一吹就颤抖着簌簌作响,投下的影子像一双双朝人扑来的鬼手。
龙嘉旺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凉意,他拢了拢身上的哨兵制服, 稍微走快了些。
风把残存在叶片上的雨滴甩落下来,砸在了龙嘉旺的脸上。
他伸手一摸,凉凉的,里面还包裹着一只黑色小虫的尸体。
龙嘉旺又骂了一句脏话,心里烦得要命。
倒霉的人喝水都塞牙,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是这样,从早到晚,没一件事顺心。
周围实在是太安静了,他忍不住再次加快了一点步伐,想要赶快离开这里。
然而,就在他走到一半时,左侧的灌木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是猫吗?
在他的印象中,哨兵学院里面是有几只喜欢与人玩捉迷藏的猫咪。
就是身上太脏,长得也不是很好看,他每次摸完以后都会用洗手液洗手,还会用消毒湿巾再做一遍清洁。
他转过头,想看看是哪一只。
下一秒,后脖颈的皮肤骤然被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掌死死箍住。
“呃——!”
他下意识抬肘反击,但那人似乎是预判了他的动作,一拳头猛地砸在了他的后腰,痛感瞬间炸开,他整个人像只虾米般蜷缩了起来。
“痛痛痛,卧槽——!”
“Hi。”
低沉且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在龙嘉旺的耳边响起。
向云扼着他的喉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个眼神让他一瞬间汗毛耸立,就像是……草原上迅猛的猎豹看向爪下的猎物一样。
龙嘉旺头皮发紧,脊背发凉,小心翼翼的呼吸着。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从高高在上的捕食者摇身一变,成为食物链的最底层。
一股陌生的恐惧感让他心头发慌,龙嘉旺说不出话也喘不过气,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四肢本能地挣扎,却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死死钉在了一旁的榕树上。
“疼么。”向云冷声问。
“上个月的小组训练,老师说了点到为止,而你却掐着林数的脖子,把她往树上砸。”
“还记得么。”
粗糙的树干磨得龙嘉旺后背刺痛,龙嘉旺艰难地喘息着,不敢不点头。
“你是她的队友啊,”向云低笑,“竟然这么对她。”
“她的精神体被你吓得,到现在都不敢出来见人。”
话音未落,向云一脚踹向他的膝弯。
“嘭!”
龙嘉旺闷哼一声,膝盖重重砸在了泥地上。
“两周前的训练,明明规定不能用脚下动作。”向云的声音骤然冷下去,“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李冬?”
“她的精神力等级不高,恢复速度很慢。你那一脚下去,她的膝盖到现在还没好。”
向云深吸一口气,想到昨晚睡前听见的声音,“她晚上睡觉都疼得直发抖。”
龙嘉旺听到这话,突然笑了出来。
他直直看向向云,笑容里带着几分轻蔑,“你是在替她们打抱不平么?”
“我欺负她们?那不算欺负。”
“哦?”向云眯起眼睛。
“有的人生来就是为我们这种人效力的,”
他傲慢地抬起下巴,唇角勾起一抹不屑,“或者说……牺牲。”
“牺牲?”
向云听到这两个字,顿时觉得一切都荒谬无比。
讽刺与愤怒在心头翻涌,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地笑出了声。
原来安全区的人……竟然是这么想的。
也是,过惯了高高在上的日子,两只眼睛往天上看的人,怎么会在意蝼蚁的生活。
这哪里是什么“安全区”。
这里披着秩序与法律的外皮,给普通人定了罪,把她们下了狱。
她们拼尽全力为自己寻了一条生路,没想到却进入了真正的囚笼。
该往哪里逃?
能往哪里逃?
向云垂眼,顿了顿后说,“如果只有靠牺牲才能延续生命,那安全区……”
“到底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龙嘉旺嗤笑,感觉自己听到了一个荒唐无比的笑话。
怎么,她这是想倒反天罡,左右安全区的未来么。
“我看你是疯了。”
他的耐心到了极限,眼底闪过一抹阴狠,趁向云说话的空隙,龙嘉旺猛地调动精神力。
然而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空气像被抽了真空,他的精神力在体内翻涌,却像是被一个无形的枷锁死死锁住,连半分都施展不出去。
周围的一切,似乎是被另一股强横到近乎令人窒息的精神力笼罩。
那股力量静得像深海,等到他想要呼吸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早已失去了获得氧气的机会。
所以……从一开始向云就防着他,把他困在了自己的精神力范围之内。
“怎么……怎么会?”
龙嘉旺的嗓音发颤,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恐惧。
向云没再给他挣扎的时间,她抡起拳头,干脆利落地把他砸翻在地,膝盖压在他胸口,拳影接连落下,每一下都重到龙嘉旺的耳中嗡鸣。
白天那场自由格斗,向云甚至是收着打的么?
而现在,她才真正解开了束缚。
“你这是违反校规!”龙嘉旺嘶声喊道。
“我这是以牙还牙。”向云冰冷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
他只能死死调动精神力护住要害,但再怎么护着自己,也挡不住那一拳拳实打实的痛楚。
血腥味与林间雨后的泥土气息混杂在一起,很快就消失不见。
直到远处传来临近熄灯的铃声,向云才突然想起,还有两分钟到十一点。
“还想要更多吗?”向云讥笑着问。
“不要了!不要了!”
龙嘉旺眼冒金星,耳鸣让他听不太清向云的声音,鼻血顺着脸颊滑落,他满心满眼全是后怕。
向云俯视着他狼狈的样子,冷哼一声。
收了手,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与泥巴。
“我从来都不是你们的牺牲品。”
“她们也不该是。”
龙嘉旺鞋都没穿好,跌跌撞撞地往宿舍跑去,像是背后有野兽追赶。
“急什么,我又不是什么豺狼虎豹。”
向云嘀咕了一声,看着他逃走的背影,眉头微微一蹙。
她从口袋里面掏出小包的消毒湿巾,一边擦绷带上的血痕与灰尘,一边转身小跑回宿舍。
哎呀,今天还没有和徐羡打电话呢。
向云提着气跑回宿舍楼,三步并作两步地爬楼梯,偏偏在这个点撞上了巡楼的宿管阿姨。
“怎么才回来,马上熄灯了知道不知道?”宿管扶着眼镜瞥了她一眼,严肃地说。
“知道知道。”向云立刻乖乖地说。
“下次再让我碰上你,我就要和你们班主任反映了!”宿管见她认错态度良好,伸手递给她一个本子。
“来,和我一起抓迟到的。”她像是抓壮丁一样,临时给向云派了个任务。
“啊……?”向云指了指自己,难以置信地问,“我?”
“对啊,你。”
宿管冲愣在原地的向云招手,“怎么,不乐意?”
“乐意乐意。”她总不能拒绝吧。
向云苦着一张小脸,屁颠跟在她身后下了楼。
十一点半,劳碌了一整天的她终于回到了宿舍。
“回来了?”室友们见到了她的身影,也就放了心。
“给你留了三瓶热水,你一会儿可以去洗个澡。”林数小声说。
“多谢。”
向云在心里哀嚎一声,整个人扑倒在被子里,郁闷得想把枕头捂在脸上闷死自己。
怎么就碰上了宿管呢!
现在好了,电话电话没打成,信息信息没有发。
她这个不讲信用的人还叮嘱徐羡守着通讯仪,到头来最先违背约定的人变成了她。
她滑开没有信号的通讯仪,徐羡的未接来电占满了整个屏幕。
向云感觉天都要塌了,更要命的是——
我去!
她瞪大了双眼。
昨天晚上在被窝里面发的那些虎狼之词,竟然在恢复信号的瞬间,一条条自动蹦了出去!
全!部!发!送!成!功!
“完了完了完了……”
向云看向怀里的被子,面前的白墙,还有窗外的阳台。
该撞哪个比较好呢。
第100章
晚上十点, 徐羡在床上翻了个身,准时拿起通讯仪。
下一秒,屏幕上聊天框里面的信息就像开了闸的水, 消息“叮叮叮”不断往外蹦。
——“想你了。”
——“喜欢你。”
——“你好漂亮。”
——“所以……你喜欢我吗?”
什么?
什么鬼!
通讯仪从徐羡的手上滑落, 重重地砸在了地板上。
她不信邪地捡了起来, 用袖子猛擦通讯仪屏幕, 以为自己刚刚看错了什么,结果消息一条条像是海岸边席卷而来的浪潮, 裹挟着界面上自动跳出的爱心和亲嘴表情, 朝徐羡奔涌而来,哐叽一下全部都拍在了她的心口上。
徐羡怔怔地望着屏幕, 指尖悬在上方, 僵硬得不敢落下。
如果说,向云原先那些掩藏不住的目光、言语间流露出来的,若有似无的迟疑与委屈就像是莹莹大海里涌动的暗潮,那现在她发出来的信息, 就是明晃晃的,让她不得不面对的耀眼太阳。
原来,这就是向云和田甜所说的“你自己想想吧”, 所对应的, 她们让自己去想的东西。
徐羡单手捂住嘴,没想到答案竟然会如此赤裸。
但又似乎……理所应当,就该是这样。
那些直白又坦荡的文字, 就像是向云迷茫混沌时的手书,她窝在属于自己的小小世界里,在上面记载了她所有旖旎的、越界的、难以当面言说的情愫。
徐羡屏住呼吸,胸口骤然一紧。
她在发什么疯?
这是在……告白吗?
沉甸甸的爱意就像是三十八度天里的日光, 毫不留情地铺开在她眼前,庞大到让她想要逃避,却根本逃不开,躲不掉。
徐羡面红耳赤,脸颊止不住地发烫。
她慌乱从床上翻身,冲到冰箱前拉开门,拿出一瓶气泡水,“咕咚咕咚”灌下半瓶,才勉强按住了狂乱的心跳。
她不停告诉自己,她是向云在安全区关系最紧密的人。
向云的喜欢,理所应当。
她在向云最无助、最艰难的时刻出现,朝她伸出了手,与向云的紧握在了一起。
她与向云共享了狼狈、不堪与困境,相互扶持着走出污染区。
恐惧、压迫、极限求生下产生的情感,往往会被人误以为是爱。
可问题是,那真的是爱吗?
徐羡心底升起一丝恐慌。
她该质问向云吗?
她有权力去质问吗?
她捏紧了冰凉的气泡水瓶子,可怜的瓶身变了形,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
手心在不知不觉中渗出薄汗,与瓶身外凝结的水珠混在一起,顺着她的指缝滴落在大理石砖面上。
冰箱柜门大敞,徐羡站在冷藏层外,任凭寒气一点点渗入胸膛。
直到心口的燥热被彻底压下去,手指也冻得僵硬发紫,她才完全冷静了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她从口袋里面掏出通讯仪,屏幕亮起,徐羡压抑着自己的心情,把向云发给自己的信息再次浏览了一遍。
向云的语气是告白没错,但又更像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没有顾忌的把这些话打在了对话框里,展示自己赤裸与丑陋的欲望。
徐羡缓缓闭上眼睛,心里逐渐生出一种几近荒谬的想法。
这些信息,也许并不是向云有意发给她的。
更像是在失去信号的夜晚,向云把对话框当成了一个不会回应的树洞,直到信号恢复,那些不设防的念头才猝不及防地一股脑儿涌到自己眼前。
仅此而已。
想到这里,徐羡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松口气。
对,她说服自己,这只是属于夜晚的文字。
黑暗催生勇气,孤独使人头脑发热,经不起推敲的文字就像鱼儿般游动出来。
所以……向云是不是每到夜深人静时,一个人蜷在被窝里,就会忍不住想起自己?
徐羡呼吸一窒,指尖下意识收紧。
她低下头,看着那一连串的信息,恍惚间仿佛自己真的闯入了一个不该进入的地方。
这就像是翻开了向云的日记本。
里面写满了被小心收藏的隐秘欲望,它被叠叠层层地埋进枕头底下,藏进黑夜中,本该不透光,本会不声张。
可现在,她却成了那个一不小心揭开封皮的人。
不对,向云就不能管好自己的通讯仪,在通网前删掉这些没发出来的东西吗?
竟然就如此赤裸的,让这些难以见光的东西,直愣地、毫无遮掩地,跳到了自己眼前。
徐羡抱着一瓶冰镇的听装啤酒,踱步回到床上,一边喝,一边静静等着。
五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屏幕依旧安静,消息列表里空空如也。
向云既没有发来一句解释,也没有打过来一个电话。
徐羡咬了咬唇。
她这是……害羞了?
她仰头灌下一大口啤酒,苦涩与凉意顺着喉咙直冲下去,酒精就像是催化剂,放大了她心头的不安,又让她平白无故的生出了勇气。
她觉得自己不该再等下去,于是直接按下了通话键。
“嘟——嘟——”
她焦躁不安地等着,一个电话没接就打第二个,可对面却始终没有接听。
徐羡愣了下,随后心底涌起一股无名火。
不是,当逃兵是怎么回事啊。
有胆子写下那些字,没胆子接电话?
这是又不想认了?
徐羡气鼓鼓地抱着通讯仪,发泄般使劲敲打电子屏幕。
徐羡:?
徐羡:回我电话
可信息发出去,依旧石沉大海。
时间一分一秒地挪动,窗外的夜色越发寂静。
等到了十点五十九分,徐羡甚至委屈了起来,她感觉向云很不负责任,什么都不管就这么把难题抛给了自己。
于是她又敲下一行字。
徐羡:哎
徐羡:算了,我就当你在忙吧
徐羡:毕竟人一尴尬,就会假装自己很忙
徐羡:但就算这样,你又凭什么不回我电话?
徐羡:要被你烦死
指尖停顿几秒,她撤回了上面那一句话,她不舍得这么说向云。
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徐羡:晚安
时间就这么来到十一点,窗外安静到人喘不过气,徐羡再也没办法安心。
她盯着通讯仪的黑色屏幕,心神隐隐变得不宁。
向云不是那种不回消息的人。
徐羡越想越心慌,索性打开通讯录,给田甜发了条消息: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扰你。我想问下,向云今天的表现怎么样?有没有出什么事?
几分钟后,通讯仪屏幕亮起,徐羡赶忙抓起,点开了和田甜的聊天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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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甜:出事倒没有。
田甜:障碍跑她拿第一名呢,其他的我也没听说。
田甜:自由格斗的林老师觉得她很有天分,对练的时候可能受了点伤?
徐羡心里骤然一紧,指尖在屏幕上敲出:受伤?
田甜:去医务室处理了,我这里没有收到转院通知,应该没大碍。
田甜:你知道的,只要不转院,那就说明受的伤都是小伤。
徐羡盯着那行字,心里却怎么都放不下。
她又不是不知道,需要转院的伤都是缺胳膊断腿的大伤了,向云又是个能忍痛的,肩膀脱臼了都能捂着伤跑好几公里不抬头。
她咬了咬唇,点开了向云的对话框,输入:
徐羡:听说你受伤了
徐羡:现在怎么样?
另一边,田甜又接着说道:而且宿管也查寝了,她现在人就在宿舍里呢。
田甜:就是听说回的比较晚,被宿管拉着做义工去了。
徐羡愣了一下,随后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
原来不是故意不回消息啊。
她望着屏幕上那几行字,心里五味杂陈。
十一点四十五,向云快速洗完澡,湿漉漉的发丝还没完全擦干,就急急躺倒在床上。
天花板在眼前模糊一片,她整个人都懵了。
一部分是累的,一部分是因为害怕。
她现在是真的……想当逃兵了。
心口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死死压住,向云差点喘不上来气。
她怕徐羡会讨厌她,怕她觉得自己自不量力,甚至觉得恶心。
这种情感像海浪一样,一波又一波,疯狂叫嚣着,试图把她整个人吞没。
其实,她不是没想过,徐羡对自己或许也有那么一点点不同寻常的在意。
但总觉得,那份在意不是掺杂着欲望的心动,徐羡更像是把自己当成了一名需要照顾的小孩,带着她融入新的世界。
不安让一向勇敢的向云,突然变得束手束脚起来。
只有在夜晚的被窝里面,才能鼓起勇气发出来的文字,能是什么好东西么。
那些鲁莽的文字,会让徐羡感到恶心吗?
向云苦笑出声。
她又该怎么解释呢?
要用何等巧言令色的语言,才能为自己的丑陋辩解呢。
在这种事上,她一窍不通。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断掉的信号,倒像是命运给她留了一条缝隙,让她有机会大口的呼吸上两口。
凌晨一点,她还抱着书本想转移注意力。
但没读几页字,就被巨大的心跳声,还有脑子里面的胡思乱想搅得心神不宁。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像一条被困在鱼缸里的鱼,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睁眼直到天明,向云等不到李冬的闹钟响起了。
她在室友的鼾声中叠好被子,换上制服,一个人冲上了操场。
她漫无目的地跑着,鞋底与塑胶跑道的“咚咚”声成了心脏之外唯一的节奏。
操场边有人穿着睡衣打着哈欠遛狗,小狗见到奔跑的她,激动地冲着她嗷嗷叫。
向云放慢脚步,把手伸出栅栏,轻轻摸了摸小狗的脑袋。
小狗很喜欢她的触摸,毛茸茸的脑袋一直在她的手心里面来回蹭,尾巴也跟着摇来摇去。
向云第一次发现,原来表达喜欢,可以这样简单。
不用多说什么,只要用力蹭蹭,就能让人感觉到被需要。
她忍不住小声问:“要是有人……不喜欢狗怎么办?”
狗主人愣了一下,笑着回道:“怎么会有人不喜欢狗呢?”
向云也跟着笑了:“是啊,哈哈。”
她的心里突然宽慰了不少,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不会拒绝小狗的喜欢吧。
况且,徐羡还考虑过晚上十点出门摸狗呢。
可狗主人又补了一句:“话虽然这么说,其实也有人天生不喜欢狗。狗靠近她,她就觉得不舒服,觉得它的动作越界了。”
向云的笑容微微僵住。
狗主人没注意,继续说:“而且啊,小狗又不识字,也不会说人话,得像照顾小孩一样去照顾它们。
很多人觉得这是一种负担。”
向云下意识结巴了:“那……那咋整啊?”
“简单啊。”狗主人耸了耸肩,“要是那个人本来就不喜欢狗,那你就离她远点呗。离远一点,至少不会产生矛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