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安全区与污染区之间通常有三至五公里的安全缓冲区, 沿路可以看到从不同污染区聚集而来的人群,还有没来得及被清理的变异体尸体。
为了方便哨塔侦测异常生物以及污染指数,高速公路两侧的所有植被都被移除, 地面上只铺设了石子。
从污染区逃难而来的人一瘸一拐地走在碎石子路上, 脚下每一步都艰难而沉重。
她们中的许多人都没有鞋穿, 脚底磨出的血印在了石头上, 日积月累下来,这一大片的碎石滩都变成了灰褐相间的颜色。
徐羡看了一眼后, 就不忍再把目光放在她们身上。
过了安全缓冲区后不久, 汽车就进入了地势相对平缓的C污染区外围。
导航为徐羡规划的,是当前被评估为最安全、最稳定的行驶路线。
按照指引, 汽车离开首都安全区后, 她需要先驶入C污染区的主城区,再一路朝东南方向行驶,经过一片山区后,才能到达B-891污染区的边界。
熬大夜的向云终于困了, 徐羡把车载导航的提示音调小,没一会儿小姑娘就歪倒在了椅背与车门之间的位置。
C污染区的驻扎部队并不在主干道附近,导航显示她们的位置在靠近D污染区的西北角落, 相较于徐羡走的这条道路来说, 那边属于无人区,出现变异体的概率更高。
刚出首都安全区时,沿路的车流不断, 来往车辆看起来并不算少。
徐羡对这里的安全比较放心,毕竟能开车上这条高速公路的人,大多是有一定能力的哨兵向导。
直到半小时后汽车拐进了C污染区的乡道,四周逐渐变得冷清, 徐羡的视野中不再有其它车辆的踪影,她才开始警惕起来。
道路两侧的杂草至少有两米高,这里早在十年前也是安全区,沦陷后安全网年久失修,生锈的铁丝网上到处都是洞。
蚊虫满天飞,路边随处可见发臭发烂的尸骸。
苍蝇围着黑红相间的血肉打圈转,就算关着门窗徐羡仍然可以听见它们发出的“嗡嗡”声。
徐羡分不清那些尸骸属于变异体还是正常的动物,她的神经绷紧,忍不住提速再开快了些,想要尽早进入主干路。
游隼感觉到了主人的紧张情绪,它跳到了座位靠近车厢后窗的位置,眼珠子不断向四周张望。
咪咪从汽车后座爬到了向云的怀里,粉色的毛毯被它脱在了半道上,它呼吸急促,浑身上下为数不多的毛全都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了微弱的低吼声。
汽车的自动保护机制立刻开启,整辆车内充满“警告!警告!”的电子提示音,电子屏幕右上角出现红色的三角标志,徐羡默不作声看向挂在窗框上的小型变异体,暂时还懒得管。
乡道不仅颠簸还蜿蜒曲折,向云在睡梦中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她顿时就被这股诡异的失重感与警报声吓醒。
睁开眼的那一瞬间,一只巨大的蝙蝠突然撞在了副驾驶的挡风玻璃上,它的身体接近两米长,通体颜色是黑色,它狰狞的面容压在透明的窗户上,血红色的眼球向外凸出,死死盯住与它仅有一块玻璃之隔的向云。
向云好久没有接触这么丑的东西了,她没忍住,捂嘴干呕了一声。
厚重的撞击声“砰”地响起,蝙蝠不断用脑袋撞向玻璃,没几下副驾驶座旁的窗户就变得又黑又脏,黏腻如同墨汁般的黑色液体不断向下淌。
蝙蝠见玻璃无法被撞开,它便换了其它招数,猛地张开嘴,露出了发黄但尖锐的獠牙,朝挡风玻璃狠狠咬了下去!
向云的身体不禁嫌弃地向后倾斜,蝙蝠张嘴的那一秒,她不仅看见了蝙蝠嘴里还没嚼完的动物尸骸,甚至感觉自己闻到了变异体身上独特的尸臭味。
腥红的血液混着碎肉流淌下来,缓慢地黏在了挡风玻璃上。
但奇怪的是,向云并没有觉得害怕,她反而感觉浑身上下充满了干劲。
她甚至想要开窗,用右手死死扼住变异体的脖子,再猛地用力扭断。
可惜的是,她的右手只能轻微抬起放下,根本没有任何力气。
向云叹了口气。
哎,好想杀掉它啊。
徐羡看了向云一眼,汽车猛地一摆尾,把那只蝙蝠直接从窗框上摔了下去。
向云一直没说话,刚刚甚至还在干呕,徐羡以为她害怕,出声安慰道:“挡风玻璃的质量还不错,你大可放心,这种小变异体撞不坏玻璃的。”
只不过……她刚说完这句话,游隼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咪咪也跟着叫了出来。
向云的脑袋往后一转,感觉大事不妙:“服了,刚刚那只只是探路的!”
后视镜里出现了黑压压一大群的蝙蝠,它们密密麻麻聚集在一起,看起来至少上百只,快速朝汽车行驶的方向逼近,没几秒钟,徐羡和向云就感觉到天色暗了。
徐羡不由“啧”了一声,发自内心地感叹道:“运气真不好。”
她神情没变,脚下猛踩油门,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画面变得闪烁的车载导航,信号极其不稳定,她没时间犹豫了。
如果蝙蝠将汽车团团围住,她就必须在这里用精神力和它们展开斗争。
人都还没有进B-891污染区,她可不想在这种低级变异体身上浪费精神力。
蝙蝠群算什么东西。
徐羡果断打死方向盘,紧跟地图上显示的最短路线,朝着一条长满杂草的土路开了过去。
“向云,你拿一下我的背包。”徐羡快速说,“靠近背部的那一层,里面有枪和弹匣,我说什么时候递给我,你就在什么时候递给我。”
“好!”向云立刻回头,左手一把拽起放在后座的向导背包,拉开拉链找到一把黑色手枪,她用左手熟练地安上弹匣,动作甚至比哨兵学院的教官还要快。
徐羡惊讶了一下,随后直接采取了能甩掉就甩掉,甩不掉再用兵器干掉变异体的策略,驾车在树林与草丛中不停穿梭,两个人耳边全是树枝与叶子刮过车身的声音。
难听死了。
徐羡在心里怒骂。
她上学的时候就讨厌粉笔刮黑板的声音,现在听到了这种有异曲同工之妙的刮擦声,整个人从头皮麻到了脚趾,浑身的汗毛都被恶心地竖了起来。
时好时坏的导航声响起,提醒徐羡需要沿着面前的土路直走五十米后右转。
徐羡趁着车还在直路上,决定快速出手。
她一把抄走向云手中组装好的枪,在转动方向盘的那一秒,猛地降下车窗朝着变异体快速射击。
成群结队的蝙蝠挤成一团,几枪后十几只蝙蝠从天上掉落,像是断了线的风筝,直直的砸在了土路上。
混着土腥气息的血味被风扬起,徐羡迅速关窗。
向云的脑袋随着徐羡的动作来回转,她好奇地问:“它们会走吗?”。
“我刚刚开枪,看起来是和它们正面对抗,其实更多是起到恐吓的作用。”后视镜中没再出现那一片黑压压的变异体,徐羡微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她松了一口气,却没有再降速:“这种小型变异体胆子不大,如果团队中有伙伴受伤或者死亡,它们一般就不会再追上来了。”
“这样啊……”向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蝙蝠的等级很低,但是一大群来的时候,它们会把车围起来,又吵又烦人。”徐羡解释,“而且蝙蝠原本小小一只,成为变异体以后,它们大多都能长到两米长,看起来很恶心。”
她宁愿碰到体型较大的变异体,也不想和这些小东西缠斗。
导航信号逐渐恢复,电子屏幕上显示,还有大概二十分钟的车程,她们就能开出C污染区了。
离开土路走上水泥路,这条路是标准的双车道,车身不再剐蹭到两旁的树枝,车内车外都逐渐安静了下来。
两只精神体虽然没有参与战斗,但是它们刚刚撕心裂肺地吼了半天,嗓子都快喊哑了。
向云给游隼和咪咪喂了水,她做事一向公平公正,不会厚此薄彼。
小姑娘看了眼专心开车的徐羡,犹豫两秒后,拧开一瓶新的矿泉水,把绿色的瓶口递到了徐羡的嘴边,用打商量的语气问:“喝一口?”
徐羡对小姑娘的动作很满意,她就这向云的手喝了一大口,挥挥手示意喝好了。
“要吃点东西吗?”向云看她似乎很享受,于是盖上瓶盖接着服务。
徐羡点点头,更满意了。
向云从背包里面拿出三明治,扯掉表层包裹的透明保鲜膜后递给她。
徐羡单手把住方向盘,吃到一半想起小姑娘熟练的拿枪动作,开口问道:“你会开枪?”
“……不知道。”向云挠挠头,她自己也不清楚。
她接过徐羡手上的垃圾,找了个不用的塑料袋装好后才继续说:“虽然我脑子里面没有关于射击以及用精神力战斗的记忆,但是我刚刚的确动作很顺手。”
徐羡想了想:“下次你来打,怎么样?”
向云眼睛一亮,整个人心动地原地扭了起来。
她开心地“嗯”了一声,又有些忐忑地问:“如果我打不准的话,怎么办啊?”
“那我就骂你几句,然后替你擦屁股呗,还能怎么办。”徐羡笑了笑,没把这当回事儿。
“啊,你愿意骂我啊。”小姑娘听到“骂你”两个字后变得更开心了,感觉心里暖洋洋的,“好呀好呀,你想怎么骂我都可以。”
收容所所长说了,有的人啊,她愿意骂你,就是把你当成了家人,而不是生疏的陌生人。
徐羡这是把她当家人了吗?
小姑娘快高兴疯了,她感觉浑身都热乎乎的,像是喝了壶冒热气的浓茶一样。
徐羡无奈地摇摇头,没懂这傻姑娘在高兴什么。
她轻声细语说:“打不准很正常。”
“你都没在哨兵学院训练过,打不准是运气不好,打得准就是你能力强。”
“也是也是。”向云感觉整个人都飘了起来,像是坐在一朵云上,徐羡嘴里说的每一句话都好听死了。
她晕乎乎说:“那我争取做那个能力强的,不行的话你再骂我,狠狠骂我,嘿嘿。”
“还挺有上进心啊。“徐羡不遗余力地夸自家小孩,她脑袋里正想着如何纠正一下她找骂的歪心思,话还没说几句,就听见游隼和咪咪的凄惨嚎叫声再次响了起来。
这俩精神体像是身上被安了发条,此起彼伏的声音尖锐又响亮,徐羡看了一眼后视镜与窗外,冷哼了一声。
她都还没和变异体硬碰硬呢,人就快被这俩活宝吵死了:“你们别叫了,我看见啦!”
后视镜中,一大群蝙蝠卷土重来,它们如同黑色的幕布,遮盖了半边天空。
前方的道路上,灰黑色的狼从四周的草丛里悄无声息地蹿出,它们走上水泥路,一双双幽蓝色的眼睛死死盯住朝它们飞驰而来的汽车。
徐羡叹了口气,今天运气真不好。
第32章
天色近乎完全变黑, 蝙蝠群再次集结,灰黑色的狼群把车前前后后围得水泄不通。
这是一场来自变异体们的狩猎。
徐羡和向云就是它们的猎物。
无论是模拟演练,还是哨向学院的正式比赛当中, 徐羡一向秉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战斗原则。
面对变异体她也是这个态度。
徐羡从不在清剿变异体上浪费多余的精力和时间, 她是目标明确的任务导向型人, 完成既定的比赛或者出差目标, 才是她应该做的。
向云的想法则完全不同。
她虽然丧失了作为哨兵的那些记忆,但骨子里抱有一股对变异体极其强烈的厌恶感, 她不愿意放过遇见的任何一只变异体, 哪怕自己伤痕累累也要追上去,让它当场毙命。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小姑娘呼吸急促, 左手紧攥手枪, 目光异常灼热。
徐羡没想到小姑娘这么好战,但是正好,现在的确是个让她练手的好机会。
于是她笑着问:“向云,想试一试自己的枪法吗?”
向云像颗蓄势待发的子弹:“我想!”
“我试着开车闯过去, 你来驱散车边的变异体,可以做到吗?”
“嗯嗯!”
向云点头如捣蒜,屁股已经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副驾驶。
“三, 二, 一!”
声音落下的那一刻,徐羡一脚踩死油门,引擎怒吼, 她把车提速到极限,汽车像是脱缰的野兽,直接冲进铺天盖地的变异体群中,有几头来不及闪躲的狼撞在车身上, 沉重的身体砸在挡风玻璃与车盖顶,发出“砰砰”的激烈响声。
一道道血痕与脏污留在车身与玻璃上,向云快速打开副驾驶车窗,血腥味与变异体自带的腥臭味飘进车厢内,小姑娘左手手肘架在车门上,毫不犹豫扣下扳机。
有几头撞在车上的狼还在喘粗气,子弹破风而出,向云干脆利落地处理掉了离她最近的三头,随后一个转身,顺势肘击朝她扑来的蝙蝠。
一时间蝙蝠落地,残骸与兽血交织,这条荒无人烟的道路,顷刻变成了变异体的修罗场。
“真是不知死活。”向云冷冷地说。
徐羡单手把住方向盘,身边的小姑娘身上有一股仅属于污染区的杀气。
眼前的狼群闻到血腥味后发了疯,它们甚至试图往车底下钻,想要用身体的力量掀翻面前的铁皮疙瘩。
“车门下方的收纳位里面有匕首,你也可以用它。”徐羡不动声色地提醒。
向云听到这话后更兴奋了,她的身体与思维特别喜欢速度与力量混在一起的感觉,她似乎……天生就是适合近战的料。
趁着狼群还在酝酿新一波进攻,她弯腰拉开副驾驶侧的收纳格,果然发现了一把锋利的□□。
刀身银亮锋利,握柄处刻着一行小字:“向导学院徐羡”。
徐羡解释:“这是向导学院送的匕首,你用用,看顺不顺手。”
向云看到后高兴地喂叹一声,自己终于拿到属于徐羡的东西了。
“顺手,肯定顺手。”向云狗腿地说。
徐羡不禁失笑,“用都没用,怎么就知道顺手了?”
“哎呀,”向云也不好解释,“反正我觉得很顺手。”
屁股下的坐垫都变得顺眼起来,向云感觉自己现在浑身充满力量,再来八百头狼都能轻松解决。
她的上半身迫不及待地探出窗外,细瘦的腰腹抵在窗框上,一匹狼正在往车底下钻,她手起刀落,精准地割断了灰狼的脖颈。
恶臭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到了向云的胳膊上。
游隼焦躁不安地立在后座,它一刻不停地在座椅上走来走去,早就按耐不住想要上场的心情了。
它许久没有参与过实战练习,感觉身体的每个部位都蠢蠢欲动。
终于等来了徐羡的眼神许可,它闪电般从副驾驶窗户的空余位置飞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蝙蝠群创造的包围圈中,昨天还用来叼文件的喙,现如今正在狠狠撕扯蝙蝠的翅膀与耳朵,没几秒钟蝙蝠群就被它撞乱了节奏。
“好样的!”向云惹不住夸赞道。
游隼的飞行速度比蝙蝠快了不止一倍,向云瞧了一眼,立刻了解了游隼的战斗力。
她把后背放心地交给了它,自己专心致志对付面前的狼群。
但凡阅读过哨兵入门教科书的人都知道,变异体身上会包留部分动物本能,并且会在变异中不断放大这样的本能,并在行动中呈现极强的攻击性。
例如成为变异体的狼群,它们依然拥有团队协作的本能一旦有团队中有一只发现猎物,整群的狼便会开展不知疲倦的追击,直至捕捉到猎物,或者全员死亡。
向云抠抠搜搜地用子弹,能一枪干掉两只,就绝不多扣动一次扳机。
最后几只咬牙支撑的灰狼绕在副驾驶旁,向云直接用刀划开了它们的脖子,直至全部的变异体都倒在了水泥路面上。
空气中硝烟弥漫,其中还混着股难闻的血腥味。
向云“呼”了一口气,从背包里面找到一包纸,她擦干净身上与刀面的血迹后,才悠哉地坐回了副驾驶。
游隼像模像样地学着擦嘴擦爪子,它把自己整理干净了以后,才重新回到了后座,自豪地站在咪咪身边,昂首挺胸嗷嗷叫。
小姑娘翘起二郎腿,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意犹未尽地甩枪玩。
她“呜呼”欢呼一声,把枪抛起来接住,再抛起来接住,一个人和枪玩得不亦乐乎。
“宝贝,你可真行啊。”
徐羡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她在向导学院的时候,与不同等级的哨兵都协同作战过,清楚知道向云的实战能力有多么出色。
林辰在实战中,每一步走的都是白塔置顶的标准流程,她会给所有的变异体排序,按照危险程度进行射击,精准击中每一只变异体的心脏部位。
向云与她完全不同,小姑娘秉持着“节能环保”的基础原则,她的每一枪都精打细算,能用匕首就绝不浪费子弹,能一枪打俩就绝不多按一次扳机。
她的每一枪看似随性但又极其高效,因此徐羡刚刚看到了许多一枪二鸟的场景。
“有这个水平,月末的哨兵学院考试肯定能行。”
徐羡故意没提笔试,这是小姑娘的弱项,她可不想扫了向云的兴。
向云喜欢听徐羡喊她“宝贝”,她轻轻哼唧一声,侧过脸,有点不好意思。
车内仍然有一股变异体的腥臭味,徐羡受不了这种气味攻击,只能放下车窗散气。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污染区内很难听到鸟叫,游隼闭嘴后,车内车外变得极其安静。
徐羡内心中隐隐约约有个猜测,她想停下车来验证一下。
面前的水泥路上血肉横飞,徐羡嫌弃路面脏,她把车往前开了一公里,找到片还算干净的草地,把车停在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池塘边。
解开安全带,侧过身伸手揉了揉向云的脑袋:“801宿舍又要出一名S级哨兵喽。”
“嘿嘿。”向云傻笑。
她要做比林辰更厉害的S级哨兵。
毛茬子扎得徐羡手疼,向云这脑袋摸起来跟个钢丝球似的,每根头毛都又糙又硬。
徐羡问小姑娘:“我想下车找个东西,你要和我一起吗?”
向云虽然不知道她想找什么东西,但这都没关系。
她下意识扯掉自己身上的安全带,跟着徐羡的步伐下了车。
黑色的车身变得脏兮兮的,上面沾满了泥巴还有变异体的血迹,车牌甚至被污渍挡了个干干净净。
徐羡站在车旁微微蹙眉,她在脑袋里面回溯了整场战斗,把注意力放在了狼群的每个异常举动上。
这些狼虽然协作包围了汽车,但是在攻击中都是各打各的,没有一点章法与团队合作可言。她根据这些狼的攻击性判断,它们并不属于很聪明的变异体。
没人教的情况下,它们是如何想到,用身体力量顶翻汽车这招的呢?
她围着车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最后把目光锁定在汽车底盘下方。
“我下去看看。”徐羡低声和向云说。
她打开后备箱,从里面翻出一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白色防护服。
徐羡不想把自己的衣服弄脏,她全副武装穿戴整齐后合上防护面罩,在防护服里皱了皱鼻子,嫌弃地钻了底盘下方。
几秒钟后,徐羡从汽车底下探出脑袋,手里多了个长得像电蚊香液一样的东西。
那是个黑色的磁吸金属装置,它自带电池以及机械定时转盘,底部安着一个透明的玻璃小瓶。
装置的正上方有个类似于排气口一样的地方,现在依然在往外冒热气。
徐羡不禁冷笑,安装它的人还挺会算时间。
“这是什么?”
向云正准备靠近闻,徐羡没给她看,直接侧过身去,干脆利落地把这个东西扔进了池塘里。
“变异体诱导剂。”
徐羡她把防护服随意地塞到后备箱角落,冷哼一声说:“这玩意对身体不好,还招变异体,你别闻。”
“啊……好的。”向云立刻屏息站直。
徐羡拍拍手,转头问她:“在哨塔的时候,有人碰过我们的车吗?”
向云认真回忆:“你去办手续的时候,加油的工作人员好像碰了。他说要帮忙检查我们车的底盘情况,在车底下钻进钻出的。”
小姑娘终于反应过来:“就是他安的,对么?”
那人……那人明明看起来很好心啊。
向云现在又后悔又懊恼,只求徐羡治自己一个失察之罪。
徐羡知道这小姑娘心里肯定不太好受,于是摸了摸她的头说了句“没事”,随后她的眼神便彻底冷了下来。
“第四支队……他们想干什么。”
不远处的池塘里面全是鱼类变异体,品尝到美味的诱导剂后,它们激动地跃出水面,一圈圈的涟漪散开,水波翻涌不止。
第33章
汽车驶离C污染区的边界线, 道路两旁的杂草被风吹动,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后视镜中只有远去的尘土和安静下来的公路, 再没有变异体跟在车后。
徐羡紧抿双唇, 一言不发。
她单手握住方向盘, 左手搭在大腿上, 手指一下又一下有节奏地敲着。
车内只能听到咪咪的鼾声,还有车载导航毫无情感的“前方五十米右转”提示音。
向云看得出来, 徐羡心情不大好。
根据她不成熟的推断, 徐羡选择走A出口离开安全区的理由很简单。
她在通讯仪自带的搜索引擎上查过,从首都安全区到B污染区一共有四条路可以选择。
其中最近且最安全的路线, 就是徐羡走的这条。
导航上显示, 从A出口离开不久,她们就能进入与B污染区接壤的C污染区,这里的污染指数一直较低,出现变异体的次数也不多, 道路更是宽阔平整。
正因为选择这条路的可预见性,早在她们出发前,第四支队就已经算准了她们的行车路径。
一旦看见徐羡在哨塔停车办理手续, 此后每一段路程所花费的时间, 第四支队都能几乎精准掌控。
只需要办公室里面的职员做事稍微磨蹭点,他们就有充足的时间,往徐羡的车底安装变异体诱导剂。
时间一到, 诱导剂就会在C污染区人迹稀少的乡道上释放。
这一带荒凉偏僻,几乎没有来往的车辆,也没有任何可在短时间内调动的救援力量。
向云觉得徐羡的选择没有错,也没人能够预料到, 第四支队会对她们出手。
大家什么仇什么怨啊,用得着对人这么下死手。
徐羡倒是没有怀疑过自己的选择。
她的脑袋里面很乱,从发现诱导剂的那一刻开始,她考虑的就是另外一个问题。
第四支队的目标究竟是自己,还是向云?
说句老实话,她对第四支队并不了解。
她每天蹲在实验室里,听到的八卦多是哨兵与向导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那些感情故事,真正涉及到白塔核心政治格局的部分并不多。
为数不多的那点信息,大多来自林辰偶尔的闲聊。
这半年来,第四支队一直在竞选首都安全区的常驻安保职务。
根据白塔的现行规定,如果一支支队想要成功拿下常驻安保职务,必须在会议上发起投票,经过其它全部支队同意。
投票进行过多次,第八支队始终坚决反对第四支队上位。
直到第八支队全员在B区任务中牺牲,不少保持中立或观望的支队纷纷倒戈,支持第四支队上位。
两周前,第四支队终于获得全票支持,顺利接手首都安全区的治安管理工作,驻扎点就设在A出口附近。
徐羡皱眉,他们这是想要打击报复?
就因为她是林辰的妻子?
第八支队已经全员牺牲,他们没必要做这些啊。
如果他们的目标是向云,那么向云一定是知道了什么秘密,第四支队才急于将失忆的她灭口。
只是第四支队的人太过眼高于顶,他们向来狗眼看人低,尤其瞧不起科研型向导。
就算徐羡是S级向导又如何?
在他们眼里,徐羡不过是个没有人脉的书呆子,每天一门心思全放在写报告、做实验上,实战经验匮乏,战斗能力低下,不足为惧。
向云更不用说,她的战斗力约等于零,精神体虚弱到只知道睡觉。
他们不害怕事情暴露,甚至还直接在向云的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徐羡笑了笑,该说他们什么好呢。
他们未免也太瞧不起人了吧。
俗话说得好,法拉利老了也是法拉利,她这个书呆子S级向导再无能,也是个S级啊。
虽然……她并不认为自己无能。
向云歪着脑袋思考,过了好几分钟后,她靠坐在副驾驶座上小声说:“第四支队,似乎是他们来污染区救的我。”
“报告里面写的是,他们主动请缨,和监察处领导一起去的污染区。”徐羡朝她看了一眼,“我不知道具体是第四支队,还是监察处的人救的你。”
“……也是哈。”向云讪讪地应了一声,低头咽了口口水,鼓起勇气接着说:“但是你和他们没啥关系,只有我接触过他们。”
徐羡听到这里,已经猜到这小姑娘想说什么了:“他们和第八支队间有矛盾,也是他们发现的第八支队尸骸。”
“如果是我连累你……”
“也有可能是我连累你。”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空气短暂沉默了一瞬,然后两人对视,不约而同地笑了。
徐羡揉揉向云的小脑瓜:“先别想这么多了,马上到B污染区,我们先去找第十支队办手续,然后进B-891污染区。”
“我现在听到‘办手续’三个字就烦得不行。”向云撅起嘴,不情不愿地嘟囔。
谁知道这第十支队会不会也给她们车底下安个变异体诱导剂呢。
“哎。”向云幽怨地叹了口气。
她还以为那位帮忙检查底盘的人,心地善良乐于助人呢。
搞了半天,原来是变着法子来害人的。
安全区里面的人真的很奇怪,他们都已经衣食无忧了,怎么还成天做勾心斗角的事儿啊。
就不能好好生活吗。
向云转念一想,都有变异体诱导剂了,这个世界上会不会有,类似于向导诱导剂之类的东西啊。
比如说向导吃了以后,只能喜欢自己的那种。
到时候,她一定要把屁股下的坐垫扔了,连带着把停在双人车位里面的另一辆车也给卖了。
哦对,还有仅剩一只的白瓷碗,她真想拿个塑料袋,把它一起打包扔到安全区边界的垃圾桶里。
她要把所有属于林辰的东西,全都丢得远远的。
徐羡以为她也在因为手续复杂而痛苦呢,她看着小姑娘冥思苦想的样子,不禁笑了:“恭喜你,长大了啊。”
“……啊?”向云没反应过来。
“大人最讨厌做的事情,就是办手续、等盖章。”徐羡翻下遮光板,“而你,没进哨兵学院,就已经悟到了这点。”
她抬手轻轻挠了把小姑娘的下巴:“你可真是太聪明啦。”
向云摸摸鼻子。
她不知道自己悟到了什么,但徐羡夸她聪明了,向云立刻挺起胸膛,照单全收:“我也觉得,哈哈。”
十一点刚过,阳光逐渐炽热,导航的红色标记一跳一跳地逼近目的地。
车子终于驶入了B污染区的外围地带,这里的路面状况比C污染区差了太多,爆炸烧焦过的痕迹清晰可见,断壁残垣横在路边,倒塌的铁丝网早已和草地生长在了一起。
哨塔是一座五层高的小楼,以它为圆心,周围大概五米的地方被人打扫的干干净净,甚至还种了柠檬树,以及各式各样的花。
楼前摆着一块巨大的灰色石头,有人用刀在石头上刻了“第十支队办事处”七个大字。
哦对,字后面还有一个丑丑的文字符“:)”笑脸。
徐羡车都还没开近,她就听到哨塔上值班的士兵大喊三声“来人了!”,嗓门大到门窗紧锁的车内都听得一清二楚。
徐羡和向云忍不住伸头往上看,只见一名波波头女生趴在顶楼的窗户边,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短袖,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正一边兴致勃勃地朝她们挥手,一边舔着手里的棒棒糖。
她就是哨塔执勤的士兵?
徐羡放下车窗冲她招招手,高声问她车停在哪里。
“楼下就行!别挡着门!”女生的嗓门实在太大,睡着的咪咪被她吓醒,游隼赶忙用翅膀帮它捂住耳朵。
徐羡再次抱着一沓文件走进哨塔,向云蹲在车旁,死死守住,这次她下定决心,坚决不让任何人靠近她们的车。
进门没有保安,徐羡放眼望去,地板干干净净的,大概五十平的空间里,就放着几把很旧的椅子,三条很长的旧桌子,还有一台灰色的牡丹牌老电视机。
这里太穷了。
就这种地方,别说给她们的车上安变异体诱导剂了,她们连盏进门灯都不愿意开。
变异体诱导剂多贵啊,也不是什么人都用得起的。
徐羡刚过转角,就被楼梯口竖着的一块巨大路牌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那块深蓝色的路牌应该就是从污染区的车道旁拔的,它被人随意地倚在墙边,上面用白色油漆歪歪扭扭地喷着几个大字——
“我在B污染区很想你。”
徐羡:“……”
老天奶,这里怎么这么土啊。
一名戴眼镜的长发向导下楼,看到她的表情后和煦地笑了笑,解释道:“我们队长太土了,抱歉啊。”
徐羡连忙摆手:“没事没事,不土不土。”
长发向导嘴快:“这还不土啊。”
徐羡无语凝噎。
她总不能在第十支队的地盘,光明正大说她们的队长土吧。
向导本就是在开玩笑,她憋不住笑,主动握住徐羡的手说了句“你好”。
她自我介绍道:“我叫林叮咚,刚刚你们看到的那位哨兵,她叫王圆圆。”
徐羡也客气地打招呼:“您好,徐羡。”
“我知道,你要去B-891污染区出差,没错吧?”向导引她到了二楼,两个人边走边聊,“你一个人来的吗?”
“我的哨兵在楼下晒太阳呢。”徐羡说。
林叮咚往楼下看了一眼,向云正蹲在车旁晒蘑菇,两只精神体则在楼前撒欢跑。
她带徐羡走进办公室,给她拿了一把打了至少五个补丁的木头椅子。
徐羡轻轻坐下,生怕一用劲儿把椅子坐塌了。
林叮咚接过徐羡手中的文件,随手翻了一遍后对她说:“盖章很快,但是现在时间快到中午了,我建议你在这里吃一顿,再进污染区。”
进污染区以后,再想吃一顿饱饭可就难啦。
“可以呀。”有饭吃当然吃饭,徐羡笑眯眯应下。
她用通讯仪给向云发了条信息,没过几秒钟她就听到向云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我们支队虽然看起来穷,但是伙食还可以。”林叮咚一边盖章一边说,“今天中午吃番茄炒鸡蛋,还有小鸡炖蘑菇,你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十二点准时开饭。”
“哇!”向云听到后就要流口水了,“你们的食材都是从哪里来的呀?”
林叮咚正要开口说话,她们三人就听到楼上传来吵架声:
“你这没心肝的向导,你可不能这么对我!我是小动作多了点,平常喜欢动手动脚,但是我真心实意对你啊!”
“就说我养的那鸡,多会生蛋,长得多肥!”
“看看你脸颊上的肉,我把你养的多好!”
得了,不用林叮咚回复,向云也就知道鸡蛋和小鸡来自哪里了。
林叮咚似乎已经见怪不怪,她冲她们微微一笑:“不好意思,陶昼队长嗓门比较大,她喜欢惹另一位队长生气,你们见笑了。”
向云刚说完“没事没事”,楼上吵架的声音又传了下来,她立刻竖起耳朵:
“工作又不多,我抽空亲亲你有什么问题!”
“你干嘛又躲我!亲嘴不行,脸总行了吧!”
“那是我辛辛苦苦养出来的肉,我凭什么不能亲了?!”
“我嗓门大?我嗓门哪里大了!哎呀,你怎么又受不了我了?”
“跑啥?你又跑啥?!”
第34章
一名扎着高马尾的女人气呼呼地从三楼下来, 她撸起袖子,露出满是肌肉的胳膊,大马金刀往办公室里的沙发上一坐。
她看都不看, 张嘴直接开始倒豆子:“叮咚你来评评理, 祝筱筱这小向导也忒坏了, 摸都不让我摸一下……”
林叮咚捂嘴干咳一声。
女人抬头一看, 好家伙。
这么小的地方,怎么一次性塞了这么多人, 搞得跟群租房似的。
这办公室里除了林叮咚以外, 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人,外加俩听不懂话、正在自娱自乐的精神体。
女人尴尬地放下袖子, 身上穿的泛黄衬衣被她撸来撸去, 弄得全是褶皱印子。
她清清嗓子问:“你谁?”
徐羡站起身,礼貌地打招呼:“你好,我是昨天提交了出差申请的徐羡。”
向云站在靠近门边的位置,她冲女人点点头, 轻声说了自己的名字。
陶昼一拍脑袋,连忙说“哦想起来了”,她“腾”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 和徐羡还有向云堆笑握手:“你好啊, 我是陶昼。”
“我知道你,朋友和我提起过。”徐羡给向云找了把椅子,两个人都坐下后她才接着说, “她对你的评价很高。”
“你朋友?哪位?”陶昼翘着二郎腿,兴致勃勃发问。
“她在哨兵学院做教官,是一名A级哨兵,叫做田甜。”徐羡说。
陶昼听到这名字, 激动地猛一拍手:“啊!我知道她哈哈!我和她一起参与过哨兵跨级联合比赛来着!”
咪咪又被吓了一跳,游隼站在林叮咚的办公桌上,气势汹汹瞪了陶昼一眼。
“哈哈,抱歉抱歉。”
被精神体凶了以后陶昼也没生气,她连忙冲俩精神体说对不起,还从自己的裤子口袋里面摸出了一包香辣海带。
“想吃自己吃啊。”
她把海带给精神体们搁在桌上,转过头继续说:“我就说嘛。我这么厉害的人,和我合作过的每个人都对我赞誉有加。”
“赞誉有加”四个字被她重音强调。
她超大音量哼了一声:“就只有祝筱筱看我不顺眼。”
“正好,你们都在,快帮我评评理。”
陶昼示意向云帮忙关个门,门合上后她像开会一样敲了敲茶几,小声嘀咕道:“我刚刚手头没工作,散步到我们祝队长的办公室,想要和她进行一些队长之间的亲密交流,你们说这有问题没有?”
听八卦的三个人摇头。
“对吧,上班的时候摸摸鱼,这很正常吧。”
陶昼愤愤摊手,“祝筱筱上班的时候还打毛线呢,我都没嘴她,她凭什么不让我摸她啊。”
向云扶额:“这是你说的亲密交流?”
徐羡张大嘴:“摸鱼还有这个意思?”
“对啊,别人摸鱼是摸手机,我摸鱼是摸人,都是摸,没毛病吧。”陶昼摊手。
林叮咚深吸一口气:“这似乎还是有点小毛病的……”
“怎么会!”陶昼一个没忍住,嗓门又大了起来,她指指向云又指指徐羡,“你俩是配对儿的哨兵向导吗?”
向云转头看向徐羡,徐羡迟疑地点头了,她也连忙点头如捣蒜。
陶昼把搁在茶几上的护手霜当成了惊堂木,她一拍桌子说:“你俩一起出差的时候,肯定也会抽空摸一下嘴一下吧!这很正常对不对?那我上班这样……哎,不是,你们怎么在摇头?”
她难以置信地指着两只依偎在一起的精神体说:“你们精神体都抱一起了耶!”
“她的精神体比较怕冷。”徐羡不紧不慢说,“我的精神体……比较慈爱。”
陶昼无语:“……嘴真犟。”
她继续说:“而且我也没对她做其它的啊,小丫头良心大大滴坏,我又没有把她往床……哎呀,筱筱你来啦。”
陶昼语调突然变谄媚了,她咧开嘴角冲站在窗外的人招手,“哈哈,我下来聊聊天。”
祝筱筱身上穿着向导制服,她板板正正站在窗外,没进办公室。
她朝徐羡和向云点头示意了一下,满脸无奈地轻声说:“食堂开饭了,都来一楼吃饭吧。”
“好嘞。”
陶昼飞快从沙发上起身,出了办公室后像八爪鱼一样缠在祝筱筱身上,两条充满肌肉的胳膊紧紧环住向导细瘦的腰:“我刚刚不在三楼,你有没有想我?”
祝筱筱没推开她,任由陶昼挂在自己身上,她小声警告陶昼:“我俩也就才分开五分钟……你别老拉着客人说个没完,她们有任务在身上。”
“我咋说个没完了?”陶昼一点就燃,她往后望了望,走廊上空空荡荡,她的手趁机迅速在祝筱筱的腰上挠了一把:“五分钟长得要死,你就不愿意和我说点好听的。”
向云正好和徐羡出办公室,她们两个人把陶昼的小动作看了个正着。
林叮咚笑着和她俩解释:“两位队长已经精神共鸣,而且结合绑定了,她俩就这样,黏黏乎乎的。”
“这样啊。”向云小脸一红,感觉自己找到了人生新方向。
绑定……她和徐羡应该也算是绑定了。
那精神共鸣又是个啥子东西?
还有结合,结合是个啥东西?
她这个乡里人可啥也不懂啊。
向云故意走慢了些,和徐羡肩并肩走在一排后,才转头低声问她:“配对的哨兵向导,都可以这样么?”
“呃……也不全是。”徐羡有些尴尬,她的两个眼珠子滴溜溜直打转。
她不太会骗人,于是回答得模棱两可。
向云接着问:“那你和林辰,原来也这样么。”
“你们结合绑定了吗?”
徐羡在原地愣了几秒后,她摇摇头,很诚实地说没有。
她和林辰之间的关系更像是同居的室友,她们各做各的,工作和生活上互不打扰,如同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一样。
她们几乎没有身体接触,徐羡也从未进过林辰的精神图景。
医疗中心有专门替哨兵梳理精神图景的向导,林辰任务结束后会直接去医疗中心,而不是来研究所找徐羡。
她只听医疗中心的向导提起过,林辰的精神图景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
她连精神图景都没进过,又怎么会和林辰精神共鸣,甚至是结合呢。
两个人和第十支队的众人一起吃了午饭,听说炒菜的阿姨不仅会做饭,还会剪头发。
她原先在城里的造型屋里面帮忙,发型虽然剪得不是太好看,但简单的理短点还是会。
结束后陶昼拥着祝筱筱,把她们领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陶昼蹲在一个保险柜里掏啊掏,就是不站起来。
祝筱筱看不下去了,她从柜子里面拿出两个带屏幕的对讲机和备用电池,调试好设备后递给她们。
“调频会吧?我们的频道是010,出意外的时候可以用这个联系我们。”祝筱筱说。
“会的,多谢。”徐羡接过,分给向云一只对讲机。
祝筱筱叮嘱道:“天黑得越来越早了,最好下午六点前离开B-891污染区,走太晚了不安全。”
“晚上可以睡在我们这里,安全第一位。”
向云和徐羡连忙表示知道。
“我们这里接收到的数据是,近一周内B-891污染区的污染指数低于10,你们可以放心地进去。”
陶昼脸上的表情很心痛,她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嘱咐:“设备和电池都很珍贵啊,咱能不用就不用,用的时候也要节约电池啊。”
“不是我抠门,是我们真的缺经费。”
向云和徐羡立刻保证:“你放心,如果没出现意外,我们肯定不用。”
陶昼满意地点点头,挥手放她俩离开了。
徐羡在车载导航里敲下中心医院的地理坐标,屏幕上显示,从哨塔到中心医院大概二十五公里,她需要开二十分钟的车。
向云加满油后上车,精神体们也在后排落座,一切准备就绪,徐羡一脚油门驶入了B-891污染区的城市主路。
向云趴在窗边往外看,这里原先应该非常繁华,主路是宽阔的四车道,道路两旁种着柑橘树,树上的果子都被放烂了也没人来吃。
路边的商铺统一拉着铁帘子,大多数玻璃外墙都已经被变异体砸得粉碎,根据地图上显示,中心医院附近曾经有许多的小吃摊,还有各式各样的花店。
现如今,餐车锈蚀斑斑,顶棚的防水罩也破破烂烂,花棚倾倒门店旁,一些来不及收进屋内的花盆都被变异体踩成稀巴烂,红褐色的泥土混着化肥撒了满地。
这里的环境与向云原先在的A污染区很像。
到了中心医院门口,徐羡没有立刻熄火,而是开车绕着整片地方转了一圈。
这家医院曾经是市级核心医疗机构,设有独立的急诊楼与住院大楼,占地很广,门前的停车坪足够容纳二三十辆汽车。
医院大楼外墙通体白色,它依山而建,周围挂着许多字迹模糊的防落石警告牌,还有红底白色的宣传语。
折断的红十字标志只剩下半截,它一动不动卡在铁架的中间,看起来阴森森的。
两人背包下车,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腐烂味道,医院大楼的玻璃门早已被变异体撞碎,门口只剩下一大滩碎玻璃,还有斑驳落下的墙灰。
现在这里,一片死寂。
“这里不太对劲。”徐羡轻声提醒,“太安静了。”
向云抓紧腿侧的匕首,徐羡也把枪握在了手上。
徐羡环顾周围,周围没有鸟叫,没有蝉鸣,发出恶臭的垃圾桶边,连一只苍蝇都见不到。
苍蝇都不来,腐肉与垃圾只有可能是变异体在吃。
两个人的步调缓慢而又警惕,她们经过医院大楼前的救护车,车门大大敞开,药品散落在车内,损坏的担架倒在一边。
向云往救护车的驾驶舱内望了眼,里面没有腐烂的尸块,也没有变异体行走的痕迹,这位司机应该是福大命大,躲过了一劫。
走上大门口的台阶,从急诊楼外往里面看,地上有许多被变异体踩扁的轮椅,还有用了一半被人匆匆拔掉的点滴瓶,腐烂的尸体以及变异体残骸落了满地。
徐羡递给向云口罩,示意她戴上。
她们小心翼翼躲过地上的玻璃碎片,尽量不制造声音,近乎是用背靠背的姿势走进急诊大楼内。
走进医院的那一瞬间,温度似乎骤降了几度。
第35章
日光穿过失去玻璃的天窗, 斜斜洒落在走廊尽头,灰色的瓷砖地面上已经出现了薄灰。
头顶的指路牌上显示,这里按照不同的诊疗科室, 被划分为不同的诊区, 上面印着收费处、药房、急诊超声等字样。
负一楼是个美食广场, 负二楼则是地下停车场。
留下咪咪和游隼站在吊灯上放哨, 徐羡从柜子里找到一盒没破洞的医用橡胶检查手套,她把手套分给向云以后, 两个人默契地分头行动。
徐羡负责翻看急分诊台记录以及其他文字信息, 她戴着手套,从满是灰尘的抽屉翻出一沓摆放工整的资料夹。
分诊台上贴着“胸痛卒中优先”字样, 台面上放的纸质资料不算多。
徐羡翻遍了所有的抽屉, 只找到了七月二十四日上午的外卖订单,诊疗证明复印件、各类记录单以及双向转诊单。
因为纸张大部分都放在抽屉内,纸页虽然轻微泛黄,但是表面仍然干干净净, 没有沾染干涸的血迹。
徐羡快速翻看了所有纸质材料,发现最近的文件日期是7月24日上午的8:50。
如今医院早已全面采用电子设备录入信息,徐羡尝试给电脑开机, 她试了一下后立刻选择放弃。
整栋楼都停了电, 所有的电子设备以及灯光按钮没有反应,就连应急系统以及电梯也都停运。
徐羡从背包中掏出一个小型工具箱,熟练地拆卸主机背面螺丝, 取出里面的硬盘,反手把它塞进背包外层的收纳仓里。
向云蹲在医院侧面的楼梯旁边,这里的尸骸最多,味道也最臭。
地面凌乱不堪, 尸骸多到无从下脚,楼梯表面到处散落医护人员以及病人高度腐化的尸体,她们试图从楼上往下逃,结果被变异体直接拦住了去路。
第十一支队原先应该是在这里和变异体有过对抗,白色的墙壁上有擦枪走火的痕迹,地砖也碎了好几块,铁质扶手中间甚至卡着变异体身上的碎肉,血液干涸在地面,形成暗红色的斑点状印记。
向云记得哨兵入门必读书籍中说过,变异体身上的肉,腐化速度比人类的慢许多,尤其是在高污染环境下,常常能保留半年之久。
向云很自然地蹲下身,从一名白大褂手上拿走止血钳,用它翻动地上的变异体残骸与尸体。
地上的尸体大多已经残缺不全,胸腔与腹腔被完全撕开,变异体喜爱食用内脏,因此大多数尸体的内脏都已经消失不见。
这些人死前显然被变异体疯狂啃噬,尸体的皮肤破裂、骨骼裸露,她用止血钳在烂泥一样的血肉中不断扒拉,没一会儿就找到了六枚子弹,还有被变异体压在身下的一截冰冷坚硬的金属。
弹壳上沾满了腐血与粘液,金属被变异体咬得看不清原样,上面全是它们啃食后留下的牙印。
向云将找到的所有东西一一排列整齐,摆在一本皱皱巴巴的蓝色病历夹上。
蹲久了以后向云的脑袋阵阵发晕,她挣扎着起身,往靠近楼梯下方的三角区域走了几步。
这里没有尸体,只有被变异体砸碎的自动贩卖机。
她俯下身,眯着眼睛趴在地上仔细看了会儿,发现自动贩卖机的底部好像有什么东西。
她只有一只胳膊能够用力,靠她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推动自动贩卖机。
“徐羡,帮帮忙。”向云轻声喊她。
两人合力将沉重的自动贩卖机一点点推开,尘土和碎屑随之落下,在机器与墙壁之间狭窄的缝隙中,终于露出一个滚落在角落里的金属罐。
它斜斜地躺在灰尘堆中,表面蒙着一层薄灰,却依稀可见上面印刻的编号,还有生产厂家。
还好变异体大部分比较笨,金属罐正好滚到了自动贩卖机后面,它们虽然闻到了金属罐散发出来的气味,但是根本不会挪动自动贩卖机,只是一味地用蛮力砸机器,直到最后也没能拿到金属罐。
这个金属罐与向云在变异体身下发现的金属,应该是同一种东西。
楼梯下的光线不足,向云拿着这个金属罐回到楼梯口,在阳光下仔细一看,她立马知道这是什么了。
这不就是变异体诱导剂嘛。
这一款变异体诱导剂通体为金属材质,罐身没有定时装置,且与上午碰见的那款包装不同,它们似乎来自不同厂家。
但是它们的罐体结构类似,顶部都有诱导剂的出气口。
徐羡抓着病历夹走来,她与向云一起站在了阳光底下。
冰冷坚硬的金属泛着银灰色的光,她戴手套捏住其中一个变形的子弹头,尾部刻着清晰的编号,编号的前三位数字是子弹的生产年份,后三位则是对应的支队编码。
这六枚子弹的后三位数字,均为011。
徐羡食指点了点那三位数字,向云立刻就明白了。
小姑娘立刻把变异体诱导剂递给徐羡,徐羡摇了摇这个金属罐子,里面的液体早已挥发殆尽,但是金属表面印刻的编号很新,一看就是年初的批次。
变异体诱导剂是一种不稳定、极易挥发的液体,它的效用在出厂内半年的时间内最为显著,此后便会不断地衰减,直至完全挥发。
其成分复杂,且存在强烈的不稳定特性,这样的特性导致它价格昂贵,并且每批次的生产量极少。
由于它开封后能在短时间内快速吸引变异体聚集,变异体诱导剂早在研发初期,就被白塔列为受管控的危险物品。
变异体诱导剂自问世以来,因其危险性与不稳定性极高,一直被严格控制流通。
拥有提取与使用权限的单位屈指可数,能够获得生产许可的厂家也寥寥无几,它们把近乎90%的产量,都直接划拨给白塔内部支队以及相关研究部门,用于研究或执行特级任务。
而污染区内部的幸存者与普通驻扎队,几乎不可能通过正规渠道获得这种级别的物资。
哪怕是黑市流通,变异体诱导剂也极其稀少,且价格高昂,绝非常规补给能触及的范畴。
徐羡看了眼另外一个金属罐,好家伙,这么贵重的管制物品,这里竟然有两个。
向云说出自己发现的不同点:“这款上面没有安装定时器。”
徐羡点头:“医院的人流量大,保洁、保安、医护人员数量多,如果提前把诱导剂安在医院建筑内,很容易会被发现。”
“为了确保诱导剂在固定时间发挥作用,最稳妥的方式就是安排人,在8:50准时打开诱导剂。”
她把所有的证物都用密封袋装上,向云帮她塞进了背包里。
她们尽量避开脚底的尸骸与污血,沿着楼梯边缘往上走。
楼上是急诊泌尿外科,走廊两侧到处都是散乱的病历本、检查单和碎裂的医疗器械。
手术室大门敞开,门口还残留着匆忙逃命时留下的血迹,以及被变异体啃咬后,挣扎时墙壁上被指甲硬生生抠出的指甲印。
与一层的分诊台一样,所有的纸质文件上的打印时间,都停留在在8:50之前。
污染指数上升后,受到磁场以及停电的影响,墙上的时钟分针,停在了数字十的位置。
徐羡和向云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
林辰提交的报告明确写着,上午9:21,B-891污染区内探测仪检测到污染指数升高,变异体发生暴动。
三分钟后第十一支队就完成相应,并且在十分钟内全队外出作业。
但徐羡与向云此刻手中握着的医院文件显示,当天上午8:50,变异体暴动已经开始。
那些散落在诊室、护士台的纸质报告,文件打印的最后时间,无一例外在上午8:50之前。
有的报告甚至还没来得及盖章或归档,打印纸就被匆遗落在了打印机的出纸口。
医院的纸质记录,在那之后被迫中止。
也就是说——在林辰报告中的“官方预警”发出前一分钟,暴动就已经发生了。
“这不对啊。”徐羡紧皱眉头,“我怀疑,林辰整篇报告中的时间,都有问题。”
“有没有可能是探测仪出错了?”向云对这些设备不太了解,她试探性开口询问。
徐羡摇摇头,笃定地说:“不会。”
白塔的污染指数探测系统问世之前,曾做过很多次的实验。
它的准确率极高,除非探测头故障或者被损坏,一般不会出现数据丢失以及测不准的情况。
系统性的延迟只说明,有人在警报提示上动了手脚。
徐羡思考了一下:“我觉得有两种可能。”
她指着纸质文件上的时间说,“第一,探测仪检测到数据异常的第一时间内,白塔内部有人关闭了警报提示。
直到大约半个小时后,他们才把警报提示再次打开。”
“也就是9:21,第十一支队收到污染指数升高信息。”
向云问:“第二种可能呢?”
“第二种可能则是,第十一支队早在8:50就收到了警报信息。但在林辰的文件里面,她却把所有的时间往后推了三十一分钟。”
徐羡转过头问向云:“小姑娘,你觉得哪种可能性比较大?”
向云想了想,伸手比了个“1”的手势。
徐羡笑着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往下说。
“我觉得,有人在早上8:50之前,混入人流进入中心医院。他在8:50的时候,准时打开两个变异体诱导剂,导致医院内污染指数一时间大幅度升高,所有的电子设备都失去反应。”
徐羡接着问:“然后呢?”
足足半个小时的时间里,整座中心医院陷入混乱,病人、医护、平民全无防备,她们被突袭的变异体当场啃食吞没,毫无还手之力。
向云冷哼一声:“直到9:21,第十一支队响应。等他们赶到这里时,医院里面的人死的死,伤的伤,他们的迟到毫无作用,只会激起民愤。”
侥幸逃出的群众离开医院后,会迅速在周围寻找掩体躲避。
走在马路上目标太过明显,根据向云的猜测,还有躲避变异体的经验,她们大多会躲进附近的居民楼或地铁站。
这些地方的人流量大,她们聚集在一起交换信息后,惊慌失措地等待驻扎部队的救援,但是却迟迟没有等来第十一支队的身影。
她们变得失望,恐惧中愤怒被不断放大,她们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第十一支队为什么不来救我们!”
“他们是不是玩忽职守?”
“驻扎部队究竟是干什么吃的!”
“他们拿着纳税人的钱,却一点工作都不想做么!”
过了黄金抢救时间以后,第十一支队才姗姗来迟。
她在诊室里找出来一支圆珠笔,画出两个房子,其中一个是驻扎地,另外一个标着“H”的地方,则是中心医院。
两地之间的距离二十五公里,她从驻扎地开车到这里,花了大约二十分钟的时间。
第十一支队也是。
遇到紧急情况,驻扎部队明明可以使用小型直升飞机,他们为什么不用?
徐羡在两个房子上各画了一个圈,说出了自己的猜想:“而且我怀疑,第十一支队收到的污染指数数据,应该被篡改过。”
徐羡想起,第十一支队到达现场后,在通讯仪中传出的信息是:中心医院周边区域污染指数极端升高,发现变异体大规模暴动。
这句话听起来,应该是他们到了现场之后才意识到,情况比预想中严重得多。
徐羡接着说:“他们收到的数值,或许比实际情况低很多。”
他们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变异体外出骚扰事件,因此选择派遣部分队员,开车前往中心医院。
直到二十分钟后队员们到达医院,才发现事态发展与预测完全相悖,现场早已彻底失控。
于是他们紧急通过通讯仪,向其他的队友传递信息,请求他们的支援。
第十一支队把变异体赶到北边的明仁大街附近,就算他们的操作没有任何问题,亦有队员在行动中牺牲,民愤也迟迟无法压下。
直到第八支队开着直升飞机到达北边战场,高等级哨兵们仿佛神兵天降。
她们携带着更精良的装备,在第十一支队苟延残喘之际,雷厉风行地将剩余变异体一举清剿。
真是会抢人头啊。
徐羡不禁冷笑。
第36章
每层楼目之所及, 都是满地狼藉。
玻璃窗户全都碎了,病床和点滴架被变异体掀翻,铁质收纳柜倒在地上, 里面的药品甚至是床单, 都被变异体用口器与牙齿撕咬出来, 全部烂在了地上。
大楼中逃不走的人试图与变异体抗争, 她们用锤子打开了防爆器材柜,各式各样的武器刚拿到手, 人都还没离开走廊, 就被变异体一口咬在了颈动脉上。
喷射出的血迹干涸在墙上,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有些地方还留有变异体穷追猛打后落下的利爪划痕。
急诊大楼内静得可怕, 除了她们两人脚步声,听不见半点其它的动静。
徐羡和向云花了整整两个小时的时间,才逛完这座急诊大楼的所有诊室。
她们带走了几乎所有电脑里面的硬盘,还有当日未来得及录入电脑的纸质资料。
下午的太阳依然炽热, 整座大楼的玻璃窗几乎都被打碎,遮光窗帘也被变异体扯了下来。
她们戴着口罩背着包,在急诊大楼的每一楼层上上下下, 每个房间进进出出。
两个人没有时间脱掉外套, 两个小时内不停地蹲起拍照,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衣背早已被汗浸透, 浑身上下都是黏糊糊的。
向云的身体尚未恢复,口罩下的呼吸越来越沉重,徐羡原本坐在一把电脑椅上整理资料,听见后把蹲在地上的向云一把拽了起来:“吃点东西, 稍微休息一下吧。”
消防通道以及走廊上堆满了断腿残肢,血迹早已干涸在地面上,每个诊室里面都有遇难人员,她们寻了半晌,连片干净的空地都找不到。
两人只能小心翼翼地避开尸骸,一路下到地下一层的美食广场。
变异体爆发的时间是早上8:50,卖早点的摊位附近尸骸遍地,下夜班的医护人员、打饭的阿姨以及替病人买饭的陪护都未能幸免。
蒸笼里面的包子都被变异体吃了个干净,大铁锅内的稀饭也被舔的一滴不剩,整个美食广场里面散发着一股油垢混着铁锈的古怪气味。
出事时,午饭打菜窗口还没有开启,餐饮柜台背后空空荡荡。
长桌上有一层薄灰,椅子工工整整按照标准摆放在桌下,与楼上满地残骸的诊室相比,这里看起来干净又整洁。
咪咪和游隼站在蒸笼架上放哨,徐羡朝向云轻轻点头,两个人一人看向大门口,一人紧盯柜台,面对面坐在了长桌两端。
徐羡的背包相对更重一些,摘下口罩后她整个人面颊都泛着红,浑身上下全是汗,齐肩的短发黏在后脖颈上,汗水顺着脊柱一路流进衣服里,连裤腰都湿了一整圈。
她低头把手套脱下,终于获得解放的指尖泛白发皱,指腹皮肤起了褶子,她朝向云挥挥手,向云也同时举起了脱掉手套的左手。
两个人看着对方褶皱的指腹,对视过后无奈地笑了下。
变异体爆发后,整个B-891污染区陷入瘫痪,水电全部中断,到现在都未能恢复。
徐羡精挑细选了一把最稳当的椅子,从长桌上的纸巾盒里面抽出几张卫生纸,盖住落满灰尘的椅面后,才把背包放了上去。
她弯腰在靠近外侧的口袋中翻了翻,修长的手指掠过医药包、充电设备、头灯以及应急毯,终于摸出一包便携清洁湿巾。
她把自己的每根手指头,连带着指甲缝都擦了个干净,才拿着湿巾走到向云身边。
消毒湿巾是徐羡从研究室里顺的,整包一共有二十五张湿巾,打开后就能闻到一股很重的酒精味。
“擦擦手。”她一边说,一边把湿巾抽出一张。
向云脸上脏兮兮的,灰尘落满光秃秃的脑袋顶,汗水还在一滴一滴顺着脖颈滑进胸口,她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疲惫。
小姑娘没想到徐羡会走过来,她怕自己身上的汗味不好闻,整个人蜷成一团,连带着椅子往后退了一步。
徐羡微顿,鼻腔里逸出一声若有似无的轻笑,唇角不自觉弯起。
向云丝毫没察觉,她抬头和徐羡道谢,正准备伸长手去接消毒湿巾,没想到下一秒徐羡竟然侧了个身,把手收了回去。
“?”
向云歪歪头,不解地看向她。
“小花猫,刚刚在躲什么。”
徐羡的语气温柔,话语中带着一丝故意的亲昵。
地下一层的光线不好,阳光从通风用的小窗里斜斜透过来,照得徐羡眼底微微发亮。
咪咪以为徐羡在叫自己,它轻轻喵了一声应下,抬起屁股想要找徐羡。
它的动作刚起势,就被游隼用翅膀一把按了回去。
向云看看咪咪,又看看徐羡,表情呆呆的,没懂她究竟是在叫谁。
徐羡叹了口气,“说你呢,小笨蛋。”
她蹲下身,声音低了一点:“手给我。”
向云脸颊涨得通红,她右手手臂还无法弯曲,于是她只能退而求其次,把左手背在身后。
小姑娘拼命摇头:“你把消毒湿巾给我就好啦。”
“你想怎么给自己擦手?”徐羡抬头问:“用手腕抵住左手,还是糊弄一下了事?”
小姑娘仔细想了想,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做。
“没……没关系,我自己可以的。”向云暂时还没想出解决办法,但是电视机里面的专家说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她一会儿肯定可以靠自己解决困难。
她固执地把手再往后藏了藏,使劲儿摇头。
徐羡笑着看向小姑娘:“你不是老早就说会听话么。”
向云有点懵,她什么时候和徐羡做过这样的保证?
徐羡见小姑娘没想起来,不紧不慢接着说:“‘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一定听话,绝不瞎胡闹。’这句话,是谁在医疗中心说的?”
听到这话,向云顿时哑巴了。
这话的确是她说的,她那时候特谄媚,什么好话都从嘴里往外蹦。
几秒钟后,她慢吞吞把背在椅子后面的左手伸了出来。
徐羡微凉的指尖先碰到向云的掌心,消毒湿巾蹭过皮肤表面,向云的指节不自觉地缩了一下,她感觉徐羡抓住了自己逃跑的指尖,一股细小的,类似于电流一样的触感,顺着关节与肌肤蔓延开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害羞什么劲儿,但下意识垂下眼帘,故意躲避徐羡的目光。
徐羡慢慢地握住她的手,动作轻柔,她从掌心开始,一点点沿着掌纹往外擦,消毒湿巾绕过虎口粗糙的弧线,慢慢推向拇指指缝。
小姑娘还是太瘦,指骨分明,薄薄的皮肉下血管清晰可见,手背上留着打点滴后的痕迹,徐羡用手指怜惜地拂过未消的青紫色疤痕,鬼使神差地冲着那些印记,吹了一下。
向云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没能挣脱开。
她感觉时间都静止了,直到徐羡用消毒湿巾擦完最后一根指节,她才不舍地松开向云的手。
“向总,您检查检查,看看干净了没?”徐羡逗她,“不干净的话,徐工我接着为您效劳啊。”
“干净了,特干净。”向云耳尖泛红,她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了,整个人浑身上下都烧得慌。
徐羡差点笑出声,她又抽出一张消毒湿巾:“你的脸上都是灰,我再给你……”
向云连连摆手,“不用了!”
她哪敢让徐羡接着给自己擦啊,她的脸因为害臊变得又热又烫,若是徐羡摸到了,她就真的没法说清了。
她嗓音都高了半分,慌张地大声叫停道:“这个我自己可以的!”
向云一把抢过徐羡手中的湿巾,就像是小猫抬脚给自己擦脸似的,抬手胡乱地一通擦,把自己的脸连带着脑袋,都一口气擦了个干净。
向云手上攥着皱巴巴的湿巾,急匆匆想要转移话题。
她左瞧瞧又看看,瞄见放在一旁的背包后心生一计。
她慌忙扔下一句“饿了”,也不敢把湿巾交给徐羡,只能只能团着手心里的湿巾,仓促从包里随意掏出一包即时鸡胸肉,靠吃来转移话题。
向云狼吞虎咽地咬了一大口,咀嚼到一半,才发现徐羡仍然看着她。
向云尴尬地扶额,挡住塞满鸡胸肉的嘴,直到嘴里的东西嚼完以后才放下手,转为小口小口吃。
徐羡轻笑一声,把用过的湿巾折好,放进了备用垃圾袋里。
她低头翻包,从里面拿出剩下的最后一个三明治,重新坐回了长桌对面的椅子上。
三明治刚被徐羡打开一个小口,她却在下一秒猛地皱起眉头。
“你有没有听到,咯嗒咯嗒的声音?”
向云顿时不嚼了,她屏息凝神,竖起了耳朵。
空气凝固了好几秒后,她猛然反应过来,这不就是老鼠钻下水道的声音吗!
她在污染区听到过太多次,只不过这次的声音比往常的更重,更响。
如果说正常老鼠在穿行中会发出“细细簌簌”的摩擦声,现在她听见的老鼠声音,相比之下嚣张了至少十倍!
向云低声说:“是老鼠爪子碰到水管的声音!”
她浑身寒毛耸立,立刻把即时鸡胸肉的包装袋轻轻放在长桌上,缓慢地拉上背包拉链,小心翼翼用左手抓住匕首。
毫无防备的瞬间,一道灰黑色的影子突然从柜台后蹿出,速度快得像是一道闪电。
几乎同时,游隼从蒸笼上一跃而下,猛地将灰黑色的身影扑倒在地。
那是一只体型异常硕大的老鼠,它足足有暹罗猫那么大,浑身上下泛着恶心的油光。
它四肢长度远超正常水平,毛发斑秃,背上长着大小不一的肉疙瘩,双眼通红的仿佛在鲜血里泡过,游隼朝它脖颈一口咬下,它当场毙命。
紧接着,更多的动静从负一楼的各个角落传来。
垃圾桶里传出“唧唧”的刺耳叫声,来自排风管的金属振动声跟着出现,向云甚至听见了老鼠在地上小步爬行的声音。
下一秒,吱呀乱叫的鼠群如同潮水一般倾泻而出。
第37章
地面开始小幅度颤动, 老鼠的叫声越来越大,逐渐从零星几声转变为刺耳到疯狂,极高分贝的“吱吱”声直接响彻整个美食广场。
向云感觉自己的耳膜都快炸开了, 神经也突突得跳着, 她忍不住怒吼一声:“吵死了!”
话音刚落, 向云抄起匕首, 猛地向斜前方灰黑色的鼠群冲了过去,刀刃毫不犹豫挥向向她飞奔而来的变异体们。
咪咪一瘸一拐从蒸笼上爬下来, 竟然也加入到战斗之中。
它在地上不停翻滚, 灵活地躲避鼠群的冲撞,向云被鼠群包围的那一刻, 它及时赶到向云身边, 朝着比她大许多倍的肥硕老鼠哈气,发出一阵阵的低吼声,试图驱赶马上要咬到向云脚腕的那些变异体。
一只不怕死的老鼠低头咬它脖子,咪咪猛扑撞开它, 变异体翻滚着撞到柜台上,发出凄厉的尖叫声。
子弹浪费在老鼠身上太不划算,徐羡环顾四周, 目光落在了墙角的灭火器上。
她从包里翻出一个口罩戴上, 直接朝灭火器飞扑上去,触摸到冰凉金属罐身的那一瞬间,徐羡立刻用力将它提起, 一把拽下安全栓,举起灭火器,把黑色软管喷嘴握在手中。
“抱着咪咪躲到柜台后面!”
徐羡朝向云大声吼道,鼠群的吱哇声音太大, 她接连说了两三遍,向云才完全听清。
向云挥舞匕首,把攀上她小腿的老鼠一刀砍成两段,右手还不能完全弯曲,她只能用一个怪异的姿势捞起在蹲守脚边的咪咪。
游隼根本不需要提醒,它自动跟在向云身后,一起躲进了午餐柜台下的储物空间里。
向云蹲下的那一瞬间,徐羡把喷嘴对准鼠群,猛地按压灭火器的把手。
一道沉闷的“嗞嗞”声响起,白色干粉瞬间从喷嘴中爆发,像浓雾一样喷涌到鼠群身上。
白雾把鼠群前排彻底吞没,离得最近的几只老鼠,硬生生被强压气体冲飞,尖叫着撞上墙壁。
眼前的空间一片模糊,粉雾在空中弥散开来,徐羡努力保持镇定。
灭火干粉颗粒极细,变异体吸入变得呼吸困难,老鼠的尖叫声在瞬间被压下去了一半。
她能不断听见老鼠掉落到地面的“啪啪”声,有几只老鼠甚至被直接喷得翻滚倒地,四爪乱蹬。
没过多久徐羡就可以感觉到,灭火器中的干粉所剩无几。
她不能退缩,只要后退一步,鼠群就会卷土重来。
徐羡的眼神冰冷凛冽,她一步步往前逼近,喷嘴里出来的干粉越来越少,她只能越走越近,依靠干粉刚喷出的那股子强力,硬生生压制住躁动的鼠群。
剩下的鼠群被吓得接连后退,它们的身上、眼里甚至是耳道都布满干粉,脚步踉跄,隐隐约约有打不过就跑的势头。
向云蜷缩在柜台后面,用不锈钢餐盘挡住在自己的身体,不断昂起脑袋朝徐羡在的方向望。
她正好处在侧面位置,能够看出喷嘴里喷出的干粉变得稀薄,柜台周围地面空空荡荡,她敲敲游隼,示意它飞起来,看看哪里还有灭火器。
游隼展翅飞起,它一头撞进白雾之中,在半空中盘旋了半圈。
几秒钟后,游隼回到向云身边,用翅膀给她指明方向,鼠群的右后方桌椅被撞翻,一抹红色夹在了倒地的桌椅下。
向云摸摸游隼的脑袋,轻声说了句“谢谢”。
她按住不安的咪咪,给游隼抛下一句“你给徐羡点提示”,从柜台的侧后方低身冲出,用几乎是贴地爬行的姿势绕了一个大圈,从鼠群的侧面一直爬到了倒塌的桌椅旁。
粉尘飘散在空中,向云的身影近到与地面快要重合,绿色的冲锋衣在白雾中若隐若现。
老鼠嗅到其他人靠近的气味后,整个鼠群都变得躁动不安。
它们接二连三发出短促的叫声,原本散漫的阵型不断聚拢,最终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球,正好把位于边角位置的灭火器露了出来,给向云留下了钻空子的机会。
徐羡接收到游隼传给她的信号,她用余光瞥了一眼右侧,向云已经到达新灭火器周围,她果断朝鼠群扔出用光的灭火器,右手毫不犹豫出枪,快速朝面前的变异体扫射。
“砰砰”声在空旷的美食广场里炸开,声音直接压过鼠群的尖叫声,听到枪响后鼠群吓得惊慌失措、四处逃窜,向云趁机钻进倒塌的桌椅下,用左手一把拽出灭火器。
她的心跳跟随着枪声砰砰直跳,下一秒她转身面朝鼠群,用左手举起手中的灭火器,右手紧握黑色软管。
白雾再次喷出,老鼠们彻底乱了阵脚,一部分吸入了过量干粉,直接在向云和徐羡的面前窒息倒下,其它的那些慌不择路,四散逃进通风口以及下水道。
向云举着灭火器一路追,直到它们被管道内弥漫的干粉呛晕死亡。
没过几分钟,美食广场内彻底的安静下来。
向云大口喘着粗气,狠狠甩下手中的灭火器,金属圆筒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最后撞到一具变异体的尸体上,发出“嘣”的闷响。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默契地背上背包,朝自己的精神体招手。
耳畔似乎还留存着鼠群的叫声,她们穿过变异体的尸骸,满地血肉的分诊台,越走越快,直到双脚彻底离开了急诊大楼。
踏出大楼的那一刻,刺眼的阳光扑面而来,徐羡摘掉脸上的口罩,狠狠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两人看向对方时,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每个人浑身上下都是干粉,像是刚从面粉堆里面爬出来一样,眼睫毛甚至都变成了白色。
徐羡脱下背包和外套,把上面附着的干粉抖了个干净。
向云依葫芦画瓢学着做,一边抖衣服还一边原地蹦跶,脑袋上的那些粉都被她甩了个干净。
“车上有一箱矿泉水,我们可以用它洗个脸。”徐羡说完,两人肩并肩往停车点走。
走到半路,向云回头望了一眼。
水泥地上留下了两排白色的脚印,一左一右向前延伸出来,像是在雪里踩过后留下的足迹。
她的鞋码与徐羡的差不多大,走路的节奏也不相上下。
向云回过头,笑意根本藏不住。
她从没觉得自己和徐羡这么配,这么搭,从脚印来看,她觉得两个人绝对是天生一对。
她们穿过停车场走到车边,阳光晒得车身微微发烫。
徐羡打开后备箱,从深处拖出一箱瓶装水,又顺手从收纳包里面摸出几包一次性毛巾。
“眼睛进干粉没?”徐羡打湿毛巾后递给向云。
湿毛巾摸在手中的触感凉凉的,向云摇摇头,很诚实地说:“眼睛没进,但我感觉嘴巴进了,粉的味道酸酸的。”
“哟,还尝出味儿了。”徐羡扑哧一笑,“那你记得漱个口。”
向云抱着一瓶水和湿毛巾,小步跑到不远处的花坛边,仔细咕噜咕噜了好几遍,才把嘴里的酸苦味给涮掉。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徐羡,徐羡擦脸擦得很认真,没再盯着她看。
向云立刻拧开矿泉水瓶盖,低下脑袋,直接一股脑地把整瓶矿泉水往自己头上一倒。
冰凉的水流冲掉脑袋上残留的干粉,一路毫无障碍地冲刷下来,连带着脖子都洗了个干净。
哗啦哗啦的水声很大,徐羡一转头,就看到向云像小狗一样猛摇脑袋甩水。
这次她把自己冲得很干净,连耳廓这种地方都带到了,徐羡盯着向云的脑袋瞧了老半天,都没有发现任何的干粉残留。
她遗憾地盖上瓶盖,招呼快要甩干自己的小姑娘进车。
两个人边吃边看地图与资料,徐羡在单原的精神图景中发现了四个关键地标,中心医院是第一个,第二个则是位于两个街区以外的日达广场。
如果她的猜测没错的话,第十一支队就是在这里和第八支队碰头。
她们在日达广场协同作战,驱散现场人群,并且将暴动的变异体逐步向北驱赶,引导它们远离核心生活区域。
徐羡在导航中输入“日达商场”四个字,地图上出现一条绿色直线,从中心医院出发,开车到达日达商场,仅需十分钟时间。
一路上的路况极其糟糕。
三个月前变异体爆发之时,现场应该出现了许多大型变异体。
道路两侧的店铺无一幸免,就连路灯也被变异体推倒,原本平直宽阔的道路变得坑坑洼洼,有的地方柏油层甚至被直接掀起,向云想了半天都没搞清楚,这到底是什么被变异体破坏的。
车身颠簸得厉害,轮胎几次陷入碎石和坑洞之间,车轮甚至碾压到了碎玻璃,徐羡不得已只能绕路。
可是,巷道内的路况更加不好。
原本狭窄的路段上全是裂痕,地面高低起伏不平,倒伏的路灯横在路中央,徐羡皱着眉头倒车离开,缓缓退出巷道,重新驶回主干道。
汽车回到大路上,徐羡小心避开塌陷处,选了一个相对比较平缓的路边,把车停在了方便上下的位置。
“后面的路,我们得靠走的了。”
徐羡松开安全带,和向云解释,“如果强行开过去的话,可能会导致底盘受损或者轮胎漏气,咱们只有一个备用轮胎,这样有些冒险了。”
向云点点头,走下车后眼神扫过这片破败不堪的街道,周围一片死寂。
第38章
吃饱喝足之后, 两个人再次出发。
游隼在空中盘旋探路,咪咪躺回了向云的帽子里,一路上全是断壁残垣, 整座城市像是被龙卷风破坏过, 连街边的护栏都被变异体硬生生扯断。
她们只能小心翼翼地放慢脚步, 不断躲避碎脚下的障碍物。
徐羡环顾四周, 周围不再有子弹的痕迹,根据她的推测, 由于路上有许多没来得及撤退的平民, 第十一支队出了中心医院以后,她们就没有再用枪, 而是直接使用精神力展开精神屏障, 封锁变异体的行动和范围范围,驱赶它们向北移动。
三个月过去,马路边缘的断裂处里已经长出了嫩芽,绿色从各个角落疯狂钻出。
树木倒伏在地面上, 粗糙的树皮表面爬满了青色的苔藓,一些枯木桩子上甚至长出了密密麻麻的白色蘑菇。
“这是翘鳞香菇,可以吃的。”向云多年的污染区生活经验, 终于在这一刻有了用武之处。
她蹲在树桩旁边, 像一只小松鼠一样,撅着屁股快速摘走最嫩的部分。
徐羡在不远处的草丛里面找到了一辆全是灰的摩托车,虽然车的后视镜全碎了, 但是这辆车还剩下大约30%的油量,收拾收拾还能开。
这是好东西啊。
四轮轿车开不进的地方,摩托车不仅能开,还能走得飞快。
再说了, 这车又不是徐羡的,她怎么用都不心疼。
等向云摘完蘑菇,徐羡也把车擦干净了。
摩托车通体黑色,发动机发出沉重的嗡嗡声后,一小股灰从排气管里冒出来,弄得徐羡满裤子全是灰。
她尴尬地把灰拍掉,假装无事发生,帅气地跨坐在黑色的机车上。
她把包背在身前,单手握着车把,另一只手朝向云做了个上车的手势,嘴角勾着一丝得意。
向云拎着一袋子蘑菇,屁颠屁颠跑了过去,绕着那台黑色机车转了整整一圈,她可从没坐过这个双轮铁皮疙瘩呢。
陌生归陌生,电视机里面的专家说得好,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在污染区的时候,她就只见过别人骑摩托车。
那辆摩托车不仅样式老旧,漆皮斑驳、排气管锈迹斑斑,骑起来还发出“咯噔咯噔”的异响,看起来随时都会散架。
但是不妨碍车跑得快,人看起来帅啊。
向云记得可清楚了,那会儿她正蹲在路边啃红薯吃呢,一男一女骑着辆破摩托车朝她驶来,男的看见她以后还踩了脚油门,经过她面前时轮子正好压在了一个小水坑里,“唰”一下泥巴混着灰溅了她满脸。
如今自己也能坐上摩托车了,还是干干净净、没有铁锈的那种。
她喜滋滋把蘑菇挂在了摩托车车把上,解放双手后一屁股直接跳上后座,双手紧紧搂住徐羡的腰,前胸牢牢贴在徐羡的脊背上。
哎呀,她看别人都是这么做的呢。
徐羡轻笑一声:“呼吸不了了,你的胳膊松一松。”
“对不起对不起。”向云连忙给徐羡留了一点空间,“我这不是怕嘛,我胆子小,嘿嘿。”
徐羡发动车子,发动机跟着低吼一声,车冲出去的那一瞬间,她听到了小姑娘兴奋的尖叫声。
怕?
就这兴奋劲儿,还说自己胆小?
鬼才信你。
风从徐羡的耳边掠过,身后的小姑娘不断发出舒爽的“呜呼”声,游隼在天上紧紧跟随。
徐羡上一次开摩托车,还是在哨向联合比赛中。
熟悉了车况以及地形后,她越开越顺手,黑色的机车在断壁残垣中灵活地穿梭,城市废墟在她们身侧迅速倒退。
没几分钟,一座巨大的玻璃建筑出现在了她们的眼前。
地图上显示,日达商场的周围有一座小学,第八支队的直升机应该就是直接在操场上降落的。
这里曾经是城市最繁华的商业中心,商场门口的喷泉池内早已干涸,四周留下一地碎石,中央的和平女神青铜像被变异体推倒,她手上举着的金色橄榄枝摔断在地。
镀金的地方早已生锈,橄榄枝随着城市的消亡也一同变得破败不堪。
附近商家门口的遮阳伞骨架被折断,就算如此,徐羡仍是仔仔细细围着附近绕了一圈,最后把摩托车停在了商场的正门口。
日达商场外墙通体都是玻璃,但意外的没有多少玻璃受损,仅有靠近主干道的部分玻璃上出现了裂痕。
商场门口以及地下车库的卷闸门紧闭,外壳被啃咬出一个个扭曲凹陷的孔洞。
“日达商场只是经停点,对吗?”向云环顾四周后问,“附近的商铺受损更加严重,商场大门并没有被入侵的痕迹。”
徐羡赞同她的说法:“第十一支队和第八支队在这里短暂集结,看起来有一部分大型变异体逃脱了精神屏障的控制,但是它们很快就被枪击处理了。”
附近的商铺门口留下了许多变异体的尸体,它们大多体型庞大,身上布满弹孔,鲜血早已干涸,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腥臭味。
许多平民百姓从未见过这样血腥暴力的场景,可想而知,她们的精神会受到怎样的冲击。
徐羡戴上手套,在其中找到了属于第十一支队以及第八支队的子弹以及弹壳。
向云蹲在一边好奇地问:“我们可以知道这些子弹都是谁射出的吗?”
徐羡点点头:“可以,但是得回到哨塔,用第十支队的电脑才能查。”
白塔中,每支队员的配枪编号都是独立登记的。只要在搜索框中输入子弹编号,就能锁定子弹的主人,知道是谁开的枪。
徐羡现在只能依靠编号,知道手上的子弹属于哪只支队。
依照目前的情况来看,第十一支队应该是在专注于制造精神屏障,第八支队则接下了清剿变异体的工作,毫不吝啬地用机枪对大型变异体进行扫射,在周围慌乱的平民面前狠狠露了把脸。
按道理来说,第八支队的整体能力应该在第十一支队之上。
如果第八支队与第十一支队,一起用精神力开启精神屏障,屏障内的大型变异体根本没有能力逃脱。
换言之,他们没必要在平民面前直接扫射变异体,让平民陷入被流弹击中的风险。
“精神力对哨兵和向导来说很宝贵。”徐羡蹙眉,和身边的哨兵学院预备役解释:“第八支队的行为,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间接地消耗了第十一支队的精神力。”
向云实在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会不会是工作疏忽了?”
污染区内的人大多很团结,她们会交换物资与信息,联合抵抗变异体,能抱团就绝不独行,更不会使用这种“你偷偷戳我一刀,我暗地里里给你来一剑”的技俩。
徐羡不明白,也不理解,作为第八支队的林辰为什么要这么做。
以她对林辰的了解,对方一向听从白塔指令行事,行动中谨慎细致,从未在任务中出过纰漏。
她不相信这是疏忽,唯一合理的解释是,林辰听从了监察处的指令,故意让第十一支队现入了不可挽回的困境。
监察处为什么要让她这么做?
如果真的是第八支队害得第十一支队近乎全员牺牲,她要怎么和王佳交代?
徐羡一直天真地以为,白塔内的这些支队,仅需要各司其职就好。
第八支队隶属监察处,她们需要做的事就是作为应急小组,在其它污染区出现大规模变异体暴动的情况下,快速赶去支援。
第十一支队作为驻扎部队,他们就像是许多年前城市内存在过的警察局,有活儿就顶上,没活儿就巡逻。
她万万没想到,这些支队竟然这么不团结。
她们彼此牵制,相互试探,在行动中首先考虑到是自己的利益,而非平民安全。
或者换句话说,她们的每个行动……其实就是出于自己的利益。
徐羡从不愿用恶意去揣度林辰,但在这一刻,她的内心却产生了一丝动摇。
她沉默片刻,站起身来,把收集到的子弹以及弹壳放进一个新的密封袋里,语气平静说道:“走吧,我们去最北边。”
两人重新骑上摩托车,一阵轰鸣声后尘土在车轮下卷起,她们一路疾驰,摩托车向着四个街区外的明仁大街驶去。
这一次,她们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向云感觉到徐羡情绪低落,她搂紧徐羡的腰,轻轻地呼吸着,侧脸贴着她的冲锋衣上,衣料触感冰凉,但是她的手脸却暖得发烫。
二十分钟后,摩托驶入明仁大街。
街上布满泥沙与碎石,就连绿色的金属栏杆下都是沉积的黑泥与枯树枝。
它的另一侧是条宽阔的河,地图上显示这条河叫做昌河。
河边的风又湿又凉,这里杂草丛生,河水沉沉地流淌。
向云仔细看过了,河面上没有别人说的水蜘蛛还有水鸟。
她在搜索引擎中查过,昌河一路向下通到D污染区区,最后会汇入大海。
徐羡专注寻找藏在居民楼内的蕾蕾造型屋,向云则坐在摩托车后座,罕见的发起了呆。
她想起了污染区内的老人,她们见多识广,能言善道,每天吃完晚饭,收容所的小孩们都会围着她们,听她们轮流讲故事。
据说,在爆发污染源的初期,有不少的变异体汇聚在出海口处,它们会躲在岸边,或者悄悄游到船下,在别人放松警惕的时候跃出海面,将船一口吃下。
“大海里面有很多巨型变异体”
“不要靠近海岸”
“更不要在海里游泳”
老人们说的每一句话,向云都牢牢记在心里。
徐羡的通讯器忽然震动了一下,向云呆呆盯着黑色发黑的河面,突然看见它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搅动,原本平静的河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徐羡,水里有东西!”向云惊叫出声,“它们……它们好像要出来了!”
第39章
“轰——!”
昌河的水面骤然炸开, 巨大的黑色浪花腾空而起,两头长达五米的变异公牛鲨破水而出,灰白色身体上竟然长着四根满是凸起的背鳍, 它们张口便朝着向云与徐羡露出森然利齿, 展现出了一副不将二人吞吃入腹便不罢休的气势。
还未等此波浪潮落下, 数十条湾鳄从水面翻涌而起, 迅速朝岸边扑来。
“它们……它们怎么这么长?”向云从未见过身长十米的鳄鱼,她的话音都还没有落下, 湾鳄已经快要爬上河岸, 庞大的身躯不断往前蛄蛹,快步奔跑起来后整条明仁大街都能感受到可怖的震颤!
明仁大街两侧的绿色金属护栏限制了她们的行动轨迹, 摩托车无法横穿, 只能前进或后退。
她们如果一直待街上,就只能和这群湾鳄硬碰硬。
没时间了,徐羡一把将向云拽下车,“跳车!”
徐羡猛地一把拽下向云, 两人从飞驰的摩托车侧面翻身跃下,她下意识将向云紧紧护在怀里,任由自己的身体重重摔落在柏油路上, 发出一声闷响。
剧烈的冲击让她的后背顿时变得青紫, 徐羡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一瞬间眼前直冒金星。
摩托车带着惯性朝前滑出,柏油路上传来刺耳的摩擦声, 直到整辆车车身失去控制,“砰”一声猛地撞上护栏,凹陷处冒起混着火花的白烟。
滚动中咪咪从帽檐中翻了出来,像个轻飘飘的小毛球一样滚到了地上, 在快要跌下柏油路的前一秒,被从天而降的游隼抓了起来。
“徐羡徐羡,收到请回复!”
对讲机里传出滋拉滋拉的声音,陶昼急促却的声音传了出来,“刚刚给通讯仪发了消息,你没有回应!”
“明仁大街一带污染指数急速上升,再重复一遍,收到请回复!”
徐羡咬牙强撑着从地上爬起,向云连忙帮她从包侧拿出对讲机。
“第十支队吗,这里是徐羡。”她按下通讯按钮,迅速低头确认通讯仪上的GPS坐标,语速飞快地报出数字,“明仁大街出现大型水生变异体群,需要增援!”
“收到。”听到徐羡的回复,暂时确认她和向云目前没事,陶昼的声音也就恢复冷静,“10分钟之内赶来,你坚持一下。”
徐羡抬头望了一眼不远处翻涌而来的变异体群,握紧了手里的枪:“明白。”
向云站在徐羡身前,握紧匕首。
昌河的水面此刻已经彻底沸腾,第一批湾鳄成群爬上岸,巨大的爪子在河岸淤泥上刮出一道道深痕,指甲在水泥路面上挠出粉笔划黑板的声音。
公牛鲨,湾鳄……这些生物为什么会出现在淡水河里?
公牛鲨是沿岸浅水常见的鲨鱼种类,湾鳄也常常海岸和河口等咸淡水交界处,它们这是……变异后逆流而上,先是从入海口一路游到D污染区,现在竟蔓延到了B污染区吗?
徐羡脸色发白,攥住枪的手里全是冷汗,她喃喃道:“如果它们真的能逆流而上,那D污染区的水域……是不是早就已经沦陷了?”
按照这个势头,B污染区也会在不久之后被水生变异体占领。
昌河成为了变异体向内陆入侵的最佳通道——那么,接下来该轮到哪个污染区沦陷?
徐羡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仿佛有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声音发哑,缓缓开口:“还是说……有人,故意把它们从入海口引到了这里?”
逐渐沦陷的污染区,不断爆发的污染源,近一年来首都安全区外所有的新闻宛若走马灯一般,在徐羡的脑海中快速闪过。
徐羡感觉自己的思绪越来越清晰,她逐渐摸到了事情的真相,可是整个人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拽入海底,根本无法呼吸。
向云顾不上这些,她死死盯住朝她们奔涌而来的湾鳄,嘴里嘀嘀咕咕:“短暂定神,引导出精神力……”
这是哨兵入门书籍里面的话,编者说哨兵如果这么做,就可以引导出精神力。
她在宿舍里面偷偷试过好几次,都没成功。
现在她面对大型变异体,仍然想试一试。
大不了……大不了徐羡给她兜底嘛!
“定神什么意思啊我靠,定住神经还是定住什么啊?”
看着湾鳄逐渐逼近,向云急了,她狠狠拍脑袋,“反正不是我笨,这些专家的语言水平真差劲,怎么连话都说不清楚呢!”
她气得直跺脚,重复念了好几遍那段话,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用自己全部的聪明才智,寻找体内那细微而陌生的力量。
几次带着怒火的深呼吸后,细如丝线的精神力真的出现了,还根据她的指引形成了一个很小的球状精神屏障。
屏障太小,向云的脑袋和胳膊甚至都还露在外头乘凉。
向云无语地直撇嘴,还好她本人能屈能伸,不仅自己降低重心,还朝徐羡靠近了一步。
直到这时,精神屏障才将她们两个人完全包裹住。
屏障虽小,却清晰地在柏油马路上划出一道半透明的界限,冲上来的湾鳄把两人团团围住,但又难以完全靠近。
猎物近在咫尺,湾鳄却迟迟吃不到,它们带着怒火不断用身体和尾巴撞击屏障,发出一阵又一阵的闷响。
向云咬紧牙关,她能感受到自己建的豆腐渣工程在颤动,整个人的身体都在抖。
她的额角也沁出细汗,唇色因精神力的剧烈消耗而逐渐变得苍白。
向云的精神力不强,对付这种大型的变异体,拼尽全力建立起的精神屏障只能起到短暂的防御作用。
她能感受到精神力如同流沙般从身体里不断往外溢出,她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能撑多久,但是向云想试一试。
正当她拿出吃奶的劲儿撑着时,一声震耳欲聋的水爆声炸开,变异公牛鲨竟然裹挟着河水冲上河岸,庞大的身躯拖曳着翻涌的水浪,直接朝她们奔来!
“不是……鲨鱼能上岸了?”
鲨鱼啥时候变成青蛙一样的两栖动物了?
向云懵了,收容所所长没说过啊。
金属护栏瞬间被掀飞,黑色水花夹杂着碎石和泥沙漫上人行道,腥臭的水汽扑面而来,向云瞳孔一缩,一把拽起愣神的徐羡,几乎是本能地拉住徐羡的手。
三十六计,跑为上策!
“快跑!”
向云把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一幢老旧居民楼,她脚下生风瞬间加速,飞快拉着徐羡往那边冲。
她们大步跨过金属护栏,混着河水的碎石与残枝已经蔓延上了柏油路面。
脚下的每一步都变得湿滑而泥泞,向云握紧徐羡的手,咬紧牙关,头也不回一路狂奔,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还有湾鳄紧跟身后的嘶吼声。
直到踏进居民楼的大门口,游隼叼着咪咪也飞了进来,她转身狠狠关上金属门,“嘭”一声,湾鳄被门板挡在了身后。
两个人暂时安全,向云浑身脱力,她收回护了两人一路的精神力,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向云的脸色苍白,上半身靠在墙上,她没有徐羡这么喘,但是精神状态看起来却更差。
她喉头滚动了两下,强撑着转移注意力。
徐羡看向向云,惭愧地对她说:“你刚刚一直在使用精神力,消耗肯定很大。我帮你梳理一下精神图景吧。”
向云从未接受过真正的精神梳理,她略微有点紧张,整个人都不安了起来。
在医疗中心时,汪筱医生曾进入过向云的精神图景一次,但那也只是例行的检查而已。
“别紧张。”徐羡说。
向云紧张地点点头,嘴里还不由自主念叨:“不紧张,不紧张,我怎么可能会紧张呢,哈哈。”
徐羡哭笑不得,她轻轻握住了向云的手,随后探出一缕精神触角,用最温柔、最缓慢的速度伸进向云的精神图景里。
小姑娘的精神触角们宛若惊弓之鸟,在精神图景里面四散逃开,如果触角长嘴的话,徐羡觉得它们肯定在尖叫着说:“你不要过来啊!”
这是她第一次踏足向云的精神图景。
这里的空间小得可怜,徐羡从未见过这么破败、这么狭小的图景。
她记得汪筱曾说过,向云的精神图景大约只有三平米,现在仍然如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烂的味道,徐羡一眼就看见汪筱说的,咪咪原先待过的草堆。
她不忍心让咪咪睡在这堆枯枝烂叶里,于是先用精神触角把腐烂的草全部处理掉后,才把注意力转移到向云的精神波动上。
徐羡用最温和的方式,柔软地包裹住向云躁动不安的精神触角,像是想要牵起却又不敢牵的手,轻轻擦过向云敏感的触角。
向云的精神触角微微颤抖了一下,下一秒,它们迟疑地朝徐羡的精神触角靠近,粗细分明的触角们缓慢地交织在一起,相互摩擦着不断接近,直到最后连结在一起。
那感觉就像是徐羡把自己搂在怀里,向云的脸颊泛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红晕。
她没想过自己的触角竟然灵敏到这般程度,她蜷缩成一团,有点想躲,但又贪恋这样奇妙的感觉。
徐羡的触角春风化雨一般,把带有安抚作用的精神力缓缓注入向云的精神触角。
向云的触角们从未有过这么幸福又美好的体验,它们一瞬间就失去了控制。
它们争先恐后地朝徐羡的触角缠绕上去,那不要钱的样儿令向云感到羞耻,她默默告诉自己,她的触角们没见过世面,这么做也没什么错。
它们就像是饿久了突然吃上细糠一样,每一根触角都竭尽全力黏在徐羡的触角上,甚至有些急不可耐的触角还冲徐羡撒起了娇。
它们讨好地轻轻摩挲徐羡的触角,想要更多的安抚与精神力的滋养。
向云来不及阻拦它们了,她自己感觉同时陷入软绵绵的云朵里,没过多久精神舒畅了,脑袋也不痛了,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徐羡从向云的精神图景退出来的那一瞬间,向云不仅腿软,身体还飘忽忽的。
向云像是喝了酒,脑袋有点懵,脸蛋也红扑扑的。
她怅然若失地问:“不能再安抚一下吗?”
她没有隐藏语气中未尽的欲望,以及难以启齿的渴求。
“我先用精神力把金属门护住。”徐羡扬起嘴角,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等我们回去了,我再给你做安抚,好不好?”
向云使劲儿“嗯”了一声,她生怕徐羡反悔,立刻在后面补上了一句:“说到做到啊。”
她不想让徐羡觉得自己只是个贪恋安抚的小孩,向云坐直了身体,收起眼底那点不舍,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你刚刚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徐羡不再吝啬自己的精神力,她金属门前设下厚厚一层精神屏障后才点头。
“我想说一些……”她看向向云的眼睛,神情认真说道,“关于白塔的事。”
空气顿时沉了一下。
第40章
“你还记得吗?”徐羡开口, 事情太多太乱太杂,她想了想后,决定从一切的起点, 即单原的精神图景引入话题, “我和你说过, 单原狂化以后, 他的精神图景变成了被洪水冲垮的城市。”
向云点头如捣蒜。
“精神图景是哨兵向导潜意识的具象化。”徐羡俯身捡起地上的碎石,粗糙地搭成一个小石堆, 然后用指尖轻轻一推。
“啪”一声, 石子瞬间散落一地。
她顿了顿,接着说:“如果一名哨兵的精神图景是城市, 哨兵狂化后, 图景中的城市就会像这个石堆一样,被地震之类的原生灾害摧毁。”
“我知道了!”向云眼神一亮,恍然大悟道:“单原狂化后,图景本该呈现的是震后废墟状态, 而非被洪水冲垮。你当时想不明白洪水从何而来,对不对?”
直到来到现场,明仁大街地面堆满又深又厚的淤泥, 这是洪水离开后留下的痕迹。
三个月前, 第十一支队把市中心的变异体引到此处,试图在明仁大街上开展清剿。
他们没想到,昌河中竟然藏着大型水生变异体。
这些变异体竟然是从海里逆流而上, 一路游到昌河里来的。
“他们清剿完市中心的变异体后,精神力已经快要枯竭,根本无法与公牛鲨正面交锋,”徐羡的声音低了些, “可以说……是毫无还手之力。”
向云反应过来,眼神陡然一紧,几乎是脱口而出:“第十一支队就是这么牺牲的,对不对?”
徐羡长叹一口气:“洪水不是单原的幻象,也不是他原生家庭留下的阴影,而是他和第十支队共同遇见的灾难。”
公牛鲨根本不需要与他们正面战斗,它们只需要把河水引到明仁大街,等待第十一支队精神力完全枯竭,身体也无法支撑行动,人直接活活淹死在黑色的河水里。
“你说过,单原的精神体一直躲在精神图景中,你和游隼怎么呼唤都不愿意出来。”
向云问:“现在知道原因了吗?”
徐羡颔首:“我原先一直以为,单原狂化后,精神力损耗严重,所以精神体状态太差,难以成型,更没法发出声音。”
她顿了顿,语调冷静地说:“现在仔细想来,他其实……是在怕我。”
“第八支队眼睁睁看着第十一支队被变异体包围,她们毫无作为,直到第十一支队几乎全员牺牲。”
徐羡解释:“第十一支队原先参加过我和林辰的婚礼,知道我和林辰的关系。”
她轻笑一声:“单原怎么敢让精神体出来。”
如果她真的和林辰沆瀣一气,单原的精神体一出现,徐羡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把它杀死在精神图景里。
对于S级向导来说,杀死一只奄奄一息的精神体,和正常人类捏死一只蚂蚁毫无区别。
失去精神体的狂化哨兵,立刻会进入失序状态。
完全失序或者暴走的哨兵,危险性极高,已不再具备“人类意识”。
她们和变异体没有区别,不仅会丧失自我辨识能力,还有可能攻击一切靠近的生命体。
根据白塔规定,一旦遇到暴走的哨兵,必须立刻就地处决。
徐羡有能力、也有动机让单原,永远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向云感到有点奇怪,她不禁泛起了嘀咕:“第八支队,为什么单单留下了单原的一条命?”
她们这不是在给自己找麻烦嘛。
如果第十一支队全员牺牲,后续也没有人会因为狂化哨兵的事情,进入B-891污染区展开调查。
所有的真相便会随他们的尸体一起,永远埋葬在洪水与淤泥之下。
徐羡眉头微蹙,她正准备回答,金属门外却传来了奇怪的动静。
“哗——哗哗——哗——”
徐羡难以置信,她竟然听到了,单原精神图景中的声音。
这是……洪水!
洪水怎么会出现在居民楼外?
她猛地扑向金属门,老式金属门本身并非完全封闭的铁板,它的上半部分带着装饰性花纹以及镂空。
虽然精神屏障将门整体护住,牢牢阻挡了湾鳄的进攻,但屏障本身是半透明的,她从缝隙处向外望去,浪花在居民楼外翻滚,水位竟在不断上涨!
公牛鲨不停地把河水引向居民楼,庞大的身躯搅动河道,源源不断的黑色浪花汹涌而至,整条明仁大街已被彻底吞没。
现在河水水位已经到了金属门的镂空处,精神屏障就像是一层黏在金属门上的保鲜膜,乌黑浑浊的水流不断冲撞在薄膜外侧,卷起翻涌的层层浪花。
河水一旦上涨到二楼,水流就能从二楼的走廊倾泻而下,把位于一楼金属门外旁的她们淹没。
她们没有退路,只能往上爬。
“走,我们上楼!”
她们几乎同时反应过来,两人当机立断冲向楼梯口,脚下的瓷砖因为受潮而变得湿滑发亮,每一步都像是在冰面上奔跑。
她们踩着充满滑溜溜的瓷砖,不顾一切地往楼上狂奔。
向云走在靠扶梯的内侧,她的精神力刚刚恢复,整个人脑袋仍然晕乎乎的,身体也非常软绵,导致重心也跟着不太稳。
她只能用左手攥住满是铁锈的扶梯,这样才堪堪保证不在楼梯上滑倒。
徐羡见状,立刻伸出左手,从侧后方紧紧搂住向云摇摇欲坠的身形,几乎是一把将她拎了起来,两个人急促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直到跑到楼顶天台。
楼顶天台上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菜,向云一时找不到下脚的位置,只能靠在天台的栏杆旁剧烈喘息。
泡沫箱里面种的葱和香菜长得又绿又茂盛,前一段时间B-891污染区下了好几场大雨,番茄结果后无人采摘,现在盆内的果都已经裂开了。
向云随手摘了一根黄瓜啃了起来,徐羡紧锁住天台大门,撤掉原先一楼金属门上的精神屏障,把屏障重新设置在了附近。
她们站在天台边缘,趴在栏杆上俯身望下去。
整个明仁大街已经不见了踪影,柏油马路彻底消失在了黑色的滚滚河水中。
风从远处掠过,裹着水汽和腐臭的味道,河水的水位即将到达居民楼二楼走廊位置。
公牛鲨远远地在河里游动,它们没有一刻停止过引水。
它们实在是太过聪明,根本不需要靠近徐羡和向云,就可以凭借滔天洪流,直接摧毁人类的屏障。
由于公牛鲨和徐羡的距离太远,她的精神触角就算伸到最长,也无法用精神力对它们进行干扰。
公牛鲨的皮肤又厚又滑,徐羡尝试朝它们射击,子弹根本无法打穿它们的表皮,甚至连擦伤都没有留下。
徐羡叫住了试图冲向公牛鲨的游隼,它们只需要躲进河里,游隼就拿它们毫无办法。
公牛鲨裹挟着浩荡的水势,状似疯了一般,想要把整座城市吞没。
它们现在如法炮制,妄图用同样的方式,把徐羡和向云拉进坟墓。
她们还需要再撑五分钟。
她们目前的状态比第十一支队强太多,两个人前期没有耗费精神力,体力也还算充沛,一路跑到了附近的海拔最高点——居民楼顶。
可这并不意味着安全,因为公牛鲨只需要引来更多的水,花费相对更多的时间,最后也能把她俩淹死在这里。
精神屏障就算可以包裹住整栋楼,那又如何?
一旦河水暴涨至楼顶,精神屏障再厚,也难以抵挡来自河水的水压。
到了那时,她和向云就会变成河水淹没,成为公牛鲨的食物。
“没关系没关系,第十支队快来了 ,哈哈。”
向云嘴里的黄瓜都不嚼了,她嘟嘟囔囔安慰自己,“湾鳄不是都被困在楼下了嘛,也就两条公牛鲨,它们能有多大能耐啊,我们肯定可以撑到那时候的!”
她话音刚落,耳边却骤然响起一阵爪子与金属之间的摩擦声。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上午在中心医院刚刚听过,只不过这次的摩擦声更大,像是大型动物爬水管的声音。
向云瞪大了双眼,满嘴黄瓜的她与一条刚爬上来的变异湾鳄四目相对:“不会吧!又来???”
湾鳄跟着上涨的水位到了二楼走廊,它们沿着楼梯一路攀爬,直接蹿到了五层,再借着外墙的排水管猛地一跃——
“妈呀!”
向云下意识一甩手,带着她牙印的半截黄瓜沿着一道优美的抛物线飞了出去。
“嘭”一声,黄瓜精准砸到了湾鳄的脑袋上。
向云石化在原地:“你怎么不躲呢……”
湾鳄长啸一声,猛地发力,直直朝她扑了上来。
向云脸色煞白,她都来不及细想,顺手抄起老奶们种菜用的铁锹,迎着鳄鱼的脑袋狠狠挥了出去。
“嘭!”
铁锹结结实实地砸在湾鳄的脑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向云虎口阵阵发麻,湾鳄被打得脑袋都晃了一下,随后愤怒地张嘴咆哮。
说时迟那时快,向云的小脑筋一转,捡起身旁垒菜地的红转头,一把塞进怒吼中的湾鳄嘴里。
“叫你吼我!”
湾鳄和其他的鳄鱼一样,它们的下颌无力,一般都是将猎物整个吞下,无法完成咀嚼动作。
游隼和咪咪也跟着狗仗人势起来,游隼见缝插针用喙猛戳湾鳄眼睛,咪咪抬起爪子抡起胳膊,跟着向云的动作一起揍。
现在好了,它的嘴直接被红砖禁锢住,最敏感的鼻子与眼睛还被向云和精神体们不停地打。
徐羡收起枪,站在一旁拽了根黄瓜啃起来。
她啧了一声,觉得哨兵学院的人就该来看看向云的作战方式。
什么枪,什么精神力,向云根本不需要。
污染区内长大的孩子,果然个个都是邪修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