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这是要狂化的前兆!
怀中的向云像是囚笼中的困兽, 全身剧烈颤抖,双手拼命拍打自己的头,她似乎是想要从囚笼中逃离, 却又无计可施。
汗水已经把她的衣服全部打湿, 向云浑身滚烫, 就像是一块烧红的铁块。
她的眼神空洞, 瞳孔无法聚焦,牙关紧咬, 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指甲刮破了手臂的皮肤, 拉出一道道血痕,向云甚至不管不顾地, 低头朝右边胳膊狠狠咬了下去。
“向云!不要这样!看着我, 向云!”
徐羡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双膝死死抵在床垫上,一只手死死压住向云的手腕。
但向云挣扎得太剧烈,她整个人处于失控的边缘, 就像头不服管教的野兽般狂乱挣扎,手臂暴起的力量几乎将徐羡整个人掀翻下床。
不是c级哨兵吗,怎么力气这么大。
徐羡来不及多想, 咬了咬牙, 直接跨坐到了向云腰上。
她俯下身体,用膝盖顶住向云胯骨位置,整个人死死钉住她向上翻腾的力量。
咪咪见状, 也立刻坐在了向云的腿上,把她乱动的膝盖一屁股压实了。
“别乱动。”
徐羡转头冲咪咪比了个大拇指,又转回来低声喝斥身下的人,“别的小猫怎么就这么乖。”
向云哼唧着反驳, 消停了两秒后再次挣扎起来。
见她这么不听指挥,徐羡也不再犹豫了,直接从床下放着的包里,拽出自己洗澡前脱下的那条腰带。
她的指尖有些颤,动作却十分利索。
她将腰带狠狠缠过向云的手腕,又绕过床头金属栏杆,快速单手打了一个军用的绳结,把向云的手腕牢牢挂在了床头。
手背在栏杆上擦破了皮,但她没顾上,捆紧后徐羡立刻俯身压下,不留一丝空隙的抱住了向云。
两人的胸膛抵着胸膛,贴得严丝合缝,几乎一点缝隙没有。
向云喘得有些缺氧,心脏不断狂跳,胸膛起伏剧烈,却没有抵抗她的靠近。
正常来说,向导抚摸到哨兵的一瞬间,就能通过接触安抚哨兵的情绪。
可现在,向云的狂乱没有一丝减退的迹象。
她仍在喘着粗气,双眼眼神涣散,没有一丝好转的迹象。
“你给我撑住了。”
徐羡声音颤抖,“不是想进哨兵学院么,你如果就这么狂化了,还怎么做S级哨兵。”
向云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瞬,唇角抽动,却说不出话,她像是一头不断抗争的野兽,正在与本能撕扯。
徐羡使劲压下心头的酸涩,她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人了。
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了。
深吸一口气,下一秒,她重新进入了向云的精神图景。
夜色扑面而来。
太阳在这里彻底消失,徐羡抬头向上看,星星与月亮也正在被黑雾遮住。
夜色像一块墨黑的布,从上而下直接覆盖住了整片山林。
柑橘林在狂风中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徐羡根本看不清脚下的路,她在咪咪和游隼的指引下,一路跌撞着朝废弃渡口所在的方向奔跑。
她不敢耗费过多精神力,只分出一根精神触角用来探路。
所有感知都压缩在一个点上,她的精神紧绷到双眼充血,汗不断顺着脖颈往下流。
沿途的树枝划破了她的手臂和脸颊,鞋子里浸满了林中的泥水,被树枝绊倒了好几次,膝盖撞在石头上,鲜血顺着裤腿流下。
她狂奔下山,穿过整片的柑橘林,终于踏上了那片荒废的渡口。
一瞬间,地面上的尸体都消失了。
这里只剩下了倒在地上的向云,她穿着徐羡不久前给她换的打底衣物,身上的伤也消失了。
这或许说明梦境结束了,是个好迹象。
徐羡安慰自己。
她快步走上前,蹲下身来,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褪了色的碎花棉袄,小心翼翼地将向云的脑袋托起,轻轻枕在自己膝头,把棉袄盖在了她身上。
徐羡试探性握住了向云的手。
她的手心滚烫,手指还在因高烧而微微痉挛。
向云整个人蜷曲在她怀里,身体止不住地抽动着。
咪咪盘踞在她脚边,不安地发出呜呜声,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不停拱着向云的小腿,试图唤醒她。
游隼见状,立刻把自己的翅膀也盖在了向云的身上。
徐羡终于忍不住,将人紧紧抱在了怀里。
一瞬间,无数条细密如丝的精神触角从她的身体涌出,如潮水般将向云包裹。
那些触角带着平稳又强大的精神波动,末端汇集到了向云的太阳穴附近,持续不断地向对方输入安抚性的精神力。
徐羡的眉头紧蹙,额头冒出冷汗,却不敢停下。
向云依然在她怀里挣扎着扭动,她的体温高得惊人,唇瓣微张,呼吸急促,嘴里断断续续地喃喃着什么。
精神力就像是注入了黑洞之中,一刻不停被吞噬,但并没有缓解狂化的进程。
更让徐羡感到害怕的是,向云的精神图景还在不断变暗。
河水的颜色悄然变化。
丝丝缕缕的黑色物质从河床深处渗出,如烟雾般往上游荡,将整条河水缓缓染黑。
原本清澈且宁静的蓝绿色水面,竟然也要被黑色物质吞噬了。
徐羡环顾四周,附近潮湿的土地变得开裂,柑橘树叶逐渐干枯,甚至有的树像是被一瞬间吸干了水分,树枝在空中就这么化成了一缕烟。
徐羡屏住呼吸,将脸贴近向云的耳边,想听清她在说什么。
“我不该放她一个人在那儿……”
“她不该死……”
“她……她很喜欢这儿。”
向云的声音中浸满了愧疚,还有一丝痛苦和迷茫。
徐羡眼底一酸,缓缓地低下脑袋,唇角贴住她的额头,低声回应:“她……已经解脱了,向云。”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她笑得那么轻松,那么快乐。”
向云的呢喃顿了一下。
徐羡见向云能听见她说话,于是接着说道:“她说这条河很干净。”
她哽住了一瞬,“她说……她终于自由了。”
“所以……”徐羡深吸了一口气,用哄小孩的语气轻声说,“我们别让它变黑,好不好?”
她的声音被风卷走,徐羡也不知道向云听没听见。
几秒钟后,原本翻涌着黑色杂质的河水,忽然缓缓平息了。
那些像墨汁般蔓延的黑色开始逐渐褪去,后来速度越来越快,就像是有双手从河床底部伸了出来,直接将一切浊物都抓了回去。
空气里,久违地泛起一丝潮湿的清新感。
徐羡屏住呼吸,轻轻闭上眼,再次释放出精神触角。
她像修补断裂的风筝线那样,一点一点用精神力,小心翼翼地填补向云精神图景中破裂的部分。
她的动作非常轻,生怕讲那些黑色物质重新搅弄出来。
触角在空气中轻盈浮动,钻入水中后缓缓探入变形破碎的河床。
她用精神力织出一张细密的网,把塌陷的河床缝合,近乎执拗地锁定每一条裂缝,封堵住所有溢出污染的地方。
紧接着,她抬起手,调动起河水,用精神触角托举着那股清澈的水流,一路送向不远处的柑橘林。
触角微微抖动,一场人工降雨随之出现,细密的雨点落在了干涸的土地上,脱水的泥巴再次膨胀湿润起来,裂开的缝隙也在缓缓合拢。
咪咪嫌泥土合拢的速度太慢,一刻不停地用爪子把水挠进缝隙里,然后再填上泥巴。
雨水轻轻拍打着每一片柑橘树叶,落在泥土上,也落进了向云因高烧而混沌的意识里。
柑橘林在雨水中慢慢苏醒,绿色的叶片一点点鲜亮起来,树枝微微颤动,在风中充满生机地摇曳。
向云的精神图景大到没边,游隼始终飞在天上,替徐羡指明前进的方向。
徐羡也不知道自己清理了多久,精神力像潮水一样一次次涌出,又一点点消耗殆尽。
她翻越了一个又一个的山头,就算有咪咪和游隼的帮助,仍然累得双腿发颤。
直到自己的精神力被完全用空,眼前的画面都变得天旋地转,她才依依不舍地收回了那些累得几乎无法动弹的触角。
游隼悄然落在她的肩头,羽翼收敛,温顺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徐羡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抬眼望向前方。
咪咪睡在一处幽静的山间洞穴之内,它累得翻白眼不说,还一个劲儿地直打呼,小肚子也随着呼吸起起伏伏。
徐羡见了,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她轻轻退出了向云的精神图景,睁开眼的瞬间,一股难耐的疲惫像潮水般卷来。
徐羡浑身发软,跌坐在了床边。
向云困得发懵,迷迷糊糊睁开眼,徐羡立刻把手放到她的额头上,仔细摸了摸。
她长舒一口气,终于退烧了。
“我的手腕,好疼啊……”向云嘟囔了句。
徐羡连忙替她解开缠在手腕上的腰带,小声说了句抱歉。
向云甩了甩被箍红的手腕,嗓音有些沙哑:“我和她……还会再见吗?”
徐羡想了想后回答:“逛书店的时候,林辰曾经买过一本书。”
向云抬头问:“装文化人的时候买的?”
徐羡笑着点点头。
“作者是在里面写过这么一句话,‘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
徐羡顿了一下,温柔地握住了向云的手,“我想,你们也是。”
作者有话说:Ps:“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来自黑塞,《克林索尔的夏天》。
第82章
村长一向是该省省该花花, 布料在污染区算是稀缺资源,侧卧平时又很少住人,她索性连窗帘都没装。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了进来, 正好照在向云的脸上, 把她整张脸映得像是镀上了一层金箔, 面颊上的绒毛都看起来金灿灿的, 就像一只幸福的小猴子似的。
她皱了皱眉头,迷迷糊糊侧头, 下意识往枕头旁边摸了一把, 却摸了个空。
向云揉揉眼睛,眯着双眼到处张望。
床尾放着叠得四四方方的碎花棉袄, 房间里空空的, 徐羡不在。
她撑着床沿缓缓坐起身,肩膀上落下一块干透的染血绷带。
原本鲜红色的血液变得发褐,向云捧起绷带低下头仔细闻了闻,上面只沾着熟悉的草药味。
这绷带不是徐羡从安全区带来的么。
而且, 不是徐羡给她包扎的么。
为什么绷带上没有它主人的味道。
向云叹了口气,随手把绷带揉成一团攥进手心。
床边安安稳稳地摆着一双草编拖鞋,通讯仪躺在枕头旁, 上面显示的时间是10:28。
她慢吞吞戴上通讯仪, 再次看向了镜子里面的自己。
还是那个贴在老式衣柜上的镜子,向云对着镜子侧过身,动作缓慢地摘掉缠在自己身上的绷带, 又揭下脸上那一块乳黄色的医用胶布。
脸颊上被树枝划破的伤口已经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印子,就像是睡觉时被枕套压出的痕迹。
右肩的擦伤也结了痂,最深的那道伤痕上还有些许红肿。
向云试着转动手臂, 虽然动起来的时候可以感觉到伤口处有些发紧,但已经不怎么疼了。
她愣了愣。
没想到自己可以恢复得这么快。
这速度快到……和失去记忆前差不多了。
她迫不及待下床,赤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可她的身体却不再虚浮绵软,反而很有力量。
向云捏了捏自己的大腿,还有鼓胀起来的肱二头肌,身上的肌肉似乎都变得紧实了。
她兴奋地挥了几拳,明明动作和几天前的一模一样,但出拳的速度却比过去快了不止一星半点,连风声都变得锐利了。
虽然身体还没彻底恢复到两个月前的状态,但向云觉得,一切都已经指日可待。
向云攥紧拳头,如果按安全区那套等级评定规则来算,以她现在的能力,肯定已经不再是让人丢脸的“C-”了。
她不确定自己到底跃升到了哪一档,这不重要,等她再恢复恢复,反正,总有一天,她能真正站到徐羡身边,成为可以并肩作战的人。
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点弧度,心跳也加快了几分,想要立刻把这个好消息炫耀出去。
向云想象到了徐羡得知消息时会露出的表情,那双好看的眼睛微微睁大,下一秒,肯定会轻声说声“真棒”,然后揉揉她的脑袋以示鼓励。
……也就这样了。
她的笑意僵了一瞬,整个人变得垂头丧气起来。
真是个笨蛋。
谁想要这些啊。
向云懊恼地抓了抓自己脑袋上的毛茬子,浑身上下有一种“我冲对方比了个心,对方回了我一个大拇指”的无力感。
向云长叹一口气,又一屁股坐回床沿。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徐羡,左瞧瞧右看看,瞄了一眼自己肩头还没完全恢复的擦伤。
她抬手,鬼迷心窍地在红肿的地方,用指甲轻轻抠了一下。
很快,那层刚长出来的薄痂就被她用指甲挑了个口子。
一不做二不休,她干脆继续抠了下去。
红肿的范围迅速扩大,原本就是最严重的地方还渗出了一点血。
向云看着肩头的的血迹笑了笑,觉得自己挺傻的。
笑完以后,又把后背刚结的痂也给扣掉了。
别人都说了,傻人有傻福,那她该有的也应该都有。
血液彻底渗了出来,向云开心笑出了声。
她隐隐约约听到门外有动静,不出意外的话,徐羡现在应该是在和村长聊天。
向云抬头,想要带着自己新造的伤口出门找徐羡。
她往外走了几步,想起徐羡给她在床边留的拖鞋,又默默回过头穿上拖鞋,踢踏着出了侧卧。
厨房那边,徐羡和村长正蹲在灶台旁吃刚炒好的瓜子。
她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眼睛一下子亮了,笑着朝向云招手:“起来啦?”
向云本不想说自己恢复的事情,看见徐羡的那一秒后,她突然觉得自己还是缺徐羡的那句夸奖,还有那个摸头的动作。
真讨厌。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变成了这样的人?
染上了需要别人的称赞,心里才能舒服这种坏习惯。
向云恼自己,却还是走了过去。
哨兵的体质本就远超常人。
但向云一晚上就能恢复到这种状态,连徐羡也有些意外。
她打量着她,不禁问道:“身体好了?”
“嗯,特好。”向云扬起下巴,傲娇地说。
说完后她犹豫了两秒,轻描淡写补充道,“不过,伤口愈合得还是有点慢。”
说话的同时,她故意把上衣领口往下扯了扯,露出一点若隐若现的红肿肩头。
徐羡一眼看到,立刻紧张起来,皱着眉靠近查看:“肯定是在河里泡过太久,有点感染了。”
向云怕她发现,做贼心虚般侧过身。
徐羡以为向云身上的伤还是很严重,严重到不愿意让自己看。
她起身快步走到侧卧,从包里翻出备用的消炎药,回到厨房后撕开包装,递到向云手里:“先将就着吃这个。不行的话,回安全区就去医疗中心找汪医生。”
“……没这么严重。”向云看她这样紧张自己,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她囫囵吞了药,生硬地转移话题:“我饿了。”
村长在旁边看着她们这样,嘴角抖了抖,突然嘿嘿笑了笑。
向云奇怪地看向她。
村长笑眯了眼,突然冒了句:“还是那个小皮猴。”
“听到了没?”徐羡也没放过这个机会,“以后别这么冲动了。遇到危险你就躲,明白吗?我会来帮你,不用你一个人扛。”
“……哦。”向云努努嘴。
她偷偷看了一眼村长,村长冲她眨了眨眼睛。
向云后背一凉,察觉到自己所有的小动作都被她一眼看穿。
村长看着她憋着气装镇定的样子噗嗤一笑,转身在灶台旁忙了起来,留下耳尖泛红的向云在原地发愣。
过了一会儿,她从锅里舀了一大碗粥,大铁盆里热气腾腾的,碗沿上还蹭着乳白色米汤的痕迹。
她又从柜子里面拿了两个咸鸭蛋,放在小碟子里,一起递给向云。
向云低头一看,愣了愣。
这是村长专门给她留的碗,特别大一个,原先她和所长来村里蹭饭时,村长总是用这个大碗给她盛饭。
“好久没用这么大的碗吃饭了。”向云咧开嘴笑,吃得脸颊红扑扑的,“怪想念的。”
村长听完,眼神微顿,嘴角的笑容却更深了几分。
“怎么,看不上家里的小碗啊。”徐羡瞪她,“苦了你是吧,回去就给你买个大盆吃饭,哦不,直接把电饭煲的内胆端给你,让你一次吃一缸。”
“都好都好。”向云嘿嘿笑,“我都喜欢。”
“她一向都吃的多,现在还算是收敛了一点。”村长说,“听收容所的所长说,她十七八岁的时候更能吃,一次能吃十个馒头,就像是养了头猪。”
向云红着脸想解释,又不知道该从哪句驳起,她支支吾吾说:“也不能说像猪吧……”
村长嘿嘿一笑,神秘兮兮地问:“你原先吃饭拿的那个盆,铁的那个,知道是所长从哪里弄来的吗?”
向云摇头。
所长没说啊。
“养猪场!”村长兴奋地一挥手,得意地说,“她在养猪场后面的仓库里面找到了俩全新的铁盆,说是用来分餐的。她把最漂亮的那个,有雕花的留给了你呢。”
向云两眼一黑,“那……其它的盆子呢……”
按照所长抠门的作风,肯定把所有的盆都搬回收容所了。
“哦,那些啊……”村长的眼珠子转了转,不由自主看向浴室。
向云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想到什么后差点晕过去:“洗衣盆?”
“哪是什么洗衣盆啊,洗衣盆我自有家传红色塑料盆。”村长乐呵呵摆手,“那是洗脚盆。”
向云:“……”
她没脸见徐羡了,低头盯着手里的大盆,脸颊倏地烧起来,耳根都红了。
向云索性一猛子扎进盆里,抱着大盆闷头呼噜起来,粥吨吨吨下肚,她直接把一大盆粥喝了个底朝天,脑袋从盆里抬起后,她还意犹未尽地想再吃点什么溜溜缝。
村长哪能不知道啊,她眼见向云快吃完了,就主动去了库房,从里面抱了一篓橘子过来。
竹编的篓子大概有小腿那么高,橘子满满当当堆出了个尖,每一个都看起来金灿灿的,很好吃的样子。
向云蹲下来翻了翻,从中捡了一个最圆润饱满的,三下五除二剥开橘子皮,把一半递给了徐羡。
“给你,你尝尝。”向云摸了摸下巴,坏笑着说。
徐羡倒也没多想,低头咬了一瓣。
刚咬下去,徐羡就被、被橘子酸了一个激灵,那股酸劲儿从牙根直冲脑门,整个人都被酸得打了个哆嗦。
“你故意的!”徐羡难以置信地说,“你原来可不会这样!”
向云一脸无辜地眨眼:“我原来什么样儿,你说说。”
“你你你……”徐羡反应过来,向云似乎……本来就该是这样。
这才是她“原来”该有的样子。
而她自己,对向云“本该有的样子”根本不了解。
徐羡努力把那瓣橘子吞下肚,皱着眉头的样子惹得村长笑得直捶大腿,“你不知道,向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被酸了个激灵,眼睛都瞪圆了!”
向云嘿嘿笑:“是啊,这次不上当了。”
“你上次是和一个长头发的哨兵一起来的。”村长笑意渐缓,回忆起来,“那姑娘可喜欢吃酸的,嘴都酸得嘬起来了,还不停地吃。”
“走的时候还往兜里塞了两个,非说带回去慢慢吃。”
“你还记得不?”村长好奇地问,“我看你的记忆好像恢复得八九不离十了。”
向云原本有些明亮的眼神,突然暗淡了下去。
少顷,她点点头,回了句:“现在记得了。”
村长见她记得,于是接着问,“扎马尾辫的哨兵这次为什么没有一起来?我记得你说过,她也是首都安全区的。”
空气忽然静了几秒,徐羡和向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过了半晌,向云垂下眼睫,声音低了几分:“……她说喜欢这里的风景,水也好,留下来定居了。”
村长“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叹了口气,起身去倒水去了。
向云的视线穿过厨房半敞的窗子,看向窗外的院子。
外面的阳光正好,几只肥硕的鸡在院墙下“咕咕咕”直叫。
她蹲下身,从篓子里选出两个最漂亮的橘子,揣进了怀里。
作者有话说:大家好!
以下为碎碎念:
我终于搬完家了!(撒花[烟花])
更新完上一章后的三天,我就一直在忙着收拾东西+刷墙,三天内只睡了俩小时,甚至没吃什么东西……
我原先住的地方是保护建筑(也可以说是老破小),地理位置很偏(算是柏林郊区)。
屋内原本的家具都很旧,房东还让我们把所有的东西翻新(吐血)。
所以这几天,我除了在柏林市内不停搬行李,还在给屋内做超级无敌大扫除……
昨天终于收拾完了一切,我从下午六点半一觉睡到早上七点半[笑哭]
这辈子第一次睡这么久……
上一次累到来月经,还是爬楚格峰的时候……
(苦笑)
后面的更新会准时的(握拳)!
第83章
下午两点, 又吃了一顿午饭的向云和徐羡,站在村口与村长挥手告别。
她们重新骑上那两辆吱呀作响的破烂自行车,缓缓驶出村口。
她们没有立刻回去, 而是转头去了那片埋葬着林辰渡口, 向云从口袋里面掏出来两个酸橘子, 选了个最显眼的位置放了下来。
今天A-273污染区的天气难得放晴, 阳光穿过层层枝叶落在地面上,她们脚下坑洼不平的石子小道上布满了灰色的光影。
微风吹动道路两旁齐膝的野草, 草叶翻卷着沙沙作响, 一波接一波地朝两人膝盖拍来。
这里实在是太静谧了。
有那么一瞬间,徐羡几乎都要产生错觉, 仿佛脚下的土地不是污染区, 而是她学生时代曾无数次走过的乡间小路。
她想起刚进入向导学院的那段时间,她作为刚入学的新生代表,和高年级的向导们一同参加了与哨兵学院联合开展的野外训练。
每个周末下午,她都会和林辰一起骑自行车, 从郊外的训练基地返回首都安全区的市中心。
那时候的路也是这么长,风也是这么暖。
午后的阳光照在人背上,晒得人皮肤发烫, 浑身暖洋洋的。
她们并肩同行, 林辰一向话少,大半的时间里,徐羡都是在自言自语。
林辰有的时候会回复一句“嗯”、“然后呢”之类的话, 让徐羡知道她在听。
徐羡忍不住回头,再次看了一眼A-273污染区。
眼前的阳光正好。
知道林辰在这里,她也就放心了。
向云默不作声骑在前面,恢复了记忆后的她, 现在就是污染区内的活地图。
快到跨江大桥时,向云忽然减慢了速度,转头看向徐羡。
徐羡与她对视了一眼,就知道向云心里面安的什么心思。
她心领神会地笑笑,主动说道:“也不差这点时间。你想看,就去看看吧。”
向云冲徐羡轻轻点了点头。
调转车头,向云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带着徐羡骑到了跨江大桥附近的防空洞。
那一片区域看起来许久没有人踏足了,两个月不到的时间内,周围的小路就已经被疯涨的荒草吞没。
熟悉的白色雕花铁栏如今锈迹斑斑,像时被时间遗忘后独自风化的钢筋骨骼,静静守着这片被废弃的土地。
正门被人上了一把大锁,向云不想破坏,于是她们绕到了侧边的角门。
角门这里的环境似乎更糟糕些,不仅门缝被杂草堵死,就连锁孔里面都堆满了蜘蛛网。
“哎。”向云对着面前的萧瑟景象叹了口气,“估计她们早就搬走了。”
“怪不得村长说,所长神出鬼没的……”她怅然若失,嘴里嘟嘟囔囔讲着,“她刚刚说这话时,我还没意识到她在说什么。”
徐羡在一旁放好自行车,也顺带着帮向云把车停靠在了栅栏边。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向云,于是只能顺着她的话往下问:“你们收容所,经常搬家吗?”
向云冲她点点头,“人越少的地方,也就越安全。”
“一旦有外人知道收容所的位置,我们就没法过平静的日子了。”
“会有人来抢劫?”“徐羡轻声问。
“抢劫……”向云轻笑了一声,像是觉得这个词太天真,“那已经是最容易解决的一件事了。”
失去了法律与道德的控制,污染区内逐渐变得“无序”。
欲望不断被放大,邪恶随之滋长。
“在这片地方,一捧米、一瓶水、一张干净的毯子,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向云顿了顿,“变异体和人相比,还是人更危险些。”
说完后她弯下腰,双手在土里熟练地扒拉着。
几秒钟一根弯曲的铁丝从土堆里面露头,向云拿着它吹了吹,几下就撬开了生锈的锁扣。
门开的一瞬,门与栅栏的连接处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惊起了周围树林中栖息的鸟类,它们扑棱棱地飞向空中,冲着向云愤怒地鸣叫。
向云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带着徐羡走了进去。
防空洞内,比向云记忆中还要空荡,空气中甚至还飘着股灰尘的老旧味道。
所长一向抠门,能搬走的东西全都没有放过。
放眼望去,视线内只有一口烧坏的铁锅,破到实在不能用的砖瓦,还有木柴燃尽后余下的灰烬。
向云往里走了几步,绕进所长曾经的休息室。
天窗半掩,灰暗的光线斜斜洒下来,落在地角的灰尘与密织的蜘蛛网中。
“这里原先放了一张木头桌子。”向云努力扯出一个笑,指了指她脚下的位置,“所长老是在这里给我们读故事书。”
墙面上原本挂着很多物资登记表和进出记录表,现在也就只剩下三颗锈迹斑斑的钉子。
“你原先……住在哪里?”徐羡轻声问。
向云招招手,领着她绕过一个狭窄的甬道。
徐羡原以为防空洞就是一个一览无遗的大洞,没想到后头别有洞天。
“我以前睡这儿。”向云站在一片空旷的空间里,手指轻轻比划,“原来这里放着八张高低床。因为我精神力强、反应快,所以我睡在靠窗那头。”
她顿了顿,又笑了笑:“一旦有变异体闯进来,我就能第一个发现,带着大家撤退。”
“任务还挺重。”徐羡感叹。
“那可不,我可是孩子王。”向云忍着心头的难过回答,“当然要照顾好她们。”
两人从防空洞走出,阳光重新照在脸上,向云下意识闭上了双眼,再睁开时阳光仍然灼得向云的眼睛发涩。
慢慢走回到角门口,徐羡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指着角门内侧的一处雕花说道:“你看这个。”
许多小孩喜欢用脚关门,所以所长专门那地方钉了一块木板。
现在那块木板的内壁,被人用蓝色圆珠笔潦草地写上了一段话:
“没等来你,怕被人报复,我们就先走一步了。
有缘再见,会想你!”
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都刻进了门板的木纹里,像是用了精神力加重了力道。
句末的感叹号边,还画了个调皮的小鬼脸。
鬼脸的嘴角咧得很高,眼睛是两道弯曲的线,看起来像是在冲向云笑。
向云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所长的笔迹。
她特地换成圆珠笔写,生怕风吹雨淋导致字迹褪色,向云有一天回到这里时,看不见她的留言。
向云眨了眨眼,还是没能止住眼角的湿意。
她原以为自己被所长遗忘,但她并没有。
徐羡没有说话,而是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温暖而坚定。
“有时间的话,我们再来一趟。”徐羡的声音低柔。
向云转头看她,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
现在……”徐羡见状后缓缓开口,轻声说,“我带你回家。”
“……也是。”向云听到这话,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口轻轻炸开。
“我是有家的哨兵了。”她低声重复了一遍,神情忍不住荡漾起来。
没高兴太久,两个人就又上了自行车,这次她们没再停下来驻足,而是一鼓作气从收容所一路骑车骑到了徐羡最初停车的位置。
向云的小腿都要骑抽筋了,停车时两只脚都站不稳,最后跌跌撞撞地爬进了副驾驶。
徐羡笑着从后备箱里头拿出一箱零食,递给了又饿了的向云。
回程的路上,车窗外万里无云。
她们经过一条条废弃的高架桥还有火车轨道,年久失修的钢筋结构已经生锈,支撑着污染区这片腐烂的血肉。
低空盘旋的飞鸟不时掠过,向云坐在副驾,歪头看着窗外。
她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壳,时不时就用精神力把它们从车窗扔出去,精准地砸向追来的小型变异体。
她盯着后视镜,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盯着周围不断变化的环境。
小型变异体很好解决,徐羡只需要专心开车,向云一个人对付它们都绰绰有余。
向云抬手,食指往外一弹,又有两片瓜子皮飞了出去,在风中打着旋儿划破两只变异老鼠的喉咙。
她低头看着掌心,源源不断的精神力在指尖游走,吃了点东西后,她的状态似乎稳了不少,精神力的运转比刚才更流畅,也更有力了。
向云咬了咬唇,有些不确定地转头,声音很轻地问徐羡:“以我现在的能力,还有多久可以成为和你一样的S级?”
话音刚落,徐羡面前的仪表盘上亮起了红灯。
“车顶上有变异体!”徐羡立刻出声提醒。
向云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后视镜里有几只体型诡异的猴子正在飞跃而来。
它们毛发稀疏、四肢畸形,长的样子很奇怪。
“这些猴子……应该是猴山那边逃出来的变异体。”徐羡边说边扫了一眼右侧的显示屏,“不像是A区土生土长的那种。”
“哦。”向云低低应了一声,闷闷不乐地唤出在精神图景中睡觉的咪咪。
咪咪从副驾驶的车窗处一跃而出,敏捷地跳上了车顶,利索地扑向那几只变异猴。
战斗很快结束,车内瞬间安静下来。
咪咪迈着轻巧地步伐坐到向云腿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向云转头望了徐羡一眼,对方神情专注,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没有一丝分神。
等了几秒钟,向云没等到徐羡的回答,她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倔强地再问了一遍:“我现在是什么水平,大概还需要多久,才能成为和你一样的S级?”
徐羡还是没反应。
向云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来。
她咬着下唇,声音压得更低了:“我现在的能力,依然很差劲么?”
“啊?”徐羡听见她说话,微微一愣,转过头看她,有些茫然,“你刚刚说话了?”
“就我刚刚问的问题啊。”
向云垂下眼睫,声音闷闷的,“是我不配问这种问题吗?”
“……我没听见啊。”
徐羡这才意识到什么,指了指自己耳朵上挂着的一对黑色石头状通讯设备。
她浅笑着回答,“我最开始不是和所里说当天去当天回么?结果行程耽误了,他们给我发了很多留言,我刚刚在同步语音信息。”
“……哦。”向云顿时有些尴尬,把咪咪从腿上抱起来当挡箭牌。
“所以你刚刚问了什么?”徐羡好脾气地追问。
“……没什么啦,你专心开车吧。”向云撅着嘴小声嘟囔,从零食箱里面掏出冻干喂咪咪吃。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你还有秘密了。”徐羡忽然来了一句,“一天到晚想东想西的。”
向云尴尬地抬起头,觉得她说得没错。
自己就是心思很多。
“我都不用想,就知道你脑袋里面装的什么。”徐羡摘下耳机,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精神力等级多少啊,文化程度是不是还很低啊,什么时候能到S级啊。”
被猜了个十成十的向云,羞愧地低下了脑袋。
“还有什么想问的?”徐羡见她这样儿,就知道自己没说错话。
“我、我回去以后想学游泳。”向云小声说。
“知道了,回去就给你报班。”徐羡爽快地应了。
“我听说你们那边有个项目,叫铁人三项,是吗?”向云像是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问。
“嗯,有的。”徐羡点头,“我有很多哨兵同学都喜欢参加这类赛事,还有CrossFit、Hyrox之类的。”
说着她想起向云可能听不懂,又解释道:“都是一些力量和耐力结合的项目。”
她把话题绕回了向云熟悉的领域:“你挺能跑的,心肺功能很好,等你进了哨兵学院,我觉得你可以试着参加学院内的铁人三项比赛。”
“我想练一练。”向云说,“我也想成为很有力量,很酷的人。”
“你现在不就已经是了吗?”徐羡转头看向向云,翘起嘴角说“很有力量,很酷。”
向云一下子没了声音,整个人都被这句夸奖击中了。
她刷地一下低头,把自己的脑袋埋进了咪咪的肚皮里,根本不敢和徐羡对视。
“你再说这种话我真不活了。”
她小声嘀咕一句,低头捏咪咪的爪子,耳根红得像是快冒烟了。
徐羡低声笑,“有什么好害羞的。”
“我们污染区的人,脸皮薄。”向云嘟囔着反驳,“和你们安全区的人不一样。”
“什么你们我们,你还是不是我的哨兵了。”徐羡噗嗤一声,更憋不住笑了。
“哎呀哎呀!”向云猛地把脸埋得更深了,像要把整个人藏进咪咪的毛里似的,压得咪咪喘不上气,使劲儿用爪子推她。
“我的哨兵明天得陪我去研究所,”徐羡眼底藏着笑意说,“副驾驶上的这位小姐,如果你是我的哨兵的话,明天早上需要早起了。”
“啊?”向云猛地一抬头,小脸红得像是苹果。
“你这是不愿意早起?”徐羡挑眉问。
“哎呀,不是不是。”向云连忙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耳根却还是红的,“我是说,为什么我要跟你一起去研究所?”
“这个嘛……”徐羡冲她眨了眨眼睛,“晚点告诉你。”
第84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 闹钟准时响起。
向云精神抖索地从床上爬起来,飞快冲进浴室洗刷干净自己后,套上了她最喜欢的一件卫衣。
拍掉衣摆上被咪咪踩出的褶皱印子, 她再次检查了一遍脸上的伤痕。
很好, 几乎完全消失了。
没头发可梳, 向云象征性地捋了捋脑袋上的海胆毛, 就与咪咪一起燥候在了主卧门口。
七点二十,被强迫做阿贝贝的游隼率先受不住了, 它从徐羡的怀里挣脱出来, 翅膀和爪子一起发力,自己开门出了卧室。
向云呆呆地等在门口, 不好意思直接进去。
游隼见状, 飞身给她屁股上来了一脚,把人直接踹进了卧室。
“哎呦!”
向云两腿一弯,踉跄着向前栽了过去,差点跪倒在徐羡床前。
咪咪则优雅地跳上了徐羡的床, 在狗腿子游隼的招待下,找了个最舒服的窝躺倒。
游隼屁颠屁颠地从床头柜上叼了把梳子,飞到了咪咪的背上, 用喙咬着梳子, 像个尽职尽责的小仆人似的给咪咪梳毛。
眼看时间都快要七点半了,徐羡依然戴着眼罩,抱着枕头呼呼大睡。
最开始向云还觉得徐羡睡觉的样子可爱, 等到现在后没心情欣赏了,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站在徐羡床边不停打圈,绕得游隼眼前一花, 差点看见过世的太姥从天而降。
向云左等右等,实在没办法,只能采取暴力手段,伸手把徐羡从被窝里捞出来,拽着睡眼惺忪的徐羡强制开机。
“唔……”
徐羡一边眯着眼,一边下意识地朝向云在的地方栽过去。
她把脸埋进向云脖子里蹭了一下,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几点了……”
“七点半,你不是八点就要到研究所打卡么。”向云双手捧着徐羡的脸,试图把她摇清醒。
徐羡含糊地“嗯”了一声,迷迷糊糊穿上向导制服,抓着向云昨天晚上做好的三明治出了门。
她就像个小幽灵一样,直到飘进了车里才稍微清醒了点。
“早晚得让你拥有驾照。”徐羡一边吃一边启动车,“这样我还能多睡一会儿。”
“考驾照要通过笔试吗?”向云坐在副驾驶,正忙着拆零食喂咪咪和游隼,随口问。
“要考,理论和实操两次。”徐羡抬手比了个“二”。
“可以让精神体代考吗?”向云抠了抠脑袋,“想让游隼去帮我考一个,咪咪和我一个样,一看书就犯困。”
向云给怀里的读书好苗子喂了一块鸡肉脆片,鼓励地说,“我看它背得比我快。”
徐羡瘪嘴摇头。
“那很遗憾了。”向云又抠了抠脑袋。
徐羡差点被三明治噎住,转头盯她,“你脑袋还在痒?”
向云下意识去挠,又忍住,点点头:“就像有人拿羽毛在我神经上搔痒似的,痒的位置很深,怎么挠都有种隔靴搔痒的感觉。”
“那你一会儿可得忍着点。”徐羡吃完了三明治,顺手把包装塞到了向云手上,“千万别被人看出什么不对劲儿来。”
“你放心吧!”向云一边把包装纸胡乱塞进储物袋,一边嘿嘿笑着,“进了研究所我就不挠了。”
昨晚,徐羡提前进入了向云的精神图景。
她用精神触角把有关林辰的记忆碎片整理出来,挑选了一些不希望被白塔看见的部分,藏入了河床的褶皱中。
徐羡的动作很轻柔,她把那些碎片藏于褶皱下后,又用精神触角重新捏出了新的。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编纂”精神图景,还好向云信任且配合,要不然她估计弄一晚上都弄不完。
如果不主动触摸河床,没人知道那些起伏的泥沙中,还藏有精神碎片。
做完这一切后,徐羡的精神触角才缓缓从向云的图景中退了出来。
向云倒没有感到疼,只是总觉得脑袋里痒痒的。
那不是皮肤层面的瘙痒,而是一种深层的异物感。
就好像光滑的地面上被人粘了一块口香糖块,思考时那块口香糖就会黏着她的神经,这样的触感很奇怪。
“别摇晃的你的脑袋了,”徐羡不禁发笑,“我埋的位置很深,就算现在我们出了车祸,那些精神碎片都震不出来。”
“什么话!”向云听到这句后着了急,“赶快呸呸呸!”
她们可不能出车祸。
“行行行,呸呸呸。”徐羡像是逗小孩一样按要求照做,“昨天晚上我和你说的那些,你都还记得吧。”
徐羡一边开车一边问。
向云连忙点头,“我办事,你放心。”
快到研究所了,向云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穿的卫衣,又拍了拍她鼓胀的背包,有些犹豫。
她转头看了眼穿着向导制服的徐羡,有点不好意思:“我这一身,是不是看起来特别不正式呀?”
“挺好的,要的就是这种不羁的气质。”徐羡瞟了她一眼,大手一挥,“你在污染区怎么生活的,你就怎么表现出来就行。”
向云咧嘴笑了一下,没再多说,默默跟在徐羡身后,一起踏进了研究所。
刚进大厅,徐羡还未来得及活动一下腿脚,就在楼梯口看见了万所长。
那人像是早就等在那里,黑色制服下的身影修长冷峻,他脚边的狐狸与他的行动一致,同样都是面无表情。
“带来了?”万所长抬了抬下巴,看向向云。
“来了。”徐羡答。
向云点点头,往前走了一步,也学着万所长的动作,用鼻孔看人。
“跟我来。”万所长简短地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向办公室。
办公室内窗帘半拉着,光线昏暗无比,徐羡一瞬间觉得自己进了白塔监狱。
万所长坐在椅子上,手指点着桌面,目光锐利。
“说吧。”他开口,语气很冷,还带着上位者惯有的控制感。
徐羡站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把思考了整晚的措辞丢了出来:“是队内的问题。林辰……她在清理‘不忠诚’的队员,结果反而落了个两败俱伤的结局。”
“哦?”万所长眉毛动了一下,语气不变,“就只是‘队内的问题’?”
“林辰应该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徐羡继续,声音依旧沉稳,“她一向容不得背叛。我们都知道,她对权力的控制欲很强。”
万所长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想到出事的前一天夜里,自己与卫勤交谈时,门外隐约传来的动静。
“那她呢?”万所长抬手,指向靠墙歪站着的向云。
向云挑衅地冲他招手。
“林辰与她做了个交易。”徐羡说,“她帮向云保证收容所的安全,向云做她的帮手,清理第八支队的队员。”
所长摩挲了一下下巴,看向向云。
“她做帮手?”所长的视线落在向云身上,眼神像刀刮过去,“她算什么东西?区区C级哨兵,凭什么能抗衡第八支队?”
向云一言不发,脸色并不好看。
猛地一瞬间,她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强行闯进了自己的精神图景。
与徐羡的温柔不同,这次的精神触角动作强硬到近乎粗暴。
一进入向云的精神图景,这些触角停顿了两秒,随后就像是冰冷的金属探头般,在她的大脑中捅来捅去。
她恶心得几乎想吐。
她的记忆碎片被当做垃圾,被一根根冷漠的精神触角随意地捞起、扯动,挑拣后像是废纸般甩到地上。
相比向云的排斥,万所长倒是有些意外。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辽阔的精神图景了。
他兴致勃勃,像个经验老道的收藏家发现了新的珍品,精神触角带着明晃晃的贪婪,肆无忌惮地朝图景的更深处探去。
穿过一片又一片的柑橘林,他听见了河水奔腾的声音。
精神触角兴奋地伸向河水,在触角即将触碰到河水的那一瞬间,向云的身体猛地绷紧,她的双眼在瞬间变红,染上了狂化哨兵才会有的血色。
“给你脸了——少来摆布我!”
她暴怒出手,毫无预兆地一把掐住万所长的脖子,狠狠将他的脑袋砸在办公桌上!
“砰——!”
木质桌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桌面被砸出来一个坑,文件与签字笔散落一地。
向云死死掐住万所长的脖颈,喘着粗气,瞳孔微缩。
徐羡在旁边变了脸色,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制止,但向云却侧过身,挡住了她的视线。
万所长冲徐羡摆摆手,示意她不用上前。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呛咳,嘴角溢出血丝,但脸上却挂起了一抹阴森的笑意。
“很强啊,我很久没有见过,这么辽阔的精神图景了。”他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迹,“前途无量啊,小姑娘。”
“我是哨兵,”向云低声咬字,一字一句,手上的力道不减,“不是你能随便摆弄的‘小姑娘’。”
她的指节因为用力泛白,整个人像一只炸毛的野兽,喉咙挤出的每一句话都带着火气。
万所长的喉管被死死卡住,眼角甚至都在充血,他却仍在缓缓呢喃:“我期待你进入哨兵学院的那一天。”
“我不需要你的期待。”向云轻笑一声,“你是什么东西?”
“在我眼里,你和变异体——并无不同。”
她缓缓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徐羡不知道自己该看向云,还是受了伤的万所长。
“管好你的哨兵。”万所长抽了张面巾纸,擦掉了手上的血迹。
他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下午带她去医疗中心体个检,这么有活力,看起来精神力也提高了不少啊。”
“……知道了。”徐羡应下,见他不再说话,才敬礼后牵起向云的手离开。
第85章
徐羡牵着向云冰凉到有些僵硬的手, 把她带到了没有监控摄像头的消防通道。
走廊顶端的声控灯“唰”地一下亮起,白光亮得刺眼,却只维持了短短几秒, 就重新熄灭。
整片空间重新陷入昏暗, 只剩下绿色的应急灯在墙角微弱地闪着。
徐羡选了最干净的一节台阶坐下, 脱掉了身上的向导制服, 铺在了自己身旁的位置。
她拍了拍摆在台阶上的制服,示意向云过来坐。
灰色台阶配上严肃的军绿色制服, 让向云眼前的整个画面都变得更冷了。
徐羡冲她笑了笑, 画面暖了点。
向云缓慢地挪动脚步,坐在离徐羡最远的位置, 大概是制服的尾端, 靠近金属栏杆的地方。
她的神情很不好看,像是一只时刻保持警觉地小兽。
她的手上还残留着刚刚勒住万所长喉咙时的力道,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也滚动着, 尚未隐去。
徐羡没有多说话,只是看着她,让她一个人消化情绪。
她没想到向云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如果说刚认识向云时, 她表现出来的状态, 就像是一只温顺乖觉的弃犬,现在的她则更像是彻底暴露了本性、露出锋利獠牙的藏獒。
她在等的,也不过是向云主动把獠牙收回去罢了。
过了好几分钟, 向云眼底那抹沸腾的血色才慢慢褪去。
她僵直的脊背软了下来,整个人有些佝偻地靠在了台阶旁的栏杆上,微微喘着气。
徐羡试探性摸了摸向云的海胆头,向云却侧过头故意避开。
“怎么生气了。”徐羡挑眉, 收回手问。
向云直视她的眼睛,一点也没掩饰情绪。
“你刚刚为什么拦着我?”
她从来都不是那种能把话咽下去的人,尤其是面对徐羡。
“我那不是拦你,是保护你。”徐羡耐心解释。
“我不信。”向云嘟囔,眼神里满是不服气,“保护我的话,你不是应该看我手有没有受伤么。”
徐羡忍不住笑出声,“你掐他脖子,我看你的手有没有受伤?”
“对啊。”向云梗着脖子说,还是有点不服气,“他瘦得脖子上只剩下皮,摸起来硬梆梆的,我把手指头掐骨折了怎么办?”
徐羡叹了口气,“我怕他起诉你。”
向云抬头,脸上满是不解。
“一旦留下案底,你就难进哨兵学院了。”
面前的人一直生活在不受法治与道德束缚的世界,徐羡觉得,她不明白这些也理所应当。
自己慢慢教就好。
“不仅仅是做哨兵,以后做其它的任何事情,都会影响到你。”
“……哦。”
向云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声应了一句。
这样啊。
她沉默地在原地坐了一会儿,似乎是消化徐羡刚刚说的那些。
默默消化完,向云不动声色地挪了挪屁股,悄悄朝徐羡那边靠了靠,肩膀几乎贴到对方的胳膊上。
灰色棉质卫衣蹭在了自己硬挺的白色衬衣上,徐羡感觉胳膊有点痒。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原来是这种性格。”
“我该是什么样的性格?”向云忍不住问。
“护主?乖乖小狗?”徐羡随口说,“能吃能睡,听话的那种?”
“也不是不行。”向云小声说,像是认真考虑了这个说法。
“什么?”徐羡没听清,歪头去看她。
直到这时徐羡才意识到,向云一直在朝她坐的位置挪动,现在和她之前的距离非常近。
近得她只要稍一低头,就能看见那张脸上细微的毛孔与淡淡的绒毛,还有湿漉漉的眼睛。
她甚至看清楚了向云左侧颧骨下方,那刚愈合的擦伤。
原来还是有些泛红啊。
徐羡不禁想。
她的心跳速率不知道为何有些加快,徐羡立刻往后挪了一下,后背靠上了冰冷的白墙,衬衣蹭上了灰。
“靠这么近做什么。”徐羡声音发虚,低声怪她。
“刚刚不是你让我坐过来的吗?”向云垂下脑袋,努力与徐羡看向地面的视线对上。
徐羡语塞,吱唔了半天抖出了一句:“倒也没必要这么近。”
“为什么没必要?”向云没有看她,而是望向窗外。
街道上遛狗的行人坐在草坪上休息,小狗扑到了主人的怀里,毛茸茸的大脑袋在主人的肚皮上蹭来蹭去。
向云顿了顿,睫毛轻轻一颤,语气却很认真地说,“别人家的小狗都是这么做的。”
徐羡一怔,差点笑出声来:“我那是打个比方,又不是真的……”
她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膝盖被什么轻轻蹭了一下。
徐羡低头一看,向云侧着身子,头慢慢抵在她的腿边,还故意眨了下眼。
“汪。”
向云看着她,轻轻叫了一声。
徐羡猛地屏住呼吸,只觉得向云接触的位置,仿佛起了一圈细密的电流,从膝盖开始一直蹿上脊背,连指尖都跟着发麻。
她的后背一下子就汗湿了,浑身泛起了潮热,就像是脑袋上被蒙上了条湿乎乎又滚烫的毛巾,整个人都热得躁动不安。
“你真的有小狗了。”徐羡依稀听见向云说。
她的呼吸都有些凝滞,刚要开口,话还没成形,忽然感觉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沿着她的人中往下滴落。
是鼻血。
血珠落在了向云的眼下,就像是一颗鸽血红的泪痣。
向云愣了下,随即抬手,指腹轻轻在眼角处抹了一下,看见指尖的颜色后伸舌舔了一口。
“哎——你!”徐羡看愣住了,“你怎么什么都舔啊,真是狗啊你!”
向云就像没听见她说的话似的,语气瞬间紧张起来:“哎呀,你怎么流鼻血了?”
她猛地直起身,起来的动作幅度太大,额头“砰”的一下,又撞在了徐羡的鼻子上。
“嘶……”徐羡被撞得眼前一黑,捂住鼻子闷哼一声。
“没……没事吧。”向云更惊慌了。
徐羡的白色衬衣也染上了血迹,向云手足无措地扶起徐羡,想把她带去卫生间,但又不知道研究所的卫生间在哪里。
徐羡无奈地叹气,自己领着向云拐弯进了卫生间,向云小心翼翼递给她纸巾,眼神不安地盯着她的鼻尖。
见血一直不停,又怕她头晕,小云不停在她耳边絮絮叨叨,一会儿说首都安全区太干了,一会儿又讲徐羡零食吃太多了,肯定是上了火。
好几分钟后,鼻血才算是彻底止住。
向云的唠叨也升了级,她开始怪自己不注意,就该考虑到以上这些,再起早一点,给徐羡煲点下火的汤。
“都怪我。”向云低头站在她对面,像是默默自责的乖小孩。
“嗯,都怪你。”徐羡顺着她的话说。
谁叫你刚刚在楼梯间乱讲话,弄得她心烦意乱,甚至还和青春期的小孩一样,身体燥热到直流鼻血。
徐羡迟来地感觉,有点丢脸啊。
她擦干净脸上的血迹,抬腕看了眼通讯仪:“八点四十五,我直接去工作吧。”
“啊,这就去工作了?”向云忍不住问。
“对啊。”徐羡伸手揉了揉她的海胆头,指腹滑过她光洁的耳后,“早点弄完,我们就早点去医疗中心。”
向云的耳根微微发红,她咳嗽了声后站直身体,环顾四周后问:“这里有健身房吗?”
“跟我来。”
徐羡领她上三楼,拿出自己收纳柜里备用的健身服,连带着收纳柜钥匙也一起递给了向云。“先穿我的吧,这套很宽松,应该合身。”
徐羡双手接过,伸长脖子看着徐羡介绍。
“洗漱用品也在这里,运动完以后你可以去淋浴间洗澡吹头……哦你不用吹头。”
向云抓着自己的海胆毛,努力证明:“……我现在已经长了点头发!”
徐羡不管,接着说:“我在二楼实验区。”
“我把游隼留给你,它太吵了,老影响别的精神体工作。”
游隼不满地“吱”了一声,用喙拽着她头发,一把把发丝甩上了墙。
徐羡把它从肩头拎下来,扔给向云:“带它去跑步机上遛一遛,消耗一下精力。”
“什么,它们也能上跑步机?”向云满脸怀疑地看着游隼。
“放心吧,跑老快了。”徐羡说完就急着下楼打卡去了,声音很快在健身房门口消散,“运动完就来找我。”
向云望着她的背影愣了一下,随后转身,带着游隼和咪咪进了更衣室。
赶在九点前成功打卡,徐羡松了口气,直直瘫倒在工位上。
她在电脑前奋战两个半小时,写材料写到眼神发直、脖子发僵,才等到从健身房回来的向云。
向云重新穿上了那件灰色的卫衣,头上的毛发湿漉漉的,终于没有再像天线一样立着了。
不得不说,看起来还挺乖的。
徐羡的脑袋里面,突然蹦出了这样的想法。
看起来和大早上掐所长脖子的小疯子判若两人,就像是终于捋顺了毛的猫,转身一变,从野猫变成了家猫。
“怎么去了这么久。”徐羡抬头看她,顺便转了几圈脖子。
“……多练了一会儿。”
向云走近了些,不知为何嗓音压得有点低。
徐羡挪动了一下电脑椅,视线越过越走越进的向云,才发现她的身后还有游隼和咪咪。
两只精神体似乎经历了高强度的有氧运动,它们的神情萎靡不振,连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咪咪更是累得尾巴都耷拉下来,“噗通”一下躺倒在了徐羡的脚边。
游隼气喘吁吁地站在电脑上,两只眼睛还不安分地四处瞟,徐羡一看就知道它想干什么。
“有新零食了,你带咪咪去吃。”
徐羡拍拍游隼屁股,游隼傲娇地哼唧了一声,领着不情不愿的咪咪,慢悠悠拐进了茶水间。
第86章
向云都还没四处看呢, 周围那些八卦雷达灵敏的同事已经坐不住了,她们悄悄把好奇的眼神投了过来,黏在了向云的身上。
她下意识挺了挺背脊, 默默冲几位最先偷看的向导点头打招呼。
“她长得好可爱啊。”
长马尾的同事手上动作没停, 嘴里却忍不住低声嘀咕, “哪有别人说的那么没礼貌。”
“头毛看起来很好rua, 和战损小狗一个样儿。”
“对啊对啊,虽然现在看起来瘦瘦的, 但你看她小臂上的肌肉, 真漂亮!”
向云听到这话,瞅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后, 有点不理解。
哪儿好看了?
除了肌肉大点、皮肤颜色深点以外, 好像没有其它的区别了啊。
哦对,伤疤还挺多的,一道一道的都快蔓延到肱二头肌上了。
这可不能被徐羡看见啊。
向云想到这儿,默默把袖子撸了下来。
“哎呀, 你看她,害羞了!”
“这么好看的伤疤,别遮住啊。”
“手也好看啊, 指节修长, 关节处还粉粉的,掌心还有用武器后留下的茧。”
“她们污染区用什么武器?柴刀?匕首?”
向云又把手指头收进了袖口。
另一位趴在工位上的人眼睛都亮了,“要是精神体是条狗就更完美了!”
“医疗中心那边不是说她只有C级么。”一位伏案处理数据的哨兵抬起头, 语气半信半疑,“低等级哨兵有这么好?”
“你不懂!”
她旁边的向导立刻激动地接话,抱着笔记本说,“C级有C级的好!又黏人又乖, 生怕你不要她嘿嘿!”
“还很听话!”
“你是她黏你,还你自己本来就黏哨兵啊?”另一位向导翻了个白眼,笑得暧昧。
徐羡坐在工位上,本打算装没听见,但耳尖早就忍不住发热。
她坐立不安地敲着键盘,眼角的余光盯着比她表情更尴尬的向云。
向云坐在离她不远的位置上,看起来似乎是被夸蒙了。
她原本还红着脸摆手小声辩解,嘴里嘟囔着“不是,不是那样的”,后来索性把脑袋埋进了双膝里,整个人红成了颗大苹果,连后脖颈都泛起了粉色。
幸好今天是周一,大部分人正忙着赶报告,要不然此刻她们早就拎着咖啡杯,一边喝一边围过来了。
到时候哪儿还容得下向云躲着啊?
她越是害羞,她们就越是起劲,什么“才说几句就脸红,精神疏导的时候岂不是人都要烧冒烟了”、“我可以摸摸你吗,我说的是你的头”之类的话肯定是张口就来。
徐羡冲她轻咳一声。
向云立刻抬起头,眨巴着求救的目光看向徐羡。
徐羡冲她做了个“跟我出来”的口型,向云心领神会,飞快背起书包,屁颠屁颠地跟在徐羡身后,从众人的目光缝隙里低头钻出研究室。
徐羡冲向云打了个响指,向云立刻乖乖替她抱着资料,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信息室门口。
推门进去的瞬间,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偌大的空间里,只有电脑主机低低的嗡鸣,和她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向云走到窗边坐下。
阳光正好,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掀起,洒进来的光斜斜地照在她的睫毛上,落下一片柔和的阴影。
徐羡没跟过去,而是坐在她的侧后方,打开电脑后戴上了黑色的头戴式耳机,默默看着她的背影。
少年从书包里面掏出一沓试卷,还有没背完的哨兵入门书籍,埋头苦读起来。
向云的动作生疏,背书的方法也很笨,还常常拿着通讯仪查字典,叽里咕噜的声音像是不听话的羽毛,自顾自从徐羡的心上拂过。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只觉得时间都好像跟着慢了下来。
向云的身体逐渐歪向了窗台,随后彻底趴倒在了桌上,打起了盹。
一朵云缓缓飘过窗外,阳光收敛了一些,白色窗帘扫过向云的背脊,像是叹了口气似的停留两秒,又被风带去其它地方。
徐羡把耳机放在桌面上,站了起来。
她慢慢踱步,走到了向云身边。
徐羡俯下身子,向云的眼睫轻轻颤动,呼吸声细密,嘴里不断呓语,像还在梦里。
没过多久,窗外的云缓缓飘散,阳光再一次穿透玻璃,落在向云的额前,亮得刺眼。
徐羡伸出手掌,替她挡住了那道光。
指尖一时收不回来,竟顺着她额头轻轻滑落,触摸到了向云翘起的鼻尖。
她靠得太近了。
近到越过了向云的安全距离。
她在收容所时总是睡在窗边,一有风吹草动就醒,像一根始终绷紧的弦,此刻身体也本能地骤然绷紧。
睁开眼的瞬间,她条件反射出手,将靠得太近的徐羡猛地推倒在身后的窗台上。
“砰——!”
徐羡的身体重重撞在老旧窗台的边角,窗户边框被撞得咯吱一响,一阵尖锐的痛意迅速从脊骨窜到脑门。
“唔……”
她闷哼了一声,眉头拧起,疼得下意识地吸了口凉气。
这小家伙力气怎么这么大!
徐羡痛得话都说不出来,身上的神经都跟着痛感直抽。
向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徐羡来不及开口斥责,就被一阵慌乱的动作打断。
“你没事吧?”
“很痛吗?”
“我看看!”
向云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蹲下身,急急忙忙地去摸徐羡的腰,一边又怕碰得太重,一边又怕自己把徐羡撞坏了。
“你别乱动!”徐羡疼得吸气,偏头瞪她一眼,却还是没能挡住向云湿漉漉的双眼,还有贴上来的灵巧手指。
向云伸手想掀开她的衬衣,却被徐羡一把按住手腕,重新拉下快被扯起的衣角。
“别看。”徐羡皱着眉说。
她都能想象到,向云看见后脸上的担忧与自责。
既然这样,那她最好还是别看。
“你到底疼得严不严重啊?”向云急得都浑身冒汗,两只手翻飞着和徐羡的手打架。
“你动手动脚干什么……”徐羡咬着牙,一边侧身揉着腰,一边忍不住嘀咕。
“我本来就没什么素质啊。”向云理直气壮地答,“我们污染区来的人都这样,野惯了。”
“你还有理了是吧。”徐羡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不行么?”向云眼神一黯,突然低声委屈起来:“你怎么老拒绝我啊……”
“不行么。”徐羡轻声笑了出来,学着她的语气说道。
“……也不是不行。”向云瘪着嘴往后退了一步,不再上手扒拉她,反而做出了一个投降的手势,“这是你的权利,你想怎么做都可以。”
“那不就是喽。”
徐羡见状满意了,却突然又朝向云靠近一步,压低声音说,“不过,我比较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情。”
向云怔了怔,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徐羡贴近了她的颈侧,鼻尖轻轻抽动了两下。
“干……干嘛!”
向云呼吸一滞,徐羡身上的沐浴露味道飘到了她的鼻尖。
又……又是青苹果!
向云话都说不完整了,像是身上突然长了跳蚤,整个人都不安地骚动起来,“说话就说话,靠这么近做什么。”
徐羡调笑着看着向云,哨兵嘴里嘟嘟囔囔说着一些,好似在抱怨自己,但又轻飘飘到像是调情的话。
等向云抱怨完,徐羡才语气温柔地解释:“以后别再用健身房提供的五合一沐浴露了。”
她的鼻尖几乎贴在向云颈侧,嗓音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盘问,“青苹果味道不好闻吗?”
她顿了顿,指腹在她颈侧慢慢摩挲,像是想要把那股子五合一沐浴露的味道擦掉,“我柜子里明明就有好闻的洗发水和沐浴露,为什么不用?”
“不喜欢青苹果味?”
“还是不喜欢和我用同一种?”
向云的耳根子唰地一下红了,热意飞快地从脖颈蔓延到锁骨,连带着整个天灵盖都隐隐发烫。
“我……我用了啊。”
她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不对,连忙摇头否认,“不对不对,我……我只是拿起来闻了闻!太香了,我就——”
她越描越乱,本来就逻辑不通的话,被她说得更是前言不搭后语。
向云也知道自己的表情太过慌张,一张小脸算是彻底红了。
她该怎么解释?
她又能如何解释?
告诉徐羡,自己本来拿着那瓶沐浴露进了淋浴间,但在热气蒸腾的一刹那,水汽钻进鼻腔的一瞬间,被那股子青苹果味砸得慌了神?
她盯着那瓶青绿色的沐浴露看了许久,脸颊一阵阵发烫,心跳快到失控,她脑袋里面被那些放肆的、暧昧的甚至是无理的画面占据,渴望着沐浴露主人的回应与爱抚。
或许是剧烈运动后的荷尔蒙在作祟,她竟有些心虚地用起了墙上挂着的那瓶五合一,往身上胡乱涂抹,直到完全盖住了那股子熟悉的香气。
徐羡往她脑袋上敲了一下,“紧张什么。”
“……啊?”向云有点懵。
“你也有权利,拒绝回答我的问题。”徐羡对她说,“就像我对你做的那样。”
她顿了顿,又道:“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平等的。”
“可我……不想拒绝啊。”向云小声嘀咕,“再说,哪儿平等了。”
“说什么呢又,叽叽咕咕的。”徐羡挑眉。
“……我说知道了。”
向云有点窘,于是主动挥起了小白旗。
“话说……”徐羡突然眼神一转,围着她走了一圈,“你是不是长高了?”
“啊?”向云愣了一下,“没有吧……”
“我是听说过恢复等级的哨兵会有生长反应,但没想到你这反应这么明显,”徐羡一边说,一边用指节比划了下两人的肩线,“快比我高半个头了。啧,肯定是你鞋底厚。”
向云抬脚,看了眼自己脚上穿着的板鞋,满脑袋问号。
“哪儿厚了?”
第87章
强词夺理完的徐羡立刻装没听见, 根本不回答向云的问题。
“行吧……你的权利。”
向云皱巴着小脸嘀咕,还不忘抬手比了个“很薄”的动作,指尖间隔着一张纸的距离, “你说厚就厚吧。”
徐羡瞥了她一眼, 嘴角狠狠抽动, 差点笑出声。
好不容易咽下笑意, 她一本正经地侧过头,努力假装高冷:“走吧, 十二点了, 吃饭。”
向云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明明才十一点四十八。”
“四舍五入,不就是十二点。”徐羡理直气壮地伸手, 捏住她下巴轻轻一带, 把她的脸扳回来,“我都工作这么久了,还不能提前吃个饭?”
向云被她这动作搞得心脏又开始乱跳,她怀疑自己今天就是来研究所渡劫的, 一上午过去差点心律不齐。
她手足无措地转回视线,耳根迅速变红,“可……可以。”
“快要饿死了。”
徐羡心满意足放开她, 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 顺嘴抱怨道,“你在窗边睡成了猪头,我可是在电脑前辛勤劳作啊。”
向云哪知道她在胡说八道啊。
她睡得熟, 还真以为徐羡在自己身后猛敲键盘。
听到这话,她下意识着急了起来,脚下甚至还小跑了两步:“那,那得快点去食堂, 可不能饿着。”
她边说,还边冲着徐羡招手。
徐羡哼笑一声,故意放慢脚步,跟在她身后出了信息室。
“知道食堂在哪儿吗,你就跑。”
徐羡看着她活蹦乱跳的背影说。
向云知道徐羡在故意逗她,于是默默倒车,小心翼翼退到了徐羡身边,和她并肩同行。
“这还差不多。”徐羡嘴角一弯,满意地领着她下了楼。
最近这段时间,徐羡每天都在忙着污染区与狂化哨兵的事,午饭都是在茶水间里解决的。
算起来,她已经有段时间没去过食堂了。
工作群聊中,同事们隔三差五就晒食堂的新菜,她每次都抱着曲奇饼干对图干啃,以解对热炒的相思之愁。
今天好不容易抽出空来,她就带着向云在食堂里把所有窗口都逛了一圈。
“这周应该又更新菜单了。”
徐羡的双眼放光,有热炒有时间,谁还吃干巴巴的饼干啊。
她站在电子屏前手指翻飞,把所有菜单都看了一遍,一边看还一边点评。
“这个是新菜!”
“西瓜炒香芹?这个厨师特别喜欢搞创新,不吃。”
“这个菜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向云站在她身后,默默数着,直到第六次听她念出“这个想吃”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眼睛大肚皮小的徐向导,不会要在食堂里面点一整本菜单吧。
徐羡哪管这么多,想吃就点喽。
实在不行,不是还有向云么。
向云也吃不完的话,那她就打包,反正不会浪费的。
“烤鲈鱼得吃吧。”
徐羡甚至从口袋里面掏出了纸笔,认真记了起来,“干锅花菜也不错。”
“哎呀,还有小碗菜呢。”踮起脚,探着脖子去看窗口里的摆盘,“这个菜单上可没仔细写啊。
“酸辣鸡杂、香辣基围虾、蒸排骨、珍珠丸子……”
徐羡一边报菜名一边速记,“你可以吃辣对吧,我记得村长给你做了酸辣藕丁。”
向云连忙点头。
“太好了,我也能吃。”徐羡接着问,“没有忌口,爱吃肉,对吧。”
向云本来想说吃不了难嚼的,但怕徐羡当场揍她,于是说了句“没有”。
“真好养活。”
徐羡把菜单几乎抄了一整页,最后还重新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满意收起纸条,带着人走到了窗口处报菜名。
饭卡余额充足,徐羡几乎是在每个窗口都要停一下。
菜一盘接一盘,“滴滴”的刷卡声不断响起,徐羡竟莫名刷出了有钱人在商场挥金如土的感觉。
窗口的大妈见她点得多,笑呵呵问:“你们研究室今天聚餐啊?”
“差不多吧。”徐羡看了一眼托盘上快堆成山的小碗菜,“小朋友胃口大。”
大妈干脆从里面抱出一整锅米饭:“来,给你个电饭煲,吃不够再来加啊。”
向云立刻上前,把热热乎乎的电饭煲抱在了怀里。
徐羡看了一眼身边的老实孩子,眼珠一转:“阿姨,有大点的碗吗?那种放水煮鱼的大陶瓷碗。”
“有是有,你拿去干嘛?”阿姨一边递,一边好奇。
徐羡笑嘻嘻拍了向云,“小孩儿长身体,吃得多。”
向云满脸通红,抱着电饭锅和大陶瓷碗跟着徐羡穿过喧闹的食堂,又绕了一圈,最后挑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徐羡瘫倒在座位上做起了甩手掌柜,翘着二郎腿等向云端来其它的菜。
向云拿着食堂阿姨给的爱的号码牌,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才把徐羡点的菜都端上了桌。
整个桌面铺得满满当当全是菜,两人甚至差点没地方放饭碗。
徐羡给自己打了一碗饭后,直接把剩下的饭倒进了装水煮鱼的陶瓷盆里面,递给了向云。
“不够再说啊,食堂的米饭免费。”
向云嘴角抽了抽,神情复杂地双手环住热腾腾的陶盆,乖乖吃了起来。
两人头顶上方是一台挂壁电视机,发出沙沙电流音后,频道被统一切换为了紧急新闻栏目。
向云一边小口啃着鱼,一边抬头看了过去。
画面上出现了哨兵学院大门,现在校门口已经被警方封锁,一道醒目的黄色警戒线挡住了所有出入口。
屏幕下方的滚动字幕赫然显示:
“昨晚,哨兵学院院长韩知行,于中央公园内遭遇刺杀,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
向云停下筷子,抬头望着那一行字念出来:“中央公园?”
徐羡皱眉说道:“那里常年没有监控摄像头,的确很方便动手。”
“大晚上的,去那里做什么?”向云不解地问。
徐羡摇摇头,她也不清楚。
“韩院长家在中央公园附近,可能是下班后经过,或者散步吧。”她猜测道。
电视荧幕上播放出韩知行的照片,这是他三年前,站在学院礼堂讲话时拍的。
他头发花白,穿着整齐的哨兵制服,胸口一排金灿灿的勋章,在闪光灯下熠熠生辉。
“我没记错的话,他已经做了五年的哨兵学院院长,徐羡道,“明年就该退休了。”
向云望着屏幕出神,“他遇刺了,那学院接下来的安排怎么办?”
“不知道。”徐羡收回视线,起身去打汤喝,“一会儿去医疗中心问问吧。她们那边消息灵。”
“那我们吃完饭就去。”
向云加快扒饭四度,眼里闪着一丝急切,“我还挺想知道我现在的能力等级。”
“知道了。”徐羡捧着两碗汤坐回原位。
几分钟后,徐羡吃了一半米饭后了停下了来,撑着下巴开始发呆,隔个几十秒就嘬一小口汤。
向云见状懂了。
她没说什么,顺手把徐羡剩下的那半碗吃了,还细致地把她碗里的饭粒扒得干干净净,一点都不浪费。
饭后,她默默地把小山高的空碗一块送去了回收处,留下了一张干干净净的桌子,还有一个发饭晕的徐羡。
回来时,她又顺路去食堂门口的自动贩卖机前挑了半天,最终刷饭卡买了两杯冰美式。
向云不喜欢喝这种苦苦的,像是中药一样的东西,但是徐羡喜欢。
塑料杯壁透着丝丝冷气,水珠一滴滴滑落,徐羡站在楼梯口,手上拿着向云的书包。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了。”徐羡抬手揉了揉向云的海胆头,止不住嘴角的笑意。
向云接过自己的书包,小声回了句:“我哪儿能不知道。”
她蹦蹦跳跳跟在徐羡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人群走出食堂,钻进了徐羡停在室外停车场里的车中。
到了医疗中心,依旧是一楼登记,简单填写表格后,徐羡带着向云上了楼。
电梯门刚打开,就看见汪筱穿着白大褂站在熟悉的位置,一如往常那般等着她们。
徐羡吸了口气,有那么一瞬间,她不确定该不该迈出这一步。
汪筱的丈夫是卫勤,但卫勤和林辰与向云之间的关系,甚至不能简单用“仇人”两个字来形容了。
明明时间没过多久,但是一切都让她感到很陌生。
汪筱走在前头,推开门的时候,徐羡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看到桌子上放着一袋没吃完的小熊软糖,原本摆在角落的那张夫妻合照不知道去了哪里。
窗台上的龟背竹还在,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木制地板上,映出一片静谧的光斑。
徐羡这次选择坐在了不远处的沙发上,她的动作有些局促,眼神扫过那袋糖,又移开视线。
倒是向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把包放在了汪筱对面的椅子上后,就乖乖钻进了感应舱。但很快,向云又从舱里探出头来,皱着眉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怎么了?”汪筱坐到工作台前,开始调整设备。
“您应该能看到我的精神图景吧?”向云问,声音很平静,但语气带着一点迟疑,“什么都能看到?包括……记忆碎片?”
“嗯。”汪筱点头,目光在仪器上快速扫过,又看向她,“看得很清楚。”
向云没有回避,反而问得更直接:“那您……和您的丈夫,关系如何?”
这是她第一次问汪筱私事,但她觉得,她必须问清楚。
她的记忆碎片中有着关于卫勤、单原等人的种种,向云不知道汪筱心中的卫勤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但是她至少现在清楚的是,她记忆碎片中的卫勤,与人们口中的那个人有着天差地别。
徐羡猛地抬头,似乎没想到向云会问得这么直白。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阻止。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钟。
“我三个月前提交了离婚申请。”汪筱微微一笑,没有闪躲,语气柔和,“冷静期还没结束,他就……出事了。”
“离婚,为什么离婚?”徐羡声音突然紧了一下。
汪筱顿了顿,目光落在不远处墙角,那盏静默闪烁着红光的监控摄像头上。
“……价值理念不合。”汪筱低声说。
徐羡突然想起,汪筱曾经和她说过,葬礼结束后她就回到医疗中心工作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不是无法走出哀痛,而是早就知道了卫勤是一个怎样的人,对卫勤彻底失望后提出了离婚,且不愿浪费时间去假装悲伤?
徐羡喉咙像卡了什么,动了动没发出声。
徐羡想到原先的那些日子,就算林辰和卫勤在工作上出现了怎么样的矛盾,都不会影响到她与汪筱之间的友情。
就像……汪筱从未与卫勤成为一家人过。
“徐羡。”汪筱轻轻唤了她一声,回头看她,“我能分得清是非曲直。”
说完,她朝等着测等级的向云点了点头,轻轻合上精神力感应舱的舱门。
舱门闭合的瞬间,淡蓝色的感应光线随之亮起,舱壁发出细微的咔哒声,自动滑动锁死。
空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徐羡站在原地,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裤缝,突然替向云紧张起来。
替咪咪做完常规触诊后,她才意识到向云的检测比想象中久了一些。
徐羡忍不住问:“原来不是三分钟就能结束吗?”
“是啊,那会儿她还只是C级,检测的速度当然快了。”汪筱笑了笑。
一下秒,舱外的语音播报声响起:
“姓名:向云
身份:哨兵
等级:A级”
第88章
汪筱打开精神力感应舱舱门, 向云在里面待了将近二十分钟的时间,最初还挺兴奋,现在整个人被蓝光照得晕晕乎乎, 困得直打哈欠。
她的目光落在双眼迷离的向云脸上, 面前的哨兵真是心大啊。
每一次的等级跨越都伴随着身体的变化, 其中包括但不仅限于肌肉疲惫、关节膨大等等, 可向云硬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汪筱嘴角带着淡淡笑意说:“恭喜你,可以做插班生了。”
“插班生?”向云愣了一下, 感觉不了解的知识平滑地进入了她的大脑。
她瞪大了眼睛, 像只小兔子一样轻巧地从舱里跳出来,“什么是插班生, 不对, 我多少级啊?”
汪筱指了指舱外的电子面板,让向云自己看。
“A级?”
幸福来得太快,向云有点头晕。
她装模做样地晕到了徐羡身上,徐羡也不拆穿她, 轻轻拖住了向云的腰,“哎呦,有人又要晕倒了, 这不得在医疗中心躺几天恢复一下。”
向云一听这话, 立刻弹射跑开,“不躺了不躺了,这辈子都不躺了。”
言归正传, 她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问:“插班生的意思是……”
“你不用参加两周一次的入学考试了,直接进班读书。”汪筱笑着解释。
“我不用考那些笔试,就能直接进班读书了?”向云难以置信,又再次确认了一遍。
“对, 不用考试,直接进班读书。”汪筱点头确认。
“那我是不是……是不是也不用学那些文化知识了?!”向云简直快笑出声。
天助我也!
原来能力上来了,李逵都能来上学啊。
向云转念一想,如果一名齐天大文盲是个S级哨兵,哨兵学院能放她在外头自学个一年半载,再通过笔试进去吗。
那肯定是先招进来再说啊!
“文化课还是要学的,”汪筱温和地纠正她,“进去后会有补习安排,这个你就不用太担心了。”
向云抬头看向徐羡,眼神一下变得委屈,狗狗眼里迅速涌出了水汽,泪花打着转儿地挂在长长的睫毛上。
她的声音都哽咽了:“那你怎么不提前和我说?”
你知道我这段时间怎么过的吗?
我感觉背书都要把脑子背傻了!
往她这个不爱学习的文盲脑袋里面塞知识,和往鼻孔里面塞西瓜没区别啊。
“我……”徐羡张了张嘴,语塞。
苍天可鉴,一开始,她是真没想到向云能成为A级哨兵啊。
但是她也不能直说啊,向云肯定会生气的。
“我……我忘记了。”她干巴巴地找借口。
尴尬的人总要找点事做,徐羡也不例外。
她试图把视线从向云可怜巴巴的眼神里移开,低头装模作样地撸了撸咪咪,结果咪咪嫌弃地“喵”了一声跑走,游隼抖了抖羽毛,站到一边冷眼旁观。
徐羡只好继续胡扯,“我当年是考试进去的,谁知道还有这种‘插班生’操作?”
“真的?”向云满脸不相信地问。
“真的,太真了!”徐羡立刻立起三根手指发誓,“我对天发誓!”
对天发誓?
向云盯了她几秒,突然哼了一声,谁不知道你是无神论者啊。
你心里根本没天,你的“天”就是你自己,仅此而已。
她盯着徐羡看了几秒,面前的人慌慌张张找借口的样子……看着倒是挺可爱的。
徐羡的眼珠子来回转,手心里甚至都紧张地在冒冷汗。
向云见她这样,一下子就气不动了。
她像泄了气的小豹子似的,把脑袋轻轻搁到徐羡肩膀上。
呼吸贴着徐羡身上的向导制服,她的肩头都变得暖暖的。
“……原谅你了。”向云说,“我知道,我最开始那样子,没人会相信我能变成A级哨兵。”
徐羡心口一震,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又酸又涩。
她还依稀记得,最初相见时向云的样子。
冷白色的灯光下,她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瘦小的身躯静静蜷缩在病床上,浑身都是伤。
骨折的地方缠上了重重的石膏,外凸的肩胛骨让她看起来像是折翼的蝴蝶,流落在了风暴的中央。
可现在,她才知道自己错得多离谱。
向云从来不是蝴蝶。
她是只受了重伤的雌鹰,身上的疤痕是战胜风暴后留下的勋章。
这样的她,生来就该在天际翱翔。
徐羡忍不住抬手,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向云这是……委屈了吧。
……对不起。”她低声道。
“你别紧张,”向云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点闷鼻音,“我又不会怪你。”
向云吸了吸鼻子,小小地歪了下脑袋,蹭上了徐羡的肩窝。
她茶茶地说,“我懂的,是我那时候能力不够,王母娘娘来了,都看不出我几斤几两。”
徐羡还想说什么,一旁的汪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小年纪,心眼子不少。”汪筱评价道。
“我哪儿有!”向云第一个不赞同,“我这么淳朴老实……”
徐羡按住向云不安分的脑袋,“那她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去哨兵学院报到?”
“我这边得同步你的档案资料,还要提交一些证明。”汪筱一边看终端,一边答道,“初步安排是下周。”
“有些需要打印的文件,会陆续发给徐羡。”她补充道,“到时候让她提前给你打印出来,你带着去报到就行。”
“其它的事情就不是我负责了,但我估计,马上就会有人来联系你。”
“行。”徐羡应下。
“咪咪呢,咪咪的状态怎么样?”向云问。
“基本都恢复了。”汪筱说着,转身去取了一份检查单,“只不过……它怎么长这么大了?”
“你做检测的时候,我抽了它一管子血,准备重新做一次基因检测。”汪筱冲向云示意,向云这才发现,她的桌上放着几只贴着标签的采血管。
怪不得游隼一直坐在咪咪身上,帮忙按住个像是创可贴一样的东西呢。
向云看着那一大一小两只精神体,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不知从什么时间开始,咪咪竟然已经比游隼还要大了。
“怎么长这么快啊。”她喃喃道,弯下腰摸了摸咪咪的头顶。
咪咪的毛发长出来不少,现在的触感非常柔顺丝滑,手心里面甚至还感觉热乎乎的。
“下周你就要跟我一起去学院了,”向云声音轻了下来,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丝惆怅,“真是没想到啊。”
咪咪在地上滚了几圈,眯起眼睛蹭了蹭她的手指。
游隼听到这话后不乐意了,它急得在诊疗室里面直转圈,不停地“嗷嗷”直叫,声音大到隔壁诊室的医生过来敲门,让她们这边稍微安静一点。
“你不是一向不喜欢在学院训练么?”徐羡抬手挠了挠它的下巴,无奈地说,“我记得我还在向导学院上学的时候,你天天迟到早退还打架,差点没能和我一起毕业。”
徐羡叹了口气,“现在倒好了,竟然还上赶着去。”
游隼没想到徐羡又在揭它的短,鸟脸都要丢尽了。
它立刻把脸藏进翅膀里,磨蹭到了咪咪的身边后,干脆一头栽进咪咪丰厚的肚子毛里。
咪咪轻轻伸爪抱住它的脑袋,任由它蹭来蹭去。
“那它能去么?”向云好心帮鸟问。
“当然不行!”徐羡邪魅一笑,“这小祖宗好不容易毕业了,现在回去上课岂不是倒反天罡。”
游隼委屈地哼了一声,在咪咪肚子上气得直打滚。
“每周末咪咪都会回来,你不用担心。”向云立刻抱住两个精神体安慰,“大不了你……你偷偷来嘛。”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是吧。”徐羡无奈说,“别惯着它了,我真怀疑它会在哨兵学院外面的老槐树上扎窝。”
游隼就是这么想的。
它不好意思地捂住了耳朵,假装没听见。
“哦对了,”向云忽然想起什么,“我听说哨兵学院的院长……遇刺了?”
“凌晨三点送来的。”汪筱语气一顿,收起诊疗单,“不过昨晚不是我值班,情况不太清楚。”
“其他信息我也是看新闻才知道的,”她将手里的采血管插进存放架,“听同事讲,暂时由副院长接管学院事务。”
“副院长?”徐羡眉头皱了起来,“高青青?”
“对。”
汪筱点头,“她一直是副院长,也算是熬出来了。”
“是啊,”徐羡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现在算起来,做了整整十年的副院长吧。”
汪筱听她这么说,不禁想起今天中午在食堂时,几位同事边吃边聊的闲话:“对了,说起来,她和向导学院的院长好像还是一届的。”
“可她一直没能真正升上去,直到现在出了这档子事,才做了代理院长。”
“为什么?”徐羡对这方面的了解不多,她一脸不解地问道,“她不是一直都在负责学院事务吗?”
汪筱沉默片刻,才低声说:“女性想要在哨兵学院混出头……始终是更难一点。”
“学院大小事务其实一直都是她在管,但一到晋升的时候却把她排除在外。”
话落,空气沉了一瞬。
徐羡叹了口气,“白塔风气一向如此。”
这时,一直沉默地听着的向云忽然开口了。
“那……”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不能改吗?”
汪筱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这种风气,就不能改吗?”
徐羡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一笑。
对啊,为什么不能改呢。
自己真是在安全区里面待久了,成为了温水中煮着的青蛙。
“可以啊,”她说,“但现在,还是需要你先做哨兵学院的第一名。”
“然后,留校任教。”
“再然后,坐到那个能改变规则的位置上。”
第89章
回了宿舍, 徐羡刚脱下向导制服外套,就听到讯仪振动了一下。
她粗略地扫了一眼,是哨兵学院发来的邮件通知。
“动作还挺快。”徐羡把自己扔到了沙发上, 懒散地找了个靠枕半倚着。
她没有立刻点开信息, 而是想和向云一起打开这封邮件。
没过多久, 冲了个战斗澡的向云从浴室跑了出来, 脑袋上湿漉漉的海胆毛还在滴水。
徐羡连忙把人叫住,“你的分班通知来了。”
“这么快?”向云愣了一下, 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毛巾, “给我两秒钟,我去放个毛巾。”
她踢踏着拖鞋走到阳台上, 晾好毛巾后小跑着回到徐羡身边。
青苹果香气扑面而来, 鼻尖终于不再是那股子难闻的五合一沐浴露味,徐羡很欣慰。
向云蹭到她旁边,像一只刚洗完澡的小狗,还湿着的海胆头在通讯仪上晃来晃去。
徐羡无奈地抹干净滴在自己脸上的水珠, 随手抽了张纸巾替她擦了擦,示意她点一下通讯仪的屏幕。
向云听话地点了一下,“班主任……田甜?”
她顿了两秒后问, “这个名字, 怎么这么熟悉。”
“是我朋友,一名A级哨兵。”徐羡有些惊讶地说,“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你下周就要来上学的事, 没想到你刚好被分到了她班上。”
向云歪着头想起来,在污染区的时候陶昼似乎提过一嘴。
“就是那个和陶昼一起参加过跨级联合比赛的哨兵,对吧。”
“对,就是她。”
徐羡点头, 坐在桌前边查看资料边解释,“她是我同级同学,当年联合训练里成绩也非常靠前,毕业后直接留校任教了。年纪不大,但听说带班经验丰富,人也挺负责的。”
通讯仪又震动了一下,田甜还保持着她人狠话不多的作风,直接给徐羡发来了一个文件包。
“她动作倒是快。”
徐羡解压文件后点开了第一个,是哨兵学院官网就能直接下载到的,详细的班级人员名单。
和过去不同,现在哨兵学院的班级名单是公开透明的。
学生不仅被分类成哨兵和向导,还再名单中附上了基础信息。
除了年龄、身高、精神等级、出生地之外,甚至连家庭结构和父母的职业背景都被放了上去。
向云努力辨认上面的文字,看懂以后吃惊地合不拢嘴。
“连家长信息都写得这么细啊?”她难以置信地问。
“嗯,这样的规定已经存在很久了。”徐羡解释道,“这个数据也会同步给匹配中心,便于他们进行等级评估和结合筛选。”
“也就是说,上面那些家庭数据,其实是给人‘参考’的?”
“是,也不是。”徐羡顿了顿说,“官方的说法是促进信息公开和择优教育。”
“实际上你也知道,这些资料摆在明面上后,就是告诉普通人‘只有高等级哨向结合,才会生出高等级孩子’这种说法。”
向云沉默了一瞬,眼神落在那一列又一列,排列整齐且密密麻麻的背景信息上。
忽然之间,她感觉这些数据就像是一张巨大的网。
每个人的出身、等级、能力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她们在白塔内生存的标签。
她看了眼其她人的,目光又落在了属于自己的那一行里。
和同班的其他人相比,自己的信息可谓是又简略又少。
向云见状,突然嘿嘿笑起来了。
“那我岂不是……算是个例?”
她指着最后一行自己的名字说,“出生地:A-273污染区,等级:A级。”
徐羡有些担心,于是轻声问道,“会害怕吗?自己和她们不一样。”
“怎么会!”向云臭屁地说,“爽歪了。”
“嗯?”徐羡不解。
“打破天平的感觉,爽歪了。”向云歪头看向她,懒散地靠在沙发上,身上隐约散发出一股子……匪气。
“我喜欢当刺头。”向云大喇喇地说,“乖学生有什么意思。”
徐羡听到这话,轻轻笑出声,放下心。
“也是。”她没有反驳,而是点头赞同了向云的说法。
“或许你真的能在哨兵学院里当只鲶鱼,搅一搅这潭水也挺好。”
班级名册的最下方,与向云那行信息接近的,都是一些B级到D级的低等级哨兵。
她们大多来自于污染区,进入哨兵学院的时长最多不超过两个人。
向云被分到和她们一个宿舍,宿舍编号是603.
“宿舍里面一共六个人。”徐羡翻开哨兵学院发给她的邮件附件,“报到当天我能把你送到宿舍。等你整理好了,了解完整个学院,我再走。”
“我有一个问题。”向云见徐羡没话说了,于是主动举手。
“你说。”徐羡瞥了她一眼后,又接着填电子表。
“你这个朋友是A级哨兵,对吧?”向云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
“对啊,A级哨兵向云,有什么指教?”徐羡饶有兴趣地问。
向云举着通讯仪上的那一溜信息,皱着眉头问:“这个班上那么多A级,她一个人管得过来?”
徐羡顿了顿,忍不住扶额。
她的语气哭笑不得:“哨兵学院招的是学生,又不是散养的土匪。”
向云:“……”
她干笑了两声,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也是哦……哈哈。”
“再说了,就算只是A级哨兵,但她的战斗意识极强。”
徐羡坐直,语气中难掩夸赞,“她的战斗能力不输S级哨兵,尤其擅长数据分析,战术推演的水平算是学院最强的了。”
“真打起来,还不知道谁赢谁输呢。”
“多跟她学学吧。”徐羡不动声色地调出来一张数据表,“人家从进入哨兵学院的第一天起,就没有掉出过前十。”
“……知道啦。”向云靠过去,看清楚后“啧”了一声。
她有点不服气地望着屏幕,“我又不是笨蛋。”
“呵,”徐羡轻哼道,“进了学院之后,你要学的东西可多了,自己加油吧。”
话虽然这么说,徐羡的语气并不尖锐。
她收起屏幕,靠回沙发上,看着向云和咪咪一起逗游隼的样子,一时间神情有些恍惚。
现在的一切,和她最初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本想让向云多休养一个月,调养身体,慢慢适应安全区内的生活后,再去哨兵学院里面历练。
可谁能料到,向云不仅恢复得快,还有了提前入学的资格。
计划之外的事,似乎总是接二连三的出现。
晚上,徐羡躺在床上,仍然止不住辗转反侧。
脑子里一会儿想着怎么给向云打包行李,一会儿又开始担心她能不能吃饱睡好,能不能和同学好好相处。
理智告诉她没必要瞎操心,可情绪却怎么也收不住那些瞎想的心思。
晚间的风透过窗缝进入房间,带进来些许凉意。
徐羡在床上摊了将近两个小时的煎饼,却怎么都睡不着。
她伸手把另外一个枕头捞进怀里,还想抱着热乎乎的游隼,伸手一摸,却发现身边是空的。
徐羡抬头看向卧室的门,那儿隐隐约约出现了一条小缝。
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精神体已经偷偷摸摸溜出了房间。
“这不听话的鸟……”
徐羡低声嘀咕着,忍不住从床上爬起来,踩着人字拖出了房间。
侧卧的房间还亮着灯,房门虚掩着,一条温暖的光线从门缝斜斜地透出来。
徐羡站在门口,轻轻敲了两下。
“我没睡呢。”向云在里面应了一声,还没等徐羡推门,咪咪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抬爪帮她把门推开了。
徐羡蹲下身撸了一把大猫,随后抬头看向书桌。
向云坐得端正,肩膀还略略绷着。
徐羡又不是不知道她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见她这样儿后,忍不住在心里面直乐。
装啥呢,咱俩谁跟谁啊。
书桌上有点乱,向云的四周摆了好几本哨兵入门教材,而自己的傻鸟正在勤勤恳恳帮忙按着书页。
“喂,不和我一起睡觉,来她这里打零工了是吧。”徐羡走过去,笑着敲了敲游隼的脑袋。
游隼“咕”了一声,拍了拍翅膀,甩开她的手,示意她自己今天晚上就不回去了。
“喂,你到底是谁的精神体啊?”徐羡真是快被自己的精神体气笑了。
游隼转过脑袋,假装听不见。
徐羡见状后直接走上前,抓住游隼的后颈皮,把它从书本上提起来。
她一只手抓着游隼,另一只手从书桌边抽出两个书签,细心地夹在游隼刚刚按住的位置。
“强制陪睡时间到了,游隼跟我回房间了。”徐羡嘴上说着游隼,眼睛却看着向云。
游隼低低哼了一声,挣扎两下后无果。
它羽毛炸成一团的模样,竟然跟向云的海胆头有几分相似。
听见徐羡说要走,向云抬起头,冲她挥挥手。
她虽然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嘴上说着“不背书了”之类的话,但徐羡能看出,她的确还在用功。
“早点休息吧。”
徐羡嘴里本来有一堆话,现在全部转为了轻声地叮嘱。
她临走前回头望了向云一眼,随后缓缓合上了侧卧的门。
徐羡知道,其实自己并不需要说太多。
她没给向云下过明确的目标,也从未逼她做过任何决定。
但这孩子,或者更明确地说,这位新晋的A级哨兵,似乎比她更清楚自己要走的路究竟是哪条。
而且,走得飞快。
快得让她都有些跟不上脚步了。
第90章
在安全区, 哨兵向导的孩子从小就会请各种各样的家庭教师,接受全方位的体能训练。
而在普通家庭里,孩子们从进入小学开始, 也会在学校里参加各类技能课程。
游泳就是她们的必修课之一。
向云身边没有人会游泳, 她也就没有学过, 每次都是靠着一番孤勇以及救生圈跳进水里, 其它任凭老天的造化。
自从向云提出她要学游泳开始,徐羡就在帮忙物色靠谱的培训班。
但问题随之而来, 初级成人游泳班这种东西, 在安全区内几乎早已销声匿迹。
大家大多都会游泳,那也就没有开班的必要了。
现在又正值暑假, 一对一游泳私教全都满档。
就算徐羡愿意出高价抢课, 她也得等上几周,乖乖排位。
空余时间里,徐羡刷了好几个体育相关的应用软件,最后还是妥协, 决定把她塞到宿舍对口小学附近的游泳馆。
那是一家生意极好的培训中心。
很多家长为了鸡娃,在游泳课前一个学期的假期,就会把孩子送到游泳馆提前学习。
因此, 那里每年都会提前开班, 针对那些“被鸡”的孩子,为即将到来的学期做好抢跑的准备。
就这样,向云再次成为了插班生。
每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的时候, 向云就已经背着泳镜和换洗衣服,穿着运动外套离开宿舍。
她站在等候游泳馆开门的人群中,格外显眼。
一群绑着小麻花辫、身高只到她胸口的小学生围着她叽叽喳喳,仿佛一窝叫个不停的小鸡崽。
“姐姐你是教练吗?”一名扎着蓝色发圈的小女孩问她。
“……不是。”向云干巴巴回。
“那就是救生员了!”小孩兴奋地说, “那职业老酷了,坐着就能赚钱!”
“……也不是。”向云默默捂脸。
“那你来这里干嘛呀?”小孩更好奇了。
“……你一会儿就会知道了。”向云感觉有点丢脸,她闷声说着,跟着小朋友们一起走进了更衣室。
十分钟后,她站在了游泳初级班的队伍最后,和小豆丁们一起做上了热身运动。
向云这边都学起来了,徐羡还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
等到徐羡换好衣服,急急忙忙拿着向云做好的馒头夹菜,匆忙冲出门时,向云已经在水里泡了快一个钟头,手指上的皮肤都变皱巴了。
她们明明住在同一个地方,但这段时间里反而像住在两个时区里的人一样,见面的机会都少得可怜。
唯一能闲聊放松的时间,是每天徐羡下班后的那一个多小时。
两个人在宿舍楼顶的健身房碰头,先各自在跑步机上跑个五公里,然后再轮流使用器械。
一个人练,另外一个就站在旁边叽里咕噜。
等练完了,两个人的交流时间也基本上就算是结束了。
自从向云恢复了记忆,她的身体机能就像是从沉睡中苏醒,素质提升得近乎惊人。
她的肌肉线条日益明显,肩背愈发宽阔结实,肌肉增长速度快得根本不讲道理。
面前的臭屁哨兵甚至还大言不惭地说,受伤前她身上的肌肉更漂亮更紧实,现在还处在恢复期。
她就像是被蛋白粉和肌酸浸润的体育生,如果不是知道她每天吃什么喝什么,徐羡都要怀疑她偷偷去不正规小诊所打药了。
就是这变化实在太快了,快得徐羡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快到……徐羡都有点破防了。
怕向云恢复速度太快,身体营养跟不上,徐羡一箱箱地往家里搬肉,生怕她一个不留神就缺了蛋白质。
她还突然迷上了煲汤,每天一大锅一大锅地炖,什么药材补气血就往里面放,直到向云喝得流鼻血,才稍微收敛了一点。
徐羡自己都觉得好笑,感觉她摇身一变,成为了电视广告里面的操心家长。
孩子学习太刻苦,大人也不敢松懈。
她每天晚上定时定点敲门,手里端着的热牛奶就是沟通的桥梁。
向云累得直打哈欠,直到听见徐羡小声叮嘱的那一句“别学太晚了,早点睡”,才感觉身体又充上了30%的电量。
去学院报到的前一天,向云终于学会了蛙泳。
那天是个周日,天气很好,徐羡少见的没睡懒觉,而是算好了时间,从宿舍溜达过来接她。阳光在水面上碎成片片金箔,洒满了整个游泳池。
徐羡和接孩子的家长们围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孩子的教育问题。
向云从池子里探出头,正好瞧见了站在岸边聊着天啃烤肠的徐羡。
她其实早就游饿了,但又想给徐羡展示她游泳的英姿,于是只能硬生生在池子里多泡了二十分钟,直到徐羡的身影出现。
徐羡冲她摇摇手中多买的那一根,笑着打了声招呼。
向云高兴地嗷呜了一声,立刻从水里蹦跶起来,像只小狗一样甩着头发上岸。
两个人并肩回到宿舍,在楼下保安那儿签领了哨兵学院寄来的包裹。
箱子已经被拆过,封口处贴着检查记录的封条。两人对视一眼,向云默契地抱起那只被动了手的箱子,走进电梯。
包裹一旦被拆,惊喜就只剩下一半。
回到宿舍,向云又冲了个澡,晾完衣服以后才坐在了地毯上,一件一件地取出包裹里面的东西。
箱子里面放的东西不多,除了一本崭新的新生入学手册之外,还有两套正式的哨兵训练服,一张学生卡,一张哨兵专属的黑色银行卡。
训练服还密封在包装袋里,向云小心翼翼撕开包装,一股新东西特有的织物气味就扑了出来。
向云盯着那套制服看了一会儿,手指捏着衣角,动作却忽然慢下来。
她默默把衣服放在了一边,撂下一句“散散味儿”后,兀自看起了没什么好看的银行卡。
徐羡坐在沙发上,正翻她刚丢在一旁的入学手册,察觉她的停顿,笑着问:“怎么,不试试吗?”
向云犹豫了几秒,脸颊浮出点不自然的红,随口胡诌道:“我觉得,好像有点小了。”
她把衣服往外推了推:“等会儿再试吧。”
“真的吗?我急着看呢。”
徐羡双臂抱胸,饶有兴致地望着她,“给我看看到底小不小。”
向云低头看了眼被越推越远的制服,一咬牙,拿起衣服就从头往下套,直接罩在睡衣外头。
制服是根据她上一次进入感应舱时的数据定制的,原本该是贴身剪裁的衣服,如今却显得有点紧。
肩膀处微微鼓起,腰线绷得死紧,尤其是袖口和胸口,布料紧绷到快要绷线。
她站在客厅正中央,局促地扯了扯下摆,整个人的动作都变得有些畏缩。
“不会吧,还真小了?”她自己都有点难以置信,毕竟刚刚她只是胡说罢了。
徐羡靠在沙发背上,双臂抱着枕头,视线缓慢地从她的肩膀滑到腿部,尤其是那条线条分明、肌肉紧绷的大腿。
徐羡轻轻“啧”了一声,甚至看着有点眼热。
她的身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壮了?
徐羡一边羡慕,一边夸自己养得好,但又似乎把她养得太好了。
她咽了口口水,突然认真地问:“真的没吃药吗?也没有打针?”
看着不像啊。
向云:“……”
夸人就夸人,怎么还怀疑上了呢。
“抱歉抱歉,有感而发了。”徐羡哈哈笑着,连忙举手做投降状,“是我们向云哨兵,原本就该长这样。”
说完她就拿起通讯仪,边记边嘀咕,“看来明天去学校后,得找田甜帮忙换一套了。”
她抬头,“脱了吧,别撑坏了,训练服一套挺贵的。”
话音刚落,向云“刷”地一下就在她面前把外套撇了。
徐羡被这干脆利落的动作一晃神,两只眼睛又被勾住了,视线不受控地回落到她的腿上。
她知道自己不该看下去,感觉自己就像是个变态,但如果可以的话……她甚至想要上手。
徐羡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她一边努力维持镇定,一边偷偷摸了摸自己发热的耳朵。
天哪,她快被自己脑子里这些乌七八糟的念头逼疯了。
人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因为漂亮的肌肉就变得这么没有素质。
向云似乎没有察觉,她在徐羡时有时无的指挥下收拾行李,微微弯腰装东西时,整个肩背的肌肉线条都变得更加清晰可见。
徐羡的喉头滚动,视线仿佛被钉住,怎么也挪不开。
她不得不转过身,把自己的脑袋埋进了沙发靠垫里,直到周身的潮热褪去,心跳重新变得平稳。
身后传来细小的“咯哒”声,那是向云把拉链拉上的声音。
向云颠了颠背包的重量,发现装的东西并不多,背起来也不算沉,但心却在那一刻忽然变得有些沉重。
“能不住宿吗?”她突然抬头问道。
她从来没有和徐羡分开过这么久。
“不能。”整理好自己思绪的徐羡摊手,“强制住宿,每周周末统一放假回家。”
向云垂下眼帘,失落地哼唧了一声。
“那……那我能用通讯仪吗?”她又问。
徐羡毕业了好几年,学校内的规定也有了变化,所以她就只能捧着手册,找到答案后逐一回答她。
她没嫌烦,还想陪向云多待会儿。
向云也想和她多说几句话,于是干脆就不去碰那本手册。
“晚上十点回宿舍,十一点熄灯。回宿舍之后的一个小时可以洗漱、通讯和充电。”
徐羡一边说,一边把页码夹住,“只能在这个时间联系哦。”
“那我到时候给你打电话,你要记得接。”向云认真地说。
“看我心情吧。”徐羡本来想逗逗她,没想到向云的小脸刷一下就阴沉了,她立刻出言补救,“诶诶诶,不是不是。”
“我一般都能接上电话,如果手机没电或者在加班的话,可能就接不到了。”
向云听到了以后,从电视柜下面拿出两个充电宝,塞进了徐羡的怀里。
“你一定要在线哦,我说话算话,给你打电话,你也要说话算话,接我电话。”她认真叮嘱。
“知道啦,跟唱rap似的。”徐羡笑着接过。
“我这不是怕你……”向云叹了口气。
“怕我什么?”徐羡转头看向她。
“怕你……怕你在路上碰上了别的小狗,不搭理我了。”向云低声说。
徐羡一愣,随即笑出了声:“是是是,我晚上十点出门遛弯儿,然后好巧不巧碰上遛狗的,和人家的狗陷入热恋,不接你的电话。”
“……反正你懂就行。”向云撇过头,闷闷地回。
“小小年纪,这么多心眼子。”徐羡“啧”了一声,伸手揉了把她的海胆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