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嘴里叼着红砖的湾鳄算是倒了大霉, 它的脑袋都被向云打歪了,只能仓皇地从天台边缘翻滚着逃跑。
见排头兵顶不住了,下一只湾鳄立刻顺着水管一跃而上, 长尾巴一甩, 直接把两盆种韭菜的泡沫箱扫下了楼。
它们采用轮班制与向云硬碰硬, 向云骂骂咧咧迎战, 她握紧铁锹,一下又一下砸在新倒霉的的脑袋上, 越打动作越娴熟, 就是还没好全的胳膊酸痛得厉害。
强忍住身体上的不适,她逐渐掌握动作要领, 一时间整个天台满是叮呤哐啷打鳄鱼的声音。
徐羡见小姑娘打得欢, 湾鳄的战斗力也没有那么强,于是直接把战场暂时交付给了向云。
B-891污染区内的雨水足,养出来的黄瓜都特水灵,她连着吃了好几根, 吃不动了就在向云身边指点江山,教她怎么用精神力挥铁锹,这样能打的更准更有劲儿。
她放心地蹲在向云旁边, 还见缝插针往湾鳄的嘴里扔砖头, 倒种菜用的肥料与泥巴。
随着时间的流逝,水位越涨越高,五楼已被完全淹没, 天台成了一片小小的孤岛。
湾鳄不再拘泥于借助水管向上爬,它们轻轻一跃便能从四面八方涌入天台,徐羡和向云只能不断往后退,张着獠牙的湾鳄, 密密麻麻爬满了整个露台边缘。
它们的尾巴又长又粗,甩得天台里面水花四溅,泥巴和菜叶子在空中到处飞。
湾鳄像是推土机一样,在天台的各个地方横冲直撞,原本种得整整齐齐的黄瓜藤、番茄还有韭菜,被它们狠狠踩在脚下,没几秒就被糟蹋得一干二净。
“暴殄天物啊!”
徐羡的摸鱼时间结束,她站在向云身边气得牙痒痒,还有一搭没一搭地帮着补枪。
这些没脑子的蠢东西,真是不知道蔬菜在污染区里面卖多贵!
幸好她之前眼疾手快,已经见缝插针摘了好几根水灵灵的黄瓜,全部塞进了口袋里。
没过多久,体力本就不行的向云累得气喘吁吁,她朝徐羡不停挥铁锹,愣是把这么个大家伙当白旗用。
徐羡吹了个口哨表示知道了,她只是想让向云锻炼锻炼,对她本就没有过多的要求。
小姑娘能战斗到现在,她已经觉得很不错了。
安全区里面好多哨兵,还没有向云的这个实战能力呢。
她一头钻进老奶们的物资小仓库里,在一堆桶盆中翻翻找找,愣是让她摸到了一把用到褪色玫红色折叠椅。
她把折叠椅摆在了天台大门的旁边,朝向云招招手。
向云像只累坏的小狗一样,屁颠屁颠快步跑过来,满脸感激地坐下,把劳苦功高的铁锹当成了支撑身体的拐棍。
徐羡抬腕看了眼通讯仪,由于周围全是变异体,污染指数不断攀升,通讯设备受到它们精神场域的严重干扰,天台上没有任何信号。
万幸的是,通讯仪上的时钟还能走,估计两分钟后,第十支队就能赶到。
向云的小脸累得皱皱巴巴,她谄媚地朝徐羡笑笑,嘴角咧得大大的,说还想再休息一分钟。
徐羡轻哼一声,摆摆手说了句“准了”。
“辛苦啦!”向云瘫在椅子上,狗腿地大声说。
徐羡背对向云,她对于精神触角与精神力的控制极其精准,无数精神触角从她身上倾泻开来,它们像是长了眼睛般,朝每一只靠近的湾鳄疾驰而去。
精确到毫厘的精神力像是无形的标枪,狠狠刺入变异湾鳄的眼睛。
这是它们全身最脆弱敏感的位置,它们像是被从天而降的重锤砸翻在地,抽搐着在泥巴中翻滚,最后从天台的边缘掉落,砸入还在不断上涨的河水里,激起大片浑浊水花。
游隼带着咪咪,负责天台背后的湾鳄。
游隼站在天台的最高处,它直直的从上面俯冲下来,在空中划出道道利落的轨迹,用喙闪电般啄向湾鳄的眼睛。
咪咪的动作还没有这么快,它轻巧地在天台每个角落到处蹿,总能不声不响来到湾鳄周围,出其不意骤然出爪,用向云没来得及剪的指甲,直接把变异湾鳄的眼睛划伤。
就在这时,一阵夹杂着电流噪音的声音响起,陶昼的声音从对讲机的扬声器传来:“徐羡,你们在哪里?”
“我们在居民楼顶。”徐羡迅速反应,按下通话键:“周围有大约三十只湾鳄,还有两头未知攻击能力的变异公牛鲨。”
听到“公牛鲨”三个字,陶昼明显愣了两秒,随后冷静回复:“再撑两分钟,我们马上到。”
她顿了顿,斟酌后严肃补充了一句:“如果情况允许的话,请你现在减少使用精神力,我们需要合力与公牛鲨战斗。”
徐羡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她决定相信这位抠门的哨兵一次,她简洁回复:“了解。”
“然后……保护好我们的对讲机啊,我们真的很穷!”陶昼苦口婆心叮嘱。
“……知道了。”徐羡说完,一把把向云拉进自己刚建起的精神屏障内。
建立小范围的精神屏障,耗费的精神力远远小于正面攻击变异体。
向云难以置信地抬头,精神屏障的边缘就贴在她的眼睫毛上,铁锹甚至还有一半露在外头吹风。
不是,徐羡也太小气了吧。
陶昼哨兵明明说的是“减少使用”,徐羡立刻跟精神力闹饥荒了似的,抠抠搜搜按照她俩的身形,设了一个无比贴合的精神屏障。
这个精神屏障又矮又小,就算算上公摊面积,一平方米估计都够呛。
向云一边吐槽,一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S级向导的精神屏障。
徐羡的精神屏障比她的厚一点、结实一点,还能随着她的动作变换,像是塑封膜似的,紧紧贴在向云的手上。
如果说她的精神屏障是一撕就破的保鲜膜,那徐羡的就是用刀都捅不烂的金刚罩。
向云一瞬间对徐羡肃然起敬。
她也要成为S级!
拥有金钟罩铁布衫!
向云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充满力量,她收起玫红色的折叠椅后,拿着铁锹在门边站稳。
徐羡则给自己找了一个松土用的钉耙,两个人背靠背立在天台的大门旁边,举起了手中的冷兵器。
河水终于漫了上来,黑色的液体顺着天台的边缘疯狂灌入,在铁质栏杆边缘形成了的黑色小瀑布,不停哗哗向下直落。
空气中充满了潮湿腥腐的气味,整座城市都仿佛变成了公牛鲨的水域,长此以往下去,B污染区会被污染区完全吞噬。
还好向云和徐羡穿的是有防水涂层的战斗靴,现在脚里还算干爽,只有脸和脖子被湾鳄甩上了恶心的泥点子。
湾鳄的数量越来越多,黑压压一片顺着水流涌上天台,徐羡深刻怀疑,这些湾鳄在昌河认了老大,现在唯公牛鲨马首是瞻。
好好的鳄鱼在这里混成了水蟑螂,那她也只能见一只打一只了。
它们宛如潮水翻涌一般,裹挟着浪花在菜田中爬行。
湾鳄们张着满是尖齿的嘴巴,发出低沉、饥饿的吼声,朝着向云和徐羡奔来。
一只胆大的湾鳄从水里跃出,朝两人快速扑来,它的双眼瞳孔都是病态的血红色,直愣愣盯着向云和徐羡,就像是在注视着砧板上的肉块。
向云眼神一凝,用带着精神力的动作,在湾鳄扑向她的那一瞬间猛地挥出铁锹,铁锹的前端狠狠砸在湾鳄的下颚,“咚”的一声钝响,响彻整个天台。
那只变异湾鳄眼白都被打翻出来,它露出惨白的腹部,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失控的身体撞上一只刚跃上天台的同伴,它们就这么抱在一起滚下了天台。
暧昧,太暧昧了。
徐羡站在向云的身后,她在的位置地势更低一些,湾鳄数量更多。
它们带着潮水般的压迫感,层层叠叠逼近。
钉耙到了徐羡的手中转了一圈,就变成了战斗属性拉满的武器。
她一个动作猛地抡下去,钉耙带着风声“呼”地扫下,尖锐的铁齿直接扎进了变异湾鳄的眼里,痛得变异体四肢抽动,挣扎着想要离开。
“别急着跑啊。”
徐羡冷笑一声,钉耙上挂着嚎叫的湾鳄,在天台边直接来了一个大横扫。
湾鳄的尾巴来了个神龙摆尾,直接甩飞了四五只刚爬上来的变异体,它们在水面上挣扎翻滚,又很快被水流带走,消失不见。
但就算这样,天台四周仍然爬满了前来捕食的湾鳄。
它们的脑袋从栏杆下缓缓探出之时,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划破天际。
直升机的螺旋桨裹挟着巨大的风声呼啸赶来,低空盘旋在居民楼上方。
向云的脑袋上本来就没有什么头发,她顿时感觉自己的头顶上凉飕飕的,身上穿着的冲锋衣在风里鼓了起来,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军用探照灯让天台周围亮如白昼,光束直直射在向云和徐羡的身上,陶昼从直升机上探出头,摆出了一个很酷的姿势,朝她们招手。
向云光秃秃的脑袋,正在探照灯下反光,白白的看起来很晃眼,像个大电灯泡似的。
陶昼笑得都要呕出来了,她忍不住拽着祝筱筱一起看,祝筱筱瞧见后连忙掐她腿,让她注意场合,别又笑得从直升机上栽下去。
天台上全是菜地还有湾鳄,这里没有位置迫降,陶昼朝她俩打了一个手势,准备放下折叠梯,让她俩自己爬上来。
湾鳄源源不断爬上天台,徐羡的战斗力太强,铲土用的钉耙上都要串满湾鳄了。
她只能扔掉钉耙掏出枪,不断扫射面前的湾鳄,还忙里偷闲给陶昼比了个“OK”的手势。
折叠梯刚从直升机上落下,那头原本在昌河里搅弄风云公牛鲨,不知何时竟然游到了居民楼附近。
它从水面骤然跃出,猛地摆动尾鳍,掀起高约五米的巨浪,裹挟着泥沙与碎石,朝着空中的直升机冲了过去!
第42章
“哎呦我去!”
陶昼飞快把脑袋收回去, 可动作还是慢了一步。
她满脑门子上溅的全是乌黑的泥水,腥咸的河水混着沙子甚至流进了嘴里,弄得她狼狈地满地找纸。
“呸呸呸!”
祝筱筱淡定地抽出卫生纸递给她, 陶昼说了句“谢谢”后叽里呱啦一顿脏话输出。
坐在她旁边的林叮咚见惯了这种场面, 面不改色戴着航空耳机, 把降噪开到最大, 自动屏蔽掉陶昼的“你大X的”、“骟恁X”还有“口了个蛋”。
陶昼骂骂咧咧擦干净脸,她透过玻璃窗往下看, 没好气地瞧向河水中搅动风云的公牛鲨, 恨不得将它们进行物理意义上的吞吃入腹。
让我在祝筱筱面前丢脸,你们也不能好过!
两头公牛鲨围成了一个圆圈, 它们不断掀起狂风与水浪, 却没有与直升机硬碰硬,而是绕在直升机的周边不停盘旋,用浪潮与水雾拦着她们,不让直升机靠近天台, 接应徐羡和向云。
“等等……”陶昼眯着眼睛,皱着眉头仔细望,几秒钟后难以置信的说:“这公牛鲨怎么这么眼熟啊?”
“筱筱, 你来看!”
直升机上的噪音大, 陶昼生怕祝筱筱听不见她说话,还激动地拍拍祝筱筱的胳膊。
“左边这头大的!”
陶昼把她拉到怀里,一边揩油一边用袖口擦擦直升机的玻璃窗, 手指向下比了比:“这公牛鲨的头顶上,是不是有一道长疤啊?”
林叮咚受不了了,她咳嗽了一声,祝筱筱也轻轻推了陶昼一把, 陶昼才嘿嘿笑着放开搂腰的手。
祝筱筱仔细顺着陶昼指的方向往下看。
直升机底下有两头公牛鲨,大的那一头脑袋顶上斜着一道很深很长的疤痕,一路从头顶延伸到眼眶,最后消失在右侧的嘴角处,像是被什么尖锐的武器从脸颊上生生劈开似的。
“这不是……螺旋桨弄出来的疤痕吗?”祝筱筱双拳紧攥,声音颤抖地发问。
“……我嘞个去!”
怒火“蹭”一下往上冒,陶昼撸起袖子往自己身上套索降设备,她对着麦怒吼:“圆圆,开近一点,我要索降!”
“公牛鲨不让你降在居民楼啊,队长。”
今天驾驶直升机的是王圆圆,她抄着超大嗓门说,“我看居民楼附近有俩大樟树还露着头,暂时还没被淹,你要不然去那里蹲着?”
“我觉得可以,树杈子够大够粗,应该能从那里爬上楼。”祝筱筱点头,表示赞同。
不想当猴子的陶昼:“……”
她深吸一口气,看了看下方跟着直升机打转的公牛鲨,再瞅了瞅那两棵有六层楼高的樟树,咬了咬牙,憋出一句:“……也行!我就去离居民楼近一点的那棵!”
最近的那棵大樟树,距离居民楼大概两米远,树干粗壮,枝叶繁茂,顶部的树杈上勉强能落脚。
陶昼回头看了眼祝筱筱:“你们在直升飞机上注意点儿,保持安全距离,别被那畜生打下来了。”
话音刚落,陶昼熟练地背上补给包,穿上装备,拉紧索降绳,整个人像颗小飞弹似的飞快落下,一边下降一边大声骂道:“臭死了我去!”
祝筱筱也穿上了索降设备,林叮咚冲她点点头,让她放心。
祝筱筱抄起对讲机,和徐羡说:“陶昼索降到了树上,我也马上到。”
“你咋也下来了?”
陶昼刚给自己找好地方站稳,现在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左顾右盼给祝筱筱找更好的树杈子,“不是让你在直升机上呆着吗?这里好臭的!”
“你管我。”
祝筱筱轻飘飘地撂下一句,屏息跃出舱门,顺着绳索快速下落。
王圆圆默默操控直升机,开得距离居民楼更近了一点。
祝筱筱的落点比陶昼的更好,她刚落下,人都还没站稳,就利索地从战术背包里抽出一个备用弹匣。
她用上了点精神力,使劲朝天台方向一抛,动作干脆利落:“徐羡,接着!”
弹匣在半空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那些湾鳄不知道这是什么,没有闻到食物的味道,也就没有跳起来阻拦。
“谢谢!”
徐羡抬手接住,立刻更换弹匣,重新上膛。
没有了用光子弹的顾虑,徐羡直接火力全开,密集的子弹狂风暴雨般扫射到变异湾鳄身上,每一发都精准无比。
十几只变异湾鳄们应声倒地,它们眼部中弹,庞大的身躯在水中抽搐着,红黑色的血液与乌黑的河水交融,染红了半个天台。
蹲在树上的陶昼和祝筱筱架上步枪,瞄准从天台背后逃跑的那些散兵。
两个人默契地解决掉剩下的那些变异湾鳄,树杈下的水面上很快浮起了一层尸体与血花。
硝烟味混着变异体的腥臭在空气中弥漫,陶昼刚想长呼一口气,下一秒,她就感觉自己在的树杈子……歪了。
歪了?
“我的也歪了。”祝筱筱淡定地说。
陶昼睁大双眼,不可思议往下看,公牛鲨不知何时来到了她们的身下,整棵六层楼高的老樟树剧烈晃动,它们不仅用头撞歪了树干,还试图把整棵树直接撞倒。
“这混球!”陶昼一边骂,一边带着祝筱筱转移位置。
她们挪动到了距离居民楼最近的点,双脚一蹬,利用树倒下前的惯性,猛地朝最近的居民楼跃去!
向云还没反应过来,两个人就已经挂在了天台的栏杆边上,利落地翻进了天台,与她们并肩站在了一起。
水面上的湾鳄尸潮被公牛鲨赶开,一道高达三米的水幕猛然拍打在天台外墙上,底下一层的玻璃被连带着震碎,黑色浪潮翻涌,整个天台都被淹没。
她们浑身是水,徐羡把向云推上天台的最高处,她上去后其他人也立刻爬了上来。
正正方方的平台大概四平方米大,河水蔓延到她们的大腿根处,四个人一人面朝一个面站好,背部紧紧贴在一起。
游隼在天上发出尖锐的鸣叫,那头带着伤疤的公牛鲨张开血盆大口,带着狂暴的怒意,裹挟着水浪,朝天台冲了上来。
就在这时,一直在居民楼附近盘旋的直升机赶到,林叮咚从直升机上扔下了折叠梯,徐羡立刻带着向云往上爬,回头却看见陶昼和祝筱筱立在原地。
“徐羡,你们先走吧,我们想杀死它。”
祝筱筱冲她笑了笑,语气中带着一丝压抑后的平静。
陶昼不乐意了,她扯了扯祝筱筱的衣袖,努努嘴示意:“你上去,我留下就行。”
祝筱筱没动,干脆利落扔下一句:“你闭嘴。”
陶昼的鼻尖突然一酸,她猛地转过头,冲徐羡挥了挥手,示意她俩先走:“抱歉啊,耽误你们一点时间,我们和它有仇。”
徐羡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拉着向云重新跳下梯索,毫不迟疑地站到了陶昼和祝筱筱身侧。
陶昼眼里泛起一层光,她轻声说了句“谢谢”。
风越刮越猛,她们的外套被风吹得“呼啦啦”乱响,四人背靠背围成一个小圆圈。
游隼和徐羡共享了视野,从游隼的视角看下去,水底似乎有巨影正在朝她们快速逼近。
陶昼和祝筱筱的枪支上膛,徐羡的精神力把所有人罩住,向云紧紧握住铁锹,三秒钟后,徐羡猛地出声:“来了!两点钟方向!”
水面突然炸开一片巨大的水洞,远处的浪头猛地升高,像一堵黑色的幕墙朝她们疾冲而来。
徐羡的脚底被震得发麻,她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公牛鲨猛然从水洞中冲出,带着震动天地的力量,直直地朝她们撞来!
这是……炮弹么?
向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名扎着利落马尾的哨兵。
她们一起躲避追击,藏在满是柑橘树的山坡上。
向云浑身都是血,哨兵见她痛得咬牙,快要坚持不住,只能不断讲述自己过去的战斗经历,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
她正好提起过,鲨鱼的鳃部以及眼睛最为脆弱。
“咪咪!”向云一声惊呼。
橘黄色的毛球闪电般从游隼的爪子下跃出,灵巧地朝公牛鲨扑了上去。
它仿佛听到了向云心里的声音,小小爪子竟然死死抠住了公牛鲨最为脆弱的鳃部。
水流撞得咪咪身体左右摆动,游隼立刻也扑了上去,用翅膀稳住咪咪的身体,学着它的动作,把爪子嵌入了鳃里薄弱的皮肉,用喙啃咬鲨鱼的鳃部,撕裂出一道道血痕。
公牛鲨顿时剧烈地扭动身躯,徐羡不再吝啬精神力,她的精神触角如渔网一般把公牛鲨盖住,重重覆盖在公牛鲨的头颅以及鳃上。
下压力让公牛鲨不断往河水中栽,覆盖在鳃部的精神触角堵住了水流的进出口,公牛鲨顿时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陶昼从包里掏出一把款式老旧,但却锋利异常的军刀。
她助跑两步后飞扑上公牛鲨的面部,公牛鲨的皮肤表面粗糙,陶昼的掌心直接被摩掉了一层皮肉,她没在意这些,毫不犹豫把刀死死插入公牛鲨的眼睛。
祝筱筱的精神力则像一把精细的手术刀,她的精神触角纤细又坚韧,可以从任何伤处进入,抓住变异体的血管命脉。
无数携带精神力的触角从公牛鲨受伤的鳃部进入,沿着神经一路剖开它的大脑,直接粉碎掉它的感官系统以及控制运动和平衡能力的小脑。
公牛鲨瞬间仰头惨叫,声音撕心裂肺,巨大的躯体在水中剧烈抽搐,挣扎着试图摆脱挂在身上的精神体与哨兵。
鲜红的血液顺着刀柄流淌,染红了陶昼的手腕以及衣袖。
两年前的哨向学院比赛中,与她并肩作战的队友汪清,开着直升机来接她和祝筱筱,却被埋伏在海岸边的公牛鲨卷入海里,连尸骨都无法捞到。
复仇的快感让陶昼的肾上腺素飙升,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从未感受过如此畅快淋漓的时刻。
哪怕手臂几乎完全脱臼,她依旧死死握着军刀,不愿意松开手。
公牛鲨失去了平衡与呼吸能力,它剧烈挣扎的一瞬间,陶昼被强大的力道甩飞出去,身体重重撞上了居民楼的外墙。
就在这时,向云迅速提起铁锹,不假思索地接替了陶昼的位置。
带着精神力的铁锹重重挥下,“嘭”的一声巨响后,那把军刀竟然深深嵌入了公牛鲨的眼里!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大家,这两天道心破碎,这章来晚了一点o( ̄┰ ̄*)ゞ
第43章
变异公牛鲨翻滚着沉入水里, 庞大的身躯落在了倒伏的大樟树上,掀起一阵厚重且高耸的巨浪。
它无法呼吸,也无法在水中翻滚,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又痛又涨, 已被逼入末路。
祝筱筱抓住机会, 她的精神触角如同利刃一般, 从眼睛的伤处直抵公牛鲨心脏。
她把全部的精神力集中在右手手掌心,伸手轻轻一捏——
“砰!”
公牛鲨的心脏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攥住, 猛地一缩, 随即整个身体剧烈痉挛,就像是一块抖动的巨肉似的无力地挣扎。
几秒钟后, 它彻底失去了呼吸, 只有肌肉和尾鳍还在本能地扭动。
祝筱筱愣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
消耗掉几乎全身的精神力后,她整个人都无法站稳,连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陶昼扒在在居民楼的外墙上, 胸口剧烈起伏,脱臼的右手手臂怪异地悬在身侧,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她咬牙给自己的肩膀复了位, 伤处痛得她眼眶发烫, 她许久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感觉自己的神经一抽一抽直痛,双眼内瞬间充满了细密的红血丝。
“行不行啊你。”
祝筱筱许久没见过这样的陶昼, 她有点担心,随手从天台上找到一根棍子给她递了下来。
“能说不行么?”陶昼抓紧棍子爬上去,牢牢抱住了她。
“做得好啊,哈哈哈哈!”她爽朗地笑着说。
“你也做得好。”祝筱筱放下心, 拍了拍陶昼的背。
大仇得报,陶昼仰起头,畅快地往天上打了三枪。
徐羡忙着在水里捞人,向云不会游泳,现在正一个劲儿地在水里瞎扑腾。
她原本紧抓匕首挂在公牛鲨身上,公牛鲨不断下沉后,她就不敢再跟着一起往下掉了,只能抓住水里飘着的洗脸盆,给捞起咪咪的游隼打手势,让它喊徐羡来救自己。
向云呛了好几口水,徐羡托着她的肩膀,迅速往天台的边缘游过去。
摸到栏杆后,徐羡直接把不停咳水的向云扔进了天台里头。
天上传来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林叮咚给她们打了个手势,再次从直升飞机上放下了折叠梯。
她们四个浑身湿透,衣服、脸上没有一块儿干净的地方,满身全是血污和泥点子。
陶昼和祝筱筱勾肩搭背走到扶梯旁,向云还没从旱鸭子的尴尬里走出来。
她都不敢看徐羡,整个人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竖起耳朵听陶昼讲如何爬折叠梯。
向云的胳膊问题最大,速度也最慢,所以她打头阵,徐羡、陶昼紧随其后,祝筱筱则是最后一个。
向云的右臂仍然无法使力,她吃力地一点点往上爬,徐羡在身后用精神力紧紧护住她的腰部,直到她的身体钻进舱内才松了口气。
祝筱筱刚攀上舱门,脚都还没完全踏稳,就听到身后“轰”的一声响起,剩下的那条变异公牛鲨发了疯一般,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撞向居民楼。
“它本来想撞我们,对不对?”向云颤颤巍巍举起一只小手,打开麦克风问。
徐羡点点头。
“那我们如果再慢一点,岂不是就无了?”向云接着问。
徐羡连忙跳起来关掉她的麦:“赶快呸呸呸,这话可不能乱说。”
“哦呸呸呸!”向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但还是连忙照做。
哨兵向导们大多是在污染区过刀尖舔血日子的人,她们进入哨向学院,学会的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毒奶自己。
水浪顺着楼侧裂缝倒灌而入,碎砖石和钢筋像断裂的骨头般坍塌,发出巨大的轰鸣声,与樟树一起永远沉在了水底。
直升机缓缓升空,本就不大的舱内空间变得很拥挤。
祝筱筱已经开始抱着电脑打报告了,陶昼的脑袋挤在电脑边上看,徐羡在心里头复盘,突然意识到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她猛地一拍大腿,众人齐刷刷看向她。
徐羡哭丧着脸:“它们把我的车给淹了啊!”
她那辆黑色的越野车是研究所配给她的,才刚开了没几年呢!
陶昼靠在祝筱筱身上狂笑:“你现在才想起来?”
徐羡无语凝噎:“……”
“真遗憾啊。”向云假模假样安慰她,实则心里一阵狂喜。
她垂下眼帘,语气轻快地接着说:“这也太可惜了。”
岂不是以后,我再也看不到写着林辰名字的坐垫了?
天助我也!
哨塔所在的位置地势较高,完全没被淹着。
一行人下了直升机以后,陶昼和祝筱筱去了哨塔后的三层小楼,林叮咚则直接把向云和徐羡带到了哨塔四楼。
这里是队员们平常轮班休息的地方,墙上重新刷了白漆,上面贴着几张老旧的电影海报,墙角的花瓶里面插着黄白相间的野花。
两根用来晾衣服的简易钢丝绳挂在窗边,绳子上挂着几个正在滴水的毛绒玩具。
林叮咚打开走廊尽头最靠里的那一间房门,把钥匙随手放在了小桌子上。
“上下铺,可以接受吗?”林叮咚不好意思地说,“我们这里的条件比较艰苦,但是你们放心,热水什么的都有。”
徐羡走进门,面前是能睡八个人的上下铺,白色床单整整齐齐卡在床垫里,床下摆了八双一次性拖鞋,还有水盆毛巾这类必需品。
门边的小木桌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烧水壶,铁质保温瓶搁在了桌下。
林叮咚给她俩一人倒了一杯热水,徐羡把对讲机还给她,向云掏出包里的蘑菇,也一并交给她,说晚上可以加个蘑菇汤之类的菜。
她们仔仔细细洗了澡,换上包内的干净衣服,还用刷子刷干净了沾满泥土的鞋。
徐羡的头发不停滴水,向云在衣柜的抽屉里翻翻找找,最后摸出来一个老旧的吹风机递给她。
插上插头的那一瞬间,吹风机发出轰轰的运作声,热风缓慢地从出风口吹出来,向云团成一团坐在徐羡身边,想要帮她捋头发,却又不敢伸手。
等她们做完一切,天已经完全黑了。
楼下传来饭菜香,哨塔的灯光也一盏盏亮起,照得整片山体宛若白天。
徐羡的通讯仪叮咚作响,陶昼发信息喊她们下去吃饭,说明天早上十点,王圆圆会准时开车把她们送回首都安全区。
两个人前后脚下到一楼,除了值班人员以外,第十支队几乎全员到齐。
这里人声鼎沸,木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饭菜,小鸡炖蘑菇、清炒瓢儿白、刀拍黄瓜之类的家常菜摆了满桌,祝筱筱朝她们挥挥手,替她们提前占了两把塑料椅子。
灰色的牡丹牌电视正在播放今天的晚间新闻,老式电视的画质有些模糊,信号也没有那么稳定。
主持人字正腔圆地念着今天的安全区简报,现场的记者拿着话筒表示,为了竞选首都安全区区长,监察处处长在今天下午的公众演讲中承诺,将把所有中坚力量部署在安全区外围,严防死守,全力稳固防线。
徐羡看见陶昼冷哼了一声,小声说了句“污染区内的人不是人啊”。
祝筱筱用胳膊顶她,嘴里嘟嘟囔囔的,好像是让她闭嘴的意思。
陶昼的手边放着瓶瓶身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酒,徐羡按住向云准备动筷子的手,只见陶昼拧开瓶盖,神情平静,手法熟练地往地上缓缓倒了一杯。
透明的酒液在白瓷地板上摊开,又流入地砖之间的缝隙间。
向云仔细闻了闻,空气中多了一股辛辣的气味。
陶昼的眼睛望向地面,轻声说:“献给在哨向联合比赛中去世的队友,汪清。”
身边没有人说话,向云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徐羡,学着她默哀的动作,低下了光秃秃的脑袋。
吃饱饭、喝过酒,一楼餐厅只剩下她们四个人,饭桌边的热气早已散去,只剩下木桌上空空如也的餐盘和快要空掉的酒瓶。
这瓶酒几乎是陶昼一个人喝完的,她斜斜靠在椅背上,脸颊染了些酒意,眼神飘忽,突然笑一下,表情又突然变得很冷。
她晕晕乎乎地开口,嘴巴一向没把门的毛病,在这会儿更严重了:“你以前……是不是和林辰在一起?”
徐羡手上抱着水杯,听见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后愣了两秒,下意识点了点头。
“谢谢她,当年……只有她一个人愿意上去救汪清。”陶昼盯着桌上的酒杯,慢吞吞地说。
空气静了一瞬,祝筱筱放下筷子,神色微动,向云悄悄坐直了身体,转头看向徐羡。
陶昼喉结滚动,半晌后才说出:“那场比赛,我一直没忘。”
两年前,哨向学院比赛场地选在入海口附近。
根据要求,哨兵向导们需要把物资从陆地运送到周边小岛上,并解救岛上的人质。
祝筱筱、陶昼与其它几个人一起,被分到了同一个小队中。
她们的同队队员汪清,驾驶着直升机往返岛屿与陆地间输送补给。
任务进行到最后阶段,汪清驾驶放下补给的直升机返程,离海岸不到五公里时,意外遭遇了一头潜伏在深海的变异公牛鲨。
这头公牛鲨不知何时游入演练区,搅动浪花直接把直升机卷入海中。
落入海中的直升机螺旋桨仍在转动,它把公牛鲨的头顶斩出一道又深又长的血痕,激得公牛鲨不断冲撞直升机,直到直升机四分五裂,直接消失在海里。
祝筱筱和陶昼眼睁睁看着直升机被吞没,几乎疯了一样请求其它小队支援,可那时每支队伍都在执行任务,他们不愿意在其他事情上花时间。
这场比赛对于在场的任何人都至关重要,关系到他们在学院中的积分,还有毕业时的最终成绩。
其次变异公牛鲨的危险等级极高,几乎没人愿意冒着生命危险下海救人。
最终,只有作为助理裁判的林辰站了出来。
她开着快艇朝着那头变异公牛鲨追了过去,海面的腥臭味与汽油味交织在一起,没过多久,林辰的身影也不见了。
一个小时以后,林辰的脸色苍白得像纸,手指还在发抖,她的精神力几乎耗尽,也只捞回了汪清胸前的勋章。
那是一个月前学院模拟任务中,汪清在哨兵学院积分排名中拿到前三时,导师亲自颁发的勋章。
“你确定是林辰吗?”徐羡听到后整个人都懵了,“她……不像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啊。”
第44章
“她都不怕死的!”陶昼猛地从座位上跳起来, 大声为林辰辩解,“她还拦住我们,让我们别上去, 她自己一个人去的!”
那时候的陶昼与祝筱筱仅仅只是A级, 比赛的战线拉得太长, 她的精神力也都快要消耗殆尽, 根本没有能力清剿大型变异体。
公牛鲨想要杀死她们,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陶昼酒喝多了, 情绪很激动, 她的嗓音有点哑,整个人的脸颊红扑扑的, 连带着眼眶也这样。
祝筱筱见状, 赶紧起身拦住陶昼,她满脸抱歉地把陶昼从椅子上扯下来,把人抱在怀里轻声安抚,才逐渐控制住了陶昼的情绪。
徐羡觉得很奇怪。
陶昼口中的“林辰”, 和她认知中的“林辰”,似乎是两个人。
她和林辰是同期进入的哨向学院,林辰在哨兵学院, 她在向导学院。
虽然两个学院之间离得远, 但是白塔会主动给配对的哨兵向导共同外出的机会。
她们一起并肩执行过大大小小的任务,也参与过各种不同的模拟训练。
徐羡太清楚林辰是什么样的人了,她从来不会感情用事, 整个人极度理性,也从不在陌生人身上浪费时间。
作为哨兵,林辰清楚了解不同变异体的能力等级。
她的心里有一杆秤,如果变异体太强, 局势不可控,外援很难在短时间内赶来的话,那她会果断放弃被困人群。
就像看到有人落水时,正常人会先判断自己有没有救援能力,没有就选择报警,而不是盲目下水一样,林辰把这一套规则用在了每一次的比赛与任务之中。
变异公牛鲨体型庞大,一个人根本无法完成清剿,林辰明明知道这些,为什么还会不顾一切冲上去救汪清?
“虽然我不知道你认识的林辰是什么样的人,”祝筱筱抬起头看向徐羡,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但那天,她的确就是这么做的。”
陶昼吵吵嚷嚷喊着“调监控”、“视频为证”之类的话,祝筱筱翻了个白眼后扯开她的嘴,往里面扔了一颗巨大的巧克力。
“别%¥#拦住¥#*&……”陶昼的嘴被巧克力糊住了,每说一句话都像是在嘴里炒了一遍菜。
祝筱筱尴尬地闭上了眼睛,等陶昼动静小点儿了,才组织语言接着说:“哨向联合比赛都会现场直播,她的意思是,你如果不相信的话,可以看直播的回放。”
“自己老婆的比赛直播都不看么。”陶昼嘟嘟囔囔嘴徐羡。
徐羡无奈地摇摇头,没为自己辩解。
那会儿她刚进研究所不到一年,每天不是在实验室打杂,就是在各个小组之间来回跑腿。
她忙得连轴转,每天晚上十一二点才回到宿舍,回通讯仪消息后立刻倒头就睡,忙起来连新闻都不关注,根本腾不出时间关注比赛。
再说……她和林辰的关系一直都淡淡的。
徐羡想了想自己抱着手机看哨向联合比赛的直播的样子,感觉很奇怪。
她沉默了半晌,再确认了一遍:“你们是两年前参加的哨向联合比赛,对吧?”
祝筱筱点头:“对,当时我们是在E区参加的比赛,现场所有的助教,都是上一年参加过联合赛事的哨兵和向导,林辰就是其中一个。”
徐羡脑海中的记忆,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当时她也收到了联合比赛主办方发的邀请函,但是研究所不愿意放走她这名任劳任怨的大牛马,死活不肯批她的外派申请,所以她最后只能拒绝。
监察处那边倒是格外支持林辰参加联合比赛。
不仅批准了她的外派申请,还特意嘱咐她,借着这次机会替第八支队物色几名有潜力的好苗子,作为今后监察处的后备力量重点培养。
林辰一去就是半多月,徐羡每天晚上回到宿舍刷通讯仪的时候,她都能看到林辰像个机器人一样,一丝不苟给她发的文字报备内容。
半个月的时间里,她不仅做了比赛的提前部署工作,还参加了最后的评分以及颁奖典礼。
唯独没有和她说,有关汪清的那件事。
徐羡冲陶昼和祝筱筱了一下,表情有点僵硬:“多谢你们告诉我这些。”
回到四楼时,已将近晚上十点。
向云一直默默跟在徐羡身后,罕见地沉默不语。
整栋哨塔安安静静的,只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还有换班的交接声。
徐羡和向云都睡在下铺,床边放着她们两个人的包,两双洗干净的鞋被她们踢到了床下。
向云在收容所的时候,大家都会争着抢着睡下铺。
因为发生紧急情况时,下铺逃生的时间更短、生存几率更高。
向云一直不说话,徐羡以为向云困了,于是自作主张关了灯。
屋内静悄悄的,一片黑暗中,窗外哨塔的探照灯在有规律地扫过。
光束直直地透过阳台与玻璃射进房间里,在天花板和墙壁上投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向云想到徐羡听到“林辰”两个字后的反应,整个人都难受地说不出话。
她抱紧被子翻了个身,面朝对铺的徐羡,两只大眼睛炯炯有神地望了过去。
徐羡神情专注地抱着通讯仪,屏幕在她脸上投下一层煞白的光。
她眉头紧锁,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像是在寻找什么。
徐羡发了疯一般寻找她和林辰两年前的聊天记录,她从两年前的一月一日开始翻找,信息一条条滑过去,直到看见哨向联合比赛前半个月,林辰发给自己的任务通知。
A-270污染区?
徐羡把这个污染区的名字记下,接着往下翻看聊天记录。
那是林辰第一次以监察处哨兵的身份,参与第八支队保密级别的污染区任务。
任务回来之后,她的状态明显不对,经常发呆、走神,回复消息的频率也变得极低。
她一向守口如瓶,不会和徐羡说任务的细节。
徐羡问起后,林辰常常会用“还行”、“不算轻松”、“ 没啥大问题”之类,模糊不清的词语搪塞过去。
徐羡现在才发现,从A-270污染区回来以后,林辰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更加忙碌。
哨向联合比赛结束后,林辰开始频繁地参与第八支队的任务,出现在各个不同污染区内,参与紧急救援活动。
两人之间的对话也越来越少,林辰似乎在有意识地拉开自己与徐羡之间的距离。
原先林辰和徐羡早晚都会互发“早上好”、“晚安”之类的话,哪怕再忙,也会抽出几分钟和徐羡聊聊精神体。
后来林辰只会在出任务前给徐羡打报告,中间一声不响地失联好几天,直到任务结束后才报平安。
那时候徐羡的工作也忙,研究所里老人欺负新人是常有的事儿,她常常连熬几天大夜赶一份实验报告,所以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大大小小的变化。
徐羡放下手中的通讯仪,在床上摊了十分钟煎饼后,悄悄地爬了起来。
她以为向云睡着了,便轻手轻脚下床,默默穿好鞋子。
徐羡带着一大包这些天收集的子弹壳、任务残页、资料表,悄悄溜出了门,前往林叮咚值班的办公室。
向云翻了个身,在被窝里长叹一口气,更睡不着了。
她掀开被子,钻出床铺,裹紧外套坐到了窗边,借着探照灯晃过来的白光,打开了自己的通讯仪搜索页面。
她眯着眼睛在搜索框里面敲字【喜欢的人忘不掉前女友怎么办】,想了想后,她的手指头带着光标乱窜,在忘不掉前面加了【有点儿】三个字。
徐羡敲了敲林叮咚办公室的门,里面传出一声“进来”,她才抱着包推门进去。
“我想借一下电脑。”徐羡把包往门边一放,笑眯眯对林叮咚说。
林叮咚愣了一下,她点点头,把座位让了出来,“你慢慢查,我正好休息一下眼睛。”
话虽然这么说,林叮咚还是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了徐羡的身后。
徐羡落座后,先是调出了一副巨大的污染区地图,在向云所在的A-273污染区北边,看见了A-270污染区几个大字。
她立刻登录自己的数据库账号,在搜索栏里面输入【A-270污染区】。
相关的信息“唰”一下跳出来,她噼里啪啦一顿敲,调出了近十年A-270污染区内的野生动物生态监测报告。
一条趋势曲线赫然跳入林叮咚的眼中:“两年前,A-270污染区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她皱了皱眉头问:“为什么监测到的大雁和绿头鸭数量出现断崖式下跌,从原本的数百只骤减至个位数?”
徐羡的指尖在鼠标上微微滑动,屏幕上的数据一页页掠过。
她盯着那些用红色星号标注的字段,逐一点开备注核查。
备注栏里密密麻麻,最常见的一条就是【观测区域仪器损坏,已在一个月后被更换】。
这些仪器的损坏时间相似,徐羡在地图中把仪器的坐标一个个标注出来。
林叮咚看着地图上不断出现的大头针图标,两个人的目光最终投向了A-270污染区内的一片湿地。
“这片地区发生了事故,所以生物数量减少,是吗?”林叮咚问。
徐羡脑海里浮现出向云曾说过的那些话,还有林辰夹在书中的纸条。
这就是她笔下所写的,变异体迁徙模式改变方法吗?
她不由自主地咬住了下唇。
原本看似毫无关联的两块信息,此刻竟像拼图一样,在她脑中严丝合缝地扣合在一起。
“我觉得,有很大可能性,A-270污染区出现过山火。”
而这山火,就与林辰两年前出的任务有关。
那次任务之后,林辰一脚踏入了监察处的权力中心。
但她也像是变了个人一样,与徐羡彻底地拉开了距离。
“咚咚。”门板上传来轻响,打破了办公室里的凝重气氛。
门外响起向云小心翼翼,还带着一丝委屈的声音:“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第45章
游隼和咪咪踩着地砖, 爪子在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它们的脑袋率先从门缝里挤进来。
门缝被它俩撑大了一点,向云深吸一口气, 她那张睡得皱皱巴巴的小脸, 也从门口探了进来。
游隼身上的羽毛乱七八糟的, 像是才从被窝里面被人翻出来。
它叼着粉色小毛毯, 高傲地抬起爪子,闭着眼睛走到了徐羡身边, 狠狠踩了徐羡一脚。
“嗷!”徐羡装痛, 她大叫一声,“坏鸟!”
游隼听到徐羡骂它, 它更生气了, 用喙狠狠咬了徐羡的脚趾一口。
还是亲主人吗,都不管管向云!
它在污染区里面劳累一整天了,刚睡着就被向云一把薅起来卖惨!
你看看咪咪,哎呦喂, 真是个小可怜。
它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还摇摇晃晃靠在向云脚边营业,真是倒霉到家了!
林叮咚憋着笑, 顺手撸了游隼一把, 笑着调侃站在门口的小姑娘:“小向云,还没睡呢,小心长不高啊。”
向云听到这话脸更皱了, 站在门边委屈巴巴地小声嘟囔:“我二十岁啦。”
“嗯嗯,我知道啦,小向云。”林叮咚冲她招招手,示意她不用站在门口:“那这是……没有徐羡姐姐就睡不着吗?”
林叮咚冲她眨了眨眼睛。
向云瞬间面红耳赤, 本来踏进门的脚又往后缩了回去。
徐羡转头拍了下林叮咚:“……别瞎说啊,小姑娘一直都是自己睡的。”
“哎呀,这么见外呢。”林叮咚笑眯眯说。
向云叹了口气,眼神有些不确定地扫了圈屋内,迟疑了两秒说:“你们,是在聊什么我听不得的话题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回去啦。”她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两只脚都快要退到走廊上了。
徐羡怕小姑娘多想,赶忙解释道:“我以为你睡着了呢,所以没有喊你。”
林叮咚脑袋里面灵光一闪,开始胡说八道:“我们在聊你徐羡姐姐的前任呀。”
她越说越带劲:“原先的感情经历啊,受过的伤啊,成年人聊什么我们就聊什么呢。”
向云小脸一黑,顿时抿紧嘴巴,不想说话了。
林叮咚看她脸色变了,眼睛一眯,笑得更加灿烂:“哎呀,忘了,我们小向云成年了,现在可是徐羡的对象呢。”
对啊!
听到这话,向云立刻支愣起来,一股子正宫做派,昂首挺胸踏进了办公室。
“刚刚那些都是骗你的。”林叮咚狡黠地笑出声,“说正事呢。你先进来,把门关上。”
“……哦。”向云干巴巴应了一声,她把咪咪在沙发上放好,盖上游隼嘴里叼着的小毛毯,随后转身关上门。
向云抱着睡着的咪咪,在沙发角落安静地坐着。
她眼巴巴地望着徐羡沉思的侧脸,一时间,室内静得连时钟走动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三秒后,徐羡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靠窗的位置,她停在角落那块落满灰尘的黑板前,抬手指了指。
“用这个可以吗?”她问。
林叮咚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可以,不过……只有粉笔头。”
“很短很短的那种。”林叮咚着重强调了“短”这个字,她满脸嫌弃地说:“两周前我们就向白塔报批了新的粉笔,他们抠门得要死,一直不给我们送货。”
徐羡挑了挑,从几截中拿出一根最长的。
她拿在手里比了比,长度也就和一节指节差不多。
徐羡思考了一下,在黑板上写上【哨向联合比赛】、【第八支队】、【山火】、【A-270污染区】、【A-273污染区】以及【变异体迁徙】这几个关键词。
“这些字都看得懂吗?”徐羡转过身问向云。
徐羡能考虑到自己是个文盲,这已经很让向云开心了。
向云才不管丢不丢脸呢,她连忙点头,说自己能看懂,都认识。
“我有一个很大胆的想法,我想把这些无厘头的东西,放在一起思考。”徐羡顿了顿,盯着黑板上的那些关键词,“我总觉得,它们之间是有关联的。”
林叮咚坐直身体:“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徐羡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A-270污染区内发生山火后导致变异体迁徙,因此A-273污染区内突然出现大量大雁与绿头鸭。”
“而这一切,与哨向联合比赛的都在同一年发生。”
“我不知道这些事情,具体与第八支队有什么关系。”徐羡在这些关键词中打了一个问号,接着说;“我们后续查到的事情,很可能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甚至……可能牵扯到白塔内部的权力斗争。”
“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徐羡认真地问:“这些事情与第十支队关系不大,你确定要接着往下听吗?”
“瞧不起谁呢!我申请把队长叫过来,她们爱听八卦。”林叮咚拍拍胸脯,两只眼睛都在放光,“陶昼啊,自从被赶出首都安全区以后,看白塔不顺眼很久啦。”
“行。”徐羡同意了。
不到五分钟,收到信息的陶昼和祝筱筱,穿着睡衣从哨塔外的小楼一路跑了过来。
两个人才刚洗完头,头发湿漉漉的来不及吹,就这么滴了一路的水。
“赶快开始吧,我俩爱听这些。”陶昼兴奋地坐在沙发上,抱紧怀中的抱枕。
“那就从我们目前了解最多的地方开始。”徐羡拿起笔,把【哨向联合比赛】五个字圈了出来。
“比赛是完全面向公众的,有现场直播的录像,如果没有经过后期剪辑的话,这就是最完整的一手资料。”
陶昼和祝筱筱靠得很近,她们从没看过这场比赛的录播。
她们的彷徨无措被摄像头拍下,汪清的死亡被全程记录,看录播对她们来说,不亚于用刀再一次刺向她们的心脏。
徐羡坐在林叮咚的办公桌前,手指悬在键盘上停顿了一瞬,最终还是敲下了【哨向联合比赛】六个字。
设定了具体年份后,页面上很快跳出了两年前的比赛录播。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视频。
光标在进度条上缓缓滑动,画面一帧帧闪过,直到她的目光骤然定住,林辰的脸出现在了视频的中央。
阳光从背后打下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淡金色的光晕中。
这半个月里,她的皮肤被海风和烈日不断打磨,颜色变得更深了一层,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
她面颊的轮廓很锋利,向云远远坐在沙发上,看不清林辰的具体长相,只知道她脸上带着一副黑色的墨镜,嘴角没有一丝笑意,表情非常的严肃。
她头上扎着最适合户外行走的双麻花辫,发尾用黑色橡皮筋扎紧,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利落。
好久不见。
徐羡在心里默默地说。
向云觉得视频中的人看起来很熟悉,但是她不清楚,自己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见过这名S级哨兵。
画面中,林辰没有丝毫犹豫,听到祝筱筱和陶昼的请求后,直接驾驶着快艇,一头扎进汹涌的海浪之中。
她在公牛鲨故意制造的浪头中,一寸寸逼近事发海域,她毫无控制地消耗自己全部的精神力,一次次强硬地压制住公牛鲨的躁动。
快速消耗精神力的副作用极大,林辰的头痛开始发作,反应变得迟缓,她反复下潜,在直升机失事的地点搜寻汪清的身影。
变异公牛鲨在海中与林辰搏斗,无人机在天上飞得高高的,摄影师们生怕机器受损,因而只敢拍全景。
受到变异体的影响,视频画质模糊不清,徐羡只能看见林辰一遍遍出水,又一遍遍潜入海底。
她的手臂和腹部右侧都受了伤,直到耗尽体力,她才拖着疲惫的身躯重新走上快艇。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一边哭,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着什么。
“该死的人是我,不该是你们……”
“不该这样……不应该这样……”
“我也不想这样啊……”
陶昼和祝筱筱紧盯电脑屏幕,她们几乎在同时念出了徐羡嘴里说的话。
她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每一下都用了很大的劲,就像是……对自己不满到,想要杀死自己。
没过多久后,林辰再次跳入海里,这一次她在海里待了接近五分钟的时间。
直到意识濒临崩溃,她才喘着粗气从海水中露出脑袋,手中紧紧握着汪清挂在胸前的勋章,疲惫地游到了快艇附近。
她坐在快艇的驾驶座上,扎好的麻花辫在头上乱作一团,满头的发丝被海风吹得贴在脸颊和额头上。
她脸色苍白,唇色几乎褪尽,眼泪混着海水悄无声息地从脸上滑落。
林辰看着掌心那枚金属,指尖微微颤抖。
她把勋章挂在了方向盘上,迅速调转船头,猛地将油门推杆往上推到底,快艇的引擎瞬间发出刺耳的轰鸣声。
她一个人缓慢走到快艇的边缘,做了一个下蹲的姿势,突然听到了阵阵的嗡鸣声。
她缓缓抬头,眼框内全是红血丝,看见天上那架无人机飞近,给了她一个近景镜头。
林辰呆呆望着镜头,过了好几分钟后,她突然把踏入海水的双脚收了回去。
她轻轻地,几乎是用气音般的低声问道:
“你在看吗?”
说完,她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随后长叹一声,仰面躺倒在快艇上,沉默地望向灰白色的天空,还有在头顶盘旋的无人机。
她躺了很久很久,直到快艇的油量告急。
林叮咚见大家都没有发出声音,弱弱地问了一句:“她是不是……想要自杀?”
第46章
所有人依旧沉默, 却无人反驳林叮咚的话。
屋子里安静到只能听见咪咪的打鼾声,游隼默默用翅膀把它包进了怀里,但是高低起伏的鼾声仍然没有减弱。
过了许久, 陶昼清了清嗓子问徐羡:“她为什么……会想要自杀?”
徐羡沉默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她真的不清楚。
两年前的那段时间, 她忙着和研究所里头那种喜欢争权夺利的人斗智斗勇, 林辰也正好处于事业的上升期。
监察处对林辰考察了整整一年, 与徐羡的文员工作不同,她从最基础的安全区巡逻员一步步做起, 早出晚归, 没有一天能够休息。
很长时间内她都只是作为支队附属的记录员,每天抱着笔记本在安全区内打转, 难以参加更高级别的机密任务。
那时的林辰对未来充满想象, 她有野心,也很敢拼。
她曾不止一次对徐羡说,她想成为第八支队的队长,成为所有支队里面的最强哨兵, 成为白塔最锋利的剑。
直到哨向联合比赛前,监察处的领导才正式决定,让她以队员的身份, 正式加入第八支队。
她一跃成为监察处重点培育的苗子, 每隔几天都要外出参加污染区内的任务,忙得连发条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但也正是从这时开始,她再也没在徐羡的面前说过, 她想成为第八支队队长这句话。
祝筱筱突然意识到什么,她拿走鼠标,拉动视频进度条,又重新播放了一遍刚刚的片段。
看了一遍后, 她又用两倍速再次播放,验证了自己的猜测:“她想要自杀,但是她看了一眼小飞机后,打消了这个念头。”
陶昼的声音颤抖,她难以置信地问:“为什么?”
她为什么想要自杀?又为什么放弃?
徐羡用几乎是低喃的嗓音,回答了陶昼脑海中的第二个问题:“她害怕。”
众人望向她。
“……她怕我在看。”徐羡垂下眼帘,喉头发紧,手心里面全是冷汗,“这是一场直播,她怕我……在电视机前,亲眼看见她自杀。”
“所以她放弃了。”
视频的最后,画面中的林辰双手抱膝,坐在快艇的驾驶座上,肩膀剧烈起伏。
无人机飞近后又再次飞远,林辰苦笑着松了口气,低声说了一句:
“对不起。”
紧接着,是一句几乎哽咽的:“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了。”
室内再无人说话,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可呼吸声再细密,也无法给画面中的林辰织出一张安全网。
没人想到过事情的发展走向,竟然会走到这一步。
空气凝固了许久,咪咪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它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游隼一个没注意,咪咪就直接从沙发边缘掉了下去。
陶昼把咪咪捞回沙发上,趁此机会傻笑着站起身:“咱还接着讨论吗?不讨论的话我就回去吃夜宵了,那可是妻妻肺片呢。”
林叮咚赶忙跟着打破刚刚的氛围,她狡黠一笑:“论论论,要不然你让孙婆婆把你那……妻妻肺片端上来吧。”
陶昼从没想过平分夜宵啊,她急得连忙摆手:“不行,我要和你们祝队一起吃独食。”
她还补充道:“你们赶快接着说吧,说完了我就滚了。”
“祝队你管管她!”林叮咚哭丧着脸告状,“她每天就想着吃独食!”
“一会儿讨论完了,我给你端一碗,亲自送到办公室来。”祝筱筱捏捏她的脸,转头和徐羡说:“麻烦接续吧。”
徐羡咳嗽了一声,回到黑板旁站住,在【山火】这个关键词上画了一个圈。
她侧身看向向云:“你提到过,你们的收容所所长说,两年前A-273污染区附近的地方发生了山火,对吗?”
向云点头,但又立刻摇头:“我不知道这是真还是假,或许只是传言呢。”
“我曾在信息库中搜索过,却没有找到任何有关那场山火的正式记录。于是我一度搁置了这个线索。直到刚才——”
徐羡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刚才我躺在床上,脑子里面一直在想两年前的哨向联合比赛。我突然意识到,一定是比赛前出了什么事情,导致林辰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做了平常根本不会做的事情。”
“我翻遍了我和林辰过往的聊天记录,她在那一年中,总共执行了十四次任务。”
“前面几次任务大多发生在首都安全区周边,而在哨向联合比赛之前,她最后一次出任务的地点,也是她出过最远一次差的地点,就是A-270污染区。”
徐羡站起身,走到黑板前,紧攥没有手指关节长的粉笔,在【山火】、【A-270污染区】以及【A-273污染区】中间画上了连接的白线。
“A-270,隶属于A区,就在A-273污染区的北边,两地之间的距离近得惊人。你们看这片区域,如果在这里发生山火,会直接波及到周围整个生态系统。”
她整个人变得非常严肃,语速也略微加快:
“我联想到之前向云提到的动物迁徙问题——A-273污染区内突然出现了大量的变异大雁和绿头鸭,那么就有相应的区域,此类变异体数量出现突然断崖式下跌。”
“于是我从数据库中调出了近十年的生态观测数据。”徐羡打开电脑中的数据库,重新调出自己刚刚查到的数据,“你们看,A-279污染区内的变异大雁,以及绿头鸭的数量骤减。”
所有人的脑袋都凑了上去,发出“是耶”、“嗯嗯”、“真的啊”、“我去”之类的声音。
“根据备注信息,我发现这类鸟类原本应该在A-270南侧那片湿地落脚。但是因为意外,湿地的观测仪器损坏,这些鸟类也不再在湿地停留。”
林叮咚滑动鼠标,在备注那里给在场的其她人找到佐证依据。
祝筱筱仔细查看了一遍备注上的数据,观测仪器坏了大概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嘿嘿,白塔动作可真慢,仪器坏了一个月都没换。”
陶昼一个人对着电脑独自开朗,“突然觉得,我们这边两周都还没收到新的粉笔,好像也不算太离谱了,嘿嘿。”
向云一直保持“沉思者”造型,她看完所有的信息后举手,说出自己的推测:“所以,林辰参加了A-270污染区内的任务,并且导致山火发生,对吗?”
“小向云,你好爱思考啊,嘿嘿。”陶昼还在傻乐。
祝筱筱面无表情伸出手,狠狠拧了一把她壮实的腰腹。
陶昼痛得嗷嗷直叫,表情从没头脑变成了不开心,顿时乖乖把脑袋缩了回去,不再瞎说八道了。
徐羡从背包中拿出一个小密封袋,抽出林辰写的蓝色便签纸,用吸铁石吸在了黑板上。
“变异体迁徙模式改变方法?”
陶昼一字一顿地念出纸条上的文字,“这是啥啊?”
不识字但爱思考的向云同学举手,接着完善自己的答案:“林辰在A-270污染区内的任务,就是用山火改变变异体的迁徙模式?”
“我觉得可能是这样。”林叮咚满意地摸了摸向云的光头,赞同她的说法。
“但是你们看——”
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祝筱筱站起身,用尺子点了点字条的末端,“纸条最下方的这句话,‘林辰第八支队第一次记录’。”
“两年前,那时候她第一次做这种事情。”祝筱筱开口说道。
她的语气很平缓,没有为林辰辩解,也没有过多的指责,只是陈述林辰曾经做过的事情。
“我不是说她无辜,也不是想替她洗白。”她眉头紧皱,神色凝重,“但我在想……她是不是被第八支队——推了出来,成了那个最倒霉的‘执行人’。”
“你们也知道,第八支队从来不缺替他们效力的人。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足够服从命令,又有能力把事情办好的人。”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林辰那时候刚被考察完不久,她是百年难遇的S级,做事刻苦,还愿意拼命往上爬。”
徐羡点点头,长叹一声:“那场山火,是她交给第八支队的投名状。”
祝筱筱觉得她的话没有问题:“对,就是投名状。”
“她把这场山火,当成自己加入第八支队的敲门砖。”祝筱筱仔仔细细看了一编纸条上的内容,“你们看纸条上写着的其它内容,她其实选择了一种伤害最小的方式。”
“林辰从小就出生在首都安全区,她始终认定自己是白塔的人,一直对白塔保持忠诚。但是白塔让她执行的这项任务,完全违背了她的道德底线。”
“她有野心,也有能力。她一直想成为第八支队的队长。”徐羡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钝痛,“白塔告诉她,她必须完成这些‘关键任务’,才能得到认可。”
陶昼瘫倒在沙发上,今天晚上她已经叹了太多次气,她感觉自己身体都被掏空了:“她乖乖照做,事后她却为此感到愧疚。”
她无奈摆摆手:“道德标准太高的人,根本就不适合在白塔内生存。”
陶昼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就像我,我和他们就看不对眼,总吵架。”
“你不是因为打架斗殴还拒不道歉,被白塔赶出来的么。”林叮咚幽幽地往她身上插刀,“老大,别往自己脸上贴金啊。”
陶昼:“……”
林叮咚接着补刀:“高道德标准是不是我们祝队吗,懂礼貌爱干净又心地善良,你这个吃独食的人谈什么道德啊。”
她阴阳怪气道:“我是断网了吗,什么时候道德标准也靠那什么传播了。”
陶昼连翻三个大白眼:“……”
祝筱筱按下撸袖子的陶昼,安慰地看了徐羡一眼,轻声道:“她这是……给自己判了死刑啊。”
徐羡眼圈微红,她觉得林辰离自己好远,远到她完全不了解,林辰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林辰觉得,该死的人应该是她,不是场上那些干干净净的学生,所以她拼了命的救汪清。”
林辰一次又一次下水,她在海里挣扎,与变异体搏斗,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她明明已经竭尽所能,却连汪清的尸体都没能寻回。
她彻底对自己感到失望。
当她想要了结自己一生的时候,她不经意间抬头,看见了盘旋在头顶上的无人机。
第47章
徐羡呆坐在黑板旁老旧的木椅子上, 高低不平的椅子腿摇摇晃晃,带着她的思绪不断飘远。她就在这么一个不合时宜的时间点里,想到了两年前的林辰。
那时候的林辰没有现在这么黑、这么壮, 她一直很喜欢玩攀岩和拳击, 还有一些高强度的混合健身运动。
她不喜欢头发在脖子后面乱晃, 所以总是扎着两根细细的麻花辫, 又结实又紧的那种。
刚开始工作那会儿,林辰总是借着各种理由蹲在她身边, 哪怕只是买一袋精神体的小零食, 也非要拉着她一起。
后来形成了习惯,林辰下班以后会主动开车到研究所, 大摇大摆接走加班的徐羡, 告诉所有人她们要一起去买零食了。
买完以后,林辰就会拎着两只精神体的零食袋,千方百计找各种借口,与徐羡待在一起。
“和老板说了那么多, 你肯定渴了吧。”
明明林辰的后备箱就放着一大箱水,她还装作“忘记了”“没想起来”的模样,非要拉着徐羡去超市走一趟。
除此之外, 她还热衷于给徐羡买新衣服。
“你衣服上怎么有圆珠笔印子?这可不好洗啊, 我陪你去买一件新的吧。”
徐羡刚准备摆手说不用,林辰就已经不由分说地,拉着她上了去女装区的电梯。
十足的幼稚鬼。
哨向联合比赛之后, 一切都变了。
两个人仍然会一起去给精神体买零食,但林辰不再主动约她去其它地方。
她会提前准备好饮料和饼干,默默开车把徐羡送回家。
她也不再主动送礼物,但是只要徐羡送了什么, 她会在第二天回同等价值的礼品。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林辰从那时候开始,就自己一步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直到一次任务中受了重伤,她被紧急送回医疗中心治疗。
那段时间里,徐羡担心她在病床上躺着太过无聊,每天下班后都准时到医疗中心,搜肠刮肚回忆身边发生的琐事,像是讲故事一样与她聊天。
她无意间提起了商场里负责卫生工作的张姨,还有她那个准备考哨兵学院的女儿。
林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竟罕见地主动开口询问道:“我能帮什么忙吗?如果可以的话,我该怎么帮她?”
徐羡和张姨沟通以后,她每周都会去逛一趟中央商场,从而带来张姨女儿的错题本,将它交给林辰做批注。
林辰在错题本上勾勾画画,尽量用最浅显的语句,在小姑娘有疑问的地方写上详解。
林辰伤好以后,张姨女儿也成功考入哨兵学院,那段时间里,林辰难得露出轻松的笑,甚至还破例吃了又甜又腻的小蛋糕庆祝。
没过多久,小姑娘被送往污染区前线,一向爱干净爱笑的张姨蹲在卫生间角落,双手死死揪着百洁布,哭得满脸泪痕,嘴唇发白。
一周后,噩耗传来。
林辰听到消息以后,眼神空洞了很久,第二天就主动请缨进了污染区。
后面的日子里,林辰几乎一直在污染区执行任务,很少回到首都安全区,也不常和徐羡见面。
“我怎么能这么笨呢……”徐羡在椅子上缩成一团,低声埋怨自己。
向云默默站起身,绕过堆满资料的茶几,从一旁的置物架上取下一个干净的透明玻璃杯。
祝筱筱抬眼看了陶昼一下,陶昼立刻心领神会,飞快冲到林叮咚的书桌旁,从抽屉里翻出一包密封严实的红色小罐子。
“这是咱们队里最贵的生姜片了。”她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从里面抠抠搜搜拿出一片。
林叮咚倒吸一口凉气:“两片,凑个整,可以不?”
“也行吧——”陶昼看了一眼祝筱筱,立刻满脸堆笑:“那肯定行!”
“咱们没茶叶了吗?”祝筱筱似乎也觉得有些穷酸了,她不爱喝有味道水,所以没关注过这些。
掌管经济大权的陶昼立刻和老婆哭穷:“咱们支队又没茶叶又没咖啡,提神都靠给自己脑袋上来一砖头,砸几下就醒了。”
“……那你自己多砸几下吧。”林叮咚无语,转头和祝筱筱解释:“祝队,茶叶贵啊。咱们支队可买不起。”
“我明天再给白塔那边打个报告。”祝筱筱把这件事记在心里,“缺什么你们和我说,陶昼过得糙,凑合着怎么都能活。”
其她人可不行。
“好嘞。”听到这话,林叮咚顿时眉开眼笑。
向云没接话,她绕过沙发,提起背后那个不甚起眼的老式热水壶,往玻璃杯里倒入热水,给徐羡冲了一杯热热乎乎的姜茶。
“还是我们小向云暖啊。”陶昼顺势开口说道,“给我们黯然神伤的徐羡,徐向导,倒了一杯高品质高规格高价格,浓香雅致的姜茶。”
“对对对,原来发生的事情都过去了,我们得向前看。”林叮咚推了推愣神的徐羡,“这不,小向云还站在你旁边呢。”
陶昼挤眉弄眼道:“小向云,还不把售价高达八千八百八十八的姜茶递给你的对象?”
向云用感恩的目光扫了一圈在场众人,陶昼拍拍胸脯,满脸露出“我办事,你放心”的骄傲小表情。
小姑娘连忙弯腰递茶,谄媚的动作再配上她殷勤的语言,徐羡感觉自己的眼前冒出了一只小土狗的狗头,吵着闹着让自己来看她一眼。
原本混乱的思绪散去,她轻笑一声,接过向云手中的姜茶。
冒冷汗的手心瞬间暖了,人的理智也跟着回来了,就是姜味实在不好闻。
徐羡把嘴唇贴在杯壁上,在众人炯炯有神的目光下,缓慢喝了口。
她一个没忍住,差点yue出来。
“提神,真提神!”陶昼站起来鼓掌。
“心领了哈。”徐羡说完就把茶杯搁在了腿边的桌上,她是真不爱姜茶的味道。
向云见状,过了几秒后默默把杯子拿回来,就着徐羡的唇印,“吨吨吨”自顾自喝上了。
祝筱筱敲敲桌子,几个活宝立刻闭嘴,她说回正题。
“你们今天在现场,有什么发现吗?”
陶昼思索片刻,接过话头:“第十一支队的事情,真的是第八支队全员一手促成的吗?”
她补充了一句:“我的意思是,林辰看起来……似乎并不是会放任第十一支队牺牲,站在原地毫无作为的人。”
林叮咚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的意思:“那有没有一种可能……第八支队和第十一支队内部,其实都出了内讧?”
祝筱筱皱眉:“我记得,第八支队的副队长卫勤哨兵,似乎与林辰哨兵关系一般啊?”
徐羡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冷静地坐在原地,让大脑飞快运转。
确实,有些事情的细节对不上。
第十一支队队内,仅有单原一人存活,这件事从逻辑上来说,本身就很不对劲。
她对第十一支队了解不多,但对第八支队的情况,却再熟悉不过。
第八支队中,林辰刚刚成为队长,地位并不稳固。
她与副队长卫勤的关系一向不好,队内其他人长期秉持中立态度,冷眼旁观林辰与卫勤之间的竞争。
卫勤渴望掌权,他一直想要成为第八支队队长。
他的作战能力远不及林辰,但善于交际,在做人方面很是圆滑,不仅时常在白塔高层面前刷存在感,还擅长在白塔高层面前塑造自己的能干形象。
每隔半年,白塔各个支队会进行队内竞选,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若第八支队能顺利完成A-273污染区的清剿行动,队伍将在行动结束后的下一周,重新进行队长职务的公开竞选。
如果卫勤想在竞争中脱颖而出,那他同样需要给白塔交一份“投诚信”,一份能向白塔高层证明自己能力的“成绩”。
可问题在于,他并非队长,理论上无权独立指挥整场任务。
这一次,第十一支队几乎全员牺牲,仅单原一人幸存。
这是否,就是卫勤交给白塔的那份答卷?
那么,他是如何绕开林辰的命令,在暗中操控整场局势的?
“我知道了!”思绪飞转间,徐羡猛地反应过来,“麻烦打开一下支队的通讯仪账号,我想看一份文件。”
林叮咚握住鼠标,打开电脑的通讯仪界面,登上第十支队官方账号。
徐羡提交的出差申请附件中,复制粘贴了许多相关资料,其中就有三个月前林辰写的B-891污染区任务报告。
“看这里。”她用指尖点住屏幕右下角的一行文字——
“卫勤哨兵因事假缺席?”陶昼和林叮咚异口同声念出这句话。
徐羡眼神一变,感觉自己好像离事情的真相近了点:“如果他并没有缺席,而是出现在了B-891污染区内呢?”
她转头吩咐大脑宕机的小姑娘:“向云,麻烦把收集到的资料和证物都拿出来。”
“好的!”听到这句话的向云,立刻弯腰打开放在沙发边的向导背包,拿出透明封口袋装的证物,一件一件摆到桌面上。
资料越放越多,很快就堆满了林叮咚的办公桌。
收集到的子弹以及电脑硬盘放在桌面,向云把纸质文件暂时转移到沙发与茶几上,其她人通通坐到了地上。
徐羡想到了什么,她一脸正色地问:“叮咚姐,请问你们接受第十一支队工作的时候,有没有拿到他们的值班表?”
林叮咚立刻起身出门:“我去一趟档案室。”
第十一支队的资料东放一沓、西搁一叠,她们刚接手工作的时候,花了很大力气才收拾好。
林叮咚在档案室里面翻箱倒柜一顿找,从贴着【日常资料】标签的铁质收纳柜中,取出了当时第十一支队填写的值班表。
徐羡低声说了句“谢谢”,接过值班表,指尖还带着些许急切,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是事故发生当天,也是第十一支队留下的最后一份值班记录。
她双手托着活页夹,目目光迅速扫过当天的记录,直到视线定格在熟悉的名字上——
“单原,病假?”她不禁念出。
“又一个请假的?真病假病啊?”陶昼探头一看,彻底懵了。
第48章
“真病假病, 一看便知。”
徐羡在桌上那一堆密封袋里翻出监控室的硬盘,找到属于急诊大楼一层的那块,动作利落地接上读取设备, 调出了急诊大楼一层的监控录像。
她把鼠标递给向云:“用两倍速播放, 看看单原和卫勤有没有出现在这里。”
“他们都长啥样啊?”向云一脸茫然地握住鼠标。
“哦对, 你没见过他们本人。”徐羡一拍脑袋才想起来这茬, 立刻打开资料库找单原照片。
趁此机会,向云飞快地和其她人讲了一遍, 她和徐羡一路上发现的有用信息。
“我懂了, 最有可能出现卫勤的地方,就是中心医院, 对不对?”认真听完以后, 陶昼现在才反应过来,“不会是这人扔的变异体诱导剂吧。”
“很有可能。”祝筱筱理了理自己的思绪后说。
“不就是在监控里面找俩人么,我来找我来找!”陶昼从旁边扑了过来,把向云从椅子上挤了下去。
她理直气壮地往自己身上揽活儿:“我知道他们长什么样。”
“一个长得像个电线杆, 一个长得像双开门冰箱。”林叮咚的声音幽幽传来。
“那我就去看资料。”向云也不争,她坐到地上,抱起一摞纸质资料看了起来。
“小向云, 你看得懂吗就看?”陶昼目不转睛盯着屏幕上变动的人影, 嘴上不忘胡说八道调节气氛。
祝筱筱坐在向云旁边,她头也不抬,翻着页说:“就你看得懂。”
她无语地“啧”了一声, 与陶昼对轰嘴炮:“看你的电脑屏幕吧。”
向云的手指头在资料中翻飞,动作和她原先认识的一位阿姨做得一模一样。
那位阿姨原先是银行柜员,安全区变成了污染区以后,她带着家人一路往郊区逃亡, 直到亲人死于变异体的爪下。
从那以后她就得了失心疯,别人怎么劝怎么说都不听。
每天天刚亮时,她就会搬着板凳从掩体内走出来,准时准点坐在跨江大桥旁边,一边等着自己的亲人回家,一边像是在工作似的,手指翻飞着做着点钞的动作,直到黄昏将尽。
听到有人为她撑腰,向云超大声“哼”出来。
她是文盲没错,但是文盲也是分等级的好么。
而她,就是文盲中的优等生!
小姑娘换了一沓纸继续翻,一边看一边为自己正名:“单原这俩字我认识!”
她挥了挥手里的档案纸:“孤单的单,原来的原,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们要把单读shan,但我至少认识这样俩字。”
徐羡笑出声,从桌上的笔记本里撕下一页纸,大大地写上“单原”两个字,弯腰递给她:“拿着比对着找,别看走眼喽。”
向云接过纸条,表情严肃地点点头,继续埋头搜索。
陶昼眼睛都快看瞎了,监控画面不断快放,灰黑色人影来来往往,她只有集中精力才能勉强看清。
“这人未免也太多了……”她瘪嘴嘟囔,“医院门口跟菜市场没两样。”
还没等她看出什么门道,沙发那头传来一声惊呼。
“找到了!”向云兴奋地举起一页就诊记录,两只圆溜溜的眼睛都亮了,“骨科挂号记录,单原!”
“你看看你看看,小姑娘多厉害啊。”林叮咚坐在地上嘿嘿笑。
祝筱筱把脑袋凑上去:“时间是早上八点零五分,他是……复诊。”
“复诊?”陶昼好奇地问。
徐羡在电脑前迅速敲击几下,调出中心医院的主页,目光紧锁在屏幕上的字行之间。
“中心医院的骨科很有名啊。”她低声道,“没出事前,这里就是整个B区最优秀的骨科。单原来这里检查,看起来理所应当,没什么问题。”
林叮咚抱着通讯仪,在医疗相关的患者论坛里面,输入了主治医生的名字。
她举起通讯仪,快速总结贴文内容:“他的主治医生可不好约啊,网上说需要提前两周现场挂号。”
“复诊的话就简单多了。”她飞快滑动着通讯仪的屏幕,“通常上一次看诊结束时,医生就会直接帮忙预约好下一次的复诊时间。”
徐羡在乱成一锅粥的桌面上翻翻找找,从里面翻找出医院资料室的硬盘,看清密封袋上写的文字后递给林叮咚:“麻烦再开一台电脑,查一下单原一直以来的就医记录。”
“好嘞。”林叮咚应了一声。
她再次拍拍屁股站起身,这次手上提溜了一串钥匙。
没过多久,她从其他办公室抱来台厚重的笔记本电脑,不好意思地说:“这台电脑运行速度比较慢,大家可能得等一下。”
“真是穷啊。”陶昼长叹一口气,“别人支队都用的是芒果西瓜牌子的电脑,咱们手上只有莲花的。”
“……我明天就打申请。”祝筱筱打开通讯仪备忘录,在待办事项里面敲敲打打好一阵子。
电脑开机以后发出嗡嗡的噪音,还没用上几分钟,林叮咚就把屁股挪到了排插附近。
她在堆成山的文件中搜寻单原的名字,找到以后把电脑放在了书桌上:“他每半个月来一次医院,复诊时间都是在早上八点左右。”
“所以……”徐羡揉了揉太阳穴,“这是他的固定复诊时间。”
“嗯嗯,对对。”陶昼一边盯着急诊大楼的监控录像,一边机械地回应着,突然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从眼前晃过,“欸,等等?”
画面中的人身材瘦削,身形高挑,他脚下步履匆忙,身上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
她立刻调转电脑屏幕的方向,示意众人看:“我看到单原了!他刚进大楼就直奔电梯口。”
“这没问题呀,走直梯上楼,这就是医院常规就诊流程。”林叮咚淡定地说,“继续往下看,看看有没有异常。”
“陶队,有点耐心吧。”林叮咚打了个哈欠。
“知道了知道了。”陶昼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沉下心继续看下去。
画面静静地播放了几分钟,她的眉头突然蹙起,语气也变得急促:“不对……不对劲!”
她坐直身体,手指迅速移动鼠标,果断按停倍速播放的视频:“他复诊结束后回到一楼,在大厅里……碰上了卫勤!”
虽然卫勤头上戴帽子,脸上挂口罩,几乎将五官遮得严严实实,但他那身形太过显眼,陶昼只消一眼就认了出来。
卫勤的肩宽背厚、肌肉结实,长袖袖口隐隐约约露出一截花臂。
“每次开会的时候就喜欢坐第一排,跟一堵墙似的,搞得我啥都看不见。”她忍不住碎碎念。
“你们再看看这走路姿势。”陶昼把监控画面倒回去重新播放“他不是卫勤我倒立看监控。”
卫勤走路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又稳当又有力量,配合着身形看起来极具压迫感,看起来就是一名合格哨兵的体格。
“换成小向云来,那我肯定就认不出了。”陶昼笑嘻嘻说。
向云无语凝噎,终于明白祝筱筱为什么老朝陶昼翻白眼了。
“他们两个人是偶遇吗?”林叮咚把脑袋凑上前问。
陶昼再次放慢监控视频,画面中单原的身影重新浮现。
他手上拿着刚开的药,还有白色的病历单,遇到卫勤后他后退了一步,神情看上去很惊讶。
卫勤也愣在了原地,两人停下脚步,就这么对视了好几秒。
随后卫勤冲单原招手,单原把耳朵附了上去,弯腰和卫勤交谈了几句。
随即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大楼内侧的消防通道走去。
“这里面没有监控摄像头了。”向云补充说。
徐羡又重新看了几遍单原的表情后说:“看起来的确像是偶遇。”
紧接着的片段中,卫勤从消防通道出来,他的目光不停在急诊大楼一楼游走,每个监控摄像头下都出现了他的身影。
后来他索性闲逛起来,只不过逛着逛着,就踱步到了楼梯口附近监控死角。
“真会选位置,监控摄像头完全拍不到这里。”徐羡感叹道:“哨兵学院学的东西,都用在这些地方了。”
“单原呢?”祝筱筱问。
“去厕所了,去了很久。”林叮咚指了指屏幕上的移动电线杆,“你瞅瞅呢,八点半进厕所,八点四十五才出来。”
“各位别蹲这么久的坑啊。”陶昼语重心长地嘱咐,“容易长痔疮。”
徐羡扶额:“……”
林叮咚见怪不怪了,继续说道:“他出来以后又进了消防通道,还把门从里面反锁上了。”
“还有五分钟卫勤就要动手了,他这是干啥,保护自己?”陶昼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人,她满脸震惊:“知道老百姓有危险,他就立刻躲起来?”
她简直要被气笑了,“不是,他算哪门子的哨兵啊。”
“三分钟后他从里面出来了,回到分诊台附近,到处东张西望找人。”
祝筱筱顺手拿起一只圆珠笔,轻轻敲了下屏幕上的瘦高身影。
单原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般,在整个急诊一楼乱晃,最终目光停留在急诊楼的大门前。
他松了口气,挥挥手后走向楼梯附近的监控死角。
徐羡按下暂停键,指了指监控画面:“我怀疑,卫勤应该是和他说了什么,让他在短时间内做好了决定,选择成为共犯。”
事故发生于早晨八点五十分,从此之后所有监控摄像瘫痪,再无后续画面可查。
“既然监控没了,那就看子弹。”徐羡站起身,给陶昼和祝筱筱了一包,“他要是有开枪,我们总能查到他是否参战。”
“污染区的哨兵出任务,哪怕不值班也会随身携枪。”徐羡看向云有些疑惑,于是细心解释道,“只要他开过枪,子弹就会留下编号。”
由于子弹的数量较多,徐羡和向云负责的是中心医院的那一袋,陶昼和祝筱筱负责的则是商场周边的那一包。
林叮咚拉表格做记录,她们五个人分工合作起来。
两人共用一台电脑,需要登录白塔信息库账号,对照弹壳编号,一个一个进行筛选。
十分钟后,徐羡这边整理完毕:“中心医院的子弹来自陆一帆和王科。”
“商场周边的子弹来自王科和其他队员,没有陆一帆了。”祝筱筱语气顿了顿,“陆一帆可能牺牲在中心医院及其周边。”
“单原嘛……”陶昼冷哼一声:“现场竟然没有任何属于单原的弹壳。”
“也就是说……”向云收回放在弹壳上的视线,喃喃道:“他在场,却没有开过一枪?”
“我懂了。”徐羡抱臂靠在椅背上,语气冷静中带着一丝轻蔑,“卫勤一个人戴帽子、戴口罩来到这里,就是准备独自完成整件事,给监察处高层交差。可惜,计划出了点偏差,他正好被单原撞见了。”
“卫勤很清楚,哪怕单原不把这件事情往外说,一旦单原露出蛛丝马迹,他做的事情就会被人发现。”
“他有两个选择,”祝筱筱接话,“杀人灭口,或者让单原成为自己的共犯。”
“以卫勤的能力,他完全有可能在投放变异体诱导剂之后,弄死一个身体没恢复,还需要来医院复诊的哨兵。”向云也反应了过来,“单原和他认识,当然也清楚这一点。”
“他贪生怕死,本来想要躲进消防通道,乘乱逃跑。”陶昼冷冷地补充:“转念一想,就算躲进了消防通道,不与卫勤合作自己也根本跑不掉啊,所以硬生生压下了逃跑的念头。”
徐羡闭上眼睛,理了理思绪,轻声总结道,“在投放变异体诱导剂前的两分钟,他找到了位于监控死角的卫勤,转而成为卫勤的共犯,一起投放了诱导剂。”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考虑过在场的平民百姓。”陶昼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讽刺:“懦夫,他就是个只想着自己活下去的懦夫。”
第49章
“不对, 好像还缺了点什么……”
向云皱着眉,快步走到黑板前,伸手指着贴在角落的一条蓝色便签条:“林辰哨兵……她不是改变了变异体的迁徙模式吗?”
徐羡微怔了一下, 不明白她为什么在这时重新提起这件事, 但还是点了点头:“对。”
蓝色的便签纸上的字迹干净有力, 一笔一划落下的位置她都很熟悉。
“那如果, ”向云指着黑板上的关键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这次恶性事件, 全权是由卫勤主导的……他一个人,是不是刚好完成了便签纸上所有的‘任务’?”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对啊!”
陶昼猛地一拍脑门, 整个人凑到了黑板前, “你们快看,这上面的内容——”
“对照着看!”
她的指尖掠过便签纸上的几行字,声音越说越快:“污染源从B-891污染区南部向北边扩张,信号异常波动被掩盖了整整半个小时, 变异公牛鲨从入海口迁徙到这里,哦对,单原的精神图景不是崩塌了么。”
“全凑上了。”祝筱筱冷冰冰的声音从桌后传来, “他们的心真狠啊。”
“我嘞个……”陶昼怔怔盯着便签条, 嘴巴张了又闭,最后只憋出一句话:“五毒俱全啊。”
她转头看向徐羡和向云:“你们首都安全区的哨兵……怎么一个比一个厉害啊?”
“还好我提前跑出来了。”
她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我真有先见之明!”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向云喃喃发问, “做这些,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因为都想掌权。”徐羡接下了话,“想要掌权,斗争在所难免。”
“就拿第十一支队和第八支队之间的关系, 来作解释吧。”
“我对支队之间的具体情况不太了解。”她转头看向陶昼和祝筱筱,“第八支队和第十一支队之间……之前就有矛盾吗?”
两人对视了一眼,最终是祝筱筱开口:“与其说是支队之间的矛盾,不如说是高层之间的。”
“第八支队隶属于监察处,而第十一支队是支队管理处的直属支队。”
她顿了顿,看在场众人都明白,于是继续解释道:“监察处与支队管理处的处长,今年都要参与首都安全区区长的竞选。”
向云的眉头紧皱:“那就是说——”
“卫勤做的那些事情,都是为监察处处长铺路?”
“第十一支队在卫勤的操作下几乎全员牺牲,支队管理处彻底失去了基层的倚仗。”徐羡帮她理清思路,“监察处失去了对手,彻底站稳了脚跟。”
“首都安全区区长的职位,监察处处长势在必得。”祝筱筱冷冷说道,“卫勤也在监察处赚足了脸面,好一个一箭双雕。”
“就为了一个第八支队队长的头衔吗?”陶昼难以置信地问,“卫勤做得也太过分了些。”
“假如……”
祝筱筱忽然开口, “有人告诉你,只要你完成这些,或者只是其中的一项就行,就能成为第八支队最有声望的队长,继而成为监察处处长的预备人选。”
“你干不干啊。”
“我不干!”陶昼连忙摇头,“我老有良心一个人了好吧!要是有人让我干这些,我连夜写辞职信跑路。”
“可如果——”
祝筱筱盯着她,眼神幽深,“你只需要付出极小的代价,最后就能掌握权力,左右整个安全区的发展走向,甚至改变安全区的未来,你仍然不愿意干吗?”
“我……”陶昼哑巴了。
她想说“我不想”,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每一位哨兵向导,都想过站到最高处。
从分化的那一日起,她们成为了安全区的希望,所有人包括她们自己,都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直到被踢出权力中心,她的梦才算是真正的醒了。
首都安全区中,保护者的枪口对准了无辜之人,理想成为了内斗的遮羞布。
陶昼理想中的世界不是这样。
那里没有高低贵贱、傲慢偏见以及阶级压迫,无论出生地位平等,哨兵向导彼此尊重。
她和所有怀揣共同信念的人,将会为了扩张安全区、拯救更多平民而战斗。
如果要构建出她理想中的世界,付出代价在所难免。
“什么叫极小的代价?”
向云的声音低了下来,指节泛白地握着那只原本指着纸条的手,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是死一两个污染区的平民?还是十几个?”
人的性命,真的可以如此简单地被衡量吗?
她抬起眼,直视陶昼,“只要符合你们心里‘极小’的标准,就可以被牺牲了,是吗?”
向云的嗓音发哑,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胸口:“变异体迁徙看起来危害不大,对不对?”
她没有等人回答,眼神落回那张便签条上:“可你们知道,突然出现的变异体,对于手无寸铁的污染区人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两年前,收容所的小孩早早醒来,空着肚子外出寻找食物。
她们踩着结了露水的泥地,一脚深一脚浅地出了收容所大门。
收容所所长每天都在附近巡逻,她们对周围的环境很放心,于是专心致志蹲在地上刨野菜。
她们没有带武器,没有工具,变异体从天而降,扑下来时甚至没有发出叫声。
变异大雁看起来毫无攻击性,但它们可以轻轻松松咬住女孩的喉咙。
不到半秒的时间内,在场的所有小孩全部死亡。
颈动脉被撕裂,鲜红的血液飞溅到刚摘下的野菜上。
“污染区内的平民,就这么不值钱吗?”向云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着发问,“她们的性命,是不是早就被安全区的人定好好了价格?”
她看向窗外,探照灯的光束从眼前掠过,屋内再次陷入沉寂。
刺眼的白光来了又走,哨塔位于山顶,夜晚的风风从窗缝里穿过,发出“呼啦呼啦”的响声。
向云没有期待,在场的谁能回答这个问题。
从变异体出现的那一天开始,就没人能真正从污染区平民的角度思考问题。
在白塔的各种通报和会议里,污染区中死亡的平民只是一串统计数字。
死了一个人,数字往上加1不就好了。
失去了一个污染区,区块画面用马赛克模糊掉不就好了。
向云还清楚记得,徐羡开车载着她离开首都安全区时,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栏上,挂着的红底白字横幅。
上面的文字异常醒目,围栏外的污染区难民成了它们的背景。
“一切为了大局!”
“一切为了安全区!”
向云很想问问白塔的大人物们,大局真的有那么重要么。
他们说牺牲是必要的,可牺牲的从来不是自己。
一小撮人活在越来越高的围墙里,围墙外的碎石滩泥土发黑,留下雨水都无法冲洗干净的血迹。
被放弃的污染区内,成堆的尸体像一座座小山,散发出难闻的腐臭味。
她们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就成为了“安全区内部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如果这就是白塔口中的“大局”,那么牺牲毫无意义。
陶昼闭上眼睛,整个人靠在桌边,浑身上下透露着难以掩饰的疲倦。
“一开始我就不该进这个办公室。”她苦笑着说,“啥也不知道,人还能活得开心点。”
“在污染区傻乐吗?”祝筱筱看了她一眼,语气中满是无奈:“你可别忘了,这次安全区区长的竞选,我们也得投票呢。”
“要是不知道这些,说不定我们就直接把票,投给了最热门的监察处处长了。”
“绝对不行,”陶昼眼框内全是红血丝,她猛地站起来吼出声,“这种人一旦上任,整个污染区就彻底完蛋了!”
“我要实名举报第八支队的卫勤,还有第十一支队的单原!”
“举报死人?”祝筱筱淡淡地问了一句。
“举报给谁?”林叮咚声音里透着无力,“他们的领导?”
祝筱筱抬头看向站起身的她:“陶昼,你已经不是哨兵学院里那个,被师长保护的小宝宝了。”
“欸,她叫你宝宝耶。”林叮咚抬手,用胳膊肘轻轻捅了陶昼一下,试图缓和气氛。
陶昼没笑,深深吸了口气,眼框都染上了红。
她们在同一时间里,都不约而同地厌恨起了自己的无能。
向云紧紧攥着拳头,眼神里却渐渐失去了最初的光彩。
良久,徐羡起身,把桌上的材料一股脑全收进了包里。
她背对着所有人说道:“回去睡吧,睡觉最好了。”
陶昼无奈地摇了摇头,长叹一声,拽起坐在地上的祝筱筱,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向云跟在徐羡的身后,她们把精神体收进了图景里,沿着熟悉的楼道一步步拾级而上。
四楼的走廊灯光昏黄,两人影子一前一后,在墙上拉得老长。
时间已经来到了凌晨三点。
她们身心俱疲,没再多说话,直接躺回了床上。
向云抱着被角,侧过身背对着墙,面朝徐羡在的方向。
整栋楼陷入了寂静里,只剩风声与老旧水管里传来的微响交错响起。
如同几个小时前那样,直到向云眼皮慢慢合上,徐羡的通讯仪还发着白光。
向云做了一个很长、很沉,仿佛没有尽头的梦。
两年前的哨向联合比赛录播视频静静播放,屏幕上的脸在白噪音与雪花中不断闪动,图像时而模糊,时而又变得清晰。
她再一次梦见那名扎着马尾辫的哨兵,她们躲在一片遍布柑橘树的山坡上,阳光从稀疏的枝叶间洒下来。
录播视频中,林辰的脸与哨兵的面庞重合,柑橘树叶的光斑落在她的脸上,还有沾满血迹的手背上。
泥土与血腥味混杂着一起,向云也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洗过澡了,两个人身上的味道都不好闻。
她们互相没嫌弃对方,反而紧紧缩在一起,小小声说着话。
“擦不干净了。”
林辰举起自己的右手,满脸嫌弃地说:“我刚刚抠了好久,才把我指甲缝里面的血抠掉。”
向云看见梦中的自己回答:“一会儿我带你去堰塘边洗洗。”
林辰点点头,她的身体过度紧张,现在两条腿都麻得无法动弹。
她清点了一下自己的物资,低声和向云说:“我没子弹了。”
“没关系。”向云看见自己笑着安慰她,“我们不是早就一无所有了嘛。”
第50章
梦境到这里戛然而止。
走廊里响起了七点整的开餐铃, 古老的电铃声清脆响亮,猛然将向云从梦境中一把拽了回来。
向云怔怔地望着上铺床板,脑海中一遍遍回忆林辰清秀的面庞, 还有自己口中所说的那句“一无所有”。
头顶上的木板粗糙刺毛, 中间还有裂缝与孔洞, 污染区的上下铺木板比这个更破、更烂。
她盯着上面的斑驳看了好一会儿, 才慢慢回过神来。
肌肉因睡眠不足与运动过量而变得僵硬,她浑身都痛, 转了转脖子后, 颈部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游隼挺起胸膛站在她肚子上,学着向云的动作转脖子, 嘴里发出类似的“咯吱”声响。
向云立刻把在精神图景中打哈欠的咪咪放出来, 游隼兴奋地在她肚子上蹦迪,顿时踩得她呼吸不畅,刚睁眼就差点又晕过去。
咪咪迈着小短腿靠近游隼,肚皮朝上躺下, 舒舒服服依偎在大鸟旁边,尾尖轻轻摇晃起来。
向云侧身看向对面床边的徐羡,嗓音沙哑:“你几点醒的?”
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她的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 睁都睁不开。
向云记得自己闭眼之前,徐羡还在床上看通讯仪,按道理来说应该比她睡得更晚。
但此刻她已经穿戴整齐, 规规矩矩坐在床边,手上仍在不断滑动通讯仪屏幕。
“六点吧。”徐羡轻描淡写地说。
“那岂不是只睡了不到一个小时?”向云担心地问。
“没关系。”徐羡冲她笑笑,“我可是S级向导啊。”
“可是……”向云话没说完,徐羡就打断了她的话, “我昨天晚上给医疗中心发了邮件,告诉她们我们需要休息。”
她抬眼看了向云一眼,顿了顿,“所以,我们这周六就暂时不回A-273污染区了。”
“其实我可以……”向云下意识想坐起来解释,话没说完,“砰”一声,她的脑袋结结实实撞在了上铺床板上。
她彻底醒了,捂着额头一阵惨叫。
她痛得缩成一个球,在床上抱着脑袋翻滚,抄着烂嗓子嗷嗷直叫。
游隼在床上激动地踩来踩去,还跟在她的身后鹦鹉学舌,发出“嗷嗷嗷”的声音笑话她。
咪咪快速抬起爪爪按住了游隼的喙,让它不要再笑话向云了。
徐羡站起身走了过来,微微弯腰后掰开向云捂头的手。
“别动。”
她低声说,语气不重,但足够让在床上像个风火轮一样乱扭的向云镇定下来。
向云像是被贴了紧箍咒的孙悟空似的愣在原地,任由她检查抚摸。
她的指尖冰凉,动作轻柔,徐羡指腹落在皮肤上那的一瞬间,向云忍不住缩了一下,又被徐羡拽了回来。
浓密的发茬子里面撞出了新鲜红印,徐羡确认周围没有肿起来之后收回了手。
她思索片刻,低声开口:“你可以去,但我不可以。”
“什么?”向云一时没反应过来。
“下周再去A-273污染区吧。”徐羡轻轻地说。
向云有点懵:“啊……好的,那我们就一起休息。”
说完后她低头抠着床单的边角,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一觉睡到大天亮,然后我起床给你煮面吃。我们可以一边看哨向联合比赛的直播,一边吃零食。”
这是她能想象到的,最美好、最快活的的日子了。
“好啊。”徐羡轻笑一声回答。
向云脸红扑扑的,她踢踏着拖鞋冲进卫生间洗漱,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地冲了一把自己潮热的脸还有光头。
徐羡跟在她身后走到卫生间门口,她选定了一块最干净的白墙倚靠,听着哗啦啦的水声接着说:“我想在周末的时候,去一趟商场。”
向云嘴里全是牙膏泡沫,她咕嘟咕嘟吐掉后,语气自然地问:“需要我陪你吗?”
徐羡扬起嘴角:“嗯,需要你去跟进一下找茬进度。”
向云点了点头,随后想到徐羡看不见,于是她超大声“嗯”了一声。
徐羡迟疑一下后又说:“陆一帆的死亡原因有了答案,我得告诉王佳。”
“好。”徐羡打开卫生间的门,脸上还在滴水,她把手上的水蹭到毛巾上,“我们一起去。”
向云草草擦干净脸上与头上的水,两个人背上包后并肩出门。
徐羡边走边说:“我还想周日的时候,去找我的老师。”
她轻声解释:“她其实也是林辰的老师,她原来带哨兵学院和向导学院的实操课,现在升任了哨兵学院的院长。”
“这个我可以陪吗?”向云双眼亮晶晶地问。
“当然。”徐羡话音一转,朝陶昼和祝筱筱挥手,“她以后也会是你的院长。”
食堂内,早餐已经开餐。
整座哨塔,也就吃饭的时候最热闹了。
咪咪跳到陶昼与祝筱筱身边的椅子上,卷起小尾巴坐了下来。
祝筱筱把咪咪抱进怀里,小小一只猫咪像团小棉花糖,她把脸埋进咪咪长得乱七八糟的毛毛里,忍不住吸了起来。
陶昼挠挠头,拿走了祝筱筱的餐盘。
牡丹牌电视机前围坐了好几个人,她们正捧着饭碗边吃边看新闻。
徐羡和向云停下脚步,电视的信号不太稳定,雪花点时不时地在画面边缘闪动,但中间的影像还算清晰。
画面中,支队管理处的处长穿着整洁的深灰色制服,他的神情略显疲惫,坐在“新闻发布会”五个字下面,面前是摆放高低不平的麦克风。
“……经由医疗小组会诊确认,我的个人身体状况难以承担更高强度的工作。因此,我在此正式宣布,退出首都安全区区长的竞选。”
下一秒,画面切换成监察处大楼的远景镜头。
屏幕下方的字幕缓缓滚动:“监察处向哨向学院发布征集令,招募能力出众的哨兵向导,角逐成为监察处后备力量。”
播音员的声音简洁有力:“据悉,监察处方临时决定,破例吸纳刚刚晋升的第四支队,作为监察处的直属支队,全面参与首都安全区的治安与秩序维护。”
和她们预想的差不多,失去第十一支队的支队管理处元气大伤,直接退出了晋升的竞争之中。
监察处在一个月前没了第八支队,但是他们的动作速度很快,转眼间竟然把第四支队收入囊中。
陶昼端着两大碗面朝她们走来,热气腾腾的手擀面配上炸好的蒜酥与酸辣豆角,闻起来就香气扑鼻。
“你们快来尝一尝,这可是B区特色手擀面。”
陶昼放下碗后招呼她俩落座,祝筱筱从筷子筒中选出两双长短一样的筷子,递给陶昼了一双。
陶昼像只小蜜蜂似的,忙着给徐羡和向云做介绍。
祝筱筱看了一眼陶昼的碗,叹了口气后,把她碗里的葱花全都夹了出去。
几分钟后,徐羡和向云也端着碗回来了,刚坐下没吃上几口,向云眯起眼惊叹出声:“这是谁做的饭,也太好吃了吧。”
“你们队伍伙食真好,我也想加入你们队伍了。”她真心实意地说。
“嘿嘿,那小向云你得赶快考上哨兵学院啊。”陶昼吸溜了一大口面进嘴,她嚼完后才接着说:“帮忙做饭的是孙婆婆,她原先就住在B-891污染区北边。”
“北边?”徐羡敏锐地捕捉到这两个字。
“对啊。”陶昼喝了口汤回她:“事故发生后她不肯离开,就一直一个人守在那片老居民楼,别个想带她去安全区,她都不愿意去。”
老年人年纪大了,身体也不算太好。
B区埋葬着她的亲朋好友,救援人员怎么劝,她都不愿意离开。
“老居民楼?”向云的脑袋从面碗里面抬起来。
陶昼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几乎见底的碗:“小向云,你属狗的吧,吃这么快。”
“嘿嘿。”向云不好意思起身,又去后厨打了一碗面。
“明仁大街旁边不是有一片老居民楼吗,她原先就在蕾蕾造型屋里头帮忙。”祝筱筱帮忙解释道,“闲的时候还会给人做婚丧嫁娶的席面,所以手艺特别好。”
陶昼赶紧接上:“我们一听就觉得这是人才,马上问她愿不愿意来哨塔做事。”
“她当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能留在B区,又有一口热饭吃,她说什么也不愿意走。”
“我能见一见她吗?”徐羡放下筷子问。
祝筱筱起身进了厨房,孙婆婆连忙洗了手,用毛巾一遍遍擦拭干净后才走出来。
祝筱筱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又扯了一把椅子坐下,孙婆婆捏住围裙反复揉搓,紧张地面色都发白了。
蕾蕾造型屋位于老居民楼的一楼,停说中心医院那边出了事儿后,居民楼外散步的、聊天的、下棋的老年人们四散离开,全都躲进了屋子里。
孙婆婆住在蕾蕾造型屋的楼上,她来不及关掉造型屋的铁闸门,直接跑上楼,躲在了最适合藏身的卫生间里。
老居民楼年久失修,墙体薄、窗缝大,她动作飞快地用毛巾和旧布条堵住了排风口、窗边缝隙、门下以及地漏,这些所有可能会钻入变异体的地方。
可即使如此,她依旧听得清清楚楚。
她坐在卫生间的木板凳上,怀里紧紧抱着随手抓起的长柄拖把,窗外忽然传来剧烈的碰撞与吵闹声。
孙婆婆心痛地听见铁椅子倒地、小推车被掀翻的声音,那可是整个造型屋里面最值钱的东西啊。
“不是说我替你保守秘密,你就放过我吗?”一个带着哭腔的男声说,“我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在我面前啊……”
他的声音中带着悔恨与绝望,孙婆婆把耳朵贴近窗沿,打斗声中夹杂着男人的哭喊。
孙婆婆吓得不敢动弹,她赶紧低下头,嘴里不断念着“阿弥陀佛”,双手捂住耳朵,手心里全是冷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一道冷静的女声响起:“纸条上只写了完成精神图景崩塌的任务。现在杀了单原,没有人能证明你完成了这项命令。”
那声音停顿了一瞬,又说:“他已经被你逼到强行狂化,你可以停手了。”
孙婆婆忍不住站了起来,踮起脚尖,再次把耳朵凑近窗沿的小缝。
她用手指轻轻拨开一角纱窗,偷偷往下望。
一名瘦高的男性跪坐在造型屋前的水泥地上,身下是一滩鲜红的血。
他的手里紧攥美容美发用的剪刀,浑身上下全是自己捅出来的刀口。
他机械性地不断往身上捅刀子,血越流越多,他似乎完全不知道疼,仍然不停地做这个动作。
孙婆婆吓得腿脚发软,这孩子是疯了不是!
还好扎马尾的女性出手干净利落,直接用绳索把他控制住。
几米之外,一名魁梧的男子站在门口,他咬牙切齿地咆哮出声:“处长怎么会让你这个懦夫当队长!”
那女人没有理会他的辱骂,只冷冷地回了一句:“我只做我愿意做的。”
“靠你一个人的力量,救整支十一支队吗?”男人嗤笑一声,随后声音突然拔高,哈哈大笑起来:“你算个屁!”
他的面庞狰狞,几近嘲讽地说:“看看你狼狈的样子,还S级哨兵呢,最后一个人都没有救下来。”
女人站在染血的水泥地上中央,她没动,只是抬起头,目光沉沉地望着他。
场面短暂地凝固了几秒,站在两人旁边围观的其余成员也终于开了口。
他们七嘴八舌地劝她俩,有人咳了一声想缓和气氛,但没有一个真正试图阻止这场暴力,也没有一个走上前帮忙。
女人抬眸缓缓扫视一圈,他们讪讪闭上嘴巴。
随后女人扫了一眼那名身材高大的男人:“卫勤,公牛鲨是你从入海口引来的,对吗?”
那男人脸上露出近乎扭曲的快意:“是啊。”
他耸耸肩,眼神里带着一丝疯癫,“只可惜你命硬,怎么就没死呢?”
“林辰,你早就该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