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雨渐渐停了, 密集的水珠从柑橘树的墨绿色树叶边缘滴落下来,落在泥土里,又转瞬消失不见。
空气中弥漫着水汽的潮湿味, 与青草的香气混杂在一起。
河面泛着粼粼的波光, 阳光穿过疏散的云层洒下来, 水面上亮得直晃眼。
徐羡打开通讯仪, 屏幕上的GPS定位一闪一闪地跳动着。
她低头比对了一遍数字,这里正是她们最初的目标位置。
一个半月前, 就在这片荒芜寂静的河岸边, 浑身是伤的小姑娘被监察处发现。
现在向云又晕了过去,连精神体都来不及收回。
咪咪可怜兮兮地蹲在向云脚边抖水, 它浑身湿透了, 身上本就不多的毛变得一缕一缕。
它不断喵喵叫着,声音急促又尖锐,没过一会儿后就一个喷嚏接着另一个喷嚏打了起来。
徐羡站在河岸边,四下环顾了一圈。
她举起通讯仪, 拍了一张现场的照片作为交差的材料,然后收起仪器,没再多作停留。
她蹲下身, 小心地把向云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双手穿过她膝后和背部,打横抱起小姑娘。
试着走了几步后,徐羡觉得这种姿势太不稳当, 只能又把人放了下来。
向云的嘴唇颜色发白,可身上的温度却在不断攀升。
徐羡干脆把人放到了自己的背上,把她细瘦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脖颈上,双手攥住了向云骨节分明的脚踝。
游隼见状, 也用爪子拎起咪咪,让打着哆嗦的小猫坐上了私人飞鸡。
小姑娘的身体轻飘飘的,徐羡忍不住颠了几下,感受到她身上的热度与潮湿后,才继续背着向云往向阳村的方向走。
走上弯弯曲曲的土路,徐羡踏着路面上的碎石与杂草,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印在向云湿漉漉的背脊上。
十几分钟后,前方土路上终于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徐羡抬头望了望,是村长还有林梦。
林梦正推着一辆木质板车,一边走一边还左右张望着,看样子是特意来接她们的。
车轮在泥地上碾出两道浅浅的印子,停下后还轻轻晃了晃。
徐羡和村长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交汇的是不言而喻的默契。
“把她放到板车上吧,俺给她推回去。”
林梦率先开口,语气客气得很,却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雀跃和殷勤。
她抓了抓自己脑袋,头发都快被她薅秃了。
她肚子里其实憋着一大堆话,如果徐羡现在起了话头,她就能立刻告诉她向阳村“大赢了一场”、“把那些人全都赶了回去”,“以后也没人敢来挑衅了”。
可她看了看一旁沉默的村长,再瞅了瞅正背着向云的徐羡,又踮起脚尖看见向云苍白的脸,原本已经到嘴边的话,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她不好意思对着伤员,还有伤员家属炫耀这些。
“村长说,向云肯定受了伤,让我把车推过来接她。”
林梦左看看右瞧瞧,决定绕开她最想说的,转而去夸自己那辆临时准备的板车。
她扶着车沿的围栏,用右手拍了拍车上厚实的铺盖:“我这车铺了三层毯子呢,草也塞得满满的,人躺上去晃都不带晃一下,可舒服了。”
徐羡听闻,立刻用手试着按了按,随后弯腰把向云放了上去。
刚直起身,她眉头微动,突然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她叫向云?”
林梦一愣,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下意识地瞄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村长。
村长面不改色,只是淡淡道:“等她醒来,让她自己告诉你吧。”
她转头,冲着徐羡扬起嘴角:“我只能说……大概一个半月前,我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向阳村离发现向云的位置很近,她们曾经见过也在情理之中。
徐羡见状也没再多问,又专心照顾起了向云。
她托着向云的脑袋,小心地调整角度,又把稻草堆在她的腰后,让她能够完全靠在垫子上,不至于太颠簸。
整理好一切,板车咯吱咯吱地动了起来。
向云的头歪在毯子上,脸颊苍白得吓人,唇角还在不安地翕动。
徐羡走在车边,俯身下来,边走边把耳朵靠近,仔细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清她嘴里嘟囔的内容。
“别……别丢下我。”
向云的声音很轻,她固执地一遍遍说着。
“我在这儿。”
徐羡在她耳侧,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应着,“我在这儿,没人会丢下你。”
可向云还是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她的吐词不太清晰,听起来更像是在梦呓。
向云的身上盖着一床厚厚的被子,却还是在不住地发抖。
徐羡眉头微皱,她现在也无计可施,只能伸出手,试着去暖她的手。
向云的手摸起来冰凉又骨节分明,现在完全失去了回握的力量。
徐羡用自己的掌心贴住向云的掌根,努力把自己身体的温度传递过去。
当她的指尖贴上去的那一刻,向云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完全昏睡过去,没再发出声音。
回到村口时,向阳村的村民们已经自发地开始清理战场了。
油与泥土混在一起结成了团,血水顺着土坡流入周围的灌木丛里,低矮的叶子都被染出了一片暗红。
村民们干得热火朝天,她们穿着背心弯着腰,正在地上挑拣没被砸坏的石块。
见到村长,她们笑呵呵地打招呼,还七嘴八舌地讲了起来。
一个人惋惜地直拍大腿:“哎,有几个没追上,跑回去了。”
“没关系,我们先收拾好村门口。”村长安慰道。
“他们求爷爷告奶奶都没用!”另外一个人兴奋地说,“下次就是我们收拾他们了!”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兴奋地说着,徐羡听得云里雾里,只能看向村长。
村长微微一笑,语气平静地说:“过段时间,我们会反击,拿下他们的村子。”
“我这人一向秉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她淡淡地解释,“这次他们想要屠村,那我也只能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了。”
徐羡扬起眉毛,突然觉得面前这个永远都淡淡的人,有了点意思。
向云被抬进了村长家中,她家离村口不算远,屋子宽敞不说,还有间干净的次卧能让人躺下休息。
向云被彻底安顿好时,人已经烧得有些发烫了。
厨房里很快生起火,木柴发出“噼里啪啦”的炸响着,火星子在炉灶中跃动升高。
水壶架在灶台上,没多久就哗啦啦地发出响声,热气升腾,整间屋子都逐渐暖了起来。
略懂医术的老人们围着向云做起了检查,就像是医生会诊那般,把向云仔仔细细从头到脚都检查了一遍,随后抓来几把晒干的草药,搁进黑陶罐中文火慢煮起来。
浓烈的苦味迅速弥漫开来,徐羡闻到这个味道后,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村民送来两人放在村口附近的背包,还有一摞在灶台上烘干的衣物。
徐羡接过后道了谢,村民们很不好意思,也连连冲着她和床上的向云直说谢谢。
她送走村民后换上烘干的衣物,侧卧里面没有椅子,她只能跪坐在床边,从自己的包中拿出一个红色的急救袋。
她先将向云身上的衣物一件一件褪下,动作轻柔小心,生怕衣物蹭到伤口。
小姑娘贴身穿的打底早已被血迹和汗水浸透,如今变得黏腻沉重。
她一点一点把衣料从向云的身上剥离,再晚一点,衣料估计就要和伤口彻底粘在一起了。
徐羡忍不住叹了口气,养了一段日子了,但向云还是消瘦得厉害,肩胛骨和锁骨都明显到突兀。
后背胸前全是未褪去的伤疤,新伤交错铺叠在上面,徐羡看得眼热,喉咙发紧。
她闭上眼,站起身,靠在墙边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住那些忽然翻涌上来的情绪。
她从厨房舀来一盆热水,把一次性的毛巾打湿拧干,小心地给向云擦拭身体。
村长敲门后端药进屋,把碗放在床头柜后就关门离开了,留下徐羡一个人陪着向云。
小姑娘年纪轻轻的,身上却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肌肤。
毛巾抚过皮肤上的每一处伤痕时,她的手指几乎都要颤一下。
床头老旧的烛台上插着一只新的蜡烛,烛火暖黄,静静映照着她们的侧影。
徐羡凑得很近,细致查看向云身上的每一道伤痕。
背上新添的伤口不少,有些是树枝划的,有些是在石头与水泥地上蹭的,还有一些在河水中被泡得发白发胀,徐羡难以判断产生的原因。
她抿了抿唇,没说一句话,只是将每一处伤都清理干净,喷上云南白药喷剂。
酒精棉片接触到肩头最深的伤处时,向云终于有了反应,她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的睫毛被疼痛刺得颤了又颤,嘴唇的颜色更加发白,整个身体都不禁抖了起来。
就算这样,向云仍然一声不吭,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小姑娘太乖了,乖得让人心疼。
徐羡将肩头的伤处用止血绷带包扎好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掌心却还在微微发颤。
床头柜上放着的药正在还在冒热气,徐羡坐在床边,沉默了片刻,伸手小心地将被子掀开一角。
她避开向云身上的伤处,从背后伸手把人轻轻搂在怀里,让她半坐起来。
小姑娘瘦得过分,身上几乎没有多余的肉,骨头蹭在徐羡身上时,徐羡甚至感觉有点痛。
向云像只小兽般,毫无防备地蜷缩在她怀里。
小姑娘的脑袋原本靠在徐羡的臂弯里,她下意识在里面动了动,面朝着徐羡的身体,给自己找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窝着。
徐羡垂眸看着她,忍不住再搂紧了一点。
她一只手托着向云滚烫的后颈,皱着眉头试了试药的温度后,才用碗里放着的木勺舀了一点。
木勺轻轻靠近向云干裂的唇边,徐羡轻声哄着:“乖,把这个喝下去,好不好?”
药一靠近,向云鼻尖立刻皱了皱。
向云不喜欢这个味道。
像是猫崽子在衣物堆里拱来拱去,找主人的气味一样,向云的鼻子不自觉地到处嗅闻,没过多久,她也找到了自己最喜欢的气味。
她微微侧过脸,轻轻地将额头贴在了徐羡胸前,哼唧着把整颗脑袋缓缓埋了进去。
第72章
毛茬子脑袋蹭在徐羡胸前, 像是缩成一团的刺猬在撒娇。
徐羡感觉自己胸前痒痒的,一低头才发现,小姑娘就像是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氧气瓶, 默不作声拱起腰, 闷在她怀里猛吸了一大口。
若有似无的皂角香气被柴火蒸腾过后, 让向云闻起来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她感觉自己一瞬间回到了收容所, 所有人都会在秋天选择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用皂角洗干净冬天的厚外套晾晒起来, 晚上围着火堆烘烤衣服。
她的衣服, 在下雪冬天里也是这股干净又温暖的味道。
向云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她的鼻尖还不断在徐羡身上那片布料的位置上摩擦, 一刻不停地嗅闻。
她感觉自己实在是太幸福了, 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笑声还没出完整,蹬鼻子上脸的刺猬脑袋就被徐羡拎着后颈扯了出去。
“什么时候醒的?”徐羡低头看着她。
“就刚刚。”
向云还有点不好意思,她扭捏地瞅了徐羡一眼,指了指徐羡手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汤:“被臭醒的。”
徐羡憋不住直乐, 她一直以为向云吃不出好坏,闻不出香臭呢。
“赶快喝了。”徐羡把药碗连着木勺递到她面前。
向云一脸嫌弃地盯着药碗,表情苦大仇深不说, 还捏住了鼻子。
她斜着身体往后躲了躲, 皱眉说道:“苦死人啦。”
“喝都没喝,怎么知道苦不苦。”徐羡又开始骗小孩,“说不定是甜的呢。”
小孩怪聪明的, 不仅不上她的当,还反客为主嚎了起来:“不喝不喝,太苦啦。”
徐羡抬手,把碗架在了向云鼻子下面。
向云学着那些不听话的赖皮小狗, 不仅故意睁大眼睛,睫毛扑闪扑闪地看着她,说着说着还抖了起来。
“啊啊啊手断了,动不了——”
徐羡倒吸一口凉气,这小姑娘病了以后,怎么还耍起宝来了。
“啊啊啊!”
向云见她不接招,又故技重施晃动肩膀。
她还学着那些小狗躺草坪的动作,不管不顾往后一躺,正好躺到了她自己的伤处。
她又“嗷呜”一声痛得坐了起来,委屈巴巴地瞧着徐羡。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是吧。
徐羡服了,彻底服了。
她半坐在床边,叹了口气:“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坐好。”
向云立刻坐正。
徐羡见状失笑,耐着性子伸手把她箍进怀里,向云迅速在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地方,乖乖靠在了徐羡的身上。
小姑娘身上热热乎乎的,连鼻子里面吐出来的气都是烫的,说起话还带着黏黏糊糊的鼻音。
徐羡一手端碗,一手拿勺子,都还没喂给她呢,向云就主动把嘴巴凑到了勺子边。
她像是在喝什么好东西一样,砸吧着小嘴尝起了味儿。
可那药实在是太苦了。
向云刚舔了一口,脸就皱得像苦瓜。
她连连摆手:“不行了不行了,我投降!”
说着就从徐羡手里抢过药碗,闭着眼睛心一横,一口气闷了个干净。
“呸呸呸,太难喝了!”
向云一边皱眉一边摇头,像只小狗一样侧身吐着舌头,不停朝外哈气。
徐羡憋笑憋得耳朵都红了,她从红色急救包里摸出一颗消炎药,又从侧兜里抽出瓶装水,伸手递给向云。
刚递到一半,她忽然顿住,坏笑着收了回去。
“哎?”
向云一脸茫然地抬头看她。
“你知道的吧,电视剧老这么演,”徐羡眉梢一扬,“一方生病了,都是另外一方嘴对嘴喂药的。”
她摇摇手中的白色胶囊,装模做样地逗起了小孩:“要不要我喂你啊,我的小哨兵?”
向云怔住了。
她原本就不好使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当机。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运行过快,直接烧坏的电脑主机,整个人张大嘴巴愣愣地看着她。
向云的大脑里甚至还不受控制地放起了烟花,自己这是走了狗屎运么。
她明明还没有成为最优秀的哨兵,还没有表白和她正式确定关系,就连脸上丑兮兮的疤都还没有消呢。
她们就只在在匹配中心登记了一下啊。
她竟然……竟然连这样的我,都愿意喜欢?
她是疯了么。
向云急得直挠头,她不会真的也喜欢我吧?
她今天怎么……怎么这么主动?
向云就像是接不住福气的猴子,猛地捂住自己的嘴,脸唰地一下红到耳根,急得往后直接缩到了墙角,“啊啊啊不要不要!”
“我没刷牙!这药喝得我嘴巴都口臭了!”
向云连忙从她手里面抢过药和水,对着水瓶子就吨吨吨灌起来,生怕自己的动作慢了一秒,徐羡就直接生猛地亲上来。
她一边灌水一边“呸呸呸”,嘴里的味道实在是太苦了,胶囊还好死不死正好卡在喉咙里,她可不愿意给徐羡留下坏印象啊。
徐羡看着她,终于按耐不住,笑得前仰后合:“骗你的啊小姑娘,你怎么这么容易上当啊?”
向云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她的喉头滚了一下,水没咽完,直接呛进了气管里。
她顿时咳得厉害,肩膀一颤一颤的,连眼泪都呛了出来。
“咳咳咳!”她控制不住剧烈地咳嗽,整张脸都涨得通红。
徐羡一惊,赶忙凑上去想替她拍背:“别急啊,又没人和你抢……”
可她的手刚伸过去,向云突然侧过身去,徐羡就只摸到了她身上厚重的白色绷带。
向云固执地斜坐着,把缠着绷带的肩膀对着徐羡,不让她碰自己。
昏黄的烛光下,向云鼻头和眼眶都泛起了红,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她低头不说话,只死死握着手里的水瓶。
她第一次这么讨厌徐羡喊自己小姑娘。
哪有人……会老叫自己对象“小姑娘”?
向云沉默着咽下卡在喉咙里的胶囊,突然觉得自己的模样很蠢。
也只有她这个笨蛋,会把轻飘飘的玩笑当真了。
徐羡看着她的反应,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却一时想不明白到底错在了哪一句上。
她感觉现在的气氛很怪,于是慌乱地从包里翻出包可乐味的小熊软糖,把包装撕开一道口子后递了过去。
徐羡像是在哄小孩一样,语气尽量放柔,轻声细语地说:“吃点糖就不苦了,吃完了赶快睡觉,听见没?”
向云听到这话后笑了笑,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垂着眼帘看着床单的一角。
过了好半天,向云才慢慢抬手接过。
徐羡连忙冲她讪笑起来。
愿意吃糖就好,愿意吃就说明她没生气。
向云没有看她,而是一颗接一颗地把糖往嘴里塞,没过一会儿腮帮子就鼓了起来,像是一只因为没有安全感而屯粮的仓鼠。
徐羡静静看着她,心里忽然浮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和不安。
小姑娘这是生气了?
自己对她挺好的啊,她有什么好生气的。
徐羡半蹲在床边,没懂向云为什么会突然产生这样的情绪。
难道自己真的说错话了么。
她不断地回忆,想久了以后觉得自己说的每句话都不对。
是“小哨兵”三个字太轻佻了么,还是不该对她开玩笑?
她想不出来,但感觉自己似乎的确做错了什么。
向云还在把糖往嘴里塞,徐羡忍不住开口劝:“别吃这么快啊。”
向云点点头,嘴巴一动一动地机械性咀嚼着。
过了好半天,向云吞下了嘴里的小熊软糖,憋出了两个字:“饿了。”
“饿了?”徐羡连忙站起来,“那我给你煮碗面好不好?或者你有什么其它想吃的东西吗,要吃糖或者零食吗,我……”
糖?零食?这不都是给小孩吃的东西吗?
向云轻笑出声,打断她的话,冷冷问了一句:“你真当我是小孩子吗?”
这是她第一次做这么没礼貌的事情,向云有些难为情,但又憋不住心里面的话。
“你不是吗?”徐羡双手插兜反问。
向云顿时无言。
她很想说不是,但缺少社会阅历的污染区人,在安全区居民眼中,的确就如同不谙世事的孩子一般,什么都要别人教,什么都要重新学。
沉默了半晌,向云才接着开口:“刚刚……真的是骗我的吗。”
“什么?”
徐羡有点懵。
“……没事。”
向云主动结束了对话。
她放下手里的红色糖袋子,安安静静地靠回枕头上。
“那你要吃什么吗?”徐羡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遍。
向云沉默了好几秒,嗓音闷闷地传出来:“……帮我煮碗面吧。”
“行。”
徐羡点点头,轻手轻脚地端起空碗,走出房间时顺手带上了侧卧的门。
门合上的一瞬间,屋内安静了下来。
床边的老式衣柜上贴着一面镜子,镜面略有些模糊,玻璃边角处有细细的裂纹,周围包着的金属框已经锈迹斑斑。
向云下意识地偏头望了一眼,看向镜子中的自己。
才好不久的身上又缠满了绷带,锁骨和肩膀被白色纱布包裹着,显得愈发瘦削突兀。
脸侧被树枝划伤,现在上面贴着一块很大的乳黄色胶布。
向云看了一会儿,眼神渐渐黯了下去。
她想要吹灭蜡烛,但又怕徐羡回来时看不清脚下的路。
她试着抬起右臂,下一秒却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缩回了被子里,生理性泪水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了下来。
向云把自己缩成了一个球,突然之间她竟然完全失去了探出被子,再看一眼自己的勇气。
她不禁想到,如果她是一名S级哨兵,是不是就不会这样狼狈了?
是不是就可以堂堂正正和徐羡并肩作战,不会像个孩子一样被她照顾?
向云的喉头发苦,那该死的胶囊应该是没完全吞下去,直接卡在了原地。
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疼发胀,她感觉自己身体上像是有一块巨石压着,不断变得沉重。
房间的隔音不太好,屋外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进向云的耳朵里。
徐羡似乎正在厨房洗碗,水声断断续续地响着。
村长切起了菜,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不大,具体在讲什么,向云没听清。
第73章
徐羡洗完了碗, 又找村长借了口大铁锅,煮了一盆热腾腾的面条。
碗底先垫了些青菜,等面煮好后, 她又认真地在上面卧了两个金黄的荷包蛋, 一个糖心, 一个全熟。
她也不清楚小姑娘喜欢吃什么样的, 索性直接煎了两种。
村长路过厨房时瞄了一眼,见那一大海碗里面就只加了酱油, 看起来不仅寡淡还无味, 于是主动打开了她放在柜底的泡菜坛子。
“光吃面条多没意思,这玩意能开胃, 就当给她嘴里添点味了。”
村长给徐羡盛了一碟刚腌好的泡菜, 里面装着黄瓜、萝卜和几根长长的豇豆。
徐羡接过,轻声道了句谢。
面条刚出锅,热气烫得她睁不开眼。
徐羡索性蹲在了灶台边,啃了两根巧克力味的蛋白棒后, 才端着稍微晾凉点儿的碗回到侧卧。
房门吱呀一声轻响,她蹑手蹑脚地走进了进去,屋子里已经完全安静了下来。
床头柜上摆着的蜡烛燃去了一半, 乳白色的蜡油顺着烛身垂落在银灰色的铁制烛台上, 像是风干后未擦去的泪痕。
昏黄的烛光摇曳着,照亮了整张床榻。
向云蜷缩在靠墙的一角,她把被子裹得紧紧的, 只露出了鼻尖以上的一小截。
她烧得厉害,呼吸微乱,睡得也并不安稳。
小姑娘把自己缩成了一个球,就像是缩在子宫里面的胎儿, 徐羡走近后才发现,她眉头紧皱,整张脸上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徐羡下意识放轻了脚步,把面碗放到床头柜上时,没敢碰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她静静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烛火微晃,她在昏黄光影中慢慢靠近,随后俯下身去。
徐羡贴着小姑娘烧得通红的额角,轻轻把自己的额头碰了上去。
向云接触到她冰冰凉凉的额头,下意识地蹭了蹭,徐羡也没走,就这么任由她汲取自己身上的冰凉。
好几秒钟后,徐羡忍不住叹了口气,轻声呢喃道:“小祖宗,你到底在生什么气啊。”
向云没回应,眉头却蹙得更紧了些,嘴角动了动,又缩进了被子里。
徐羡笑了笑,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又进了了厨房。
她冲了一杯滚烫的蜂蜜水,打算等向云醒来后,让她可以润润嗓子。
在雨中淋了一天,徐羡就算换了套干净衣服,身上也不太好受。
厨房的锅里还剩些热水,她拎了两个保温壶去洗漱间,兑上凉水后简单冲了个热水澡。
村长贴心地留下了一块老式皂角,她捉摸了一下用法,蹲在地上磕磕绊绊地洗了个头发。
见她洗漱完了,村长很体贴地煮了一锅姜茶,还拿来件老式的碎花棉袄,说这天气穿着正好。
徐羡再次道谢,村长摆摆手,拎着给自己泡的枸杞红枣茶回了书房,留下她一个人在厨房烘头发。
炉灶其实已经熄了火,但余温还在。
徐羡选了把最稳当的木头板凳,她挪到了灶台边坐下,双膝靠在一起,拿着一次性毛巾慢慢擦头发。
她望着灶台中的炉灰出神,甚至觉得有点寂寞。
徐羡百无聊赖地到处看,才发现游隼和咪咪正依偎在厨房角落堆着的干稻草里头。
它们紧紧靠在一起,肚皮不断起伏,看起来睡得正香。
真会给自己找位置啊。
她弯了弯嘴角,没忍住笑出了声。
徐羡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暖身的姜茶,小口小口喝着,指尖蹭着温暖到有些发烫的杯壁,脑海里却全是向云斜靠在板车上,反复低声嘟囔着“别丢下我”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心里发堵。
怕小姑娘现在又嘟囔起来,更怕她真的在害怕。
徐羡一口喝干姜茶,站起来把木凳放回原位,穿上那件碎花薄棉袄,抱着毛巾和热水壶,回到了侧卧门口。
她手握着门把站了好几秒,长长深吸一口气,才缓慢推门而入。
屋内一股苦涩难闻的药味,小姑娘还蜷在原处一动不动。
徐羡松了口气,走到了窗边站定。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木质的白色窗框老旧掉漆,夜晚的凉风从孔隙中钻进房间,带来雨后草木的湿气,还有隐约的鸟叫虫鸣。
她把窗缝打开一指宽,借着清爽的夜风吹头发。
她一边用毛巾慢慢擦头,一边看着床上的小姑娘发呆。
睡着以后的向云格外老实,被子鼓起微微的起伏,她不时会哼唧两声,和咪咪睡着后的模样毫无差别。
徐羡倚在窗边,手里握着半干的毛巾,目光落在那张安静睡着的脸上,微微出神。
她的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什么内容都有。
徐羡一会儿彻底放空自己,什么都不想,就静静看着向云呼吸起伏。
一会儿她又把思绪挪回自己身上,考虑要不然再把头发剪短点,或者也学着向云剃个光头。
风拂起她齐肩的碎发,此起彼伏的虫鸣声响让她的心静了下来。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也挺好。
退休了以后,她可以带着小姑娘来向阳村里住,安安静静过日子。
远离白塔、任务还有报告,煮着饭种着地,等着末日的余晖把她们彻底吞没。
这念头一冒出来,徐羡自己先笑了。
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干任何事情都要带上小姑娘。
窗外又刮起了一阵风,树叶迎风落下,徐羡的头发已经几乎吹干了。
她将窗户轻轻合上,揉了揉发胀的脑袋,拉紧了棉袄领口。
屋内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徐羡小心翼翼合衣,横着躺在了床尾。
向云看起来睡得沉,但骨节分明的双手却紧攥被角,做着一个接一个的梦。
梦境深处,是一阵又一阵的枪响。
她看见了林辰。
她们在柑橘林中蹲守了大半天,终于等到了要找的人。
林辰脑袋上的马尾辫已经跑到松散,她的额角裂了一条大概三厘米长的口子,汗水从伤口滑过,一滴一滴往下落。
向云也伤的不轻,她的右侧胳膊骨折严重,跑起来后还会不断扯到伤处。
她们并肩在柑橘林里狂奔,向云的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心跳声也在急促的喘息中不断被放大。
沿着地面上新踩出的脚印不断往前追,阳光透过柑橘树树叶,洒在她们灰头土脸的面颊上。
“快了。”林辰喘着粗气说,“他们跑不远。”
向云双腿像灌了铅,喉咙里面全是血腥味,直到从柑橘林跑上水泥地,来到了渡口旁,终于看见了她们追逐的对象。
河边一共站了七个人,他们身穿与林辰一样的哨兵制服,枪口直直地对准她们。
浑身是伤的精神体们把向云和林辰团团围住,它们双眼发红,死死支撑着,就像是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向云抬起头,试图辨清这些人的脸。
阳光在水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向云眯着眼睛,从左往右依次看了过去。
直到她的视线落在最右侧男人身上时,向云的心头猛地一跳。
那人比其他人都高半个头不说,肌肉也更加紧实硕大。
她终于将脑海中尘封的记忆,与眼前清晰的面庞完全对应。
没有看错的话,向云曾在B-891污染区中心医院的监控录像中见过他,一遍又一遍。
他是卫勤,第八支队副队长。
那名为了自己的利益,害了第十一支队所有人的哨兵。
她心跳剧烈,喉咙仿佛被什么死死卡住,来不及细想更多,身边的林辰已率先扣下扳机。
枪声炸响,战斗在瞬间爆发。
向云猛地回神,精神体已经显形,那是一只淡黄色,身上带着黑色圆斑的猎豹。
它虽然伤痕累累,但却仍然嘶吼着,朝那些精神体冲了上去。
猎豹的速度极快,几乎在眨眼之间便扑倒了第一个哨兵的精神体,牙齿深深咬进对方的脖颈。
哨兵们的精神体本就是强弩之末,很快血液就飞溅到向云的脸上。
她来不及擦,手中攥着那把锋利的□□,脚下已经发力,身形贴地滑出,在林辰的火力压制下,与猎豹并肩作战。
精神体相继倒下,接连化作烟雾,在空中飘散开来。
失去精神体的哨兵们开始狂化,眼神变得空洞,动作也失去了章法,脑袋中只剩下了疯狂的杀意。
林辰的动作却更加冷静。
她抬起枪,瞄准第一个朝她扑来的哨兵,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曾经与林辰并肩作战的队友,一个接一个倒在了她的枪口之下。
林辰的肩膀在颤,她不得已紧握压自己的右臂,与这个该死的世界对抗,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直到最后一名哨兵倒下,她才低头看了眼自己握着枪的手。
她猛地将枪甩了出去,扔得远远的,砸在了水泥地上。
向云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来。
她浑身是血,身上的几处伤口深可见骨,呼吸都伴着剧痛。
支撑到现在已是极限,向云把精神体收进图景中,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坐在砂石堆上。
林辰喘着粗气,也终于倒在了长满青苔的堤坝边。
风很大,吹得她们衣摆哗哗作响。
杂草也随风摆动起来,弄得林辰本就受伤的脸颊很痒。
河水仍在不停地流淌,天色昏黄,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们两人。
过了许久,林辰突然开口:“一会儿……能不能把我扔进河里?”
向云看着逐渐变暗的天,一时间怔住了,“什么?”
林辰没回答,眼神温柔地看着面前并不算漂亮的黄昏,接着说道:“这条河挺好的,一直没被变异体污染,很干净。”
向云附和道:“对,我们收容所的所长说,这条河其实算是从山里出来的支流,水质一直不错。”
她转过头,真挚地冲林辰说:“今天多谢你,如果不是你的帮忙,这些哨兵恐怕会害死我们整个收容所的人。”
林辰轻轻叹了口气,“谢我做什么,我也不过是在赎罪罢了。”
几秒钟后她再次开口:“向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什么?”向云好奇地问。
“你们这附近污染区的山火……是我放的。”
“那是我做过的,最后悔的一件事。”
向云不解地皱起眉头:“山火?让变异体迁移的山火吗?”
林辰点点头。
“那玩意有啥用?又烧不死变异体。”向云嘟囔着说,“除了能让鸟迁徙,好像也没别的用了。”
“对环境不好,你以后别做这种事情啦。”
林辰没多解释,“那时候的我,实在是太幼稚了。”
她望着天空摇摇头,“我以为只要按照要求完成这一项任务,我就能够顺风顺水地进入白塔权力中心。”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如果真的想掌权,就不该在他们设定的规则里往上爬。”
“一步错,步步错。”
知道向云没懂,她也没想过要把她拖下水。
林辰自嘲地笑了一声,做完这些话后,整个人彻底轻松下来。
风吹乱了她乱成一团的马尾辫,也模糊了她眼角流出的泪。
“白纸上若是泼下了一个黑色的墨点,无论再怎么擦,都只会让白纸越变越黑。”她自言自语道。
“那怎么办?”向云似懂非懂地接下话茬。
“把那张白纸扔掉就好了啊。”林辰伸手往上探了探,从指缝中看见了粉紫色的黄昏。
她就这么,握住了手中的黄昏。
林辰自顾自转移话题,冲着向云笑了下后轻声问道:“能不能……帮我把他们的配枪都收起来?别让外人捡了去。”
向云不明白她为什么急着做这事儿,但还是依言起身。
“多谢。”林辰低声说。
向云转过身,踉跄着朝着不远处的尸体走去。
一边走,还一边冲她挥挥手:“这多大点事儿啊——”
话音未落——
“砰!”
枪声响起,穿透了整片柑橘林。
向云身体猛地一震,她缓慢地,几乎机械地回头。
林辰仰面倒在血泊之中,手上握着那只熟悉的枪。
眉心的鲜血汩汩涌出,沿着她的太阳穴蜿蜒而下,染红了堤岸,最终汇入了河水中。
第74章
记忆如潮水一般猛地涌入向云的脑海, 突如其来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一帧帧出现,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大约一个半月前的清晨,天色没有完全亮透, 浓重的雾气弥漫在江上, 眼前的一切都是雾蒙蒙的。
一名扎着马尾辫的哨兵戴着头灯, 骑着山地车风驰电掣般从污染区入口一路冲来, 最后重重地敲响了收容所的铁门。
那时,向云才被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从被窝里面薅起来, 她正揉着眼睛清点人数, 准备带着她们去新开辟的菜园里面除草。
她被“咚咚咚”的敲门声吓了一大跳,转过头后看见了抓着雕花铁门猛砸的林辰。
林辰来不及刹车, 脚都还没落地, 就冲着向云大声喊道:“马上组织撤离!”
向云愣住了。
她手上拿着个锈迹斑斑的铲子,肘间还挂着个褪色的红色塑料桶,一瞬间还没反应过来,就下意识地将孩子们护在身后, 戒备地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林辰。
女人的身材高大,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靠近额头处的发丝被风和汗水弄得稍显凌乱。
她身上穿的军绿色衣服向云曾在电视机上见过, 主持人说这是哨兵特有的制服。
林辰身后是一个大概18L的背包, 她的裤腿和鞋子上全是斑驳泥点,小腿一侧甚至还有擦伤的血痕。
中途有些位置难以骑车,她为了能快点来收容所, 只能扛着车翻过那些沟渠。
但这一切,远不足以让向云放下戒备。
她凭什么相信林辰说的话?
一道黄棕色的身影陡然跃出,咪咪迈着从容的步伐,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了向云和林辰之间。
林辰苦笑了一下, 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任由咪咪靠近嗅闻。
咪咪低声咕噜着,发出压迫性极强的警告声。
它身体微弓,不时抬头看向林辰,在她腿边小心翼翼地绕了好几圈。
林辰没有动,她低头看了咪咪一眼,又抬头看向举着铲子的向云。
咪咪察觉出对方都没有恶意后,默默退回向云的身边蹲下,咬了口向云已被啃得千疮百孔的鞋子。
向云恼火地锤了下咪咪的大脑袋,让它注意自己的行为。
林辰见状,轻声告知她们自己的身份:“我是第八支队队长,林辰。”
“监察处的?”向云皱起眉头。
林辰点点头。
每天吃饭的时候,收容所所长就会打开那台成天乱跳雪花的老电视。
画面不太清晰,声音也有些卡顿,向云听久了以后才知道,电视台里面每天播报的都是白塔下属支队的“英勇事迹”。
第八支队常常出现在主持人的口中,作为聚光灯下的英雄存在。
“成功营救B-891污染区平民”、“击杀高阶变异体数十只”、“配合哨向学院完成新人选拔”……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利民的好事。
第八支队作为监察处的王牌队伍,不知不觉间成为了所有哨兵向导心中的楷模。
向云也不例外。
她轻咳两声,勉强收回自己崇拜的目光。
向云仔细端详着面前的女人,她的意思是,成天风风火火“立功”的第八支队队长,竟然孤身一人、满身尘土地出现在她们这个偏远破败的小收容所门口,一言不合就要他们撤离?
不是,你骗鬼呢。
她转而又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怀疑目光。
林辰有些无语,她靠坐在自行车上喘着粗气,猛灌了大半瓶水。
“你是队长?”向云语气冷硬,眼神扫过林辰身上那枚旧得快看不清图案的胸章,“你有证据么你。”
林辰真快被面前的人气笑了。
都知道第八支队隶属于监察处,那你肯定会看电视听广播吧。
你看电视的时候,从来不看画面的么。
听广播的时候,也不听声音是吧。
向云最不会看的,就是别人的脸色。
她接着问:“你胸前的勋章上,写着什么?”
向云紧盯着那枚早已生锈发旧的金属徽章,“白塔发的吗?还是你自己刻着玩儿的?”
她怎么能够确定,面前的人就是第八支队队长?
她语气中,带着十足的不信任。
你说你是第八支队队长,那我还说我是哨兵学院院长呢。
林辰见她这样,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声笑了出来:“怎么,看不懂上面写的什么吗?”
向云噎了一下,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你瞧不起谁呢?
不就是比我多认识几个字吗,有啥了不起的。
林辰却没打算再废话,伸手把随身水壶往包里一塞,整个人语气一收,忽然正了色:“胸前的勋章……是很多年前一位老师送我的礼物。”
林辰抬起头,看着向云,目光变得沉静:“我没时间和你多解释,你如果不是这个收容所里面管事的,就把能管事的人帮我叫出来。”
向云立刻打直腰板,挺起胸膛:“我当然能管事儿。”
她话音刚落,站在她身后的小姑娘立马接上了腔:“她能管,每周吃啥都是她说了算。”
“对对对,她还管我们叠不叠被子呢!”
“还管我们刷没刷牙,老让我们冲她哈气!”
“就是不管我们学习哈哈,所长说她孺子不可教也!”
向云:“……”
闭嘴吧,求求了。
咪咪冲向云身后的小崽子们跺脚,那帮小姑娘立刻憋着笑退后,捂着嘴缩成了一团。
“好,既然你说你能管事,那我接下来的话,你听清楚。”林辰看了眼这群活泼的小姑娘,正色说道:“第八支队的队员计划于今天上午,在收容所门口以及内部,投放变异体诱导剂。”
“诱导变异体靠近,引发恐慌。”
“然后他们再以‘救援部队’的身份介入,博得其她平民的信任和支持。”
“这一切是有计划的,是他们惯用的手段。”
她深吸一口气道:“所以,请你马上组织众人撤离,拜托了。”
向云呆住了。
“你……你不是第八支队的么?”
“我是。”林辰点了点头,神情没有回避,“但我不愿意和他们做一样的事。”
向云的脸色变了,她冷哼一声:“我凭什么相信你。”
林辰沉默下来。
她突然觉得一切都很荒唐。
是啊,她凭什么相信自己。
自己不也曾默许过一切,还亲手放火烧过山林么。
身上穿的是监察处发给她的哨兵制服,拥有的一切也都是用监察处发的工资买的。
自己与他们,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向云见她神情恍惚,立刻给站在自己身后,年纪最大的小女孩递了一个眼色。
女孩心领神会,迅速护着其余几个妹妹飞快地撤回收容所内,准备通知收容所所长。
等脚步声逐渐消失,向云看回林辰,神色仍未放松。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老旧的雕花铁门,生锈的铁锁摇摇欲坠,却依旧稳稳挡住了林辰的去路。
只要向云不开门,她永远都进不来。
“我需要一个解释。”向云冷冷开口。
林辰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她声音低哑地说:“昨天晚上我在监察处加班,整理前几批污染区的数据档案。”
“我的精神体,一只猞猁,在茶水间门口发现有人在处长办公室里谈话。它……偷偷溜过去偷听了一会儿。”
林辰想到自己贪吃的精神体,微微扬起了嘴角。
“它用精神链接给我共享了声音,”林辰垂下眼帘,“副队长卫勤正在接受处长的任务指令。”
“大概的内容就是,他们准备假借“污染区巡逻”的名义,在A-273污染区这边选一处地理位置不错的地方,悄悄投放诱导剂。”
向云的眼角抽了一下,紧紧盯着她:“什么叫做‘地理位置不错’?”
“就拿你们收容所来说,”林辰打开通讯仪,调出自己提前下载好的污染区地图,把一个坐标放大、标红,“位于跨江大桥附近的防空洞内,地理位置隐蔽却不偏远,附近聚居点密集,人流量大,一旦出事,消息能迅速扩散到整个污染区。”
“他们为什么要投放变异体诱导剂?”向云接着问。
“还没明白?”林辰抬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她的模样就是像老师在看笨学生,眼神疲惫又无奈。
向云羞愤:“我们污染区的人,没你们安全区的人这么多弯弯绕绕!”
“是你没说清楚!”她坚决不内耗,“我这么干净的脑子,哪能想这么多龌龊的心思!”
“……是是是。”
林辰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等到事态失控,他们会以‘第八支队’名义救下平民,使得支队与监察处再次成为群众口中的‘英雄’。”
“他们甚至会假装带你们撤离,再一步步成为你们心中的救星。到那时,你们就会在安全区内自发替他们说话、护航,成为他们向上爬的阶梯。”
“现在懂了吗?”
向云终于点点头。
林辰从背包里抽出水瓶,仰头灌了一大口。
“听到他们说的那些话后,我回到家立刻在系统上提交了病假申请。”她继续道,“不到半小时就批了,审批速度快得不正常。”
“这能说明什么?”笨学生向云接着问。
林辰苦笑:“说明这事儿没我一样能干,也说明卫勤的权力……其实已经压过我了。”
第75章
那天晚上, 徐羡还在研究所加班,连轴转赶一项需要提前进审的实验报告。
林辰独自坐在书房里,她没开晃眼的吸顶灯, 仅留下了徐羡前一段时间, 在商场积分抽奖中兑换的粉色蘑菇形状小型台灯。
柔和的光从蘑菇帽顶洒下, 把桌面映上了一片昏黄的静谧。
她靠在椅背上沉默了许久, 目光停留在电脑屏幕上。
开弓没有回头箭,系统显示她的“病假申请已提交”。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 网页自动更新, 系统后台直接跳转到“申请成功”的页面。
短短四个字,像一道落在她面前的堤坝, 将她十几年来的努力, 在安全区与污染区拼搏流下的血汗彻底截断。
从此以后,她就是小时候想要成为的“林辰”,与白塔无关,更与监察处毫无联系。
她就是她自己。
林辰不想让自己后悔, 她“砰”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闭上眼睛长舒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早已黑透,偶尔有车辆驶过, 车灯的光线透过百叶窗, 凌乱地扫在深棕色的木质书架上。
林辰的目光随着车灯,从白色的百叶窗一路看过去,最后转移到那一柜子的书上。
她站起身, 从最高处抽出前段时间和徐羡一起去书店时,随手买下的诗集《爱丽尔》。
她其实根本不爱看书,只是觉得黑底配上克莱因蓝的文字封面设计得挺好看。
撕掉塑封膜后,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的翻开它。
林辰随手打开其中几页纸, 还好文字不多,她看起来并不会头疼。
她草草翻阅完,又把书原封不动的塞了回去。
林辰还是更习惯看这些年自己经手过的资料,她从最近复印的出差记录翻起,一份份看过去。
监察处的调令、哨兵学院的笔试原题、联合比赛成绩单……
纸页泛黄,字迹不断变得青涩,她不断浏览着里面的文字,直到找出那本保存得已经有些起毛的旧书:《哨向字典》。
那是她读小学时,老师送她的礼物。
小学四年级,她刚刚觉醒成为哨兵,一测竟然是难得一见的A级。
听到消息的老师高兴坏了,在通讯仪里面激动地说要请假,来安全区替她庆祝。
林辰不知道刚觉醒就是A级哨兵的具体意义,但她被老师的情绪感染,怀揣着好奇心等到了周末。
老师从污染区开车回到安全区,带着林辰进了一家两层楼高的书店。
精挑细选半小时,老师在书店里给她买了一本红色封面的《哨向字典》。
林辰也不甘示弱,给自己挑了一本看起来字最多的《哨兵向导综合通用字典》。
老师笑她装文化人,林辰现在想来,觉得她说得好像也没错。
《哨向字典》的扉页上,老师用钢笔写了一段话:
“祝林辰同学:
好好学习
天天向上
身体健康
吃嘛嘛香”
林辰看到这儿,眼眶突然一红,笑着流下了泪。
泪水落在纸页上变成深色的水痕,就像是一片浅色的枯黄落叶,在树叶纷纷落下、万物逐渐凋零的秋日,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她抹了把脸,不敢再接着看下去。
她翻到了字典的最后几页,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蓝色便签纸,又在笔筒里随手抽了一支圆珠笔,写了起来。
“污染源扩张方法;
信号异常波动掩盖方法;
变异体迁徙模式改变方法:
精神图景快速崩塌;
——林辰第八支队第一次记录”
写完后,她看着那张便签纸愣了几秒,最终把它夹进了字典最末一页,轻轻合上那本早已卷边的书。
她站起身,关掉了那盏小小的蘑菇灯,书房重新陷入昏暗。
林辰回到卧室,从衣柜下层拿出一个18L的哨兵出差专用背包,熟练地开始收东西。
这些事情她做了很多年,身体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她先在底层放好压缩毛巾、换洗内衣、保暖打底,又从茶几底层柜子里掏出几块即食鸡胸肉、一整盒蛋白棒、十支能量胶,整齐装进侧袋内。
她蹲在电视柜旁边,继续给包里添上头灯、滤水片以及应急药包。
最后,她回到书房,打开保险柜,取出那把刻着她名字的手枪。
林辰犹豫了几秒,最终咬了咬牙,把保险柜里所有配套弹匣都搂进了包,一部分放在外侧夹层,一部分则塞进贴身内兜。
一切准备就绪。
她拉上背包拉链,合上保险柜门,关掉了客厅的灯。
她头也不回地走出门,乘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
午夜时分,偌大的停车场空荡无人,林辰的耳边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坐进车内,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输入厉勤在办公室里无意提起的那一串数字。
地图缓慢加载,污染区边缘的卫星图像逐步显现,直到出现标着红点的目标位置。
她盯着那个坐标看了很久,直到听见汽车进入地下车库的声音,她才调出目标位置相关的全部信息。
林辰在心里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真会挑啊。”
她讥讽地说。
她把地图下载到通讯仪,备份完所有数据后,拉开车门下车。
怕被监控发现异常,她避开常用路线,骑着山地车绕出城区,抵达郊外一家曾被吊销营业执照的老旧租车点。
她租了一辆带有外出通行证以及etc的越野车,在附近的加油站里加满了油。
凌晨两点,林辰准时出发。
三点半,她抵达A-273污染区外围。
污染区内部多是废弃建筑以及断壁残垣,四轮机动车难以在这种道路上驾驶。
林辰把车开进一个废弃的三层高立体车库,重新骑上山地车,背上背包,朝那座临时收容所飞驰而去。
向云表面上装作半信半疑,眼神里却已经没了之前的敌意。
她其实已经信了大半。
突然,一巨大的肉垫无声地踩上了她的脚背。
“干嘛啊咪咪!”向云正准备和自家精神体沟通一下素质问题,话还没说出口,突然反应过来。
她眼神微变,迅速转身,拉开大门旁边那个平时几乎没人走的小角门。
她冲着林辰招手:“快进来!”
林辰下意识歪歪头,不明白她的意思。
“让你进来就进来!”
向云没时间解释,她一手拽住林辰的手臂,另一手拎着她的山地车,直接连人带车全拖了进来,然后轻轻一声关上角门,反锁上栓。
她动作熟练地把自行车藏进旁边的灌木丛中,又迅速把林辰推进了收容所门口形同虚设的值班室。
值班室里面的空间很大,不仅有桌子还有床,后门正好对着防空洞的大门。
向云冲咪咪使了个眼色,咪咪悄无声息地走向后门,从门缝处钻了出去。
林辰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已经被向云塞到了桌子底下。
她回过神,看着刚才轻而易举把自己拖进来的人,眼神中多了一丝困惑。
“你竟然能拉得动我。”她惊讶地说,“我感知不到你的精神力屏障,你……也是S级?”
向云没查过,也懒得查,她从窗户见的缝隙朝外看去,随口敷衍地回答道:“啥S不S的,我X,X战警。”
林辰扶额:“……”
这没文化的臭丫头。
“既然能力这么强,为什么不去安全区?”林辰不死心,继续问,“就你这能力,做支队队长绰绰有余了。”
“你管我。”向云不知道她在说啥,“我收容所一班班长,正儿八经的职位,不懂了吧。”
林辰再次无语:“……”
她默默翻了个白眼,深呼吸后问,“那你干嘛把我拉进来?”
“嘘,有人来了。”向云比了个安静的手势,声音压得极低,“你听。”
林辰凝神。
果然,几秒钟后外面传来了若隐若现的脚步声,还有熟悉的对讲机电流杂音。
林辰凑近窗沿一看,脸色顿时变了:“……是第八支队的人。”
她瞳孔微缩,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们怎么……提前行动了?”
她不是害怕,也不是难以置信,而是亲眼见到队友犯下罪行时,太过于……愤怒。
是的,愤怒。
“没人通知你?”向云一边观察外面动静,一边问。
林辰没说话,脸色已经难看到不能再难看。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请病假的队长,已经被彻底架空了权力。
指挥权已经完全落到了卫勤手里。
值班室内,林辰和向云靠着墙肩并肩坐下。
背后的墙面掉白漆不说,还微微渗着潮气,皮肤贴上去甚至感觉有些发凉。
窗外,第八支队没有贸然闯入,而是绕着收容所外围转圈。
他们分工合作,有的人掏出工具观测风向,还有人正在丈量距离,显然是在寻找最适合投放诱导剂的点位。
林辰脸色阴沉,目光死死盯着那群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就在这时,向云冲林辰眨眨眼:“合作吗?”
“……什么?”林辰微愣,偏头看她。
“咪咪已经通知所长撤离了。”云的声音轻快,“过不了几分钟,整个收容所里只剩下了我们。”
她说着,朝窗外努了努下巴,“一旦他们发现这里已经被提前清空,就会知道计划暴露了。”
向云笑笑:“他们不会放过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对吧。”
林辰沉默了几秒后点头:“就算今天这次失败了,他们也不会收手。下一个被选中的,不知道是哪个倒霉的收容所,或者是哪一家医院。”
她转头看向向云,低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向云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独自开朗,“那不如在这里,趁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把他们全解决了。”
林辰侧头看她,目光复杂地打量了几秒,:“你知道他们都是什么等级的哨兵吗?”
“我需要知道吗?”向云耸肩,扫了一眼面前的林辰,“他们有你厉害吗?”
林辰迟疑了一瞬,随后摇头。
“那不就是了。”向云摆摆手,“你怕啦?”
林辰:“……”
“合作吗?”向云接着问。
林辰咬了咬牙,伸出了自己的拳头。
“合作。”
向云扬起嘴角,两人的拳头无声地碰了一下。
第76章
林辰把猞猁从精神图景中放了出来, 它冲着向云微微颔首,耳朵上黑色的聪明毛还跟着动作一颤一颤。
随后它从雕花铁门的缝隙中钻出去,悄无声息地跟在第八支队队员的身后。
人比人……哦不对, 猫比猫, 气死人。
向云想到自家那只没素质的猎豹, 忍不住叹了口气。
林辰与她并肩躲在老旧的木桌下, 两个人都弯腰缩着脖子,时间一长后身上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鼻腔里全是落灰以及墙面潮湿的气味, 向云先受不了了, 她歪七扭八的躺倒后,把自己的两条长腿斜着塞进桌底。
桌子年久失修, 也鲜少有人使用, 在她动作的牵扯下微微晃动,发出“吱呀”一声的怪响。
林辰下意识伸手扶住桌腿,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透过窗户缝紧盯门口动静。
门外的第八支队队员忙着干活儿, 根本没注意到里面的响动,林辰仔细观察了三四分钟,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已经躺平的向云, 无奈地笑了笑, 也学着她的样子缓慢地躺了下来。
水泥地面凹凸不平,剥落的白色墙皮落在了地上,林辰的军绿色制服不小心蹭了上去, 瞬间就变得脏兮兮的。
她贴着地板调整了好几次姿势,才勉强在桌下找到一个不太难受的角度。
林辰饿得肚子咕咕直叫,她侧过头,想从包里拿出即食鸡胸肉, 没想到与向云对上了眼。
这小姑娘躺得太无聊,不仅抠上了墙皮,还靠在手臂上冲她眨了下眼。
她鬼使神差地分给了向云一包。
“我饿了,先吃点垫一垫。”林辰悄声和她说。
怕她听不懂,林辰还冲她比划了个吃饭的手势。
向云接过即食鸡胸肉,她第一次吃到这样的东西,捧着包装翻来覆去不停地看。
她满脑子里都是问号,鸡胸肉常温放置大半天就会臭掉,这块儿肉为什么闻起来香香的,没有变质呢?
旁边的林辰吃得很快,她三两口就把肉吞进了肚子里,吃完后还把包装袋塞进了腿边的垃圾桶里。
向云没研究明白,索性不管了,她“嗷呜”咬了一大口,像只仓鼠一样努力咀嚼。
“他们动作也太慢了。”向云边吃边比划着吐槽。
她恨不得直接冲出去,告诉他们哪里比较适合安诱导剂,然后再把他们蒙头打一顿,全部丢进江里喂鱼。
林辰听到这话后憋着笑个不停,肩膀也跟着一抖一抖。
梦境中的林辰近在咫尺,向云可以听到她的呼吸声,看见她脸上憋不住的笑意。
这一切都熟悉得让人心痛。
向云忍不住想要开口,和梦境中的林辰多说几句话。
可无论她怎么张嘴,怎么努力发声,梦境始终没有改变轨迹。
像一部早已注定结局的电影,固执地沿着既定的轨道,朝那个她最不愿面对的结局播放。
梦境里的自己像个小霸王似的,翘着二郎腿躺在地上假寐,手肘枕着后脑勺,脚还在不停地晃。
林辰则安静地侧身枕在胳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值班室斑驳的白墙出神。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默默倒数生命最后的时间。
眼前的一切都太过真实,连空气里灰尘的气味都一模一样。
向云不敢再回忆下去,没人想要一遍又一遍看着并肩同行的战友离开。
她看着面前不断倒带的画面,心脏痛得发胀,想要让一切停下,喉咙却发不出声响,无能为力的感受像浪潮一样一次次扑来,将她整个人吞没。
她不敢接着往下梦了。
向云猛地惊醒,胸口像被钝物狠狠砸了一下,疼得发闷。
她浑身被汗浸透,满脸泪痕,连枕头都湿了一大片。
眼前一阵阵发黑,过了好久,向云才发现窗外黑得只能看见天上的弯月,还有冲她眨眼睛的星星。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通讯仪,现在的时间是凌晨两点三十五分。
床尾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向云挣扎着从被窝里爬出来,发现徐羡合衣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看起来还在睡。
她靠在床头半坐着,手上拿着已经冷掉的蜂蜜水,狼吞虎咽地喝完了一整杯。
向云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重新坐正身体,悄悄看向床尾的徐羡。
徐羡身上穿着村长借给她的碎花棉袄,小花朵随着她的呼吸起伏,齐肩的头发披散在靛蓝色的床单上,发尾微卷,柔软地贴着脸颊。
向云犹豫了一瞬,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从床头慢慢往床尾挪过去。
她就像只偷偷摸摸找零食的猫,悄悄爬到了床尾,动作极轻地躺在她身边。
床垫微微下陷,向云小心翼翼掀开被褥的尾端,把徐羡和自己一起罩了进去。
她侧过身,屏住呼吸,将自己滚烫的手掌悄悄贴近徐羡的手指,随后轻轻碰了碰。
触碰到指尖的那一秒,向云的心脏止不住怦怦乱跳,脸颊发烫得厉害,就像是又烧了起来。
原本空落落的心,突然一下就又被填满了。
她忍不住告诉自己,现在应该把手收回去了,但却根本舍不得。
她的喉咙越来越痒,憋得实在难受,终于侧过头,低声咳嗽起来。
她努力压着声音,却还是咳得肩膀一颤一颤,脸都憋红了。
徐羡早在她起身拿水杯时就已经醒了,此刻装作被吵醒,慢吞吞地睁开眼,做戏做全套,还假模假样地揉了揉眼睛。
她轻声问:“做贼呢?”
向云就像是偷主人东西被发现的贼,“嗖”一下收回手,脸烧得更红了。
她低着头小声“嗯”了一声,不敢反驳。
徐羡看着她那副窘样,本想打个圆场,结果想到向云刚刚摸自己手的样子,突然也别扭了起来。
好在下一秒,向云主动开口:“你看看我还在发烧没?”
“指挥起我来了?”徐羡被她的话整笑了,靠近她,用手背轻轻贴在她额头上,“还是挺烫的。”
徐羡接着问,“喉咙痒?”
向云点点头,两只小眼睛却在滴溜乱转。
想到自己刚刚装睡,徐羡也会跟着睡,向云就默默在心里盘算了起来。
刚才自己装睡要是再装久一点,是不是还能和她在一起多待会儿?
想到这里,向云头一歪就直直地往床上栽。
“哎呀,头还是有点晕。”她捂着脑袋说。
徐羡:“……”
向云见她没反应,还偷偷瞄了徐羡一眼。
“这样啊。”徐羡狡黠地笑了下。
“嗯嗯!”向云连忙点头。
徐羡从包里掏出急救包,故意拉长语调说道,“那就再吃一颗药吧。”
向云:“……”
徐羡哈哈大笑,把人从被窝里面扶了起来,向云身上滚烫的吓人。
愁眉苦脸吃完退烧药,向云一声不吭地又缩进被窝,整个人半靠在床头,下巴都严严实实地塞在布料里。
她看着徐羡坐回床尾,忍不住闷声说道:“和我一起睡吧,你这样很冷。”
“我不冷啊,”徐羡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碎花棉衣,“我穿得很多。”
向云小声嘀咕:“你是不是怕我把感冒传染给你……”
徐羡一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们污染区的人身体素质不好,很容易生病,对不起啊。”向云补了一句,声音更加低沉了。
“你受了伤,又泡了河水,发烧是正常的。”徐羡顿了顿,轻声说,“不是你身体差。”
“那S级哨兵是不是就不会这样?”向云又问,语气里带着点倔。
“你到底在说什么……”徐羡无奈。
向云抬眉看了她一眼,感觉到了徐羡的动摇。
于是她接着自言自语道:“对不起啊,我失忆了,现在就是……小孩子脾气。”
徐羡哭笑不得。
这孩子不会是……青春期到了吧。
她看着小姑娘委屈巴巴的模样,终于叹了口气,举手投降:“我躺,我躺还不行吗?”
向云立刻满意了。
她主动往床边挪了挪,看了一眼被泪水打湿的枕头,默默把枕头换了个面,分给了徐羡一半。
两个人并肩躺下,中间隔着一段小小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向云原本凑过来时还理直气壮,此刻突然迟来的紧张起来,僵直地躺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徐羡也不自在,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自己身上拉了拉,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远,只够遮住她的肚子。
药效很快起作用,向云原本还想撑一撑,没几分钟后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徐羡却躺在原地,睁着眼,一会儿数着羊,一会儿又翻来覆去地胡思乱想。
她甚至还打开了通讯仪,点开搜索栏,迟疑了一下输入:
“二十岁的哨兵突然进入青春期怎么办?”
结果屏幕蹦出来一行字:
“无信号,请检查网络设置。”
徐羡看着这几个字,默默息了屏,捂住了脸。
“我到底在干嘛啊……”她小声嘟囔。
怎么感觉有点丢人呢。
睡意被向云整得烟消云散,徐羡干脆转过头,看向窗外的夜空。
污染区的夜晚星光璀璨,她听着向云的呼吸声,百无聊赖地数起了星星。
可没过多久,向云的呼吸声却越来越急促,徐羡猛地回头,发现身旁的人紧紧缩成了一团,身体热得发烫,整个人都止不住地颤着。
她的额头、脖颈与手心上全是汗,牙齿紧咬着下唇,脸色苍白得吓人。
“向云!”徐羡瞬间坐起身。
她连忙抱住她的肩膀,轻轻晃着:“醒醒!你听得见我说话吗?向云?”
没有回应。
第77章
向云的脑袋比之前更痛了。
那种痛不像是普通的发烧带来的, 更像是有人拿着生锈的刀片,在她的脑袋里面反复切割神经,每一刀都落在了她封存已久的记忆上。
徐羡紧紧抱着向云, 可以怀中的向云就像是与现实切断了所有的联系, 连五感也被封闭, 无论徐羡怎么摇她、喊她, 她都没有任何反应。
徐羡越发焦急,双臂下意识紧紧抱住她那颤抖的身体。
她能感受到对方在本能地挣扎, 痛苦地发抖, 可就是醒不过来。
不能等了。
她需要进入向云的精神图景,去里面看个究竟。
徐羡的眉头死死蹙起。
作为S级向导, 她本可以轻松进入任何低等级哨兵的精神图景。
可这次, 当她释放出自己的精神力,试图与向云建立精神链接时,却意外地撞上了一堵模糊且无法穿透的屏障。
这样的屏障……不可能属于低等级的C级哨兵。
“不对……”她不断喃喃道。
最初在医疗中心时,汪医生明明和她说过, 她成功进入了向云的精神图景,看到过咪咪以及图景中可怜兮兮的草垛子。
为什么现在不行?
徐羡心头一沉。
她顾不上穿鞋,光脚冲进厨房。
她奔到厨房角落, 一把掀开铺在墙边的旧麻布和稻草堆, 从中小心抱起了蜷缩在游隼怀里的咪咪。
小猫咪被吵醒后没生气,只是迷迷糊糊抬起头,闻了闻徐羡身上的味道, 随后用毛茸茸的前爪拽了把游隼的翅膀,把不耐烦的它也拖进了侧卧。
徐羡把咪咪放到床上,它稳稳落下后,摇摇晃晃走向了自己的主人。
橘黄色的毛球许久没见过这样的向云, 它舔了舔向云发烫的脸颊,最后无助地看向了徐羡。
“帮帮我,也帮帮你的主人,可以吗?”徐羡跪在床边,抱住咪咪低声呢喃。
咪咪歪头看着徐羡,随后轻轻把自己的手掌放在了她的手上。
橘猫的手掌温热柔软,徐羡看着那只毛茸茸的爪子,忽然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这才几天啊,咪咪的身体好像又大了一圈,手掌几乎有了她手掌的一半大。
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先不去想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
向云更重要。
徐羡深吸一口气,放缓心跳,集中全部注意力,把自己的精神触角轻轻绕上咪咪的前脚。
游隼见状,来了兴致,它立刻收起翅膀,像一把合拢的小伞似得,端端正正坐在了咪咪的背上。
在咪咪的牵引下,徐羡感觉自己缓缓下沉,精神触角逐渐穿过那层厚重如同迷雾般的屏障,悄悄走入了向云的精神图景。
但这里,远比她预想的更加混乱。
与汪医生描述中的草垛不同的是,向云的精神图景完全大变样了。
徐羡没有见到那个草垛,反而感觉自己走入了屏障的延伸处。
浓重的雾气缠绕咪咪与她的精神触角旁,它不像正常的雾气那般轻盈,反而厚重得像是层层布料堆叠在一起。
雾气的颜色发灰,徐羡仔细闻了闻,空气中似乎漂浮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徐羡下意识地拉住咪咪,咪咪也自动紧贴她的腿侧站住。
游隼展开翅膀,试探性地朝高处飞去。
它在里面飞了一大圈,最后颤着翅膀回到了咪咪的背部站稳。
这里实在太大了,大到似乎……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时间与空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徐羡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迈步上前。
她用自己的精神触角拨动迷雾,就像是在深海中摸索前行,试图在一片混乱与未知中辨别方向。
她眯着眼睛努力认清自己面前的道路,一刻不停地往前走。
脚下一会儿是潮湿发烂的泥土,一会儿又是被风暴卷起根系的灌木丛。
雾气浓到包裹住了图景中的所有事物,徐羡的脚步一次次沉进黏稠的迷雾之中,每走几步就能碰到倒伏在地的树干,还有被狂风撕扯开裂的枝叶。
整个图景就像是经历了暴风雨后的大片山丘,她手上拿着一根断掉的树枝,一边走,一边把那些根系还在灌木与柑橘树扶起,重新栽了回去。
她累得停下了很多次,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站在了一座小山的顶上。
视野陡然清晰。
脚下的山不算高,却能看清眼前图景的全貌。
雾气被山顶的风从四面卷走,徐羡这才发现,自己的脚下是一大片柑橘林。
那些树木像是在混沌与秩序勉强缝合在一起的产物,在烂泥地中挣扎地生长着。
树干扭曲,枝叶凌乱,有些树上长着金灿灿的柑橘,有些树上却连一片叶子都没有,仅剩的几颗柑橘早已腐败发灰。
这些树似乎都处于不同的季节,有的树叶才刚刚长出来,叶片是鲜嫩的绿色,有的树干已经结霜。
徐羡好奇地摸了摸,树干竟然变成了灰尘,消失在了浓雾之中。
不对,灰尘更像是被浓雾吸收,成为了这雾气的养料。
每一棵树的形态各异,看起来生长得毫无章法,但从山顶上往下望,徐羡却发现整个林子歪歪斜斜地朝着图景深处倾斜。
徐羡沿着山坡走下,精神触角一寸寸地拨开前方的障碍,雾气散得越来越薄。
终于,她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背影。
是向云。
从背后看去,她头发用两根彩色橡皮筋随意扎成了两个高低不平的小揪揪,别着五彩斑斓的发夹,有的像糖果,有的像星星,就这么乱七八糟地混在了一起。
向云的身形与现在不同,看起来似乎更有哨兵的模样,整个人高高壮壮的,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她的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无袖上衣,胸前的彩色图案似乎是自己缝的,看起来像是一只玩毛球的小猫咪。
向云在这时回过头,脸上带着点狡黠的笑意,对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
跟在她身后的人穿着一身军绿色的哨兵制服,扎着一个方便行动的高马尾,背脊挺直,步伐干净利落。
徐羡的视线随着她们的身影走动,直到那个人回过头。
徐羡捂住嘴,双手颤抖,豆大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淌,游隼也突然挥动翅膀嘶吼了起来。
林辰。
是她,真的是林辰。
明明已经离开了,可林辰就这么……以这样一种自由又鲜活的方式,再次出现在了徐羡的面前。
徐羡喉咙一哽,拼命想开口叫她们的名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疯了一样地朝她们跑去,绕过崎岖的林间小径,踩过无数的泥坑,终于登上了另一座山头。
许久不见的林辰将额前的碎发别到了耳后,整个人像是从废墟里刚爬出来似的,衣袖上满是尘土,但是双眼亮晶晶的,就像是天上冲她眨眼的星星。
她们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徐羡耳中:
“让我猜猜,他们肯定把诱导剂塞进厨房灶台旁那个洞里面了。”向云笃定地说。
“那是排气孔?”林辰不确定地问。
“那哪里是什么排气孔啊,那是老鼠洞!”向云傻乐道。
林辰听到这话,畅快地笑出声。
她的裤脚上全是泥,但却笑得比在安全区的任何时候都开心。
“他们不如直接来问问我,该把诱导剂藏在哪里。”向云嘚瑟地说,“那些工具到底有啥用啊。”
“是是是,第八支队就该把你请来做参谋长。”林辰笑嘻嘻附和,“我看你不仅适合污染区,安全区也缺你这么一个啥都懂点的哨兵。”
“那可不。”向云就喜欢听别人夸自己。
向云蹲下身,从洞口掏出一个安着定时器的变异体诱导剂。
她像是刚捡到新玩具的孩子,好奇地举起诱导剂,把它拿在手上把玩。
“向参谋长,您觉得他们还会把诱导剂放在哪里?”林辰转头问。
“都不用精神体跟着他们,我都能猜到。”
向云一挥手,像个山里的小霸王一样,拉着林辰便往林子深处奔跑起来。
徐羡怔怔地站在山顶上,猞猁跟在第八支队队员的身后,向云与林辰故意和他们之间隔着大概两百米的距离。
柑橘林以及起伏的山丘将两边隔开,第八支队看不见她们,也听不见她们发出的声音。
清晨的污染区内没什么行人,他们自信地走在山林之间,围着收容所在的山头绕了一整圈。
选好位置以后,卫勤派出三名队员放置诱导剂,其他人则跟在他身后,去了雾蒙蒙的江边。
走了一上午,他们早就饿了。
“这地方不错,下次执行任务我还选这。”有人谄媚地走在卫勤身边,与他说说笑笑。
听到这话,另外一名队员也开口说了起来:“还是厉队长对我们好,分分钟就能让我们升职加薪。”
“林辰不在,真是太爽了。”走在卫勤身后的人说,“那个女人一天到晚给我们树规矩,烦得要死。”
“就是就是,凭什么不让我们出任务的时候抽烟啊。”最开始说话的人连忙道。
第八支队的几人在江边说说笑笑走着,他们挑了个开阔平坦的地方坐下,谁都没有把这次任务放在心上。
他们卸下了装备,从包中掏出露营用的卡式炉、燃气罐,甚至还有人带了折叠鱼竿,一副要来污染区钓鱼野餐的架势。
没一会儿功夫,锅炉上的水烧开了,水汽腾腾地往上直冒。
“开了开了,快下面!”一个人兴奋地吆喝着,拿一次性筷子搅了搅水,又被蒸汽烫到,迅速缩回了手,“烫死了,操。”
五包方便面哗啦啦倒进锅里,汤底翻滚着把面条卷入水中,他们把用完的调料包随手扔在了地上。
“我还带了点午餐肉。”一直站在卫勤身边的人嘿嘿一笑,从制服口袋里面掏出三盒罐头。
他把罐头里面的肉一股脑全部丢进了锅里,汤底直接溢出了锅,滋啦一声淌在卡式炉的焰火旁。
他们抽着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其中一个人还哼起了歌。
不远处的灌木丛中,咪咪甩甩尾巴后弓起身子,轻盈地钻了进去。
它精挑细选了个落叶堆,把嘴里叼着的三枚诱导剂全丢在了里面。
一小时后,定时器上的红灯闪了闪。
诱导剂启动。
第78章
无色无味的气体从三瓶变异体诱导剂罐中溢出, 在灌木丛的缝隙间缓缓扩散。
一阵清爽的江风吹过,罐中的气体被风裹挟着,飘向下风向的江岸空地。
“嘶嘶——!”
罐口持续发出尖细的放气声, 被第八支队队员的谈笑声彻底淹没。
“这小风, 吹得人可真舒服!”举着鱼竿钓鱼的哨兵坐在折叠椅上, 手上拿着一听汽水喟叹道。
“那可不, 空气质量比安全区好太多了。”一位煮面条的哨兵连忙说,“卫队, 再吃一口面吧!”
坐在卫勤身边的人立刻反驳:“吃肉吃肉!肉不比面香啊!”
“给我拿个勺, 让我喝口汤就成!”
站在最边上的黄毛哨兵兴奋嚷嚷,手上的油渍被他随意擦在了衣摆上。
向云站在另一侧山坡上, 轻轻嗤笑一声。
她拉着林辰的胳膊, 绕着步梯上了老旧的跨江大桥。
夜里林辰骑车赶往收容所时,其实正好从这座桥上经过。
但她一路骑得急,头灯照射的范围也算不太大,所以并没有真正看清过这座桥的模样。
那是一座巨大的白色悬索桥, 桥头立着一块生了青苔的石碑,最底下一行的小字,刻着大桥的竣工日期。
林辰浅浅估算了一下, 这座桥的建成时间, 大约在四十年前。
走近后她才发现,白色吊索早已锈迹斑斑,桥面上也布满了裂缝与鼓包。
“自从这里变成了污染区, 就再也没有人检修过了。”向云解释道,“这座桥可是A区最大的跨江桥呢。”
她轻车熟路地领着林辰来到最近的主塔下,找了一处没有青苔的地方坐下。
“等着吧。”向云笑眯眯地说。
江边的雾气朦胧,水汽在晨风中翻滚, 林辰又从包里掏出了两根蛋白棒,分给了向云一个。
第八支队的锅“咕噜咕噜”直冒泡,咸香的汤汁翻滚着冒出热气,两个人攥着手中的蛋白棒,不约而同吸溜了一声。
那面条、那肉块、那用匕首切好的黄瓜,看着可真香啊。
两个人默默对视一眼,苦笑出声。
林辰低头再从包里翻出两包干瘪的肉干,撕开包装给向云递了一包。
只用少量食盐调味的干肉薄薄一片,咬起来像在嚼卡片。
林辰和向云相对无言,两个人奋力地操动自己的咀嚼肌,像个野人一般进食。
直到向云觉得太无聊,举起了林辰放在一旁的包装袋。
“鸭肉干……?”向云不确定地念出来,“去泪艮,石牙零食?”
林辰:“……?”
向云嚼啊嚼,“我没看懂,你帮我读一读。”
林辰接过,小声念出来:“鸭肉干,无添加,去泪痕,磨牙零食。”
下面那一排的小字写的是……适用于小型宠物或精神体。
向云默默把肉干从嘴里拿出来,抠抠脑袋看向林辰:“……我现在该吃,还是不该吃啊。”
林辰:“……”
她哪知道?!
“吃了以后,肚子会痛吗?”向云接着问。
“应该,不会吧。”林辰尴尬地说,“感觉配料表还挺干净的,哈哈。”
“那就行。”向云闻言,又乐呵呵嚼了起来。
你别说,口感还挺不错,吃起来香喷喷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江上的雾开始散开,跨江大桥上的视野也逐渐开阔。
远处第八支队的一名队员,突然从水里钓上一条拇指大小的黄辣丁,引得他们一群人哄笑欢呼。
两人在桥上冷眼瞧着,变异体在山头树林中窜动,正推搡着朝他们狂奔而来。
林辰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猛兽?”
向云笑笑,“你想想,城市里面的动物园,一般会建在哪里?”
林辰下意识回答:“……郊区。”
“对。”向云朝西北方向一指,“那边山里有个动物园,听说挺大的。”
“变异体刚出现的时候,饲养员们先一步撤离,大批动物被困在里面。”
“动物园里面的动物,感染了?”林辰不确定地问。
向云点点头,“最开始是一只猴子感染了,然后它传染了猴山里面的所有猴子。”
林辰脸色微变,“猴山在猛兽观光区旁边吗?”
“对。”向云轻轻应了一声,“饿疯了的野兽冲破围栏,把猴群吃了个干净。结果呢,就成了新的变异体。”
随着污染源不断扩大,连绵不绝的山峦,成为了它们的狩猎场。
林辰皱眉,神情变得凝重,“它们的变异等级高吗?”
“高吧,毕竟是狮子老虎一类的动物,原本就处于食物链顶端。”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大多数时候,它们都窝在山里,很少轻易下山。只有饿极了,才会跑出来觅食。”
“来了。”向云低声说。
林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突然怔住了。
只见柑橘林的最外沿,出现了一道奔跑着的橘黄色身影。
它奔跑时身形几乎与地面平行,皮毛也随风颤动,每踏出一步都能掀起地上的泥土与落叶。
那是一只变异东北虎,肩高几乎接近两米,体长比正常的东北虎更长,浑身肌肉盘结,正朝着江边狂奔而来。
林中树枝剧烈晃动,两人的视野内又陆续出现更多庞大的轮廓。
一只变异雄狮紧跟在东北虎身后,它的眼里带着饿狠了的凶光,跑得又快又急。
更后面,群居的灰狼分散成扇形包抄,脚步轻盈且杀意十足,它们似乎已经想好了如何将第八支队一网打尽。
最末尾,一头体积庞大的变异棕熊正在缓慢前行。
与此同时,卫勤正坐在折叠椅上,喝着队友从安全区一路背来的啤酒,得意洋洋地把玩那根折叠钓鱼竿。
他把队员带的鱼食一股脑全撒在了水面上,没过几秒钟后,就从水里拉出条还不到一斤的鲫鱼。
卫勤把鱼高高举过头顶,围观的哨兵们立刻起哄恭维:
“咱们有鱼汤了!”
“鲫鱼肉可鲜了!”
“卫勤的手气就是好!”
好话都被说完了,站在最外侧的黄毛哨兵一时不知道该说些啥,于是只能讪笑着鼓掌。
他的动作有些迟疑。
他总感觉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动静,就像是在动物园玩时可以听见的,大型动物一脚踩断树枝的“咔嚓”声。
但身边的人似乎都没有听见,不仅与有荣焉般笑得大声,还围着那条鲫鱼不断夸赞。
为了显得不那么格格不入,他只能装作脖颈不舒服,试探性朝身后望了一眼。
他脸色顿时骤变。
“变异体!”
哨兵猛地叫出声。
伴随着他的惊叫,他的精神体金钱豹立刻出现在身前,贴地怒吼一声后,毫不犹豫地朝林中奔袭而来的庞然大物扑了过去,扭头撕打起来。
被惊动的哨兵们一时间全都愣住,连卫勤都差点把鱼掉回水里。
“唤精神体!”不知道是谁吼了一嗓子后,场上的哨兵们才如梦初醒,唤出了各自的精神体。
他们慌张地掏出腰间的手枪,子弹纷纷上膛,对着冲出林间的猛兽开火。
子弹密集如雨点,但这些变异体皮糙肉厚,普通手枪射出的子弹,毫无与之对抗的能力。
子弹打在变异东北虎的皮毛上,不断发出沉闷的“砰砰”声,但只留下几道似是指甲刮过的浅痕。
有几颗子弹甚至被鼓胀的肌肉弹飞,落入了不远处的灌木丛里。
棕熊从侧面冲来,枪火击中在它的胸口,它却只是闷哼一声,继续朝哨兵们跑来。
“瞄准眼睛、咽喉!”卫勤大喊。
他的子弹直直射入棕熊的眼里,这里的确是变异棕熊的弱点,但是并不致命。
棕熊暴怒扑向离它最近的哨兵,哨兵们们更慌了,有人掏出匕首与它肉搏,有人甚至直接转头跳进了江里。
“这是你带出来的哨兵?”向云忍不住问。
“……监察处选出来的,我不怎么带他们训练。”林辰立刻与这些人割席。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羞愧难当,“平常出任务的时候也不这样,今天应该是个意外。”
“那说明你还是挺了不起的。”向云竖起大拇指,“下面那个光头没你有魄力,也没人听他说话。”
“……谢谢啊。”林辰默默把目光重新转回江岸。
一名哨兵的子弹用光,他的弹匣全部塞在了包里,可他现在找不到自己的包了。
“子弹呢,我的包呢!”
他焦急地喊,双眼盯着地面不断找。
变异体哪里知道什么是包,它们看着地上那些挡道的东西就不爽,直接一脚踢了上去,把面前所有的包全部踹进了水里。
向云笑咪咪看向江岸,有人的枪卡壳了,有的精神体被撕咬受创,地上露营的物资更是被棕熊一脚踩成了稀巴烂。
刚烧开的锅被狮子踢翻,热汤撒了一地,锅里没吃完的方便面也倒在了沙地上。
卡式炉倒在一旁,燃着的火苗舔上了还连接着的燃气罐,火焰一时间爆得老高,整个炉子的温度也陡然升高。
“快关火!”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但已经来不及。
“砰!”
一声巨响,气罐在高温下剧烈爆炸,掀起巨大的火焰与沙尘。
折叠桌被炸漏,放在桌上的水瓶也飞了出去,几名离得近的哨兵被爆炸声吓得踉跄后退,狼狈地四散逃跑。
滚滚浓烟中,卫勤趁乱猫着腰撤退。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不远处的灌木丛,太阳照射下,那里似乎有东西正泛着光。
他心中一惊,立即冲了过去,拨开枝叶,拎起那些金属罐。
银灰色的罐身上赫然贴着第八支队的编号,定时器的指针指着数字零。
他的脸色骤变。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这两周忙着搬家,我尽量日更[彩虹屁]
昨天房东突然带了个伊朗人过来,说要修房子[化了]
那个人真的很怪,看完房子后明明和房东一起走了,半路却杀了回来,还说要在隔壁的空房间里面住。
谁想和陌生男的一起住啊拜托!
而且房东从来没和我们说过这件事!
吓得我和房东从昨天沟通到今天,连夜收行李[爆哭][爆哭][爆哭]
我恨啊啊啊!
第79章
“哎呀, 被发现啦。”向云拍拍屁股站起身,转头冲林辰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还以为他们蠢到什么都找不着呢。”
“他们应该很快就能反应过来, 收容所的人已经知道一切了。”林辰皱眉, “他们不会放过所有知道这件事情的人。”
“是的, 所以啊——”
向云不慌不忙地扯了扯身上的外套, 她冲林辰招招手,“咱们现在得赶回收容所了。”
她熟门熟路地带着林辰在山林中穿行, 向云的脚步飞快, 就像是一只领路的小麻雀似的,在一个又一个小山坡上蹦蹦跳跳, 林辰只有小步跑起来才能跟上。
两人穿过树影婆娑的柑橘林, 从树林深处绕上土路,悄无声息地回到收容所侧面的角门。
这扇不起眼的铁门几乎快与栏杆融为一体,外人不仔细看的话很难发现。
向云蹲下身,拨开角门附近的灌木丛, 从泥巴堆里摸出了一根被磨得光亮的细铁丝。
“这是钥匙?”林辰难以置信地问。
“这不能是钥匙?”向云说着,弯着腰凑近捣鼓了几下。
“吱呀”一声响起,角门开了。
林辰竖起大拇指:“……可以是。”
向云转身朝林辰挥挥手, 林辰跟在她身后进了收容所。
角门门后, 有人用蓝色的粉笔在上面打了个勾。
向云注意到林辰也在看,于是解释:“所长已经带着其她人走了。她留下这个,是给咱们的标记。”
从值班室的后门走进屋内, 这次向云没有谨慎地蹲在桌下,而是径直扑倒在床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后,在花哨的被子里滚了一圈。
“这个床单好看吧。”向云满脸骄傲地说, “这还是我上个月去城里,在大学城附近的床品店里面找到的呢。”
林辰看着上面红的粉的黄的绿的紫的大花,一瞬间感觉眼前有点花,五颜六色的。
“怎么,不喜欢?”向云笑嘻嘻问。
林辰摇摇头:“挺……醒目的。”
向云翻开床单,又熟练地抬起床垫,从最底下摸出来一把用白布包着的匕首。
“嘿嘿,找到了。”
她猛地从床上蹦起来,耍着刀从林辰的面前掠过,“这是我的平平。”
“平平?”林辰歪头。
“刀的名字。”向云眉飞色舞地说。
林辰张张嘴,又把话憋了回去。
“走吧。”向云冲她招手,“这个收容所虽然是临时搭建的,但花了很多人的心血。就算最后得撤,也不能让那些人随便毁了它。”
她冲林辰打商量,“我们把他们引开,如何?”
林辰没有犹豫,点头,“听你的。”
与此同时,江岸边爆炸的余波还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混着泡面的味道。
卫勤紧紧攥着手中那只空的变异体诱导剂罐,罐身在他掌心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微响,指节因用力过猛而泛白。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格外狰狞可怖,整张脸布满了汗水与烟灰的痕迹。
他的身后,沉重的脚步声不断靠近,每一步都宛如铁锤落地,震得地面发颤。
“变异棕熊!”
另外几名哨兵焦急地喊道,但却无一人上来帮忙,“卫队!快躲开!”
林辰当队长的时候,他怎么不知道这些人如此贪生怕死!
卫勤的愤怒愈发难忍,他第一次后悔带着他们来A-273污染区。
一群废物!
他听到耳边传来的风声,顺势往地上一滚,几乎是擦着那股劲风掠过的瞬间躲开。
熊掌贴着卫勤的肩头掠过不说,棕熊还顺着他的行动轨迹,一掌向下拍了过去。
一瞬间,江岸边尘土飞扬,一大片灌木被连根撕裂,掀飞到了空中。
卫勤刚从地上翻身而起,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耳边已传来沙哑而低沉的呼啸声。
他猛地抬头,瞳孔微缩。
五只变异灰狼从附近的柑橘林中钻出,悄无声息地将他团团围住。
它们的眼神凌冽,血红色的眸子死死盯住卫勤,不断低吼着把包围圈逐渐缩小成一个半圆,将他逼向身后再次站立起身的棕熊。
不能再等了。
卫勤咬紧牙关,怒吼一声,精神体轰然现身,两个身影背靠背,同时出击。
知道子弹没用,他也不想再多浪费,而是直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截刚刚被棕熊一掌打断裂的树枝,将全部精神力灌注其上,猛地朝其中一只灰狼的眼睛刺去。
“嗷!”
变异灰狼发出一声惨叫,忍不住扑通倒地,顺坡翻滚入江。
血液喷溅到卫勤脸上,包围圈顿时露出一个缺口。
卫勤趁机踉跄冲出,他顾不得擦去脸上的血污,一边狼狈地跑,一边用尽全力大喊:“收容所的人发现我们了!”
这声呐喊穿透了空荡的江岸,像一声警钟,猛然敲进了正在观望的第八支队队员耳中。
众人闻言,神情皆变,但又不敢立刻做出决定。
黄毛哨兵最先开口,语气阴狠,“得把她们全部处理掉。”
“对对对,还是得跟着卫队。”站在他身边的哨兵附和。
其他人对视一眼,也默默点头,同意他的说法。
很快,他们就围在一起做出决定。
他们一致同意将精神体留在原地,继续拖延变异体,直至将变异体完全消灭。
而他们则迅速掉转方向,紧随卫勤的脚步,向着收容所的方向全速突进。
此时,向云正啃着最后几根鸭肉干,站在了收容所对面一座小山丘上。
“咋还不来啊,真够慢的。”她嘟囔着说。
林辰没有露头,而是蹲在她身后一块岩石旁,抽空又给她塞了口吃的。
她整个人的身影融入岩石后的阴影之中,只露出一双眼睛观察局势。
向云孤身一人,大剌剌地叉腰站在山顶。
她冲着山下的几人扬了扬手,清脆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嘲讽:
“早上好啊,你们终于来啦。”
卫勤脚步一顿,眼神如刀般死死盯住她,“是你干的?”
向云笑眯眯地歪了下头,“你说的是哪一件?”
“如果你指的是诱导剂的话,”她往下扫了一眼,轻蔑地说,“那玩意,不是你们自己扔在收容所外面的么?”
她语气轻松,甚至还有点调皮:“老师没教过你们,不要随地乱扔垃圾吗?我不过是把你们丢的东西,原封不动还了回去而已。”
黄毛哨兵瞬间炸毛,“你这个死丫头片子!”
“哎哟,你这人真没礼貌。”向云话音刚落,就从山坡上拎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用上了点儿精神力,直接朝黄毛砸去。
“砰”的一声,石头在他脚边炸开了尘土,黄毛哨兵被吓得连退三步,差点绊倒在身后的灌木丛里。
山脚下,第八支队队员顿时骚动起来。
有人抬头怒骂,有人举枪向山林扫射,黄毛哨兵在灌木丛与乱石间探路,四处寻找上山的小道。
一连串脏话混着从树林下传了上来,像是有八百只鸭子在底下乱叫。
“你他妈玩阴的——”
“给老子找出来!三点钟方向上两人!”
向云静静站在山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们,随后神色平静地收回视线。
这些话可真刺耳啊。
或许是在收容所里面待久了吧,里面的小姑娘们都怪礼貌的,她真的好久没有听到别人说脏话了。
太难听了。真让人恶心。
她厌恶地皱起眉头。
向云想了想,往后退了一步,回过头冲藏在山石后的林辰招手。
“你先去值班室等我一下,我一会儿就回来。”
林辰没反应过来,“现在……不和他们打?”
“哎呀,他们刚吃饱,精神头正旺呢。”向云吐吐舌头,笑眯眯说,“太有劲儿了,一边说话还一边喷口水。”
小姑娘笑眯了眼:“先让他们饿饿,感受一下污染区的疾苦再说。”
林辰忍不住乐了,“……也行。”
向云给林辰指了个方向,林辰冲她点点头,身影隐入了丛林之中。
向云则一个俯冲跃下山坡,从离第八支队队员不远的地方跑过,确认他们跟上后,绕入柑橘林深处。
阳光穿透林间,斑驳光影洒落在地,向云就像是林间跳跃的小鹿,吸引着第八支队队员的注意力。
这片看似宁静的柑橘林,其实是整个A-273污染区,地势环境最复杂的区域之一。
这里丘陵起伏、岔路重重,就算手里拿着地图也容易迷路。
好巧不巧,第八支队队员们的纸质地图都塞在包里,而包则早被变异体一脚踹进了江中。
通讯仪里残缺细节的电子地图,在这片柑橘林中几乎毫无作用。
留下咪咪跟着像是无头苍蝇般乱转的他们,向云拍拍屁股跑路。
她回到值班室,领着林辰出了收容所,随后踏上前往向阳村的土道。
“你认识这边的人?”林辰小声问。
“嗯。”向云点头,“之前有人来向阳村闹事,我和所长帮忙来过一次。村长人挺好,是个很厉害的向导。”
到村子时正是晌午,行道树上蝉鸣高涨,村里更是炊烟袅袅。
向云一路聊猫逗狗,村长乐呵呵地把她迎进了屋内,还给她开了个泡在井水中的大西瓜。
她们在村长家吃了顿热饭,发了好一阵子的饭晕,才重新做回正事。
两人慢慢悠悠晃到柑橘林边缘,猫腰蹲在一棵枝叶茂密的橘子树下。
远处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第八支队的人还困在林子里。
都不用咪咪给她共享图景,两个人蹲在离第八支队队员老远的位置,都能听到他们骂骂捏捏的声音。
“还能撑多久?”向云伸个懒腰,“他们的子弹呢?”
“估计也快见底了。”林辰笑了笑,“刚才好像有人在抱怨弹匣里空了。”
“他们全都啥等级啊。”向云这才问了一句。
“我们支队的,都是S级。”林辰回。
“啊?”听到这话,向云脸都绿了,“你没说他们都是S级的!”
“我只说他们没我强,又没说他们不强啊。”
林辰满脸无辜,“我又没撒谎。”
“我以为他们是D级,战场上捡破烂的那种!”向云气得想拔刀,“那岂不是很难搞!”
“好像是有点。”林辰举起双手投降,滑跪道歉:“我错了。”
两人沉默了几秒后对视一眼,同时“噗”地笑出了声。
“行吧,说好了要帮你。”向云耸耸肩,“我言出必行,说到做到。”
作者有话说:^_^来晚啦!昨天刷了一整天的墙[彩虹屁]
第80章
这是向云第一次与S级哨兵交手。
她主动认领了站在右侧的三个人, 林辰的装备更精良,战斗经验也更加丰富,所以她需要应对剩下的四名。
相比污染区内常出现的变异体, 这些哨兵明显难缠得多。
他们不仅具备极强的战斗意识, 还有着极高的配合度, 每一次变换的队形, 都在实战中反复操练了成百上千次。
更可怕的是,他们背后还有那些神出鬼没的精神体。
它们在暗处潜伏, 如同无声的猎犬, 随时准备从精神图景中出现,一口咬断她的咽喉。
另一侧的战场, 第八支队队员们难以置信地看着林辰, 愣在了原地。
“队长?”
“你怎么会……?”
“对啊,你不是请病假了?”
“还知道我是队长啊。”
林辰面无表情地抛下这句话,随后不再犹豫,冲着他们开枪射击。
向云则跌跌撞撞地冲入三人之中, 左肩紧贴着咪咪,与这些身经百战的哨兵缠斗在一起。
咪咪毛茸茸的尾巴轻轻甩在了向云的小腿上,她们背对背, 在下一秒同时出击。
向云手中的武器, 看起来寒酸至极。
她手上仅有的,就是那把从床垫下摸出来的匕首。
这是她在肉联厂废墟里捡来的旧货,匕首的刀刃微卷, 上面依稀刻着“大钻石肉联厂”六个字。
她环视了一圈,感觉有点奇怪:“他们的精神体去哪儿了,怎么没动静?”
她没能多想,粗暴的咒骂声瞬间打破空气的宁静。
黄毛哨兵见她丝毫不畏惧, 反而神情冷静,一副游刃有余、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样子,顿时大怒,骂骂咧咧地冲了上来。
他的弹匣内已经没有了子弹,但大腿侧边的绑带上,还插着一根黑色的折叠电击棒。
他猛地甩开棒身,刺啦作响的电光闪现,黄毛把精神力全部汇集到了电击棒上,使出了十成十的力气,猛地朝向云头顶劈下。
向云不退反进,脚尖一点地面,整个人朝前扑去,匕首尖端直指黄毛哨兵面门。
黄毛下意识偏头躲避,向云唇角微勾,身体猛地侧转,刀锋在掌中一转,反握刀柄猛砸向他的下巴——
“咔!”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入耳。
向云嗤笑一声,黄毛哨兵眼前顿时黑了,他整个人被那股子带着精神力的撞击直接掀飞出去,身体重重落到了泥巴地里。
向云还没来得及喘气,另外两个哨兵已经分别从她左右两侧逼近。
“可恶!有种1V1啊!”向云低声咒骂道。
她一脚踩上黄毛哨兵的胸口,借力腾空,整个人后翻跃起,刚准备转身应对这两名哨兵时,一股巨大的阴影无声地压了下来。
她心头猛地一跳,脊背发寒,条件反射往后出刀,“是精神体……大象?!”
刀锋擦着象皮划过,连个血点都没留下,只有一道浅浅的白痕。
“我去!”
向云暗道不妙,这是什么铜墙铁壁啊。
向云的刀刃卷得更厉害,她一时没收住力气,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她咬牙翻滚起身,脚步还未稳住,大象的前腿就直愣愣地朝她一脚踩下!
向云只能翻倒在地,试图从大象的身下滚出去,一时间灰尘四起,但还未爬起身来,那两名哨兵已一左一右堵住她的去路。
“好狗不挡道啊!”
两名哨兵把她死死卡在大象身下,向云两眼一黑,知道自己可能躲不过了。
就在这时,咪咪从战场的侧后方赶来,狠狠咬住其中一名哨兵的小腿。
那人一声惨叫,重心瞬间偏移,身体不受控制地歪倒在地。
向云立刻抓住机会,顺势在他肩膀上一蹬,勉强躲开了朝她砸下的象腿。
可下一秒,巨象那沉重的后腿又扫了过来。
“嘭!”
她躲闪不及,整个人如同破布一样被踹飞出去,重重撞在几米开外的树干上,整个右肩承受了所有的撞击力,登时扭曲出不自然的角度。
“咔嚓!”
她清晰地听见自己骨裂的声音。
向云苦笑了下,额头冷汗直冒,脸色苍白如纸。
“今天可真倒霉……”
剧痛瞬间吞没了意识,她的右臂像是被锤断了一样,痛到直接失去了知觉。
黄毛哨兵见状,忍不住捂着下巴冷笑。
那名被她踩着跃起的哨兵来不及翻身,背部就被庞大且沉重的象脚直接碾过。
他的脊柱被直接踩断,哨兵就像一截被人踩断的树枝,倒在地上后抽搐着吐了口血。
“还好还好。”向云抬起左手,拍拍脑袋安慰自己,“至少脊柱没断嘛。”
另一名还保持战力的哨兵趁机抬起精神力步枪,毫不犹豫朝向云射击。
“嘭!”
向云强忍着右臂的剧痛,迅速向右后方翻滚,子弹几乎贴着她的耳朵飞过去,带起一缕血迹。
她咬紧牙关,左手死死抬起自己的右臂,冷汗顺着下巴淌下来。
“咪咪!”她一声怒吼。
橘黄色猎豹猛然冲出,身影一闪便出现在那名哨兵身边,张口就冲着哨兵的胳膊咬了下去。
一声脆响过后,哨兵的整条手臂几乎被撕了下来,鲜血飞溅到柑橘树上,他惨叫着倒退,枪支也随之脱手。
“快吐了快吐了,脏死了!”向云嫌弃地冲咪咪吼道。
话音未落,大象再次冲她冲了过来。
地面剧烈震动,向云借力一脚蹬在了附近最粗的柑橘树树干,身体弹射而起,翻身直接落到了象背上。
“咪咪!”向云冲自己的精神体使了个眼色,“结束了,我就请你吃肉!”
咪咪原本累得都想要罢工,听到这话后立刻猛地跃起,扑到了大象的面前。
它的尖牙狠狠咬住象鼻,身体被摆动的象鼻来回甩动,它感觉自己都要脑震荡了,肚子里面的酸水都要被晃了出来,但却仍然咬紧牙关,死死不放。
从侧面看过去,这画面和螳臂当车没什么大区别。
“自不量力!”黄毛哨兵轻蔑地说,语气里满是不屑。
下一秒,他的脸色就僵住了。
“帮我一把!”
向云坐在大象的背脊上,朝林辰大声嘶吼。
话音刚落,战场另一边的猞猁猛扑上前,锋利的利爪准确无误地划过大象精神体的后腿肌腱。
血花在地面炸开,大象痛得一声低吼,咪咪趁机向右拉扯象鼻,大象重心不稳,在拉扯下轰然倒地,扬起漫天灰尘。
机会来了。
向云强忍着右臂钻心的疼痛,左手紧攥匕首,顺着大象背部的脊梁,从它的脑袋上直接滑了下来,双腿稳稳地箍住它粗壮的鼻子。
她闭上眼,一半的精神力如洪流般导入匕首之中,刀刃瞬间泛起一层冰冷的白霜。
向云咬牙怒吼:“去死吧!”
一刀斜切而下,大象的鼻子落在了地上。
“呜——!”
大象因为疼痛,发出了凄厉的哀鸣声。
向云浑身上下全是血,她体力不支,也跟着象鼻掉落在了地上。
她的耻骨重重着地,向云止不住地吸气,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重伤后的精神体化作碎片般的虚影,消散在空气中,重新回到了精神图景。
事情发生的太快,黄毛哨兵还没来得及与大象切断精神链接,就被大象传来的精神反馈撞得口吐鲜血。
他脸色惨白,痛得几乎昏厥,踉跄地跪坐在地,眼神涣散,连反抗的力气都没了。
向云一脚踢开他身侧掉落的电击棒,捡起之后毫不犹豫地捅向他胸口。
“刺啦”一声,高压电瞬间击中对方。
哨兵身体一抽,彻底晕了过去。
向云长出一口气,整个人也几乎站不稳。她看着倒挣扎的哨兵,擦了擦嘴角的血,勉强勾起一个讥讽的笑:
“也不过如此嘛。”
剩下的两名哨兵见状,立刻从左右包夹过来。
周围的柑橘树断得差不多了,附近都快被夷为平地。
那名脊柱断裂、奄奄一息的哨兵挣扎着继续扣动扳机,可弹匣早已空空如也,他的枪口发出“咔哒咔哒”的空响。
他脱力仰面倒下,胸膛起伏剧烈,身体因为疼痛不断抽搐。
向云浑身的血汗混杂在一起,她的左手因为用力而不断发抖。
她喘了口气,猛地蹬地跃起,从侧面快速绕到了其中一名哨兵的身后,一刀直接斜切上哨兵的颈动脉:“这次你们别想再偷袭我!”
鲜血喷洒在她的脸侧,哨兵难以置信地捂住脖颈,喉咙中不断发出“吱呜”的挣扎声,随后双腿一软,倒在了一颗柑橘树下。
向云看了一眼自己滴血的匕首,正准备收手,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嘶嘶”声。
“向云,小心!”
林辰话音未落,一只巨型蜘蛛突然从柑橘树后冒出。
它的腿足足有半米长,墨黑色的外壳上覆盖着一层厚重的红毛,就像是……市场里会售卖的毛绒蜘蛛玩具。
它站在最粗壮的树杈中间,悄无声息地吐出一团浓稠的白色丝网。
那团丝网就像是长了眼睛似得,精准包裹住向云的上半身,把她整个人死死黏住。
接着蜘蛛从柑橘树上一跃而下,它借着这股降落的力,竟狠狠甩动蛛丝,将向云的身体直接摁向地面!
“砰!”
一声巨响,向云的后脑勺重重砸在碎石上。
她的头骨像是被一记铁锤狠敲,向云眼前骤然一黑,尖锐的耳鸣声一阵阵传来,就像是匕首从后脑的伤处,直直扎进大脑的最中间。
粘稠的血浆把碎石染红,她拼命挣扎着想动弹,但身体被蛛丝缠住,手指脱力,连匕首都无法抓住。
向云看到哨兵脖子上缠满了蛛丝,就像是脖子上绕了一圈紧密的止血绷带,他的伤处不再流血。
哨兵一步步逼近,在距离向云不到半米的位置,抬起手臂举枪,枪口对准了她的胸口。
橘黄色的身影如同闪电般从侧面跃起,撞翻了正举枪瞄准的哨兵。
“砰!”
子弹从枪□□出,却在同一时间内偏离了轨迹,反而打进了哨兵自己的腹部。
鲜血瞬间涌出,哨兵跪倒在地,痛苦地捂住肚子,试图用颤抖的手臂去捡回武器,想在彻底失去力气前补上最后一枪。
它拖着受伤的腿,一跃而起,锋利的爪子精准地划破了哨兵脖颈的动脉,鲜血如泉涌般喷涌而出,原本青绿色的树叶被血完全染红。
哨兵身体抽搐了几下倒在地上,他的伤口瞬间爬满了蛛丝,试图封住喷涌的血口。
面前的人暂时失去了战斗力,向云倒在另一边的地面上,大口喘息着,每一口气都混着浓浓的铁锈味。
咪咪一瘸一拐地朝她走了过来,低头舔了舔她垂在身侧的右臂。
“我没事。”她看着咪咪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努力冲它扯出一个笑。
林辰那边的局势,似乎相对来说更好一些。
她握着枪,半跪在山坡的乱石之间,不断变换角度,朝那四名哨兵压制性射击。
弹壳掉落在地,叮叮当当落在碎石枯枝之上,枪声不断在山林间炸响,惊起一群又一群的飞鸟。
第八支队的队员们躲在林木之间喘息,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的眼中带着近乎崩溃的茫然,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抗衡的能力。
“逃吧。”原本一直站在卫勤身边的哨兵,低声说了一句。
别无选择。
他们不想死。
“要不然求求林队,她不会真的想要杀了我们……”一直站在外侧的哨兵哽咽着说。
“她就是想要杀了你们!”卫勤冲他们怒吼,“一群懦夫!”
“那……那怎么办?”哨兵怯怯地说。
“大家一起上,围着她们攻击!”卫勤沉思了几秒后说,“这片位置的柑橘树都断了,地面太乱,我们得去她们找不到掩体的地方。”
失去正面交锋能力的队员们,再次放出各自的精神体为他们断后。
他们则跟在卫勤身后,狼狈地在林中狂奔起来,直到跃上一条土路,看见了空旷的废弃渡口。
而就在此刻,向云的视野开始剧烈晃动,她的耳中轰鸣作响,整个人剧烈地抽搐起来。
我不想看了。
我不想看了!
林中斑驳的光影、林辰奔跑的身影,还有第八支队的逃跑路径,全都再一次出现在她的眼前。
向云拼了命的摇头,想要拒绝,但又无济于事。
她就这样,再次踏上了那条,无法拒绝的轨道。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徐羡站在离她们最近的山头上,是这里离她们最近的制高点。
她看着在自己面前的一切,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一边奔跑,一边用尽全部力气大声喊着她们的名字,声音撕裂山林,带着无法掩盖的焦急与惊恐:
“向云!林辰!!”
可她就像被困在一个单独的空间里,与面前的一切隔绝开来,无法真正的靠近。
黄昏的余晖洒落山坡,林辰静静地站在渡口边,风拂过她凌乱的发梢,她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画面中的向云背对着林辰挥手,林辰看这那道背影,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
她缓缓抬手,将冰冷的枪口抵在额前。
枪声响起。
刹那间,向云精神图景中的太阳坠落,天色猛然变沉。
原本明亮温暖的世界顷刻失去色彩,徐羡的眼前只剩下无边的寂静,与深沉的黑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