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金顶一梦
五千年前, 空相山中。
“娘!我听说天神又送了您礼物!”
荣谈玉骑着白马冲进香界宫里的时候,荣闻音正在给花浇水。
他一跃下马,像一支离弦的箭一般撞进了母亲怀里。荣闻音受此冲击向后趔趄了大半步, 手里的水瓢也差点儿没能拿稳。
“站好!别乱跑!都多大孩子了, 怎么还这样不稳重。”
荣闻音把他按在原地, 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眼。
只见这孩子脸上满是泥巴,鞋子少了一只,头发乱得像是刚钻过鸡窝, 整个人和街上说戏的乞丐没什么两样。
“怎么又把自己搞成这样,你又到哪个水坑打滚去了?”荣闻音无奈地问, “成天没个正形儿,叫信徒们看见了可怎么办?”
荣谈玉立刻抹了抹脸上的灰,这反而让他更像一只大花猫了。
“我今天没有去水坑!娘!嘿嘿, 我刚才在外边练剑呢,就听说天神又送了您礼物。我实在太好奇了,就想过来看看!”
他跃跃欲试地问:“那东西在哪呀?会不会又是什么神兵宝剑, 它会和三度厄一样厉害么!”
他的眼睛滴溜乱转起来, 没过几秒, 荣闻音身后的一株小苗就引起了他的注意。
“哇!好充沛的灵力……难道说就是这个?”
荣谈玉跑到那小苗跟前左看右看,他好奇地问荣闻音:“娘,这是什么植物呀?是树还是草,还是说也是黄姜花?都还不到我的膝盖高,它以后能长多大?它结的果子能不能吃?要是能吃的话,第一口可以给我不!”
“这是菩提树, 是天神送给我的种子。”
荣闻音把荣谈玉从地上抱起来,无奈又宠溺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菩提树生菩提果,菩提果是引佛菩萨顿悟的悟果。这是一棵有灵性的树, 谈玉,如果我们好好养它的话,它应该会长得很高很大,长出许多叶子,还会生出好多果子,而且说不定有一天……”
“说不定有一天,它会变成人,会说话,会满地跑!会叫我哥哥,我会有弟弟或者妹妹是吗!”荣谈玉兴奋地攥住了拳头。
“对呀。”荣闻音点头道,“你会成为哥哥呢。”
“啊!!!我要做哥哥了!!!”
荣谈玉像泥鳅似地在母亲怀里扭动了起来,荣闻音撒开手,任由他跳到地上,趴到那小树苗边上仔仔细细地看。
“那娘,如果它有朝一日真的化了形,真的要喊我哥哥了,我又该怎么称呼它呢?”荣谈玉兴致勃勃地问,“它既然要成为我们的家人,总该有一个名字吧!”
“这你倒问住我了。我还没有想好,不如你起一个?”
“我觉得就叫它观真如何!”
荣谈玉摇头晃脑地说:“我是谈玉,它是观真,我口齿伶俐,它眼观至真。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这个名字是不是很好?这个寓意是不是很妙?你快夸我呀娘,你快夸夸我呀,你快说我起得很好呀!”
荣闻音无奈道:“好好好,对对对,就按你说的来办,你最厉害了,你最聪明了,我们荣大将军是天底下最伶牙俐齿的好小孩,这么说你总该满意了吧?”
“耶!!!”荣谈玉再度欢呼起来,“那它就是观真,我要叫它阿真!”
他绕着阿真转了几圈,又跃跃欲试地问母亲:“它会是男孩儿还是女孩?”
“嗯……虽然我一直很想养个姑娘,不过这位应该会是男孩子。”
荣闻音垂下手,轻轻摸了摸菩提树苗幼嫩的叶片。
“你要问我原因的话,我也说不上来,但这就是一种感觉。这孩子柔柔和和的,气质很是秀气,是小男孩会有的感觉。他以后应该会是一个很文静很温柔的孩子。”
“呀!那我小时候也是这么文静吗?”
“你就是个莽夫。”
“切!我不管,反正我现在要有弟弟了!我要做大哥了……嘿嘿,我要当大哥了,我老早就想给别人当哥哥了!”
荣谈玉美滋滋地畅想了一会儿,突然整个人耷拉了下来,眼神也变得犹犹豫豫。
荣闻音一见他这样,便料想这小子估计心里盘算起了小九九。于是她问:“你怎么了?怎么心事重重的,又有谁招惹你了?”
“我没有……我,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荣谈玉背着手,一边晃来晃去一边扭扭捏捏地说:“我想起来前几天听山下的朋友说,他家里自从添了个弟弟以后,爹娘就不关心他了,而且弟弟和他不亲近他,搞得他每天都不开心。娘……我,我不会也变得和他一样吧?”
“那不可能,这种事是绝对不会发生的。”荣闻音不假思索地说,“你们是亲兄弟,他一定会很敬佩很喜欢你。我也会像从前一样爱你,我不会对你们有任何偏心。”
“真的吗?”荣谈玉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会爱我,你也会一直爱我,对吗?”
“对呀。弟弟亲近哥哥,娘亲爱你们,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那太好了!”荣谈玉欢呼起来,“我也要爱娘和弟弟!我要对你们天下一好!娘,我决定了,我要在这里练剑!我要让他耳濡目染,也成为像我一样厉害的剑士!我要让他当我的跟屁虫,等我以后当了山神,我要让他做我的护法!”
荣闻音无奈道:“行行行,好好好,都依你的,谁敢忤逆你呀,你就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剑士。”
“是数一,没有数二!”
荣谈玉唰地拔出玉剑,在菩提树苗边虎虎生风地舞动了起来。荣闻音看在眼里,惊在心里,有好几次剑尖快要刮到树苗了,都被她默默施法规避了开来。
“咦,奇怪,今儿这剑怎么不听使唤……算了!不练了!我要和弟弟说话!”
荣谈玉干脆把剑一扔,又趴到树苗边瞪着个牛眼观察了起来。
“坐好点,地上脏。”荣闻音忍无可忍地提醒道。
“他要什么时候才会长大?”荣谈玉痴迷地问。
“你问这个?那得有一会儿呢。”
“他明天可以长大吗?”
“估计没那么快。”
“那后天?”
“我看也有点悬。”
“那就大后天,大大后天,实在不行大大大大大后天吧!”
荣谈玉戳着小树苗说:“我不管,我可等不了那么久,我给你最多半个月的时间!观真啊,你得快点长大化形,我还等着有人喊我哥哥呢,你不许长那么慢,别的小朋友都有弟弟妹妹,我也绝对不能落人下风!”
菩提树苗轻轻抖了两下,似乎是在对这要求表达不满。荣谈玉天生安分不下来,他又变出玉弓练习了一会儿,还破天荒地使出了两轮大锤,直到门框上已经插不下更多的箭,他才放下武器,意犹未尽地回到了小树苗边。
“观真呀,观真。”
他对它小声念叨起来。
“观真,我请你快些长大,快点出来和我说话吧。”
“快来和哥哥玩,哥哥有好多东西可以带你一起玩。我可以教你骑马,教你射箭,教你去村子里偷鸡,偷鱼,偷王大娘刚蒸好的糕点……”
荣闻音怒斥道:“别教这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嘿嘿,你别管娘,她就爱瞎操心。反正呢阿真,你只要化形了,我就会一直带着你玩儿。你就做我的跟班吧,我要教你天底下最厉害的剑术,让你成为天底下第二厉害的护法!”
“你快来吧阿真……你快点出现吧。你快点来陪我练剑啊,哥哥真的等不及想要见到你了!”.
时光荏苒,二十年弹指一瞬。
日子一天天过去,香界宫内日渐绿树成荫。
孩子一天天长大,山里面免不了鸡飞狗跳。
菩提树结出第一颗果实那天,空相山连续收到了几则来自雪域的密讯。
荣谈玉背着行囊走出院门的时候,恰好是山里的花草最旺盛的季节。
盛夏时分,日光明媚。他身背长弓,腰负长剑,手牵着白马的缰绳,还没走下几级阶梯,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焦急的呼唤。
“谈玉,你等等!”
荣谈玉欣喜地回过头去,就见母亲从院子里跑了出来。
“娘!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主持法事么?怎得了空来送我来了。”
“我来看看你收拾得怎么样了,行李给我瞧瞧。”
她不由分说地打开荣谈玉的行囊,只看了一眼就差点气晕了过去:“你就准备这样出门吗?带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啊!骰子,小人书,拨浪鼓,杏仁糖……去雪山一件袄子不拿,光知道装这么多玩具,荣谈玉啊荣谈玉,敢问您老人家今年贵庚啊?”
“哎哟,你别翻我东西!”
荣谈玉用力将行囊扯了回来,他气不愤地说:“娘,我已经长大了,你别再当我是三岁小孩了!这些我带着都有用,没书看我晚上睡不着觉!去雪山不过几天而已,杀一头羊要做什么准备?穿那么厚的衣服我骑马都嫌费劲,又丑又重,真是难看死了!是不是啊白马?”
白马从他的胳肢窝下钻了出来。它先是亲昵地舔了舔他的刘海,然后又想嗦荣闻音的头发,可找来找去都没发现能下口的地方,便只得黯然作罢。
“你别跟我嘴犟!我问你,你真的不准备再多找几个帮手么?”
荣闻音严肃地问:“这次的敌人很不一般,有许多山神都成了它的手下败将,若不是我有要事抽不开身,否则我一定会陪你……”
荣谈玉不屑地说:“不就是只闹腾些的山羊么?我连恶妖都不怕,我还怕它?娘,你可别忘了不归池底那些小虾米都是谁封下去的!”
“你小子!”
“对对对,就是我!就是我这个让你成天不省心,又让你脸上倍儿有面子的臭小子!”
荣谈玉嘻嘻哈哈地绕荣闻音转了一圈,然后,他变戏法似地从她耳边摸出了一朵黄姜花。
“今天的晨花,送给你啦。接下来两个月你都得自己采花咯,不过你别急,我很快就会回来陪你的!”
他将花塞到荣闻音手里,随后翻身上马,潇洒地挥舞起了缰绳。
“驾!我们出发!”
“荣谈玉!你等等!”
荣闻音焦急地喊道:“那你一定要小心,一定要记得早点回来!你别忘了,家里马上就要……”
“我知道!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荣谈玉的笑声随马蹄越走越远,他头也不回地挥手道:“娘——您就放心好了!我一直记在心里呢!我绝对会用最快的速度杀掉羊神,我绝对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忘记那件事的————”
……
他说他不会忘记。
他其实并没有食言。
他确实一直记挂着那件事情。
骑着白马离开香界宫的时候,他满心都是要迎来喜事的雀跃。
驰骋在金云粮道上的时候,他心里一直牵挂着那件事情。
在风雪中埋头赶路的时候,那个他亲口许下的诺言在心中震耳欲聋。
他要快些完成任务,他要赶紧回家。
慧师洞里的玉度母像,让他想起了母亲。
克喀明珠山的日出,在他眼中远不及空相山的朝霞半分壮丽。
迎战羊神的那一刻,他心中没有一丝对强敌的畏惧。
心脏被捏碎的瞬间,他想的是:就算要死,他也要死在家里。
他还有事要做。
他必须得赶紧回家。
他就是最强的。
他从来都没有输过。
他只想回家,他一心就只要回家。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回家,他要完成对母亲的承诺。
他想要快些见到母亲,他有好多好多的话想对她说。他想说我在金云粮道上遇到了一匹骆驼,他想说我在学山脚下见识到了会走婚的部族,他想说等我回家了我也要给你弄一座玉质的雕像,他有那么那么多想说的话……只是当他再一次听见她的声音时,听到的却是她的哭泣。
“我对不起你。”她哭着说。
我是死了吗?他想。
“我久不应该让你一个人来!”
没事的,其实我真的就差一点点就杀死它了。
“谈玉,谈玉,谈玉……”
“你会不会怨恨我?”
“你为什么不质疑我的决定。”
“你为什么……我为什么,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蠢事……”
不要哭呀!他也开始伤心。你不应该迷茫,你不应该怪自己。你是天底下最好的母亲,你是空相山闻音救苦的山神。
但他说不出话,他看见自己破碎的尸体,还有伏在一旁痛哭的背影。
“谈玉。”她呼唤他的名字。
“谈玉啊……”她对他举起三度厄。
“谈玉,娘这辈子对不起你,但是如果,如果我们以后还能再见的话,如果你还有来生……”
“我要祝你有永不消亡的身体。”
秃鹫在耳边盘桓,飞鸟带出的气流令他心悸。
鹰隼啄食了他的喉咙与眼球,他在复生瞬间失去了呐喊的资格。
神亦当有来世,只是他的来世来得太快,太早,太猝不及防。
他恐惧死亡的苦楚,更恐惧无法出口的求援。
他眼看母亲离去,却说不出挽留的话语。
在刚死去的时候,他得到了不死的祝福。
他没想到的是,那复生竟漫长如永生。
天葬台上千年,有人陪伴了他千年。
下山之路百年,他对羊神的复仇不过须臾一瞬。
他在慧师洞内沉睡,那个喊他月亮的人,在天葬台上陪伴他的人,又不知好歹地唤醒了他。
他实在嫌他聒噪,便将他做成了傀儡。
风雪令他烦闷,他决定离开喀卡明珠山。
踏上归家之路的那一刻,他听见了不属于自己的心声:
她已经忘了你。
没有人记得你。
你已经被取代了。
不会有任何人再想起你。
你的母亲,你的信徒,你的道场,你的山林……他们全都已经不属于你。
荣谈玉,你已经成为了弃子。
荣谈玉,你的母亲抛弃了你。
如果不是因为她,你怎会体验那样的痛苦?
如果没有她,你现在早就安然陷入了沉眠。
起初他还会反驳,会怒斥,会挥拳向自己的胸膛。
但随着血肉重新愈合,邪神的笑声越发低沉。脑海中不属于他的诉求翻江倒海,那其中还夹杂着许多他本不该有的欲望。
他想要当山神——这不是他的想法。
他想要获得力量——他其实并不是很热衷于杀戮。
他想被万人景仰——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他那么努力地降妖除魔,明明就只是为了让母亲开心而已。
他走在归家的路上,记忆里的笑容逐渐变得模糊。
身旁的景象陌生又熟悉,他在回到家之前忘记了要回家的理由。
他只知道他要回家。
在一片嘈杂声中,只有这一个声音最清晰、最明了,最无需质疑。
他要回家。
他得回到香界宫。
他想回家。他想回家,他想……
他……
他想回家做什么来着?
他是为什么才要回家的呢?
他是出于什么理由才布置了这一切。
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一个……不择手段的怪物?
他的动机。
他的原因。
他所求的目标。
他回家的理由……
他终于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
觅魔崖上,雨过天晴。
菩提树叶浸润了雨水。啪嗒,一颗果子从枝头坠落,轻巧地落到了荣谈玉脚边。
骨碌碌,果子滚落山崖。门依旧没开,他的家再度将他拒之门外。
荣谈玉维持着低头握剑的姿势,时妙原也同样纹丝不动。
他们都维持着交锋刹那的状态,就好似两座亘古不变的石雕。
土石万古永恒,而就在方才那一瞬间,在荣谈玉胸口燃起的烈火,也随着三度厄的碎裂彻底散去了。
神火灼尽了他的生命——也烧掉了五千年前,羊神在他的心脏里埋下的金顶枝。
金顶一梦,恍然如梦。
如今梦醒,他也不再停留。
“咳……咳咳,咳咳咳咳!”
时妙原疯狂地咳嗽起来,荣谈玉的眼皮跳了两下。
日光照在脸上,令他有一种想落泪的冲动。
他望着天上的太阳,这是他五千年来第一次清醒地注视太阳。
“我终于想起来了。”
荣谈玉喃喃道。
“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要回来了。”
“我怎么能忘记这件事呀,我……我怎么可以忘记他呢……”
一滴眼泪划过他的眼角,荣谈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我明明是……我明明是为了……”
“我明明是为了第一时间迎接观真诞生,才无论如何也要赶回家的。”
荣谈玉后退一步,仰面倒下了觅魔崖。
坠落的同时,他的头发变回了黑色,山羊的横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临死前最后一刻,他终于重新成为了自己。
临死前最后一眼,他看到时妙原对他扯了扯嘴角。
时妙原擦干嘴角的血,说:“不用谢。”
“……”
“谁要谢谢你了。”
山脚下没有传来坠落的声音。
时妙原松开了手。
他手中空空落落,三度厄也随着荣谈玉的死亡化为了灰烬。
“真奇怪啊。”他自言自语道,“这世上怎么会有为死而生的剑呢……咳!咳咳咳!!!”
时妙原实在没忍住,又咳出了一大口鲜血。他缓缓依靠在菩提树上,此刻艳阳高照,他却如坠冰窟。
他的体温正在快速流逝,对外界的感官也在逐渐消失。
他的眼睛快要看不见了,温感与嗅觉也变得低迷。他将金羽之力尽数泄给了三度厄,现在三度厄没了,他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他抬头仰望太阳,
“我……我做得很好吧?”他轻声问道。
“你以前总说我弱弱的,笨笨的,出什么事都只会喊你们救命。但你看我现在,我现在是不是做得很好了?……哥。”
时妙原无力地滑倒在地,最后一点听觉告诉他,又有人爬上了觅魔崖。
“妙妙!!!”
荣观真终于赶了过来。
第182章 说再见吧
时妙原瘫倒在地, 迎接他的不是冷硬的山石,而是一个温暖厚实的怀抱。
“阿真。”
他抓住了荣观真的衣袖。
“你抱抱我,我好冷。”
荣观真紧紧地搂住时妙原, 怀里的温度令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感官。
“发生什么了啊妙妙, 只是一会儿不见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他着急地问, 到底怎么回事,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是荣谈玉干的吗?!他现在在哪里!”
时妙原摇头道:“不是荣谈玉, 是我自己。”
“什么……”
“我用金羽之力修复了三度厄,只有三度厄能杀死荣谈玉。现在他和羊神都死透了, 三度厄也彻底碎了。他和剑都不会再回来了,你终于可以放心了。阿真……你以后再也不需要担心了,三度厄已经不存在了。”
“那你呢?”荣观真颤抖着问, “你的金羽是怎么来的?”
时妙原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某种隐秘的痛觉闪过心脏,随后迅速流向了四肢百骸。他对身体的掌控正在变弱, 他看不见荣观真的脸, 只能茫然地睁大眼睛。
“我……我就是金羽。”他艰难地说道, “阿真,你记不记得你说过,你说你去金顶枝境里找我的时候,看到我躺在一条河里。河里有很多手在拉我,河边有两个人一直在催你快走。我是落在河里的金羽,河边那个劝你的女孩儿是张遥。你还有印象吧?几个月前我刚复活时, 从山鬼魈手里救下了一个女孩,那就是她。”
“我记得。但,但那不是幻境吗?”荣观真语无伦次地问, “那都是假的呀,金顶枝境里的东西都是假的,这话还是你跟我说的呢!”
“不,不是的。”时妙原轻声道,“从前我认为金顶枝只能带来幻觉,现在想来,那恐怕有相当一部分都是现实。想想也是如此吧,不然……不然当初我怎么会在金顶枝境里,看到用三度厄自戕的你呢。”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荣观真的心口:“两千年前,我们在木梭族的村落里降服山鬼魈,我在我遭遇的幻境里,看到了后来你使用三度厄自戕的情景。”
“我记得……咳,我记得那时的你穿着白西装,那件衣服真的很适合你。你流了好多好多血,眼睛和脖子都受伤了。你叫我别走……我……我要是再留一会儿就好了。”
时妙原泣不成声:“我应该多陪你一会儿的。”
荣观真一时无法言语。
时妙原的话,让他想起了被玉箭一剑穿喉的那个傍晚。他躺在香界宫的院子里,在濒死之际得到了金羽的救助。
不仅如此,他还想起了那个电闪雷鸣的雨夜:那时他带着一个被丈夫背叛的女鬼前去索命,那女人有两个孩子:一个叫张望,一个就是张遥。
张遥被山鬼魈引进了藏仙洞,张望则委托时妙原,去藏仙洞救下了她和她的朋友。
他全想起来了,一切都连上了。
时妙原就是金羽,金羽就是时妙原。现在躺在他怀里逐渐丧失温度的,原来就是那枚被藏在收音机里,还被他弄丢了的最后一枚羽毛。
他找到时妙原的那条河就是休宁城边的河,他在河里找到的“时妙原”,就是后来死而复生,在藏仙洞中和他重逢的时妙原。
金顶枝境全为真实。只是这真并不是眼下的真,这实也并非眼见的实。立在当下的人要如何理解尚未发生的事情?所以他们才会认为一切都是虚妄。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他怎么又陷入了这样的境地?
他难道又要……
某种极为恐怖的可能性浮现在了荣观真的脑海中。他不敢去想,他本能地抗拒那个猜想,但理智告诉他这一切确实如此。
“阿真,我是因为你才能复活的。”
时妙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你唤醒了我,带走了我,助我恢复了记忆,还帮我完成了我的使命。如果没有你,我根本就没有办法击败荣谈玉……如果不是你,我现在估计还在河里躺着,不知道被压在哪块石头下面呢。”
他说着就笑了出来:“哎呀,这样看来,我还真是大师兄呢。谢谢师父把我从五指山下揪出来啊。”
荣观真开始发抖,他压下内心嚣叫的思绪,强装镇定道:“我理解你的意思,你的这些猜测确实也有道理。但,但这些都不重要,我们不要再拖延下去了!我现在就带你去疗伤,我们去找小霞,她一定有办法治好你的,来,我们现在就去东越山!”
他说着就要把时妙原背起来,后者笑嘻嘻地按了住他:“不用了,别浪费力气。”
荣观真有些急了:“什么叫浪费力气,都这时候了你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你多保存点体力不要再说话了!从这儿到东越山用不了多久,总有办法能治好你的伤……”
“没有办法了,我很快就要死了。”
“别说什么死不死的!就算……就算死了还有复活的办法吧!”
“复活不了。”
“开什么玩笑,你有金羽,你就是金羽,你怎么可以死啊!”
“金羽都用完啦。”时妙原坦然地说,“你用九枚,三度厄用一枚,哪里还有的剩嘛。”
荣观真绝望地大喊了一声。
“全都是我的错对吗?”他哭着问道,“都是因为我当初浪费了太多金羽,你才会一点退路都没有的对吗?如果不是因为我,我娘也不会死,如果不是因为我,我哥也不会执着成那个样子,没有我你能过得更好,没有我你也不用被打进十恶大败狱!我早就应该去死的,我就不应该活着……”
“那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时妙原艰难地抬起了手:“再抱抱我,快。”
荣观真手忙脚乱地把他按进了怀里。
他们紧紧地贴在一起,就像两片齐齐落入水中的树叶。
相依相偎,相濡以沫,好像生来就该一起,好像从来不该分离。
只是水流得太急,风吹得太快,相逢的日子不算太长,分别的时刻近在咫尺。
“不要再说那种话了,阿真,你做得很好。”时妙原轻轻拍打起了荣观真的后背,就像从前每一次安慰他时那样。
“不付出这些代价,我们不可能打败你哥哥。不做出那样多的牺牲,我也不可能让他从羊神手里得到解脱。这事怪不了任何人,就连荣谈玉也是被逼无奈。这是注定的代价,阿真,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很不幸被卷进来了而已。”
“可是,可是……”荣观真已近语无伦次,“可是你走了我要怎么办?你才回来没多久,又要和我分开,我已经等了你好多次,等了你好久好久了,没有你我怎么办,没有你我要怎么活下去?”
“没有我你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呀。你可以接着当山神,或者干脆把挑子撂给舒明。你可以吃你想吃的东西,做你想做的事情,你不用再整天屈居一隅,也可以成天呆在家里不出门。”
“没有你我也不想活了。”荣观真抖得厉害。
“没了谁你都可以接着活下去。”
时妙原按住了他的肩膀:“没有任何人会陪你走到最后,能陪伴你的只有你自己而已。我只不过是一个和你相处得久些的过客,我是你生命中的过客,你娘是,你弟弟是,你哥哥是,就连这座空相山也是。你有许多种可能性,你还有很多路要走……阿真,除了你自己以外,没有任何人必须参与其中。咳咳,咳咳咳咳咳!”
他一下子说了太多话,不免咳嗽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时妙原喘着气说:“阿……阿真,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事情。自醒来后我想了很多,关于我复活的使命,关于我和你重逢的动机,你哥哥是为了看你才一定要回家的,而我来则是为了……”
他紧紧握住荣观真的手:“我是来对你说再见的。”
“本来我想瞒着你自己偷偷来对付荣谈玉,但是我想来想去,想来想去,我不能再把你蒙在鼓里了。你讨厌和我告别,我讨厌匆匆忙忙的告别。我们都需要好好说一次再见,虽然你很不喜欢听到再见,但再见是我们谁都绕不开的事情。阿真,阿真……”
时妙原笨拙地把荣观真的手贴到自己脸上,就好像这样就能获取一丝温度似的。
“跟我说再见吧,好吗?”他小声哀求道,“好好对我告一次别,然后好好活下去。不要再做任何傻事,就当是为了我,我求你开心些。求你了。”
“……”
“……”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荣观真喘着粗气问。
“不能了。”时妙原说。
“那你走后,会去哪里?”
“我会去一个很坏的地方,我不希望在那见到你。”
“你还会记得我吗?”
“我应该会很想很想你。”
“你会回来找我吗?”
“我会想,但我不能。”时妙原轻轻摇头,“我想对你撒谎,但人家就是做不到嘛。”
荣观真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你……那你再对我说一点话好不好?”他低声祈求道,“什么都好,再多对我说一点。我想再听你说话,你身上好冷,你对我说说话……”
“好呀。”时妙原说,“谢谢你。”
“谢,谢谢我……”
“谢谢你唤醒我,谢谢你喜欢我。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生活,谢谢你给我建的房子。我很喜欢千素流,我也很喜欢你。除了在扶桑树上那段日子以外……我最幸福的时刻就是和你一起的了。”
“千素流……可是我已经把它烧掉了。”
“那就再建一个,再建一个同样漂亮的。这次你可以打开大门让大家都进来,人,妖怪,神仙……你喜欢谁,就让他们一起进去看瀑布。”
时妙原说完后,就好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们都陷入了沉默,荣观真也再不发一语。
时妙原生性奈不了寂寞,于是他伸手,在荣观真脸上到处乱摸。
“别躲,让我再看看你的样子。”
“让我摸摸,我们大帅哥现在是什么样呢。”
“让我摸摸让我摸摸,哎哟!鼻梁真高,皮肤真细,睫毛好长呀我们真真,我们真真是全空相山最靓的帅哥,这哪家小鸟见了都要给你递羽毛呀。哎哟啊……啊……哎哟……阿真。”
“阿真……你不要再哭啦。”
时妙原蹭了蹭他脸上的泪:“你要少哭一点,也不要太生我的气。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我没有在为你牺牲我,我都是为了我自己。”
无声。
长久的寂静。
荣观真不说话,也不给他任何反应。
时妙原心里犯起了嘀咕:他难道刚才说错话了?
不会吧,他只不过说了点冠冕堂皇的漂亮话,荣观真有必要这么生气吗?以至于到最后时候了,也不肯再多说两句亲昵的话。
时妙原自顾自担忧了一会儿,但没过多久他就意识到,不是荣观真不肯对他讲话,而是他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这具身体的耐受已经到了极限,金羽之力被抽干之后,感官的消亡就已是板上钉钉。
他的眼睛看不见了,耳朵听不见了,嗅觉自不必说,味觉……现在难以判断。不过他还剩一点对物体的触感,所以他才能感受到另一人的拥抱,还能伸手去摸摸他的脸蛋。
时间快到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了。他听不见自己说的话,也听不到荣观真想让他听的话,他想现在可能是下雨了,至少他还能体会到雨点落在脸上的重量。或许现在也没有下雨,那雨却莫名急骤如注。
指尖传来混乱的颤动,他分辨不出其中具体的字句,于是他尝试去触碰荣观真的喉结,然后他也抓着荣观真的手,让他摸自己的嘴唇。
把我埋到树下面去。时妙原尝试做口型。
枣树,杉树,杏子树,随便什么树都好,只要你喜欢就好。
我想和大树呆在一块,把我埋到树下面去吧。
把我埋过去吧……阿真,我想在树荫下睡觉。
第183章 回头看吧
天地初开, 鸿蒙方辟。
女娲补天,蛇坠东海。
长尾生根,扶桑入流。
羲和诞日, 金顶丛生。
鸟儿破壳而出, 迎接它的是母亲柔和的爱抚。
她梳理它的尾羽, 赐予它不死不灭的灵魂。
而后她转身离开,隐入了不为人知的历史。
它飞得摇摇晃晃,这是它的第一次飞翔。
有许多树枝被抖入大海, 在触水时变成了坚硬的金枝。
金枝沉入海底,千万年以后, 它们或许会在世界上最高的山脊处醒来。
但往后的事情并不重要,因为现在,小鸟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它飞上树冠的时候, 已经有许多同伴等在了那里。
金乌簇拥在树顶,压得扶桑树都弯了腰。它们一个个欢迎它的到来,它是族群里最受宠的孩子。它不论怎样调皮都能够得到原谅, 它每天都有讲不完的小话, 它有好多好多想做的事情, 它也有好多好多想去的地方。
“姐姐,我们一起去偷大哥藏的果子吧!”
“三哥,等下我们把那条鱼抛起来耍一耍好不好?”
“刚才飞过去一只海鸥!别拦我,我要去叨它的尾羽!”
“那边有一艘小船——哎别走,不要走!也让我坐一坐你的船嘛!”
“哎唷!哥你怎么啄我脑袋……呜。”
“嘿嘿,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不就吃你几颗果子嘛, 你肯定舍不得凶我。”
“哥姐们对我最好了。”
“我要永远和你们在一起。”
“除了和你们玩以外,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想做!”
“我要吃小鱼,吃珊瑚, 我要吃最甜最甜的果子。我想上树顶,上渔船,到渔夫头顶落脚!我要钻遍扶桑树的每一个树洞,这世界上其他地方,我也想好好去看一看!”
“现在?现在先不急,我要先认真看海。”
“大海好漂亮呀……风也好舒服好舒服。”
“树荫下真凉快呢,我想在树底下睡觉。”
“可是扶桑树下全都是水,要是能有个牢固的地方,能让我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你说陆地上有这样的地方?”
“原来如此,我们上次看到的那座山,山上是不是就有这样的树?”
“它叫什么名字呢?”
“空相山……空相山。空相山!这名字可真好听。”
“我想去看看空相山。”
“来吧!我们一起去空相山瞧一瞧。”
“如果遇到其他的小鸟了,我要教它们唱我刚学会的歌!”
它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在遥望空相山了。
它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学会了探索这个世界。
它以为生活会一如往常,它以为每天睁开眼,太阳都会照常升起。
——直到扶桑树轰然倒塌。
直到它坠入深渊.
它的第一次死亡,始于一场声势浩大的堕天。
十日当空,万物生灵涂炭。
空相山寸草不生,东阳江竭尽干涸,就连山神也险些一命呜呼。为求保全山民,她送后羿一支神箭,助他射落了统共九只金乌。
坠日如流星,往事如尘埃。十恶大败门开,有万余年时间,它没能再见到太阳。
狱刑漫漫无际,在死囚的尽头,它迎来了一束微光。
“我是荣闻音,当初为后羿送箭的山神。”她坦然地介绍了自己的身份。“你们选一个跟我出去吧,就当是我的赎罪了。不过我能力有限,只度得了一位,没办法全都带上,抱歉。”
大家一致决定让它出去。
没有特别的原因,只因为它是最爱玩,最闹腾,最喜欢在天上乱飞的那只小鸟。
临别前夕,它的姐妹兄弟们齐齐围了上来。
它们啄下身上的金羽,一枚两枚,三枚四枚……统共八枚金羽,全都送到了它手里。
拿着,拿着。拿着我们的羽毛出去。
就当替我们看看风景,就当替我们继续去活一世。
就当我们都还在身边,代我们向大哥问一问好。
这么多年过去,他一定很孤单,你要多陪他说说话,你千万要好好抱一抱他。
回到人间的第一个早晨,他看到了万霞天绚烂无比的朝霞。
这是他第一次化作人形,他歪歪扭扭地走在山路上,脚底的触感令他稀奇又咋舌。
太阳爬上地平线,一枚轻盈的金羽从当空落下,顺东风扑进了他的怀里。
那是太阳的馈赠,是来自兄长的祝福。他们相别已久,再见面时,就只能远远地遥望彼此。
“你的羽毛给我了,你要用什么呢?”他茫然地问,“我已经有九枚金羽了,要那么多也没用呀。”
你不用管这些。太阳说。我总有自己的办法,我给你,你拿着就是了,你要听话。
离开万霞天,上了东越山,荣闻音带他来到了岱岳顶。
她坐到一块大石边看景,他便也坐在她身旁不远的地方,学着她似懂非懂地欣赏山色。
“这地方可真漂亮啊。”荣闻音感慨道,“若有一日我死去了,我也想葬在能看见日出的地方。”
“山神也会死么?”他不解地问。
“会,也不会。我的肉身会散,但是我的山会长存。我有一个孩子,等我死后,他会继承我的意志。到那时他就是新的山神,到那时他和我就没有任何区别。”
他懵懵懂懂地点头。
“那你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吗?”他又问荣闻音,“你把我救了出来,我应当为你赴汤蹈火。”
荣闻音哑然失笑:“我害了你那么多亲人,只不过救你一命你就要报答我了?还是免了吧。”
“可是……”
“没什么可是,你只要好好活下就行。若是这一世活完,你觉得足够值当,足够有趣,不后悔再来一遭,那我心里也会好受很多,这就当对我的酬劳了。”
“活在人间吗?”他感到一阵紧张,“我还没有在人间活过……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是吗?那你可以好好瞧瞧。人间会发生许多趣事,你还会遇到许多有意思的人。东越山脚下就住着人,等到了空相山我还可以带你到寺里去见修行者。不过在此之前……你是不是该给自己起一个名字?”
“名字?”
“行走人间,总要有一个名号。这样别人就可以称呼你,交流起来也会方便得多。”
“我是金乌。”
“金乌不是名字。”
“我是幺弟?”
“那只是你在家中的辈分。”
“唔……那我,我的话……”他急得抓耳挠腮,“我不知道要怎么起名字哎,你教教我好不好?”
“好啊,”荣闻音欣然点头,“你首先该有个姓。”
“我应该怎么姓?”
“你可以随你的母亲,父亲,你的亲人,随便什么都好。”
“我可以跟你姓吗?”
“我目前不缺孙子。”
“呃,那我该跟谁……”
“我想,与佛姓如何?”
“佛?”
“嗯哼。释迦摩尼佛,佛陀姓为释。你大可以释自冠,再从经文里取些自己喜欢的意象当名字。我就是这么给自己起的。”荣闻音说。
“可是我不认识字,也没有读过佛经。”他苦哈哈地说,“你跟我讲这些,我也不晓得哇。”
荣闻音开怀大笑:“那就由我来给你起好了!有了名字以后,我就带你回去认字读书,你我虽不同姓,也可以义姐弟相称。若是这名字你不喜欢,等你肚里有墨水了再自己重新取一个也不迟,如何?”
“你要当我姐姐?”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好呀好呀,我正好有好些姐姐!我最擅长给别人当弟弟了,你认我做弟弟准没错!”
“那好,让我想想该怎么称呼你。”
荣闻音久思不语,直到太阳当空,她欣喜地抬起了头来:“我想到了!”
“什么什么?”他屏住了呼吸。
“我闻《楞严经》有云:妙性圆明,离诸名相,本无生灭。”
“又有《阿含经》云:苦非贤圣造,亦非无缘有。智慧方便观,能见因缘根。”
“缘以生苦,缘以灭苦。妙性圆明,无生无灭……嗯,这偈中有两个字,我觉得很适合你。”
她说:
“不如你就叫释妙缘吧。”
万事万物,过去现在。
时为首尾,原为果因。
此无彼无,此灭彼灭。
此有彼有,此有彼生。
时妙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五感已经恢复,身体的疼痛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围的景象不算陌生,天空晦暗如乌云压城。苍白的地平线上空无一物,四下无人,唯独他脚下有一条空路。
路旁露草深重,弥漫着诉说别离的迷雾。
“好吧。”他喃喃道,“这回是彻底死透了呀。”
他来到了冥界。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造访死后的世界,只不过前几回,他都直接被拉进了十恶大败狱。眼前的景致对他而言多少算得上是稀奇,他活动活动筋骨,抬脚向前方走去。
他的步履轻盈,仿佛生出了看不见的翅膀。有许多画面从他身边掠过,他左看右看,发现那都是他所经历的一生。
树的一生,始于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
人的一生,始于一声划破夜空的啼哭。
而他的一生,则是从一片辽阔无垠的大海开始的。
“真招笑啊……哎哟,那时候怎么连毛都没几根。”
时妙原边走边看,边看边笑。黄泉路上空无一人,过去的景象并不能令他有所停留。
大海,大树。天空,云朵。兄友与姐妹,死亡和新生,乃至那个初次得到姓名的清晨,都被他决绝地抛在了脑后。
他行过一长段路,不知多久以后,他来到了一处岔口。
左路已经有人在走——那是荣谈玉。他并非独自行走,贡布达瓦早已等在了路旁。
他迎上荣谈玉,为他笨拙地披上了披风。他小心牵起他的手,还帮他拭去了脸上的泪。他们紧挨着彼此向前走去,迷雾很快吞没了他们的背影。
时妙原选择了另一条路。他没再关心旁人的去向,毕竟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这种路自个走才是对的,他并不想有任何人来陪。
在接下来的旅途中,他又看到了许多过往。
他看自己来到大涣寺,伴着青灯古佛念饱了经文。
他看自己翱翔天际,在他所愿的树下沉睡不知醒来。
他看自己化名入世,在人间的繁华中流连忘返。
他一路走,一路看,一路不曾回头。他一路观,一路望,一路不曾懊悔。
在道路的尽头,他踏进了一条河流。在河流的那头,他推开了一扇木门。
门后微风柔畅,这是他的终点,又或许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起点。
这里是香界宫。
熟悉的小院,熟悉的花草。熟悉的暖阳,虽然都是临行前的幻影。
“果然应该是这里啊。”时妙原笑了出来。
“我就说嘛,这一路都还没看见他呢。”
他听见白马的蹄声,哒哒哒由远及近跑来。它带着主人的嘱托从克喀明珠山逃回空相山,硬是撑到了菩提树下才咽气。
白马的残魂飘零,一颗菩提果坠入了草丛。荣闻音在树下打坐。她注意到脚边的白果,抬起头看到的却是个粉雕玉琢的孩子。
她对他张开双手:“观真。”
那孩子歪歪倒倒地扑进了她的怀里。
“娘。”
“观真。”
“娘……”
“观真,你的名字叫观真。”
她抱着他,逐渐泪流满面。
“观真,观真。这个名字起得真好啊。”
“娘,你不要哭。”
“我没有哭,我只是有点想你。”
“我就在这里呢,你不要想我呀。”
“好啊,那你要一直在这里陪我。来,娘送你一个东西,你先把眼睛闭上。”
“这是什么?”
“这是一把剑,一把很厉害很厉害的剑。你现在还太小,拿不动,但它以后会属于你。”
“唔……”
“它可以送给你一个祝福。我已经想好了……我希望,你永远不要为自己的决定迷惘。”
“为什么呀?”
“因为唯有坚定的人,才能够真正所向披靡。因为你会遇到许多事情,但不论发生什么,只要你的心不迷路,你都会永远一往无前。”
荣闻音闭上眼,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因为我想,或许只有你,才能阻止你的哥哥了。”
门关上了。
香界宫的景象缓缓消散,时妙原依依不舍地扭过了头去。他又回到了冥路中央,他的眼前再次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
左边是黑暗,右边是光明。黑暗中是未来,光明里是过去。他所踏的河即是时间,时间是一条无疾而终的环流。在光与暗的中间,居然也有一个人在等待着他。那人身边环绕着许多金羽,他应当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
等他走过来了,他对他伸出手,轻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做得很好,你完成了我交给你的任务。不愧是我的金羽。”
“来吧,回到我身边来。”
“我们还有一段路要走,我和你,我们一起去十恶大败狱吧。”
十恶大败狱的图景缓缓展开,时妙原终于结束了这场漫长的跋涉。
他终于来到了终点,来到了他注定的归宿。他以为会看见穆元沣,没想到迎接他的只有三名魂官。
白衣清长,无面无相。无悲无喜,无动于衷。
见他来了,魂官们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哟,几位好啊。怎么来了这么多人,大伙都是为我来的么?”
时妙原走上前去笑嘻嘻地说:“我又杀了人,所以又被送到这里来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次的期限应该是永远对吧?”
魂官们纷纷点头。
“那来吧!讲讲看,接下来你们准备怎么对付我。”
时妙原把腰一叉,大喇喇地说:“是剥皮抽筋,还是剜肉剔骨,又或者说你们的刑罚也与时俱进,会给我上点高科技?总之不论有什么手段,都使过来瞧瞧吧!”
他叉腰等了半天,魂官们却没有任何动静。
奇怪,这群家伙从前见了他就喊打喊杀,怎么这回倒如此安分了?
这样冷清的气氛令时妙原有些不习惯,他放下手,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那什么,几位长官,你们还不准备动手么?还是说现在又多了些别的流程……你们倒是说话呀,别让我自个在这唱独角戏嘛。说到这个,穆元沣到哪去了?怎么没瞧着我这位老朋友,我还以为这次回来能再和他叙叙旧的呢。”
他又开始环顾四周,十恶大败狱的景致倒还是那么凄怖,只是近处落了许多白雪,白茫茫一片,踩上去脚板底竟然有点冷。
“穆元沣已经散魂了。”
其中一位魂官终于开口,他的身材略高,声音也十分沙哑,听着有某种程度的失真。
这不是时妙原所熟悉的那位魂官,从他的语调中,也听不出任何情绪上的起伏。
“穆元沣已得解脱,现在只轮到你了。时妙原,你虽又犯杀孽,但鉴于你除恶有功,心向至诚,所以我们决定再给你一次机会。”
魂官说:“如果你能通过考验,能向天神证明你的忠心。那么你也可以像穆元沣一样,从此不再受刑狱苦,也不必再入轮回磋磨。”——
作者有话说:妙:啥意思,要让我魂飞魄散。(呆滞)
※注:
“妙性圆明,离诸名相,本无生灭。”摘自《楞严经·卷七》
“苦非贤圣造,亦非无缘有……智慧方便观,能见因缘根。”摘自《阿含经·初大本缘经第一》
第184章 你的墓志铭是?
一位魂官走上前来, 对时妙原抬起了胳膊。
时妙原下意识往后一缩——对方的手却落到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聊聊。”魂官说。
“……好啊,那咱们就聊聊。”时妙原强颜欢笑道, “但有什么可聊的呢?嗯……这里怎么在下雪?我的老朋友去哪了?”
“这里刚刚散了个魂。就在你来之前没多久, 穆元沣彻底魂飞魄散, 不再入轮回,也不再存在于世上了。”
“哇哦,他终于遭报应了啊。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告诉了他一些事情。”
那魂官轻笑道:“我告诉他, 在他死后,穆守做了山神, 而后他又把神位传给了穆敬,自己则以尸身封印咒诅之气,挽救了家人的性命。在那之后, 净界山得到了长久的安宁,但他最喜欢的儿子却因此受尽折磨,甚至连死也无法解脱。他知道这些以后, 便不再叫着要报复我, 报复你, 报复这世上所有的人了。”
“这……”时妙原不算太惊讶,“他就没说点别的?”
“他说了。他说从前净界山的冬天太长太冷,他饿极了,就只能四处扩张领地,刨树根,刨泥土, 吃一切能吃的东西。他吃掉自己的孩子,是想用自己的灵力滋养他们,有朝一日说不定可以迎来转机。为此, 他就需要更多帮手,更多地盘,更多力量。”
魂官叹了口气:“他说他从没想过会害死穆守。”
“所以他才执意要抢占空相山的地盘么?真是荒谬。”
时妙原听得直摇头:“伥虎将死,其言也善。我不尊重他的动机,也不理解他的行为。只是他没了,穆家的诅咒是不是就彻底散了?他们家那些小老虎,以后不会再有事了吧?”
魂官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我想也是。”
“那就最好了。”
“嗯。”
“那我们开始呗。”
“开始什么?”
“开始对我的惩罚呀。”时妙原耸了耸肩,“我们聊了那么久,你还一点动作也没有,一下子来了三位魂官,总不能都是来和我拉家常的吧?这里是地狱,你们想怎么惩罚我都合理。反正我有罪,你们想怎么对待我都没问题。”
魂官陷入了思考,直到时妙原开始发抖,他才问道:“你确实认为你有罪么?”
“是得有吧。不然我为什么要连着三次被扔到这里?”
“那说说你何罪之有。”
“杀人,杀神,杀鬼,杀生。论或恶不过以生或死,我手里的冤孽太多,这一点我自己心里清楚。”时妙原坦然地说。
魂官不置可否:“你真认为那都是错?”
“不然呢?如果那不算错,那我受的这些罪都算什么?”
“若我说是为了悟道呢?”
“悟道?”时妙原差点没惊掉下巴,“有什么道需要这样来悟?”
“人间道,冥间道,种种道,万千道。”
魂官缓缓道:“世间数道,了悟无痕。从生处悟,从死处悟,从来处悟,从归处悟。非亲悟所不能悟,非己明所不能明。虚虚渺渺,实实真真,妙而非妙,此即为道。时妙原,你悟了多少?”
时妙原一头雾水:“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通过了一项考验。”魂官摊手道,“你不必再在此受刑,因为对你的试炼已经结束了。”
时妙原愣愣地张了张嘴巴。
“考验……?你的意思是,这些都是考验?”
“是的。经历过生死,才明因信果。经受过业报,才知悟道可贵。你以身入局,以性命为注,心甘情愿放弃生路,不仅除掉了魔王的部下,还解救了一个饱受折磨的灵魂。你所做的一切我们都看在眼里,你所有的遭遇,实则都并非偶然。”
时妙原感到胳膊一沉: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纯白色的面具。质地不明,软硬不均,好似一张人皮,又好似一片冷玉。
“加入我们吧,”魂官说,“成为魂官,成为我们。成为凌驾于生死之上,独一无二的审判者。”
时妙原紧盯着那面具,他既不戴上面具,也不回应魂官。
魂官遭了冷落也不恼,他接着说道:“你的兄弟姐妹都已解脱,你是因为被天神选中,才有了这一生的际遇。魂官度量善恶,裁决生死,有穿梭两界、统抗魔眷之力。死亡即是至正之理,而你将成为至理的掌控者。成为魂官是对你的奖励,这也是考验的目的。你通过了,时妙原。”
时妙原依旧不语。
“如果你还有疑问,我们接下来还可以详谈。不过我得提醒你,这个机会千载难逢。”魂官善意地说,“就算加上我们三个,古往今来所有的魂官总计也不过十一名。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时妙原,你还要犹豫吗?”
“说起来,你是新来的吧?”
“什……什么?”
时妙原没头没脑地问:“之前两次都没见过你,你是最近才上任的么?”
“啊,是的。之前我在别的地方听宣,最近才来十恶大败狱呢。”
“那当魂官对你来说,算升迁还是降职呢?”
“算奖励。”
“奖励?”
“审判诸灵,除恶扬善,超脱因果,超脱轮回,怎么不算奖励?”
魂官大抵笑了,面具下传来闷闷的笑声。他问:“现在你也有这个机会。你难道不心动吗?”
时妙原当即摇头:“我不要。”
“你不要?这可是积大福德的工作,有好多人争着抢着都轮不到呢。”
“如果我自愿放弃大福德,能不能给我换点别的?”
“哦?”魂官扬起了音调,“你想要什么?”
啪。
时妙原把面具扔到了地上。
河中黑水翻涌,刹那间就将它彻底消融。
“我要你的神去死,”时妙原说,“可以吗?”
“你?”
魂官愣在了原地。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时妙原的双眼已经血红。
他紧抿着嘴唇,紧咬着牙关,紧攥着拳头,本就如血的双眸里蒙上层猩红的雾气。
他正处在极度的暴怒之中。
魂官有些慌神:“你等等……”
“你说,这些都是考验?”时妙原打断了他。
“你说……这些都是你的神有意为之?”
“你的意思是,我所做的这些努力:我的布局,我的谋略,我的牺牲,我的放弃。我付出的所有,我失去的一切,全都是早被定好的棋谱,而我作为棋子,并没有决定的权利。是吗?”
魂官想要辩解,时妙原上前一步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整个提了起来。
“所以我可以认为,有许多事本可以不发生,但你们还是让它们发生了,还任由其发展了下去。是吧?”
时妙原深吸了一口气。
“我刚刚其实是骗你的。”他对魂官说。
“其实我觉得我一点错也没有,我也没有任何狗屎的罪要赎。我刚刚说那些全都是为了哄你们开心,你要问我真心话那我要说:两千年前我杀穆元沣是替天行道,如今我杀荣谈玉也是因为他活该至此,当初我不过是想看看陆地才会导致十日凌空,谁知道事情会变成后来那个样子?那些被我晒死的人是可以来指责我,那你们又算什么东西!”
“是,这世上的确有许多人该被送十恶大败狱来,那里面唯独不包括我。这世上的确有无数人配得上十恶不赦这四个字,唯独我不该被这种理由折辱!你以为我被人骂,被人恨,被人当面嘲讽,被人说不配留在空相山的时候我真的不在乎吗?我只是不说,不承认,我其实在乎得要死了,老子在乎得要死了!我恨得要死了,气得要死了,真的每天都气得要死了你知道吗!”
他怒极了,把魂官扔到地上,指着所有人怒不可遏地吼道:
“居高临下,狼狈为奸!人面兽心,杀人诛心!谁说要来考验我的?谁允许你们考验我的?是神吗?是天神,是那个从来没有露过面,却死活要刷存在感,非得把一切搅得乱七八糟的天神吗!那你们就和他一起去死吧!”
“你去死吧,神去死吧,人也去死,鬼也去死,全部都给我去死!既然死是唯一的公正,那神凭什么这样高高在上地操控一切?如果所有事情都是设计,那我吃的那些苦又算什么?我做错了什么,阿真做错了什么,那些死去的人又做错了什么,那么多人,那么多伤心的人……那么多无家可归的人,你们把他们的眼泪都当成什么了!”
时妙原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你们怎么可以做这种事啊?”他哭着问道。
“你们以为我真的一点也不怕吗?你们难道觉得坦然赴死是很轻松的事情吗?我好好活着天天在山里睡大觉不好吗,如果不是被逼无奈的话,你们就算打死我我也不想离开阿真啊!!!”
魂官们互相看了几眼。
地上那位眼巴巴地问:“不过是个山神而已,值得你那么喜欢吗?”
“你这是什么屁话,当然超级他爹的值!”
一听这话,时妙原再度火冒三丈:“他长得又帅对我又好,虽然脾气臭了点但是心地善良,虽然偶尔会把人吓一跳但勉强还算阳光,虽然有时候真的太太太太太粘人了但老子其实一直都乐在其中!他就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神……马!我不许你说他!你这个王八蛋,你这连脸皮都没有的东西,你又不认识荣观真,你不准放狗屁!”
魂官立马举手投降:“我不讲了。”
时妙原声嘶力竭地喊完,一屁股坐到地上痛哭起来。
“我不管了!我气死了!你说你们没事非得折腾我干嘛呀……”
“我不就是想去看个山,你们就给我家烧了,我就想跟阿真一起热热炕头说说话,你们非要给我整出那么多幺蛾子,还把我弄到这个鬼地方来!阿真,阿真——呜啊啊啊阿真!我真的好担心好担心他,他要是再出什么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时妙原一边哭诉,一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抹掉了又涌出来,根本就擦不干净。到最后他只好捂住自己的脸,一抽一抽地说:“我好害怕啊……呜……”
“我好怕他又不开心,又怕他再想不开伤害自己……我怕他又要怪自己,我怕他独自活着觉得没有意思!我让他要学会自己走下去,但可是,可是人……可是神……可只要是活在世上,谁能忍得了那么长久的寂寞啊……”
魂官们都定住了。
地上那位若有所思,另两位则抱胸不语,颇一副置身事外的作派。
“说话啊!这时候怎么不耍嘴皮子了?”
时妙原怒冲冲地抬起头:“刚才不是还很会讲大道理的吗?现在又跟我玩深沉是吧!来,告诉我,你们的神在哪里?让他出来自己面对我!只会躲在背后当黑手算什么本事,我都说了那么多大不敬的话了,让他自己出来惩罚我啊!来啊!”
“说啊!他在哪里!”
“说啊!”
“回答我啊,回答我!”
“考验考验,神意神意,试炼试炼,因果因果!说的比唱的好听,吹的比做的好看,这世上经文连篇累牍,我读遍了其中每一个字,都不懂到底究竟哪里有神!”
“说啊!我们的神到底在哪里!!!!”
——无尽的沉默。
怒意绕梁不绝,激得冥河水波纹连连。
十恶大败狱空无一物,和从前的尸山血海相比,这里现在更像是一座白色的沙漠。
空空荡荡,漫漫无边。没有时间,也没有生命。
他的质疑在空中孤零零地飘荡,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只有回音愿意回答。
不知多久以后,一位自始至终都在看戏的魂官缓缓说道:
“行了,你就别再刺激他了。你看看他都成什么样了。”
对方开口的瞬间,时妙原整个僵在了原地。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在这时,另一位站着的魂官也叹气道:“是啊,都说了直接跟他挑明就好。妙原他很聪明,也十分够格。这最后一招,实在是没有必要。”
“不对……不对……”
时妙原连连后退:“你们……不对,不对,怎么可能……”
看戏的那位魂官率先取下了面具。
苍白的假面被揭开,露出了一张更加苍白的脸。
一张令时妙原有些熟悉,也多少感到陌生了的脸。
“穆守?!!!!”
时妙原如遭雷劈。
他一个箭步冲到穆守面前,疯狂地摇晃了起来:“穆守?是你?真的是你吗?你不是死了吗不对我也死了,不对怎么会是你!为什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成了魂官!这到底是……喂,这是什么情况!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别笑啊,你笑什么,你倒是告诉我为什么啊!!!”
“别晃我,刚聚魂,小心别给我摇散黄了。”
穆守拍拍时妙原,示意他松手,然后在时妙原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指了指身边的魂官:“认识一下吧,这份工作就他介绍给我的。他可以算是我的上司,不过我猜你对他应该不算陌生。”
“不是……”
另一位魂官也取下了面具。
施太浩笑意吟吟地说:“好久不见啊,妙原。金云粮道一别,算算也过去上千年不止了。这些年谢谢你对小霞的照顾,你辛苦了。”
“不,这,啊,那?”时妙原整个鸟目瞪口呆,“怎么是你们,为什么会是你们?这,我,我……”
“是这样的,妙原,魂官原来其实都是死去的人间神。”施太浩说。
“山神,水神,天神,地神。神寿亦有竟时,死后自当回归幽冥,如若能通过考验就能成为魂,穆守就是这样,我的情况则比较特殊。至于你,时妙原,你是太阳神,当然也有这样的资格。只是因为你之前的确造过杀业,所以才需要……洗刷过后,再作考验。”
时妙原已经无法动弹。
施太浩解释了一大堆,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因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最后一位魂官身上。
刚才那位被他痛骂一顿的魂官,那位被他揪着领子像小鸡仔一样拎起来,又扔到了地上眼巴巴看他痛哭了好久的魂官,像个没事人一样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对方还没有没有取面具,但时妙原已经产生了某种预感。
“怎的,你这是什么表情?”那魂官抱胸道,“刚才不是还挺咄咄逼人的么,现在知道是熟人了,也不知道要打声招呼?”
“你……是谁?”时妙原胆战心惊地问,“我认识你吗?”
“我是谁,你自己看看就是了。”
“……”
时妙原试探性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拿下了那枚面具。
看清对方真容的瞬间,他直接忘记了全部言语。
他只觉得整个人天旋地转,一股莫名的冲动攥住了他的心脏。令他几乎无法思考,也无法作出任何反应。
“好久不见啊,老弟。”
荣闻音笑着对他挥了挥手。
“这么些年过去,你还是和从前比一点也没有变。而且看样子……你跟阿真的感情也是越来越好了嘛。”——
作者有话说:妙妙:鸟,宇宙.jpg
《论敌人都是我的后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