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沉默了一会儿, 徐羡温和地朝孙婆婆露出一个浅笑,轻声道:“谢谢。”
被一群哨兵向导围着问话,孙婆婆没经历过这种场面, 局促不安到两条腿不停打颤。听说自己可以走了, 她战战兢兢摆手, 连说了好几个“不用不用”, 小碎步快速退回到厨房。
向云本就没饱,孙婆婆说话不仅速度慢, 她还常常跑题说到其它地方, 她其实听到一半就又饿了,小肚子咕咕叫了好久。
厨子既然回厨房了, 那饿鬼再去打碗面也没啥问题吧。
终于能接着吃饭了!
她站起身, 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陶昼靠在椅子上,眼神像两道激光上下扫视着她的小身板,实在无法理解瘦得像条腊肉干的向云,小小的肚子到底是怎么装下那么多食物的。
“小向云, 你还是别来我们支队了。”陶昼吃饱了,又有力气开玩笑了,她打着嗝说道:“我们支队本来就穷, 你再一吃我们真的要破产了。”
“啊?这么穷啊。”向云目瞪口呆。
不会吧, 连饭都吃不起?这也太可怜了。
她用怜悯的眼神看向陶昼,嘴里嚼着面,含糊不清地说道:“我还没吃饱呢。”
“还没吃饱?”陶昼猛地一拍脑袋, 朝着祝筱筱狂挤眼:“我的天,养孩子的成本也太高了呢。”
“没关系,多吃一点啊。”
祝筱筱假装没看见,她抱着咪咪拍拍向云的肩膀:“别听她瞎说啊, 你还在长身体呢。在我们这里,你想吃多少吃多少,长得高高壮壮才好。”
“嗯!”向云用力点头,把厨房大铁锅里最后剩的那点面条,一股脑全打进了自己的碗里。
徐羡仍然慢条斯理地吃饭,她的姿态太优雅,祝筱筱和陶昼的脑袋左右晃,一会儿看看向云,一会儿又换个口味看看徐羡。
向云都抱着第四碗开始吃了,她才刚刚把半碗面吃完。
徐羡心里头还惦记着单原的事。
上次她和游隼一起进入了单原的精神图景,她们在图景中待了很久,也呼唤了很多次,但是他的精神体并不愿意出现。
林辰虽然是第八支队的人,但也算是保护了他还有第十一支队吧,单原为什么不愿意出来见她呢?
怕林辰反悔?还是单原太过愧疚,不愿出来见人?
徐羡想,如果他知道,第八支队已经全员牺牲,他……会不会愿意出来见她一面?
徐羡在备忘录中敲敲打打,向云吸溜着面条,把脑袋凑了上去,轻轻搁在了徐羡的肩膀上。
徐羡在自己的工作表中加入了一条待办计划,她准备下周一上班后,重新进入单原的精神图景。
向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徐羡指着自己打出来的字,小声解释了一遍。
陶昼擦了擦嘴,看着这俩人的脑袋撞来撞去,刚想起身收拾碗筷,通讯仪忽然亮了。
同时,祝筱筱的通讯仪也震动了一下,弹出一条官方信息:【首都安全区区长的投票截止时间已定,请各位在指定时间内完成投票工作。】
“首都安全区区长投票,你收到的也是这条消息?”陶昼又“哐”一下坐了回去,盯着自己的通讯仪,头痛得抓耳挠腮。
祝筱筱点点头:“截止时间定在三个月之后,我们还有很长的考虑时间。”
三年前,上一次区长选举投票时,她们两个人还是哨向学院的学生,那时候没有投票的资格,也不了解参与竞选的那些高层。
现在她们俩摇身一变,成为了支队队长。
虽然只是污染区内的队长吧,身上的担子的确还是重了些。
“呵,这么重要的一票,我该投给谁?”陶昼突然演了起来,她挥舞着餐巾纸说:“领导们,快来向我释放魅力吧!”
“有哪些人参与竞选啊?”向云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我能报名吗?”
“首先你得在白塔工作至少十年以上,你先等等,别着急。”徐羡笑出声,把她脑袋扒拉了回去,“等你混成哨兵学院的院长再说。”
陶昼再次苦恼了起来:“唉,该选谁好啊……”
“我还没来得及看这次的竞选名单。”祝筱筱争分夺秒抱咪咪狂rua,咪咪被揉得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她边撸猫边道:“等我看完再慢慢想吧。”
“其实,我昨晚看了一下。”徐羡思考后说:“向导学院的李院长提交了参选申请。”
“她也参选?”祝筱筱有些惊讶,“之前完全没听说啊,她不是一直不参与这些,只做公益和教学的吗?”
徐羡轻轻摇头,她对此也不太了解:“网上说她是在申请截止前的最后一天,才递交了申请材料。”
陶昼一怔:“这么低调?”
“但她一直很受学生尊敬。”徐羡顿了顿,认真道,“我觉得,和那些尸位素餐的人相比,她或许会是个不错的领导者。”
“的确,这点向导学院的人可能会更清楚。”祝筱筱点头附和,“我们班有好几个女生来自污染区,家里条件真的糟糕得令人心疼。要不是李院长申请了公益资助,她们根本撑不到毕业。”
“我也是昨天晚上才知道,”徐羡轻声说,指尖点开通讯仪,“原来和向导学院合作的那个‘理想慈善基金会’,就是李院长亲自发起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通讯仪推到餐桌中央,搜索栏中打出七个字:【理想慈善基金会】。
搜索结果瞬间刷满了屏幕。最上面那一条是慈善基金会的官方网站链接,第二条是一条视频采访,标题叫做【李响院长与“理想慈善基金会”:二十年公益路】
向云好奇地点开,文字太多她看着累,两只眼睛扫了一圈,她只知道配图是李院长多年前的一张旧照。
李院长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左右,她身上穿着最朴素的向导制服,身后是一群穿着打补丁T恤,但是笑得明媚阳光的女孩子。
她们站在一片泥巴地里,脚边碎石和水坑交错,身后是移动板房搭起来的临时教室。
板房外皮斑驳生锈,像是从污染区的废弃工厂里头捡来的,窗户上还贴着报纸和塑料袋防风。
她同样嘴角带笑,正在低头替一个女孩整理领口。
网站的首页中写道,她在污染区执勤的第二年时,和队友共同发起了这个慈善基金会。
她们不断往返于安全区与污染区之间筹措资源,专门为污染区内的女性群体提供助学资金、心理干预与生存培训。
污染区驻扎任务结束后,李响与幸存的几位队友一起回到首都安全区,白塔为她们重新分配了岗位。
她在向导学院承担教职工作,队友则在哨兵学院负责实战操练,陪同年轻哨兵们作战。
不久之后,那位与她并肩创建基金会的队友在一次任务中牺牲。
“我不太了解哨兵的世界。”向云点开了网站中的采访,李院长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但是说出口的话却很有力量,“但我见过太多污染区内分化的向导,没有机会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能做的,我就尽量去做。”
于是,基金会的重心逐渐向“女性向导扶持”倾斜。
“看起来是不错啊。”陶昼说道。
她的手指头不由自主滑动通讯仪屏幕,往下滑动几条后,网页的标题风向就开始发生变化。
【李响基金会账目不清,善款流向成谜】
【只资助女性向导?男性向导的生存环境恐被挤压】
【慈善不是名利场的跳板,李响竞选首都安全区区长】
陶昼随便点开一个网页,里面全是无凭无据的猜测,以及稿主洋洋洒洒写下的,对于李院长没缘由的私愤。
那人通篇写满了对李院长个人的恶意揣测,甚至连她的长相、讲话方式都能被拿来做文章。
徐羡给向云开了残疾人模式的朗读功能,向云听完后脸都黑了:“他们说话真刻薄。”
气得铁公鸡陶昼都坐不住了,她拿起自己的通讯仪,大手一挥,眼睛都不带眨的,直接往基金会里面怒捐一万块。
“我昨天晚上给李院长发了消息,约了周日下午见面。到时候我会问问她,对于竞选究竟是什么想法。”
徐羡说完,也跟着捐了两万块,署名写的是她和向云的名字。
上午十点,陶昼准时发动汽车,车子轰鸣着从院子驶出。
徐羡坐在副驾驶上,向云和精神体们坐在后座。
窗外的阳光透过车窗,在仪表盘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
陶昼的心情还没完全好转,她干脆点开一首节奏感极强的电子音乐,把音量调到最大。
坐在后排的游隼听不下去了,它抓起快要听哭的咪咪,像个小飞弹似的弹射出车窗,远远跟在陶昼的车后。
一路上,她们原路折返,从B区经由C区,最后返回首都安全区。
车子驶入熟悉的安全区A口时,陶昼远远就看见了那群站在检查岗前的第四支队成员。
“录一下录一下。”陶昼紧急提醒徐羡,徐羡没理解但照做。
她立刻打开手机的录像功能,悄悄将摄像头对准第四支队那些人。
他们正斜靠在岗亭前,吊儿郎当地抽着烟,嘴里讲着乌七八糟的黄色笑话,声音又大又刺耳。
他们也看到了陶昼,互相一使眼色后,脸上迅速浮起不怀好意的笑容,一副要找茬的样子。
“哟——这不是污染区来的队长陶昼嘛。”一位男性哨兵嗤笑着开口,声音刻意拔高,“啧,也不知道身上沾没沾上变异体的臭气。”
陶昼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脸色当即冷了下来。
徐羡看陶昼要发功了,她立刻麻利关掉录像,只留下第四支队在岗亭前抽烟闲聊、玩忽职守的视频片段。
陶昼反手就把车窗摇下,脏话连珠炮似的劈里啪啦骂了回去,轻轻松松问候了他们的祖上十八代,锐评了他们的长相智商以及人品。
第四支队的人被骂得脸色铁青,他们刚想反击,陶昼却一个油门踩到底,车子低吼着一溜烟冲过检查岗,喷了他们一脸尾气。
陶昼在车里哈哈大笑:“视频发我,等我回去了就把他们全部举报。”
向云也跟着凑热闹:“一个都别想逃!”
徐羡看了眼通讯仪上的时间,陶昼开了整整三小时的车,她们怎么着都得尽一下地主之谊:“一会儿我请你吃个午饭吧。”
“哎呀别了。”陶昼摆手,“你给我抓两把零食就成,我想赶回去和筱筱吃晚饭呢。”
徐羡点头:“那也行。”
车子稳稳停在职工宿舍楼下,陶昼跟着两人上了楼。
她在客厅精心挑选了很多污染区难得买的零食,徐羡用大袋子给她装了一大包茶叶咖啡。
临走前,她给了徐羡和向云一个大大的拥抱。
“常联系。”徐羡回抱住她,轻声应道。
“小向云——”陶昼突然回头,冲她咧嘴一笑,“小向云,我加了你通讯方式,有问题就来问我啊。”
“嗯嗯!”向云乖巧点头。
陶昼刚走,她就看到通讯仪弹出一条新信息。
陶昼:“我的推荐书目:
《再婚后被年下哨兵宠坏了》
《哨兵每天都在装乖巧》
《精神体当家:哨兵向导是特工》
《闪婚后S级哨兵马甲掉了》”
向云:“……”
她不知道我是文盲吗?
我得看到什么时候去!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明天请假一天,我出门过生日哈哈哈!爱你们[紫心][三花猫头]
第52章
拿到了伟大的陶昼哨兵赐予的追妻宝典, 向云把通讯仪紧紧摁在怀里,神神秘秘像是做贼似的溜回了房间。
徐羡以为孩子这是要埋头苦学呢,她双手叉腰站在客厅中央, 心里很是欣慰。
这么爱学习, 小姑娘怎么样都会成功的!
孩子肯努力是好事, 作为家长, 徐羡感觉自己身上的担子也很重。
她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了孩子的身体健康上,距离上一顿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 这时候她都有些饿了, 更别说年纪小、消化快的向云。
徐羡转头回房间,换上了一套画着云朵的蓝色家居服。
她在冰箱门口检阅了一下自己的库存, 拿出了里面为数不多的健康食品。
徐羡麻溜系上围裙, 给小姑娘煎了三个荷包蛋,煎得外焦里硬,还重重撒了点盐和胡椒提味。
随后又拿出了冷冻室内的全麦吐司,用保鲜膜包了四个巨无霸三明治, 里头塞满了放冷藏整整一个月有余的西红柿、距离过期还有负五天的火腿片,食物份量大到像是喂猪。
想到向云一大早连吃四碗面的模样,她又水煮了一斤冷冻西兰花, 最后配上了她精心切好的即时鸡胸肉, 满意地把食物送到侧卧。
徐羡两只手上都端着盘子,她怕自己一嗓子吼得知识从向云脑袋里面溜走,于是用精神力和游隼沟通了一下, 妄图让它帮忙开个门。
游隼飞了一路,现在正坐在书桌上吃肉干,除了嚼个不停的嘴巴,其他部位根本懒得动弹。
徐羡只能打扰用功的向云, 她在门口老老实实喊道:“向云,我做了饭,你赶快出来端一下。”
此时此刻的向云,正脸红心跳地打开《再婚后被年下哨兵宠坏了》的第一页。
她看得实在是太激动、太认真,根本没听到徐羡的脚步声。
听见徐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向云一个猛子从床上弹起来,手忙脚乱藏起通讯仪,连拖鞋都来不及穿,就急急忙忙打开房门,接受命运的审判。
光秃秃的脑袋率先探了出来,再来就是向云通红的小脸。
“在屋里做坏事呢?”徐羡狡黠地挑眉,开玩笑说。
被猜了个准的小姑娘宛如偷吃被抓,她罕见地没直接回话,而是呆楞了两秒,支支吾吾问了一句:“有吃的?”
徐羡把两大盘子食物塞进她怀里:“你好好学习啊,又饿了的话再和我说。”
“好的好的。”向云的右手不太能用力,她颤颤巍巍接过盘子,立刻转头把手上的巨物放到书桌上。
“每学一个小时,就要站起来休息休息眼睛,知道不?”妈咪·徐絮絮叨叨叮嘱。
“放心放心。”差点被抓包的向云连忙答应,不敢不从。
向云不敢再看通讯仪,关上房门以后就立刻把罪魁祸首藏到枕头底下,她站在床边双手合十,虔诚地在心中默念“阿弥陀佛”,做好了接下来清心寡欲三个小时的准备。
她的肚子这会儿倒是真饿了,看到明显多了一倍份量的食物后,她高兴地合不拢嘴,立刻跑到书桌边坐下,风卷残云般的迅速吃完两大盘子食物。
她意犹未尽地摸摸肚子,暂时把舔干净的盘子放在了窗台上。
向云牢记使命,给自己定下目标,决定在阅读那些推荐书目前,老老实实刷两张哨兵学院历年试卷。
十分钟后,咪咪安详地躺在试卷上,不仅打呼噜还流口水。
游隼麻溜地替它盖上卷子,用自己的金色爪子按住页脚,生怕咪咪冻着了。
向云对着卷子上的题目抓耳挠腮,脑袋里面的旖旎全没了,只剩下了对知识的渴望。
但就算如此,她仍然无法接受自己学习的同时,身边的好友一个睡觉一个扣脚。
游隼吃饱喝足后闲得慌,两只灵活的小脚丫子不停在橡皮擦上蹭来蹭去,向云原本还准备放过这只没素质的鸟,后来书本上的橡皮擦沫子越来越多,她实在忍不下去了。
她一把把游隼拎到字典旁边站好:“来,干点正事,别摸鱼了。”
“咕?”游隼歪歪头,没懂她的意思。
向云指着那本厚重的字典,神情严肃说道:“帮我翻字典,我哪儿不认识你就翻哪儿。”
游隼指指咪咪,又指指自己,明明自己就有精神体,干嘛还奴役我啊。
“不行,咪咪年纪小,需要睡觉补身体。”向云理不直气也壮,“我这里不雇佣童工的哈。”
游隼一时间觉得她说得还挺有道理,出于对于咪咪的保护,它真的在字典旁边站上了岗。
向云埋头苦学起来,哪个字不认识,她就用笔盖在字上面敲敲。
游隼得令后抖着翅膀翻页,翅膀爪子并用,帮忙在字典上找到对应的字。
随着不认识的字越来越多,游隼的脸色也越来越黑。
翻多了,脾气本就不好的游隼彻底怒了。
它瞪着向云,气得浑身直发抖,想要不管不顾地掀翻字典,把这本又厚又重的大东西撕个稀巴烂。
都毁灭吧!
别学了!学什么学!
一个破字能查三遍,她是什么只有七秒记忆的金鱼吗?!
心地善良的游隼真想和向云拼了,它又怕把睡昏过去的咪咪吵醒,只能站在原地无能狂怒。
游隼抬起炸毛的翅膀,愤怒地指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指指面前的史诗级别大文盲。
连着做了好几次,断网二十年的向云才猛然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我要去医院看脑子啊?”
终于被理解的游隼疯狂点头。
向云喜欢朋友们突如其来的关心,她幸福地喂叹一声,放下了手中的圆珠笔。
“你对我真好。”她不由自主地感叹道。
“……?”游隼歪头不解。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自己的通讯仪,高高兴兴在里面翻出自己的诊疗报告,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给游隼看:“谢谢你的关心,我在医疗中心看过脑子了。”
“医生说我有轻微脑震荡,其它也就没啥了。”她满脸真挚地握住游隼的爪子,“我的脑子现在不累也不辛苦,特别清醒呢。”
“你好爱我。”向云感动地红了眼眶,掏心掏肺地说,“如果徐羡和你一样爱我就好了。”
游隼翅膀一抖,差点气晕过去,半天没喘上劲儿。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双眼失焦,感觉自己一瞬间老了十岁不止。
好不容易回过神,气急败坏的游隼在脑子里大骂向云是笨蛋,骂了足足十次才略微消了气。
向云没想这么多,她觉得孩子一定是翻页翻累了,才想着躺下来休息一下。
做鸟也辛苦啊。
她不禁感叹道,果然每种不同的生物,都有自己的难处。
一鼓作气学了整整四个小时,处理完卷子上那些成堆的叉,向云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总算是完成了今天的任务。
想到自己今日份的运动目标还远远没达标,向云蹬上拖鞋,迈着轻快的脚步走出房门,准备活动一下筋骨。
结果刚踏出房门一步,她脸色瞬间一变,皱着眉捂住鼻子,眼神惊恐:“好、好臭……这厕所是炸了吗?”
游隼冷哼一声,没见识的家伙。
螺蛳粉都没见过吗。
它若无其事地把咪咪转移到被窝里,随后把自己的脑袋也甩了进去。
客厅的茶几旁,臭味的源头正在若无其事地吸粉。
徐羡叼着半截米粉抬头,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雷(你)靴(学)完了啊?”
向云后退一步,沉痛地点了点头。
家里的情况……已经糟糕到这种地步了吗?
徐羡竟然在吃那种闻起来像是……像是从垃圾堆里捞出来的腐烂过期食品。
向云想到自己盘子中的食物,忍不住发出感叹:她对我可真好啊。
我可千万不能辜负她对我的期盼!
“我想要运动一下。”她认真地解释,“可是你之前不是和医疗中心发邮件,说我们需要休息么?我觉得要是被人看到我们还去楼顶健身房……不太好。”
“我想问问,在室内也能锻炼吗?”
“当然可以!”徐羡一听,立刻点头。
她刚想打开通讯仪给她发嘀哩嘀哩APP的运动视频,突然想起这小姑娘才通网,还不知道APP是什么东西,又需要在哪里下载。
“我先教你下载APP吧。”徐羡朝向云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欸屁屁是什么?”向云一脸警惕地站在原地,像一棵笔直的小松树,纹丝不动,“我的……?”
她捂住了自己的屁股,什么东西啊还得安在这上头!
电击的那种么?
“APP,是通讯仪上的应用程序。”徐羡见她还傻站着,只能无奈地出言提醒:“你过来啊,我教你下载。”
“……哦。”向云松了口气,好歹自己的屁股保住了。
但是她不太想过去。
她指了指徐羡面前散发臭味的大碗,使劲儿摇摇头。
那里太臭了,和污染区内无人打扫的公共厕所一个味儿,她怕自己一个没忍住,小嘴一咧直接呕在徐羡身上。
她伸长胳膊,捏紧鼻子把通讯仪递给徐羡,又迅速“蹭”地一下弹回安全距离。
徐羡无语地接过,从最基本的“打开应用市场”开始教起,一步步下载了“嘀哩嘀哩”运动视频平台和“PP音乐”播放器。
“你在‘嘀哩嘀哩’里搜一下自己想练的内容,”深耕网络世界二十余年的徐羡努力解释:“选个看着顺眼的教练,跟着动就行。要是看不懂,可以先跳舞、跟节奏热身。”
“在木地板上直接跳吗?”向云眨巴着眼睛问。
“书房里面有瑜伽垫,你把垫子铺在卧室的木地板上,穿着袜子在上面蹦跶就行。”
徐羡苦口婆心叮嘱这位运动标兵,“别练太久了,最多两个小时,知道不?”
再次被戳破心事的向云连忙应下。
她刚刚还准备练四个小时嘞。
第53章
向云在屋内哐哐哐跳了足足两个小时, 她选择的是被人称为上古真神的健身视频,动作虽然不算标准,但她胜在年纪小, 有冲劲儿, 每个踢腿挥胳膊的动作都做得很大力。
做的时候她一度控制不住自己的面部表情, 发力全靠面部代偿。
结束后向云累得躺倒在地板上直喘气, 呼哧呼哧的声音大得像是在拉风箱,游隼连忙捂耳朵跑远。
通讯仪屏幕亮起, 徐羡懒得从沙发上爬起来, 也不想大声喊她,明明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米, 她硬是给向云发了条信息:【我点了炸鸡和可乐, 十分钟后送达。】
污染区内可没有炸鸡外卖这种好东西!
向云听人说过“可乐”这款神奇的黑色冒泡饮料,也在污染区的街头看过不少倒闭炸鸡店铺的残破招牌。
什么“花来事”啊,“啃得鸡”啊之类的,她记得可清楚了, 听人说这些可都是连锁的大品牌嘞。
她还在收容所生活的时候,最喜欢做的事之一就是和朋友们躺在床上,讨论那些倒闭店铺的名字和里面曾经卖过的东西。
“‘啃得鸡’里卖的炸鸡, 会不会很硬, 需要用牙齿啃才能咬得下来啊?”
“‘花来事’,这个名字好好笑,谁家的古风小生开的店哈哈!”
她们窝在被窝里面分析那些招牌, 想象这些曾经出现过的吃食,天马行空地幻想着口味、颜色和吃法,大晚上饿得肚子咕咕叫。
她们靠着想象入睡,在日复一日的饥饿中醒来。
但是没关系, 她马上就要吃到了!
向云腾一下从瑜伽垫上跳起来,麻利地收拾好房间,然后一溜烟冲进洗手间洗战斗澡去了。
她刚从洗手间出来,外卖正好送达。
徐羡把两大包外卖放在茶几上,她刚刚见到了楼下保安,他们不仅把外卖包装打开了,还把炸鸡的内里都戳开检查了一遍。
两人并肩坐下,徐羡身上穿着纯棉的蓝色云朵家居服,向云第一次见她穿这套一副,双眼亮晶晶地说:“你把我穿在身上了耶。”
“这款打折。”徐羡把一盒炸鸡放到向云面前,幽幽开口。
“哦……”
向云小声嘟囔道:“凭什么云朵的要打折啊。”
“小黄鸭的也在打折,我在云朵图案和小黄鸭里面选择了云朵。”徐羡扫了一眼小姑娘撅起来的嘴巴,忍不住接着说。
“哦!”向云又高兴起来了。
那不就是选择了我!
徐羡用一次性筷子夹了一半年糕和几根芝士条,放进向云的餐盒里。
那芝士条刚刚炸好,表面金黄,微微鼓起的面皮里隐隐透出丝丝奶香。
“我们俩一人一半。”她把一双筷子递给向云,又提醒道:“炸鸡和芝士条最好趁热吃,现在表皮还脆。”
“好!”向云眼睛一亮,立刻凑上去闻了闻炸鸡。
炸鸡整体闻上去是甜辣味的,她又小心翼翼捞起一个鸡腿打量,原来炸完的鸡肉表面是金黄色的啊,甜辣味的酱料颜色则是红色,里面还有正方形的辣椒碎。
她突然抬头看着徐羡,表情认真,声音又大又诚恳:“你对我可真好!”
徐羡一愣,筷子顿了一下,有些尴尬地别开视线,假装不在意地咬了一口自己碗中的炸鸡。
其实她根本没想别的,只是自己想吃来着,顺带着买了小姑娘的那一份。
徐羡把碗中最大的那一根芝士条夹到向云碗里,默默侧过头,打开了另外一个白色塑料袋。
她从里面拿出两个汉堡后问:“你想吃哪个?”
向云对牛肉的印象不好,上次徐羡做的那顿番茄炖牛腩给她小小的心灵带来了巨大的伤害。
但是她怕牛肉塞徐羡的牙,向云决定牺牲自己,于是指指牛肉汉堡,说想吃这个。
徐羡把牛肉的汉堡给她了,还一步步教她怎么戴手套,骨头扔在哪里。
小姑娘点头如捣蒜,不仅把她的习惯学了个十成十,甚至坐在沙发上后也和她一样盘起了腿。
在污染区的时候,徐羡说想休息,那就是真的想休息了。
回到宿舍的那一刻,她已经做好了决算,后面的24小时内,她准备只当猪不当人,好好休息才是正道。
“选个电视节目看吧。”徐羡手上拿着遥控器,邀请爱学习爱运动的小姑娘一起做猪。
她百无聊赖地换着台,频道跳来跳去,好几分钟过去了,一块儿炸鸡都没有吃完。
向云所有的心思都在吃上,她三口吃掉了一整个汉堡。现在正埋头苦啃炸鸡。
徐羡一转头,看着被她舔干净的外卖盒子,一时无语:“欸不是——?”
“唔?”向云嘴角还挂着面包屑,迷茫地抬起头,看着她点评道:“汉堡里面的牛肉……好柔软啊。”
徐羡想起自己前几天做的番茄炖牛腩,表情当即凝固:“……”
“……没事,吃你的吧。”徐羡默默转头。
徐羡在所有的频道中转了个遍,从综艺节目调到纪录片,又从电视剧兜回了新闻,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停在了哨向联合比赛频道上。
“唉,还是看这个吧。”她叹了口气。
当她终于开始吃汉堡时,向云已经捧着餐巾纸,一边擦嘴一边舔手指,脸上写满了意犹未尽。
吃完后,小姑娘也没挪窝,就歪坐在她身边,规规矩矩陪她一起看比赛。
小姑娘的问题很多,但是她很懂得分寸,只会在广告的时候问,从不打断她看比赛。
“脑光明真的有用吗?吃了以后真的会变聪明吗?”她眨着眼睛,一脸期待。
“没用,骗人的。”徐羡干脆地回答。
“啊……”向云听了之后小脸一垮,她刚刚真的信了呢。
如果吃补品就能够变聪明的话,她砸锅卖铁都是要买上一瓶的。
“为什么电视台要让骗子打广告呢?”向云接着问。
“电视台要赚钱。”徐羡淡定地回。
“他们真坏,赚这种昧良心的钱。”差点被骗的老实人向云愤愤地说。
没过几分钟,下一段广告开始了,向云又坐不住了。
“百药之王……神奇的天山雪莲?”向云忍不住念出声。
她凑近屏幕,声音里满是惊叹,指着画面中的药丸问:“哇,这个可以治我的胳膊吗?”
徐羡手里正啃着半块鸡腿,听到这句差点一口卡住。
她看着广告上那些什么“关节疼痛”、“四肢不能完全伸开”之类的广告词,顿时眼前一黑。
她终于明白这些广告是给谁打的了。
徐羡忍不住撇了一眼两眼放光的向云,电诈宣传没宣传到你这儿是吧。
“你……暂时不能再看这个了。”徐羡默默放下鸡腿,摸起遥控器,直接调到了法治频道。
“啊?可我还没看完那两支小队谁赢了呢!”向云急了。
“没事,不重要。”徐羡摆摆手,一边说一边把电视音量调大。
“你睁大眼睛看清楚了。”徐羡指了指电视屏幕。
向云一脸疑惑地瞪大眼睛。
电视画面中,一位老年人满脸悲切,眼睛打了马赛克,哽咽着诉说自己的遭遇:“我就信了那个雪莲贴,每天贴三次,还配合喝他们那个什么雪莲膏……现在关节不但没好,钱也没了……”
“那个雪莲膏甜得要死,我的血糖也跟着升高!”老人义愤填膺地控诉,“气得我高血压进医院了……呜呜呜……”
向云:“……”
她面无表情地站起身,默默把桌上的纸巾、餐盒和鸡骨头收拾干净。
徐羡抱着炸鸡咯咯直笑,忍不住拧了把向云嘟起来的脸蛋,还轻轻晃了两下:“长点儿心吧,小姑娘。”
“你的手上有油。”向云更难过了。
“你脸上不是干的么?”徐羡理直气壮地瞎说,“有点油没关系的,你皮肤干,这样刚刚好,保湿。”
“那行吧。”向云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
她感觉自己的脸上有股子炸鸡味,闻起来香香的,饱饱的。
收拾好桌子后她飞快钻回侧卧,留下还在慢吞吞啃鸡腿的徐羡看电视。
陶昼白天发来的那几本“追妻宝典”小说,一直躺在她的通讯仪里吸引她的注意。
她没脸在徐羡面前点开看,那标题、那封面、那目录都太让人羞耻了。
手上攥着通讯仪,向云像只小猫一样摸进被窝里,抱紧热热乎乎的咪咪。
她做贼般缓缓点开了《再婚后被年下哨兵宠坏了》,屏幕亮起的一瞬间,她的脸顿时烧得通红,飞快地把亮度调到最低,头埋得更深了。
她给自己调出了适合残疾人的阅读模式,沉稳的女声缓缓念出这本书简介的第一句:“前妻的小青梅回国,王苑这才知道自己是她小青梅的替身。王苑果断跟前妻离婚,周围的坏同事们纷纷等着看王苑离婚后过苦日子……”
“天啊,同事真坏。”向云不禁感叹。
她接着往下听:“ 可没想到离婚当天,王苑被一只可爱的黑色精神体拉到一辆劳斯莱斯前,遇到了霸气侧漏的多金总裁,总裁坐在车内冷冷开口:‘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女人?’”
“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女人?”向云跟着念,一边念一边在床上抱着咪咪蛄蛹。
向云接着播放:“万万没想到,婚后被她宠上天! 她竟然是安全区内最有钱、最有实力的S级哨兵!”
“我也要成为最有实力的S级哨兵!”向云从床上爬起来,怒刷一张卷子后气势汹汹地走进书房,拿走瑜伽垫和小哑铃。
徐羡坐在沙发上啃薯片,她忍不住转头,没过多久就听到了小姑娘锻炼的咚咚踢踏声。
不是,现在都快十点了,这小姑娘又在发什么疯?
第54章
昨晚徐羡熬了夜, 她直接一觉睡到十一点才醒过来。
游隼嫌她放视频的声音吵,自从它发现向云那儿的好以后,已经好几天不和徐羡一起睡觉了。
没鸟催她早起, 徐羡终于落了个清净。
她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醒来时感觉自己泡在热水里, 四肢软绵绵的, 脑袋也晕晕乎乎。
她在床上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翻身后手臂碰到床头柜, 徐羡发了好一阵子的呆, 才想起自己把通讯仪放在那儿充电了。
她懒洋洋地伸手过去摸了摸,把它连着充电线一起捞进了温暖的被窝里。
研究所相关的信息她一条都没看, 徐羡直接点进了小姑娘和她的聊天框里。
小姑娘把原本一串乱码似的通讯昵称改成了“向云”, 还悄悄更新了几张咪咪和游隼的照片。图片上咪咪睡眼惺忪,游隼昂首挺胸,看起来有股奇妙的混搭感。
徐羡在床上滚了一圈,小姑娘发来的消息挺多, 她揉着眼睛一条条批阅。
【起了吗】
时间是早上七点半。
她没回,小姑娘又开始自言自语:
【冰箱里面什么都没有了,我得出去买点菜】
【和你说一声, 我出门啦】
【整鸡在做活动, 我买一只可以吗】
【我还买了香菇呢】
半小时后,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炖上鸡汤了,你醒了就能直接喝】
十点半, 她收到最后一条:
【运动结束啦,今天只运动了一个小时】
好勤劳。
年轻就是有冲劲儿啊,徐羡慢吞吞从床上爬了起来,理了理身上睡皱巴的家居服, 随手拉开遮光窗帘。
外头正下着细细的小雨,光线不再刺眼,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徐羡觉得有点凉,于是披了一件很长的白色针织外套。
她走出房间,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鸡汤味道。
徐羡的发尾还有点乱,眼角睡意未消,整个人看起来很懒散。
小姑娘似乎是刚洗完澡,正湿漉漉地蹲在厨房门口,抱着咪咪发出“啾啾啾”的奇怪声音,还抓着咪咪的小手和游隼互殴。
听见徐羡推门的声音,小姑娘回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冲她笑:“早啊。”
“你是在反讽吗。”徐羡打了个哈欠,游隼飞上她的头顶,忍不住用嘴把她脑袋上的呆毛收拾齐整。
“晚啊。”向云迅速改口。
徐羡轻笑了一声,懒洋洋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蹲在地上和精神体玩的模样,心里突然生出点莫名的柔软来。
“小姑娘,你有没有觉得,”徐羡的声音都变得轻了起来,“咪咪身上的毛好像变浓密了点儿。”
“有吗……”向云闻言低头看了看咪咪,手指轻轻拨了拨它的肚皮毛,又拉起它四条腿仔细比划了一下。
她仔细观察了好一阵子,摇摇头道:“可能我和它呆一起的时间比较久,看不出来什么变化。”
向云转头问游隼:“您觉得呢?”
游隼立刻从徐羡的头上跳下来,用翅膀和爪子轮番扒拉咪咪。
咪咪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被她们翻来覆去地摆弄着,完全放弃了抵抗。
认认真真检查了一遍,爪子上还带走了咪咪身上的几根毛后,游隼也摇摇头。
“好吧。”向云遗憾地说。
徐羡推开浴室门走了进去,里面是一股青苹果沐浴露的味道,她浑身上下都被这样的气味包裹着,像是闯进了谁的怀抱似的。
她轻轻嗅了嗅,站在洗手台前,不着痕迹地对着镜子笑了笑。
徐羡在充满雾气的镜子上画了一个笑脸,才开始洗漱。
洗完脸、刷完牙,徐羡把脑袋从浴室探出来,抹着润肤乳和小姑娘聊天:“去超市买了点什么?”
“你看到我给你发的消息啦。”小姑娘惊喜地说。
“嗯。”徐羡拧紧瓶盖,顺手把小小的护肤瓶排好,“一醒来就批阅了。”
“你对我真好。”小姑娘真诚地说。
徐羡抬眸看她一眼,唇角微扬:“就这点儿就算好了?”
“对啊。”小姑娘点了点头,“醒来以后身边的朋友都还活着,每个人都好好的,这难道不好吗?”
徐羡怔了一下,半晌后轻轻哼笑一声:“是挺好的……就是听起来,有点吓人。”
她接着问:“出门的时候外面也在下雨吗?”
向云摇头:“回来的路上下的雨。”
“淋雨了?”徐羡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心。
“没关系啦,我又没头发,哈哈。”向云笑着摸了摸自己脑袋上的毛茬子,神色毫不在意,“而且人不都是防水的吗?”
“……也是。”徐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皮肤,一滴水从她的小臂往下滑落。
人真的是防水的耶。徐羡忍不住再次笑出声。
向云抱着咪咪站起来,她把徐羡拉进厨房,向徐羡展示自己一早上的成果:“我背着包出去的,所以可以买很多东西!”
“不错不错。”徐羡立刻捧哏。
“面包、面条还有米我都补货了。”向云骄傲地指指被她分类放好的主食,又打开冰箱炫耀自己的战利品:“我买到了大号的鸡蛋,还有打折的香蕉。”
徐羡也跟着俯身过去,和她的脑袋一块儿挤在冰箱门前,两个脑袋蹭来蹭去,近得几乎要贴在一起。
游隼原本带着咪咪坐在冰箱顶上,它默默地抬爪把冰箱门推开了点儿。
它真是搞不懂了,冰箱门明明可以大开,她俩干啥把脑袋挤在一起。
向云从冰箱冷藏层拿出均衡营养必备的绿色蔬菜:“给你煮碗面?”
徐羡背着手站在她身后,安心做起了甩手掌柜:“好啊。”
没多久,鸡汤面香气四溢,热气在厨房里轻轻缭绕。
徐羡盘腿坐在椅子上,小姑娘的右手仍然不能拿重物,所以拿勺子都是用的左手。
她忍不住起身,帮正准备用左手抱汤碗的小姑娘抬了一把。
徐羡捧着那碗带着香菇和鸡肉的面,吃得很安静,小姑娘则坐在她对面,双手撑着脸,笑眯眯看她吃。
“你不吃吗?”徐羡抬头问。
小姑娘笑嘻嘻摇头:“我一个小时前才吃完。”
她说完后蹦蹦跳跳去茶几上选了几包零食,自己一边吃还一边喂游隼和咪咪。
饭后,徐羡洗完碗,见时间还早,于是临时决定给向云辅导学习。
这次徐羡提前做了心理建设,心态平和多了,整个人的态度宛若春风化雨一般。
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到向云旁边,手里拿着红笔,快速扫了一遍这周向云做过的卷面和背过的书页。
她有些惊讶,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背下了大半本入门教材,试卷上不少题目也能蒙对,不再是一片空白的乱填。
游隼安静地站在书桌一角,偶尔伸出爪子帮她们翻页或推笔。
窗外的雨还没停,细细地下着,风也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书桌边的一角卷子被风吹起,咪咪“啪叽”一声扑了上去,四肢张开趴在纸上,把自己当成了镇纸。
“晚点去商场,给你买风衣和大衣。”徐羡一边勾勾画画一边叮嘱,“柜子里还放着多余的被子,晚上睡觉如果感觉冷了,记得自己拿出来盖。”
“好呀。”向云上半身趴在桌上,脑袋搁在胳膊上一点一点。
“你每天就这么学的?”徐羡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问。
徐羡瞥了她一眼,忽然皱起眉:“你每天就这么学的?”
“对啊。”向云还挺得意地换了个方向接着趴,“可舒服啦。”
“坐直,坐直!”徐羡感觉自己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拿笔敲了敲小姑娘的脑袋,“千万不能趴着,对腰和眼睛都不好。”
向云缓缓坐直,表情委屈巴巴地摸摸自己脑门:“这样不也能记住知识嘛……”
“你会变成驼背的。”徐羡板着脸严肃地说:“会变很丑。”
向云立刻坐正:“早说嘛。”
徐羡:“……”
向云歪着脑袋想了想,突然又开口:“那……睡觉呢?有没有什么睡姿也不行?”
话音刚落,她就扑通一声跳上床,翻了个身变成侧卧:“我每天都这么睡,咪咪也是。我们俩就喜欢挤在角落,窝着可舒服了。”
徐羡一边收笔一边说:“侧睡其实也不太好,专家们说了对脊椎不好,还容易压肩膀——”
“这个时候专家说话又可信了?”向云双眼一亮,“那你要不要演示一下,正确的睡法是什么?”
“我?我才不要——”
徐羡摆摆手,话还没说完,就被小姑娘一把拽住手腕,“哎哎哎,关爱老年人啊!”
她根本没想到向云的力气能突然变得这么大,下一秒整个人就失去平衡,徐羡直接被带进床铺里,轻轻倒进了向云怀里。
向云低头看她,眼睛弯弯的。
徐羡一动不动,整个人僵在青苹果味道的怀抱里,脸颊在短短几秒内迅速升温。
她感觉自己身上的肌肉全都冻结了,徐羡靠得很近,近到能听到向云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她的声音有点干涩:“我是不是……压着你的右手了?”
“呃,好像是的。”向云的语气也略显局促,但那双胳膊还是小心翼翼地揽着她。
“那我要不然……”她本来想说“起来的”。
“换个姿势?”向云抢先说出口。
“……也行。”徐羡把向云的胳膊往上抬了抬,在她的怀里平躺,“专家说了,平躺睡觉最好。”
“这样啊。”向云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好啊,嘿嘿。”
过了几秒钟后,徐羡不确定地发问:“是你的肚子在叫吗?”
向云的耳根立刻红了个彻底,她默默捂住肚子:“肠道……开始蠕动了,哈哈。”
第55章
徐羡替别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 她假模假样地看了眼手腕上的通讯仪,超绝故意的大声说了句:“啊!现在已经快一点啦。”
“午觉的时间到了吗?”向云的小脑瓜显然没用对地方,她像只八爪鱼似的黏在徐羡身上, 还特别享受地闭上了眼睛。
“……该去商场了。”
徐羡迅速起身, 顺手拍拍小姑娘的肩膀:“换个衣服就出来吧。”
向云还没躺够呢, 看着她的背影离开, 嘴角一撇,一脸遗憾地在床上翻来滚去, 滚了好几圈后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外面仍在下细雨, 天色湿冷昏沉,两个人都穿上了绿色的冲锋衣。
咪咪身体不好, 从污染区回来以后就一直在打喷嚏。
游隼又不爱淋雨, 它们就都被收进了精神图景里。
出门前,徐羡站在门口等向云。
小姑娘还在磨蹭选鞋,徐羡走过去,弯下身帮她把冲锋衣的帽子往头上一拉。
“外面风大, 别淋着。”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压了压帽檐,把小姑娘的额头和眼睛往里面塞。
她低头一看, 恰好对上了那张半藏在阴影下的脸。
徐羡一直没太注意, 现在才发现,向云的睫毛居然挺长的。低垂着的时候,像一把小扇子挂在眼下微微颤着, 看起来和她头顶那圈毛茬子差不多长。
她细细打量起来,其实小姑娘五官长得挺不错,嘴唇虽然有点薄,但是鼻梁一点都不塌啊, 小鼻子翘翘的,长得还挺精致。
正看得认真,向云忽然把脸悄悄侧了一下,她记得收容所所长说过,自己的右脸最好看了。
徐羡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她立刻缩回自己做坏事的手,做贼心虚般咳了一声:“穿好了的话,我们就走吧。”
向云站起来,头一偏,声音软乎乎地问:“你刚才是不是在偷看我。”
“没这回事儿。”徐羡摆摆手,死鸭子嘴硬。
“我感受到了。”向云不依不饶,她还故意绕到徐羡的左侧,把自己的黄金右脸留给她。
“你多欣赏欣赏。”她蹦蹦跳跳地说。
上了出租车以后,向云又固执地坐到了后排左边。
“被看了一眼,就有偶像包袱了是吧。”徐羡被她逗得直乐。
她边说边把手插进冲锋衣口袋里,确认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还在。
这是她昨天晚上看电视时写的,纸上记着陆一帆,也就是王佳老公的死亡原因。
冲锋衣的口袋有拉链,她也就懒得再拿出来看,只默默按了按。
进了商场之后,向云一秒钟都没耽搁,她业务熟练地冲到一楼服务台,伸长脖子用右脸和工作人员交流,主动跟进自己的投诉情况。
徐羡站在她身后憋笑,努力cos一位性格温和的家长。
她严重怀疑向云的照片被发到了各个工作人员群聊里,服务台的工作人员显然接受过培训,一眼就认出了眼前这位光头小姑娘姓甚名谁。
工作人员语气温和地说:“您好,您是举报人向云是吧。”
向云这才意识到自己出了名,她鼻子喷气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说了一句“是”。
“关于您上次反映的情况,我们已经将相关责任人,也就是总领班,停职并展开调查。目前我们……”
“真的假的?”向云扬了扬眉毛,表现出一副“可别糊弄我”的模样,“我等会儿就去卖衣服那家店确认。”
“别人说这些,肯定是真的呀。”徐羡在她身后温声细语道:“白塔商场的员工可都很讲规矩、不骗人的,她们要是敢这么和你说,那肯定是有红头批文的。”
“啊是的……”工作人员愣了一下。
红头批文?
这是啥时候的事儿?
他怎么不知道?
“批文给我看看。”向云双手环胸说道。
“哎呀,人家怎么会骗我们呢,批文肯定是有的呀……”她们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徐羡演得开心极了,嘴角笑得都合不拢。
徐羡一边说着,一边侧头对着服务台工作人员亲切地说:“是吧,您说对吗?”
“批文……”工作人员额头冒汗,手下敲键盘的速度疯狂加快,“我们盖章的人周末不在岗,真的……下周一,您只要来,我们一定可以出示给您。”
“呵,搞了半天,连个正式文件都没有。”向云嗤了一声,又用她的黄金右脸看向对方。
“还有,被性骚扰的那位店员呢?”她语气不减,“赔偿到位了吗?”
徐羡在她旁边做出一副“别气了”的样子,嘴上却一边配合,一边补刀:“对啊,总不能光停个职就完事吧?精神损失赔偿,还有公开道歉,总不能省略吧?”
“对对对!这些我们都有备案记录,后续一定会妥善处理,绝对不会推诿的!”工作人员笑容僵硬,嘴角几乎在抽搐。
“那就好。”向云满意地哼了一声。
徐羡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口,低声笑着像是在劝:“走吧走吧,别再生气了,事情都在处理了。”她又转头和工作人员说:“我们家小姑娘也是太在意这个事情,她脾气不太好,劳烦您多体谅体谅。”
“理解理解。”服务台工作人员皮笑肉不笑地说。
徐羡像是做了很多终于把小姑娘稳住似的,两人一唱一和地假装“消气”,晃晃悠悠往电梯方向走去。
电梯“叮”地一声停在五楼,她们进了那家熟悉的服装店。
王佳正在忙着接待其他顾客,眼神一转便注意到了门口两人的身影。
迎接她们的却是另一位年轻的店员,笑容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热情:“欢迎光临,需要帮忙看看什么款式吗?”
这位看起来也是深知向云威名的,徐羡没想到自家小孩的影响力有这么大,她差点笑出声,忍了好几秒才收回差点没藏住的笑容。
“我想给小姑娘挑几件风衣和大衣。”徐羡直接问道:“她她皮肤比较黑,适合什么颜色的外套?”
“灰色和深驼色比较好。”店员领着她俩去到外套的货架,“这两个颜色穿在她身上,不会显得突兀,能看起来更高级一点。”
徐羡先略过了人造纤维的那些大衣,给小姑娘挑的都是绵羊毛材质,这样向云穿在身上也能感觉柔软不厚重。
店员很快抱着衣服引导向云去更衣室试穿,徐羡则坐在了更衣室外的沙发上。
这时,王佳送完另一组客人后走了过来,笑着和她打了个招呼:“你们来了啊。”
向云正好从帘子后面探出头,小脑袋一晃一晃,冲王佳露出笑容:“姐姐好。”
她手上还抓着大衣的扣子,一边喊人一边低头整理衣服。
帮忙选衣服的售货员看到她们似乎认识,便礼貌地离开去招呼其他客人。
“托你们的福,”王佳笑着低声对徐羡说,“总领班那边已经被停职了,估计这次是真的闹大了。”
徐羡点点头没多说,眼神落在更衣室那抹灰色上,“我看她穿这件挺合适的。”
“你也试试?”王佳扬起眉毛,“我记得这款还有一件大一码的。”
徐羡答应了,王佳立刻转身拿衣服,一边走一边从内袋中摸出张对折整齐的小纸条。
她将那件灰色大衣递给徐羡后,顺手帮她整理袖口,在手指掠过布料时,将那张纸条悄悄塞进了她的掌心。
结账时,徐羡把纸条塞进钱包里,两个人拎着大包小包出了商场,直接打车回到了宿舍。
车上,拥有新衣服的小姑娘情绪明显高涨,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地说话。
她瞪大眼睛看着出租车上贴着的“TAXI”标志,忍不住问:“出租车为什么也有英文名啊?”
“因为外国人也要打车啊。”徐羡被她问乐了,随口答道。
“哦——”向云点点头,立刻又提出新问题,“我发现商场那些工作人员每个人都有英文名,我是不是也要给自己起一个?”
她继续用右脸问:“我需不需要学英语啊?”
徐羡抬手敲敲她脑袋:“都末日了,还学什么英文。”
“也是哈。”向云觉得她这句话很有道理。
能活就行。
“那为什么她们都有英文名呢。”向云接着问。
“因为strong。”徐羡一本正经回答。
“strong?”向云没懂。
徐羡下了车后回她:“死装。”
“哦哦……原来是这样啊。”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头。
回到宿舍,两人换了衣服,先后洗了澡。徐羡抱着薯片坐在茶几前,从钱包里抽出了那张纸条。
向云把脑袋凑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了起来
王佳纸条上写着的话语简略,读起来却句句沉重。
她怀疑陆一帆在第十一支队服役期间,曾长期遭遇队内霸凌。
自从加入第十一支队,他身上时常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伤口。
胳膊肘上的擦伤、关节处的淤青,还有受损的跟腱……
王佳起初以为陆一帆日常训练太过刻苦,她还常劝陆一帆别这么用功,在能力等级几乎确定了的情况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可没过多久,她逐渐察觉出异样来。
通讯仪会在任何时间响起,陆一帆逐渐变得消沉,很少与她谈论任务的具体过程。
王佳只知道,每次出任务时,陆一帆总是被强硬地安排在排头位置。
每每问起,陆一帆总是笑着摇头,说队长对他很好,说那儿的工资比别处高,说再撑一年,他们就能攒够首付款,买一套属于他们自己的小房子。
徐羡记得,上一次见到陆一帆,是在半年前的商场里。
陆一帆挽着王佳的胳膊,两个人拎着购物袋从二楼金店走出来。
那天他穿着便装,剃了个利落的光头,一见她便有些局促地笑了笑,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脖子。
他脸上有大片青紫色的瘀伤,陆一帆见徐羡奇怪,还主动解释这是在出任务时受的伤。
那时徐羡没有多问,直到现在才发现一切都有迹可循。
她想起自己和向云从中心医院找到的那些弹壳,其中一大半都来源于陆一帆。
他和队员王科被派做排头兵来到现场,只不过这次,陆一帆再没能回来。
他和那天无数无辜被牵连的平民一起,永远倒在了断壁残垣之间。
“哨兵学院里也会这样吗?”坐在地毯上整理新衣服的向云突然问她。
徐羡愣了一下,摇摇头:“我不知道,林辰没跟我说过。”
她轻轻拍了拍向云的头发,笑着安慰道:“哨兵学院内部没有权力斗争,相对来说环境比较单纯。”
“你别害怕。”徐羡又给她打了一针强心剂,“我朋友在哨兵学院当导师,她肯定会照顾你的。”
向云没吭声,只是“嗯”了一声,但却暗暗在心里攥紧拳头。
靠别人也不是长久之计,她必须要成长起来,做一名令人闻风丧胆的哨兵!
晚饭以后,她又在侧卧挥汗如雨锻炼了整整两个小时。
她练得满头大汗,游隼站在床头无语凝噎,最后叼来了毛巾和卫生纸,用喙扔到了她光秃秃的脑袋上。
向云越练越兴奋,她感觉自己身体的恢复速度似乎比想象中还要快。
拆了石膏没几天后,她的胳膊已经能轻松伸直,不再有那种会有带着拉扯感的刺痛。
运动结束后,她抱着睡裙哒哒哒跑进浴室,站在镜子前冲自己咧嘴一笑。
镜子里面的人依旧看起来黑瘦黑瘦的,但是脸上的疤痕已经完全褪去,她学着嘀哩嘀哩视频软件中其她人的动作,依葫芦画瓢对着镜子举起左臂。
她努力瞪眼睛,终于看到了一丝丝肌肉线条痕迹。
“我真是个天才。”向云自言自语道。
客厅里,徐羡正瘫在沙发上翘着腿看电视,嘴里咔哧咔哧嚼着刚拆封的原味薯片,一边嚼一边神游太空。
电视屏幕本来在播报安全区的晚高峰交通情况,主持人忽然停顿了一下,说要插播一条突发新闻。
“据最新消息,向导学院院长李响,在从污染区返回安全区的途中遭遇袭击。目前嫌疑人已被控制,案件正进一步调查中。”
画面切换到新闻现场,警戒线已经拉开,混乱的人群已经被疏散,警灯在视频的正中央一闪一闪。
主持人继续报道:“据警方透露,李响院长为S级向导。在此次事件中,她独自制服嫌疑人,无人员伤亡。”
徐羡的动作顿了一下,手里的薯片卡在嘴边没送进去。
第56章
小天才向云运动后兴奋过了头, 她举着自己的左臂不停在游隼和咪咪面前炫耀,一分钟内换了N个展示的造型。
她满脸堆着笑,想到自己胳膊上那若有似无的肌肉就高兴, 临近十二点了都还在对着精神体们大鹏展翅。
好不容易躺了下来, 向云本来以为自己躺着躺着就能睡着, 结果越摸自己胳膊越精神。
她翻来覆去地在床上打滚, 像是冷宫中疯了的妃子一样嘿嘿直乐。
没过多久后向云干脆破罐子破摔,翻开了才刚看了简介的《再婚后被年下哨兵宠坏了》。
光是书的名字就让人脸颊发烫, 小姑娘犹豫半秒都是对它的不尊重。
她想都没想, 直接眯着眼睛抓住游隼的爪子,点开了朗读模式。
“女人, 你在玩火。”属于最有钱、最有实力哨兵的低沉女声响起。
“哎呀, 真羞耻呀。”她小声哼唧着,要怪就怪游隼吧,谁叫它的爪子划到了朗读模式呢。
她把通讯仪的音量调到最小,双腿一缩, 整个身体都缩进了被子里,怀里紧紧抱着咪咪,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一开始她还把脸埋进咪咪软绵绵的肚皮里, 没过多久她就不由自主按下了音量增大的按钮。
她把耳朵贴近通讯仪的扬声器, 小小的孔洞里传来向导温声哄人的话语,把她撩得像蛆一样在床上扭来扭去。
她抱着咪咪在床上扭到凌晨两点,通讯仪忽然发出了自动关机的提示音, 吓得向云身体一抖,忙不迭地看了一眼进度条。
什么,还不到5%?
向云气鼓鼓地嘟囔了一句小说中的台词:“是你先招惹我的啊。”
游隼忍不住yue了一声。
她假装没看见,依依不舍地把通讯仪放到床头, 给自动关机的设备充上电:“给你三分钟,我要通讯仪立刻充满电来到我面前!”
游隼盯着面前听疯了的向云,轻轻叹了口气。
向云转头看向游隼:“小鸟,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游隼:“……”
向云学着小说里面的哨兵说话:“算了,属于我们的时间还多,明晚我再接着宠你。”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终于闭上眼睡了过去。
早晨六点半,向云就醒了。
她本以为醒来后会困得睁不开眼,可出乎意料的是,她整个人神清气爽,身体轻松得不像刚熬过夜的样子,连常见的头晕乏力都没有出现。
她本能地想再赖会儿床,但下一秒,就听见客厅隐约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伴随着“刺啦”一声油响,像是有人在做早饭。
“……徐羡?”
她在被窝里小声嘀咕一声,抓过充满电的通讯仪,轻轻放下怀中的咪咪,招呼游隼过来照顾咪咪,随后蹑手蹑脚地溜下床。
一打开门,向云就闻到了一股混着油脂的鸡蛋香味。
她快步蹦跶到了厨房,徐羡正背对她站在灶前。
她身上穿着宽松的睡裙,手边放着一本打开的彩色食谱,正慌慌张张翻炒着锅里黢黑的蛋炒饭。
徐羡回过头,微微挑了下眉:“你醒得挺早?”
“我听到声音啦,就出来了。”小姑娘在餐桌旁边坐下,想要打开通讯仪寻找一个可以朗读出来的食谱。
通讯仪嗡地亮起。
她还没反应过来,昨晚没关的小说页面又自动跳了出来。
“我的女人,你也敢动?”熟悉的低沉女声在安静的厨房里炸开,如同晴天霹雳一般落到向云的耳朵里。
向云脸色“唰”一下变得通红,整个人一个激灵,好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连忙急匆匆捂住扬声器。
手忙脚乱之间,她狂按音量调节的按钮,接过音量没调小,反倒直接被一下子被调成了最大。
“你受伤了?给我看看!”
“你别看!”
“我为什么不能看?你身上哪里我没看过?”
向云:“……”
她点亮屏幕按下暂停键,两只手都在发抖。
让我死吧。就现在。
徐羡挑眉看她:“你一大早在听啥呢?”
向云死死捂住通讯仪:“没啥,真的。”
徐羡倒出炒得黢黑的蛋炒饭,一字一顿地说:“女人,你敢骗我,我看你是在玩火!”
向云看着碗中的一团黑:“……”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马上就要飞上天了。
向云的灵魂又被徐羡一把抓下来:“去刷牙洗脸吧,马上就能吃饭了。”
得令后的向云如蒙大赦,她飞快跑进浴室,把整个脑袋塞到水龙头底下猛冲。
水声哗啦啦地响,她红着脸心跳如雷,一边冲水一边试图洗干净自己被荼毒的灵魂。
洗着洗着,她的嘴里情不自禁说出了小说中的台词:“好热,好热……”
说完后向云愣了好几秒,把脑袋埋进了毛巾里哀嚎出声。
真的活不了啦。
徐羡在厨房忍不住哈哈大笑出来,直到向云踏出浴室,她才堪堪整理好自己的情绪。
各怀心思的两个人吃完早饭,向云主动承担了洗碗的工作。
徐羡任由小姑娘抢活儿干,她乐得清闲,慢慢悠悠把整个屋子都扫了一遍,权当作饭后消食了。
收拾完后她打开了客厅的电视机,把自己常看的健身视频投屏到了屏幕上。
两个人都换上了宽松的运动服,在电视机前一前一后站着做动态拉伸。
睡醒的咪咪站在茶几上,跟着她们的动作抬胳膊蹲起,坚持不住的时候就喵喵叫个不停。
向云提溜起俩小哑铃,按照徐羡在健身房教的动作,一板一眼练起了上肢力量。
“你的胳膊好像有好转了。”徐羡侧过身,用眼角余光看她,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前几天端个碗都会痛,今天小哑铃都能举起来了呢。”向云翘起尾巴骄傲地说,一边叨叨还一边展示自己的小肌肉。
“恢复速度比我想象中快太多了。”徐羡感叹。
年轻哨兵的身体恢复速度远超常人,尤其在精神体状态稳定的情况下,这种差距更加明显。
普通人骨折拆石膏后,哪怕配合康复训练,也得三到六个月才能完全恢复。
照小姑娘目前这个进度来看,估计半个月之内就能恢复如初。
下午一点,徐羡带着向云准时出门,按照约定去李院长家做客。
由于徐羡的车在B区报废掉了,她还没有向上打申请,因此她和向云只能坐出租车过去。
李院长不住职工宿舍,而是买下了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洋楼,独自在郊区居住。
她住的位置距离向导学院很远,徐羡原先听别人说起过,她每天都要花费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开车往返。
还没有靠近导航中的位置,向云已经扒在窗户上,欣赏起了露台和草坪上种的花花草草。
出租车停在了小院子的门口,映入眼帘的就是大片大片的绣球,几百朵蓝粉相间的大花把整片院子围了起来。
李院长看起来也才刚回家不久,她穿着向导制服站在白色铁门前,微笑着将徐羡和向云迎进屋,替她们一人倒了一杯冰水。
“早上去警察局做了笔录,现在才回来。”李院长主动解释道。
“您吃过饭了吗?”徐羡客气地问。
“在警局吃了。”李院长摆摆手,“跟往常一样,食堂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这位是……?”李院长把视线投向站在徐羡身后的小姑娘,眼神柔和但敏锐:“从污染区带回来的那位哨兵,对吗?”
徐羡点点头,没有多做解释。
向云的事情在白塔不算秘密,李院长知道也并不奇怪。
向云自己倒是察觉到了两人间可能会有私下交谈的打算,她笑嘻嘻地举起水杯说:“我去院子里看看花。”
她一溜烟走出阳台,蹲在一棵柠檬树下好奇地张望,阳光洒在她微微踮起脚尖的背影上,光斑随着她的动作不断移动。
徐羡望着站在花园的瘦弱身影,不由自主地赞叹道:“您这花草养得真好。”
“我妻子喜欢这些。”李院长望向窗外,也跟着笑了笑。
“那时候我们还在污染区,她一天到晚就喜欢养花种菜。”
她顿了顿:“她走了以后,我就把原来宿舍里她留下的那些盆栽都带了出来。”
李院长指着窗边开得正盛的铁线莲说:“最开始长得瘦瘦小小,一到这边后就开始爬藤,现在长得可漂亮了。”
她想起原先的种种,忍不住喂叹一声:“她不止一次和我说,想在郊区有一栋白色小房子,种满花花草草。”
“徐羡,我不想让这片被她护佑过的土地,在短短几年后就沦为废墟。”李院长眼神深深地望向她,“这就是我竞选安全区区长的原因。”
徐羡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紧,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怎么,听到安全区几年后就会沦陷这种话,害怕了吗?”李院长笑了笑,“我向你保证,如果监察处的处长上台,一切的进展只会更快。”
她站起身,走向不远处的红木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纸质地图,又随手拿起茶几上的痒痒挠,熟练地将那张卷边的地图铺展在柔软的地毯上。
“来,我给你看一眼现在的形势。”
她蹲下身,用木柄指了指地图上的一处红圈标注:“我们现在就在这,郊区,位置靠近安全区边缘,人烟稀少,支援力量薄弱。按照现在污染扩散的趋势,这一带会是最先沦陷的。”
她语气重透着一股压抑许久的疲惫:“你看过污染区蔓延的相关数据吗?”
徐羡摇摇头。
“首都安全区所在的大陆上,一共有个二十六个外围城市,其中十四个已经完全沦为污染区。”
“每隔一个月,安全隔离带都会后退一到两公里。”她从茶几上拿起一根红色的彩笔,轻轻画下一道红线,“从三年前的第一道线,到现在的第四道,这片净土正在被一点点蚕食。”
她在一些已经沦陷的城市上画了个圈:“污染扩散得最严重的区域,几乎都有一个共同点。”
徐羡蹲下来看向她:“什么共同点?”
“它们都是地理位置优越、四通八达的交通枢纽。”李院长用痒痒挠的尾端轻轻敲了敲桌角,“也是监察处和支队管理处管辖范围最密集的地方。”
“支队们说是在执勤、防守,但其实是在配合高层的利益交换。”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她放下痒痒挠,缓缓站起身。
“污染越严重,支队调拨资源的理由越充足。灾难越多,他们升职的速度就越快,荣誉会像雪花一样撒到他们的身上。”
她嗤笑一声,“群众一害怕,就更容易相信他们的‘保护’。”
“名誉,声望,地位,这不就都来了。”
徐羡沉默许久,艰难地说:“他们是在用整片安全区的未来,换自己在末日前的权势和地位。”
李院长看着她,点了点头,眼中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悲凉。
“我不想做救世主。”李院长声音低沉,语气里带着一丝讽意,“在末日面前,自私才是本能。”
“可我也清楚,若任由他们这样下去——”
她忽地望向窗外。
花园里,阳光穿透层层枝叶,照在铁线莲柔软的花瓣上。
向云正蹲在一片巨大的龟背竹叶片下乘凉,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一旁盛开的紫色绣球花。
“这片土地上的我们,终将无路可退。”
第57章
“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些?”徐羡不禁发问, 她的声音里藏着几分急切,整个人的身体前倾,直勾勾盯着李院长已有皱纹爬上的脸。
“也不能说是我发现的。”李院长端起银灰色的保温杯, 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我这些年都专注在教学和指导上, 说实话, 对白塔内部的派系斗争并没有太深入的了解。”
她放下手中的保温杯,顿了一下后说:“我们这些人中间, 最早明白这些的是林辰。”
徐羡神色微动, 李院长知道她想问什么,于是轻轻对她颔首。
徐羡坐正了些。
“从她进入第八支队开始, 一些事情才慢慢浮出水面。”李院长目光投向窗外, 看向花丛中的向云,“她太聪明了,有时候甚至比我还先一步察觉问题。”
她忽然笑了笑,转头看向徐羡:“对了, 她其实是我妻子的学生。”
这句话来得毫无征兆,徐羡怔了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吧
“她是我和我妻子在污染区救下来的孩子。”李院长的语气陡然温柔了几分, “那时候她才十一二岁, 和院子中的小姑娘一样骨瘦如柴,头发不仅打结,里面还钻满了跳蚤和虱子。”
“我和甜甜原本是想一点一点把她头发上的污垢清理干净的, ”李院长轻声说着,“后来实在是弄不完,只能用推子把她的头发剃光。”
她的手指在掌心蜷了蜷,笑了下:“甜甜第一次见到这些, 一边剃一边红眼睛。”
徐羡没见过这样的林辰,她们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林辰已经分化成了高等级哨兵。
身上穿的是笔挺的哨兵制服,看起来像是安全区里话少的老钱似的。
“她身上穿的衣服又破又脏,裤子松紧带里头藏着一把生锈的剪刀。”李院长远远地往外望,“她不爱说话,但那双眼睛特别的亮。”
“这么多年,也就不爱说话这个习惯没变了。”徐羡柔声回应。
“我们把她送到安全区的小学,做了插班生。没过两年,她就完成了哨兵觉醒。”李院长想到当时妻子与她兴奋的模样,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现在的她依然会为林辰感到骄傲:“谁都没想到,看起来瘦瘦柴柴的一个小姑娘,竟然觉醒成了高等级哨兵。”
“甜甜高兴坏了。”她轻笑一声,却带着难掩的怀念,“在污染区那会儿,放暑假的林辰来找她,她几乎每天都带着小孩儿去做清剿任务,手把手教她使用精神力。”
徐羡垂着眼,手指缓缓拂过杯沿,哑声道:“您的妻子一定对她寄予了很高的期望吧。”
“我们两个人都希望,她能在这个世界里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李院长目光柔和,却压着一丝难以名状的痛意,“她有野心,也有能力,我们从未阻拦她。”
“她从来没和我提过这些。”徐羡低头看着掌心,嗓子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只告诉我,她的母亲好几年前去世了。”
李院长沉默了一下,声音温缓却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遗憾:“我在向导学院任职没多久后,我的妻子就在任务中牺牲了。”
她抬眼望着窗外,花丛中的向云正像只小青蛙一样,趴在地上观察叶片上的虫子。
阳光落在她光秃秃的脑袋上,看起来一闪一闪的。
李院长的目光再次回落到徐羡身上:“那时候她有冲劲儿,每次看到我都会说,没什么好害怕的。”
“林辰的想法很简单,她想要靠着自己的力量,在这里闯出一片天地。”
徐羡静静听着,脑海中逐渐浮现出哨兵学院时,林辰倔强又笔挺的身影。
她总会在哨向联合训练中碰见林辰。
林辰的肤色比别的哨兵都要黑,长年的训练让她肩膀变得宽阔,身材看起来线条利落。
流汗以后训练服贴在她的背脊,整个人的肌肉不仅匀称还略微紧绷,精壮的身材在一众哨兵中脱颖而出。
她总是第一个出列训练,索降、负重跑、射击……无论是什么类型的竞技训练,她都能毫无意外地获得头名。
“可自从加入了第八支队,她慢慢不再说这些了。她变得更加沉默。一次、两次任务回来后,她不再主动联系我。”
李院长声音变得有些轻,“她逐渐对‘自己’失望了。”
“徐羡,你有没有想过,”李院长眼神深沉地望着她,“林辰作为哨兵天赋异禀,遇到再危险的情况,她也有能力自保。”
“这是什么意思?”徐羡瞳孔微缩,整个人都僵在了沙发上。
“这只是我的猜测罢了。”李院长没有明说,她站起身来,缓缓走到窗前。
她看着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草地,还有在花丛里面逗昆虫的向云说:“如果她可以记起来一切,或许她可以给我们一个答案。”
“徐羡,如果说林辰曾经是在白塔既定的体系里寻找出路,”李院长转过头:“我想打破监察处和支队管理处的禁锢,亲手开出一条新的路,做以后可能出现的,千千万万个‘林辰’的遮阳伞。”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向导的眼睛,轻声问:“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与我并肩同行?”
徐羡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手指收紧,指节微白。
“我……得回去好好想想。”她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您知道的,我们这些安全区长大的孩子,从小听话惯了,过的是那种随波逐流的日子。”
如果说白塔是一套长期运作的复杂系统,那她就是一颗从未出过故障的零件。
在知道这一切之前,徐羡没什么大愿望,只希望按部就班的生活,接受白塔的一切安排,平平稳稳过一辈子。
“我的母亲在白塔工作了一辈子。”她的声音放得极轻,“她从来没出过差错,一辈子都过得无风无浪。”
“做这些事之前,我得先为她考虑。”徐羡诚恳地说。
李院长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催促,只是温声说了一句:“当然。”
窗外微风拂过,绣球花从轻轻晃动,阳光在草尖上跳舞。
徐羡看向花园中追着蝴蝶跑的向云,小姑娘笑着回头,阳光下的眸子亮得她心底发烫。
从李院长家出来,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四点。
郊区本就难打车,李院长住的地方位置更是偏远。
徐羡用APP叫了几次车都没成功,她带着向云在路边等了好一会儿,连一辆路过的车都没看见。
她叹了口气,没车真是寸步难行。
下周一上班,她一定要立刻给所里打报告,用最快速度讹出一辆车来。
徐羡打开通讯仪自带的电子地图,观察了一阵后拍拍小姑娘的肩膀:“走吧,前面有个商圈,大概两公里,咱们只能去那附近打车了。”
向云与她并肩走在有些变黄的梧桐树下,沿路是成片的低矮民房,路人大多上了年岁,看到她们时总会笑着打招呼。
她们偶尔会经过无人等待的公交站台,向云兴冲冲跑过去,一看路牌就变得满脸失望。
这条路上的城际公交车班次极少,大多都是两小时才可能会来一班。
走走停停大概半小时,等她们走到了商圈附近,周围一下子热闹起来。
“哇!”向云眼尖,指着不远处一个摊位惊呼出声,“那是什么?”
徐羡抬眼望过去,是许久未曾见到的扔飞镖扎气球。
小摊上挂着一串串小彩灯,五颜六色的气球扎了一整墙,帐篷的最顶上还挂着一排毛绒玩偶。
向云一下子就看上了其中那只羽毛彩艳、眼神傲娇的巨型怪鸟。
“游隼!”她指着毛绒鸟喊。
游隼在精神图景中愤愤怒吼,徐羡装作没听见:“可以是。”
小摊的大姨正忙着招呼旁边的顾客,汗都顾不上擦,两个人排队等了好一阵才轮上。
大姨递过来一把飞镖:“二十个飞镖十块钱,全中就能自选奖励!”
向云指着脑袋顶上毛色混乱的玩偶,兴奋地问:“能选这只大鸟吗?”
“想选啥都行!”大姨乐呵呵说。
这小姑娘口气还挺大,她摆了一天的摊了,中一半的人都寥寥无几。
向云握着飞镖站定在围栏前,举起飞镖的那一刻,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徐羡站在她身后,看着小姑娘手腕翻动,一支飞镖破风而出,直接命中最远距离的红色气球。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每一下都又快又准,没有一支落空。
路人纷纷聚过来围观,小摊的大姨瞪大了眼睛:“同行么?”
“同……童心未泯。”徐羡赶快搪塞过去。
小姑娘在污染区的时候,看起来没少玩这些啊。
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里,二十发全中,气球被扎得七零八落。
向云开心地跳起来:“我要那只鸟!”
她指指着顶上那只羽毛绚丽的玩偶,大姨拿着叉子替她叉了下来。
小姑娘道了声“谢谢”后,高高兴兴地把鸟抱在怀里,一脸满足。
“我原先可会捕猎了呢!”向云喜滋滋说。
她正准备介绍自己的标枪能力时,几台闪着灯光的娃娃机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这是什么?”向云抱着怪鸟凑近一看,一堆史努比玩偶中藏着几个凯蒂猫,乍一看跟咪咪应该是同一个老祖宗。
“咪咪!”向云双眼发亮。
游隼听到向云喊面前的白猫叫咪咪,更生气了,在精神图景中气得跳脚。
咪咪明明就是橘色的!橘色的!
这小文盲怎么还色盲呢!
徐羡听着游隼在精神图景中的咆哮,毫不犹豫选择再次装聋。
她对着小姑娘溺爱道:“可以是。”
向云没玩过这个,她对着使用说明一个字一个字瞅时,徐羡就在旁边辛勤换币。
小姑娘终于鼓起勇气,操作着颤抖的夹子努力瞄准目标。
结果帕金森夹子东一晃西一偏,在凯蒂猫周围来回徘徊,好不容易勉强勾住耳朵,下一秒就“噗通”一声跌了回去。
“我来吧。”徐羡拍拍她的头,接过操控杆。
小姑娘期盼的目光太过于炽热,徐羡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用毛茬头发给自己的手心来了个马杀鸡。
曾经在向导学院读书时,她经常和室友一起混迹在娃娃机旁边,用帕金森夹子练习自己的精神力控制能力。
她眯起眼,判断好角度,抓住机会按下按钮,夹子落下,“咔哒”一声响起,小白猫被稳稳抓了起来,掉进了出口位置。
“给你。”徐羡把玩偶递过去。
“谢谢!”向云眼睛亮晶晶地接过,随后将刚刚赢来的彩色鸟塞到徐羡怀里:“这个送你,帮我交给游隼。”
游隼在精神图景中冷哼了一声。
谁要你那只破鸟?
徐羡笑容满面地保证:“肯定交到它爪子上。”
天色已晚,两人抱着玩偶走进了商场附近的湖边公园。
公园里头的人不少,家长带着吃完晚饭的小孩在草地上跑,游乐设施旁边全是叽叽喳喳不知道在说什么的小孩。
两个人抱着玩偶坐在了没人玩的秋千上,向云学着徐羡的动作双脚轻轻蹬地,眼前是粉紫色的晚霞,湖面映着阳台金色的余晖鸟群从湖面掠过,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水痕。
秋千后是滑梯,几个孩子在爬上爬下。
一个穿着粉色公主裙的小姑娘走到她们跟前,仰起头,睁大眼睛看向徐羡,忽然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姐姐你真漂亮。”
徐羡愣了一下,低头看她。
那孩子眼睛亮晶晶的,浅棕色的眸子干净得像是刚出厂的玻璃弹珠。
徐羡转过头,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去儿童区凑热闹的向云。
她站在滑梯顶上朝徐羡招手,然后“呜呼”一声滑下来,整个人笑得眉眼弯弯,没过多久就和小朋友们打成了一片。
徐羡看看小姑娘,又看看向云,她感觉自己在她们身上看到了同样纯粹又真挚的东西。
小姑娘嘬嘬手指头,小胖手在裙子上蹭了蹭,犹犹豫豫开口:“姐姐,她我夸不出口。”
徐羡:“……”
黑黝黝的向云像只小瘦猴儿一样跑过来,她以为徐羡有话要对自己说呢。
徐羡扶额,冲她摆摆手:“没你事了,玩儿去吧。”
第58章
徐羡不好意思一直霸占秋千, 荡了几下就主动起身,主动把座位让给了排队的小孩。
她抱着白色凯蒂猫,转身一看, 不知什么时候, 向云又悄咪咪蹿回了滑梯旁边。
小姑娘显然已经熟练掌握了滑滑梯的相关要领, 不仅和滑梯旁的孩子们打成了一片, 甚至还开始指挥排在她后面的小女孩帮忙推她一把。
“呜呼”一声,抱着怪鸟的向云像匹脱缰的野马, 顺着滑梯飞驰而下。
速度越来越快, 最后她“唰”地一下滑到底,徐羡抱着玩偶站在侧边, 看着小姑娘如同离弦的箭似的, 轻飘飘飞到不远处软垫上。
几秒钟后,向云没立刻爬起来,而是表情严肃地捂住屁股。
“怎么了?”徐羡赶紧走过去,以为她摔了尾椎骨, 神情都泛上了一丝紧张。
向云呲牙咧嘴地着站起来:“滑得太快,感觉屁股要着火了。”
白担心了的徐羡:“……”
傍晚的风轻柔拂过,向云说要给自己的屁股散散热, 于是两人顺着湖边的小路慢悠悠地往南边走去。
湖面金灿灿地闪着光, 落日的余晖照得每个人面上都看起来暖洋洋的。
远处的高楼倒映在水上,随着风皱皱巴巴,摇摇晃晃。
擦肩而过的行人牵着孩子与爱宠, 向云一路撩猫逗狗,直到她们闻着香味绕到了商场后侧。
商场后门的斜对面,是条人声鼎沸的商业街。
她们经过了好几家连锁奶茶店,拎着两杯冰鲜柠檬水从里面出来, 面不改色穿过烟火缭绕的烧烤摊。
两个人都饿了,但是不知道该吃点什么。
最后她们在一家看起来开了很多年的沙县小吃门口,停下了脚步。
众所周知,沙县会收留每个不知道吃什么的孩子。
店铺的门头褪了色,玻璃门上“欢迎光临”的贴纸斑驳起翘,门前的地砖看起来油腻腻的,走起路来略有些黏脚。
不错,很正宗。
徐羡朝里头张望,堂食的人不少,只剩下了一张靠近角落的空桌子。
她带着向云走进去,小姑娘从没接受过沙门洗礼,站在红色“沙县特色小吃”菜单板前犹豫了很久。
徐羡都不用抬头看,直接要了一碗飘香拌面。
小姑娘见状,立刻说自己想吃一品蒸饺。
徐羡哪能不知道她的食量,瞥了她一眼,随后眼神落在菜单上,看到了向云方才盯得最久的那一行。
徐羡大手一挥:“再来一份鸡腿饭,还有——”
她顿了顿,“香拌云吞,十全大补鸽子汤,卤蛋和香干各一个。”
“我吃不下……”向云弱弱举手。
“你吃得下。”徐羡笃定摁下她的手。
向云立刻不好意思地谄媚道:“太破费了。”
徐羡抬头看看价目表,又环视周围一圈,确认她俩现在身处沙县小吃没错。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俩进了什么坑人的omakase呢。
她帅气付款:“你在质疑我的钞能力吗。”
“不敢不敢。”向云狗腿地替她开道,殷勤拉开椅子。
座位挤在墙边,空气中混杂着饭菜香和炒锅的油烟气。
两个人抱着柠檬水和玩偶落座后,徐羡才发现塑料桌面有点黏。
向云这时候特别会看眼色,她立刻站起身抽卫生纸,替自己的金主擦干净桌面,连筷子都检查了一遍。
饭菜很快上桌,向云怕米粒掉到玩偶上,把五彩斑斓鸟弄得十彩斑斓,于是用自己的外套裹住鸟,每一口都吃得小心翼翼。
两个人都饿了,一顿下来没说太多话,却是几乎同时吃完。
街上的路灯已经全部亮起,夜色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晚风中混着臭豆腐以及铁板大鱿鱼的香气。
向云三两口吃完了烤面筋以及拇指生煎,两个人穿过推车的小摊贩,并肩走到商业街的外沿。
车水马龙间很好叫车,没过多久,一辆黄色的出租车缓缓驶来,前灯在黑色的地面上投出两束暖光。
向云熟练地钻进车里,徐羡跟在她身后也上了后座。
小姑娘怀里抱着彩鸟,幸福地靠在座位上发饭晕。
车里一股子烟味,徐羡皱了皱眉头,摇下吱嘎作响的车窗。
风呼呼地吹开落在她肩上的发丝,她侧身看向窗外,街灯与人群像是老式胶卷,一点点往后倒退。
向云是被呼啸而过的巡逻车吵醒的。
黄蓝交错的灯一闪一闪,在她脸上划出彩色的光影。
出租车已经驶入熟悉的街区,窗外是职工宿舍附近的超市,店员正在门外拉最后一层卷闸门。
她揉了揉眼睛,抱紧怀里的彩色鸟玩偶,跟着徐羡一起下了车。
一回到家,两只在精神图景里吵吵闹闹的精神体都被放了出来。
咪咪第一个扑向沙发上那只五彩斑斓的鸟玩偶,围着它绕了一圈,警惕又好奇地嗅了嗅。
突然,它一个转身,一爪精准地把旁边碍眼的白色凯蒂猫打倒在地。
“我嘞个……咏春猫啊。”向云啧啧称奇。
“喵!”它气呼呼地瞪向云,向云立刻摆手道歉。
她以为咪咪会喜欢这个呢。
咪咪又瞪着游隼,游隼立刻学着向云的样子挥翅膀。
大人,小鸟冤枉啊。
徐羡正准备主动站出来认罚,没想到咪咪竟然没凶她,反而是使出全身的劲儿,一个后踢腿甩了过去,成功把凯蒂猫踹下了沙发。
“猫中豪杰!”徐羡立刻站起来鼓掌。
紧接着,咪咪又从茶几底下叼出几根游隼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的羽毛。
它三两下在彩鸟身上铺好,给自己布置了一个窝后,在玩偶腋下优雅躺倒。
咪咪的尾巴时不时扫到游隼的爪子,它立刻接受了向云觉得这玩偶是游隼的观点,神采奕奕地站在彩鸟旁边耀武扬威,展示咪咪对鸟的专一与忠诚。
徐羡和向云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一个去换衣服,一个去冰箱冷冻层掏冰淇淋。
向云从书房拿出瑜伽垫和哑铃,徐羡窝进沙发开电视看新闻,屋外的夜色渐浓,两个人在客厅里面各做各的,不时闲聊几句。
周一一早,徐羡准时八点到达研究所,刚锻炼完下楼,就在楼梯间碰到了万所长。
他依旧穿着黑色的制服,冷色的光线显得他皮肤呈现出病态的白,显得他整个人更加的瘦削。
银灰色的狐狸紧紧贴在万所长腿边,双眼眼神锐利,它死死盯着徐羡,吓得徐羡的后背莫名阵阵发寒。
徐羡客客气气地冲他堆笑,说了句早上好。
“出差报告,需要在中午之前提交。”万所长低头扫了一眼徐羡谄媚的表情,冷冰冰地说道。
“好的好的。”徐羡点头哈腰。
“她想起来什么了吗?”万所长看向徐羡接着问。
不用说,“她”肯定指的就是向云。
徐羡一时间哑口无言。
她根本就没问过这事。
徐羡的大脑飞快运转,忽然灵光一闪。
她想起B-891污染区的整体环境与A-273有许多相似之处,灵机一动无中生人。
徐羡立刻汇报道:“她回忆起自己曾经在柑橘林中见过什么人,但……那人长什么样她记不太清楚。”
万所长皱了皱眉,并没有质疑她说的话。
他和监察处处长会面时,听说过向云是在柑橘林附近被找到的。
沉默两秒后,万所长点点头:“那你抓紧时间,把报告补上。”
徐羡毕恭毕敬地目送他离开,随后愁眉苦脸地转过头。
苍天可鉴,她这辈子最讨厌做的事情,就是写那些狗屁报告。
她进茶水间打了一杯冰拿铁,抱着冒水珠的玻璃杯提醒自己,一会儿一定要把自己的损失报上去,要不然这个报告就真的一点儿意义都没有了。
回到工位,徐羡打开电脑,正式开始卖惨。
她越写越快,越写越顺,从没感觉自己如此才华横溢。
什么两人突遇高阶变异体,车没了人也差点没了,幸得驻扎支队支援,才勉强脱险。
向云同志与变异体对抗过程中表现英勇,因旧伤未愈、体力不支,最后不慎跌入水中。
若非她徐羡不顾个人安危舍命相护,向云同志定会淹没于滚滚潮水之中,再无生还可能。
两人身心皆受重创,她在此恳请研究所尽快报销损失,让她早日获得全新办公用车,以保证后续工作可以顺利展开。
洋洋洒洒写了足足三千字,徐羡确认每一项报销项目都列得明明白白,才满意地按下“提交”按钮。
做完这一切,她长舒一口气,揉了揉酸胀的双眼,站起来做了几个肩颈拉伸的动作。
徐羡一边扩胸一边走进茶水间,在冰箱和零食区域翻翻找找,总觉得自己该好好补补。
她在冷藏柜中精挑细选,最后拿走了一个四寸的流心芝士蛋糕,提前庆祝自己即将拥有新车一辆。
半小时后,心满意足的徐羡擦干净嘴,出现在了实验室最里间的治疗区。
她抱着文件在第六治疗室门口刷卡,红光扫过面部,门锁发出“滴”一声轻响。
诊室门缓缓打开,不算好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单原安静地躺在负压束缚床上,营养液缓慢无声流进他的身体里。
他闭着眼,苍白的脸隐在一侧的阴影里,像是睡着了一般。
徐羡照例搬了一把塑料椅坐在单原身边,只不过这次,精神力如同一张透明的蜘蛛网,把单原的身体整个包裹住。
精神触角缓慢地探入他的精神图景,游隼振翅而出,高高飞向天空。
第59章
这一次, 徐羡有了经验。
游隼进入单原精神图景的那一瞬间,她立刻用精神触角将它高高托举上空,远离底下翻滚的浪花与废墟。
浑浊发黑的巨兽从远处一排排倒塌的楼宇中席卷而来, 怒吼咆哮着扑向游隼, 试图将它卷入潮水之中。
徐羡借着游隼的视野俯瞰, 城市被潮水吞没, 只有零星高耸的建筑还在其中摇摆,潮水从四面八方向游隼涌来。
她看不清楼宇上的广告牌, 更无法找到藏匿其中的郊狼, 如果就这么一直僵持着,她和单原谁都讨不到好。
她厌倦了这场毫无意义的捉迷藏。
透明的精神触角猛然向四周飞扬, 如同一道道无形的长鞭, 在游隼身边周围倏然展开。
它们的尾端不断延展拉长,又在弯角处分岔,最后缠绕收拢,霎时在游隼的身边建立起厚实但又足够柔软的安全网。
像是神祗垂下的触手, 触角们不仅牢牢把游隼护在网内,甚至还鞭打地浪花层层后退。
“你是怕我,”她的声音回荡在图景中, 如洪钟般震荡四野, “还是怕林辰?”
远方浪花顿时暴涨,浪潮从地底下翻涌而出,整个图景都随之震颤。
“还是说……”她步步紧逼, “你怕的,其实是第八支队的卫勤?”
刹那间,图景下方宛若有一只托举的手,把洪水向上不断抬高, 它们就像是一张张罪恶的嘴,一刻不停地在水下贪婪开合,试图将游隼与精神触角们一同吞没。
游隼在半空盘旋,警惕地注视着下方翻滚的水域。
“你没必要再害怕,也没必要让自己的精神体与游隼同归于尽。”看到浪潮被人为操纵着涨落,她一字一顿地说:“第八支队里的人,全都死了。”
“包括副队长卫勤。”
升起浪花在高空中戛然停止,几秒钟后水花直直地掉落下去,就像空气突然被抽走,整个图景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游隼向下低飞,在距离水域较近的地方耐心地等。
好几分钟以后,一只皮毛斑驳,浑身上下布满伤口的郊狼从远处的高耸建筑中钻出。
它的身体瘦骨嶙峋,踉踉跄跄往前走的每一步,都落下了深灰色的水痕。
游隼落在一栋高楼残破的避雷针上,注视着它的靠近。
郊狼颤颤巍巍来到游隼正下方,它的尾巴紧紧夹在腹部,头缓缓抬起,露出那双泛着病态红光的眼,死死盯住占据高位的精神体。
新的精神触角从游隼身后流出,徐羡在游隼与郊狼之间,用精神触角织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她的声音冷静地在图景中扩散,如同回响在废墟中回荡的钟声,震得郊狼的脚底发颤:“白塔要求我来帮你清理、重建这片精神图景。”
“但要怎么清,怎么建,不是他们说了算。”
她慢慢地说道:“是我说了算。”
郊狼不乐意地伏低身体,眉头明显皱起,对着游隼发出了低哑的嘶吼声。
游隼懒得理它,弱者的威胁毫无意义。
徐羡话语未停,接着说道:“在做下决定之前,我有三个问题要问你。”
郊狼沉默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她,没有拒绝。
“是的话你就跺脚,不是的话,就站着不动。”徐羡冷冷地说。
郊狼摆了摆尾巴,示意它知道了。
徐羡不带一丝情感地发问:“你亲眼看着陆一帆倒在中心医院,是吗?”
单原的精神体在原地纹丝不动。
游隼炯炯的目光扫过郊狼的背脊,察觉出它身体的细微颤抖。
三个月前的那一日,单原与往常一样,提前请假去中心医院的骨科复诊。
天色晴朗,急诊大楼内的每个人都匆匆忙忙,他手上拿着病例朝熟悉的诊室走,直到复诊结束,他在一楼大厅内遇见了卫勤。
男人戴着口罩帽子,但是身形却一下子出卖了他。
噩梦才刚刚开始。
他没有多少时间犹豫,最终在死亡与沉默之间选择了后者。
单原僵直僵直地站在原地,依照卫勤的指示,机械地拉开了诱导剂的管口。
做完这件事之后,他想逃走,却被卫勤抓了回来,一把扔进了消防通道内。
变异体诱导剂在一楼大厅内迅速扩散,他们锁住了一楼消防通道的大门。
卫勤闲庭信步地走上二楼,一脚踹开想从消防通道下楼的护士。
他则再次按照指示,关闭了负一层的进出口。
就这样,一楼与二楼消防通道之间的位置,当成了他们专属的“安全屋”。
他躲在负一层通往地面的垃圾筒后,浑身发抖,后背全是汗。
卫勤却从容地走来,从他藏身的角落把他像小鸡一样揪了出来,捏住他的后脖颈,把人直接拖到了消防通道玻璃门边。
他的脸被死死摁在玻璃上,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涕泗横流。
“好好看着啊。”卫勤兴奋地说。
单原觉得,他的语气不像是哨兵,更像是只知道弱肉强食的怪物。
下一秒,单原双手猛地捂着嘴,胸腔剧烈起伏,整个人在卫勤手中挣扎起来。
距离他不到一米远的楼梯上,陆一帆从血泊中抬起头。
他的脖子上有两个巨大的、冒血的窟窿,他拼命抓住鳄兽的下颚,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撑开它,但又无能为力。
湾鳄咬断他握枪的手臂,血如喷泉般喷出,白骨生生裸露在外。
他四处寻找武器,在最后的瞬间与消防通道内的单原对上眼睛。
陆一帆瞪大双眼,血红色的瞳孔里是无尽的绝望。
“咔擦——!”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消防通道外响起,浑身是血的湾鳄一口咬下陆一帆的脖子,陆一帆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再也不动了。
他睁大的眼睛失去了焦距,脑袋以一种诡异的姿势面朝消防通道,就这么一动不动望着单原。
单原跌坐在地上,裤子湿透,浑身发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懦夫。”他听见卫勤轻蔑地说。
他无力反驳,懦夫就懦夫吧。
活着……活着就好。
“你也同样看着其他的队友死去,是吗?”徐羡不动声色地继续问。
郊狼仍然僵直站在原地,但是浑身发抖的更加厉害,四肢控制不住地摇摆。
它的双眼泛红,瞳孔剧烈收缩,每个问题都让它心烦意乱,想起三个月前那些令人绝望的时刻。
单原感觉自己的脑子里面乱成了一锅粥,耳边甚至还能听到骨骼断裂的清脆声响,还有无数平民面对死亡时发出的刺耳尖叫。
徐羡抛出最后一个问题:“林辰,曾经试图救过你们,是还是否?”
空气凝滞了一瞬。
郊狼对上游隼尖锐的目光,缓慢地抬起右侧的前爪,重重地跺在地面上。
“你放心,”徐羡的声音通过精神触角传进图景之中:“她什么都没往外面说。”
三个问题结束,游隼飞到郊狼面前,落在了斑驳的铁质护栏上。
“你想让我怎么清理?完全清理的话往左走一步,仅仅清理垃圾的话站住不动。”徐羡问。
郊狼迫不及待往左踏了一步。
对于向导而言,清理精神图景的方式一共有两种。
一种为“完全清理”,这意味着她会将哨兵的整个精神图景彻底抹除,仅留下一个精神体在空无一物的空间中存活。
完全清理后的哨兵会短暂失去精神力,还会遗忘与精神力相关的所有事情。
但是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正常,她们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行动。
另一种为“垃圾清理”。
这个过程很像是给房间做断舍离,保留原有的房间架构不动,不需要的垃圾被扔掉,图景也就干净了。
做完垃圾清理后的精神图景会变得干净整洁,其中多余以及负面的信息被一一清除,哨兵就像是做了一个身体与心灵的马杀鸡,整个人都会变得放松平静。
S级向导在清理图景方面速度极快,无论是哪种清理方式,都能在较短时间内完成。
“重建”却与其不同。
重建是一项耗时耗力的工程,更像是在一块儿光秃秃的地皮上开疆扩土,需要重新打地基,也需要一点点建楼,最后完成整栋房屋的精装修工作。
低等级哨兵的精神图景比较好建立,高等级哨兵的精神图景则复杂许多。
向导至少需要花费三天的时间,来做这件极其消耗精神力的事情。
“你不想记得了,是吗?”她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赤裸的讽刺,“你不想记得自己在污染区犯下的错。”
郊狼没有回应,但那条尾巴却垂到几乎贴地。
她的声音压低,像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作为驻扎支队的队长,你在知道真相之后——没有疏散群众,没有通报队友,没有抵抗。”
“你选择了沉默,成为了罪犯的帮凶,眼睁睁看着民众死于变异体之口,看着自己的队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你觉得自己无辜吗?”她冷冷地笑了一声,唇角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郊狼像是被她的话点燃了怒火,猛地冲向徐羡织出的精神屏障,却被伸出的精神触角狠狠扔了回去。
“那些受害的群众,他们才是真正无辜的人。”
想起中心医院满地的残骸,完全废弃的污染区,徐羡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倏然吼出声:“你凭什么能遗忘?”
精神触角在这瞬间突然炸裂开来,如同一双双手紧紧勒住郊狼的脖子,在它呼吸不畅之时猛地一甩,把郊狼狠狠砸在水泥地上。
“我会帮忙清理。”徐羡收起精神触角,冷冷地说,“因为我是研究所的向导,我有帮你清理的职责与义务。”
“而且,林辰留了你一条命。”
她眼神如刀,想要把郊狼千刀万剐:“但我不会为你重建。”
“我会向万所长报告,说我能力有限,无法完成重建工作。”
第60章
徐羡短暂从精神图景中退出去, 她掏出通讯器,低头给向云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会晚点回去,别等我了, 自己吃饭。】
等她做完所有的清理工作,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七点。
单原睁开双眼时, 整个人还很懵, 像是从一场冗长而又沉重的梦中骤然惊醒。
他眼神涣散,双眸迟迟无法聚焦, 脑子里一片混沌。
四周的声音开始一点点涌入他的耳中, 设备运行的“嗡嗡”声,还有圆珠笔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
明明一切都很熟悉, 但他总觉得它们离自己很远很远, 仿佛来自遥远世界之外的回响。
似乎好久没有听见了。
单原感觉自己的喉咙发紧,他试着张嘴发出“啊”、“哈”之类的气声,确认自己还能开口说话。
作为高等级哨兵,哪怕卧床数月, 他的肌肉也没有明显萎缩,只是四肢略微发软,动作有些迟缓。
徐羡帮他打开身上的束缚带, 随后摘掉手上的医用橡胶手套, 扔进了垃圾桶中。
单原用手撑着床垫支起身体,他坐在床上休息了几分钟,才缓慢地站了起来。
他环顾四周, 疑惑地看向徐羡,开口说出苏醒后的第一句话:“……我想吃饭。”
“随你。”徐羡语气平淡,面无表情。
她站在门口,胳膊下夹着份厚厚的精神图景清理报告, 语气公事公办:“我会把移交报告一并提交给万所长。从现在起,你不再由我负责。”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我在哪里?”因为长期打营养液,单原的声音很干,还略有些嘶哑,“什么报告?”
徐羡从胳肢窝下夹的报告中挑出一张,递给单原:“单原哨兵,你可以阅读一下。”
单原就像是被人冲着脑袋打了一拳,有些找不着北。
“我狂化了?”单原眉头紧皱,随后瞪大双眼:“我是第十一支队队长?”
“是的。”
你还坑了自己全队的人呢。
徐羡在心里腹诽。
报告中记载着他入队后的任务,以及个人基本资料,表格中的“填写地点”一栏为精神领域研究所第六治疗室。
单原把整个文件翻看了好几遍,看完后“嘿嘿”笑了下,竟然有些不好意思:“我咋经历了这么多事儿。”
“你问我,我问谁。”徐羡依旧冷漠。
“你可以直接去一楼档案室,”她补充道,“那里有值班人员,会发还你的通讯仪和随身装备。”
单原一边揉太阳穴,一边点头。
他看向徐羡,语气明显客气了许多:“那……我的精神图景,什么时候能开始重建?”
徐羡收拾好自己手上的报告才回答他:“等白塔为你安排新的对接向导之后,会有人通知你。”
她关掉所有设备,站在顶灯开关旁边,看着站在治疗室正中央迷茫的男人,开口道:
“你可以回家了。”
单原跟在徐羡身后出了诊疗室,他一路东张西望,徐羡没再看他,直接拐进了研究室。
他在研究室门口停顿了几秒钟,跟着指示标走到楼梯口,乘电梯一路下到一层。
走廊里静悄悄的,单原在一楼转了好几圈,终于找到了徐羡口中的“档案室”。
档案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飘出来红烧牛肉面喷香的味道。
一位值班员正在里面吸溜泡面,听见单原的敲门声才抬起头。
单原的肚子咕咕直叫,他不免有些着急,也不等值班员吃完面了,直接就说自己要取资料。
核实身份后,值班员从靠墙的架子上取下一个贴了标签的棕色纸箱,递给他:“你的东西都在里面。”
单原低头仔细检查,纸箱里是他的背包和通讯仪,背包似乎被人清洁过了,看起来很干净。
“您需要签一份认领确认单哈。”值班员从抽屉里掏出一张印着表格的纸,连带着圆珠笔递给单原。
单原许久没有写字,他的十指还不太灵敏,勾勾画画了足足五分钟,才把填满字的确认单递给值班员。
“日期没写。”值班员指了指表格底部的空白处。
“……我不知道今天几号。”单原讪讪地说。
“行吧,我帮你补。”值班员叹了口气,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
“这里有地方洗澡吗,我想换身衣服。”单原问。
值班员抬手指向走廊尽头。
那是专门为值班人员准备的浴室,洗手台上放着一次性刷牙牙膏,冲澡处还有沐浴露、洗发水之类的产品。
单原久违地洗了个热水澡,他高高兴兴刷了牙剃了胡子,还用一次性毛巾擦干了头发。
浑身上下清清爽爽,单原哼着歌打开背包,里面只有病历单,还有一些过期的零食和水。
他围着浴巾坐在浴室外的洗衣间里,洗烘一体机轰隆运转,他正好趁此机会,和世界接轨。
单原边给通讯仪充电,边刷着搜索引擎中的新鲜资讯。
等衣服洗好,通讯仪的电也基本充满。
单原穿好衣服提起背包,路过档案室时朝值班员摆了摆手:
“我走啦。”
三秒钟后他又退了回来:“请问,有什么推荐的饭店?”
走出治疗楼,单原背着黑色书包,站在研究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亮着灯的街道,眼神微微发怔。
他手上拿着值班员塞给他的一沓传单,里面是各式各样的饭店广告,还有没来得及使用的优惠券。
他坐在研究所门前的台阶上研究了一会儿,最终挑了家专做辣椒炒肉的馆子。
出租车载着他一路驶向商场。
车窗外霓虹闪烁,研究所往外不远就是大片大片的居民区,他靠在座椅背上,眼睛却有些涣散。
出租车司机广播里面放着他没听过的苦情歌,单原手上还在不断刷着近期的新闻,直到车停在了商场门口,他才后知后觉掏出通讯仪扫码付款。
单原顺着传单上标注的方向走进了地下一层。
这家菜馆是明档厨房,一进去就能闻到辣椒的辛香味,厨房里面的师傅热火朝天爆炒,每个人桌上的菜都看起来锅气十足。
单原在厨房边坐下,点了一个辣椒炒肉,还有一个砂锅豆腐。
没一会儿的功夫,传菜机器人就把单原点的两道菜送到他面前。
油滋滋的炒肉配上软软糯糯的米饭,单原连着吃了三大碗。
就在他正打算再添一碗时,身后传来一个冷静的女声:
“单原,好久不见。”
他的动作顿住了,嘴里还咀嚼着饭粒。他赶忙咽下,回过头,眼神有些困惑。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名他完全不认识的女人。
她身上穿着蓝白相间的工作服,看起来像是刚刚下班。
“我是王佳,你队员的妻子。”王佳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来情绪的起伏。
“哦哦哦,你好你好。”单原连忙站起来与王佳握手,主动解释:“我才做了精神图景清理,原先的东西有点记不得了。”
“记不清了?”听到这话,王佳的表情有些错愕。
她怔怔地看向单原,单原被她的眼神盯得后被发毛,连忙干笑两声,“对啊,我才知道自己是第十一支队的队长呢,哈哈。”
“你竟然记不清了。”王佳重复了一遍刚刚说的话,泪水从她眼里流出。
始作俑者已经忘记了一切,可她却再没睡过一个好觉。
午夜梦醒时,她总能想起陆一帆身上那些,被霸凌后留下的青紫伤疤。
还有那个在她肚子里不到五个月、连性别都还没来得及确定,就被匆匆带走的小生命。
他凭什么忘记!
“是、是的,”单原下意识点头,看着她冰冷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越来越不安。
几秒钟后,她终于开口,说出了一句与徐羡在精神图景中说过的,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你凭什么记不得?”
如果单原的精神图景被重建,如果他重新站在岗位上,如果他再次拥有权力……王佳想都不敢想。
凭什么他有机会东山再起,而陆一帆却长眠在污染区!
这不公平。
这不公平!
王佳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手心渗出冷汗。
她第一次如此庆幸,自己是一名B级向导。
既然白塔的制度无法替她伸张正义,那就由她亲手握紧刀柄,把这笔账讨回来!
她一步步逼近,声音低哑又坚定:“单原,既然他们不愿意给你戴上手铐,那就由我来当这个刽子手。”
“嗯?你说什么?”单原愣住了,他刚刚又回头扒了一口饭,嘴里还不停嚼着,“精神图景清理,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啊。”王佳的唇角扬起,笑容却冷得像冰。
“我太知道了。”
话音刚落,单原的身体就像被钉死在了原地,根本无法动弹。
他感觉后背在流冷汗,随后身上麻麻痒痒,似乎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耳道,一路爬进了他的脑子里……
是蜘蛛!
蜘蛛网一点点、温柔地缠住了郊狼的脖子。
单原试图挣扎,作为高等级哨兵的他他从没有遇到过这种时刻,他明明知道对面的人精神等级不高,但却毫无还手之力。
这该死的精神图景清理。
他一遍遍尝试集中精神力,但却怎么也凝聚不起来。
“单原,”王佳慢慢逼近,声音靠近他的耳朵,“你在欺负我丈夫的时候,有想过这一天吗?”单原剧烈喘息,王佳一点点加重精神力。
“还有我那没能出生的孩子,”她继续说,“你凭什么能够好好活在世上。”
郊狼痛苦地哀嚎着,单原也一样,他感觉被双手死死掐住了脖子,双眼翻白,面色通红,直到因为缺氧而失去意识,“砰”一声,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旁边的人听见动静,探头过来问:“他怎么了?”
王佳面色如常,她随口回答:“可能是辣椒卡住了喉咙,呛着了吧。”
周围吃饭的好心人围了上来,有人掏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还有人对单原做起了海立克姆急救。
王佳往后退了一步,冷冷站在一旁,脑海中浮现出徐羡在纸条上写的文字。
中心医院一楼楼梯,丈夫的喉咙被变异体咬断,连具全尸都找不到。
想到自己丈夫在中心医院被变异体围剿时的惨状,王佳看着躺在地上的单原,嗤笑了一声。
这算什么死法?太轻松,太简单了。
王佳环视了一圈,明档厨房里面的光头师傅不炒菜了,也跑出来看热闹。
她低头走进厨房,从从菜板上拔起一把刚切完肉的菜刀。
“退后。”
她声音沙哑,却在整个饭馆里面显得尖锐无比,“我说退后!”
她用精神力把自己与周围群众隔开,餐馆里面吃饭的还有小孩,她不想让小孩子看见这一切。
她的动作很笨拙,表情却异常固执。
这是她第一次踏进厨房。
陆一帆爱做饭。
她总说下次要陪他一起切菜,但这个“下次”再也没有来。
王佳握紧刀柄,她的手臂发抖,动作却没有迟疑。
血喷溅到了她的脸上,潆湿了她颈间的平安符以及长命锁。
那是陆一帆半年前,在商场二楼的小金店里买的,说要送给未出生孩子。
王佳低头,用指腹细细擦干净那块被染红的金锁。
她久违地笑了出来,一切都让她感觉很畅快。
同一时间,夜色已深。
徐羡拎着一只烤鸭推开家门,换鞋走进客厅。
向云站在电视机前,一动不动,连个招呼都不打。
“看什么呢,这么投入。”徐羡说着走到她身后。
电视上正播放突发新闻,菜馆现场混乱不堪,红色的警戒线拉开,人群被拦在店外。
警方持防暴盾牌包围现场,摄像机晃动间,镜头扫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王佳姐姐扔掉了手中的刀,用餐桌上一块钱一包的湿巾擦了擦手,随后冲警察们笑笑,主动认罪。
作者有话说:大家好!王佳这个角色,其实我从前十章就开始做铺垫啦。
比如说第七章 写到王佳刚出场时脖子上就挂着长命锁(本该出现在新生儿身上的);第九章中提到这是王佳第一次求徐羡帮她;第五十五章中,徐羡回忆起半年前,在二楼金店外碰到王佳与陆一帆……
王佳的愤怒看起来来得很突然,但其实是在对白塔的失望中不断积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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