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羽复千山》 1、忆相念空(一) “时妙原。你残害我的信徒,谋杀我的血亲,有无数人因你而死,你究竟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空相山,蕴轮谷。 秋风鼓噪不息,日光苍白如纸。时妙原艰难抬头,他的视野里一片模糊。 窃语声不绝于耳,有无数道视线正打量着他。激斗的痕迹未消,有一人在向他发出质问。 那是他的死敌,他在很久很久之前相识的神明。 那神的面容模糊,他手中的长剑流火,那是由天神所赐的至宝。它的神力无边,据传,凡是死在这剑下的人,都必将永世不得解脱。 时妙原微微张嘴,鲜血浸入泥土,对方又重复了一遍先前的问题: “时妙原,你……你难道,就没有其他想对我说的话了吗?” “咳……咳咳咳……” 时妙原向前走出几步,在众神的惊呼声中握住了剑锋。 持剑人似是未料到他的举动。他挣扎了一下,未果。他想要离开,被时妙原的眼神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你问遗言吗?有的,有的。” “我当然……我当然还有话要对你说。” 时妙原攥紧剑尖,将它扯近,扯来,抵住了自己心口。 “来,来。” 他笑笑,对浑身颤抖的荣观真说: “来……阿真,小心别打歪了。你不是一心想要我死吗?那记得往这儿捅。” . 荣观真是一位恶贯满盈的邪神。 荣观真,空相山山神,蕴轮谷主尊,掌山中万物生灵,庇一切飞鸟走兽。 空相山万里不绝,山脊所过之处无一不为他触达。东阳江直驱入海,沿岸花草树木亦无一不受他照拂。 此山福祚无尽,自古便被人视作圣地。荣观真无恶不作,他所犯的罪行,用罄竹难书来形容简直也不为过。 早年间,他得先神扶持成长,一经得道就反手杀害了至亲。神力稍有精进,他便为独占香火屠尽了同侪。稳坐主神之位后,他更是时刻对信徒予索予求。 自私自利,无恶不作。屠亲戮友,害人害仙。就这样一位恶神,却在众生唾弃中一步步登上了万岳之巅。 在荣观真残害的所有生灵中,最值得一书的当然便是时妙原。 时妙原何许人也? 他乃是金乌化身,太阳神鸟。他生在天地初开时,为后羿射坠后偶得重生法门,他与山海同寿辰,还有十枚永生金羽,既能够点石成金,也可使人飞升成仙。 荣观真无恶不作,时妙原也同样放肆卑鄙。他尤爱啖活人血肉,所犯下的杀孽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荣观真恨时妙原入骨,两人自初识起便针锋相对,他们的矛盾越积越深,在时妙原吞吃了数名山神信徒后终于达到了顶峰。 最终,荣观真先下手为强,在众神的注视下亲手斩杀了时妙原。可就在临死前,时妙原放出话说:他其实为自己留了条后路。他早已将金羽藏去了别处,而那会成为他重返人间的法门。 在魂飞魄散之前,他留下的最后两句遗言是: “谁能够找到金羽,谁就能复活金乌。” “谁能够复活金乌,谁就将永登仙阶!” 说完这话,时妙原便死在了荣观真剑下。 其后九年间,有无数仙家圣神为之四处奔走,可那些金羽却始终下落不明。 有人质疑说,时妙原很有可能根本就没留下过这些东西,此君生性恶劣,就连死了也要搅得人世间不得安宁。 也有人猜测,时妙原恐怕早就连人带羽毛被荣观真烧成了灰烬。空相山神生性多疑,断不会为宿敌留卷土重来的机会。 每当论及此事,人们都会感慨:荣观真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时妙原死在他手中也算是罪有应得。 “活该死无全尸的晦气玩意儿。” “和荣观真狼狈为奸的吊丧乌鸦。” “本来就是只死鸟,怎么白白让他多逍遥了几千年?” “十恶大败狱难道漏成了筛子?为什么会把他给放出来啊!” “什么太阳神,我看他完全就是个扫把星!” “事情不是这样的!” “是谁在唱反调?!” “荣观真之所以杀时妙原,是为了给那些被他所害的孩子报仇!” “时妙原其实没那么坏,早年间他们的关系其实也很……很好。” “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荣老爷是位好神!你们不要再污蔑他了,他和时妙原都是被人陷害的啊!” “哪来的小孩?简直是一派胡言!” “你又懂个屁?荣观真自己都没反驳过!” “可,可是……可是他也很想再让他活过来啊!” “亭云。” “荣老爷……” “别说了。” “算了……别说了。没必要。” “快回来吧。” “走吧。” “咱们还是算了吧。” 对啊,还是算了吧。 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没人会信他的自白,也没有人会质疑板上钉钉的判词。 山无法为自己辩白,山只能沉默以待。 山对人做了什么,人便如何塑造那山。 人们如何谈论那山,山便如何予世人以回响。 山说:它见过日升月落,也见过马儿逃脱藩篱。 它听过春芽破土的呢喃,也曾品闻豪雨汇入汪洋的低鸣。 山曾抚过化冻回游的溪鱼,也触达过自天边划落的流星。 山吻过土崩瓦解的碎石,也曾赞叹于黎明时流连山巅的星云。 山认为,当太阳再度落下,明月会皎然升起。 而当那轻羽翻越群山,鸟儿们也将落去它魂牵梦萦的故乡。 有谶曰: 金乌独坠月东升,昼夜轮转至理明。 白马天宫当折桂,占之必定是无穷。 山说: “带我逃跑吧。” 2、忆相念空(二) “啊,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时妙原大叫一声,将一本印得花里胡哨的空相山旅游宣传手册撕成了碎片。 2026年,休宁镇。 海阳峰下人来人往,今天是端午庙会开幕的日子。城内节日气氛热络欢快,而在古巷深处某间名为沉鸢阁的旅舍里,却传来了阵阵不明所以的哀嚎。 时妙原是在山中的一条小溪里醒来的。 刚睁开眼的时候,他只觉得头疼脚疼屁股疼,眼酸嘴酸脑仁酸,浑身就好像被人拿冻带鱼抽了三天三夜一样松散。 “这什么鸟地方?” 他扒开脸上的水草茫然起身,有个穿汉服出游的小姑娘看到他,尖叫着为这位暴露狂拍下了数十张清晰无比的罪证。 半小时后,时妙原蹿进树林,从护林员的小木屋中偷来了一套工服。 “2026年?!”他边穿衣服边对墙上的日历尖叫,“我靠,我怎么才死了九年!娘嘞,这咋还是海阳峰?我服了,这不荣观真的地盘吗!!!” 海阳峰属空相山脉,这儿毋庸置疑是荣观真的势力范围。一想到这位大神,时妙原就觉得自己的胸口在呼呼漏风。 荣观真乃空相山山神,他与时妙原相识甚久,只不过两人自多年前起就断绝了往来。时妙原对荣观真唯恐避之不及,而荣观真也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时,荣观真用那把赫赫有名的淬火剑将时妙原捅了个对穿,淬火剑名为三度厄,据传它一生中只有三次使用机会,死在这把剑下的人不论法力高低都必然形神俱灭,就连入轮回的机会也不会再有。 那么问题来了:他是怎么复活的? 时妙原微微运气,不出所料感知到了金羽的存在。只可惜那气息十分微弱,与从前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作为太阳神鸟的核心,金羽是时妙原法力的本源。他原有十枚苏生金羽,现在体内就只剩下了一支,这还是他当初为避免被赶尽杀绝而留下的后招:只要金羽尽数为人所得,他便会以不全之姿被强行唤醒。他醒了,那也就意味着,其余九枚金羽应该已经全部被找到了。 没有金羽,就没有法力。没有法力,他就寸步难行。他虽已经复活,但若想彻底高枕无忧,就必须想办法拿回金羽……可先不论他要去哪找这些小东西,眼下最要紧的是,他必须立刻想办法离开这里。 时妙原生性顽劣,他能看得上的东西屈指可数,其中包括晴天、大海,黄金珠宝等一切会发光的小玩意儿。而在他所恐惧的所有事物里,也有三样连年高居榜首: 雨,山,荣观真。 因为雨与他天生相克,山总会阻碍他的飞行路线,而荣观真不仅是他的杀身仇人,还曾经和他……算了,这个并不重要。 总之,此地不宜久留! 说走就走,时妙原稍作休整便离开了小屋。逃命下山途中,他大致弄清楚了自己所处的状况。 首先,他的长相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换衣服的时候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他依旧是黑发红瞳,也依旧俊美非凡。那套乞丐似的工装自然无法掩盖太阳神鸟的锋芒,只可惜深山老林里没有现成的珠宝首饰,否则他怎么也得好好地打扮漂亮了再走。不过,即便情况紧急,时妙原还是给自己编了条晃晃荡荡的小辫儿。 其次,他点石成金的能力还在。出门前他从屋主的抽屉里取了几张钞票,作为补偿,他将那人留下来的硬币全部变成了金豆。 再次,光长得好看或有钱对现在的他来说没有任何鸟用。 在数次尝试呼云腾飞无果之后,时妙原发现自己已经很难用出什么有杀伤力的法术了。这就意味着,他现在的实力和普通的鸟妖并没有多大区别,而他要是在此时偶遇荣观真,恐怕会直接和三度厄一起断成两截。 更糟糕的是,当他一路狂奔下山抵达休宁镇,出山的大巴车刚好过了运营时间。时妙原别无所选,只能先想办法住下,待第二天天亮再择机离开。 结果他好不容易换了零钱,找了酒店,却发现当地人不知哪根筋搭错,编出了一套与史实完全不符的空相山传说集锦,还给它取了个颇文艺的名字: 《忆相念空》。 时妙原差点没咬碎后槽牙。 睁眼说瞎话。纯纯的睁眼说瞎话! 他明明风姿绝尘,是谁把他描述成了那种丑陋可怖的怪物? 他才死了不到十年,这些破事儿怎么就被写到了书里? 是哪位山神河仙嘴上没把门,跑人间乱散布消息来了啊!!! “什么生啖活人血肉,什么和荣观真狼狈为奸……这群混蛋白痴王八蛋,看人翘辫子了就胡说八道的谣棍!都给我等着,等老子拿回羽毛,我就把你们的嘴巴一个个缝起来当马桶用!” 时妙原气到极点,以至于将怒火转移到了旅社前台头上:“你!你告诉我,这玩意儿到底是哪个孙子写的?把他叫出来,老子要跟他决斗!” 沉鸢阁今日当值的员工叫作张望。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答道:“大床房一百八,双床房两百,端午优惠九点九九折,老顾客再减五块。您到底要不要住店?咱家小本生意,不支持先用后付哈。” “住!我住!”时妙原愤而挥拳道,“我就住一晚,明早说什么我也要离开这里!” “那行,您怎么付钱,微信还是支付宝?” “啧,现金不行吗?我没带手机。” “现金?”张望坐直了起来,“兄弟,我看你年纪轻轻,咋连电子支付都不会用?你是野人吗?还是说才刚从国外回来?” “对对对,老子每天啥也不干就挂树上oioioi乱荡和人猿泰山吃嘴子行了吧?别废话,你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要的哥!但泰山是谁,他是外国人吗?你能跟他处朋友,那你的洋文肯定很好咯?说两句给我听听呗。” “可以啊,funnydepee.” “好别致的发音,这是法语吗?啥意思啊?” “我说放你的屁。”时妙原拍出两张百元大钞,“给我来间双床房!” 张望撇撇嘴,噼里啪啦地敲起了键盘。一阵操作之后,他对时妙原摊开了手掌:“身份证拿来。” “……身份证?”时妙原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对啊,你没带吗?” “我……没办。” “我靠,你不会真是黑户吧?!”张望高声惊呼道,“没有身份证是不能入住的呀!你连这个规定都不懂吗?” 实话说,时妙原还真不太清楚这一点。 毕竟从前,他只要出门就自有人为他安排最豪华的住处。别说是住店手续了,就连一日三餐吃什么,洗澡用什么味道的泡泡球都能给他拾掇得明明白白。严格意义来说,这的确是他有生以来头一回独立住店。 时妙原犹豫片刻,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两颗金豆,依依不舍地摆到了柜台上。 “通融一下呗。”他心碎地说。 “嗯?这可不行!”张望立马严词拒绝,“酒店系统全国联网,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可担不起责任。” 那咋办嘛?他今晚总不能露宿街头吧!时妙原心中警铃大作:外面雨那么大,天气那么差,他要是真在桥洞里对付一晚,明天还能有命出山吗? 倒不是说鸟淋雨感冒了会死,只是再在户外多逗留一秒钟,他都觉得荣观真随时会杀上门来! 正在时妙原发怵之时,一个人带着满身雨水气撞开了沉鸢阁大门。 “我靠!谁!” 事发突然,时妙原吓得差点直接飞到了天花板上。好在来的不是荣观真,而是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他一进门就大呼小叫道:“望望,你爸在吗!” “周叔!”张望从柜台后跑了出来,“我爹打牌九去了,你找他有什么事?来一起摸两把不?” 周合云急得直跺脚:“傻小子,都啥时候了还打牌呢,你妹妹她出事了!” “什么?!” “他们几个小孩子到山里面玩,结果不小心掉到溶洞里面了!山里路滑车开不上去,你赶快多找几个帮手,也一起过去看看吧!” 3、忆相念空(三) 时妙原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非但没有逃跑,反而掉头回到了大山深处。 他本不想蹚这浑水,可张望病急乱投医,硬是把他也薅了过来。这小子开出的条件是免费住店一周加包三餐用度,就连证件问题也可以忽略不计,搁从前时妙原肯定不屑于这点好处,但今日不同往日,他终究还是没能抵御住吃白食的诱惑。 在来的路上,时妙原大致了解了事情的原委:今逢端午假期,张望的妹妹张遥和两个朋友相约到山里踏青,一时兴起走得远了些,结果雨天路滑,一不小心掉进了洞里。 那洞名为藏仙洞,是一个典型的喀斯特地貌溶洞,其入口仅有成年人手臂宽,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失的足。两小时前张遥曾发来求救短信,而后就再没有任何消息了。时妙原一看她的照片:这不就是他刚醒来那会儿,和他在河边狭路相逢的小姑娘么? 他正感慨命运巧合,一个虎头虎脑的消防员跑过来喊道:“家属在哪里!” “这里这里!”有人焦急地迎上了前去,“您是陈志捷对吧?小陈同志,我叫张鸣恩,我是张遥爸爸!遥遥她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但洞里还有生命体征信号!事不宜迟,必须立刻下去救援!” “啊,那,那派谁?” “我来,你们几个在上面帮我拉绳。”陈志捷说着脱掉了外套,“千万听我指挥,这地方情况复杂,我……嗯?你是?” “让我来吧。”时妙原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比你适合。” “你?” 在场众人露出了怀疑的目光。 “小兄弟,咱们认识吗?你,你不要勉强啊……”张鸣恩脸上满是不安,他怎么看怎么觉得,时妙原根本就是个娇生惯养的少爷。 “那个,哥?”张望扯了扯时妙原的袖子,“其实你能来我就很感激了,咱没必要为了免房费拼成这样……” 陈志捷的态度十分坚决:“你不行!你不是专业的,贸然下去只是送死。” “废话那么多,谁送死还不一定呢。”时妙原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别说了,我下,我以前是搞攀岩的,这种洞对我来说都是小菜。” “可是……” 时妙原白了他一眼:“可是什么可是,再可是下去咱就得考虑大席上什么菜了。拿绳子来吧!我体格小,要你们几个去估计能直接卡半道上。而且你救援经验丰富,不是更应该留在上面指挥吗?” “……行吧。”陈志捷咬了咬牙,“那你跟我来!” 时妙原之所以会想亲自下洞,是因为他嗅到了某种十分特别的气息。 非人的气息,从藏仙洞深处幽幽地飘了出来。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应该属于空相山的特有品种:红面鬼魈。 红面鬼魈,身似猿猴,如鬼如魅,像人非人,面红体青,身长体胀。这东西由身死山中者的怨气凝结而成,平日里最爱食活人骨血,在场的无一例外全都是普通人,要是让他们进洞,那才是真正的自寻死路。 不过……时妙原感到十分奇怪:从前空相山虽时常有鬼魈出来害人,但那也都是深山老林里发生的事情了,更何况近几百年来它们几乎全都销声匿迹,今天怎么会跑到这么靠近城镇的地方来? 他正思考时,冷不丁被角落处某个东西吸引住了目光。 “那是干什么用的?”时妙原抬手问道。 陈志捷朝他所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座上了些年头的石亭。 亭身青苔斑驳,里面摆了张破破烂烂的红木八仙桌,桌上有猪头,有鸭腿,还有整鸡和烧鹅。香炉中插了有香,只是火已经灭了,仅留下一炉有气无力的灰烬。 张鸣恩小碎步走来,凑在时妙原耳边说道:“这是给山神的。” “山神?” “就是荣老爷呀!”张望迫不及待地接过了话茬,“你难道不知道吗?咱海阳峰位处空相山脉中段,从这儿往东往西上千里地全都是荣老爷的地盘!相传荣老爷极重视祭礼,如有怠慢必定会降下责罚,祭山神是我们家一直以来的传统,从我妈还在的时候就开始了,对吧,爸?” “我拜荣老爷有头二十年了,从没想过还能出这种事情。”张鸣恩喃喃道,“也不知这些东西是不是不合他胃口,他竟直接把遥遥也收了过去……” “哎哎哎,你等一下!”时妙原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我说你行行好,你当荣观真是山神还是村口买卤货王二爷啊,哪有因为饭菜不称心就收人的道理?你赶紧给我闭嘴,我最讨厌你们这些搞封建迷信的,我看,咱们还是马上下洞吧!” 说完,他三下五除二将安全绳穿戴在了身上。 绳子一头连着他,另一头则接着台巨大的滚轮,有零星几位消防员在一旁严阵以待,多番确认之后,时妙原冲陈志捷点了点头:“那开始吧。” 雨变大了,天空中时不时有闪电划过。 泥水顺沟壑而下,不一会儿便在低洼处汇成了浅滩。 吆喝声此起彼伏,高功率探照灯将森林映得亮如白昼,而在藏仙洞口五米开外的地方,夜色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在此忙碌的人类。 “下,下!当心……” “慢点,慢点!哎哟你别急!” “注意角度!小心别撞到石头!” “停!”时妙原高声喝道,“先别放了!” “怎么了怎么了?” “下面全都是水!” 说完,他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脚下。 藏仙洞里光线极差,头顶的探照灯在此几乎起不到任何作用。四周乳石嶙峋,头顶不断有泥水滴落,有一些溅到时妙原嘴里,恶心得他连呸了好几口唾沫。 “爹的……我就不应该贪这个便宜!”他恨恨地抱怨道,“等出来了,我一定要把那几个小兔崽子的屁股抽烂!” 下落继续进行,时妙原不断调整着身体的重心,雨声越来越远,就在这时,他捕捉到了一丝不自然的异动。 撕拉。 什么动静? 咔,咔。 嘶—— “我草,不是吧?” 时妙原瞪大了眼睛:“别在这种时候……” 嘣! 绳索应声而断。 破风声划过耳廓,时妙原想也没想,立刻强行催动法力,变成了一只翼展有半人之宽的三足乌鸦。 羽流刺破水幕,下落速度瞬间放缓,这是时妙原自重生以来第一次回归本相,他极速俯冲向下——在即将着陆之前,他感到心脏处传来了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糟了!他忙不迭变回人形,狼狈地掉了有小腿肚深的积水中。 “哥!哥你还好吗!”头顶传来了张望焦急的呼唤,“哥你可千万别有事啊,你要是死了也别回来找我!我家生意本来就不好,要再闹鬼那就真完了!” “你能不能少咒我两句啊!”时妙原当即爬起,中气十足地骂了回去:“托你们几个笨蛋的福,屁股还没有摔烂!连个绳子都拉不好到底干什么吃的,那个谁,那个小陈在吗?” “在!在!”陈志捷焦急地应道,“怎么回事,为什么绳子会断啊……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我鬼知道啊!你先把你旁边那傻子嘴堵住,然后把备用绳给我放下来!” 绳索很快落下,时妙原接过绳头,将它缠到一旁的钟乳石上打了个死结。他一固定好绳子,就立马在自己身上到处乱摸了起来。 “应该都变回去了?应该没有羽毛了吧?”他自言自语道,“我靠,我就变了那么一小会儿,应该不至于被他发现吧!” 对时妙原来说,摔不摔跤的其实都是小事,只要不被荣观真发现自己还活着,那一切就都还算有余地。 确认方才那点灵力波动没有引起注意之后,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时妙原打量起了洞内的环境:四周水滴不断,还立有许多天然形成的钟乳石柱。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若不是鸟类夜视能力尚好,他在此恐怕根本就寸步难行。 此地空间不大,左前方有一条不起眼的窄路,张遥很有可能就在那里。时妙原稍作思考,迈步向前走了过去。 “切,发现了又怎么样?有本事就来弄死我啊。”他嘟嘟囔囔地说,“那小王八蛋日理万机,每天光是打理他那些花花草草就够够的了,总不能成天为几百年前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和我过不去吧……吧。” “嗯……就是说嘛,就是说啊!反正荣观真也不会来这种破洞里溜达,那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那反正人家是小鸟啊,小鸟会有什么坏心思嘛——” 人一旦说服了自己,就会陷入某种全无理性的喜悦之中,鸟也不例外。眼见四下无人,时妙原突然戏瘾大发,他一边向岔路口走去,一边掐着嗓子唱道: “那当然了,那绝对啊,荣老爷心胸宽广,怎么会和小鸟怄气呢?人家是小鸟啊~小鸟啥也不知道~小鸟就只晓得吃果果,造窝窝,钻草堆里睡觉觉!小鸟什么都不懂,小鸟最爱念荣老爷的好!荣老爷英明神武,可坏就坏在爱拿奴家逗趣儿。哎呀呀,老爷啊,您这是要干什么,荒郊野外的可不兴做这档子事儿,哎呀快撒手!哎呀羞,羞羞!羞……” 时妙原娇羞地转过身去,冷不丁和荣观真面面相觑。 4、三度苦厄(一) 扑通。 时妙原干脆利落地跪了下来。 “活爹。” 咚咚咚咚咚。他一连磕了四五个响头。 “老子错了,我瞎说的,你别杀我,我是你儿啊。” “咋了咋了?下面有什么东西?”张望焦急地闻道,“怎么叮叮咚咚的一直在响?” 有我祖宗。时妙原欲哭无泪地想。 他匍匐在污水中,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知道这样很丢人,但他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 曾经的时妙原的确可以算得上是世间一霸,但在最本能的恐惧面前,一切伪装都不过是虚张声势。 只刚才那一眼,他就已经快要被吓破了胆子。时妙原怕极了荣观真,因为他是真的死在了这尊大神的手里。 临死前的记忆涌上脑海,他回想起了三度厄将他贯通的全部过程。 他先是听见火焰咆哮而来的风声,紧接着心口利落干脆的洞穿贯通了他的神识。然后闻到了心脏被烤碎烹熟的焦臭,隔着飞溅的火花和焰流,他看见了荣观真那张漂亮得让人有点恶心的脸。 那时的荣观真满脸鲜血,面容平和。他的表情毫无波澜,嘴里说的是: 我祝你永不超生。 在荣观真眼里,时妙原或许早就已经是个死人了。而现在,他也没有对时妙原的求饶作出任何反应。 他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手,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已经把时妙原吓得差点儿又见了一次阎王。 真淡定啊,这就是传说中的不动如山吗? 时妙原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他本想再说点好话,或者摇一摇尾巴,他至少得求那山神宽限自己两天时日,他还得去找回他的羽毛!荣观真却偏偏纹丝不动。 他的面容柔和,嘴角仍噙着意味不明的笑。紧接着他眨了眨眼睛,一条裂缝将他的脸倏地分成了两半。 哎? 时妙原一骨碌爬了起来。 他凑到荣观真面前瞪着他看了好久,又龇牙咧嘴地虚张了一番声势,山神大人也依旧无动于衷。 “……” 这哪里是荣观真,分明是一尊1:1等身还原的雕塑! 时妙原沉默片刻,抬头冲张望喊道:“没啥!不小心踩着狗屎了!” “啊?洞里怎么会有大便……” 洞里当然没有那么污秽的东西,洞里有的只是荣老爷美轮美奂的容颜!时妙原绕着那雕像转了一圈,只见它长发飘飘,衣袖宽广,眉目含情,双唇噙笑,即便沦落到了这破地方,也足称得上是风姿超然、器宇轩昂。 这石雕有多还原呢?时妙原蹲下来一看,发现就连荣观真手心的莲花掌纹也都被刻了出来。他手搭在腰间,那儿正好别了柄青玉制的长剑,这自然是仿照三度厄的样式做出来的:它可拆卸,可活动,要是兴致来了,还能抽出来舞上两下。 看到这儿,时妙原终于认出了这雕像的来头。 “哎,这不是老子当初送他的礼物吗?”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跟我闹别扭就算了,糟蹋好东西算什么本事啊!” 算了!既然不是本人,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时妙原抄起手电筒就往洞里走,他本来还想再扇“荣观真”两巴掌,但又怕惹出事端,便只得黯然作罢。 “等等!你别擅自行动啊!”陈志捷的声音远远飘来,“你先看看里面有什么!要不还是等专业器械运过来了再进去吧!” “里头有路!”时妙原朝头顶晃了晃手电筒,“我先去探查一番!” 钟乳石结构松散,两人一应一答之间,有好些碎屑稀稀拉拉地掉了下来。 洞穴深处传来了某种奇怪的回音,时妙原关掉手电筒,蹑手蹑脚地沿石壁向里摸了过去。 很快,那尊活灵活现的雕像就被他甩在了身后。他越走,就发现脚下的积水越深。外面雨下得大,地下河涨水几乎已成必然。眼前道路愈发狭窄,脚下的阻力也在逐渐增大,时妙原走起路来步履维艰,可他却没有一点想要回头的想法。 “哥,咱真的要这么做吗?” 前方传来交谈声,时妙原先是一愣,然后迅速弓腰,缩到了一块奇形怪状的巨石之后。 “你傻呀!机会难得,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时妙原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只见原本狭窄的道路豁然开朗,竟通向了一个十分开阔的大洞。 那洞中隐约有光,似是与天坑相连。交谈声是从地势稍高些的一处岩台上传来的,地下河尚未将它淹没,那儿歪歪扭扭地躺着两男一女总共三个孩子。他们虽还没断气,但不出所料已是全昏过去了,其中那女孩穿着水色的长裙,时妙原认出了她:那自然就是张遥。 在他们身边,趴着一胖一瘦两只长毛红面鬼魈。 果然是这玩意儿搞的鬼! 红面鬼魈善引歧路,还可迷住生人魂魄,这几个小孩估计就是被它们误导,才一步步走到了这无人问津的洞窟之中。 其中那瘦鬼魈生得干枯,它的毛发拧结,长臂扭曲,人样的脸挤在一起,全似一张皱皱巴巴、哀叹不已的鬼面。它窝窝囊囊地说:“可是我还是不敢吃……哥,你说荣老爷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把咱们剁碎了喂鸟啊?” “你管他干嘛?他都多少年没露面了!” 胖鬼魈比瘦子生得更壮,毛发更旺,胆子当然也要更大许多。它十分不屑地说:“荣观真有什么可怕的?这么些年来他是面也不露,愿也不应,外头那些傻子都以为他还在,他呢?却连每年大涣寺的生身祀典都不显灵了!你没听说吗?最近消息满天飞,说空相山主位其实已经换人了!” 荣观真怎么了?时妙原感到十分疑惑,听鬼魈的描述,他最近过得似乎不太如意? 不仅不如意,甚至有些古怪了!那小子不是最爱点化众生,最喜欢听人类给他吹彩虹屁了吗?怎么几年不见越来越消极怠工,连信徒的求愿也不放在心上了呢? 时妙原在这头苦想荣观真性情大变的原因,那边,瘦鬼魈还是久久不能作下决定。胖鬼魈见状,恨铁不成钢地拍了它一巴掌:“别犹豫了!最近山里灵力越来越弱,动物们死活往外跑就算了,就连东阳江都恨不得要改道去别处,咱俩都饿了多久了?至少有百八十天了吧!你再唧唧歪歪的,下一个被吃的就是你!” “哥,你说得对。”瘦鬼魈终于下定了决心。“那咱就吃吧!吃就吃……我也不是没吃过人!” “哎!这就对了!” “那,那先吃谁?” 胖鬼魈指着其中一个最没睡相的卷毛男生说:“这小子油多皮儿薄,不如就先吃他吧。” “好好好!”瘦鬼魈兴奋地搓了搓手,“你要吃哪?哥你先挑!” “哪都得吃!手心和脚掌留给我就行,我听说那儿的肉最嫩。” 说干就干,胖鬼魈捧起卷毛男的手啊呜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它的门牙和下牙激烈地碰撞到了一起。 “哎我靠?” 它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手哪儿去了?” “……哥?” 瘦鬼魈彷徨地问: “天怎么黑了?” 5、三度苦厄(二) 人有五感:视、听、触、味、嗅。 人亦有灵识,乃知觉,为灵犀,可探过去、明现在,预知未来。 如果人的五感一识都被封住了会发生什么? 他们会陷入静默。 “什么情况?为什么我看不见了!” “哥!哥!我感觉好奇怪啊!” “他大爷的,是什么东西在——” 红面鬼魈们起初还在大叫,还会挥舞拳头示威,或者向空气咒骂高呼,但很快,它们的双臂就垂了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那恶鬼似的面容慢慢地凝固在了一起。它们眼神不再灵动,足以将洞穿钢铁与血肉的兽爪也乖巧地收了回去。 它们都不说话了。 洞窟中只剩下汹涌的水声。 时妙原收拢五指,将鬼魈们幽绿色的灵识攥成了小团。 “还行,老本行没丢。” 他将那雾似的灵体往上抛去,扔到了岩壁最顶端的一处浅坑中。 “先睡会儿吧,乖乖。” 封灵识,闭五感,目不能视,耳不能听,身体感官都成了摆设,即便山珍海味摆到嘴边前也是味同嚼蜡——不管是谁,只要中了这招,就都会失去对万物的全部感知,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恢复时间长短而已。 这就是金乌的能力,人都道它是太阳神鸟的本能,这话确实不假,在后羿射下九日之前,时妙原的确曾当过太阳。 日升日落尽在手中,天地轮转皆随心意,从前有人为时妙原这招起了个很拉风的名字:封灵降意。可时妙原最讨厌这种神神叨叨的说法,他更愿意称之为: “关灯!” 鬼魈们彻底不动弹了。时妙原一跃攀上岩台,他一手扛起张遥,另一手则掬了把水,泼醒了刚才差点被吃进肚里的那卷毛小子。 他一睁眼就开始尖叫:“啊!爸!!我这次数学及格了!!!” “别乱认爹!”时妙原给了他一爆栗,“赶紧的,麻溜起来,把你旁边那小子背上,我带你们出去!” “啊?” 小卷毛一脸茫然,时妙原实在等不及,又再狠狠地敲了他一脑壳。 “这这这,大哥哥,这是啥情况啊!”这下他是终于反应过来了,可他非但不动,反而嗷嗷大叫了起来:“我不是在摘果子吗?我怎么到这儿来了!哇……哇好多水,哇你是谁,哇小遥你怎么晕了!哇!!!好大的猴子!!!!” “吵死了,别叫了!我怎么就选了你这么个废物啊!”时妙原气得只想再给他两脚,“还愣着干什么,看到旁边这俩大马猴了没有,你再啊啊啊的,它们等下第一个吃你!” “啊啊啊啊啊啊别吃我我昨天没洗澡啊——!!” 卷毛尖叫了半天,发现那猴子纹丝不动,弱弱地“哎?”了一声。 他再抬头,方才弄醒他那男人正满脸生无可恋。这人浑身泥水,气喘吁吁,表情又嫌弃又烦躁,可他的眼睛里……是错觉吗?他看起来担心得不行。 “叫够了没有?”时妙原粗声粗气地问,“叫够了就跟老子走。” “往、往哪走?我连怎么来的都不知道……” “先下来再说!” 时妙原已经不指望他能帮上忙了,他干脆直接抱着张遥和另外一个更清瘦些的男孩跳下了岩台。在水中站定之后,他对卷毛大喊道:“过来!” 卷毛哆哆嗦嗦地爬了下来,地下河水位突涨,湍急的泥水几乎没过了他的半身。 “腿没事吧?还能走得动不?”时妙原问。 “还、还能的!”那孩子一落地就紧贴到了他的身上,“大哥哥,我们要去哪啊?我是咋来的,小遥……遥遥她没事吧……呜……” “不许再哭了,有什么话等出去了再找你娘叫去!” 眼看这小子又要掉眼泪,时妙原恨不能把爪子全变出来堵住他的嘴巴。来路波涛汹涌,地下河早已泛滥,他走在前方开道,时不时还要回头安抚小孩,整个人根本就是一个大写的“心力交瘁”。 还没走出几米,时妙原就看到了大大小小许多破碎的石块,许是水流太猛,荣观真的雕像已经被冲散了开来。其中一段大概是腿的石头砸到他的小脚趾,差点没让他直接交代在了这里。 “我靠啊!这王八蛋怎么到这了也不愿意放过我!” 前方飘来更多碎石,时妙原分身乏术,他没法护住卷毛,就只能自己挡下大部分冲击。至于卷毛,他当然已经快要被吓坏了,他昏过去之前看到的还是山中的大好春光,再一醒来就到了这么个鬼地方,换了谁当然都乐不起来。 “哥,哥?我们要怎么出去啊?”他慌张地扯紧了时妙原的衣袖,“这里水好大,我们不会被淹死吧……” “呸,不许讲晦气话!”时妙原啐了一口,“你当我什么人?我跟你说,老子可是金乌!太阳神鸟!山海经你听说过吧?那也没我活得长!也就是我现在神力不够,要换从前我随便一挥手,这山都得裂成八百瓣嗷嗷追在我屁股后面叫老大!” 小卷毛被唬得一愣一愣的,也不知道到底听进去没有。 时妙原在前面骂骂咧咧地开道,他跟在后头慢慢地挪动,这段路不算长,却花了他们十多分钟才到达目的地。等终于到了来时的天井,时妙原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吓得连魂都要散了出来。 绳索不见了! 什么情况?他明明把它栓到石头上了呀! 时妙原急得原地绕了好几圈,却只看到了一截钟乳石的断面。 完了!他暗道不妙,大概是因为雨水冲击力太大,硬是把石头打碎了,那绳子自然也飘去了别处。 他再一抬头,发现他下来的洞口也被堵住了。 真是祸不单行! “不会吧?难道上面塌方了?”时妙原无比震惊,“老子以前怎么说也是个祥瑞,咋死了趟回来就点背成了这个样子啊?” 没来由的,一个十分恐怖的想法浮现在了时妙原的脑海之中。 难道说…… 难道荣观真已经发现他了? 他不会是要先把他戏耍一遍,再使法子将他活活淹死在这藏仙洞里吧? “不应该啊……不能吧祖宗!”时妙原急得团团转,“你,你恨我就算了,倒是让这几个小兔崽子先出去啊!” 时妙原在原地干着急了一会儿,就很快平复了下来。不能急,不能急,这才哪到哪呢,他什么场面没见过,他得想想办法……有了! “我们原路返回!” 时妙原顶着越发汹涌的水流大喊道:“刚才那地方有光,它很有可能就连着天坑!卷毛,你先到我身边来!这水太大了,你抓住我,别被冲跑了……卷毛?” 身后无人应答,时妙原心中登时警铃大作。 身后哪里还有那小孩儿的影子? “你往哪找呢?” 时妙原循声低头,红面鬼魈的大脸突然冲破水面,冲他张开了巨口! “我靠!”时妙原心下一惊,立刻向后仰去。鬼魈之齿擦着他的颈侧咬过,离得最近的时候,他闻到了那怪物口中沤烂发荤的腥臭。 扑通扑通!他在水里狼狈地滚了一圈,而后赶忙爬起,一手捞起一个小孩,撒丫子往天坑的方向跑了过去。 “卷毛!卷毛!”他边跑边大喊道:“臭小子,你死哪去了!” “还有心思找人!” 瘦鬼魈的声音凄然响起——在头顶!时妙原双手全被占据,情急之下只好扔了男孩,抬手大喝一声:“烧!” 轰!金色的火轮从他掌心迸出,只一瞬间便迫令鬼魈们逃散了开来。藏仙洞内亮如白昼,时妙原在火灭前找到了卷毛的身影:他仰面朝天躺在一块钟乳石上,生死不明。 而在他头顶,正有许多碎石在不断地倾落。那本被用来存放鬼魈灵识的坑洞已然坍塌,里面的东西不见了,它们想必是找到了回归宿体的捷径。 “我服了,早知道就不留这俩混账东西狗命了!”时妙原悔不当初,他快步冲到卷毛身前正欲将他踹醒,身后又传来了鬼魈的怒吼: “竖子误我!” “狗东西,你到底有完没完!” 时妙原正想再施金火,却感到经脉之间气息一滞—— 他用不出法术来了。 鬼魈们近在眼前,时妙原立马将手背到了身后。然后他字正腔圆地喊道:“既见山神护法,为何不速速下跪!” 6、三度苦厄(三) 那两鬼魈猛地刹在了原地。 “护法?”瘦鬼魈面露惧色,“哥,他难道是荣……” “敢问阁下来自哪座山头!”胖鬼魈虽气势不减,说话的口气却立马柔和了许多。仔细再听,它的声音还有一丝颤抖。 时妙原缓缓开口道: “我从蕴轮谷来。” 在场气氛忽地一滞。 “蕴轮谷,蕴轮谷……”两鬼魈们面面相觑,脸上肉眼可见地爬上了惊恐。 这招果然有效!时妙原内心窃喜:蕴轮谷乃空相山神行宫所在,一般精怪根本无法靠近,荣观真掌管空相山全境,他的马仔地位当然也不容小觑——他如此自报家门,自是为伪装成荣观真座下神使。眼下他虽浑身邋里邋遢,但就刚刚那招金火,便足以证明他法力高强! 当然,他现在已经使不出来了就是了。 胖鬼魈明显要更沉稳些。它稍定心神,拱起毛手行了个还算标准的揖礼:“小的们有眼无珠,不识山神护法!既是自蕴轮谷来,我们也不好再起争执。这位大人,您请回吧,今日之事甚小,我们并不想惊动尊上。” “荣老爷生性喜静,自然不愿意我与旁人冲突。”时妙原脸不红心也不跳地说,“我当然要走,只是还得带上这三个孩子!” 胖鬼魈面色一暗:“不行。” 时妙原昂首道:“行不行可由不得你说了算。你两位私自出界,下山害人,若是被老爷发现了,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你既是他身边的人,自然也该有法号!”瘦鬼魈反应过来质问时妙原道,“荣老爷座下护法都有名有姓,敢问阁下可否自报家门?也好让我们哥俩被教训个明白不是!” “我……我,呃……”这是真问住时妙原了,“我那什么……我乃山神左护法,你们叫我常栖迟便可!” “常栖迟?没听说过这号人!” “那当然了,因为这是我现编的——取‘睡觉睡得晚,天天赖大床’之意!” 时妙原大喝一声:“火来!” 有了方才的教训,鬼魈们立刻缩成一团躲到了石柱后面。可它们苦等半天,却连火星子都没见到。两精怪再一抬头,却只见时妙原扛着三个小孩,屁股一撅就跑出了二三十米远。 “王八蛋,敢耍我们!” 时妙原身携拖油瓶三只,当然是跑快不了一点。眼前水流湍急,恰好送来了荣观真雕像的半身,他灵机一动,干脆把孩子们全扔到了它的身上。 “对不住了弟弟,就先委屈你当一下载具哈!” 语毕,时妙原抽出那雕像腰间玉剑,一转身挡住了鬼魈们的利爪! 当!金石交接的脆响令人心悸,那鬼魈牙尖爪利,挥舞起来全是呼呼带风。时妙原见招拆招,心中暗道不好:这剑未曾经过加持,不过是普通的装饰品而已,再这样打下去,要断开也就只是时间问题! 情况紧急,并容不得他多想。他用力往前一挥,瘦鬼魈当即后撤,紧接着那胖的赶上,这俩畜生竟是打出了一波配合。 “二打一,脸都不要了是吧!”时妙原气急败坏地骂道,“你们饿了就不能去树上摘点果子吗?不要老出来害人好不好!实在不行你们把我煮了吧,啊反正老子也不想活了,干脆给你俩补补身子得了!” “你骗谁呢?就你那点破灵力,连塞牙缝都不够的!”胖鬼魈也不甘示弱,“倒不知哪家屎壳郎蛋子化了形,出来到你爷爷面前逞能来了!” “啊?放你爹的狗屁!”时妙原勃然大怒,“你当你在跟谁说话呢!你丫的,你信不信给老子逼急了把你全家烧干堆树上搭窝!” “我当你是哪路神仙,原来是只虚张声势的死鸟!” 瘦鬼魈一个扫堂腿,时妙原叽叽喳喳地跳了起来:“我呸!居然还玩偷袭!鸟怎么你了我请问?我跟你说老子活着是人人畏而惧之,就算死了也声名远扬万里!不像你们就知道出来吃人害人,小心百年后被人记到县志里面,啊不,发到网上,绝对是遗臭万年你信不信!” 胖鬼魈嘶叫道:“你懂个屁,这都是荣老爷的意思!空相山一草一木全归山神所有,他要杀便杀,要打便打,他说要我们选这几个兔崽子敬献于他,我们当然就可以拿一两个出来打打牙祭!” “你别造谣,荣观真从不杀人!” “不杀人?你是打哪年穿越过来的!”胖鬼魈几乎大笑出声,“小兄弟,要我提醒提醒你吗?荣观真上次当着山海众仙的面捅死恶妖,也只是不到十年前的事情啊!哦,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那也是只屁用没有就会喊疼求饶的死鸟!” “——时妙原被荣老爷分尸焚尸,挫骨扬灰的时候,你小子恐怕连毛都没长齐吧!” 时妙原愣在了原地。 这并不是因为对方的话震住了他,而是由于他捕捉到了某种——不可言明的异动。 咚。 什么声音? 时妙原狐疑地低下头,他发现,自己脚底的水流突然平息了下来。 鬼魈们也不说话了,它们面面相觑,那丑陋的毛脸上也爬上了些许错愕。 咚咚。 地下河不再流动,山外却依旧大雨瓢泼。 雨点击打岩石的节拍依稀可闻,可在这隐于深处的溶洞中,却只剩下了无边无际的安宁。 咚咚咚! 水面只平复了半刻,便呈漩涡状旋转了起来。洞顶摇摇欲坠,大大小小的钟乳石纷然落地,时妙原扑到那三个孩子身上,用身体努力护住了他们的脑袋。 “什么情况!”胖鬼魈率先发出惊叫,“地震了吗?!” 它的话音未落,潮水便刷!地褪入了黑暗。 肉眼可见的液体瞬间蒸发干净,露出了其下平坦干燥的岩土,紧接着那地面裂成两半,胖鬼魈尚未能作出任何反应,就直直地掉进了那大洞里去! 啪! 地缝猛然闭合,就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瘦鬼魈目瞪口呆。 半秒钟后,一股血雾嗡地扑上了他的面门。 “……哥?” 它颤抖着唤了一句。 “这是……” 时妙原才刚说出两个字,膝盖就突然一软,他猝不及防地跪了下去。 好重!他感到身上压了足逾千斤的重担,而他的四肢也好似被什么东西死死固定到了地上。浑身的关节都在叫嚣,每一块肌肉都在彼此挤压和推搡,他咬紧了牙关死活也不愿低头,可那重压偏是层层下释,偏不肯放他自由。 仅半分钟不到,时妙原就如丧家之犬一般匍匐到了地上。 他颤抖着扭头望去,发现那瘦鬼魈跪得比他都还要更彻底一些:地面坚硬如铁,它与刚吞噬了兄长的山岩几乎融为了一体。不远处传来无规律的嗡鸣,纯像是某种怪物发出的低语。 耳畔冷风不断,其间不仅有微湿的青草气息,还夹杂了一阵若隐似现的花香。 时妙原立马就认出了那味道:是黄姜花。 “完了。” 他喃喃道。 “全完了。” 就在这时,张遥突然睁开了眼:“妈妈?” 几乎同一时间,一道如水般柔和的嗓音在溶洞中回响了起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拿活人进献于我了?” “老爷!” 那瘦山魈开始嚎叫,它努力把自己从坑里拔了出来。紧接着轰!的一声,它又被砸了回去。 “老……老爷?” “我让你看我了吗?” “没没没没没没有!” 砰砰砰!它疯狂地磕起了头,它磕得极卖力用力,直到又一道无形的重击砸烂了它的颅骨。 “我让你拜我了吗?” “对不起大人,对不起对不起老爷!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糊涂我白痴我痴心妄想,我求您放过我,我,我哥,我和我哥我们两个不是——啊!!!!” 时妙原眨眨眼睛,一团湿软的东西掉到了他手边。 是红面鬼魈的舌头。 即便已离开了主人,它也仍在不断地忏悔,这动静恼人得紧,直到来人轻声问道: “我让你向我道歉了吗?” 哭声戛然而止。 这就对了。 时妙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来的绝对是他,不会有错了。 耳畔传来脚步声,时妙原看到了对方一尘不染的鞋尖。 “头抬起来。”他说。 时妙原浑身一震。 那是谁来着? 让他想想…… ——那是自三千年前便与他相识的旧友。 是和他在星空下相谈甚欢的至交。 是曾与他同进退的搭档,也是领他走过了千山万水,遍览过四季盛景的知己。 那人曾对他说:“我的一切都归属于你。” 但是他也说过:“时妙原,我真希望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你。” 说完这句话,他就亲手将他送进了地狱。 “我说,头抬起来。你听不见吗?” 他是空相山山神。 “抬头,别让我再讲第三次。” 是蕴轮谷主尊。 “让我看看你的脸。” 是在众神注视下将他挫骨扬灰的处刑者。 “不要逼我对你动手。” 也是祝他永世不得超生的千山万岳之主。 “……” 时妙原颤抖着仰起了头。 看清那道身影的瞬间,他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恍惚。 对,就是他。 来的果然是荣观真。 他曾亲密无间的爱人。 7、三度苦厄(四) 在抬头之前,时妙原迅速地改变了自己的容貌。 时间紧迫,他只来得及对外貌稍作微调。他把眼睛变成了普通的棕褐色,肤色和五官和原先比起来也有了细微的差别,这些变化单拎出来虽然并不算明显,但是组合到一起,就让他完全变了个样子。 “头抬起来。”荣观真平和地说,“别让我再说一遍。” 时妙原视死如归地抬起了头。 然后他发现,自己这招其实是多此一举。 荣观真根本就没有眼睛。 严格意义上说,有,应该还是有的,但却并未显露出来。 来的确实是荣观真没错,他还穿着时妙原印象中那套万年不变的白西装搭灰衬衫。洞中泥点飞溅,荣观真一尘不染。山鬼魈抖如筛糠,荣观真云淡风轻。时妙原灰头土脸,而他亲爱的山神大人却优雅得像是才从巴黎时装周秀场下来的一样。 不过,比起那些曼妙生姿的模特,荣老爷的穿衣风格还是要保守很多。他把衬衣纽扣扣到了最上一粒,几阵阴风吹过,吹得他略长的棕发微微拂动,也吹得他脸上的红纸扑簌作响。 这是什么造型,怎么给自己脑门儿上拍了张纸?时妙原又惊又愕,他从前只在庙里未开光的神像身上看到过这副打扮,可那是为防邪魔入体、挤占神位的民间土方。荣观真一个正神,他这么做又是图什么呢? 荣观真歪了歪脑袋。 他“看”到时妙原的时候,脸上的肌肉微妙地抽动了一下。 “一般货色。”他嗤笑道。 说完,他绕过趴在地上暗暗骂娘的时妙原,大步流星地走向了那只还活着的山鬼魈。 瘦鬼魈虽还有气儿,但现在也和死了没什么两样了。它的舌头断在地上,脑袋上还破了个碗大的窟窿,见到荣观真走来,它抖得几乎当场散了架,很快时妙原闻到一股难言的恶臭——那畜生拉了,它是活活被吓失禁的。 荣观真飞起一脚,将它踹进了溶洞的墙壁里。这样一来它就不再发抖了,那些五谷轮回的产物也算是有了归处。 “伪造我的意志,假传我的指令。绑架我的信徒,妄议我的决定,刚才还说了那种令人啼笑皆非的话,你要怎么向我交代?” 他慢条斯理地问道。 山鬼魈没了舌头,它答不了话,也不敢轻易答话。但凡是个有脑子的,现在都听得出荣观真并不是在寻求意见。他其实甚至已经给出了选择:去忍,去等待。等到他惜开尊口,放话作最终判决。 荣观真说:“把手吃了。” 山鬼魈啊啊叫着,颤巍巍抬起了手。 吃谁的? “吃自己的。” 话音刚落,溶洞里就传来了毫不拖泥带水的咀嚼声。 孩子们还在昏迷,张遥只在荣观真刚来时醒了一下,然后又沉沉地睡了过去。洞中早没了雨水,时妙原跪在刚吞吃了胖山鬼魈的泥地上瑟瑟发抖,他虽一声不吭,心中的尖叫声却几乎要冲破了耳膜。 太变态了…… 太变态了。 荣观真这家伙,他也变得也太变态了吧!!! 他和荣观真早就相识,他也知道荣观真心理确实是是有点问题,可不过九年没见,他现在怎么变成了这种风格?! 空相山人杰地灵,就连花草都长得比别处更水灵些,荣观真这一山之主是出了什么劈叉,怎么把自己养得越来越疯了啊! 俗话说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前任相见,眼睛通红。那要是两人曾为爱侣,又反目成仇,最终一死一活,在这种情况下再相逢会是什么情况呢? 时妙原认为结局就只有一个:刀刀见红。 外界都道他与荣观真水火不容,却少有人知道他俩真的谈过。他们不仅谈过,还谈得时间不短。不仅谈了好几百年,还是荣观真先追的他。不仅是荣观真先上的头,还是时妙原先提的分手。不仅是时妙原踹的荣观真,其实直到最后那一刻,荣观真都把手搭到三度厄上了,还在不死心地问他: “我们要不要试试重新开始?” 当时,时妙原的答案是:老子不! 现在,要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也会果断摇头拒绝。 开玩笑,先不提那些弯弯绕绕的矛盾,就荣观真这病发入脑了的样子,谁还敢再和他处下去啊! 他从前最多就只是玩得大了点,玩得狠了点,玩的花样和……呃,地点丰富了点。可现在这都啥跟啥?时妙原怀疑,在自己不知情的时候,荣观真恐怕误入歧途去地下禁色场所修炼了一些鞭法。 许是时妙原的脑电波太过汹涌,山鬼魈吃到无名指的时候,荣观真慢慢悠悠地踱到了他的身边。 时妙原内心尖叫一声,立刻把头低了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荣观真问他,“我还是第一次见你。” “回…回荣老爷,我叫常栖迟,是这几个小孩儿的亲戚。他他他,他们家里人走投无路,托我来找他们,我只是想来救孩子而已,我绝无冒犯之意啊!”时妙原哀嚎道,“求您放过我们吧!这几个娃儿都还小,他们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这一大家子就都别活了……呜呜呜……” 时妙原边求边跪,讲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肝肠寸断。情到浓时他还装模作样地抹了把眼泪,不知道的以为他有多爱护小辈,但只有他自己清楚,那是因为他下跪的时候眼睛里不小心进了沙子。 “那这么讲,你是人喽?”荣观真若有所思地问。 “如假包换,假一赔十的碳基生物呀老爷……” “既然是人,你怎么会认得出我是谁?” 时妙原噎住了。 “这,这个……啊,这是因为……那个,那个那个,您在我们当地一直是处于一个比较有名的状态……” 荣观真笑了。 时妙原才刚松一口气,却见荣观真突然出手,掐住他的脖子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还跟我装?你也不看看你现在是什么德行!” 他的声音中满是戏谑,而那不屑中却饱含有汹涌的怒火。 “你难道真的以为,你这点把戏能瞒得过我的眼睛吗?嗯?从你刚进洞时我就认出你了,你还好意思跟我说你是人?你自己脑子坏了就算了,不会真当我也是傻子吧,时妙原!” “……” “……” “…………” 时妙原无助地张了张嘴巴。 荣观真虽掐着他的脖子,但并没有用多少力气。他们离得很近,好在有红纸作隔断,他现在至少不用直面荣观真的眼睛。 不然,他可能会真的一个绷不住直接跪下来求饶。 红纸岿然不动,时妙原噤若寒蝉,荣观真盯了他多久,他就沉默了多久。 直到那山鬼魈吃完了手,静静地等待荣观真下一步的指令,藏仙洞内也依旧是一片死寂。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荣观真才终于松开手,把时妙原丢到了地上。 “搞错了,对不起。”他毫无悔意地说。 不是?时妙原捂着脖子目瞪口呆:感情他刚才这是在诈他吗?! 荣观真退后几步,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对时妙原摆出了一幅人畜无害的表情:“真是不好意思,刚才把你认成了一位故人。因为你说你是人,还认得我的样子,这种情况十分少见,所以我才会看走了眼。你刚才说你是我的信徒,你应该不会怪我吧?” “那……那当然了!” 不爽先放在一边,有台阶不下那纯属是傻子。时妙原小碎步跑到荣观真身前,巴巴地跪在他脚下谄媚道:“小的自幼在海阳峰下长大,从小就总听家里人讲荣老爷的故事!我我我,我今儿个虽是第一次见您的真容,但我看您器宇轩昂、气质不凡,一出手就斩断邪祟,就猜您肯定是山神老爷没跑了!” “哦?你说你是受家里人影响,那你说说看,他们都是怎么形容我的?”荣观真和善地问。 “那还用说!咱们全家人,不对,整个休宁城的人都说啊,荣大人是空相山主神,掌山上一切生死,主地下万物生发。寻常人信您,能保一生无忧,山中精怪要是听从您的号令,也必定能修有所成,荣登仙班呀!”时妙原拍着胸脯说。 “原来如此,这吹得不算太过头。”荣观真颔首道,“但你说到信,你们又是如何信我的呢?” “那自然是以身信,以心信,以全身心信!” “身是什么,心又是什么?” “身是发自心灵,心是身体躬行。”时妙原从善如流道,“您这样的神仙高在云端,寻常人若是想求庇护,自然得每作日课祷念、时造祭礼献祀。这信仰一事,无怪乎香火荣敬而已嘛!” 荣观真被他这狗腿样逗笑了:“好一个香火荣敬!你嘴皮子这么溜,讲的也头头是道,虽不乏胡编乱造的部分,但总之也算是有可取之处。我很喜欢你说的这些话,我看,你不如和我回行宫,当我的护法吧。” “哎?”时妙原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空白。 “怎么?” 荣观真微微俯下身子:“你不愿意?” 气氛再度凝固。 藏仙洞内冷风忽起,吹得时妙原两条腿直打哆嗦。他一时间想不出该怎么回答荣观真,他总不能说,哥啊,你就别把我带回去了因为我是其实就是你那个四处捣乱伤天害理还败坏了你不少名声的前男友你带我走就只能徒增烦恼我看咱俩还是就此别过吧拜拜拜拜拜拜吧! “这个……荣老爷,我……我……”时妙原扯出了一个十分艰难的笑容,“我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弟弟妹妹要好好养,这一大家子人都在等着我回去烧饭呢……我,我还得养家……” 此话一出,他立刻感到了一阵刺骨的寒意。 那寒意从地底来,从他的脚底蔓延,缓缓地灌通到了天灵盖上。 荣观真正静静地“盯”着时妙原看。他露在外面的下半张脸好似凝固了,那若有似无的笑意也全都被收敛了起来。不过几秒钟而已,时妙原就没法儿从他脸上看出任何情绪了。 “那你走吧。”荣观真说。 时妙原正暗道不好,突然听见荣观真下了逐客令,心下不由得大喜。不过他马上意识到,这话是对那山鬼魈说的。 “吃完了吗?吃完了就回你该回的地方去。”荣观真望着那怪物说。 山鬼魈如蒙大赦,举着没了手掌的胳膊落荒而逃。它跑得太急,甚至还在地上落了好几片没能咬碎的指甲。 哥们儿,别!别留下我一个人啊! 时妙原望着山鬼魈绝尘而去的背影,发自内心地感到了一阵绝望。 这不对吧? 这个走向正确吗? 这是一个刚复活的人该有的待遇吗啊啊啊啊啊?! 怎么他从前上网看,那些主角重生不是复仇虐渣就是紧抓时代风口走向人生巅峰,到了他这儿不是被人拖来紧急救援,就是要隔三差五被自己的阴森前任吓上两跳,现在连命估计也要保不住了呢?难道说在他死翘翘的这九年中,本土网络文学市场已经发生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吗?! 正当时妙原恍惚不已的时候,荣观真挥挥手驱走了那刺骨的寒风。 “你也走。” “哎哎?” “走吧,快点。”荣观真轻声催促道,“不要让我再看见你了。” 耳畔传来阵阵清脆的马蹄声,时妙原神情一凛:他好像猜到来的是谁了。 没几分钟,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出现在了洞中。 这马儿生得极为俊俏。它的体格匀称,鬃毛柔顺,即便在如此昏暗的场景下也微微泛着冷光。那双顺从的眼睛里温柔满溢,不论看谁都是一副极为顺从的模样,寻常人见了它估计要跪下大拜神仙,时妙原脸上装得震惊,心里却丝毫不意外。 他对它可太熟悉了。毕竟这白马可是如假包换的,荣观真的灵体。 “上去吧。记得把那几个小孩也带着。”荣观真吩咐道,“山里情况复杂,出去了就别再回来了。这段时间就在镇子上待着,再有下次我是不会再来救你们的。” “那你呢?”时妙原下意识反问道,“你怎么办?” 荣观真愣了一下:“你管我做什么?我在我自己山上,难道还会出事吗?” 哦!时妙原一拍脑袋:也是。这整座空相山都是荣观真的地盘,哪有到主人家关心他有没有地方落脚的道理。 他一边点头哈腰,一边把三个小孩哎哎哟哟地抬到了马背上。时妙原搬小孩儿的过程中,荣观真就坐在一旁低着头发呆。他看起来有些累了,也并不是很愿意再开口说话,有好几次时妙原偷偷打量他,都发现他在微微地发抖。 他怎么了? 先不论荣观真出了什么情况,在把卷毛放到马背上的时候,时妙原突然发现,这白马和他印象中的……好像长得不太一样了。 乍一看,它的毛发粗糙了很多,还有好多结块了缠在一起。稍往里再翻一翻,还能看见大片大片的污渍,怎么搓也搓不开来。 “动手动脚的干什么呢,还不快走?”荣观真冷不丁开口道,“它会带路,跟着走就行。这里地势复杂,光凭你自己找,到下辈子都出不去。” 有没有可能我现在已经是下辈子了呢?时妙原油嘴滑舌地说:“那谢谢荣老爷了!” 白马整装待发,驮着三个小孩往藏仙洞深处走了过去。时妙原道别荣观真,也亦步亦趋地跟在了它的身后。过了没多久,他就又听见了潺潺的水声,地下河卷土重来,他不得不挽起工装裤裤脚前行。好在孩子们不会被淹,不过…… 时妙原随白马走出了十几米,在将要拐弯时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荣观真还坐在原地。 他们相距太远,时妙原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只知道他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盯着脚底发呆。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光线透过岩层打在他身上,在马蹄声的衬映下,竟显得他的身影十分寂寥。 现在的荣观真,看起来当真就像尊雕塑一般。 要不是风吹动了他的发丝,要不是他微微支起了胳膊,时妙原几乎就要怀疑那恐怕并不是荣观真本尊,而是他从哪找来当介质的神像了。 好在这雕塑动了。许是洞中的风太大,荣观真犹豫片刻,还是抬手取下了脸上乱飞的红纸。 时妙原心底一动,赶忙眯起了眼睛想要细看,可就在他即将看清荣观真的真容之前,他却感到背后冷不丁吹来了一口狂风。 “哎?” 他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就直接一脚踩空,掉进了一个巨大的天坑之中。 8、三度苦厄(五) 如何杀死一只小鸟? 对于这个问题,有很多千奇百怪的回答。 比如,你可以拔去它的羽毛,这样它就无法再次飞翔。 或者,你可以刺破它的肚皮,静观它在血泊中挣扎的姿态。 又再者,你可以将它投入汪洋,把它送入烈火,让它在深渊中不得解脱,或葬身于猎人的枪管之下。 这世上有那么多专为飞鸟准备的死法,但有一种,是几乎无论如何也不会发生的。 再怎么倒霉催的,鸟也不会在躯体健全的情况下直接掉地上摔死。 “爹,娘,亲奶奶亲爷爷哥哥姐姐妹弟啊——!!” 时妙原一路下坠,一路尖叫,从洞口掉到天坑底部不过三秒时间,他就已经求遍了所有能想到的祖宗。 可惜他既没有爹妈,也没有能在地底下替他给阎王爷磕头求情的血亲,幸而快落地时他终于想起来自己是只鸟,好歹在和树冠产生亲密接触之前紧急召唤出了翅膀。 砰砰砰!人形状态下,时妙原唤出的翼展极长极宽,乍一看有近五米多长。那些乌黑泛光的羽毛助他完成了滑翔,只是到最后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撞上了一片杏林。 惯性使然,等到他终于能刹住车了,他身后已经被犁出了一条有十几米长的深沟。 “好烫,啊我的脚,我的脚要冒烟了!” 时妙原哎哎哟哟地支着翅膀爬起,他抬脚一看,发现自己的鞋子已经磨出了个大洞。那满似弯钩的利爪暴露其外,爪隙间不仅填满了污泥,还夹了朵不慎被他牵连的浅色小花。 “嘶……痛死了我靠。什么破洞啊,怎么直接连到外面去了……哎哟我的……啊啊啊掉毛了,怎么掉了这么多羽毛!” 时妙原心疼地捧起了翅膀——天爷呀!他的羽毛,他的心肝,他精心打理的至宝,他每晚都要抱着睡觉的挚爱!他保守估计至少掉了几十片羽毛,他的心都快要碎掉了! 传说中金乌之羽有续命救人之功效,可金乌本鸟就从来关心的就只是这些黑黑亮亮仔细看还会有金色底纹的小可爱能不能茁壮成长。时妙原抱着落羽泫然欲泣,就在此时头顶传来阵阵蹄声,那白马探出头来,远远地冲他叫了一声。 他赶紧放下翅膀,仰头喊道:“那什么……我没事儿啊!你在上面等着,我马上就来!” 说着,时妙原飞拍拍身上的灰尘,从地上捡起一颗甜杏,扑腾翅膀歪歪扭扭地飞了回去。 飞上原处后他才发现,刚才那洞其实并非直接与外界连通,出洞后还有一条目测可供三人并行的小路。刚才他若不是光顾着看荣观真,是绝对不会冷不丁鸟失前蹄的。 那倒霉催的王八蛋,到这儿了居然都还要坑他一把!时妙原也不管到底是不是荣观真的问题,就骂骂咧咧、一瘸一拐地迎着白马走上了前去。 “来,吃杏子!刚摘的,送给你。” 时妙原不容分说地把刚才顺来的杏子塞进了白马嘴里:“吃吧乖乖,我不收你钱,等你吃完了咱打个商量好不好?啊,其实也没有很复杂,就是……你回去以后能不能不要把刚才的事情说给你主人听呀?” 白马眨了眨眼。它拿头轻轻顶了时妙原一下,随后便乖乖地张嘴咬住了甜杏。 “你吃了,那我就当你同意了啊。”时妙原自言自语道。 这杏子一看就甜,至少白马吃得是十分欢快。它一边嚼,一边还时不时抬眼瞧一瞧时妙原,那浓密的睫毛半垂下来,就像蒲扇一样脆弱且漂亮。时妙原在旁看着,怎么看怎么觉得它可爱得要命。 时妙原很喜欢白马。一开始他和荣观真不对付的时候,看到白马了也会给它捎点果子吃。后来他和荣观真谈上了,自然便时常以半个主人自居。这一马一鸟的关系之亲密,就连荣观真偶尔都会阴阳怪气地说,说,哟,聊着呢?真不错啊,感觉你比起我,要更喜欢它呢。 那当然了,谁不喜欢脾气好的小动物呢?白马温柔可爱,荣观真阴森吓人。白马神爱世人,但荣观真呢?看一眼都感觉能直接下地狱。 荣观真……算了。时妙原摇摇头,将那人的身影从脑海中赶了出去。没事想他干嘛?他们早就结束了,也早就不是从前可以推心置腹的关系了。就算有再多的回忆,那也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时妙原从不爱追忆往昔,对于他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金羽,修复身体,拿回全部力量,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白马很快吃完了杏子,它吃得开心,没忍住拿脸蹭了蹭时妙原。时妙原矜持半秒,也伸手摸了摸它的毛发。 等等。 他疑惑地抬起了手。 好像不对劲。 借助月光照耀,他在自己手上看到了一片乌黑的脏血。 他赶忙扒开白马的鬃毛,眼前的东西令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 白马的皮肤上,全都是各式各样的伤疤。 它们有深有浅,有新有旧。旧的已经结痂,新的甚至还在流脓,他刚才在洞里看见的污渍,可能就是氧化了的污血。 远不止如此。时妙原退后两步,他发现它背上依稀也有类似的伤疤。孩子们还在马背上,可光是暴露在外的部分就有好几个血洞,即便有毛发遮掩,也遮不住其内腐红发黑的烂肉。 这伤得也太重了吧?!时妙原回头望去,洞内漆黑一片,荣观真应该已经不在里面了。但就算他就站在旁边,时妙原也不想对此坐视不管。 “你等等,我帮你治一治哈。” 时妙原微微凝气,调度起仅存的一点儿金羽之力,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渡进了白马体内。 很快,白马身上肉眼可见的伤口便愈合了许多。那血洞岿然不动,但时妙原也不敢再用力了,一方面白马毕竟与荣观真神识相通,他可不想让荣观真察觉到什么异样。二来,他自己的力量也并不完全,若只是单纯变身飞翔还好,但只要尝试运用金羽之力,他都会觉得浑身血管在发痛、发颤。 “好了……现在有没有舒服些?”时妙原停止了渡气。他摸着白马的脊背说:“这趟真是辛苦你了,你能再帮我把这几个孩子驮到我来的地方吗?大概是在咱们来的方向,那儿有很多树,很多灯,哦……那儿有你主人的祭亭,就山神亭,你有没有印象呀?” 白马应声而动,它几乎是当即就理解了时妙原的意图。伤口愈合之后,它的步伐明显轻快了很多,这儿毕竟是它的地盘,要找到几个大半夜还在山里晃悠的救援人员,对它来说当然一点儿都不在话下。 崖边碎石纷落,道路又窄又险,白马在前开道,时妙原就跟在后头慢慢地走。约半小时后他们走进了一片密林,天上又开始飘雨,方才的平静只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 雨变大了,他们纷纷加快了步伐。此值深夜,时妙原深一脚浅一脚地随白马走着,他的右手微微发烫,方才渡金羽之力的地方,不知为何肿胀而又发酸。不仅如此,时妙原还感到了一阵昏沉:是太累了吗?还是这一路下来精神过于紧绷,四周环境如此恶劣,他竟产生了想当即倒头就睡的冲动。 只可惜这并不是一个休息的好地方。耳边声音杂乱,雨打叶片的鼓声毫无规律,不知名生物的嘶叫令人心烦,无规律的鼓声,朦朦胧胧的雾气似是在诉说哀愁,白马的蹄声闷重,他自己的喘息散碎而又不定。 大约半小时后,时妙原终于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 有人在叫,嘈杂的嚣叫涌入耳膜,还有人在哭,时妙原辨认处了哭声的源头:那应该源自张望,还有陈志捷焦急的大叫。 “不是吧,他不会死在里面了吧!” “怎么还不出来……绳子怎么断了?这,这是为什么啊,这绳子明明……” “黑户哥,黑户哥!你出来吧!你别死啊我求求你……呜呜呜呜,你这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以后晚上睡觉都不敢闭眼了——” “遥遥,遥遥,你听得见吗!你快出来吧,爸爸,爸爸不能没有你——” “大哥,雨下太大了,实在不行,我看我们就先回……” “我在这儿!” 时妙原一声大喊,就连雨点落下的速度都微微产生了滞留。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探照灯的灯柱晃眼刺得他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欢呼,惊叫,喜悦和惊惧如潮水般涌上了他的面门,他走了实在太久,体力已然见底,到这时他终于膝盖一软,直直地摔倒在了地上。 奇怪的是,他却并没有感到疼痛。恍然间他回过头去,只见张遥和卷毛已经被挪放到了山神亭中。亭盖漆黑沉默,烛台中的断香红点忽明忽暗。祭物们的笑容寡淡,白马的踪迹已消失不见。 深重的疲倦感涌上时妙原心头,清风拂过发丝的幅度浑似是母亲柔和的爱抚。彻底昏迷之前,时妙原在亭中看见了一个浑身是血的白影。 “……阿真?” 下一秒,他直接失去了意识。 9、日轮升 夏日将尽,云层如流水般划过了天际。 夜幕急剧迫临,金乌振翼穿行于星间,它身后是即将被地平线吞没的太阳。 天空昏黄混沌,这是一个文明尚未来得及开化的时代。空相山峰峦叠起,它在断崖边看到了一大一小两个模糊的影子。 他到了。 时妙原落下地面,轻巧地收起了乌黑的爪与翅膀。他化作人形向前几步,朝其中一人热情地打起了招呼:“闻音!晚上好。许久不见,叫我来有什么……哎哟,哪来的小东西?” 对方冲他笑笑,将一个不及她腰高的男孩儿推到了时妙原面前。 “我儿子。以后说不定要接我的班,提前带你认识一下。” “哦——小山神呀。” 时妙原弯下腰去,他想摸摸那孩子的脑袋,被他躲开了。 “他好像不太喜欢你。”荣闻音笑着说道。 “不喜欢我?怎么可能!我从小到大就没见过对我不感兴趣的人!”时妙原夸张地捂住了心口,“闻音啊,你说句公道话,你就说我长得好不好看嘛,你这空相山里的花花草草哪个见到我不得叫我一声妙妙哥哥?他肯定是害羞了对吧,小孩儿,你看看我嘛!来,你看看哥哥,你真的不喜欢我吗?哎哟,你脸好红。” “我没有。”那男孩反驳道。 “没有不喜欢我?” “没有脸红。” 时妙原哈哈大笑,他揉乱男孩的头发,往他手里塞了颗杏子。 “这个送你吃,刚才我在山那头摘的,可甜了。小东西,你告诉哥哥呗,你叫什么名字呀?你长得这么漂亮,以后肯定很招人喜欢。” “他叫荣观真。” “哟,虽有荣观,燕处超然!不错不错,是个好名字……但这个‘真’字又是打哪来的?是珍珠宝贝疙瘩蛋的珍,还是妈妈的亲亲乖乖小甜心的真呀?嗯?” 时妙原弯下腰,笑意盈盈地打量起了荣观真。这孩子的表情十分迷茫,他大概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自来熟的大人,那淡褐色的眸子里,盛满了许多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们对视着,对视着,直到时间停止了流淌。 时妙原笑着,笑着,看见荣观真的眼睛里流下了两行血泪。 他再一眨眼,荣观真脸上就只剩下了两个深不见底的大洞。 “不要啊!!!!” 时妙原尖叫着从床上弹了起来。 “……阿真?” 阿真不在这儿,这是间老旧破败的小木屋。 时妙原惊惶四顾,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天花板的纹样陌生,屋内摆设看着倒是有些眼熟。床头的日历停留在了昨天,他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才意识到这里是他刚复活时无意闯入的护林人居所。 什么情况,他难道还在海阳峰上吗? 时妙原深呼吸数次,终于将心率平复了下来。他开始回想自己昏迷前发生的事情,他记得他与白马一起把孩子送了回来,和人群汇合后便体力不支昏了过去。倒下前他隐约看见了个人影,他不确定那究竟是谁,但…… 时妙原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眶。 “这什么破梦啊。” 窗外大雨瓢泼,一墙之隔似乎有人在交谈。他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但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恩人,你醒了!” 张鸣恩一看到他,激动得差点掀翻了饭桌。他踉踉跄跄扑到时妙原身前,抓着他的手大喊道:“快,快来!快来坐,我们正在聊着呢,我刚才还在说,今天没有你可就真的全完了!” 时妙原环视一圈,屋内坐的竟都是他的熟人。周合云兴奋地站了起来,张鸣恩又是感谢又是要下跪,陈志捷看到他时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结果最后还是张望先冲到他跟前,嗷嗷叫着在他身上擦起了鼻涕。 “黑户哥,我真的要被吓死了!”张望扯着嗓子嚎道,“你不知道当时情况有多凶险!我天,我们几个都以为你也要折进去了!我爹到最后都放话了,他说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的,我肯定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张望!别瞎说话!” 张鸣恩立马喝止了儿子。他回头对时妙原哭诉道:“感谢您救了我们家遥遥,这大恩大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报才好……我老婆前几年就去世了,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要是她也没了,我真的就没有任何活头了!” 时妙原摆了摆手:“都是小事,我只求一点——叫你儿子别再喊我黑户哥了好吗?我有名字,你叫我时……不对,常栖迟就好。” “好的,好的明白了常老师!” “谢谢常大哥!” “多亏了常先生啊,要是没有你,我今晚收队回去肯定是睡不着觉了。” 赞叹声此起彼伏,听得时妙原整个鸟是飘飘又欲仙。他赶紧咳嗽几声,摆摆手制止了他们:“别夸了,咱谈点正事儿。那几个小孩现在在哪里?那个张遥,还有卷毛,他们都还健康吗?” “他们呀,都在隔壁屋休息呢。” 周合云指着另一间卧室说道:“孩子们都没什么大碍,能说能跳也都会动的。我们本来想直接下山,但大雨天摸黑走山路实在危险,所以我们就想着等天亮了雨小点再送他们到医院检查。恰好我有亲戚在这儿当护林员,他平日总是在外巡逻,就把钥匙交给我保管了。” 时妙原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确实应该先在这儿休整一晚……有吃的吗?给我来点,我快要饿死了。” “有,有!锅里正煮着呢,你看!” 张望领着时妙原坐到桌边,邀功似地掀开了小火锅的盖子。时妙原一看:好一道群英荟萃!白萝卜、羊肉、荠菜和粉丝的香气瞬间飘遍全屋,他立刻找位置坐下,从陈志捷手中接过了一副干净的碗筷。 此值深夜,山里的雨势却只大不小。劫后余生之后,屋内众人也早已饥肠辘辘,时妙原最先开动,一时间饭桌上就只剩下了喝汤吃肉、大嗦粉丝的声音。 “所以……唔,在绳子断了之后,你就接着往洞里走了是么?”张望边吃羊肉边问他,“你是怎么出来的?为什么会翻到山那头去啊?我们都在洞口盯着,没想到你居然会从另一个方向出现。” “哦,我下的那个洞连着天坑,我找到他们以后上不去了,就一手拖着一个,肩上还背一个,给他们全都搬回来了呗。” 时妙原撒起谎来从不心虚,他既没说到山鬼魈,也没提荣观真和白马在这个过程中起的作用。怪力乱神之事对现代人而言毕竟太过遥远,他素来以擅长共情著称,这么做当然是为了避免恐慌——才不是因为想把功劳都揽到自己身上呢。 周合云附和道:“那真是太好了……哎哟,说起来,最近山里是实在不安全啊。我们刚进来的时候,就发现这儿好像被人翻过了一遍,虽然只是丢了几件衣服而已,别的倒没什么大碍。 “给我点干辣椒。”时妙原对张望伸出了手。 张望将干料瓶递给了他:“给。哎哟,周叔您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也就是现在时候好,要再早几年,遇到传说中那种吃小孩儿的妖怪,指不定今儿个就更凶多吉少了!” 陈志捷眉头紧锁;“都什么年代了,还哪来的什么吃人的妖怪?” “小陈哥,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张望一听他不信就来了劲儿,他放下筷子,神秘兮兮地对陈志捷说道:“这妖怪吃人的事情不仅有,还就总发生在空相山里!你们听说过金乌没有?就后羿当初射下来的那种乌鸦!据说空相山里就有一只金乌怨魂,它千百年来始终在这一带作乱,就在九年前,他还活活生吃了七个小孩。七个啊!后来还是荣老爷出手了结,才没有让它继续为祸人间。” “香菜还有吗?”时妙原捧起了空碗。 “哦!有的有的。”张望给他加完香菜,又兴致勃勃地补充道,“不过吧,关于咱们的这个山神老爷,民间也流传着许多说法。有人说他对信徒相当苛刻,一旦没伺候满意了或惹怒了他那绝对是非死即伤!我认识许多常住山里的老人,他们很多都说,那个荣观真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东……” 砰!时妙原把碗砸到了桌上。 张望被他吓得打了个哆嗦:“常大哥!你,你怎么了?” “我吃饱了。”时妙原噼噼啪啪地拍起了肚皮,“但还没过瘾,再给我来碗米饭,我要吃汤泡饭。” “常大哥,没想到你看着块头不大,饭量和力气倒是挺厉害的。”张望赞叹不已,“就里屋那俩小孩,你单让我背一个,我估计都走不出多少米呢。” “嘿,你当我是谁啊!我之前不都说了吗,我平时经常锻炼,天天爬山游泳攀岩跳水一点也不带含糊……等一下?” 时妙原本来在翘着二郎腿等汤泡饭,话说到一半突然坐直了起来:“你说几个小孩?” “啊?两……两个啊?” 他愣住了。 紧接着,他啪地放下碗筷,冲向卧室,咣当一声踹开房门,打开灯用力掀开了被子。 “妈妈?”张遥睡眼惺忪爬了起来,“天亮了吗?” “别找妈了!我问你,另一个小孩呢?”时妙原按住了她的肩膀,“就和你们在一起那个,那个男孩!他到哪里去了?” “你……你是说小方吗?小方他不就在这……” “我说的不是旁边这个卷毛,是另一个和你们一起被困在藏仙洞的小朋友!”时妙原焦急地摇晃着张遥,“我不是也把他带回来了吗?他人在那里?为什么我没有看到他啊!” “啊?可是,开始我就是和他两个人一起进山的呀……” “什么?” 就在这时,卷毛也醒了过来。他一看到时妙原,就兴奋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大哥哥,你没死啊!” 时妙原没有搭理他。他死死地盯着张遥,就好像非得要从她脸上看出说谎的迹象来一样。 “你确定,洞里就只有你和卷毛两个人吗?”他一字一句地问。 “是、是的呀?”张遥战战兢兢地说,“那个,之前是有个朋友和我们一起在山里拍照,但她后来家里有事,就先走了……我和小方,我们两个走了很久,一不小心掉到了山洞里,再醒来就在这了……哪里有你说的第三个人啊?” 窗外接连划过数道闪电,雷鸣声激得屋内众人无不浑身一颤。 无数碎片似的画面涌进时妙原的脑海,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无比。 碎石、溶洞、流水与鬼魈。 神像、石剑、白马与红纸…… 那个梦。 荣观真。 他流血的眼睛。 还有……高台上沉睡的男孩。 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庞自时妙原眼前闪过,在某个瞬间,他终于捕捉到了那一丝反复萦绕在他心间的不和谐感。 他想起来了。直到这时,时妙原才终于回想了起来——那神秘男孩的长相,似乎像极了小时候的荣观真。 10、蟾宫落 “让开,别挡道。” 时妙原起身便要离开,张望赶紧冲上去拦住了他:“别啊哥!外面雨那么大,你这样贸然出去,万一出意外了可咋办!” “发生什么事了?”张鸣恩端着一碗羊肉汤走了进来,“是要给遥遥他们吃东西吗?我刚打了点肉,让我来喂吧。” “不是,我是要走。”时妙原坚定地说,“我不能再待在山里了。” “等等啊,哥,你这到底是咋了啊……”张望简直是一头雾水,“刚才还好好的,现在怎么突然就闹着要走了呢?你饭还没吃完呢,再怎么说也别浪费食物呀!” “张望啊。” 时妙原幽幽叹了口气。 他回过头,用一种十分苍老的语气对张望说道:“这事儿吧,对你来说理解起来可能有点困难,但反正你只要知道一点就够了。你哥我现在,是真的离死不远了。” “哎?” “你知道吗?我的仇家就要追上来了。”时妙原淡淡地说,“虽然说我俩现在有仇,但我们之前其实谈过好长一段时间恋爱。我跟他好的时候,他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送给我。我们刚闹掰那会,他每天就想着怎么能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巧的是到最后他还真给我了我一刀,还巧的是他现在就在附近,更巧的是论打架我从来都没赢过他哪怕一次,最巧的你知道是什么吗?他应该已经发现我了。” 屋内突然变亮了许多,原来是窗外划过了两道闪电。时妙原静静地凝望着张望,直到雷声传到他们的耳边,直到,屋顶的吊灯被震出了薄薄的一层飘灰。 “你知道,新仇和旧恨加在一起是什么概念吗?”他轻声问道。 “我没时间陪你们闹了,我现在真的该走了。别用这种表情看我,也别问我需不需要法律援助,更别问我怎么办啊啊啊为什么屋子里会突然多出一个人——我不想弄清楚原因,我也没兴趣和你们在这儿破案,拜拜了啊哥几个,今天很不高兴认识大家,老子现在要逃命去了!” 说完,时妙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门前,用力拧开了把手。 …… 拧不开。 他又试了一次,依旧没有成功。 “快走。”张遥说。 “什么快走?”时妙原愕然回头,“这还用你催?我不是正走着呢吗?” “……不是我说的。” 张遥哆哆嗦嗦地举起了手机。 “是,是刚才有人给我发了短信……” 就着顶灯昏暗的光线,时妙原看清了那上面显示的内容。 屏幕上就只有两个字: 快走。 发件人:妈妈。 叮叮叮叮叮。除了时妙原以外,屋内其余人都收到了新消息。张鸣恩冷不丁哆嗦了两下,因为他的手机震得尤为厉害。 接连十几条短信通知蹦上锁屏界面,每一则显示的都是同样的内容: 别走。 别走。 …… 别想走! “发件人是,是玉谅?”周合云几乎站不太稳,“这怎么可能,这……她都已经……她都已经死……” “妈妈?是妈妈吗?”张遥茫然四顾道,“妈妈到这儿来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屋外的风咆哮得近乎歇斯底里。窗缝间不断漏着冷雨,它快要碎了,但没人敢上去修理。 张鸣恩紧紧地攥着手机,过了好半晌,他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玉谅……是你吗?” 轰!!! 似是为呼应他的呼唤,一道惊雷在小屋上空炸响了开来。灯泡应声而灭,无休止的雷光映得木屋内外亮如白昼。窗上雨注横流,氤氲的雾气之中,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啪!”地拍上了本就摇摇欲坠的窗户。 然后它松开,在玻璃格间留下了半片残缺的莲花纹图样。 啪,啪,啪。 那手不断按下,不断松开,如是重复几次之后,它悬停在窗边,随后稍一用力—— 哗——! 木窗轰然崩裂,数不清的碎片和着雨注狂灌入了屋内。风暴哄堂大笑,将入目可及的一切尽数卷上了半空。桌椅七零八落,还冒着热气的羊肉汤锅瞬间被摔了个稀烂,有什么东西飞扑到张鸣恩嘴边,他一尝,竟是几株新鲜又柔嫩的香菜。 他愣了半秒,而后大叫道:“有鬼啊!!!!!” “鬼?什么鬼!爸,爸你可别吓我啊!!” “怎么回事!灯怎么灭了!” “是谁在踩我的脚?啊——!!” “不要乱跑!冷静,冷静,先冷静下来再说!” “都让开,让我先走!有鬼啊!闹鬼了!她是来找我的,让我走,让我先走吧!!” 屋内混乱至极,张鸣恩拨开人群慌不择路地逃出了卧室。他先是跑向了后院,没想到房门竟全部死锁,然后他退回客厅,视线范围内所有门闩全被外力绞烂拧结在了一起。他回头望向来处:有一扇窗户正洞然大开着。但只要是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想要从那个地方逃跑。 情急之下,张鸣恩干脆直接趴倒钻进了木床底下。时妙原见状,也冲回去把卷毛和张遥抱起来塞到了床底。 他一边塞,一边冲不断大叫的张鸣恩吼道:“别吵了!你倒是给他们让一让啊!你爸爸的,你这个当爹的能不能稍微考虑一下小孩啊?!” 时妙原刚安置好两个孩子,一回头,对上了荣观真如面具般平静的面庞。 ——轰。 他们相视在电闪雷鸣时。 时妙原怔怔地看着荣观真。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忘记了要怎么呼吸。 这还是他认识的荣观真,这还是他印象中的荣观真。他还是那样平静,他还是那么从容。他的眉目俊逸且柔和,他的五官精致却不失锋芒。他对他微微勾起了嘴角,于是时妙原想起来,那含笑的唇曾亲昵地喊他的名字,而那浓密的睫毛也曾在许多个夜晚轻轻刮蹭过他的手心。 那张碍事的红纸不见了,荣观真现在的模样与时妙原记忆中的几乎分毫不差,除了…… 他的眼睛。 时妙原还在发愣,荣观真朝他直直地伸出了右手。 他掌心的纹路光彩诡谲,灼热的气息直冲面门而来,这是时妙原曾亲身体验过的死亡。 多年以前,许久以前,他就是在这样的火焰中,在众神注视下被荣观真贯穿了心脏。 现在,他又将重蹈覆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别!别杀我!!” 哎? 时妙原猛然回头,只见荣观真拽着张鸣恩的脚踝将他拖出床底,一用力掼到了墙上。 “周玉谅。” 荣观真对空气说:“现在他归你处置了。” 时妙原正在晃神,就见到木墙上多了道陌生的影子。 一个女人的影子,瘦高纤细,仪态优雅。她缓步向张鸣恩走去,在他将要喊出她的名字时——张口咬住了他的喉结。 默剧正在上映,耳畔除风声外便再无别物的呢喃。他在默默地挣扎,而她则默默地撕咬,他静静地歇斯底里,而她亦无声大笑。狂风中,张鸣恩的身体正因爱人的抚摸而不断痉挛。恍然间,时妙原有错觉仿佛听见了他们的耳语。 观众们皆不作声,没有人会为这场表演喝彩。包括张遥和卷毛在内,在场所有人类都在荣观真现出真身的那一刻陷入了昏迷。那鬼影很快就撕下了张鸣恩的最后一片影子,然后,她直直地望向了时妙原与荣观真所在的方位。 只此一眼,不属于自己的回忆便如山呼海啸般涌进了时妙原的脑海。 “嫁给我吧,玉谅!我向山神老爷发誓!我一定会对好好对待你的!” 春日草长莺飞,他在纷飞的杏花树下牵起了她的手。 很快,另一只肉嘟嘟的小手也加入了他们中间。 “老婆,你这次就帮我把钱还了好不好?我向你保证,我以后绝对不会再赌了!” 夏日暑气蒸腾,好在转款到账的提示音为人提供了一丝阴凉。她放下手机抱起尚在襁褓中的女儿,然后她脑袋一歪,获得了一个响亮且清脆的耳光。 “这点钱你都不愿意替我还,那我要你究竟还有什么用啊?!” 她获得了一个耳光,一次争吵,一场推搡,和一次同样在杏花海边的下坠。 “只要能拿到遥遥的保险金……这点债根本就算不上什么……” 张遥和卷毛行走在山间,她还没来得及认真去看看那溶洞的面目,便被一双宽大而温暖的手掌果断推入了深渊。 然后他逃离,他下山,他坐回了牌桌前。他无数次拿起手机,只为等一条值得他痛哭流涕的通知。 他的眼泪没能落地,他背着女儿恍惚地回到了屋中。羊肉汤在锅内热烈地翻滚,他摸出了一小瓶提前准备好的农药。 “呃啊——咳,咳咳咳咳咳!” 时妙原从回忆中抽离,方才看到的画面令他胃里翻江倒海。张鸣恩端来的肉汤洒了一地,荣观真踢开瓷碗,走到他身前揪住了他的衣领。 “你老婆死在了我的地盘上,所以,她顺道来向我告了一状。”荣观真说。 咔哒。张鸣恩的脖子歪到了左边。荣观真大概是觉得这样看不顺眼,把他掰回到了更靠中间一点的位置。 “别怪我偏心,她从前供的东西比较合我口味,你给的么,说实话就和潲水一样。你应该听说过吧?我生平最讨厌对我食言的人。所以……再见了哦。” 张鸣恩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他看见眼前“人”的嘴巴一张一合,在他的舌头上,纹了朵淡得几乎看不见颜色的莲花。 “我有个朋友在阴司做事,她说她那儿有至少七十六道刑罚在等你去尝试。”那黑莲欢快地说道,“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你就放心地去吧,到了万霞天记得向施奶奶自报家门。你就对她说……说你是空相山神的罪人就可以。” 说完,荣观真松开手,在张鸣恩将要瘫倒在地之前精准地扣住了他的头颅。 张鸣恩脸上的横肉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他的身体不断抽搐,瞳孔也迅速放大到了极限。又一道惊雷炸开,这次它直接在木屋墙上烧出了一个大洞——尘土喷溅而出,时妙原下意识背过了身去。 视线再度清晰之后,他只觉得眼前一片光明。 天竟然亮了。 山中阳光明媚。 暴雨戛然而止,周遭一片狼藉。 屋墙破了个洞,时妙原循着光来的方向望去,荣观真此时正站在屋外,低着头鼓捣着不知什么东西。 雨水打湿了他的衣领,那件总是洁白的西装外套破天荒染上了污渍。它的主人掸去肩上的水珠,将一串断了绳的挂坠小心翼翼地捧进了手心。 那是条老旧的贴身银链,它的最底端,挂着片已经看不清本色了的羽毛。 它大概是在刚才的混乱中受了牵连,荣观真只不过轻轻碰了一下,它就彻底碎成了浮粉 一阵风吹来,带走了它曾存在过的痕迹。 荣观真微微一愣,慢慢地把手放了下来。 然后他抬头望向时妙原,四目相对瞬间,时妙原感觉自己的心脏直接漏跳了一拍。 到这时他才终于意识到,荣观真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荣观真变得其实不多。 他还是那样英俊,他还是那样平静。只是……他的双瞳变得淡如轻灰,曾经温吞的棕褐已然褪成了白纸。它们是那样寡淡,在日光映照下,就像是未能够成功上色的、破碎而又被复融的琉璃晶球。 “是谁在那里?”荣观真问。 时妙原无声地张了张嘴。 他发现,荣观真现在,根本就看不见任何东西。 11、五蕴炽盛(一) “常栖迟?” 荣观真有些迟疑地喊出了这个名字。 “是你吗?常栖迟,我之前是不是在藏仙洞见过你?” “哎……哎!哎对,对的对的对的!是我啊荣老爷,是我,我就是常栖迟!” 时妙原立马反应过来,一溜小跑蹿到了荣观真面前。他又是作揖又是拱手,也不管荣观真看不看得见,就对他做足了求神拜佛的全套礼节。 “哎哟,我刚才还说呢!我就说是谁那么英明神武,一出场就咔咔咔凿了这好几个窟窿!原来是荣老爷来了,哈哈哈,小的刚才给鬼迷了眼,一下子没认出来您,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不对,空相山啊!” “你为什么会在这?”荣观真问,“我之前不是说过要你下山的吗?” “那什么,我今晚是来聚餐的!”时妙原急忙扯谎道,“里头那几个都是我亲戚!就我跟你说过的,每天一睁眼就念叨你名字的那些!就他们!” “这样啊,那你家里人还蛮多的。” “哈哈,哈哈……” 时妙原干笑几声,趁着和荣观真搭话的当口,他不动声色地观察起了周围的状况。 这小屋差不多毁了。雨停前的最后一道惊雷炸破了木墙,就连屋顶的铁皮也被掀翻了一半。屋内到处都是家具电器的残骸,张遥和卷毛因倒在床下而未被砸伤,周合云等人则七横八竖地晕在了稍远些的地方。他们全都毫发无损,而张鸣恩恐怕就没那么幸运了。 他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好巧不巧,那碗被下了毒的羊肉汤正正好好地被扣到了他的脸上。 他已经没有了呼吸。 这里的人是死的死,昏的昏,而荣观真…… 荣观真失明了。 只消一眼,时妙原便发现,现在的荣观真不仅瞳色极淡,观人看物时视线也没有任何焦点。 山神失明,他从来没想过这四个字居然还能有被组合在一起的那天。毕竟神仙不需要眼睛,荣观真也从来不需要倚靠五感来行动。山就是荣观真,荣观真就是山,只要荣观真想,但凡是来过山里的、处在山中的、乃至于任何提到过“空相山”这三个字的人,都有没办法逃脱出他的感知。 时妙原猜,荣观真现在应该只是视力上出了点问题,因为目前看来他能跑能跳,用起法术来也没有丝毫拖沓,就在刚才还差点徒手拆了一间屋子!不过比起这些,时妙原更好奇的是他是如何变成这个样子的,而且……昨天在藏仙洞里的时候,他明明应该是看得见的呀? “你发什么呆呢?” 许是时妙原沉默得太久,荣观真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他微微皱起眉头,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什么……我在,我在那啥……哎呀,我在看您呢!” 时妙原一拍手掌,摇着并不存在的尾巴再次贴了上去:“哎呀,我就是在感慨,咱荣老爷是真帅,真俊!比画本里的都还要美上个五六七八九十倍!早前洞里头光线不好,现在天亮了终于给我看爽了啊不是,终于让小的目睹您的真容了呀!荣老爷真是气度不凡、貌若天神、绝尘脱俗、秒杀万物!这天上天下就没人能比您还帅的!哦,还有这边这位,又见面了啊小马,你吃过早饭了没有?” 白马踢踢踏踏走来,像一辆小车似的停靠在了荣观真身边。它看见时妙原时明显兴奋了一下,但主人还在这里,它必须保持庄重。 白马对时妙原兴致极高,而荣观真好像就不是很想搭理他了。他拍拍爱马的脊背,越过满地狼藉走进了屋内,时妙原回头望去,只见荣观真踱到张鸣恩身边,用鞋尖将他脸上的汤碗掀翻了个面。 当啷。那碗在地上震了两下,骨碌碌地滚到了床底。 张鸣恩果然死了。 他的脸色铁青,嘴眼大张,十指呈鸡爪状不自然屈起,脸上还挂着两根死不瞑目的香菜。 见他这样,荣观真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死赌鬼。活该被自己玩死。” “他这是……被吓死了?”时妙原小心翼翼地问。 荣观真嗤讽道:“吓死的,毒死的,兼而有之。他杀了自己老婆,又想害亲生女儿,结果两头没讨好,自食其果了而已。” “他老婆?” 时妙原将视线移到墙上,他发现那女人的影子还在,只是在阳光下淡了许多。 荣观真指着那影子说:“她是周玉谅,张遥和张望的妈妈。她死在藏仙洞边,其后就一直在附近徘徊,好巧不巧就碰见了自己老公谋杀亲女。张鸣恩这老赌狗输光了家产,舍不得卖酒店,就打起了张遥保险金的主意。藏仙洞里没信号,是周玉谅想办法找人求救的,把我带去洞里的也是她,也得亏张鸣恩当年没舍得花钱给她做超度,不然,那俩小孩现在应该已经快喝完孟婆汤了。” 墙上的鬼影依旧绰约,只是在日出后变得稍淡了许多,即便很快就要被阳光冲散,她也在试图抚摸床底下沉睡的女孩儿。 “时间不早了,你还是先走吧。”荣观真对她说道,“还有什么冤枉的到万霞天再讲,张鸣恩应该已经在那儿了,施奶奶会帮你教训他的。” 那鬼影向荣观真作了一揖,随后便消散不见了。 “原来如此啊……”待到鬼影彻底消失后,时妙原感慨道:“我说怎么救援人手这么紧缺,恐怕张鸣恩根本就没费心思去找吧……我靠,等一下!那我下来的时候绳子断了,不会也是他割的吧?这老不死的,他居然敢骗我!!” 荣观真点头道:“是啊,张鸣恩骗了所有人,还有你。” “我?” “你也骗了我。” 一阵劲风袭来,时妙原只一眨眼,就见到荣观真的脸突然放大数倍,直直地闪现到了他眼前。 鬼啊!!!时妙原内心惨叫一声,吓得接连后退了好几步,孰料荣观真扣住他的脖子,一把将他拽进了怀里。 变化猝不及防,时妙原根本就没有任何反应余地。荣观真翻脸素来比翻书还快,从前时妙原就在这一点上吃尽了苦头,就好像现在,上一秒他还在和颜悦色地为时妙原解释案情,下一秒,他便掐得他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 “别!别!荣老爷!疼啊!”时妙原像条游蛇似地在他怀里扭动了起来,“哎哟,我求您轻点儿吧!我好难受啊,我我我我不能呼吸了,老爷您弄得我好疼啊——” “常栖迟,你骗了我。” 荣观真的语气十分平和,可他的动作却远没有这么温柔:“寻常人见不得我的真身,你非但毫发无伤,还能在这儿和我插科打诨。我先前就觉得你这人奇怪,现在你必须给我老实交代清楚,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常栖迟是你的真名吗?你三番五次出现在我面前,究竟有什么意图?” 哪有三番五次?满打满算也就两回好不好!而且什么叫“有什么意图”?!要不是因为实在倒霉,你以为我愿意看见你吗! 时妙原恨不得当场找个县衙击鼓鸣冤,他嘴上却只敢说:“我没有什么目的呀……” “你要是再敢对我说一句谎话。”荣观真笑眯眯地说,“我就马上把你这张嘴带舌头一起掏出来撕烂。” “别别别!我说!我说就是了!”时妙原吓得直接破了音,“我那个……我其实……我,我是……!” 荣观真打断道:“你是鸟妖,对么?” “……” 时妙原僵硬地挪动眼珠望向了白马,生平第一次,他在奇蹄目动物脸上看到了“心虚”这两个字。 是你小子告的密? 白马低头吃草。 “别看它,看我。”荣观真把他的脸掰了回来,“你为什么骗我?” “我,哎呀,我……呜……您听我解释嘛……”时妙原语无伦次地说,“我那什么,我是想着,我这种小妖怪,一没名二没姓儿的,应该犯不着跟您报备……所以,所以一时糊涂,才……” “在我的山上对我撒谎,你想过这么做的后果吗?” “荣老爷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您就相信相信我吧,我我我,我绝对没有任何坏心思啊!!”时妙原恨不得直接跪下求饶,可惜有荣观真掐着,他未能如愿以偿。 荣观真加大了手上的力度,他冷冷地笑道:“光不敢有什么用?下次再犯怎么办?你总得拿出点诚意来,证明证明你自己吧。” 诚意?拿什么诚意? 时妙原的大脑一片空白。 荣观真的意思是,要他拿东西出来赔罪吗? 他想从他这儿得到什么? 贡品?祭物?财宝?活牲? 三柱高香?九进新庙?童男童女?还是……他的性命?! 不对不对不对,不管荣观真想要什么东西,这不都是开玩笑吗?他现在钱也没有,法力也没有,就连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被收回去,他都穷成这样了,荣观真还指望能从他身上拿到啥金贵玩意儿啊? 难道说…… 时妙原惊恐地捂住了胸口。 他总不能是……要劫色吧!? 虽然吧他也不是不行,虽然他俩也不是没干过这事儿,虽然荣观真其实干得挺……但在这个地方?在这种情况下?旁边还有死人,他俩还有宿怨,白马就在旁边看着呢,旁边那么多花花草草石子儿小树的就玩这套是不是太背德了一点啊?! 正当时妙原满脑子劲爆画面之时,荣观真冷不丁开口道:“变回去给我看看。” “啥?”时妙原神情一僵。 “我说,我要你变回本相给我看看。” 荣观真居高临下地说:“你不是鸟妖吗?那你就证明给我看好了。我至少得确认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然后再决定怎么处置你吧?就现在,给我变!你要是不愿意的话,就等着被拔了舌头下去陪张鸣恩作伴吧!” 12、五蕴炽盛(二) 时妙原傻眼了。 “这,这,这是不是不太啊?”他语无伦次地说,“我那什么,我要是变回鸟了,那衣服也不穿,屁股蛋子也光着,这给您看见了得多难为情啊……” “你不愿意?”荣观真的变得语气危险了起来。 “我……” “来嘴巴张开,可能有点疼但我不会打麻药的你忍一忍啊。” “别!我变!我变还不行吗!!” 死亡威胁之下,时妙原不敢再多作违抗。他哆哆嗦嗦地举起双手,眼睛一闭,心一横,调度起了为数不多的法力。 变回去……变回去…… 他要怎么变? 时妙原内心直犯嘀咕。 直接变回原形?那估计还没落地就能被荣观真撕吧撕吧吃了。 变成别的动物?一时半会也很难有更好的方案。 况且荣观真已经确认了他就是鸟妖,他也不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到底该怎么……等等。 他有办法了。 “你还在犹豫什么?”荣观真似乎是等得有点急了,他不耐烦地说:“常栖迟,我劝你不要跟我耍花样,你要是不想死最好就动作快点,要不然……嗯?” 催促声戛然而止,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 最先感知到异样的是双耳。它们听见了骨骼缩张,肌肉拧动的颤音。 然后是鼻腔。刚下过雨的山里,空气清新而又带着丝丝凉意,但在这由草木构成的冷香中,他闻到了一阵温热而干燥的气息。 这就好像是在艳阳天的午后收回了一床棉被,被褥和棉絮晒得又松又软,把脸埋进去的话,会闻到如细沙般柔和的,小动物的味道。 气味会有质感吗?关于这一点荣观真其实并不确定。他睁大了眼睛试图看清点什么,只可惜视野中萦绕不去的黑令他的期待作了空。 但很快他又捕捉到了更直白些的信号:他手里抓着的东西变了。本来湿冷的皮肤生出了绒毛,相贴的面积也在不断缩小,他确信对方并没有撒腿逃跑,只是现在,那段脆弱的脖颈暂时脱离了他的掌控。 眼下,这山中似乎升起了一团燃得温和的小型太阳。 “这是……” 太阳簌簌地扑腾了两下翅膀。然后,它颤颤巍巍、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挤到了荣观真掌中。 好软!这是荣观真的第一反应。这小东西柔软又轻和,它的体型估计就只有他巴掌大,棉花糖一样的底绒裹住了他的五指,在那温热的皮毛间,他捕捉到了一丝微若呢喃的轻颤。 “叽。” 时妙原唯唯诺诺地叫了一声。 “我……我变好了。” 虽然荣观真现在看不见他,但是他现在的的确确变回了一只毛毛茸茸、迷你小巧、泫然欲泣、哆哆嗦嗦,脸上写满了弱小可怜无助祈求等一系列复杂情绪的……黑色小鸟。 白马俯到荣观真耳边嘀咕了些什么,荣观真立刻问道:“你是乌鸦?” 时妙原赶忙摇头,他爪子一叉,往后一仰倒在荣观真手中,当机立断冲他露出了白花花的肚皮。 白马发出了一声欢快而又惊奇的啼叫。 “喜鹊?!”荣观真震惊地问道,“你确定!?” 对,喜鹊!没想到吧! 时妙原得意得连尾巴都要翘到了天上。 乌鸦通体漆黑,喜鹊肚皮泛白,这两种鸟儿在人类的意象表征中各司其职,可它们在外型上的差异却并没有那么鲜明。 他现在法力有限,最多就只能把肚子上的羽毛变白、再尽量缩小自己的体型。他不确定荣观真对自己的恨意还有多少,但反正只要不现原形他应该就能再糊弄一会儿。那白马虽见过他的翅膀,但它其实也就是远远看过而已……乌鸦翅膀是黑的,喜鹊的当然也是! 怎么样,这下就天衣无缝了吧?他是喜鹊,不是乌鸦,他是常栖迟,不是时妙原!荣观真就算贵为山神,想惩戒无冤无仇的小妖怪,那也得要有个由头不是吗! 老子简直就是个天才!时妙原太过激动,差点没直接从荣观真手里翻出去。他赶紧稳住身子,冲正捧着他发呆的山神疯狂眨巴起了眼睛。等到眼皮都快抽筋了他才想起来荣观真其实看不见,这可真是彻彻底底的抛媚眼给瞎子看。 荣观真好像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他不自觉地捏着时妙原的羽毛,似乎是想要凭触觉分辨出他真正的花色。 “真的是喜鹊吗……” “荣老爷!”“他在这里!” 荣观真正乱摸着,背后传来了两声饱含喜悦的呼唤。 时妙原叽一声扭过头去,只见两个长得神气可爱的男孩朝这边跑了过来。他们穿着一蓝一红样式相似的素色练功服,腰间还各自别着一根小树枝,从他们眉间的莲纹来看,这应是荣观真身边的护法。 生面孔啊!时妙原顿时产生了好奇:他从没见过这两个小孩,难道他们是在这九年间新飞升的神仙? 小护法们着急忙慌地跑到荣观真身前,扒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转了起来。他们的表情之严肃,神色之凝重,就好像在看什么极为易碎的珍稀动物一样。其中穿蓝衣服的男孩急吼吼地问道:“荣老爷,您没事儿吧!我和居星正打着坐呢突然就发现您人不见了!我还以为您掉水里去了,差点也要跟着一起跳下去了!” “亭云说您走丢了,我不信,还跟他吵了一架!”被唤作居星的那位恨不得直接爬到荣观真头顶上,“我说荣老爷虽然上了年纪,但也不至于糊涂成这样,肯定是有事儿要办才不告而别的。这不!亭云,咱老爷拆屋顶来了。” “不是拆墙吗?” “哎呀,都拆了都拆了,一个不剩。” “关亭云,关居星!”荣观真忍无可忍地把他俩从身上扒了下来,“你们给我先闭嘴!然后手撒开,站好!不许说话了,吵得我头疼。” “哦。”“好吧!”关亭云和关居星双双立正。 训得不错啊!时妙原感慨了一下。 荣观真捏了捏眉心,无可奈何地对护法们说道:“你们听好了,我来这儿是为了办事,因为太急了就没提前说。现在事儿办完了,正好你们也来了,那就把周围收拾一下吧。旁边这些人该安顿的安顿,该送下山的送下山,该塞进火葬场的塞进火葬场,处理好了自己回家去,我们在蕴轮谷碰头。” “好嘞!”两护法欢快击掌,他们正准备冲进去清扫战场,又突然默契十足地同时刹在了半路:“咦,荣老爷,您手里拿的是什么?” 荣观真下意识把手收了回去:“这是……” “哇哇!是小鸡!”关居星率先尖叫了起来,“荣老爷!你捡着小鸡仔子了!” 关亭云立马凑了上来:“什么什么,有小鸡?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这不是鸡,是……普通的小鸟而已。”荣观真张开手掌,将一脸茫然的时妙原递到了护法们面前。 “哦哦哦!是小鸟!小鸟也很可爱呀!” 关亭云狞笑着张开食指,在时妙原身上跃跃欲试地比划了起来:“老爷老爷,我能摸摸它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小的宝宝鸟呢!哎哟,尾巴好长,哇塞!肚子好白!不得了不得了,原来是小喜鹊呀!” “我也要摸我也要摸!”关居星急得嗷嗷直叫,于是荣观真贴心地把手放低了些。他一摸到时妙原的羽毛就开始尖叫:“活的!活的鸟哎!亭云!你快来摸摸,它的肚子好软呀,就像霉豆腐一样!” “毛茸茸毛茸茸!好暖和一股小鸡儿!哎呀它好肥哦!小爪爪小爪爪!” “小心点,别给他摸坏了。”荣观真收回了手,“这鸟胆子有点小。” 胆小鸟悲愤交加。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时妙原现在真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树上。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他怎么也没想到,他堂堂太阳神鸟,创世大妖,扶桑树之子,物质界一霸,有朝一日被认成鸡就算了,竟然还沦落为了小孩子的玩物! 他在天上每天开灯关灯逗全世界玩儿的时候,这俩小兔崽子还不知道在哪飘着呢!他活到现在还从没受过这样的委屈,要放在以前他绝对会把他们啄得亲妈都认不出来! 不过时妙原生气归生气,至少还保持了基本的理智。对方毕竟是荣观真的护法,打狗也得看主人,故而他就算再愤懑不已,自然也是连爪子都不敢伸一下的。幸好这俩小屁孩还算知道分寸,至少,他们没丧心病狂到直接摸他的屁股。 “荣老爷,这鸟是您从哪儿捡来的呀?”关居星一边戳时妙原的脑袋一边好奇地问,“我看这附近也没有喜鹊窝啊。” 关亭云举手提问:“是不是起先雨太大了,把它从树上冲下来了?咱们是不是应该把它送回窝里呀?” 要的要的,我现在就想回家去找妈妈!时妙原竭尽全力挤出了两滴眼泪。 荣观真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把他干脆利落地揣进了口袋里。 “他是野鸟,没必要还。”荣观真对护法们说,“你俩要是喜欢,咱们就自己带回去养吧。” 哎? 时妙原的大脑停转了一下。 “真的可以吗?!”关亭云立马跳了起来,“咱真的能把它带回蕴轮谷么?” “嗯,当然。这小东西从小没了妈妈,就这么放在林子里的话,他说不定很快就会饿死。”荣观真一边抚摸时妙原的羽毛一边说道,“我们要是能救下他,那也算是功德一件。” 啊? “哎哟,那咱们必须把它给照顾好啊!哇……真稀奇啊荣老爷,这还是您第一次养宠物吧?那具体放哪儿啊?放山上?放寺里?还是放我和居星的护法殿?就这么放外面会不会跑走啊,是不是得给它脚上拴个绳儿?” “就放大涣寺里吧,绳子我自己会拴,平时我贴身养着就可以。” 等等? “那我负责每天喂食!”关亭云自告奋勇道。 “我给它造个笼子吧!哎等等,那谁来打扫鸟笼?”关居星推了关亭云一把,“要不你来吧,亭云,我有洁癖,我见不得鸟屎。” “啊?你怎么老是把这种差事推给我……” “哎呀,那今天就由我来清理战场嘛!” 还未等关亭云反驳,关居星一溜小跑到木屋废墟前,拿腰间那小枝子随意挥舞了两下:“起!” 他话音刚落,散落一地的残骸便奇迹般浮起,依次回到了该去的位置。不消半分钟时间,屋内的活人就都得到了安置,至于死人……张鸣恩被移到了外面的草坪上,关居星贴心地给他脑袋上套了只塑料袋,这样一来,他就不至于脏了过路人的眼睛。 关居星拍拍手,兴高采烈地回到了队伍中间:“好了!我都收拾完了!咱们走吧,快快快,我等不及要回去玩鸟了!” 几位神仙牵着白马有说有笑地走了,直到被带着走出了好几百米,时妙原也依旧没能回过神来。 不是……这是什么发展? 他们就这么决定了? 就这么把他带走了? 有没有人问过他的意见? 就没有一个人——就没有一个人愿意来尊重一下他的鸟生自由吗叽?! “哎,荣老爷,它好像在发抖诶。”关亭云眼尖地发现了小喜鹊的异样,“它的胆子真的好小哦。” “这个啊,它可能是刚离了娘,心里还有些紧张吧。” 荣观真轻轻抚摸着时妙原的翅膀,他极尽温柔之能事地安慰他道:“别担心,小可怜,我们马上就带你去蕴轮谷。那里有我的行宫,我们可以一起开开心心地生活。以后我在哪里,哪里就是你的家,亭云和居星会照顾好你的,有我在身边,你什么都可以不用担心。” 时妙原抖得更厉害了。 没事的。 没事的…… 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他强压下内心的恐惧,在心里暗暗地给自己打气道:不……不就是去蕴轮谷吗?不就是和荣观真朝夕相处吗,就算是龙潭虎穴,去闯一遭又如何! 大不了他就跑,跑不了他两眼一闭死了拉倒!更何况这俩小孩这么喜欢他,荣观真就算再怎么心理扭曲也是不会伤小孩子的心的!只要能和这两个小护法搞好关系,他他他,就算是天塌下来给空相山砸了个窟窿,他时妙原也是绝对不会发生任何意外的! 绝对! 两小时后,时妙原的惨叫响彻了整座蕴轮谷。 13、五蕴炽盛(三) 清晨的山林中,传来了一阵蝉鸣。 蕴轮谷中古树参天,环山高耸。如明镜般的巨湖中坐落着一座小岛,在岛上,无数黄姜花正随晨风轻轻地摇摆。 早上六点,大涣寺中方才燃起第一缕敬香,一阵凄厉至极的嚎叫便将这里的宁静搅了个粉碎。 “啊啊啊啊啊啊啊!!!” 扑通! 有什么东西掉入湖中,激起了一片铺天盖地的水花。鱼儿们四散奔逃,湖面泛起阵阵涟漪,几秒钟之后,时妙原怒不可遏地从水里钻了出来。 “荣观真!你为什么要突然把我扔下来啊!”他挥拳大吼道,“我是鸟不是石头,你这样搞突然袭击,就算是神仙来了也会被摔死的!!!” 时妙原真的快崩溃了。 两小时前,荣观真不顾他的意愿,强行将他揣进口袋带到了深山之中。 一路上,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仅要时刻注意回应荣观真冷不丁的抚摸,还一直疲于应付小护法们心血来潮的戳弄。快要到地方的时候他终于精力告竭,再加上荣观真身上又实在暖和,他一个没坚持住,就这么在口袋里昏睡了过去。 结果他还在做往稻草堆里打滚的美梦,就猝不及防地被荣观真掏出来扔进了湖里。时妙原被丢下去的时候还是喜鹊,再浮出水面时就已经变回了人。他整个人惊恐无比,浑身湿湿嗒嗒,衣服是一件没穿,至于精神状态么,当然也是一触即发。 幸好湖边水浅,他才不至于真的当场淹死。 “是我听错了吗?”荣观真的声音从断崖上悠悠飘了下来,“你刚才叫我什么?” “荣……荣老爷~!” 时妙原的嚣张气焰瞬间烟消云散,他捂着要害处从水中站起,尴尬而又不失讨好地冲荣观真撒娇道:“哈哈哈,荣老爷,我叫的是荣老爷啦!那什么,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想说,您干嘛对人家这么粗鲁呀,搞得我都有点猝不及防了,嘿嘿哈哈嘿……” 哒哒哒哒哒!是关亭云跑到了崖边。他伸头往湖面一看,吓得连眼珠子都快掉了下来:“我去!怎么会变身啊!!!” “什么什么?居然是鸟妖吗?!”关居星也凑了过来,下一秒,他像树袋熊似地蹿到了关亭云身上:“哇!亭云你看!好白的屁股!” “你小子往哪瞅呢?”时妙原急忙蹲了下去,“你你你,你不许看!你把眼睛给我闭上!” “我天,一想到他其实能变成人,我就觉得有点不太舒服了。”关亭云冷汗涔涔地说,“好端端的当鸟不行吗,他为什么非得变回来啊?” 关居星眉头紧锁道:“他洗澡了吗?他几天换一次衣服?我们刚都摸哪儿了来着?他身上不会有跳蚤吧?看着是挺干净的,但还是感觉好奇怪哦……咦呃。” “不是,你们以为我是聋了啊还是怎么着?!”时妙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俩摸的时候也没问过我意见啊!!!” “哎呀别提了别提了,以后我不摸了总行了吧!” “再不摸了,下次再也不摸了!等回去我要洗十遍手!” “那我洗二十遍!” “你们……!”时妙原正咬牙切齿,荣观真慢悠悠踱到岸边,凭空变出一套黑色的练功服扔到了他脸上。 “把自己弄干,穿上衣服再出来。”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喊道:“亭云,居星!你俩先去寺里候着吧!” “得嘞!” 两小神一溜烟跑没了影,时妙原哭丧着脸爬到岸上,他先是给自己施了个干燥法术,然后当着荣观真的面穿起了衣服。 这位爷现在看不见东西,他当然不担心自己有走光的风险。白马在稍远些的地方吃草,那小叛徒脸皮薄,连看都不敢往他们这儿多看一眼。 不一会儿,荣观真歪着脑袋问:“穿好了吗?” 时妙原冲他竖了根中指:“穿好了荣老爷,这衣服正合适,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真的舒服得要命我好喜欢爱死您了亲亲啵啵么么么么么么哒。” 荣观真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好了那就跟我来吧,我来带你看看你的新家。” 他说这话时,特意在“新家”这两个字上加强了重音。 时妙原心如死灰地跟了上去。 他没走出几步,就差点撞到了荣观真身上。 “老、老爷?咋了您这是,怎么突然不走啦?” “帮我拿着。” 荣观真往他手里塞了一支还挂着露珠的黄姜花。时妙原再抬头时,就见他已经快走到了湖心岛上。 “哎,我的老爷哎——”时妙原揣着花就追,“慢点!慢点!你等等我啊——!” 蕴轮谷,大涣寺。 这里是荣观真的道场,也是空相山神行宫的所在地。 蕴轮谷中有大湖,名为无果湖,无果湖四面环山,有六座古刹依次罗列其上。其中一至五座分供观音大士、地藏王菩萨及空相山各峰土地神,六座大涣寺则位于湖心的小岛中央。 大涣寺入门处香炉高耸,神道两旁各有对称十八罗汉像怒目迎门。先出护法殿,再往山神宫,一路上共有天然瀑布十座,汉白玉高阶数层,所有来这儿的人,不论身份高低,都得亲自爬一段路才能上去。 荣观真领着时妙原混进了祈福的游客之中,在法术加持之下,普通人并感知不到他们存在。他走得很快,时妙原跟在后头,得时不时小跑起来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他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喊道:“荣老爷,荣老爷!您慢点儿,咱们这是是要去哪啊?” “四处看看。”荣观真头也不回地说。 时妙原当下了然:荣观真这是来听愿来了。 今天是农历五月初七,空相山山神正儿八经的生身之日。自千年前接替山神之位以来,荣观真几乎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寺内亲自点福听愿。 外界有传言说,只要是到了大涣寺,不论目的为何,但凡开口求了,荣观真都一定会给出回应。他能看背后姻缘,观前世果报,有诚心正意之人来拜,几乎当场就能实现心愿。若是心术不正惹了他生气,那也会立刻遭到报应。 荣观真的追随者众,他法力无边,对待信徒的手段却有些极端。爱他的恨不能以身侍奉,至于不喜欢他的……当然也不少就是了。 大涣寺内人头攒动,这里不仅香客众多,卖各类小工艺的摊贩也不在少数。时妙原随荣观真走上前往主殿的台阶时,就见到了一位浑身挂满玛瑙的中年男子。但凡是从他身边经过的人,无一例外都会被拦住推销: “看看宝石不?空相山纯天然原产!带回去能保全家平安,这可是荣老爷亲自开过光的!” 时妙原还在打量那玛瑙的成色,就听见荣观真淡定地说:“我没开过。” “哎哎哎,看看我的,看看我的!” 玛瑙商身旁还有另一位小贩,他挤到游客中间,热络地展示起了自己手中的锦囊:“瞧瞧这个!山神护身锦囊!里面装有朱砂曜石,甘露圣珠,还有荣老爷悟道时点化的莲叶根茎!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啊,一个只要八十,随身佩戴就可保万事无忧!” 有游客好奇地问:“老板,你说这万事无忧,指的都是哪些事儿啊?” “哎哟,这位小兄弟,你是第一次来对吧?我跟你说啊,不对,不是我说的,是荣老爷说的!他说只要用了这护身符,带满九九八十一天,然后择吉日回大涣寺投炉焚烧,就能驱邪提运、加强良缘、庇护后人、安胎养神!” 荣观真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没说过。” “但这锦囊的作用还远不止于此!” 见游客们有所迟疑,那小贩又接着自夸道:“荣老爷佑生子,保香火,戴了这护身符,您家后人啊从怀上到生出来都绝对稳稳当当,至于以后,那肯定是孩子上哈佛,孙子上耶鲁!女儿当院士,儿子成戏霸!” 众人纷纷啧啧称奇:“那照这么讲,荣老爷其实和送子观音是一个意思了?” “啊?这……这是自然!你们不知道吗?荣观真荣观真,这个观字当然就是唔唔唔唔??!!!” 那小贩没能接着说下去,一片不知被谁落下的手帕忽然飞起,像一块钢板似的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四下劲风忽起,众香客皆为骇然。荣观真愤愤收拳,他脑门上青筋不断:“我不是!我送不了!再敢说一句瞎话,我就把你的嘴撕烂!” “荣老爷显灵了!荣老爷显灵了啊啊啊!”那人吐掉手帕,逃也似地奔下了台阶。 “噗嗤。”时妙原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荣观真立马调转矛头,“你再笑小心我把你嘴也堵上!” 时妙原赶忙摆手道:“我没笑我没笑!荣老爷行行好别割我舌头!我那什么,我只是在想……哎呀,您的这个功能还真是丰富啊!” “丰富?” “您瞧,您这不是还兼任文昌星君呢么?”时妙原指着主殿外一排叽叽喳喳的小孩说道。 荣观真虽看不见那头的情况,但零碎的许愿声飘到他耳边,只消一两个字,就让他的脸色阴沉了起来。 主殿外祈福者众,有好些学生模样的游客正和家长们一起往炉子里投香。炉边烟雾缭绕,只见其中烧得最多的一个学生扑通往蒲团上一跪,双手合十朝天大喊道: “荣老爷好!荣老爷吉祥!荣老爷英明神武天下第一,孩子马上就要上考场了,求荣老爷大显神通,让我和我女朋友一起考上重点大学吧!” 14、五蕴炽盛(四) “想都不要想!” 一听见这个愿望,荣观真立刻翻了个重重的白眼:“天天搁家打游戏还想无痛升学,你上考场能把答题卡涂对就不错了!哦,你女朋友倒是能考上985,到时候分数出来不许对人家死缠烂打。” “荣老爷!” 又是一声真切的呼唤,有位年纪更小点的学生整个趴在了地上:“老爷啊!我这人没别的心愿,我就想求您让我这次数学考试及格!” 荣观真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都上高中的人了,一元二次方程都解不明白,你是指望我直接替你按计算器还是怎么着?回去好好背公式去!” “求求荣老爷让我儿子分到重点中学!” 说这话的是位学生家长,她忘了在门口取香,便干脆往炉子里投了好多百元大钞。“我的要求不高,到市一中就行,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上重点班,要是能找到特级教师当班主任就更好了!” “小升初摇号去求教育局,不要求我!”荣观真忍无可忍地把她塞的钞票吹飞到了地上。 “荣老爷荣老爷,我希望我的小猫能按时吃饭,不要便秘,多多喝水,然后再活至少二十……不对,五十年,求您了!”另一个小姑娘三跪九叩道。 不是,为什么小猫喝水也得找荣观真保佑啊?时妙原差点没发出惊天爆笑,他本以为荣观真会大发雷霆,却见到他轻轻一抬食指,那女孩儿的手机立刻嗡嗡地震动了起来。 下一秒,她惊喜地大叫道:“哇!芬达刚才竟然上厕所了!” “我去,这么灵的吗?!”其余人见状立马疯狂磕头如捣蒜,“荣老爷在吗?您正听着呢对么?您能不能把我导师送走啊,哦如果可以的话连带我们院长一起好吗?快让他俩跳槽吧,我不想再见到他们了!” “信女此生别无所求,只希望培养皿里的细菌不要再说死就死了!” “让我通过毕业答辩吧!” “求心软审稿人!” “接offer接offer,荣老爷敢不敢让我年薪过一百万?” “我男朋友脚踏五条船,您能没收他的作案工具吗?” “全都给我闭嘴!!!” 荣观真大手一挥,把这些稀奇古怪的愿望一一打发了回去:“一天天的论文也不读,班也不好好上,三天学不来半小时习的人还想着发nature?我这儿是大涣寺,不是浙里办,老子是山神,做不来绝育手术!!!” “求荣老爷让我们一家渡过难关吧!” 荣观真话音未落,又有位中年男人哭天喊地求道:“我女儿生了重病,老婆也过劳昏迷过去了,项目上的款要再收不回来,我可就真的要走投无路了!” “嘶……这个倒是可以。”荣观真自言自语道,“这人品格不错,平时比较顾家,偶尔还会喂一喂流浪动物。嗯,没什么不良嗜好……他女儿的病好像确实很棘手。让他发一笔两千万的小财吧,但要是敢拿了钱自己跑路,以后必须百倍,不,万倍奉还。” “珍珍!珍珍!” 珍珍是谁?荣观真的爱称吗?!时妙原左顾右盼,只见一青年男子捧着个断成了两截的同心锁哭成了泪人:“求荣老爷让我和珍珍复合!她是我此生挚爱,我这辈子不能没有她,她要是嫁了别人,那我也不想活了!” 这男的哭得肝肠寸断,荣观真没听两句,就直接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办事儿不戴套分手拉账单还到处给女朋友造谣的也敢来装深情?给我滚!”他恶狠狠地说。 “哎哟!是谁打我!” 那深情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手里的同心锁也彻底摔碎掉了。 时妙原大受震撼。 手段了得,真真是手段了得! 他不是不知道荣观真法力无边,还喜欢给信徒实现心愿,但他现在的业务之纯熟,效率之高超,手段之粗暴,目标之明确,方法之狠辣……还是令时妙原整个鸟看得目瞪口呆。 他还记得很久以前,荣观真刚当上山神那会儿因为脾气爆和信徒之间沟通不畅惹出了好些事端,也正因如此,一直到现在荣观真在民间的名声都还是毁誉参半。可没想到啊没想到……没想到只是九年不见,这小子不仅性格更加扭曲了,抽起人来更不留情面了,当神也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啊! 时妙原在这边感慨着,荣观真那头手也没停。只见他一手点化众生,一手拳打脚踢,既能随时分心捞起要摔跤的小孩儿,还不忘一级一级地往台阶上爬。等到他们快爬到主殿前时,山下人那些五花八门的愿望竟然都被处理得差不多了。心愿达成了的人们捧着手机兴高采烈地走出了寺门,而那些惨遭荣观真拒绝的信徒,心里嘴里自然也没嘀咕什么好话。 当然,荣观真对此并不在乎。 山神殿。 这是大涣寺内位置最高,也最引人瞩目的建筑。 此殿最初修建时仅为一间小平房,是后世不断加盖、不断修葺,才有了如今气势恢宏的模样。 一走进主殿,时妙原的眼睛便亮了起来。 多年不来,这神殿是修得越发气派了。 纵眼望去,山神殿内一副金光璀璨之景。供台上果品琳琅满目,黄姜花是神座前四季不断的常客。信众们自发带来了香水百合和甘菊茉莉等清静吉祥的鲜花,两盆有半人高的紫色蝴蝶兰将一尊巨大的刷金神像簇拥在了中间。 这像自然便是荣观真。 只见他右手执三度厄,左手呈退魔印摊开朝外,端的是器宇轩昂,意气风发。这像约有七层楼高,它雕得极为还原,不仅佩剑样式几乎一致,就连掌心的莲纹雕得有九成相似。神像脚下铺金丝绣莲蒲团九枚,信众们跪在地上一字排开,就算把头仰断了去,也很难见全他的真容。 时妙原稍后退两步,也仅能勉强读尽两旁蓝底金字的楹联。只见上联曰:燕然超然,眼耳口鼻无不杳然。下联则是:心观华观,身灵魂灵俱清净观。横匾题文:闻音光世。 山神殿里不仅供着荣观真,当然还有他的两位护法。时妙原仔细一看:好家伙!左亭云,右居星,他们各执鲜花宝剑,头顶璎珞宝冠,脚踩琉璃金珠,这俩死孩子在他面前皮得能上树,到了正经场合竟威风得像两头小狮子。 时妙原再作打量,他发现殿里还摆了许多各式各样的小型神像,它们的质地工艺虽不相同,但从姿态上看应该也全都是荣观真。只是这些神像的脸上都蒙着红布,一看就是信徒为请正神回家,先造了像在这儿沾受香火。 “呸。” 荣观真突然咂了咂嘴巴。 “你怎么了?吃坏什么东西了吗?”时妙原关切地问。 “感觉嘴里味道不太对。”荣观真的表情十分复杂,“好像有人在乱供。” 时妙原眼尖地在供桌角落看见了三根还冒着热气的孜然味淀粉肠。 淀粉肠下跪着个男人,他双手合十,表情虔诚,匍匐在像前轻念道:“请荣老爷为我一家作主,收了害我父母兄长的恶神。” 来告状的?时妙原感到了些许迷茫:先不论这小子是怎么想的要用淀粉肠来供荣观真,都二十一世纪了,居然还会有敢为祸人间的……恶神? 恶神。这个久违的名词令他产生了一阵恍惚。 那男人还要再求,殿外突然冲进来一名黑衣黑裙的女子,风风火火地将他强行拉了起来。 她怒骂道:“好啊,你原来真的在这里!我说你跑哪去了,居然又过来拜这没用的破神仙了!” “姐!”那男人剧烈挣扎了起来,“你,你别乱说!你快道歉……你刚才说的这是什么话啊!别给老爷听着了!徐知甄!!” “听到了就听到了,他难道还能弄死我不成?!” 徐知甄一听这话,反而更像吃了炮仗似的嚷嚷道:“徐知元,如果你有问题可以去报警,去用法律手段解决问题,为什么非得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磕头?这种硬造出来吃香火的伪仙你也敢信?你忘了大哥当时是怎么出事的了吗!” 徐知元吓得脸都白了:“你可别说了!我本来就是来求荣老爷管事儿的,你这么讲话,给他听见了可有你好受的!” “哦,这时候有我好受了,那他遭难的时候这个山神老爷怎么不出来管管呢!”徐知甄直接朝神像呸了一口,“好人受苦不看,恶人倒是潇洒,你明知道该怪的是谁,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妖魔鬼怪的事情!弟弟,求神拜佛要是有用,这大涣寺的门都不会往我们这边开的!还山神呢,还观真呢,这山里发生了那么多见不得人是事情他连看都不看一眼!他要是真有本事,就让他现在下来给我一刀好了!” 众信徒纷纷哗然,徐知元吓得两腿抖如筛糠,有人想上去拉住徐知甄,但她眼睛一瞪,就把他们都吓退了出去。 殿内一片混乱,荣观真不为所动。可他虽然淡定,神龛上那两尊护法像却突然眨了眨眼睛。 下一秒,关亭云和关居星双双出现在了徐知甄背后。 他们面若冰霜,双目圆睁,面呈恐怖怒象,全身青似恶鬼,全不似方才那天真烂漫的模样。徐秋甄还在怒斥弟弟,亭云居星举起树枝就要往下砍——那哪是树枝,分明是两把寒气逼人的弯刀! “回来。”荣观真咳嗽了一声。 刀尖停在了离徐秋甄的后颈只有半厘米的地方。 “让我弄死这个人吧。”关亭云冷冷地说,“就这一次。” “不准。” “求您了。” “敢动一下我就先抽你。” “老爷!” 关亭云从牙缝里挤出了阵阵低吼,这声音听着,竟真似是野兽在警告来敌。 殿内气氛正焦灼之时,屋外冷不丁传来了一声长鸣。 嘟—————— 忽地一声长笛,令大涣寺内所有信众——无论是地上跪的,炉前拜的,正吵闹的,正哀求的,正怒骂的,还是正不作声的,全都不约而同地止住了动作。 到时候了。 时妙原循声望向了窗外。 风动了。飞鸟开始盘旋,山上的小松鼠也攀上了高枝。 黄姜花丛簌簌起舞,无果湖面亦泛起了阵阵不自然的涟漪。 角笛间鸣间息,袅袅的高香之中,三名身着紫金袖袍的高功悠悠然走上高台,步入了山神殿前的广场之中。 在他们身后,信众们如潮水般涌了上来。人群沉默而又雀跃,他们都已为这一年一度的时刻做足了等待。 各礼器法物纷纷就位,最后被推上来的是一面有五人宽的皮面堂鼓。辰时三刻已至,主祭庄重地摊开了一支银绢丝制的长卷。力士们先是击鼓十次,又再鸣了两轮号角,一阵奏鸣之后,今年的空相山神生身祀正式拉开了序幕。 15、五蕴炽盛(五) “顶礼慈悲之尊,俯观种种变化。” 当。 “燔供空相之中,承光闻乐赐音。” 当。 “我观山神观真,威严神法无边。 灭鬼平邪除恶魃,绝除空亡病魔碍。 降甘授露平澍雨,安风静波定万山。 宽量广博近天地,增福饶寿助运祉。开蒙点资升天智,具察三途献法华。 山神观真及护持,愿为众生为后生。燕然超然杳杳然,心观华观清净观。” “此空相山蕴轮谷湖心大涣寺——恭请山神!” 人群中,主殿外,丝竹齐鸣。 香烟袅袅盘旋,高功吟诵不停。其中为首的一位紫袍法师生得一表人才,他每敲响一次磬音,信众们便都要行拱手礼深深鞠下躬去。 只听他拖长了声音唤道:“请——山——神——” 四下鸦雀无声。 “请……请山神——!” 鸟儿落上枝头,就连它们也对这场表演产生了好奇。 人群窃窃私语,他的后背开始冒汗。 咚!咚!咚! 他重重跪下,连磕三次响头,在众人目光中再度大喊道: “恭!请!空!相!山!神!” 时妙原呸地往垃圾桶里吐出了一枚瓜子壳。 “那谁啊?扯嗓子喊你老半天了。”他用胳膊肘拐了荣观真一下,“老爷啊,你怎么都不带搭理他的呢?” 巳时整,山神生身祀已近尾声。 时妙原和荣观真远远地站在人群外,山间风大,时妙原被吹得像根天真烂漫的鸡毛掸子。他一边捋头发一边伸长了脑袋看热闹,荣观真则始终倚在围栏边闭目养神。 原定的流程早已走完,台上那法师却依旧唱个不停。诸信众大多仍虔诚礼拜,少数不安分的,已悄声议论了起来。 “今年也没显灵。” “就连白马也没来。” “连续好几次了!” “是不是从七八年前起就这样了?” “是啊,怎么回事呢?” “荣老爷该不会……” “可别在这乱说话!” 荣观真缓缓睁眼,他的视线并无焦点,但还是勉勉强强地落上了枝头,落到了那好奇的鸟儿身边。 “毕惟尚。”他说。 “啥?” “你不是想知道上面那人谁吗?他的名字叫毕惟尚。”荣观真淡淡地说,“他据说是我的主祭,据说是我座下童子转世,据说从小就能和我直接对话,据说总能精准传达我的意图。据说只要有他在我就不会降大雨冰雹和雷暴,据说他自带空相山的祝福,而且据说很有可能会成为下一任山神。” 时妙原问:“怎么都是据说?” 荣观真耸肩道:“因为我不认识他。” “不认识他你怎么不去解释啊?”时妙原惊得连吐了三枚瓜子壳,“你就放任他借你的名头招摇撞骗?” “你在教我做事?把垃圾捡起来!” “哪有啦荣老爷你别老是误会人家搞得人家心里痛痛的呜呜呜我捡我捡你别动手!” “你少跟我装!我只是觉得无所谓而已。”荣观真烦躁地摆了摆手,他嘴里的淀粉肠味儿还没散掉,现在整个人都有点不太得劲。 “这人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做生身祀法事了,到现在几乎每年五月初七都会来唱一轮大戏。我起初没时间搭理他,后来亭云想托梦警告他我也觉得没那个必要。反正他也没做啥出格的事儿,让他每年过来跳一跳也挺热闹的不是。” “您这是纯把人当杂耍的来了。”时妙原看了毕惟尚一眼,那老小子是又唱又扭,就差没直接演胸口碎大石了。他摇头叹道:“那也别就这么算了嘛,要是他干了啥坏事儿,这不得都安到您头上么?” “我头上的黑锅那么多,也不缺他这一两件的了。”荣观真说完便往台阶下走,“走吧,一年年喊来喊去的也没啥新词儿,夸得我都腻了。没劲。” 议论声越来越大,毕思惟的祷词也越发急不可耐。时妙原好奇心重,山神殿的匾额将要消失在地平线下时他回头望去,冷不丁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影子。 时妙原猛一激灵。 那是小时候的荣观真。 但下一秒,他就立刻消失不见了。 “怎么还不过来?”荣观真远远地喊道,“非得我八抬大轿来请你是吗?” “来了来了!马上来!” 时妙原三步并作两步蹦到了荣观真身边,他按捺下如擂鼓的心跳问道:“那什么,荣老爷,咱等下去哪呀?你要带我回家不?咱们什么时候吃饭呀!我的肚子有一点点饿饿了!” “等下先去我的行宫。”荣观真说,“就是香界宫,我平时住的地方。” 香界宫?时妙原一拍大腿:这个他熟啊!怎么说他也是那儿的第一批住户呢。香界宫有几间客房几座苗圃他都一清二楚,当然,这主要是因为他和荣观真曾经在那儿的几乎每一个角落…… 停,打住!时妙原急忙驱走脑海中某些不堪入目的记忆,带着一分真乖巧两分假好奇三分老子还是得想办法跑四分卧槽我俩当年那么不知节制的吗和五六七八九十分荣老爷等等我!紧紧地跟在了荣观真身后。 荣观真大步流星跨下台阶,在走过一间平房时突然折返了回来。他指着那屋子问时妙原:“刚刚是不是经过了法物流通处?” “还真是。”时妙原回头看了一眼,“咋了,你要有东西要买吗?” “我不买,但我觉得可以带你进去见见世面。” 荣观真背手而入。 法物流通处里没有游客,只有一男一女两位店员在忙着清点零钱,店内的装修简单朴素,最豪华的就是摆在正中间的小型山神供台了。荣观真一进门就跟大爷似的靠在神龛边吸香火,时妙原扒在柜台边上一一欣赏过去,在途径首饰区时被一条红色的手串迷住了眼睛。 “好漂亮啊。”他小声感慨道。 “你说哪个?”荣观真走了过来。他眼睛看不见,所以就只能起到一个造型上的作用。 “就这个,这个玛瑙手串!”时妙原已经完全被迷住了,他不断感慨道:“好亮,好闪,布灵布灵的……让我看看是什么材质……南红玛瑙镶镀金!还配了俩黑色的璎珞,真是有品!” 荣观真眨了眨眼睛,他似乎是在想象这几样东西搭配在一起的样子。过半晌后他问:“这个要多少钱?” “价格是……我靠,八百八十八!”时妙原震撼得瞪大了鸟眼,荣观真也大惊失色:“这么贵?!” “对啊!这也没真金啊,怎么就要小两千了?” 时妙原下意识就想掏钱包,发现自己身无分文。想点石成金,又想起到荣观真就在旁边。两条路全被堵死,他一下子急得团团转了起来:“哎哟,我身上没带够钱!啧,不行这个太贵了,我没钱,我不买了!我……好亮啊,好漂亮哦……” 他嘴上说不买了,人还是紧紧贴在柜台上,眼睛和屁股都不带挪一下的。 这也不能怪他,毕竟金乌也是乌鸦,乌鸦对会发光的东西没有任何抵抗能力。这和吃饭睡觉垒窝犯贱一样都是时妙原的天性,要他违背本性,就和不准小鸡吃稻米一样残忍! “呜……好喜欢啊……好想要哦……为什么要让我在这种时候遇见它啊!”他唉声叹气道,“宝宝……我的宝宝……你要乖乖的哦,你等等我,等妈妈发达了就一定把你赎回来……” 时妙原扒着玻璃作泫然欲泣状,若他现在还是鸟身,这模样给不知道的人看见了,恐怕真会把他当成下的蛋被人掏走了在呼唤幼崽的悲伤老母亲。 荣观真无可奈何地打了个响指。 下一秒,时妙原和柜员们一齐发出了惊呼。 “这是!” 时妙原惊讶,是因为那串让他魂牵梦萦的南红玛瑙手串突然出现在了他中。而店员们失声尖叫则是因为,他们只是一个没注意,刚清点好的收银机钱箱里就凭空多了一沓整整齐齐的纸币。 “好奇怪,刚才还没有的呀?”男店员左顾右盼,想找出钱的来源。而时妙原则捧着手串,呆呆地问道:“这,你这是……这是给我的吗?” “算是借你的。”荣观真抱着胳膊说,“借你戴两天,玩腻了记得还我。” “您这……” “不肯要就放回去。” “要的!要的!”时妙原生怕他变卦,赶紧把他的心肝宝贝往手上一套,兴奋地在荣观真眼前展示了起来:“好看不?亮得很!哎哟!还会反光,不得了不得了,我的眼睛都快被闪瞎了!你快看啊荣老爷,你看看!看看!” 荣观真的嘴角抽搐了两下:“你觉得我看得见吗?” “哦哦不好意思啊哥我忘了你已经瞎了嘿嘿你说这事儿闹的。”时妙原干笑两声,缩了回去。 “没事的,我不介意。”荣观真的语气突然变得十分温柔,“倒是你,怎么样,喜欢这个吗?” 时妙原已然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完全没察觉到荣观真的语气有什么不对。他傻乎乎地乐道:“喜欢!可太喜欢了!哎,嘿嘿,谢谢荣老爷啊!荣老爷对我真好!我都没想到您会给我买呢!” “你真的没想过吗?” “哎?” 荣观真皮笑肉不笑地问:“我怎么觉得你刚才是专门演给我看的呢?” 时妙原当场噎住了。 “我,那,那什么……” “是真没想过还是假没想过?” “真……真假作真时真亦假……” “不肯说真话是吧?嘿奇了怪了,我那拔舌头的钳子哪去了?” 时妙原顿了两秒。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讨好。稍作思考之后,他一个猛子扑进了荣观真怀里。 “不是?你干什么!!!” 荣观真正找凶器呢,没料到他突然来这招,惊慌失措地挣扎了起来。 “谢谢荣老爷!”时妙原埋头大喊道,“荣老爷真喜欢我啊!荣老爷对我真好!荣老爷给我买礼物,我想要啥你就给我啥嘞!” “我给你你拿着就是了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你突然犯什么病呢你这是……你放开我!” “我不放!我就要喊,我就要让全天下人都听见!荣老爷喜欢我,我也喜欢荣老爷,您是我这辈子最喜欢的人!我可太喜欢荣老爷啦!” “谁要你喜欢?撒手!!!” “你真好!我要天天和你在一起!我要给你当一辈子的跟班,我就算做鬼也会一直缠着你的!荣老爷,来,来,快来跟人家亲两口嘛——!” “你——你给我——放开!” 荣观真用尽全身力气(虽然并非用尽)推开时妙原,惊恐地和他拉开了距离。 “好了!我,我不拔你舌头了!我不动你了总行了吧?!我那什么我吓唬你的!你赶紧给我站一边去!你不许再靠近我了!” 时妙原干脆利落地退后两步,笔直立正,冲荣观真敬了个礼。当然,荣观真看不见。 很显然,刚才那一下给山神大人带来了不小的震撼。荣观真依旧维持着张开双臂的动作,他怀中空空如也,衣服却乱得要命,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既滑稽、又无助,也十分可怜。 呵呵,跟我斗? 时妙原看他这样,内心不由得狂笑不已。 喜欢装蒜是吧? 喜欢威胁是吧? 喜欢阴阳怪气,喜欢夹枪带棒,喜欢不好好说话,喜欢用鼻孔看人,喜欢当众不给人台阶下是吧? 这死小孩。明明是神,却非喜欢当鬼,明明脸皮薄得不行,还非得不自量力学别人当冷面霸总!就荣观真这点招数,早八百年前就让时妙原拿捏得透透的了。足足两万岁的年龄差让他在曾经和荣观真的较量中几乎占尽了上风。和比自己小的人处对象就这点好处:你甭管他在外面有多风光,回到家都得红着脸喊你一声哥。 扯远了。 总之,如果说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的话,那荣观真现在应该已经被时妙原踹过了奈何桥。他崩溃地捂住了脸,缓了好久才说:“……以后不准再这样了。” “是,陛下。” “大清灭亡没通知你吗?也不许这么喊我!” “好哦亲爱的。” “滚!”荣观真气急败坏地跳了起来,“滚滚滚!你赶紧给我滚出去,别让我在这儿再看见你! 时妙原两眼放光:“那您这是要放我回家啦?” “放个屁!我让你赶紧出去,再待下去我指不定还要再被你骗多少钱!” “哦!” 他们吵吵嚷嚷地离开了。 男店员左看右看,没找着钱哪来的,却发现柜台里少了根手串。 他惊呼道:“不得了,咱遭了贼了!” “真的?让我看看丢了什么。” 女店员凑上前去,她一看到商品标签就立马笑了出来:“哎哟,那恐怕是荣老爷拿了。” “啊?荣老爷?” 她把收银机往外一拉:““你忘啦?他刚不是给了一千块钱吗?” “哎哎哎,这是……这是荣老爷来买东西啦?” “可不呢!你刚来的可能不知道,他之前就总是这样。”女店员笑眯眯地说,“他啊最喜欢亮闪闪的东西,只要见到合眼缘的就会拿回去玩。金子,宝石,玛瑙,亮片……我们都说,只要是会发光的,甭管是太阳还是月亮,就算是电灯泡,也都是很符合他心意的呢。” 16、寻香觅羽(一) 空相山间,蕴轮谷旁,香界峰顶。 峰顶有一处断崖,其名为觅魔崖。觅魔崖绝险绝峭,除少数能爬到这里的游客外,就只有一棵老菩提树孤兀地屹立在边端。 当地人说,这里是空相山神的悟道处。只要在树下诚心悔过,他便会来消解众生的罪孽。只是这世上大多数人都不愿承认自己的过错,而且人们不知道的是,这儿其实便是山神本尊的居所。 荣观真牵着白马,时妙原跟在他身后,这两人一马用了约三个小时,才终于来到了觅魔崖边。 菩提树上挂满了许愿丝带,山风忽急忽徐,吹得满树红绸飘扬若雨。 “就是这儿吗?”时妙原明知故问道。 荣观真并未直接作答。他微微阖上眼睛,将右手按到了树干上。 “开门吧。”他轻声道,“是我。” 一颗菩提果应声而落,它坠下的轨迹,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微微泛光的裂隙。 荣观真迈步走进隙中,时妙原紧随其后。黑暗仅持续了一瞬,很快,他就听见了一阵灵动至极的鸟鸣声。 他们来到了一处山林中。 时妙原极目远眺,只见上山的阶梯曲折蜿蜒,道路两旁长满了茂盛的树丛。青石板上苔痕斑驳,这儿似乎已有多年未曾迎来访客。沿山路上行数百余米,一栋古朴低调的木质结构民居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此居依山峰地势而建,最高处依稀是一处半露天的亭台,被漆成朱红的院门两旁分立有两尊小巧的石狮,稍仰起头看看,小院的匾额上书有四个清隽的大字:寻香觅界。 “我们到了。”荣观真说。 他松开缰绳,由白马走入了密林。 门扉无风自开,两人踏入其间,满院繁盛的植物朝他们微微低伏下了头颅。 这便是香界宫。 香界宫内也有棵菩提树,与觅魔崖上那株相比,这棵树上的果实还要更饱满许多。见到荣观真回来,一颗最圆最润的菩提果迫不及待地掉落下来,它稳稳砸到地上,直接变成了一个白白胖胖、会动会跳的迷你小人。 “家里养的,平时能给我打打下手。”荣观真弯下腰来,那小东西乐得直接爬到了他的胳膊上。他逗它玩儿了一会,然后对时妙原说:“给你安排了房间,它会带你过去。” “哟,我原来还有房间呀?”时妙原搓着手说,“我还以为我真要住笼子里了呢。” “你要是有这个癖好,我也不是不能满足。” “那不能有的。” 菩提果跳出荣观真的手心,一颠一颠地引他们走向了香界宫深处。途径过一棵杏树下时,一簇小小的枝叶轻轻刮了刮时妙原的脸颊。 “哎?” 他微微一愣。 这棵树,似乎是…… 时妙原没能回忆下去,他很快就将杏树远远地甩到了身后。香界宫的地势复杂至极,他跟着荣观真和菩提果七绕八绕,先是经过了三座小桥,又是绕过了两片浅湖,紧接着他们踏进了四五片开得极为壮丽的山茶花苗圃,到最后他甚至还在紫藤花瀑布里打了几滚,才终于来到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木楼前。 菩提果蹦蹦跶跶地跑了过去。它跳上二楼,又拐了好几道弯,停在了一间早已打开的小屋前。 时妙原走上前去一看:这是间其貌不扬的卧房。面积不大,床铺桌椅沙发与书柜倒是一应俱全。窗外便是山景,桌上还摆了株香水百合,看起来雅致得很。 “就是这儿吗?”他探头探脑地问。 荣观真点了点头:“嗯,你先在这住下。饭等下有人来送,你想干什么都行。想洗澡,想睡觉,想看书写字画画,都无所谓。” “那你呢?” “我?我累了,我要回去睡觉。有事找菩提果,它们随叫随到。” 荣观真说着就要离开,时妙原赶忙喊住了他:“那什么……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那啥,我其实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来呢?”时妙原吞吞吐吐地问,“就是,你家虽然很大,很奢华,很舒服很好看,一看就很适合居住!但你我……素不相识,最多也不过是有过两面之缘。你为什么会放心带我回家啊?你就不怕我给你搞搞破坏啥的吗!” “我闲得无聊,可以吗?”荣观真转身走出了房间,“等我不无聊了,我就会放你走了。” 咔哒。门被轻轻带上了。 等到荣观真的脚步声逐渐消失不见了,时妙原才稍稍回过了神来。 “我靠,这小子现在是越来越胡闹了。”他自言自语道,“也是啥人都开始往家带了哈。” 一阵疲惫涌上心头,他懒得再细想荣观真的动机,干脆直接呈大字状躺到了床上。 他的身体虽然放松了,但脑子里的想法还是一个接着一个地往外蹦。时妙原闭上眼睛,他努力沉下心来,试图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中理出些许头绪。 他得想想接下来要怎么办。 首先,他一时半会肯定是逃不出去了。香界宫超脱尘世之外,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在荣观真的监视之下,没有他的首肯,他根本就不可能离开半步。 但就算如此,他还是得想办法找到金羽。一根也行,两根最好,至少,不要让他在荣观真面前完全毫无反抗手段。在这住着虽然整天胆战心惊,但看荣观真刚才的样子,他应该也不至于真的把他怎么样。 对,先在香界宫住下……但然后呢? 然后,然后…… 哦,对了! 然后,他要知道荣观真到底出了什么事。 要说刚复活的时候,时妙原脑子里就只有“远离荣观真”这一个想法的话,现在的他对荣观真的好奇则已然完全压过了恐惧。 荣观真的眼睛坏了,他的性格和说话方式也变得有点奇怪。虽然时妙原知道这恐怕和自己脱不了关系,但这并不能解释为什么白马也惨得像是被虐待了三天三夜一样。而且先不论那两个小护法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比起居星和亭云,另一个缩小版的“荣观真”还是要令时妙原更在意许多。 纵观全场,这九年间唯一没有发生太大变化的恐怕就只有香界宫了。可他刚才进来的时候,也明显能感觉到这里已经荒废了很久。空气中到处都是陈旧的味道,搞得时妙原的鼻子一直痒得不行。 总之,综合看来,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应该是他目前能做的最好的打算。至少香界宫住宿条件豪华,荣观真既没认出他是谁,一时半会也应该不会找他麻烦——反正还是那句话,大不了就一死!时妙原虽然怕死,但他更讨厌带着一肚子问题稀里糊涂地活着。 “但是我真的要一直在这儿跟他耗下去吗?”他疲惫地捂住了脸,“心里总是不安稳啊……总感觉还有什么事儿没做……” “帮我劝劝他吧。” “谁?!” 时妙原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身边空无一人。 “是……是谁在说话?” 他把房间翻了个底朝天,却连半个人影子都没有找到。 “难道是我听错了?”他自言自语道。 哒哒哒哒哒。 脚下传来细碎的声响,时妙原低头一看,造出这动静的竟是方才带他来的那颗小菩提果。这小家伙正努力往他鞋子上爬,发现时妙原在看之它后,它冲他摇摇晃晃地鞠了个躬。 “小东西,刚才是你在说话吗?” 时妙原刚弯下腰,那菩提果便迈着两条小短腿跑开了。 它没跑出几米,就站定在房门口,回头看了时妙原一眼。 “哟,几个意思?” 时妙原心下了然:这是在等他过去呢? 果然,一见时妙原走来,菩提果就又一溜烟似地跑到了走廊里。 它在前面跑,时妙原在后面跟,这到接近楼梯拐角处时菩提果突然消失了,时妙原追上去一看:那果子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更特别的东西。 一个令他几乎尖叫出声的东西。 是荣观真。 小小的荣观真,约莫只有十四五岁的荣观真,正站在楼梯上,静地看着他。 “你劝劝他吧。”那孩子对他说,“再这样下去,他一定会死的。” “你是谁!” “荣观真”说完便走,时妙原拔腿就追。他才刚爬上半截楼梯,对方就已闪现到了十几米开外。时妙原越追,他就走得越快,他们之间永远保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到最后时妙原几乎觉得自己都要跟丢他了,然后马上,眼前光线一暗,他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间追到了一个山洞边。 小荣观真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我靠……这小王八蛋不会准备搁里头阴我呢吧?” 时妙原明知前方恐怕有诈,但还是硬着头皮追了上去。 洞中气温极低,他没走出几步,就感觉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 山体内部的光线并不算好,但奇怪的是,他虽没有携带任何火把或光源,但也完全能看得清周围的景象。 这是什么情况?洞里怎么会有自然光? 如果不是的话……那会是什么东西在帮他照明? 时妙原的心跳得很快。 自从进洞以后,他就再也没有看见那个“荣观真”了。 他越走越深,呼吸也随之变得越发急促。紧张感混合着兴奋不断冲刷着他的大脑,一部分他嚣叫着要继续往前,另一部分他却在不断高声喝止:快停下吧,你疯了吗!你从没来过这里,你就不怕荣观真发现你乱跑吗? 快出去,出去! 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一滴汗正好落到时妙原嘴边,被他轻轻舔掉了。 几乎同时,他脚下一歪,感觉自己踩到了什么东西。 硬硬的,扁扁的,有些硌脚,体积不小。感觉……是某种金属。 而且,它好像还在发光。 时妙原低下头去,眼前的事物令他浑身血液倒流了半秒。 “……这是!!!” 他哆哆嗦嗦移开脚,从地上捡起了一枚耀眼的、灿烂的、不断散发着辉光的金片, 准确来说,是一枚金色的羽毛。 还没等他惊叫出声,半米开外又一片同样刺眼的金羽直接把他的心脏都吊到了嗓子眼。 紧接着是第三枚。 第四枚。 第五,第六,第七…… 金羽散落满地,以一种诡异的姿态不断向前方蔓延。时妙原捏着最开始捡到的那枚羽毛缓慢前行,直到他手心的汗打湿了金羽,直到他的去路被彻底堵死,直到眼前的光芒几乎令他无法睁眼……直到他终于止住脚步,他才意识到,从一开始就挥之不散的那抹光源,究竟是来源于何处的了。 他来到了山洞的尽头,眼前已无路可走。 眼前虽没有路,但却有满坑满谷,少说几万枚的金羽。 17、寻香觅羽(二) “开玩笑的吧……” 最初的震惊过后,时妙原很快就平静了下来。虽然刚才那一眼确实吓得他差点心肺停止,但多观察了几秒钟他就意识到,这里面的金羽,没有一根是真东西。 他能感觉得出来,这些都是些毫无灵气的物件。至少,它们绝对不是从他身上薅下来的。 想也应该是这样,他浑身上下满打满算也就十根金羽,要这全都是他的,他屁股上的毛不都得被拔光了? 时妙原鬼鬼祟祟地凑上前去查看了起来。他发现,这些羽毛虽然乍看上去都像是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但彼此之间其实差异并不算小。它们有的由纯金打造,有的只不过是在外面镀了层金,还有些呢干脆就是塑料玩具,最夸张的是,他还在里面找到了几绺粒粒饱满的稻穗。 啥意思啊哥,搁这吃代餐呢?时妙原的眉头都快拧成了麻花。不仅如此,这里除金羽之外,还掺杂了许多各色各样的宝石。其中有玉髓,有欧泊,有钻石甚至还有帝王绿级别的翡翠。时妙原甚至还翻出了好几串十分眼熟的玛瑙——他抬起胳膊对照着一看,和荣观真刚给他买的一模一样。 “中饱私囊啊我靠……”他大受震撼,“这些不会都是他从法物流通处拿的吧?” 真相恐怕远不止于此,因为他还找到了大量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高端品牌首饰。这么多的黄金,这么贵的珠宝,这里随便什么东西拿出来都能够普通人挥霍上好几辈子,荣观真就这么大喇喇地放着,也不知道要找个人看守一下的吗? 而且,他收藏这么多“金羽”干嘛啊? 时妙原眉头紧锁。 难道说,荣观真也信了他在死前说的话? “谁能找到金羽,谁就能复活金乌。” “谁能够复活金乌,谁就将永登仙阶。” 一想到这话,时妙原就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他当然没说谎,金羽自然是有能复活他的作用,可他当初会这么说并非真的指望有朝一日能掀开棺材板来重回人间——他只不过是因为闲得蛋疼,想整整那些每天喊打喊杀,恨不得把别人的地界都吞了的土地精怪而已。荣观真高居万岳之首,他既不需要永登仙阶,也不必用这种方式提振修为。那么,他又是为什么要弄这么多羽毛回家呢? 是兴趣使然? 还是别有所图? 是为了时刻警告自己不要再和他这种坏鸟混到一块? 还是…… 为了睹物思人? 是想睹物思人,还是单将他挫骨扬灰也不够,还恨不能斩断他最后的退路,所以才四处收集金羽,只为了彻底销毁,以永绝后患呢? 时妙原正胡思乱想着,冷不丁在金羽堆里注意到了个质地明显不一样的东西。 “嗯?” 他走过去一看,这是件石质的器物,它看着修长锋利,上面好像还雕了什么花纹。 “是玉吗?” 时妙原想也没想,伸手将那物件抽了出来。下一秒,他大叫一声,直接把它甩了出去! 当! 一柄断剑掉到了地上。 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一段连着半截铁剑的剑柄。它的其余部分还留在金羽堆里,余下的部分虽然残缺,但也可以看出曾经的设计美感:这剑的柄由黑玉打造而成,上雕流火祥云,下接扭转星纹,剑身似钢似玉,上面点缀有无数金珠,其呈花瓣状排列开来,将一颗残缺不全的宝珠紧紧簇拥在了中央。 火纹,金莲,宝珠,黑玉……这东西的形状,它锻造的样式,这周身挥之不去的炎气……这倒霉玩意儿,就算是被烧成了灰,时妙原也这辈子都不会忘了它的! 这不是三度厄吗! “晦气晦气晦气,我靠,太晦气了!!!” 时妙原尖叫着爬出好几米,抵着岩壁惊恐地喘起了粗气。 嘶。 他又闻到了心脏被烧焦的味道。 “这,这啥情况这是?”他无法自制地颤抖了起来,“这玩意儿为什么会在这里?它它它它怎么碎成了这样?这不对啊,这合理吗?他之前不是只拿这个杀过我和闻音吗!怎么……怎么又……” 三度厄总共只有三次使用机会,死在这把剑下的人,不论法力高低都必然形神俱灭。它的前一任受害者是时妙原,再往上,便是曾经的空相山神荣闻音了。 可现在它碎了。这就说明,三度厄的主人已经耗尽了它全部的寿命。 不是啊哥们——时妙原在心中呐喊了起来:不过九年时间,荣观真又和谁干上了这是?这种因果律级别的杀伤性武器,说让他用三次,他还真机不客气啊! 三度厄静静地躺在地上,时妙原在旁边抓耳挠腮想了半天,也想不通到底还有谁能让荣观真如此大动肝火。 “不管了……先看看再说!” 都说好奇心害死猫,依时妙原看鸟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强压下内心的恐惧,再度跪到了三度厄边上。他不敢直接上手去拿,就只好撅着个腚趴在旁边打量这位老友。 不得不说,三度厄的确是把好剑。即便在此蒙尘,那剑身依旧明亮如镜。在金羽的映照下,它清晰地反射出了周遭可见的一切——它倒映出了金光璀璨的珠宝,黯淡沉默的穹顶,时妙原冷汗涔涔的面庞,还有他身后沉默不语的男孩。 “我靠!!!” 这是时妙原今晚第三次被吓出highc男高音了,他一把抄起三度厄,跟兔子见着鹰似的连滚带爬刨到了几米开外的地方。 “你到底是谁?你是什么时候来的!”他拿断剑指着对方质问道,“你你你,你是鬼吗你?!我真服了你们这些山了,下次上门之前能不能先打声招呼啊!” 那孩子冲他缓缓眨了眨眼。 “你劝劝他吧。”他说。 这么近的距离下,时妙原发现,这家伙确实和小不点时期的荣观真长得几乎没有任何区别。只是他的声音淡淡的,表情淡淡的,说起话来也淡淡的,这一点倒是和曾经的山神老爷……相去甚远。 时妙原握紧了三度厄的剑柄,他尽量镇定地问道:“你是谁?” “荣观真。” “你……你是荣观真,那外面那个大的又是谁?” “荣观真。” “他是你爹吗?”时妙原脑袋上一下蹦出了好几个问号,“就算你俩是父子,这这这,他这也不能给儿子起一样的名字吧?这不乱了辈分了吗草……不对,这不是重点!你一直说劝劝劝的,你能不能讲清楚点,你到底想我劝干啥啊?” 那男孩他的嘴唇动了两下。 他喃喃道:“我想求你劝他,不要再逼我了。” “他逼你什么了?” “杀他。” “什么?” 啪嗒。 下雨了? 一滴泪落到地上,时妙原震惊地发现,这小孩竟直接哭了。 他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那双褐色的大眼睛里盈满了泪水,就像一汪即将决堤的冰湖。 “我不想杀他。”他哽咽着说,“你能劝劝他,别再逼我动手了吗?” 时妙原感觉自己的脑袋嗡地炸了开来:“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逼你杀……什么叫‘再’啊?” “我不想再受他摆布了!”那孩子突然大吼道。 他话音刚落,整座山洞就剧烈晃动了起来。碎石与尘埃扑簌簌落下,金羽们咔哒咔哒地在地上跳起了舞,时妙原连站都站不太稳,但他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扑上前去把男孩护在了身下。 “你别着急!你好好告诉我,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他逼我!!!”那男孩瞬间嚎啕大哭,“他逼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情!他,他每天都在对我说一些好吓人的话,他要我做好准备,他要我随时准备好接替他,可是我怎么能接替他?我一点都不想当山神!我好难受,我好不开心,你劝劝他吧,你去劝劝他吧!我不想再看见他了!我真的真的真的好害怕啊!我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明明还没有轮到我,为什么他要强行把我带过来啊!!” “不是,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点啊!”时妙原听得简直是一头雾水,“你说他要你杀他,他是疯了吗,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你说得对。” 男孩突然冷静了下来。 “什么?”时妙原愣住了。 “你说得对,他确实疯了。”男孩不断地小声重复道,“他疯了,你也是。你疯了,你们全都不正常。这地方就没一个正常人,我不应该来找你的,如果不是你,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 说完,他胳膊肘一拐,直接把时妙原顶得摔到了地上。 “靠……咳咳咳咳!你这小王八蛋……你别跑!你给我站住!” 男孩像兔子一样撒丫子跑了出去,时妙原强压下干呕冲动,也捂着肚子骂骂咧咧地追了上去。 “你站住!你给我停下!回来!你给我好好解释一下啊!你倒是说爽了,他爸的留老子在这一头雾水跟你玩猜灯谜语?!你倒是说说荣观真到底咋了,你说他疯了,你倒是找出点证据——” 时妙原止住了脚步。 怒吼声戛然而止,他没说完的半截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讲不下去了。 那男孩已经跑远了,他应该继续追的,可是他却缓缓地开始了后退。 恐惧似蚂蚁,窸窸窣窣地爬上了他的神经。地震动已然停歇,山洞里突然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一步,两步,三步……他不断后退,他退到了尽头。他不慎踩到了三度厄冰冷的剑柄上,紧接着哗啦一声,他撞翻了一堆高耸的金羽。他的脚后跟好像还踢到了什么东西,那像是石头,但他无心关照。 时妙原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他已无路可退。 “你在这做什么呢?” 火光逐渐浮现,荣观真举着一盏烛灯走到了他面前。 他光着脚,身上还穿着宽松的白色t恤和长裤。他可能是刚吹过头发,那些柔软的棕色发丝略显蓬松,这让他看起来就像是校园里最受喜爱的那类温柔学长一样。 ——忽略他脸上那张鲜艳欲滴的红纸的话。 “回答我啊。”荣观真问,“是谁带你到这来的?” 一阵阴风灌入洞中,恰到好处地将那红纸掀起了一个小角。时妙原发现,荣观真说这话时,视线正死死地锁定在自己身上。 18、寻香觅羽(三) 时妙原刚想下跪求饶,荣观真眼疾手快地把他提溜了起来。 “别卖惨,给我站好!”他高声喝道,“老实交代,是谁带你来的?你刚才在嘴里叽叽咕咕的是在说什么呢!” “我,我那个……我是……”时妙原像只小鸡仔似地在荣观真手中发抖,“我,我是自己闲着无聊,没事干摸到这儿来的!” “你自己来的?”荣观真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知道这儿离你住的地方有多远吗?你怎么不直接游到松花江去呢?” “哎哟……对不起嘛,对不起啊荣老爷,我不是故意的啦!” 时妙原心一横,干脆故技重施,直接扑进了荣观真怀里。 “是我不好!是我不该到处乱跑!荣老爷要骂就骂,要打就打吧!您怎么对我我都愿意受着,您要是想把我扔出去,我我我,我也不会半点怨言!” 说完,他就死猪不怕开水烫一般地闭上了眼睛。 来吧!不就是偷溜被抓包了吗?有本事就再给我一刀! “……” 荣观真轻轻摸了摸他的后背。 嗯?! 时妙原愕然睁眼,荣观真的面容虽被红纸遮蔽了大半,但从他微微上扬的嘴角来看,他现在不仅不生气,似乎还有些……开心? “不是故意的话,你就赶紧回去吧。”荣观真说,“这地方偏,等下天彻底黑了,你就找不到路了。” 不等时妙原回答,他便自顾自走向金羽堆,弯腰收拾起了地上散落的珠宝。 “你还不走吗?我先声明,我很忙,我是不会送你回去的。”荣观真头也不回地说。 “我……我那什么……” 时妙原就这么被晾在了一旁。他准备好的求饶撒娇耍泼卖萌手段全无用武之地,一时间竟觉得空虚得紧。他看着蹲在地上吭哧吭哧拾捡羽毛的荣观真,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荣老爷啊,其实我有点好奇,您这些羽毛,都是干什么用的呢?” “这些?没什么特别的作用,只是个人收藏而已。” “啊?全都是你自己收集来的吗?” “也不全是。”荣观真举起了一枚有小臂长的金羽,“也有些是其他人看我喜欢,专门送过来给我的。” 说话期间,他把那羽毛来回转了好几圈,似乎是在观察上面有没有什么划痕。紧接着他回过头来,指着自己的脸对时妙原说:“顺带一提,我现在暂时能看见东西了。” “哎哎哎?真的假的!”时妙原差点儿跳了起来,“我从刚才就想问了,你的眼睛是为什么……” “我现在能看见,主要是它的功劳。”荣观真指着时妙原脚下一个灰扑扑的东西说。 时妙原低头一看,差点原地弹射起步蹦到山洞顶上。 那是一座十分不起眼的石雕。它看着最多就只有人手掌大,雕刻的技艺也十分粗糙,不过饶是如此,时妙原还是眼尖地辨认出了它的身份。 这是荣观真的雕像。 “只要有我的神像在场,我就能透过这张纸看清周围的事物。”荣观真点着自己脸上的红纸说,“这是因为这些神像在开光前都被蒙过眼。我想,这应该也算是一种共感吧。” 原来如此啊——时妙原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他总觉得荣观真的视力时好时坏,怪不得最初在藏仙洞的时候,他的动作看起来那么利索!原来是洞里那尊被废弃的雕像起了作用,原来,荣观真的眼睛并不是完全无药可救的吗? 时妙原本想问问他是怎么瞎的,但话到嘴边还是被咽了下去。荣观真既已不追究他今晚的造次,那他最好就还是不要再往枪口上撞了。 荣观真又去忙活金羽去了,时妙原在旁边尴尬地站了一会儿,他见荣观真无意再搭理他,清了清嗓子便准备离开。 “你要走了吗?”荣观真冷不丁问道。 “哦,对,对的……怎么啦荣老爷,您找我还有什么事么?” “你就没别的要对我说了吗?” 时妙原心中升起了一股不详的预感:“您指的是……” “关于你的身份。” 荣观真将几枚小羽毛塞进了更靠里些的地方,然后他回过头来,望着时妙原,一字一句地问道:“我想再问你一次,你真的不是时妙原吗?” 时妙原僵在了原地。 他强压下内心的尖叫,故作轻快地问:“我从老早前就想问了,那个时妙原是谁呀?是……您的朋友吗?” “是一个熟人。” “哦,哦,好像是听您提过他的名字。” “是吧。” “我和他长得很像吗?” 荣观真微微一顿。 “有一点吧……我觉得。”他迟疑地说,“但其实,我也不是很确定。” “为什么会不确定?”时妙原佯装镇定道,“你俩不是很熟吗?” “以前挺熟。” “那现在呢?” “现在他死了。”荣观真说,“他死了有一段时间了,我有点记不清他的样子了。” “原来如此。” “你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要带你回来?” “嗯,确实?”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做。”荣观真耸了耸肩,“常栖迟,你平时会不会有这种感觉?就是,有时你觉得你还存在,但是某种决定你存在的东西却不见了。有时你觉得这一切也该是个头了吧,可是你不论怎么努力,都完全找不到离开这里的办法。” “这个……” “你确定你不是时妙原,对吧?” 当啷。一串清脆的响声将时妙原从恍惚中拉回了现实。 那枚颀长的金羽被扔到了地上,丢下它的是荣观真。就在几分钟前他还将它视若珍宝,现在却连看都不再看它一眼了。 山洞里太过安静,时妙原甚至能听清血液在鼓膜边冲刷的节拍。 “这个吧……哈哈。荣老爷,你这话说的,这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哪还轮得到我自己确定啊?”他干巴巴地笑道。 “也是。” 啪啪两声,荣观真拍拍手,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了过来。时妙原循声回头,来的不出所料,果然先前为他引路的那颗菩提果。 “跟着它回去吧,靠你自己走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哦……谢谢荣老爷!但你呢?你不回去吗?” “我?我就先不了。我刚才睡了一会儿,现在精神得要命。我在这儿再透透气,你自己随意吧。” 时妙原从荣观真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明显的催促,他不敢再推脱,只好深鞠一躬,随着菩提果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快要出山洞的时候,他看到荣观真把三度厄捡了起来。 “呼。” 荣观真轻轻呼了口气。 这曾是一把好剑。 削铁如泥,真金火炼,宝珠熠然,流纹张扬。 就算已经断了,三度厄也依旧是如此耀眼夺目。 它在山神的祝福中诞生,那人当初把剑交给他的时候,对他说的是: “用它来保护你自己。” “我自己?妈妈,我不需要被保护。” “那,就去保护你觉得重要的东西。” “重要的东西……” 重要的东西。那会是什么呢? 那时他还太小,并不明白究竟何为珍重。后来他长大了,也依旧没能想通这里面很多道理。 他对这个世界有许多疑问,三度厄带给他的困惑反而是最不痛不痒的那类。说到底,他只是不明白一把最多只能用三次的剑究竟有什么存在的价值,而且他也不太能理解,为什么妈妈会要他用死亡来保护该存续的事物。 一把轻易不能出鞘的剑,它在极端情况下可以是威慑,其余多数时候便基本与摆设无异。荣观真曾认为它会永远是一件摆设,一种关乎身份或地位的象征。象征可以是权柄,可以是符号,可以是一呼百应的旗帜。但是象征不应该是实体,象征不能被握在手中,象征是不可以起到太切实的作用的。 象征是,不应该被用来杀人的。 荣观真慢慢蹲到了地上。 红纸的黏性变低了,他将它小心揭了下来。 脚下落了片羽毛,他不忍见它孤单,便它捡起理顺,放回了那堆金光闪烁的珠宝堆中。 地上的羽毛太多,他就一片片地捡。一只手拿不下,他便放下三度厄用两只手慢慢去拢。散落的宝物太多,他能抓住的太少,等到终于整理得差不多了,荣观真如释重负地舒了口长气。 做完这些以后,山洞外隐约传来了鸟鸣声。 做完这些之后,他就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新的一天了。 他手上渗出了点血,料想大概是金属锋利,不长眼割伤了它的所有者。那血迹不痛不痒,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它,直到它逐渐蔓延,逐渐扩散,逐渐流遍了他的全身,打湿了他的脚底。 他被鲜血包围。 “亭云。”他冲洞外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于是他提高了音量:“关亭云!” “哎!” 应答声从很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到我这来。” 几分钟后,一道影子冒冒失失地出现在了洞口。 “荣老爷,你叫我?” “嗯,你过来。” “荣老爷!!你的眼睛怎么了!!!!” “过来扶我一下……” “我我我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你别急!我,我天哪你怎么了荣老爷!你这是又怎么了啊!你的伤……你之前的伤难道还没好全吗啊?!” “我没事,我就是有点头晕而已。” “这还能叫没事!你怎么不等投完胎了再叫我……居星!居星!关居星你人死哪去了!你快给我滚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这大早上的……我靠!!!!!” “快过来搭把手!” “不是,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严重啊?为什么又出血了,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之前不是说已经没事了吗!这难道还能再复发的吗!这这这……亭云啊!我们该怎么办!我们快点把他送回去吧!”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来!你左边我右边,我们一起扶着!” “哎哟!老爷您慢点!你放松,你放松些啊!” “居星,你能不能再去喊点人过来?随便来谁都好!只要是能救一救的……有没有人能想想办法,冷静冷静冷静……有没有人能来帮帮……唉呀!!!总之还是先想办法帮他把血止住再说吧!!!!” 19、莫忘莫惘(一) 时妙原失眠了。 夏日雨夜,山间清凉,耳边既无蝉鸣恼人,也无暑气蒸腾。 被褥松软舒适,就连枕头的高度也恰到好处,在如此适合长眠的环境里,时妙原却硬生生睁眼熬到了快天亮。 窗外细雨淅沥,听得他心烦得紧。数羊数鸟数白马都对他起不了任何作用,万般无奈之下,他翻身坐到床边,穿上鞋走出了房间。 他没有拿伞。户外空气湿冷,他这次要去的不是藏金羽的山洞,而是与之完全相反的方向。 时妙原凭记忆走到了杏树下。 这树长势极好,一看平时就没少得到照料。雨点将叶片打得低伏,他只一抬手,那枝条便仿佛有灵性般垂到了他的耳边。 “好久不见呀。”他轻声道,“现在已经长得这么大啦。” 他将手贴上树干,恍然间,他仿佛听见了很久很久以前,在香界峰顶上发生的一段对话。 “你居然没吃我送你的杏子吗?” “为什么呀,阿真?” “你是不喜欢,还是舍不得就这么吃了呀,嗯?” “看看我,看看我,别光顾着浇你那破树啦!” “你到底理不理我?你再不搭理我,我可要强吻你了啊我跟你说!” “别动手动脚的!”荣观真啪地打掉了时妙原的爪子。 三千年前,香界峰上。 今日是五月初七,蕴轮谷自昨夜起便热闹非凡。各路山神河仙从四方赶来齐聚一堂,他们放下了手头的要事来到空相山,就只为参赴这三百年才举办一次的盛事:司山海宴。 说到司山海宴,它的来头可非同一般,其主办者乃是荣闻音,空相山说一不二的主神。空相山横亘万里不绝,山脊所过之处无一不受她触达,山中花草精怪无一不为她照拂,东阳江自无果湖中始发,江水滚滚向前一路归海,它所灌溉的沃土也全都归她掌辖。 晨间卯时三刻,湖心岛上已是热闹非凡,而环岛的山峰间依旧静谧如常。觅魔崖边山风呼啸,荣观真今天穿了身束腰的灰色窄袖短袍。他把头发高高地扎了起来,这让他看着既利索,又显得十分干练。 眼下,荣观真正在为菩提树浇水,他养的小马驹在不远处欢快地吃草,而在他身边,则有个不安分的男人忙着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骚扰他和他的小树。 “阿真,阿真,你别不理我呀——你看看我嘛,这才几百年不见,你就不认识我啦?”时妙原扒在荣观真身上嗲了吧唧地问道,“好弟弟,你不会真的这么无情吧?你可别忘了,你小时候我还哄你睡过觉呢!” 荣观真放下水桶,不耐烦地对时妙原皱起了眉:“你到底要在我这儿赖多久?” “你在这儿待多久,我就要赖多久!”时妙原嬉皮笑脸地说,“我喜欢你这山,喜欢你这树,哦当然我也喜欢你!你不许赶我走,我可是你娘专门请的客人!” “你说你是我娘请你来的,那你倒是去跟她讲话啊!”荣观真气呼呼地甩起了水瓢,“你难道就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你为什么非得缠着我啊!你不去找同龄人聊天,难道是因为你没朋友吗?” “谁说的?我可受欢迎了!”时妙原不服气地嚷嚷道,“你小子别不识抬举,我可是因为对你感兴趣才会来找你的!” “谁要你感兴趣了?快走开!一大把年纪了还和小孩凑在一起,你也不嫌害臊!” “我有什么好害臊的?我行得正坐得直!倒是你啊真真,你为什么不吃我送你的杏子?那可是我辛辛苦苦为你采来的!” “敢这么叫我,你家里人是都不想活了是吗?!”荣观真气得一脚将水桶踢出了好几米远,“不许用叠词喊我!也不准叫我阿真!” “好厉害啊真宝,你怎么知道我家兄弟姐妹几乎都死光光啦!” “你!!!” 荣观真自小脾气爆,性子烈,这一点在神仙中间可谓是众所周知。他抄起木瓢作势要打,未曾想时妙原反将一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攥住了他的双手。 “你干嘛!”荣观真发出了仿佛贞洁受辱一般的惨叫。 “你别害怕,我就只是想要个说法而已嘛。”时妙原凑到他眼前,眨巴着眼睛问道,“你知道吗?你妈妈当初跟我说这事儿的时候我可难受坏了。她说啊你拿了杏子以后就一直揣兜里,又不吃,又不扔,都放烂了也不肯撇下。你为什么会这么忌惮我呢,你是害怕我给你下毒吗?你担心我残害你这空相山的花花草草?要这样的话你可就太伤我心了真真,我跟你说,我可是全天下最善良最纯洁无瑕的小鸟!” “谁管你伤不伤心,我就是不喜欢吃杏子而已!”荣观真咬牙切齿地反驳道,“我讨厌杏子,也讨厌鸟,在这么多东西中间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你赶紧给我滚!我一秒钟都不想再看见你了!” 时妙原愣住了。 一阵山风吹来,将他身上的金饰吹得叮当作响。 和荣观真比起来,时妙原今天打扮得要上心很多。他身着纯黑绣金羽纹长袍,腰佩彩丝纹绫玲珑香囊,一头黑亮的长发被精心编成长辫,其间点缀有不下数十种头钗配饰与流苏头须。那里头有金银,有琥珀,有翡翠宝钻,也有和质地上乘的珍珠与珊瑚。 这鸟素来喜爱贵重之物,寻常人若如此堆叠肯定免不了俗气,可时妙原把这么穿就只有一个词能形容:潇洒不凡。 他的双眸血红,眉目英气十足,嘴角还一直噙着笑,这让他看起来既亲和,又讨喜,还有一点点点点的邪恶。可他不笑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就十分落寞了。说来也怪,时妙原只是稍撇了撇嘴,荣观真就感到自己的心脏莫名其妙抽痛了两下。 不仅如此,时妙原的眼睛里还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阿真,你……你怎么……” “我?我怎么了,我那什么……”荣观真僵硬地张了张嘴巴,“不是,你别误会,我,我刚才是想说……其实我不是这个意……” “你怎么会这么可爱啊!!!” “哈啊?!” 时妙原一跃而起,把荣观真按进怀里放肆地揉捏了起来:“你真的好可爱啊!你刚才发脾气的样子看得我心都化了!你说你讨厌我?口是心非的家伙,我看得出来,你可喜欢我了!喜欢就直说嘛,这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呢?你看我,我就比你坦诚多了!” “时——妙——原——!” “哎哟,这是不是你第一次喊我名字?搞得人家还怪害羞的嘿嘿。” “你给我……你给我滚开!不许抱我!也,也不准摸我的腰!!” “别嘛,来抱一抱,抱一抱嘛!你的脸好红!亲一口要不要?” “谁要和你亲嘴啊!!!” 荣观真一把将时妙原推了开来。时妙原踉跄几步,立马如行云流水般地挤出了两滴眼泪:“不给亲就不给亲,你凶我干什么?我不要跟你好了!小马驹,我们走!” 白马可能做梦都没想到战火会波及到自己身上。它本来吃草吃得好好的,猝不及防背上就多了个鸟人。时妙原上马就跑,荣观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时妙原!你给我站住!不是,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不要脸的人啊?你那么大个人骑这么小的马,你别虐待动物!!!” “再见了真真宝贝,你的座驾归我咯!” 山谷间回荡起了一阵九曲回肠般的狞笑,照理说鸟类的发声器官应该是无论如何都没法造出这种死动静的。时妙原策马狂奔向一处断崖,有那么一瞬间荣观真甚至以为他就要连人带马跳下去了——但就在离悬崖还有两三米的地方,时妙原突然勒住了缰绳。 吁——! 白马紧急收蹄,时妙原惊慌下马,荣观真还在发愣,就见他一溜小跑蹿到自己身边,像只淋了雨的小鸡似的躲到了他的身后。 “借我挡挡借我挡挡!”时妙原扯着嗓子尖叫道,“我债主来了!” “什么债主,你欠谁钱了吗?你别扯我衣服!这是我妈找人给我新做的!” 他们还在拉扯,下一秒,一道沉静的女声在他们耳边幽幽回响了起来: “我说怎么到哪都找不着人,原来是在这儿卿卿我我呢。” 话音落下瞬间,一阵急骤的飞沙自菩提树间升起,绕过荣观真将时妙原吹翻到了地上。 “哎哟!”时妙原摔了个人仰鸟翻。 “你没事吧?”荣观真话一出口,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他疯了?他关心这混账东西干嘛! 飞沙撂倒时妙原后便回了来路。尘埃忽聚忽离,在菩提树冠下聚成了一团小型的龙卷。在这样的风力下,荣观真连站稳都十分困难,但他还是下意识挡在时妙原身前,将这不知是真怕还是在装蒜的坏鸟勉强护在了身下。 时妙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有这样好的待遇,他惊喜地抬起头来,一句“阿真”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只见一人拨开漫天飞沙,从那肆乱的尘岚中优哉游哉地走了出来。 狂风忽止。 来的是个极干练的女人。 她的身形瘦削,长相寡淡,一身朴素的青灰色僧袍,再加上还剃了度,不知道的见了,恐怕会以为她是哪位不出世的比丘尼。 不过这种情况当然从来没发生过。至少在空相山内,没有人会不知道她姓甚名谁。 风停下后,觅魔崖上的一切便都陷入了沉寂。白马踢踢踏踏地向她走来,她先是顺了顺马儿的背鬃,然后,她背起双手,向这头抱作一团的两人踱了过来。 时妙原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女人便弯下腰,冲他露出了一个阴森且戏谑的微笑: “好你个时妙原啊,我专程请你到我家来做客,好吃好喝招待着你,结果你倒是挺有本事,跑这欺负我儿子来了是吧!”《 》 20、莫忘莫惘(二) 荣观真当即把时妙原推到了一边。 他一骨碌爬起来,像看见救命稻草似地喊道:“妈妈!” 时妙原也反应过来,赶紧堆着笑凑了上去。 “哎哟,闻音呀——我当是谁来了呢,原来是咱山神奶奶莅临觅魔崖指导工作了呀?你怎么跑到这儿来啦,好久不见你又威风了不少啊!你这发型真好看!你手上这串玛瑙哪来的?看着成色不错,让我瞧……哎哎哎哎嗷嗷嗷嗷啊痛!痛!痛呀荣奶奶!” 荣闻音松开时妙原的后颈皮,把这吱哇乱叫的鸟人扔到了地上。然后她快步走到荣观真身边,上下左右地仔细打量了起来。确认亲儿并无大碍之后,她才稍稍松了口气:“阿真,马上就要开宴了,你不到大涣寺去,跑这里来和时妙原鬼混什么呢?” “我没有跟他鬼混!”荣观真瞬间涨红了脸,“我来这儿……我来这儿是因为,我是来给树浇水的!” 水桶歪七扭八地倒在他脚边,这借口听上去没有任说服力。荣闻音最了解自己亲儿子的脾气,她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问:“你是不是又不想见人了?” “我……” “妈妈不是跟你说过吗?你不能总这么独来独往,你得出去多和人见面,多认识认识朋友,多找点恋爱谈谈,遇见喜欢的牵牵手亲亲小嘴也是可以的呀!你一直在山里呆着怎么能找到对象,你是不是一直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呢?来,手伸出来。” “哎哟,妈妈要打阿真宝贝手心儿啦?”时妙原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地看起了热闹,“闻音呀,不是我说你,虽然我没养过小孩,但是这教育得讲究根本,你不能总是用暴力,你得……嗯?” 荣闻音往荣观真手上放了个长长的布包。 “打开看看。”她示意道。 荣观真狐疑地掀开包裹,里面的东西才露出一个角,他便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娘!你这是……” “三度厄,送你了。” 荣闻音将三度厄从布包中抽出,放到了荣观真手里。 “以后这就是你的佩剑,你将它随身带着,这样一来不论是出门在外,还是迎来送往的,心里也能有点底气。” “三度厄?真的假的,是那个只能用三次,而且砍谁谁死,魂飞魄散连阎王爷也不愿意收的三度厄吗!”时妙原大惊小怪地鬼嚎了起来,“闻音,这不是你的佩剑吗!哇,好重的杀气!一二三……这么好看的珠子居然有三颗!这个我喜欢,我也想要一个!闻音,咱俩老朋友了,你也送我一把呗?” 荣闻音瞥了他一眼:“你也想要?那得先当我儿子。” “也不是不行?妈——” “哪凉快哪呆着去!” 这两人正吵嚷着,荣观真默默将三度厄拔出了剑鞘。 剑身一出,一股无形的炎气登时弥散了开来。荣观真一个没注意差点踉跄一跤,但他很快稳住心神,将三度厄紧紧地握在了手中。 这是一把好剑。它光看外表便锋利无比,其中蕴含的神力亦更是不可估量。传说中当年荣闻音因封印远古恶兽得天神封赏,这把剑便是其中最宝贵的一件礼物。 多年来它一直是空相山神的象征,就连黄口小儿都知道三度厄对于荣闻音来说意味着什么,荣观真当然也不例外。 他抬起头疑惑地望向了母亲。 荣闻音见状,乐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点,我保管了那么久,你别一下子就给我摔坏了。今天正好是你的生日,我最近都在忙着筹备司山海宴,没来得及给你准备什么东西,你就当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吧。” “谢谢娘……但您为什么要给我这个呢?”荣观真小心翼翼地将三度厄收回了鞘中,“这太贵重了,我感觉我现在还担待不起。而且我平时也不用剑,它在我手里根本派不上用场。” “你可以用它来保护你自己。”荣闻音说。 “这……我觉得我还没脆弱到那个地步。” “那就保护你觉得重要的东西。” “重要的东西?”荣观真的表情更茫然了,“对我来说,你和承光就是我最关心的人了。可是妈妈,你是山神,你不需要我来保护,承光有朝一日必然会接管东阳江,他肯定也有保全自己的办法。我平时最多也就是在香界峰上种种花,你们……你何时会有要用得上我的地方呢?” “还有我呀真真,还有我!”时妙原跃跃欲试地举起了手,“重要的东西那不就是我吗?保护我保护我!我可是这世上唯二的金乌了,我现在可柔弱了我跟你说!” 荣闻音和荣观真不约而同地对他翻了个白眼。 “别理这人,老不正经的,活几万年了还当自己是棵嫩葱。”荣闻音牵着荣观真的手就往山下走,“先别想那么多,宴席快开始了,我带你去吃点东西。正好,你也可以认识认识这五湖四海的神仙。” 荣观真顿在了原地。 “我可以不去吗?”他迟疑地问道,“我有点不太喜欢那些客人。” “不喜欢可以,见还是要见的。提前接触一下,以后才方便接替我的位置。” “可是我……” “不许说什么不想当山神,只想每天浇花栽树闭关修炼之类的话。走吧,承光还在等着我们呢。时妙原!你等下记得按时过来,我交代给你的事,你应该都没忘吧?”荣闻音扭头问道。 “妥妥的!”时妙原把胸脯拍得啪啪直响,“交到我身上你就放心吧!我一定会搞砸……不是,我一定会让荣奶奶满意的!” 荣闻音带着荣观真有说有笑地下了山,他俩都走出了好一段距离,时妙原还留在原地冲他们挥手:“我已经都准备好了,你就等着瞧吧!今天让你们见识见识太阳神鸟的实力——闻音,真真,咱们等会儿见哈——” 时妙原实在太吵,他嘴里那些不着四六的话听得荣观真火直往脑门子上冒。他愤愤回过头去,还没来得及开口痛骂,很不幸凑巧接住了时妙原冲他送出的飞吻。 司山海宴。 这名字听着虽大气,但非要追究起来的话,其实是存在一定问题的。 首先,荣闻音所请的神仙并未囊括天下全部自然神灵。他们当中有许多都隐匿在山林中,既不出来见人,也不愿和同行们打点关系。 其次,司山海宴中其实并没有海神参与。这背后的原因十分简单:山河虽为一体,但与汪洋终究有一段距离。不过,这其实并不影响山河川海之间彼此互通神识。 正所谓:海不相见,山海永相识。江水连你我,明月照古今。这是荣闻音平时最爱说的一句话,这也是为什么,她要在宴会名称中加入并不存在的“海”字。 抛开上述因素,司山海宴的规模还是十分可观的。今日赴约的有东越山、克喀明珠山等上千座山脉峰岭之神,亦有木澜江仙云河神等大小数百位江洛湖仙。小小的大涣寺当然容不下这么些大拿,所以,荣闻音干脆便将设宴的地点定在了无果湖上。 湖水澄如明镜,数百千计绕岛陈列的莲叶充当了神仙们的坐席,荣闻音行走期间,时不时便与众神谈笑风生。当然,凡人是看不见这景象的,他们只会觉得今天风大,吹得这大湖波光潋滟,煞是好看。 荣闻音忙着招呼客人,荣观真在湖面上找了好一会儿,才寻得一个小小的影子。 “承光!”他赶忙跑了过去。 “哥,哥!” 荣承光还小,他连话都说不利索,好歹倒是认得妈妈和哥哥。他一看到荣观真来了便伸手要抱:“哥,哥!抱,抱抱!” 荣观真盘腿坐上莲叶,把荣承光抱到了自己身上。他隔壁坐的是个眼睛大大的女孩,她一看见荣观真便默默爬去另一片莲叶,冷静又慌张地钻进了一个文质彬彬的男子怀里。 那男人笑道:“这是我女儿,今年才一百多岁,她比较认生,不好意思啊。” 荣观真冲他们摆了摆手。 但凡祭山祀海,大多离不了五牲蔬果、佳肴陈酿,荣闻音的宴席当然也不会亏待了他们。眼下还没正式开席,菩提果们便迈着小短腿在莲叶间传起了蔬果。神仙们时不时高谈阔论,议论声断断续续传进荣观真的耳朵里,有一些倒很是平常,另一些则让他眉头紧锁。 “真是气派呀。” “这么高的山,这么大的湖……也不知道得有多少好东西。” “就这还只是一小部分呢!你不知道吗?这空相山的面积之广,你我两个的地盘加起来,再多算个四五倍,也不一定抵得上荣奶奶半只手管的地方那么大!” “不得了,这可太威风了。” “可不呢,瞧,那边那位就是荣闻音了。听说她信徒可多,刚才为她塑了座金身像!” “金身像!纯黄金造的吗?那得多少钱啊……” “谁知道那些钱是怎么来的呢。” 一道刺耳的声音打断了对谈,说话的是净界山神穆元沣。他身边坐着几位湖仙,其中和他关系最好的是主掌仙云河的洪延城,还有坐镇木澜江的沙百泉。 他发现自个成了关注焦点,颇有些得意地补充道:“我听说空相山一带的燔祭祀礼极为繁复,每年山神生辰一次,逢四绝日、四离日又各一次。要是有雷暴冰雹,天灾洪水什么的,那阵仗可就更不一般了。这么密集的上供,还有那所谓的金像……也得亏空相山东西多、地方大,经得住折腾!要换咱们呐,指不定哪天就被人请方士给除掉咯!”《 》 21、莫忘莫惘(三) “雷暴冰雹,天灾洪水?哎呀,这不就是咱们平时常干的事儿吗!”沙百泉惊叹道,“照这么说来,荣奶奶可真是手段了得,我们随便降灾就只能挨骂挨打,她老人家大手一挥,这金银财宝就全自动送上来了!” “哎,空相山地大物博,荣奶奶横一点那也是可以理解的呀!” “哈哈哈哈哈!” 除了那对父女以外,周围的神仙全都笑作了一团。有人见荣观真不说话,又看他脸生,便好奇地问:“小兄弟,你是哪座山来的,又或者哪条河里管事儿的呢?之前怎么从没见过你。” “我住香界峰。”荣观真答道。 “香界峰?没听说过!”穆元沣惊讶地四处问道,“哎,洪上仙,你久居仙云河,可听说过香界峰没有?我怎么觉得那么耳生呢,这不会是哪家普通老百姓垒起来埋祖宗的小山包吧?” “穆兄,你这就言重了啊!”洪延城乐不可支地说,“我看这小兄弟气度不凡,指不定管的是从前哪位帝王将相坟上的封土呢!” 荣观真并不搭话,于是周围人便笑得更放肆了。还是那位父亲咳嗽两声,他们才陆陆续续转移了话题。 他关切地问:“你没事吧?别听他们瞎说,他们就是嘴碎而已。你是观真对不对?我听闻音提起过你。” 荣观真见他的气质温吞,文质彬彬,给人的感觉既不像寻常神仙那般高傲,同时又有一种若即若离的亲近,不由得对他产生了好奇:“谢谢,但请问您是……” 对方一拍脑袋道:“哦!差点忘了介绍了,我叫施太浩,目前姑且算是这个……东越山的主神。旁边这位是我女儿,她叫施浴霞。小霞,跟哥哥打声招呼呀。” 施浴霞一下子扑进了爸爸怀里。 “哎!你这小孩……”施太浩无奈地摸了摸女儿的脑袋,“不好意思啊观真,我家姑娘比较容易害羞。” “没事,其实我……” “众位上仙,宴席马上就要开始了。” 不远处传来荣闻音的笑声,荣观真与施太浩循声望去,正好见她弯腰拈起了半支盛放的铁线莲。 莲上水珠莹润,映得她的眉眼也难得多了几分潋滟,她刚换了身金丝蓝罗袍,这恰好是今时今日蕴轮谷上方天空的色彩。 “欢迎各位来到空相山。” 荣闻音微微欠身,湖上的花叶也次第低下了头颅。她爽朗地笑道:“空相山承蒙苍天感召,赐下花草飞鸟、走兽湖鱼,又得诸同仁助益,这才有今日之盛景。闻音常得众位关照,故特设宴于此飨待众仙,一来为表感激之情,二来呢,也是想和大家叙一叙旧。” 众仙纷纷点头赞叹,唯有穆元沣冷哼了一声:“装模作样。” 荣闻音稍顿了几秒,随后接着说道:“各位既赏脸来我山中做客,闻音也特意备了些美酒佳酿供各位享用,若有招待不周之处,也请随意指出的好,还请大家千万、千万不要见外。” “没有不周的地方!”一位喝得东倒西歪的壮汉挥拳道,“这酒好,山好,什么都好!我……嗝,我可爱死空相山了!” “那自然是好的!”荣闻音哈哈大笑,她一挥手便洒下了数枚菩提果,“话不多说,时辰已到,开宴吧!” 当当当当,随着一阵欢快的鼓乐丝竹之声,菩提果们举着盘子一溜烟涌向了各处。那盘中有美酒蔬果,有鸡鸭豚牛,有鲜香可口的鱼鲜,也有刚出炉的莲子羹与荷叶粥。 主人家既已发话,做客的当然也没有再推辞的道理,一时间,推杯换盏大快朵颐之声不绝于耳,荣闻音举着酒壶穿行于宾客之间,经过荣观真身边时,她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穆元沣在一旁跃跃欲试想要搭话,而她却径直走向了施太浩父女。随后她弯下腰,将那朵开得正盛的莲花塞进了施浴霞手里。 “拿着,送你的。”荣闻音笑眯眯地说道,“你就是小霞,对吧?” 施浴霞怯怯地攥紧了花枝。这回她没有再躲到父亲怀里,而是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荣闻音看。施太浩见状笑道:“她好像很喜欢你。” “常有的事。” 荣闻音起身理了理袖袍,一颗菩提果迈着小短腿跑到她身边,又蹦又跳地举起了手中的长卷。 她展开卷轴,山海众仙的名录哗一下在她眼前铺展了开来。 “客人都到齐了是吧?让我看看啊……发了请柬的是都来了,加上家人亲戚……不错,没有人爽约。阿朴,你且吩咐下去,吃的喝的自然是要管饱,若是有哪位客人想带些山野珍货回去,也一定不能有所怠慢。嗯?怎么回事,这家伙怎么还没来?” 荣闻音皱起了眉头:“他怎么又迟到了。” 荣观真心思一动,荣闻音虽没直说迟到的是谁,但他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他立刻站起来问:“是谁没来?要不要我去看看。” “不……” 荣闻音的“不”字还没说完,天地间忽地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啸鸣。 这声音像是利剑,在其乐融融的饮宴氛围中撕开了一道裂缝。 众仙不约而同地张望了起来,那声源毫无疑问并不在身边,它发自苍穹之上,似是始于某座突兀的山峰顶端。 远方的山脉混沌,天际线与香界峰的侧影几乎融为了一体。 太阳低悬在半山腰间,落日的余晖照亮了山上层叠的树冠。它像是菩萨的光相,却又呈现着与慈悲毫不相干的血色。山间传来细碎的嗡鸣,乍一听像是有无数人在奔跑,但很快,那就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湖水涌起波涛,莲叶左摇右晃,穆元沣正要喝酒,一不小心竟洒了自己一身。他当即怒不可遏道:“是谁在搞鬼!” “地震了吗?”施太浩抱紧了施浴霞。 “应该不是地震!”荣观真赶忙把荣承光揽到了身边,“这感觉,更像是……” 他话音未落,无数飞鸟铺天盖地地从香界峰后涌了出来。 “这,这是……!” “哇,好多鸟!” “这是什么阵仗?有哪家山神是和鸟打交道的吗!” 荣承光抚掌大笑:“鹅!好多会飞的大鹅!” 众仙纷纷哗然,荣观真努力眯起了眼睛:他发现那并非是普通的鸟儿,而是许多扑簌作响的金箔。 灿金纷飞乱舞,它们像阴云、像地毯,像神无意间织就的彩云般迅速盘集到了无果湖上空。湖上飞鸟成环,山间的动物们也不约而同地活动了起来,它们争先恐后向香界峰上涌去,方才那地震一样的动静,大概就是这么来的。 这场躁动持续了约三四分钟,紧接着,一声清脆的响指过后,天色蓦地放暗了下来。 天黑了?荣观真错愕地想。 太阳还没到该落山的时候,但不远处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个突兀的黑点。 它起初只有指甲盖大小,紧接着它的边界开始快速向外蔓延。 它像是一滴坠入了清水的墨汁,用夜色濯染了本来澄澈的天空。 夜幕忽而落下,随之而来的还有阵阵悠长的啸鸣。那低吼原始而又古老,山中花草树木无不汗毛倒竖,就连湖中的神仙们也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啸鸣声的源头在空中稍稍一顿,如流星般向无果湖冲了过来。 它的长尾划破云锋,在身后拖出了数条流光溢彩的炫光。它的翼展宽长,那绚丽的尾羽上似是有烈焰在燃烧。自它身体里延出的焰色染红了天空,一位采药郎恰好走到半山腰,他极目远眺而去,不禁感慨道: “好美的夕阳。” 夕阳轻巧地落上湖面,于是神仙们看清了它的模样:它首先是雾,但很快便失去了边界,它优哉游哉地凝聚成实体,那是个长发漆黑、眸似烈火,长相又俊也邪的男人。 湖上飞鸟化作流烟,纷纷扬扬地扑融进了他同样漆黑的袖袍之中。水面上浮起荧荧的火光,那像是星辰,又像多情的日月,它们害羞地爬上他的肩头,似乎也铁了心要做那太阳的陪衬。 “我来了我来了!哎……我不会迟到了吧?” 那人踏步向前,他赤裸着双足,拖沓着长袍,那长长的衣摆翎羽般它掠起了层层鎏金的水痕。他身上滴水不沾,珠玉叮当作响,路过荣观真身边的时候,从他辫上拖下的某段流苏轻轻扫过了他的脸颊。 也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那柳絮般轻盈的发丝足足在荣观真耳边驻留了整五秒有余。 “你……” 荣观真已然失语。 四下鸦雀无声,那人却自在放松得紧。他先是环视一周,再对荣闻音作了一揖,随后他从袖中抽出一样东西,恭恭敬敬地向她敬呈了上去: “义弟赴宴来迟,还望姐姐宽量海涵。姐姐闻音救我于水火之中,其恩其德时某永世难忘。恰逢司山海宴诸神欢聚,妙原特在此献金羽一枚。我今祝姐姐神力日升,祝山中时和年丰,祝河海生灵不息,祝天地亘古长明——祝一切无边众生,终得大解脱圆满。” 言罢,时妙原高高将金羽举起,直令那璀璨的流光彻底映亮了夜空。《 》 22、莫忘莫惘(四) 湖心沉寂了足有半分多钟,直到有人大叫一声打破了宁静:“是时妙原!” “时妙原,居然是时妙原来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从来都不出现的吗?” “我的妈呀,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活的金乌!” “没想到荣闻音还有这种手段……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他刚才喊她姐姐,你们听到了没有!” “他手里拿的那是金羽吗?” “金羽……就是传说中可活死人、修灵脉、助登天长生的金羽?!”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其中有有震惊,有好奇,有兴奋,更多的是—— 渴望。 荣闻音接过金羽,随意把玩几下,将它收进了袖中。 “各位请继续享用吧!”她冲宾客们喊道。 菩提果们纷纷掏出乐器开始演奏,在一通咿咿呀呀叮呤咣啷前不着曲后不着调的吹拉弹唱之声中,时妙原搓着手满脸谄媚地凑到了荣闻音跟前。 “好姐姐,我刚才表现得怎么样?”他挤眉弄眼地问,“没给您丢人吧?” 荣闻音瞥了他一眼,从袖中摸出了一颗晶莹剔透的蓝纹玛瑙。 “哎哟!新颜色!”时妙原立刻两眼放光,他正要伸手去拿,荣闻音故意把玛瑙高举过了头顶。 “还记得我交代给你的另一件事吗?”她意有所指地问道。 时妙原忙不迭点头:“记得,记得!你要我去照顾……” “对,你记得就好。这回干得不错,之后再接再厉。” 说着,荣闻音轻轻一抛,时妙原眼疾手快地接住玛瑙珠,捧着那新宝贝喜不自胜地把玩了起来:“谢谢荣奶奶!” “行了,边儿呆着去吧。” “得嘞!” 时妙原得意洋洋地走进了席间。他走到哪里,神仙们的视线便聚焦到哪里,在场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在了他身上——除了一个小家伙以外。 施浴霞吭哧吭哧爬到爸爸肩上,朝荣闻音所在的方向伸长了脑袋。 施太浩问她:“你不看鸟吗?” 她摇了摇头:“鸟,不喜欢。” “哦,那你是喜欢别的?” “嗯……” 她嘴上应着父亲,视线就没荣闻音身上挪开过。 穆元沣紧张得直冒汗。 时妙原朝他走过来了,其余人的注意力也随之移动到了他这边。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穆元沣清清嗓子,他正准备上前搭话,却见时妙原方向一转,一屁股坐到了荣观真所在的莲叶上。 “不是,你什么意思?”荣观真瞪大了眼睛,“旁边不是还有空位吗?” “你这儿不是也有空位吗?”时妙原把珠子收好,大喇喇侧躺下来,一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扒拉起了荣观真身前的果盘。 这片叶子虽大,但本来就已经有了荣家两兄弟,再加上一个光首饰就有半人重的时妙原,立马就变得摇摇欲坠了起来。 身边传来窃语声,有眼尖的认出了荣观真:“那是荣闻音的儿子吗?” “好像是。” “之前怎么没注意到他?” 穆元沣的表情很不自在,方才应和他的那几位神仙也都埋头喝起了闷酒。不远处欢笑不断,而他们这附近就只剩下了时妙原大啖水果的声音。 “唔,够甜!嗯……够大够饱满,不错,好吃好吃!”时妙原吃得十分投入,不一会儿就把荣观真面前的葡萄消耗了大半。直到荣观真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他才摘下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递了过去。 “别给我,我不……” 荣观真话音未落,却见时妙原方向一转,竟是把葡萄送到了荣承光嘴边。 “来,乖乖,张嘴。啊——” “啊——” 荣承光也不管喂东西的是谁,他吃到甜的东西,眼睛立刻笑眯成了缝:“好甜甜!谢,谢谢哥哥!” “嘿嘿,喜欢那就多来点。橘子你要不要?” 时妙原不断往荣承光嘴里塞吃的,他还时不时捏捏他的脸蛋,这俩人互动得其乐融融,被晾在一边的荣观真就显得有些多余了。 他在原地杵了好久,觉得实在尴尬,便决定找点话题:“你……身上怎么又多了那么多首饰?” “嗯?” 时妙原低头一看,确实,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其实还隔了不到半天,他的身上脖子上,头上辫子上就多了一大堆花里胡哨的宝石。 “演出专用服装啊,你不懂吗?”他说着又往荣承光嘴里塞了瓣橘子,“我刚才那样子闪亮登场,总不能穿着常服就来了吧?” “你管之前那个叫常服?”荣观真的世界观似乎遭到了冲击,“不是,就来吃个饭而已,你难不成还专门打扮了一通?” “是啊,你娘要我来撑场子,我要是搞得太寒酸了那不是给她丢人么。”时妙原说着,啪!地拍响了荣观真的大腿,“其实啊阿真弟弟,我每天出门在外的打扮都是完全不一样的哦。因为我人气很高,超级受欢迎,不论走到哪里都很都万众瞩目,有那么多人在看盯着我看,我总不能随便套个破布麻袋就出门了吧?你说是不是?” 荣观真沉默了一下,问:“你刚是不是把水擦我身上了?” “没有的事。”时妙原脸不红心不跳地把手收了回去。 “哥哥,哥……”荣承光爬到荣观真身前,对他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哥,吃完了……都吃完了,要吃,要抱抱……” “这么快就都吃完了?”荣观真赶忙起身,“你等等,我去再给你要点。” 荣承光一看哥哥要走,立马嚎啕大哭:“哥!抱!抱抱啊!!!呜……呜呜呜哇啊啊——!” “你会不会带孩子啊?他要你抱你没听见么!” 时妙原一把从地上捞起小孩,十分熟练地摇晃了起来:“哦,哦,不哭了乖乖,不哭不哭,长这么可爱你成天哭个什么劲儿呢?脸哭红了可就不好看了,哥哥坏,咱不跟坏哥哥计较,来,和漂亮哥哥啵一下!啵啵!啵唧啵唧,骗你的,没有亲到啦,嘿嘿。” 他这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不仅成功哄好了荣承光,更是把荣观真看得目瞪口呆。 “你之前养过小孩吗?”他震惊地问,“就……兄弟姐妹什么的?” “现在的话家里有个弟弟,不过生下来就能跑能叫能打能杀的,倒没亲自养过。”时妙原头也不抬地说,“至于别的嘛……哎呀,说起来好复杂,你就当他们都死了吧。” “……那就是你自己有小孩咯?”荣观真有点不自在了。 “你说什么胡话呢?!”时妙原当即拍叶而起,“我警告你啊,我的私生活可是很清白的!我从来没和人亲过嘴我跟你说!我活了这么些年连手都没摸过,你别搁这给我造谣!” “哦。” “咋的,你担心我有主啊?” 荣观真翻了个白眼:“我是在想谁会这么倒霉摊上你还跟你生了孩子,没有的话那我就放心了。” “切,你懂什么啊?”时妙原不屑地上下打量着荣观真,“你小子是真不识货,你知道从古至今有多少人哭着喊着要跟我睡觉吗?我可是守身如玉,连屁股都没给他们看一眼呢!” “噗——” 荣观真差点被酒呛死,他咳嗽半天,满脸涨红地说:“小孩子还在呢!你别瞎讲八道!” “装什么装,你少说也有三四百岁了吧,还能不懂那档子事儿?” “我……我不知道!” 时妙原坏笑道:“哟,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啊?你不会是……故意想让我以为你不知道吧?” “把我弟还给我!”荣观真一把将荣承光夺了过来,逃也式地缩到了莲叶角落。时妙原拍拍手掌,又叫菩提果送来了好多菜品。 荣承光吃饱就渐渐不哭了,身边神仙酒过三巡,却开始讲起了胡话。 “这空相山真是不错啊。”沙百泉感慨道。 洪延城也打了个饱嗝:“是啊是啊,酒也好,景色也美,地方也大……哎呀,我是真的羡慕。” “你说,这么好的地方,闻音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这山可不就遭重了么?” 说话的是穆元沣,他刚才喝得太多,现在终于管不住嘴巴,阴阳怪气地议论了起来。 洪延城拿胳膊肘拐了拐他:“哎,在人家地盘呢,不要讲这种话。” “我说的是真的呀,山神要是出事了,整个地界都夷为平地都算是轻的呢!”穆元沣扯着嗓子喊道,“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这种事情啊,就那个,那个什么什么明珠山,当时别说是人了,就连动物也都死光光了不是!” “克喀明珠山那是事发突然,对于有所准备的来说,只要提前选好接班人就好了吧?”沙百泉看似无意地斜了荣观真一眼,“这不,这就有俩呢。” 穆元沣打了个酒嗝。他看看荣观真,又看看荣承光,嗤笑一声道:“有是有,就是看着弱不禁风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把他娘撕吧撕吧吃进肚子里去。” 荣观真一下子站了起来。他还没来得及迈开脚,就冷不丁被时妙原拉了回来。 “哟,生气了。”穆元沣哂笑道。 “脾气这么差?这点话都听不得。” “心胸狭窄怎么能做山神,要我说,干脆到时候把这空相山分吧分吧,大家选贤举能得了!” 荣闻音远远地望了过来,她看这几位神仙聊得这么开心,对他们微微笑了一下。 荣观真浑身都在发抖。 “别跟他们置气,一群破河土丘而已。”时妙原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怎么也不放开。“这些老混账也就每隔几百年在你眼前晃悠这么一回,没事的,可别冲动拿三度厄砍他们啊,杀鸡焉用牛刀。” 三度厄被荣观真别在了腰间,它的剑身上裹着一层厚厚的棉布,从外观看完全瞧不出是什么东西。 荣观真深吸一口气,道:“你……不用你劝我。我不是小孩子,我知道好歹。我是不会在这种场合闹事的,你……嗯?” 时妙原把荣观真抱进了怀里。 “乖,乖,别气了,啊。”他一边顺着荣观真的头发,一边像对待小孩子似地哄着他说,“别生气了,没什么好气的,不就是水果没有了吗?这里还有好多好吃的东西呢,大不了等下再要菩提果做些就是了,你不要闹了好不好呀?” 穆元沣和沙百泉很快便讨论起了别的话题,待到再没人注意这里了,时妙原俯到荣观真耳边轻声说道:“但是,谁说我要劝你了?” 荣观真浑身一震。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半信半疑地问。 “你想不想干票大的?”时妙原笑意盈盈。 “什么?” “你就直说,你现在想不想抽他们吧。说真话,在我面前你就别端着了。” “……想。”荣观真捏紧了拳头,“但是我不能这么做。这里这么多神仙,我娘为这场宴会准备了太久,我要是当场发作,她肯定下不了台。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不想见到这些狗皮膏药!” “谁要你光明正大地干了?我们别让大家发现不就好了。”时妙原一笑,露出了一颗锋利的虎牙,“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吧?我是金乌,金乌就是太阳,不过我不是天上挂的那个,我已经好久没干过太阳的活了。可话虽如此哈,我的看家本事还是没有退化的。”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荣观真甚至能闻到时妙原身上若有若无的香薰气味。 他想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但是他做不到。时妙原的声音甜腻无比,他的怀抱十分温暖,那像是阳光照在棉絮上会有的温度。 “你到底想说什么?”荣观真强行稳住声线道。 荣承光从他们身后爬过,被时妙原一把捞起来塞到了哥哥怀里:“抱紧点,等下现场可能会有点混乱,仔细别把这小东西踩扁了。” 说完,还不等荣观真作出反应,时妙原拍拍袖子,潇洒地站了起来。 他挥舞着双手大喊了起来:“诸位神仙!看我一下呗——” 众仙纷纷回过了头来。 见自己再度成为了目光焦点,时妙原当即开怀道:“今天时机正好,大家吃好喝好,要光是吃饭未免有些无聊,不如就由我来给各位表演个绝活助助兴吧!” 说着,他袖摆一挥,天上当即落下了无数泛着金光的乌羽。 “这个节目的原理呢我就不解释了,反正啊你们要是想的话,可以和我一样,把它叫做——吹灯!” 啪! 天黑了。 “快,就现在!”时妙原兴奋地抓住了荣观真的胳膊,“他们什么都看不见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别犹豫了,就趁现在,抄家伙。给我往死里打!!!!!”《 》 23-30 第23章 莫忘莫惘(五) 荣观真迅速从莲叶上爬了起来。他一手抱住荣承光, 一手反抄起三度厄,精准无误地拿剑柄砸中了穆元沣的脑袋。 “哎哟!是谁打我!” 穆元沣猝尔大叫,当然他是听不见自己的叫声的。现场瞬间陷入混乱, 在场众神全都在时妙原的灵压下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机会难得!荣观真先给穆元沣又来了两耳光, 然后他冲向洪延城, 飞起一脚将他踹下了莲叶。 他的下一个目标当然是沙百泉,那家伙还在原地嗷嗷扑腾,冷不丁就被荣观真抓住脑袋把脸按进了水中。他发出咕噜噜噜的气泡声, 这让他听起来像极了一条即将在水里溺死的金鱼。 荣观真挨个在底下抽人的时候,时妙原已经变回了原形在空中盘旋。金乌阔长的尾羽横扫过湖面, 恰巧把刚缓过神的穆元沣掀进了水里,恰巧给好不容易浮上来的洪延城扇掉了两颗门牙,恰好就将误打误撞游到岸边准备逃跑的沙百泉抓起来扔到了树杈上——这世上的巧合实在是太多了!最巧的是这一系列混乱都识趣地避开了荣闻音和施太浩父女。 时妙原的狂笑在蕴轮谷上空回荡, 黑羽铺洒满天,荣观真蹿行其间,这两位大仙一个拳打脚踢, 一个嘴啄爪挠, 活脱脱就是一对劫富济贫、忠肝义胆的侠……恶侣! “阿真!”荣闻音抓狂地大吼道, “是不是你在捣乱!” “不是阿真,不是阿真!”时妙原也不管她听不听得见,就嘿嘿哈哈地狂笑了起来,“是我,姐姐!是我!你妙妙弟弟又跑空相山来捣乱啦——!!” “时妙原!时妙原!” 这次喊他的是荣观真。时妙原低头一看,荣观真站在莲叶上焦急地朝他伸出了手:“快带我走!我妈好像要反应过来了!!!” 时妙原见荣闻音果真正扶着脑袋摇头, 不由得大惊失色。他赶忙俯冲向荣观真,想也没想就将他连人带剑一起拎上了高空,临走时他还抓起方才吃空的果盘扔了下去, 穆元沣才回过神来,就被这天降大礼砸中鼻梁,嘎嘣一下又昏了过去。 果盘落水瞬间,荣闻音猛地睁开了眼睛:“时妙原!你在干什么!” “启禀姐姐,我将拐带你的亲儿!”时妙原绝尘而去,其余神仙也都恢复五感,纷纷指着他的背影破口大骂了起来:“时妙原!你这只死鸟!你别跑,你给我等着!我们是不会放过你的!!!!!” 身后传来鸡零狗碎的怒斥,时妙原听着纯当是在放屁。他不断振翅狂飞,紧赶慢赶,一口气直接逃到了香界峰顶上。 他一落地便变回了人形,荣观真则挣扎起身,抱起荣承光冲向菩提树摇晃了起来:“开门!快开门!快点放我进去,我娘要追过来了!” 菩提果应声而落,时妙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荣观真拽着一股脑冲进了裂隙之中。 黑暗陡然降临。 花香与鸟鸣将他们团团包围。 这是处与世隔绝的密林。 树影滴翠,花儿娇艳,夜间山中虫鸣清脆。此地本应是深隐山林的净土,可却在最不该有人叨扰的时刻来了三位不速之客。 其中一位怀抱小孩,手持长剑,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活脱脱一副叫花子模样。另一位则身穿嘿袍,打扮华丽,他看着身手不凡……实际上么,也在地上翻了好几个滚才堪堪刹住脚步。 “亲娘嘞,这也太刺激了!” 时妙原大叫一声,终于力不能支,在草地上呈大字状摊了开来。 身下的草地很软,甚至还在喘气,那似乎不是草,而是被他压在身下动弹不得的荣观真。 “你……起开!”荣观真艰难地推了时妙原一把,“你这死鸟怎么那么沉!” “我不行了,你让我靠会儿……我真的要累死了……哇……”时妙原像小狗似地不断喘着粗气,“我不行了……感觉上一次这么累还是被后羿一穿九的时候。呃啊……呼……阿真,咱们来的这是什么地方啊,你的秘密基地吗?” “……差不多吧,这里被我设了结界,一般人进不来,我娘她……呃,应该暂时不会找到这里,的吧。”荣观真断断续续地说。 “哎?等等!”时妙原一下子弹射起身,“等一下啊阿真,你说别人都进不来,那你把我放这,岂不是在金屋藏娇?不对,你这是娇藏金乌!” 荣观真已经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一脚踹开时妙原,抓起三度厄,支着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荣承光在一旁呼呼大睡,方才那么混乱的场面,天上那么大的风,也不知道这小笨蛋是怎么能睡得着的。荣观真将他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确认弟弟并无大碍后,他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我们到山顶上去吧。”他有气无力地对时妙原说,“我在山上有间屋子,可以到那儿去歇一下,暂时避避风头。” “山顶?”时妙原的表情瞬间耷拉了下来,“我不想爬山!” “那你就自己飞上去。”荣观真头也不回地爬上了阶梯。 “可是人家也不想飞嘛——”时妙原扯着嗓子嚷嚷道,“我刚才飞太多了,我的翅膀都酸了,还掉了好多好漂亮好漂亮的羽毛,我真的好累哦!你看我的辫子都快累散开了!你都不知道心疼心疼我的吗?你好狠的心啊荣观真!” 时妙原说着,整个人干脆直接贴到了荣观真身上。他捏捏荣观真的肌肉,又戳戳荣观真的脸蛋,再带着三分真诚两分算计五分图谋不轨地问道:“阿真,你力气大,身体好,你还年轻,你有的是精力,你把我背上去好不好?” 荣观真唰一下抽出了三度厄:“真是好!剑!就是不知道用起来趁不趁手。” 时妙原立马连跨十级台阶:“我自己爬!” 实事求是地说,这段山路真的不能算是难爬。 它的坡度不高,距离不远,就算是对缺乏运动的普通人来说,最多也不过就是用时久一点,走得费劲点儿,绝对不存在无法登顶的情况。 只可惜,时妙原不是普通人,他在偷懒耍滑方面的造诣已然超脱了三界五行。他才走了没几步就开始喊累,没爬两米就开始喊脚疼,一会儿说衣服弄脏了想洗,一会儿又叫头上首饰太沉了影响他喘气儿,直到最后荣观真实在忍无可忍,一声口哨唤出白马,把这坨哭天喊地的大型不可回收黑鸟整个甩了上去。 “给你骑马,不许再叫了!”他恶狠狠地把荣承光塞到了他怀里,“拿好了,你敢再叫一句,我就把你推到山底下去喂老虎!” “咦嘿!谢谢荣老爷,荣老爷对我真好!”时妙原发出了阴谋得逞的奸笑。 就这样,荣观真牵着马,马驮着时妙原,时妙原抱着呼呼大睡的荣承光,吵吵嚷嚷地爬到了山顶上一间树木环绕的小木屋门口。 这是栋十分朴素的房子。从外表上看,它与普通民居相比没有任何区别。它的屋前并无牌匾或者标识,走进去之后也都是些寻常人家该有的作物和建筑。一定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的话,那就是这里的植物实在是很多。 院中清香四溢,苗圃中种满了各色怒放的鲜花。五色梅、红丁香、扶桑花与黄姜花在其中争奇斗艳,花丛中有两棵树引起了时妙原的注意:其中一棵是菩提树,另一棵则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它生得枝繁叶茂,花期已过,他分辨不出它的具体品种。 “这是什么树?” 时妙原翻身下马,抱着荣承光好奇地凑了过去。有几颗菩提果见荣观真来了,本来探头探脑地想出来玩,一看到浑身匪气的时妙原,吓得赶紧躲到了别的地方。 “普通的树。”荣观真一边栓白马一边说。 “普通的树为什么会种在这里?”时妙原绕着这树直打转,“你可是山神之子,神仙们种什么灵草灵物不都是有讲究的么?它看起来也没有任何灵力可言呀……嗯?这是什么?” “叽叽!” 一只小喜鹊从树上飞下,停在枝子上好奇地打量起了时妙原。 这小家伙毛发乌黑亮白,肚皮圆润饱满,尾羽也生得利索又好看。时妙原一见到同类就乐开了花,他欢喜地伸出右手,轻轻点了点小喜鹊毛茸茸的脑袋:“小朋友,你好呀!你是这儿的住客么?我问你呀,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踩的这棵是什么种类的树哦?” 小喜鹊叽叽喳喳地介绍了起来,时妙原歪着脑袋认真倾听,时不时还点一点头。 荣观真开始不动声色地后退。 时妙原正忙着和喜鹊对话,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时机。 他蹑手蹑脚走向大门,小心翼翼握住门闩,谨慎至极地拉开了木门——吱呀,门才刚开几寸,就被一只从他背后伸出来的手砰!地推上了。 “你?!”荣观真惊恐地回过头去,只见时妙原的嘴角微微勾起,笑得既邪魅又令人毛骨悚然。 “小真真,你准备去哪里呀?”时妙原和煦地问道,“这大半夜的把我领回家,怎么自己先逃跑了?” 荣观真咽了口唾沫:“我去外面打水。” 时妙原指着院中的深井问:“在这儿打不行么?” “外……外面的水更甜。” “哦——更甜。”时妙原恍然大悟道,“原来你喜欢甜的东西呀。哎,我早该想到的。但是我就不明白了,阿真,我当初给你的那颗杏子那么甜,那么脆,那么好吃,你为什么那么狠心,居然要把它埋到这暗无天日的地底下去呢?” 荣观真惊恐地望向了那小喜鹊。 是你告的密?! 小喜鹊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对他“啾”了一声。 “别看它,看我!”时妙原把荣观真的脸掰正了过来。他笑眯眯地问:“我跟你说,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你当初非但没有吃它,还把它种到了这里。这些年你对它又是精心养护,又是好生照料,还要每天都过来对它说话聊天,对它倾诉衷肠、寄托情意……你说,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哦,我知道了。” 时妙原单方面做出了判断: “荣观真,你肯定是因为喜欢我,才会这么做的!”—— 作者有话说:时妙原:不要跟我说什么培养感情,什么细水长流。只要我看上的小帅哥那就是一个泡!就是死缠烂打跟回家!就是一个直球攻击! 第24章 莫忘莫惘(六) “你这个叛徒!”荣观真指着喜鹊破口大骂道, “我天天好吃好喝供着你,安安稳稳伺候着你,你倒好, 你为什么要跟这家伙告密啊!” 小鸟仓皇逃窜, 时妙原张开双臂挡在了荣观真面前:“哎哎哎, 有事冲着我来,别找小孩麻烦!来我正好问你,荣观真, 你不吃那杏子是不是因为舍不得?你是因为喜欢我才想一直留着它,又怕它烂掉没有了才种成树的对不对!?” “我不是, 我没有,你给我闭上你的鸟嘴!!!”荣观真气得连头发丝儿都在冒烟,“我, 我当初只不过是不小心给那玩意儿放坏了,没地方扔就扔这儿了而已,你不要信口开河!” “嘿嘿嘿嘿嘿……” “你笑什么笑?你笑得好恶心啊我靠?!” 时妙原宽宏大量地说:“好啦好啦, 害羞是正常的, 你这个年纪的小孩是比较容易口是心非。” “我没有害羞, 也没有口是心非!而且我已经五百岁了,你不许再说我是小孩!”荣观真用力地张开了五根手指头。 “哟吼~五百岁了还没有谈过恋爱?”时妙原流氓似地吹了声口哨,“那你确实和小孩子也没什么区别了。” “你还敢说我?!你都两万多了,不也一样连别人手都没有牵过!” “谁说的?我已经牵过了呀。”时妙原笑眯眯地举起右手,“刚才在司山海宴上我还摸了你的手呢,你忘了?” 荣观真发出了一阵绝望的嘶吼。 五百年对神仙来说虽然不过是弹指一瞬, 但至少也能让他们掌握基本的相处之道。荣观真自认为具有完备的社交反击能力,可在时妙原面前,他却只感到自己头上顶了四个沉重的大字:无力回天。 不知道是时妙原本就天赋卓群, 还是他荣观真就是会被这种类型的贱人吃得死死的,也有一种可能,这二者兼而有之。 “开玩笑的,不逗你了。”时妙原拉起了荣观真的衣袖,“来,带我逛逛你家呗,我看这儿好像有个露台,等下能陪我上去瞧瞧不?” 荣观真放弃了抵抗。他听天由命地带着时妙原向里走去,走到一半那鸟却突然停下了脚步,指着门口问道:“差点忘了问了,那它又是打哪儿来的?” 他指的是那棵结满了果实的菩提树。 “那是我的本命木……”荣观真有气无力地说,“是妈妈当初种的,她说,我就是从那棵树里蹦……不是,长出来的。” “本命木?哦——我懂了!”时妙原恍然大悟道,“你的意思是,你是闻音栽的小树对吧?” “可以这么说吧。”荣观真挠了挠后脑勺,“反正山神也好,水神也罢,基本上都是这么来的。有的生于灵石,有些源自仙湖,我呢就是这棵树了。她以血培树,以元神育我,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会认她为母亲。” “原来如此啊……不得不说,咱神仙就这点好处。”时妙原感慨道,“不需要成亲,不需要找爹,想干嘛就干嘛,想生几个就生几个,想要孩子了直接挖个坑埋点东西就行。哎呀,要这么说的话,咱们真真就是小树枝了呢!真可爱。” 萌萌小树枝冲他翻了个惊天动地的白眼:“你别给我树砍了我就谢天谢地了!” “嗯?砍了会怎么样啊?” “会死。咋了?” “哇……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就这么告诉我了,你难道不怕我害你吗?”时妙原感动地捂住了心口。 “还好吧。”荣观真摆手道,“我娘说脑子笨的人都没那么多心眼子。” “哈?!我这个大笨蛋刚才可是让你出了气,还帮你背了锅,你居然还说这种话!你等着,我这就拿开水把你浇死!” 时妙原作势就要拔树,被荣观真拽着领子拖走了:“你省点力气吧你!” “哎哎哎,你别碰我衣服!我这身可贵了,你松开点儿!” “我就不!” “非礼呀,非礼呀,山神护法非礼良家小鸟啦——” “闭上你的鸟嘴!” 他们吵吵嚷嚷地走上了高处。 这院子依山而建,其中最高点就是时妙原心仪的露台。它叫作聆辰台,前往台顶唯一通路是一条老旧的木栈道,时妙原爬山的时候叫得哭爹喊娘,到这时就健步如飞起来了。他像一阵风似地蹿到最高处,刚一登顶,他兴奋地欢呼道:“好多星星!怪不得叫这个名字呢!” 聆辰台上除了一张躺椅之外就再无别物,荣观真爬上来以后,没好气地把椅子踢到了时妙原面前:“坐吧!” 时妙原毫不客气地坐下了去,他看荣观真还杵着,立刻啪啪拍了两下大腿:“你坐我腿上?” 荣观真冷笑道:“你怎么不让我坐你脸上呢?” “也不是不行?来嘛。” “时妙原,算我求求你了,你直接从这里跳下去吧,啊?好不好?” “来嘛,坐过来嘛。”时妙原吭哧吭哧给荣观真挪出了半边椅子,“我可不忍心让你干站着。” 荣观真直接席地而坐。时妙原切了一声,也不再强求他了。 荣承光被菩提果送去屋里睡觉了,这里现在只有他们两人。山中夜间风大,林海婆娑作响,争吵暂歇之后,这是难得的宁静时刻。 “好美啊。”时妙原轻叹道。 荣观真抬眼望去,只见远处山影朦胧,似是被披上了一层星光做的纱帐。 他点点头:“确实挺好看的。” “是呀。”时妙原扭头对荣观真说,“真的特别特别好看。” 荣观真的脑门上蹦出了一个问号:“你看星星就看星星,老盯着我瞅干啥?” 时妙原弯下腰,俯身凑到了荣观真面前。 他的辫子有点儿散了,墨柳一般的发丝垂落下来,软绵绵地聚拥在了荣观真的膝间。 “阿真,你知道刚才那些神仙为什么会任由咱俩戏耍吗?”他兴致勃勃地问。 “因为什么?”荣观真一见他靠近,整个人警觉了起来。 “因为我可以封五感,断灵识,中了这招的人会失去对外物的全部感知。”时妙原说着,抬手拨开了几缕沾到荣观真脸上的头发,“我说这个是想告诉你,如果我对你用这个的话,我现在就算是突然亲你一口,你也是发现不了的。” 他嘿嘿地笑了。 荣观真面无表情:“你觉得我会在乎吗?你大可以直接咬死我,真的。反正跟你混到现在,我感觉我也没有什么尊严或底线可言了。我都不敢想等过两天我娘找到我,她会把我揍成什么样。” 时妙原哈哈大笑:“事儿都干完了才害怕?真是怂包一个!你放心吧,闻音她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今天这事儿其实是她交代给我的。” “交代你什么,让你像个鸡毛掸子似的在司山海宴闪亮登场?” “不不不,我是来帮她镇场子的。”时妙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你也看得出来吧?今天来的这些宾客其实很多都对她并不服气。这个有属地冲突,那个总说三道四,穆元沣你还有印象吧?他平日里和空相山最不对付了。她早就想治治他们,但碍于身份不方便出手。所以,嘿!我今天就大驾光临咯!” 他以拳击掌道:“我么,老油条一个!本来名声就差,大闹宴席这种事儿让我来干刚刚好。当然了,我做这些也是有报酬的,瞧,这颗珠子就是我今天的工钱。” 他微微掀开袖口,蓝纹玛瑙的辉光一闪而过。 “她还交代我,要照顾好你们两兄弟。尤其是你。”时妙原指着荣观真说。 “我?我有什么可照顾的。”荣观真听得眉头直皱,“我又不是小孩儿。” “谁知道呢?可能当娘的就是很容易操心吧。”时妙原懒洋洋地说,“她说啊,她这个大儿子长得漂亮,能力很强,什么都好,就是不爱交际,成天就知道独来独往。我是出了名的厚脸皮,她说你跟着我,肯定能开朗不少!等以后接了她的班,也能更得心应手一点。” 荣观真沉默片刻,道:“我不需要朋友。” “哎?真的假的。” “嗯,而且我也不想当山神。她给我的这把剑……我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用。”荣观真望着腰间的三度厄说。 “为什么啊?当山神有什么不好的?”时妙原不解地问,“山神地盘大,名头响,既可以吃祭品,闲得没事儿干还能打打雷下下雨吓唬吓唬人什么的。以后等你当上主神了,你还可以把这里扩建一下立为行宫,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香界宫!”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你知道山神之位交替意味着什么吧?我娘很有可能会死啊!” 荣观真嗖地站了起来,他板着脸对时妙原说:“如果我成为了新山神,她就会彻底消失,我在外风风光光,她却不知道要被赶到哪里去!这是她的山,所有人都为她而来,这里的东西没一个是属于我的,掌管空相山对我来说一点吸引力也没有!我每天只要能在林子里逛逛,浇浇花看看树就已经很开心了!” “嗯……你说的确实有点道理。” 时妙原难得没有反驳。他思索片刻,抬头对荣观真笑道:“但是没事的,你娘她神力无边,就算你真想取代,也得再过几万年再说。至于三度厄,这也简单,你且拿着,到时候看谁不爽杀了就好了。” 荣观真一听这话,表情瞬间变得十分烦躁:“可是我不想杀人!” “那很坏事了,你这样以后要怎么当山神呐?”时妙原眨巴着眼睛问,“当山神就是要杀很多人的,不然,你要怎么才能立威,怎么才能震慑得住那些偷猎的、盗伐的、不干人事的,不尊敬你的坏种呢?” “想立威就非得动手吗?有人惹了我,我骂他几句再把他赶走不就好了!”荣观真烦躁地说。 “不想动手的话,那你就要换一条路子走了。嗯……你可以帮他们实现心愿,替他们排忧解难,这样一来大家就都会来信你爱你,就都会听你的话了!只是这样做的话,你有可能会很难受。” “为什么?” “因为人就是欺软怕硬的东西。”时妙原摇头晃脑地说,“不仅是人,其他神仙也一样。你对他们好,他们就蹬鼻子上脸。你性格越温和,就容易受欺负。你如果想当慈悲之神,那就必须随时做好不慈不悲的准备。因为你会被误解,被嘲笑,会被踩在地上,会被当成臭虫,你的本意会被扭曲,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到你从未想过的境地。没人会听你辩解,到那时你再想用武力解决问题就很困难了。人们会敬畏一个起初就恶贯满盈的邪神,但他们不能接受你半路变成这样。” “我……” 荣观真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支吾了半天,好不容易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我不温和!” “那里的话?我看啊我们家阿真,是天底下脾气最好的小神仙了。”时妙原站起来,笑眯眯地捧起了荣观真的手掌。荣观真的手心各有一片莲花样的掌纹,这据说是空相山神血脉延续的标志。 “阿真,你听我说啊。”时妙原轻轻摩挲着他手心的纹路,“有时候,你可能会觉得你娘有些不近人情。” “……我没有。” “偶尔呢,你也可能会怨她为什么要请那么多不三不四的神过来,把空相山搞得乌烟瘴气不说,还要在背后平白挨人数落。” “我……” “但其实这都并非她的本意,她做这些都是为了你们。她很爱你和承光,哦当然了她更爱空相山,嗯……这么说是不是会让人感觉她最爱的是自己?但这也正常吧,是个人都该以自己为先。” “我知道她爱我们。”荣观真有些僵硬地说。 时妙原释然而笑:“那就太好了!说说看,你都是从哪看出来的?” “因为……因为,我和承光刚来到这世上的时候,她给我们各自赐下了祝福。” “哦?”时妙原来了兴致,“她都给你俩送了什么?” 荣观真垂下了眸子。 他似乎是在回忆,抑或是在细思那祝福中的情意。 树林沙沙作响,时妙原耐心等待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荣观真才缓缓说道: “对承光,她的祝福是,‘不忘’。” “记忆力超群。不错,那脑袋会很聪明了。” “而我的话,她祝我……” 荣观真茫然抬头。 “她祝我永世不惘。” 狂风忽起。 树木猛烈摇曳,枝干纷纷倒伏,乌云直冲向星辰,又迅速被吹散作了浮烟。 天上星光荧荧,地上草儿不语,狂风吹断了时妙原的发绳,于是那黑发如瀑布般奔流向了他的湖池。 它们有些舞向高空,有些垂落尘埃,有些被一双手紧紧握住,而有些,则落进了一对有些粗糙,有些柔软,也有些颤抖的宝莲之中。 金饰叮当作响,在离天最近的地方伫立着两尊石雕。他们一个沉默,一个更不加言语。发丝遮蔽了他的眼睛,枯叶亦捂住了他的双唇,飞沙走石间他们听见山神的祝福:她说,我愿你永生不忘。 我祝你,永远都不必怀疑自己的选择。 不要忘记。 不要迷茫。 不要…… 时妙原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亮了。 他竟然在杏树下睡着了。 雨大概刚停,周围到处都是积水。他身边的一小块土地是干燥的,荣观真打着把伞,静静地站在他的面前。 “你醒了。”他说。 “嗯……我……”时妙原有些艰难地爬了起来,“我……呼,我好像做了个梦。” “这天气是很容易做梦。”荣观真说,“我昨晚也做梦了。我梦见了好多人,说了好多话,醒了以后觉得好累,根本就动不了。” “我说梦话了吗?”时妙原问。 “过两天跟我到外地去一趟吧。”荣观真答非所问。 “去哪?” “东阳江。” 荣观真将伞收起,雨水哗啦啦洒落了一地。 “我弟弟最近又出事了,我得去找他谈一谈心。”—— 作者有话说:时妙原视角就是:哦,闻音求我办事。什么?要照顾你儿子?OK没问题。吔这小子长得怪好看的,哎哟调戏起来好有意思,好了姐姐,你家宝贝现在归我了.jpg 很明显,妙妙说了很多非常致命的梦话。 本命木的说法取材自民间习俗:攒山神。 再次,文中出现的所有地名都和现实无关。 第25章 空山苍苍(一) 七天后, 慧阳县,东岭国际度假酒店。 眼下正值旅游旺季,前来办理入住的游客络绎不绝, 酒店大堂人来人往, 等候区内有两名男子正在沙发上相对而坐。 其中一位戴着副时下最新款的渐变墨镜, 白西装加灰衬衫的搭配显得他气质不俗,只不过他手里捏着的烤淀粉肠却令他的身份有些掉了价。另一位虽穿着普通的黑T牛仔裤,但饶是如此也依旧帅得惊为天人。非得挑点什么毛病的话, 那就是他的脸色谄媚得太过,已经到了有点阴阳怪气的地步。 这两人的外形太过惹眼, 一进门就吸引了在场绝大多数游客的目光。当白衣男掏出钱包,把两张金光闪闪的卡片递到黑衣人手中时,周围的议论声瞬间达到了顶峰。 “哟, 您这是做什么?”那黑衣人故作惊讶地捂住了嘴巴,“咱俩的关系应该还没到要上交工资的地步吧?荣老爷。” “拿去开一间套房。”荣观真把卡直接扔到了时妙原脸上,“要复式, 次顶层, 行李让他们先送上去, 就说从我积分里扣。” 时妙原捧着荣观真的银行卡和证件,老半天了屁股也没挪一下。 “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怎么着?”荣观真歪着头问,“你在等我把你抱过去吗?” “哈哈,这倒也不必。”时妙原摆了摆手。他沉吟片刻,道:“那什么,老爷啊, 其实……我现在正面临着一个比较严峻的问题。” “什么?” “我说了你别攻击我。” “你说。” “俺妹有身份证。” “……你是野人吗?” 时妙原尴尬地笑了,毕竟你很难讲被一座山评价为野人到底该算是套近乎还是鸟身攻击。他支吾了半天也没能给出解释,最终还是荣观真先放弃追问, 咬着淀粉肠拿卡自己走向了前台。 时妙原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气。 距离他被荣观真带回蕴轮谷,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 杏树下那一夜过后,荣观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好几天。离了他的约束,时妙原直接就成了香界宫内一霸,他每天不是调戏菩提果,就是和树上的鸟儿玩大合唱,关亭云和关居星被他吵得是两个头四个大,可有荣观真的嘱托在前,他们也不敢把时妙原打包扔到外面去。 这段时间,时妙原的日子过得可以说是滋润至极。只可惜好景不长,昨天荣观真突然现身,二话不说把他从杏树上薅了下来。时妙原前脚被荣观真扔出香界宫大门,再回过神来时已经到了慧阳。 慧阳市位处空相山境内,全城沿东阳江而建,而这江则实打实的是水神荣承光的地盘。说到荣承光,时妙原只在他小时候同他打过照面,在他印象中这小子除了嘴巴太馋、太粘哥哥之外倒也没有别的陋习。然而时移世易,多年不见,他也不确定荣承光现在到底长成什么样了。 “发什么呆呢?” 时妙原还在走神,荣观真已经办好了入住手续。山神老爷今日特以人身出行,所以才不至于把周围人都吓得魂飞魄散,时妙原好奇过他为何要多此一举,荣观真只模糊地说了一句:有需要而已。 “没,没啥!”时妙原赶忙起身,随荣观真亦步亦趋地走向了电梯。走到一半他没忍住问荣观真:“那什么,你是怎么解决我的身份问题的?” 电梯外墙的屏幕上打着好些花里胡哨的欢迎语,看内容这两天似乎正好有剧组在此下榻。此剧名为《东江祀》,是知名电影导演杜政的又一力作。荣观真扫了屏幕一眼,然后答道:“这个简单。我跟他们说你是我儿子,年龄还没到,办不了身份证。” “啥玩意儿?”时妙原指了指自己,“我?你儿子?你在开玩笑吗,我看起来哪里像小孩了?” 荣观真耸了耸肩:“他们看着觉得像就行。” “你施了幻术是吗?那,那我现在在他们眼中是啥样啊?” 荣观真默不作声,时妙原内心登时警铃大作:“你……”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里面已经有了许多乘客。他们中间大多数人面色苍白、黑眼圈极重,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昏睡过去一样,只有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看起来还算有精神。 其中那位爷爷看到时妙原,立马露出了慈爱的笑容:“哟,这么小就和爸爸出来玩儿啊。” 荣观真点头道:“是啊,孩他妈工作忙,我自己带他来透透气。” “真不容易哎,这娃儿长得可讨人喜欢。”他慈爱地望着时妙原,“小朋友,你今年多大了?认识了多少字呀?十以内乘法会做吗?让我考考你,《静夜思》是谁写的你知不知道?” “他离识字还早呢。”荣观真摆手道,“你别看他古灵精怪的,其实上个月才刚学会叫爹。这不,现在出门还得穿尿不湿。” “那是得多费点心。哎,那小伙子,你爱人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幼儿园老师。平时主要就是养养鸟,栽栽树,带孩子唱唱歌娱乐娱乐什么的。” 电梯到站,荣观真揽着时妙原跨步而出,两位老人家当即挥手告别:“要听爸爸的话哦!” 他们到房间门口的时候,侍应生已经将行李都推了过来,荣观真见到他,直接往他口袋里塞了五百块钱。 “谢谢先生!祝您旅途愉快!”侍应生喜不自胜地走了,他临走前,还特意绕回来刮了刮时妙原的鼻子。 “小朋友,我们下次再见哦!” 咔哒。门被轻轻带上了。 侍应生离开之后,偌大的房间里就只剩下了荣观真和时妙原两人。 还有茶几上摆放整齐的儿童乳酪零食棒。 “吃吧。”荣观真笑着对时妙原说,“刚才专门让他们给你准备的。” 窗户微微开着,一阵山风吹来,时妙原整个鸟凌乱不已。 这间套房位于酒店次顶层,上下两层分布有大小共四间卧室。酒店位处山中江畔,居住者足不出户,便可将东阳江滚滚洪流尽收眼底。荣观真踱到落地窗前,他随口评价道:“景色不错。” “嗯?”时妙原立刻警觉:“你能看得见外面的景色?” “是啊,你才发现吗?”荣观真不紧不慢地说,“你从出门到现在对我翻了至少十八个白眼,竖了二十六个中指,还做口型骂了我四句傻逼八次脑残十三次小不死的东西,就在刚才你还念叨说要把我脑袋掰下来拴裤腰带上当球踢,这些我可都记着呢。” “呃……”时妙原浑身冷汗直冒。 “想知道为什么吗?”荣观真冲他勾了勾手指,“你过来我就告诉你。” 时妙原权衡半天,不情不愿地挪到了荣观真面前。 他尚未来得及站定,荣观真突然扣住他的脖子,反身将他压到了窗上。 然后他快速脱掉外套,咔哒一下将皮带解开,干脆利索地整条抽了出来。 啪!皮带在他手中甩出了惊心动魄的破风声。 “你,你干什么?!” 某段沉睡在DNA中的记忆突然被唤起,时妙原几乎是瞬间就炸了毛。他立刻开始疯狂挣扎,只可惜荣观真手劲大得惊人,时妙原逃脱不得,只得在他手下哆哆嗦嗦地求情: “你你你,荣老爷,你,我,你你你你冷静点好不好!老爷啊我错了我再也不跟你顶嘴了你就放过我吧这里虽然只有我们两个人但这光天化日的太阳还挂着呢这么激烈的事情咱们要不还是等天黑了再做吧啊啊啊……啊?” 荣观真扬起皮带,在时妙原眼前甩了两下。 时妙原定睛一看,上面竟挂了一整排只有拇指大小的玩偶。 “神像。” 荣观真指着其中一只白衣服的玩偶说。 “红纸。” 他摘下墨镜,为时妙原展示内侧的镜片:“我把它们贴在了这里。” “这两个是亭云居星,旁边是我的白马。” 山神玩偶左右挂着一红一蓝两只毛绒小狮子,一只米白色的皮面小马挂件紧紧地依偎在它们身旁。 荣观真介绍道:“白马不适合出现在城市里,那俩小屁孩一出来玩就犯人来疯,这样对我来说比较好管一点。其实我本来其实不想带他们来的,但他们一听要出来玩就在家里闹翻了天,我实在没辙,就只好全挂裤腰带上了。” 荣观真说着,把玩偶们全部解下来摆到了沙发上。这群小家伙排排坐的样子实在太过可爱,时妙原没忍住戳了戳红狮子的脑门,它立刻露出了一副“你给老子等着”的表情。 看样子,这位应该是关居星。 “别乱摸,小心他半夜爬起来给你来一刀。”荣观真赶在关居星爆发前拍开了时妙原的爪子,“来,我有任务要交代给你。你去把箱子收拾了,衣服摆出来,鞋子袜子全部按颜色配好,然后把马桶刷了浴缸洗一遍再放好热水。以上这些限时十五分钟之内做完,我累了,我要泡澡。” “哈啊?”时妙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是,你这是把我当佣人呢吗?!” “你难道不是吗?”荣观真冷笑了一声,“你知不知道在这里一晚得多少钱?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跪在我面前想求我指点我都不带搭理的?我请你住豪华酒店,帮你解决身份问题,还大发慈悲让你做我的护法,你不好好感谢我,居然还敢挑三拣四的犯懒?常栖迟,你是不是最近日子过得太好了,都有点忘了自己是谁了啊?” 那也不是我想住的啊,强买强卖是个什么道理?!时妙原恨得咬牙切齿,却自知无力反抗。他瞪了荣观真一眼,然后气鼓鼓地走到玄关,满脸不爽地摆弄起了行李。 荣观真也不知道是准备出来几天,居然带了足足五只行李箱。时妙原打开其中一只箱子,发现里面装的基本都是同款的白西装和灰衬衫。 “这小老头,品味这么固定的吗?”他恨恨地说。 时间紧急,容不得他多抱怨。时妙原赶忙把衣服扯出来挂上,然后把其余暂时用不到的箱子都塞进了储物柜,他还没来得及歇一口气,就听见荣观真扯着嗓子大喊:“快放水!我要泡澡!” 时妙原一路小跑钻进了洗漱间,他正要拧开水阀,荣观真又开始隔空指挥:“我要稍微烫一点的水,可以,但不要太冷,最好也别热过了头,温度差不多不上不下正正好好就行!” 这种和“我要五彩斑斓的黑”一样离谱的要求听得时妙原是怒火中烧,他一边调节水温,一边咬牙切齿地嘟囔道:“我靠,真是越活越过去了,以前明明都是他伺候我的!反了,全都造反了!你给我等着,给老子惹急了我就往里面泡小米椒,我……我辣不死你个龟孙!” “叽里咕噜的,在里头说我什么坏话呢?”荣观真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 时妙原微笑着探出头去:“没什么!我是想问,老爷您等下要不要我搓澡?您想要什么味道的浴盐,洗发水和护发素的比例是多少……呀?” 他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荣观真已经脱掉了上衣—— 作者有话说:老荣:小卖一肉,让老婆今夜辗转反侧 第26章 空山苍苍(二) 荣观真只穿了一条西裤, 他背对着时妙原,身后的肌肉线条整个展露无遗。 他生得身高腿长,比例极佳, 可以说是天生的衣架子。荣观真适合很多穿衣风格, 穿袍子的, 穿褂子的,穿西装的,穿半袖的, 穿得厚厚实实的,穿得清凉无比的, 穿得人模狗样的,穿得不着四六的。当然,还有什么都不…… 在这一点上, 时妙原有着绝对的发言权。 荣观真眼看还要再脱,时妙原赶紧低下了头。 耳畔传来衣物摩擦声,不一会儿, 一双小兔耳朵造型的粉色拖鞋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 “在这儿傻站着干什么?”荣观真问, “想和我一起洗啊?” 时妙原紧张地缩了缩脖子。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荣观真嗤笑道, “你自己忙活去吧,我要洗澡了,记得把我明天要穿的衣服晾起来。” 说着,他砰地关上了浴室门。 时妙原心怀鬼胎地溜回了客厅,除了神像以外,其余几只小玩偶都被倒扣在了沙发上。 他随手拿起红狮子玩偶, 才发现这家伙的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时妙原看得心烦,干脆直接把它和蓝狮子一起放到了扫地机器人顶上,还贴心地开了最大档。 一时间, 偌大的房间里就只剩下了轴承疯狂旋转的声音。毛绒玩具惨叫声四处游走,白马缩在沙发角落瑟瑟发抖,时妙原捏捏它的屁股,继续投身进了收拾行李的大业之中。 半小时后,荣观真顶着浑身热气踹开了浴室大门。 他披了件浴袍就往沙发上一坐:“给我吹头发。” 时妙原认命地拿起了吹风机。按钮一打开,荣观真便皱眉道:“风太烫了!” “嘶,又太冷了。” “风速调低点,慢慢吹。” “我上个月刚烫的头发,花了我三千块钱呢,小心点别熨直了。” “上点护发精油,涂的时候记得打一下卷卷。” “你轻点儿!别乱抓行吗?拿梳子来啊!” 时妙原忙得如陀螺般旋转,扫地机器人的转速较之则更甚。待到机器人电量终于耗尽,时妙原也好不容易吹干了荣老爷的玉发。 他刚想松一口气,又听见荣观真说:“我要涂护肤品,你到箱子里去给我拿过来。知道哪个是哪个吧?眼霜我要那个棕色罐子的,别拿错了。嗯,嗯……你疯了是不是?哪有不上精华直接涂乳霜的?重来!” 一系列护理做完,时妙原几乎精疲力尽,荣观真则愉快地哼起了小曲儿。 “去吧台拿点喝的来。”他一边玩手机一边说。 时妙原气喘吁吁地问:“要……要喝什么?” “嗯……”荣观真沉思片刻,报菜名似地罗列出了一串长长的清单:“基酒要龙舌兰,再来点柳橙汁和石榴糖浆,冰块加半杯就好,哦,有樱桃也拿两颗。这道酒的名字叫龙舌兰日出,你知道要怎么调吗?” “哦,晓得的!”时妙原干脆利落地把材料混成了一团。荣观真接过成品浅尝了半口,眼珠子差点没直接沤出来。 时妙原拍着他的后背问:“还要吗?” 荣观真立马抬手:“不用了。够了,我要去睡觉了。我睡楼上,一楼的地盘都归你。神像我放下面了,你别想搞小动作。” “吔?你把神像放这里了?”时妙原装模作样地捂住了胸口,“那岂不是我换衣服你也能看得见?” “就你这破身材,你给我钱我也不看。” 荣观真抱着酒杯咚咚咚上楼,时妙原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见,对着神像翻了个光可鉴人的白眼。 夜彻底深了。 时妙原这里洗洗,那里弄弄,等到他好不容易整理完毕趴到床上,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半钟。 “不行了……感觉要工伤了……”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痛苦地喃喃道:“好累啊……这和7x24小时陪领导出差有什么区别……” 好累,真的好累。 和荣观真一起出行,累。 伺候荣观真洗澡吹头,累。 随时准备和他吵架斗嘴,累。 控制住自己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更是累上加累。 其实,若只是光干活打下手的话,时妙原倒不至于感到这么心累。身体上的疲乏倒是其次,精神上的紧张更令他无法可想。 荣观真进浴室前那惊鸿一瞥的画面始终在他的脑子里打转,如果说现在的时妙原在情感上对荣观真还大多属于忌惮的话,他在其余某些事情上还是能做到另当别论的。 说好听点这叫灵肉分离,说得直白些…… 他馋他身子了。 “想什么呢!啊!你这个没出息的家伙!”时妙原气急败坏地甩了自己一耳光,“时妙原啊时妙原,你真的不能再被这老小子迷惑了!想想看你怎么死的,好好回忆一下上辈子你为什么会这么倒霉可以吗?你当初要是没那么好色,别非得去纠缠他不就不会沦落至此了吗!” 是的,时妙原对荣观真属于二见钟情。 第一次见到荣观真的时候,他对他其实没有任何的想法。 儿时的山神老爷长得确实很可爱,但时妙原对小孩子没有任何除了慈爱以外的感情。可后来时光飞逝,荣观真一眨眼就长成了大人,那次鸡飞狗跳的司山海宴开始之前,时妙原一在香界峰上看见荣观真便被迷丢了魂。 想也知道这是人之常情吧!那时的荣观真身段又好,脸蛋又俊,最重要的是他的性格还很不成熟,调戏起来别提有多可乐了。他浇花种树的时候认真严肃,挥剑揍起人来也帅得不行,最要命的是这家伙那时既懵懂又纯情,后来他长大了,变强势了,但在自己面前还是像小狗一样……不行,不能再想了! 没用的东西,没用的东西!时妙原在心里疯狂臭骂自己:好马不吃回头草,好鸟不孵掏窝蛋,你俩已经分了,他是你杀身仇人,他现在没捅死你只是还没确定你是谁!这一切都是荣观真的阴谋!你不许再想七想八了! 时妙原开始给自己洗脑:这是荣观真的阴谋,荣观真绝对是故意要这么让他露出破绽的。 这是荣观真的阴谋…… 荣观真的…… 荣观真…… 荣观真的腹肌。 “啊!!!!”时妙原绝望地把脑袋砸进了被子里。 咚! 屋内猛然传来一声巨响。 咋了? 时妙原麻溜坐了起来。 咚!咚! 他狐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脑门:“我撞得有那么用力吗?” 咚。 怪声只持续了几秒,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时妙原抬头望去,屋内一片漆黑。声源来自二楼,那应该是荣观真住的房间。 “咋搞的,那小子睡觉撞到脑袋了?” 他思索片刻,还是蹑手蹑脚地下床,光着脚走到了楼梯边上。 二楼已经没有声音了,方才的异样似乎是他的幻觉。可时妙原自认为从不幻听,而且,他刚才经过沙发的时候发现,荣观真留下的小玩偶们全都排排坐了起来。 要上去看看吗?时妙原站在楼梯下陷入了深思。 去看吧,就好像他对荣观真有多在乎一样。 不去看吧,万一出了什么事他也没法收场。 时妙原内心纠结万分,他脑袋里的恶魔和天使也咿咿呀呀地吵了起来。 “让他撞死!让他死!”恶魔时妙原兴奋得直喷火,“他死了就好了!他死了你不就自由了吗!” “哎呀不可以的妙妙,你不能这个样子的哦!”天使时妙原急得差点没挂住屁帘,“那可是一条命呀,你不能坐视不管,他死了你不还得给他收尸吗?要烂房间里了你还得赔钱,你穷得吊蛋精光,有鸡毛钱可赔呢?” 恶魔举着叉子嚷嚷道:“那就不赔!直接跑路不就好了吗!你直接往林子里一飞,我看谁还能找到你!” “你傻呀?直接跑能行吗!得先把他塞冰柜里冻上,然后再把所有见过你的人全部杀光光!” “啊?那会不会有点极端……” “都给老子闭嘴!” 时妙原低吼一声,抓起小狮子们冲向了楼梯。 “臭小子,白天使唤老子就算了,晚上睡个觉都不得安生!”他气得把地板跺得咚咚直响,“他爸了个蛋的,你最好别是在装,要是啥事儿都没有,老子绝对要先给你补两拳……哇什么东西!” “你干嘛呢?” 时妙原一抬头,荣观真居然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的脑门没有开花,身上也没有任何伤口,整个人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 大概是夜里起床比较急,现在的荣观真并没有戴墨镜,他的眼睛颜色还是淡淡的,小兔子拖鞋一左一右的穿反了。 时妙原一见到荣观真,就立马失去了方才放狠话的气势。他有些尴尬地笑问道:“啊!荣老爷,你怎么会在这里呀?” “我花钱订的酒店,想出门溜达还要你同意吗?”荣观真冷冷地问,“倒是你,大半夜不睡觉鬼鬼祟祟的在我房门口干什么呢?” “啊,我……我听见上面有动静,就想来看一看。我想着万一要是出了啥事儿,我也能给您搭把手不是?哈……哈哈哈……” “能有啥事儿?我半夜起床上厕所而已。”荣观真说着打了个哈欠,“我正睡着呢就听见外面叮呤咣啷的,出来一看居然是你小子。你快滚吧,别唧唧歪歪的,看见你就烦。” “哦,哦。好的好的。”时妙原赶忙转身下楼,月光照射出荣观真的倒影,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时妙原突然止住了脚步。 “又怎么了?”背后传来了荣观真不耐烦的声音,“你到底在磨叽什么?你还有话要跟我说吗?” “嗯……荣老爷啊,我,我那什么。”时妙原支支吾吾地说,“我突然想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 “看前面!” 时妙原抡圆胳膊,将小狮子们朝荣观真背后扔了过去。荣观真回头瞬间,时妙原迅速跨步上前,凝神聚气一拳将他揍翻到了地上! “这不是能看得见吗?你装你二舅个腿呢!”时妙原骑在“荣观真”身上狂扇了他四五个耳光,“好小子,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居然敢来假扮你山神爷爷!!!”—— 作者有话说:老荣:遛鸟(双关) 妙妙前世重要死因:贪恋小老公美色。 第27章 空山苍苍(三) 砰!头顶巨响隆隆, 稠雾如流星般扑向了时妙原的面门。他下意识抬手遮挡,却不料耳边又刮起了凌冽的风——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脸擦了过去。那必然是活物,他感受到了它温腥的呼吸。 “你爸的, 敢暗算老子!”时妙原怒吼一声, 反手抓向那袭击者:“把我脸刮花了你赔得起吗!” 他扑了个空, 与此同时白雾迅速蔓延到了全屋,周围伸手不见五指,四周却时不时传来轻盈的脚步声。那东西非但没跑, 甚至还在绕着时妙原来回打转,它的步伐是如此从容, 就好似正在仔细地打量眼前人一般。 哒哒哒,那足音空灵清脆,它走到哪里, 时妙原便迅速地冲向何方。只是他每次都会扑空,紧接着那声音又会重新出现在背后。就这么你追我赶了几次之后,时妙原站定在了原地。 他不动了, 那东西也停止了嬉闹。 一时间, 屋内就只剩下了他与它粗重的呼吸声。 “你是谁?”时妙原冷冷地问道, “你是怎么进来的,是谁派你过来的?你是冲荣观真来的吗?” 那东西只是喘息,它并不作声。 “回答我,别逼我动手。”时妙原攥紧了拳头。 他话放得虽狠,但时妙原其实很清楚:他基本上没有太大胜算。他太虚弱了,现存的金羽之力杀伤力十分有限, 居星和亭云还被封印在玩偶里,没有荣观真的许可他们也没法出来助他对敌。 如果对方要和他死磕到底的话……说实话,时妙原不确定自己能否全身而退。 他自己的安危倒不成问题, 主要是他不确定,荣观真现在情况如何了。 死寂持续足了有五分多钟,直到时妙原已经满头冷汗,直到周身的白雾几乎凝固,他才终于听见了一声轻柔而悠长的悲叹: “久违了,时妙原。” 时妙原浑身一震。 那东西轻笑道:“没想到,我们居然还能有再见面的一天。” 在左边! 时妙原抬手轰出一团火球,火光窜出半米,蓦地被一股莫名力量捏碎在了半途。彻底消散之前它映亮了一小片白雾,就是这点光芒助时妙原看清楚了那东西的脸:蓝眸横瞳,白面长须,瘦面削骨,这完全不是人该有的长相,那绝不是人会有的眼睛! “你……!” 那鬼魅般的面容一闪而过,就在时妙原愣神的当口,楼下突然传来了几声巨响。是阳台玻璃门被砸碎了,又玩声东击西!时妙原暗骂一声,飞身跃下二楼,可那横瞳怪物却早已经逃之夭夭了。 山风灌进屋内,雾气迅速被虹吸到窗外,仅几秒钟时间,房间里就只剩下了时妙原一个人。 玻璃渣片散落满地,它们倒映出了他眼中的茫然,也反射出了玻璃门上如血口般狰狞的大洞。 时妙原愣愣地望着那洞。不知多久之后,他如梦初醒般地拍了拍脑袋:“我靠!忘了那小子还在上面了!” 他慌不择路跑上二楼,快到的时候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房门没锁,他一脚踹开大门,几乎是同时,卧室里的画面吓得他整个人惊声尖叫了起来。 “荣观真!!!!” 卧室大窗洞开,荣观真浑身上下沾满了鲜血。他额头上有一道巨大的豁口,那一看就是遭钝器击打出来的。 鲜血洇红了被单,还覆住了他的小半张面庞,冷汗将他的头发紧沾在了脸上,时妙原迅速扑到床边,他哆哆嗦嗦地帮荣观真擦净面颊,然后他凝神运气,将仅余的金羽之力全部灌进了他的伤口中。 屋外传来躁动声,估计是小玩偶们在吵闹着要上来,它们应该已经发现了主人情况危急,也有可能是感知到了另一股更令人不安的气息。 可事到如今时妙原已顾不上掩盖身份了,屋内泛起阵阵金光,荣观真头上的伤疤很快便开始恢复,时妙原见状又挤出了几丝力量……很好!血被止住了!但是,荣观真却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荣观真,荣观真?”时妙原拍了拍他的脸蛋,“你还好吗?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你醒一醒,你快回答我!” 手心的温度逐渐冰冷,荣观真好像下一秒便要彻底停止呼吸了一样,时妙原的大脑一片混乱,虽然他知道区区外伤其不会对山神造成什么损害,虽然他也清楚荣观真若真有什么好歹,那周围的山川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平静……但是他还是根本就没有办法接受眼前的画面! 荣观真依旧毫无反应,时妙原把他揽到怀里,扯着他的耳朵不管不顾地大叫了起来:“老荣啊——你快醒醒!老荣?荣观真,你别吓唬我啊我靠!阿真,真真!我的儿啊——你怎么死得这么惨啊——你这死破土堆子你赶紧给我把眼皮睁开,你再敢装睡一下信不信老子把香界宫全拆了改成KTV天天蹦迪!荣老爷,你听见没有!你这死鬼!混蛋!王八蛋!荣观真!你这个……孩他爸!你倒是说句话啊!!!!!” “唔……” 荣观真闷哼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发生……发生什么事了……”他迷茫地问。 “你……呼,你刚被入室抢劫了。”时妙原惊魂不定地说,“我没注意让那玩意儿跑掉了,你没见到它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啊?有吗?我,我没注意到……”荣观真痛苦地按住了额头,“嘶……我的头好痛,脑子乱乱的,耳朵也疼……我好像,我好像做了个梦……” “你梦到什么了?是不是梦到有人打你了!”时妙原急切地问,“你看清楚那人的长相没有?你快想想你平时都和谁结了仇吧!” “我……” “哎呀你急死我了,你倒是快说啊!” “老婆……” “啊?”时妙原瞬间傻眼,“你你你……你乱叫什么呢?!” “我不是……我没有乱叫!我是梦见我娶亲……成亲当天走夜路掉河里淹死了……” 荣观真气若游丝地说:“梦里我家里人把我埋了,可我老婆偏不信,非说我跟小三跑了,硬是把我坟扒开了抽我耳光。他一边扇我还一边发毒誓,说我要是再不起来,他就把我家房梁拆了拿去垒厕所……我靠,怎么会有这种人啊!那么小的棺材他非得跟我挤在一起,他甚至,他甚至还在我耳朵边上吹唢呐!” 时妙原迅速松手,荣观真猝不及防后脑勺着地,嗷一下叫出了声来:“你干嘛!” “还问我干嘛?你差点被人做掉了你知不知道!”时妙原指着他的鼻子臭骂道,“还做梦娶老婆呢,就你现在这怂样连驴都不见得能愿意跟你好!我跟你说,刚才有个王八羔子进来给了你一榔头,还变成了你的样子骗我,要不是我会点恢复法术,你现在就已经去见你列祖列宗了!哦,我忘了你没有祖宗。” “是谁敢冒充我?!”荣观真终于清醒,他努力爬了起来,但没撑多久就又重重地倒回了床上。“他,他在哪里?他是谁!他跑到哪里去了!” “从阳台跳出去了,就十分钟前的事情!”时妙原抓着荣观真的领子问,“要不要追?我估计还没有跑远,现在追应该还有戏!” “……追!”荣观真一把抓起了床头柜上的墨镜,“你跟我一起来,记得把下面那三个也都带上!” 护法神出位,关亭云与关居星刚获自由便飞一般地蹿了出去。时妙原和荣观真骑着白马,沿偷袭者留下的气息一道追入了深山。 东江酒店建得依山傍水,它前有东阳江,背后便是空相山的东岭。午夜时分四下万籁俱寂,偶有虫儿发出几声啼鸣,也很快就被这几位不速之客打断了节奏。 荣观真等人一路狂追,到一棵老枣树下时关亭云提着刀绕树走了三圈,然后他指着树根说:“你们看!这应该是它的脚印!” 其余人纷纷凑上前来,时妙原与荣观真下马一看,眼前赫然有无数个泥泞的偶蹄足印。 “这是什么动物吗?”荣观真皱眉道,“是鹿?是牛?还是……” 时妙原当即作出了判断:“我觉得应该是羊。我看到它的样子了,那玩意儿横瞳白须,头尖脸长,长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恐怕是从哪里蹦出来的山羊精。” “山羊精?这不是克喀明珠的特产吗,咱这离那十万八千里,居然还会有这种东西?”关居星的表情难得严肃了起来,“老爷,你对那死犊子还有别的印象吗?” 荣观真摇头道:“没有。说实话,我根本就不知道有人来过我的房间。” 能绕过荣观真的感知潜入他的房间,还成功对他进行了偷袭,这东西的来头想必只大不小。 众人内心皆是凛然,时妙原看荣观真脸色苍白得很,便对他说:“我看再找下去恐怕也是无用功,实在不行咱今天就先回去吧?你且休息着,有我们几个在旁边看守,那家伙应该不会敢再来。” 荣观真摆手道:“我还没有那么脆弱。我只是,呼……我只是头还有点疼。” 白马忧心忡忡地甩了甩尾巴,时妙原立马改口:“那你先上马吧,我给你牵着马,咱们慢慢走。找到天亮实在没有再回去好不好?你刚受过伤,不适合下地跑。” 荣观真犹豫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远处隐约有江水声传来,山羊的足迹从树下蔓延到了林中。 关亭云和关居星照例在前方开路,时妙原牵着缰绳引白马绕过了无数沟壑。荣观真在马上四处张望,搜寻一无所获,他的神情也变得越来越凝重。 “哎,荣老爷,荣老爷!” “怎么了?”他低头一看,就见时妙原正冲他眨巴眨巴地抛媚眼。 “你眼里进沙子了吗?”他问,“还是说你也想上来?” “不是,不是!那什么,我是突然发现……你觉不觉得这个场景其实有点眼熟?”时妙原神秘兮兮地问,“你就没发现,现在这个画面好像在从前出现过么?” 荣观真愣了一下。 他有些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了一句:“……你指的是?” “就,你看!” 时妙原揽着白马的脖子,贼眉鼠眼地对荣观真比划道:“你想啊,现在我们这儿有四个活口,其中有一匹马,三个随从,还有一位骑在马上的老板,这简直就是西天取经的标准配置啊!” 他说完便嘿嘿大笑,关亭云和关居星听见他这死动静立马飞了回来:“你跟荣老爷嘀咕啥呢!是不是又在拿我俩取乐?!” 时妙原赶忙否认:“没有!我是在和荣老爷说,我们几个看起来好像是从《西游记》剧组出来的一样呢!” “西游记?”两护法异口同声道。 “对呀!你们瞧,荣老爷演唐僧,白马演白马,我和你俩一二三……正好三个!不就是唐长老的高徒了吗?” “唐僧的徒弟……”关亭云突然脸色一变,“那我不要演八戒!” “什么?我也不要!”关居星立马嚷嚷了起来,“亭云,你去当二师兄吧!” “为什么是我?!平时明明是你饭量更大吧?你当!” “我不!你当!” “你当!” “你当!” “吵死了!我当!” 时妙原大手一挥将小孩们分开,一脸狗腿地凑到了荣观真近前:“禀告师父,俺老猪刚才制止了一场窝里斗,请问您可还有甚别的吩咐?需不需要我再去给大师兄和沙师弟一点儿颜色瞧瞧?” 荣观真在墨镜后翻了个白眼:“猪头挪开,你挡着为师的路了。” 时妙原当即退下:“喳。” 一番打闹过后,虽然关亭云和关居星又就谁来当孙悟空吵了起来,但现场的气氛也多少是缓和了些许。 他们越走越深,虫鸣也越来越盛,有好些小型蛇鼠飞窜而过,它们好奇地打量着这师徒四人,大概也是在疑惑为何这西天取经之路会拐道绕至东阳江沿岸。 山羊脚印一路蔓延,到一处断崖边便再没了踪迹。它留下的味道已几不可察,众人正头疼时,猪八戒……时妙原对荣观真说道:“荣老爷,其实我从刚才就想问了,你为什么不试试放元灵出去感应一下呢?咱们这样硬搜,那得找到什么时候啊。” 荣观真摇了摇头:“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这么做。” “为啥?你在你的地盘上,难道还有什么忌惮不成?” “这里虽也属空相山脉,但东阳江边一带主要还是归承光管。”荣观真说,“我要是有什么动静他一定会发现,我不想打草惊……不是,我不想让他有心理负担。” 打草惊蛇?时妙原内心不由咋舌:这哥哥来见弟弟,有必要如此谨慎吗? 他还想再问下去,关居星嗖地钻进了崖边的灌木丛中。几秒后他探出头来,兴奋地喊道:“老爷,前面有人!” “什么?”时妙原赶紧冲了过去,“快让二师兄看看!” 前方隐隐有光,他迫不及待拨开灌木丛,眼前呈现的画面令他呆在了原地。 这是一片砂石浅滩。 江水游荡缓和,滩石湿光荧荧。眼下正值凌晨,河滩上却灯火通明。 四处吆喝不断,有至少上百号人正在热火朝天地工作,各类调度设备与摄影器材遍布江滩之上,其密集与复杂程度直令人眼花缭乱。河边放着一张供桌,那上面有一尊正燃着熏香的香炉。靠断崖处堆着许多木箱,箱子上张贴着的字条标明:这些应该都是《东江祀》剧组的资产。 《东江祀》?时妙原立马联想起了他在酒店看见的那则通告:他们就是最近在这附近拍摄的剧组吗?看样子应该是差不离……可这是不是也太拼了些?这个点连猫头鹰都该睡美容觉了,是哪家导演这么压榨,大半夜要把手下人薅到江边拍戏? 一旁传来脚步声,是荣观真下马走到了他身边。时妙原正想说点什么,抬头一看却发现荣观真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了。 “咋了,怎么突然这么生气?”时妙原用气声问道,“大师兄和沙师弟又惹事儿了吗?” 关亭云和关居星站在四五米开外的地方,他们的表情都有些复杂。尤其是关居星,两分钟前他还兴奋得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现在却跟偷吃十斤小熊软糖后被荣观真当场抓包了一样紧张。 荣观真说:“找到了。” “嗯?你是说那山羊精吗?”时妙原惊讶地问,“它难道就在这个剧组里面?” “不。”荣观真紧盯着江滩说,“我指的不是那个东西。” 那会是谁?时妙原顺荣观真的视线望去,只见有一人正悠闲地坐在折叠椅里读剧本。 他大概就是《东江祀》的主演了,因为周围的工作人员几乎全部都在围着他打转。有人在为他上妆,有人则忙着给他喷发胶。他身穿灰西装和酒红色衬衫,面朝江水而坐,时妙原虽看不到他的正脸,但也能从背影判断出他的模样不会太差。 只可惜这人的脾气似乎不是很好,化妆师一个手抖,他立马不耐烦地喝道:“遥英!” “哎!” 一个戴眼镜的青年挤出人群,忙不迭赶到了那演员身边:“怎么了?喊我有什么事?你是饿了还是困了,要不要吃点什么东西?” “我渴了。”那演员懒洋洋地说。 遥英立马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了一只保温壶。 “喂我。” “行。”遥英从保温壶里倒出些许热茶,吹了两口,小心翼翼地递到了他嘴边。 这下那演员终于是满意了,他咕咚咕咚地喝完茶水,大叹一声,伸长胳膊瘫在了折叠椅上:“我好累哦。” 遥英立刻绕到他身后,心领神会地为他捏起了肩膀。 江边风不算小,但夏天毕竟还是闷热。遥英又是捏肩又是扇风,就这么伺候了一阵子后,他俯到那演员耳边问道:“哥,我能跟你商量个事儿么?” “怎么了?” “下面人都想知道……今天还得要拍多久呀?”遥英谨慎地组织起了措辞,“现在时候不早了,大家都累得不行,反正今天已经拍了很多条了,咱们要不要等下就回去休息?” “休息?”演员的声音顿时抬高了八度,“我都没喊累,他们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休息!而且今晚咱们总共才拍了几条片子啊?他们难道想就这么想糊弄我?他们把我找过来时可不是这么说的!我不管,只要我没拍尽兴,今晚谁也别想回去睡觉!” “滋——————” 话音落下瞬间,河滩上所有的设备都发出了刺耳的嚣叫声。音响中电流不断,监视器屏幕雪花纷飞,江滩上摆了至少十架摄像机,它们的镜头全部齐刷刷开始转动,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对准了江边的二人。 供桌上的火烛忽而爆燃,烟气呈直线状飞上了高空。在场众人纷纷捂住了耳朵,他们的表情痛苦,看主演的眼神更是仿佛见了恶鬼一般。 “哼。” 那演员轻笑一声,站起身来虚空挥了挥手。 香火应声而灭,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转过身来,颇为玩味地打量起了周围的景象。 他虽站得很远,但在场大大小小十数块摄像监视器还是如实复现出了他的容貌。他的脸庞出现在屏幕上瞬间,时妙原差点当场尖叫了出来: 只见这人五官深邃、眉眼锐利,双瞳澄如碧玺,短发灿若鎏金。论长相他确实可以用惊为天人来形容,可问题并不在于他有多英俊,问题在于这个人,这个不可一世的演员……长得居然和荣观真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情况?!”时妙原惊恐地望向荣观真本尊,却见他嘴里默念了些什么,看口型应该是: 小王八蛋。 “那什么!大家看我看我!” 那英俊的小混账高举起右手,满面春风地招呼起了在场工作人员:“休息时间结束了!我们再接着往下拍吧!拍戏嘛当然要尽善尽美才好,不然大伙这么些天的心血岂不就浪费了么?让让我看看啊……嗯,来来来行动起来,第五万三千七百八十四条,河之安澜,Action!” 啪!打板声猝然响起,与此同时东阳江猛地掀起了巨浪。浪花嚣叫着涌上岸围,一丝月光穿透乌云落入了人间,荣承光站立于惊涛之下,他的笑容是较光波更万中无一的张狂—— 作者有话说:今日爽更6k!终于把小王八蛋放出来了——他也有自己的对象和故事线,当然之后的剧情依旧是绝对会以妙妙真真为主,大家可以放心食用! 因为一直没榜所以想过要不要隔日更压字数什么的,但是想了想感觉日更大伙会读得更爽点(?)虽然看的人不多,但每次收到反馈都还是非常幸福!感谢一直读到这里的读者老板们!我亲亲大家!?(°?‵?′??)希望大伙看得开心捏~~ 第28章 东江茫茫(一) 荣承光, 东阳江水神。主流域内一切生死,掌江河中万种水文。 东阳江早年由荣闻音兼管,她去世之后山神之位归荣观真所有, 水神权柄则早早就被移交到了荣承光手中。东阳江自古水系丰富, 它不仅哺育了中下游一众鱼米之乡, 也留下了许多神奇的传说。 曾经有人说,东江神座下有神蛇百条,只要定期饶以燔祭, 那接下来一年都将风调雨顺。也有人说,神蛇与水神都性情阴晴不定, 即便日夜诚心拜谒,也指不定哪天就会决堤溃烂。 这些说法并非耸人听闻,毕竟一千年前东阳江水位就曾突然暴涨, 它不仅吞噬了曾与之齐头并进的木澜江与仙云河,也彻底改变了沿途的地势风貌。这一事件在后世人口中被称作:三渎归一。 若说山神之威在林海中,那么江水之怒则有席卷千里之威。宽爱与残暴是东阳江的两面, 兼蓄与异斥亦是它生而有之的本性。东阳江水滚滚向东入海, 那洪波有多宏伟, 荣承光的神力就有多不可测量。 江水一日不断流,他就一日不会死去。 “对,就这么写。” 拍摄进入暂停,荣承光翘着二郎腿坐在折叠椅上,心情愉快地品读起了手中的剧本:“写得不错,这段词我是真的喜欢!你们编剧是谁?快点出来跟我聊聊。” 四下寂静无声, 几乎没有人敢出来搭他的茬。所有镜头都正对准着荣承光,他是此地独一无二的焦点。 “是,是我……” 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挤拨开人群, 慌慌张张地跪到了荣承光身边脚下。看他胸前的工牌,这位应当就是《东江祀》的导演杜政了。 “哦?是你啊。”荣承光弯下腰笑眯眯地打量着他,“看不出来杜导演长得一般,肚子里竟然这么有墨水呢。” “您……您过奖了,我也只是随手写一写而已!”杜政赶忙应道,“您的神威不可测量,你的心胸如汪洋般宽广!您看得上我写的东西是我的荣幸,荣老爷若是喜欢的话,我以后就给您多、多写一些!” 荣承光歪了歪脑袋。 “随手写的?”他重复道。 杜政登时汗如雨下。 荣承光用鞋尖轻轻点了点杜政的工牌。他用一种极为柔和、极为亲切,甜腻得令人发颤的语气问道: “你来讲我的故事,拍我的传说,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就随手就写了是吧?” 不等杜政回答,他轻轻握住右拳,有五层楼高的洪峰登时冲上岸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吞没了片场。尖叫声与求饶一时间不绝于耳,大水退去之后,在场众人虽全都毫发无损,但脸上无一不挂满了惶恐。 “我早就说过了吧?我说不要叫我荣老爷不要叫我荣老爷,究竟要我说几次你才能长记性?”荣承光嫌弃地干呕了一声,“什么破称呼,听着就让人恶心!” 杜政哆哆嗦嗦地抱住了荣承光的皮鞋:“对不起,荣老……不是,荣大人,我错了!都是我们的问题!是是是,说我们初来乍到不明事理才不慎叨扰了您,您大人有大量,求您开开恩放过我们吧!已经连续七天了!求求您让我们睡个好觉!求求您放我们回去吧!!!!” “想回去?不可能。”荣承光干脆利落地踹开了杜政。他仰躺在折叠椅上,故作苦恼地朝天叹息道:“杜导演啊,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最开始明明是你自己先来找我的吧?” “哎……哎!是的……” “是你自己先在江边祀我,是你说要请水神保佑你作品长虹的没错吧?你说只要事成,我不管想要什么你都可以给我。这些我都记着呢,我是在帮你信守诺言啊杜导!我问你,你们拍东阳江难道能不拍我吗?你想要还原水神威仪,我这不就来帮你达成心愿了么?况且我也没有完全不让你们休息,我也就是天黑了才请你们过来玩一玩而已,说到底你究竟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啦!” 江水又起,白沫如巴掌般轻扇着杜政的脸颊。供桌上香火袅袅,那烟气往荣承光的方向飘去,他闭上眼满足地吸了好几口。 他再睁眼时,那对琥珀般的绿瞳中闪过了一丝金光。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瞳孔变成了如野兽般竖窄的细条。 “没事的,杜导演,你真的完全不需要担心。” 荣承光扶起杜政,以一种温柔到甜腻的语气对他说道:“你就放心吧,我是好神啊,我是不会害你的。我们再拍一条好不好?一条就行,真的,我保证只要今天让我满意了,我以后就绝对不会再来找你们。” “真……真的吗?”杜政哆哆嗦嗦地问。 “真的呀,我骗你干嘛?”荣承光笑着拍了拍他的脸蛋,“我荣承光向来言出必行,我活了几千年,还从来没有对谁食言过。来吧!杜导,来!我发誓这就是最后一条了!各单位注意——准备,Action!” 打板再度落下,在场众人被迫再度强打起了精神,在场众人皆精疲力尽,只有荣承光在不知疲倦地走位、念词,和指导: “这样不行!情绪还没到位!” “这个不错,我们再来优化一下!” “不对不对,这个角度没法展现江面的全景!” “不好!不好!这样子又拍得江太大了!” “不是我说你们啊……把我脸拍好看点行吗?你这简直有损水神威名!” “光拍脸有什么用?你得展示全身!身材!看我这身衣服,它能买十个你!” “嗯……你们觉不觉得好像还是最开始那版比较好?” “不行……再来!” “再来!” “再来!” “再来一次!” “再来最后一次!” “再来嘛,再来嘛!你们别急呀,你们哭什么啊,等下我就会让你们回去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长夜将尽,荣承光却越来越兴奋。他笑得无比猖狂,而在几十米开外的地方,时妙原躲在灌木丛中看完了荣承光折磨人类的全部过程。 时妙原目瞪口呆。 一个极为恐怖的猜想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东江祀》剧组的人近段时间以来,难道每天过的都是这样的日子吗? 他想到白天在电梯里看到的那些人,有几个也确实出现在了这里。怪不得他们当时是那种半死不活的状态,白天正常上班,到了晚上还要被荣承光这种地狱级甲方来回折磨,这换谁谁肯定都受不了啊! 说到荣承光,时妙原不得不承认,岁月果真是一把杀猪刀。他努力尝试了无数次,也没有办法把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金发男人和当年那个哭着要哥哥抱的小可爱联系到一起。 从前的荣承光又傻又甜,只要给颗葡萄就能安静上大半天,就算后来长大了性格也很腼腆,现如今却…… 思及此处,他斜眼望向荣观真:这位爷的表情也是相当的不忍直视。 “那什么,荣老爷,他难道就是你弟弟吗?”时妙原半好奇半揶揄地问道,“看着还怪时髦的……这发色是天生的?没看出来你家还有西洋基因。” 荣观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染的。” “牛啊。那他的眼睛怎么是绿的?” “戴的隐形眼镜。” “……” 时妙原强忍笑意重新望向荣承光,只见他一连拍了无数个场景,整个人都兴奋得直喘粗气儿。与之相对的是杜政的表情却愁得能滴出水来。 这模样这可惹恼了荣承光,他立刻跨步上前,揪住杜政的衣领恶狠狠地吼道:“不许愁眉苦脸的!我告诉你,为我做事是你们的荣幸!你们必须永永远远地记住这一天!你们谁也不许忘记我!” 荣承光喘着粗气说:“不论是被人,还是被书,被画,被镜头,还是被其余别的什么东西,我都不允许任何人忘记我哪怕一秒!” 杜政无声地张了张嘴巴,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眼前闪过了一颗面目狰狞的蛇头。 那蛇生得金鳞金眸,很明显并非寻常野兽或普通精怪,也不是他极度惊恐之下产生的错觉——因为它冲他亮出了獠牙,他甚至听见了信子腥湿的嘶响。 荣承光作势要冲着杜政的脖子咬下去,遥英见状不由得惊呼:“承光!别!!!” 飞鸟尖啸。 荣承光猛然回头。 山中传来阵阵嗡鸣,那像是野兽的低吼,又好似林木在怒骂。 鹅卵石咔嗒作响,细沙在土石间跳起了踢踏舞,才刚平息的水面又泛起了气泡,可这一次,荣承光很确信自己并没有出手。 “……什么动静?” 他仅疑惑了半秒,而后突然面色大变,一把松开杜政,挥手引来了数层巨浪。 这次的浪更高更广,甚至一度吞噬了滩后的断崖。荣承光一边引浪一边向遥英跑去,后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整个扛到了肩上。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遥英惊慌失措地问。 荣承光撒腿就跑:“先别问为什么,我们先离开这里!” 水中传音不清,巨浪为他们提供了天然的隐蔽,荣承光正要借此机会退回江中,突然感到身上传来了一阵莫名的拉扯。 一股强烈的寒意从背后袭来,紧接着江水迅速后撤,不到半分钟时间,江滩上就再没了别人。 杜政和剧组的人已经通通消失,那些昂贵的摄影器材也都不见了踪影。靠近断崖的地方落了台小巧的手持式摄像机,一只苍白的大手将它捡起来,交给了一个躲在他身后探头探脑的人。 “拿着,等下记得拍全乎点。” 荣观真将摄像机塞进时妙原坏里,转身向江边走了过去。方才浪那么大,他身上却连半滴水珠也没沾到。 荣承光在见到他瞬间就下意识向后退了好几步,一阵冷风吹来,那件颜色张扬的酒红色立领衬衫被汗水给黏到了背上。 他惊恐地问道:“你……你怎么来了?” “我难道不能来吗?”荣观真面无表情,“你在这弄出了这么大动静,还波及到了这么多人类,都有人把状告到大涣寺里去了,我这个做哥哥的难道不应该来看一看吗?” “告状?”荣承光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是谁?他想死吗?!” 荣观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慢悠悠向荣承光走去,他越是靠近,荣承光的表情就越是不安。 山体低鸣不断,江水震颤的弧度怎么看怎么像是谁在发抖。冷风狂吹不止,从山中与水面吹来的风很快形成了对流。等到荣观真终于站定在荣承光身前时,这小小的滩涂周边已呈现出了一副黑云压城般的凶景。 荣承光背后波涛涌动,而那他本人和浪花都已不及几分钟前那般霸道。遥英在一座巨石旁离瑟瑟发抖,他哆嗦着朝他爬了几步,荣承光立马喊道:“你别管我,你先——” 未等他说出那个“跑”字,荣观真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抓着他的头发把他狠狠地掼到了巨石上。 咣!!!这是荣承光的后脑勺发出的声音。 “我靠!”时妙原吓得花容失色,“下手这么狠的吗?!!” “我操!!”荣承光破口大骂,“你这老不死东西,你想弄死我吗!!!!” “不得了了,你还知道怕死?!” 荣观真飞起一脚,将荣承光踹出了好几米远。紧接着闪现到他身边,起手啪啪啪!三掌,直接给荣承光的隐形眼镜扇飞了半片出去—— 作者有话说:第N届老荣家无限制格斗大赛现在正式开始! 四渎诸君是指长江、黄河、淮河、济水,为中国民间信仰的河流神的代表。这里做了改编,只有三条河。 第29章 东江茫茫(二) “承光叔——啊啊啊啊你没事吧承光叔啊!!!” 尖叫声划破夜空, 关亭云和关居星慌慌张张地跳下了悬崖,荣观真一巴掌下去直接让荣承光晕了好几秒,他捂着眼睛回了会儿神, 然后一骨碌爬起来扯着嗓子骂道:“荣观真!你疯了!你怎么敢打我的脸啊!!!”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没想到有一天我居然还能被你说疯!” 荣观真扯开衬衫领口, 半怒半讽地笑道:“你这小王八羔子,打脸都算给你脸了!三天不打你就上房揭瓦,就半个月没管你你现在居然敢出来绑架活人!真是出息了啊荣承光, 我问你,要再多给你几天, 你是不是要骑在老子头上拉屎了?!” 说完,不等荣承光反驳,他顺手抄起一根被浪花推上岸的树桩, 二话不说往荣承光的脑门上砸了下去。枝条应声而断,荣观真干脆利落地扔掉武器,活动活动筋骨又给亲弟弟脸上来了一拳。 “啊!!!!” 荣承光倒地不起, 江滩上瞬间乱成了一锅粥。哀嚎的臭骂的劝架的和看热闹的舞作一团, 荣观真下手又快又准又狠, 很快,荣承光的脸上身上腿上衣服上就布满了掌痕和鞋印。 他捂着脸嗷嗷乱窜,本来精心打理好的发型也被揪成了鸟窝,这画面落在时妙原眼里,突然让他产生了一个极为邪门的猜想: 难道说,荣观真之所以坚持要用肉身出行, 就是为了来揍荣承光的吗? 他不肯随意暴露自己的行踪,不会是为了不给荣承光逃跑机会吧? 打草惊蛇打草惊蛇……原来荣观真不想惊的,是这条张牙舞爪的神蛇啊! “别打了老爷, 别打了!您放过承光叔吧,承光叔他好像有点要死了!!” 荣观真打得一路火花带闪电,关亭云和关居星在一旁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他们看似十分关心荣承光的安危……但时妙原很快就发现,这俩孩子好像谁都没准备真的上去帮这位小叔。 关亭云好歹还知道上手扒拉两下,关居星根本就是在绕着他俩干吆喝,他手里攥着根不知从哪掏出来的小白旗,乍一看俨然是无限制相扑格斗大赛的裁判。 “喂!你们过来一下!”时妙原趁乱把小护法们扯到身边问道,“不是我说,你俩咋光叫唤不上去帮忙啊?荣观真这打得也太重了吧?要真出什么问题可怎么收场啊!” “你别管,我俩正常走流程而已。”关亭云压低声线道,“看你是新来的我就跟你解释一下吧,我跟你说,这时候插手除了让老爷费神多抽一个人以外没有任何意义。” “现在劝也是费嗓子,不如趁机多看看热闹。你别担心,承光叔皮厚,就这几下包死不了的。”荣居星指着那头打得火热的两兄弟说,“根据我的经验,荣老爷还得再扇至少二十个巴掌才能进下一阶段。” “……这种事在你们家是常态吗?”时妙原震惊地问。 “早些时候我不知道啊,但反正这几年是常有的。”关亭云思索片刻道,“你对承光叔可能不是很了解,他是东阳江水神,在空相山境内地位和老爷不相上下,他嘛性子虽然不坏……但总喜欢捉弄信徒,荣老爷从前就总为这个跟他吵架,至于动手也是常有的事。但承光叔不仅从来不听管教,有时候还会变本加厉地使坏。这不,像这次他连续好十几个晚上把人绑到江边陪自己拍戏,虽然他们白天醒了也就忘了……但还是有人把状告到了荣老爷那。” “既然忘了,那他们是咋告状的啊?”时妙原不解地问。 “告状的不是剧组的人,是遥英哥。”关亭云指着不远处坐地上大喊大叫的青年说,“他是承光叔的护法,平时一直跟在他身边做事。” 遥英?时妙原不由得打量起了那青年:只见他戴着副轻巧银丝框眼镜,身形清瘦,长相秀气,比起水神护法,更像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不过关亭云这么一说时妙原便注意到了,遥英虽然一直在劝架,但他其实也只是坐在地上干嚎,荣承光脸都要被抽烂了,他却连屁股都没有抬一下。 真是奇也怪哉,先不论哪有护法不管主神死活的道理……这个遥英,看起来好像就只是个普通人而已啊? 时妙原正纳闷着,就听见荣承光梗着脖子大喊道:“等一下!你先停一停!” 众人纷纷望去,荣观真居然真停了手。 荣承光得到喘息机会,哆哆嗦嗦地取下了左眼剩余的半片隐形眼镜。可他还没来得及卸另外一只,就又被哥哥一脚踹翻在了河滩上。 他仰面倒地疼得直抽凉气,现在的他左眼浅金右眼碧绿,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矜贵无比的长毛波斯猫。 荣观真连踩数脚,此猫发出了一串凄厉至极的尖叫:“啊!!!荣观真!!!你他爹的有病吧!!!” 荣观真一边冷笑一边脚下用力:“需要我提醒你吗?我俩可没有爹这种东西!” “几个爹你也不能这样玩老子吧!你……咳咳咳咳!你是不是真的心理扭曲了啊你!”荣承光扯着嗓子喊道,“你不在蕴轮谷养你那破花,跑我这儿来发什么疯啊!” “哦,这也是我的地盘,我难道不能来吗?”荣观真惊奇地问道,“我就几天没看着你,你瞧瞧你自己现在是什么德行?你很会欺负人是吧?很能耍威风是吧?你这一天到晚不三不四不五不六的做了什么正事没有?你这头发染的什么东西啊,你都能当咱奶了你知道吗!” 荣承光捂着鼻子问:“咱还有老奶?” “没有,你正好可以填补这个空白。” 荣观真起手又是一耳光,老荣家的亲缘缺憾何时能被补齐暂且不论,至少荣承光的俊脸上又添了五个清晰无比的手指印。 时妙原看在眼里,惊在心里,这几轮下来,荣承光的形象在他心中突然高大了不少。毕竟他被抽了这么久居然还有人形,这些拳脚要是落别人身上,奈何桥的每日吞吐量估计都要上四五个量级。 荣观真打累了,停下来往遥英的方向看了一眼,荣承光立马像触电了似地爬过去挡在了遥英身前:“你打我可以,别动我护法!” “谢谢你告诉我他的行踪。”荣观真对遥英点了点头,“不然我都不知道要到这儿来找他。” “啊……我倒没什么,倒是辛苦您跑一趟了。”遥英恭敬地笑道。 “什么,原来是你告的密吗?!”荣承光震惊地扒住了遥英的裤腿,“你居然又出卖我!!!” 遥英轻叹一声,轻轻捧起了荣承光又俏又惨的脸蛋:“承光啊……你出了好多血哦。你还好吧,你的脸疼吗?你感觉头晕不晕?等下我给你包扎一下吧。” “不是?我要是有事儿那不也是你整的吗!!” 荣承光鬼哭狼嚎,遥英哄得敷衍至极,荣观真走回时妙原身边,把外套脱下披到了他身上:“帮我穿着。” 然后他迅速抽出皮带,回头将荣承光抽得嗷一声旋转了起来。 “转阶段了。”关亭云贴心地为时妙原解说道,“刚才只是门神,现在他才开始动真格的。” “说起来,他这次用的是皮带啊……”关居星摸着下巴感慨不已,“我还记得上一回他拿的是供桌,那个太重了,还是皮带好,皮带趁手。亭云啊,你觉得他这回得抽多久?” “至少半个小时吧?承光叔这次犯的事儿可比之前严重多了。” “啊?那老爷的胳膊会不会酸。” “酸倒不至于,就是回去得给他买条新皮带。” “那上面挂的玩偶也得换了。” 两人这边规划得火热,那头的荣承光惨叫就没有停过:“别打了,别打了!荣观真!王八蛋!老东西!死变态!啊!哥!哥!!大家都看着呢!都录着呢啊!!” 他这话确实不假。时妙原低头看向摄像机:得,还有四格电,就连刚才那通求饶也都给录进去了。 “你也知道嫌丢人?那你四处耍威风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有今天呢?”荣观真把荣承光抽得噼里啪啦直响,“要不是遥英跑来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还能干出这么荒唐的事!那些都是人!经不起你这么折腾!你这样一天天像什么样子,从来没有个正经……” “我会这样不是因为你么,哥!” 荣承光忍无可忍,鼓起全部力气把荣观真推得踉跄了几步:“我就算再坏,再不上道,再惹人讨厌再胡作非为再无恶不作……那再怎么样,我也是要比你好一点的吧!!!” 荣观真举着皮带定住了:“你说什么?” 荣承光胡乱擦干脸上的血,颤颤巍巍地直起了身子。他捂着胸口缓了很久,抬头恶狠狠地对荣观真说道:“荣观真,你别跟我装蒜。你不会训多了我把自己都骗进去了吧?我会这样难道不都是跟你学的吗!我问你,你杀过的人难道少吗?因为你家破人亡的人难道不多吗?是,我是喜欢捉弄人,我也不爱给信徒好脸色,但我从来没有无缘无故害过人!你是老糊涂了还是怎么着,你害死的人和我比起来只多不少,妈妈对你那么好,你不也背叛了她吗!!!” 荣观真呼吸一滞。 气氛瞬间大变。时妙原没来由抖了一下,护法们也全都面面相觑。 “从前有这个环节吗?”关亭云的声音有些许的颤抖。 关居星张了张嘴:“我记得好像七八年前有一次。” “那时结果如何?” “……东阳江主河道差点断流。” 亲娘嘞,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时妙原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了荣观真的胳膊:“老荣!你先别动手!你先冷静一下!他是你亲弟弟啊!你再打真的会出……” “嗯?”荣承光看到时妙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这是谁?” “他是谁跟你没关系。”荣观真本想上去继续揍荣承光,时妙原却抢先一步挤进了这两兄弟中间:“别别别,和气生财啊和气生财两位小朋友,有话好好说你俩别再动手了!” “你让开,我还跟他还没完。”荣观真冷冷地说。 荣承光也不甘示弱:“有本事就把我打死! “你少说两句吧,你这个傻蛋!”时妙原怒喷完荣承光,转身满脸堆笑地握住了荣观真的手:“快,快乖啊荣老爷,咱不跟这小傻子置气,咱赶紧把皮带系回去吧我的祖宗内……再不拴上裤子该掉下来了!” “你讲话能正常点吗?”荣观真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让开!这事儿和你无关!” “哎哟,我不让!” “你让不让?不让我连你一起打了!” 时妙原眼睛一闭:“你打吧!你要打便打,要杀便杀!索性我也不想活了,师父啊!抽死我你正好换个新徒弟得了!” “你!!!” 荣观真气得太阳穴突突跳,他几次举起皮带却都没能真的下手。疼痛久久不至,时妙原半睁开一只眼睛,得意地冲他龇起了大牙:“怎么,舍不得了?” “我舍不得你个……” “噗嗤。” 荣观真与时妙原回过头去,只见荣承光正冲他们嘿嘿笑。 “你笑什么?”荣观真皱紧了眉头。 “我笑你好笑。”荣承光舔掉嘴边的血,哎哎哟哟地叹起了气,“唉,我只是觉得很有意思而已啊。就……哥,你让我说什么好呢?” 就这半分钟不到的时间,荣承光身上的伤已经全部都痊愈了。他只是脸上还挂着点血,搭配上他的笑容,呈现出一种若有似无的悚然。 他一手插兜,一手抓抓自己的头发,慢慢悠悠地踱到了时妙原身边。 气氛有些微妙,在场众人皆面面相觑,荣承光顶着荣观真吃人的眼神绕时妙原转了两圈,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时妙原的下巴。 “我草?”时妙原瞪大了鸟眼,“不是,你特么的干什——” 不等时妙原开口啄人,荣承光回头冲荣观真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我说呢荣观真,我说你怎么又收了个新护法,原来还是为了他嘛!哥哥啊哥哥,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居然还是喜欢这个类型的啊?” 荣观真愣了半秒。 然后,他冲上前去,一拳砸歪了荣承光的鼻子——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这回是真动真格的了! 这么一计算承光好像已经被他哥打两天了(还将打第三天) 第30章 东江茫茫(三) 荣观真一拳砸歪了荣承光的鼻子。 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荣承光狂笑不止。 “哎哟,急了!哈哈哈哈哈哥你急了!急了急了急了!”他笑得近乎癫狂,荣观真打得有多重, 荣承光就有多开心, 到最后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在大喊:“哥!我收回前言!其实你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你就是太不知变通了才会变成现在这样的!” 荣观真掐住了他的脖子。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只是一拳一拳地殴打。荣承光也不反抗,上一秒出现在他脸上的伤口下一秒就会立刻愈合。江面阴风阵阵,他不断高声喝彩, 就好像正在被痛殴的另有其人一样: “打得好!” “哥!冲这儿打!来!” “再用点力!咳……你晚上没吃饭吗!” “怎么光动手不用法术啊?你那剑呢?荣观真,把三度厄拿出来给我助助兴啊!!!” “你快闭嘴吧你!你是真想死还是怎么着啊!”时妙原破口大骂。他从背后一把抱住了荣观真:“你也给我冷静点!你别被他刺激到了, 这死小孩就是嘴贱而已!!” “我凭什么闭嘴?这世上最不该闭嘴的就是我!”荣承光怒吼道,“他有本事你就弄死我!反正他杀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荣观真,我们当初是不是都劝过你啊?我们是不是都劝过你别太当回事, 别不给自己留退路,死几个小孩而已,连原因也查不明白, 糊弄糊弄不就过去了吗!你那么喜欢他, 没必要真的动手对不对?结果啊你看看, 你看看你……就为这事儿自己搞成这个样子!要我说你也是好笑,妈妈没的时候不见你怎么样,死了个相好的你就成天寻死觅活的不行了!!!” 时妙原浑身一僵。 荣观真挣脱出他的怀抱,他又一拳下去,没落到荣承光身上,被遥英挡住了。 他的手上缠着好几圈念珠, 其中最大的一颗金珠散发着耀眼夺目的光芒。荣承光见状脸色一变:“遥英!你让开,你别掺和!” “遥英,你别挡路。”荣观真平静地说, “我要杀了他。” “我不可能让你这么做的。”遥英咽下一口血气,略有些艰难地摇了摇头,“荣老爷,我是承光的护法,我要为他负责。我这条命都是他给的,您今天如果真铁了心要杀他,要么就把我一起给带走吧。” “遥英,你让开!你让他打我!你拦他干嘛!”荣承光推开遥英,抓着荣观真的手啪啪啪往自己脸上扇了好几下,“来啊,哥!你掐我,你打我,你今天不弄死我不许回蕴轮谷!快点,你是没吃饭还是怎么着?你别光嘴上说着要弄死我,你倒是来点实际的啊!” 荣观真甩开荣承光的手,高高地举起了拳头。荣承光见状再度大笑出声:“来!快来!不打你今天就不姓荣!打啊!打啊!荣观真,你为什么不打我?我跟你说我最讨厌就是你这样惺惺作秀的姿态!你打我,你打死我我妈也不会再活过来,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也不会得到解脱,你今天就算把我撕碎了,撕烂了,烧成灰了,扔江里喂给鱼了——你也永远都不可能再见到时妙原了!!!” 扑通。 江面泛起一串水泡,大抵是夏日闷湿,鱼儿烦闷,想法子跃出来透一口薄气。 风呼呼地吹,可它并未能带来半点清凉。遥英又挡在了荣承光面前,荣承光浑身上下到处都是滴滴答答的鲜血,荣观真的拳头正悬停在半空,时妙原看不到他的表情,他只感觉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树木沙沙作响,小草窃窃私语。风儿交头接耳,风吹来山中的土腥,也带来了几丝不明所以的悲鸣。 时妙原循声望去,眼前的画面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白马正在哭泣。 它的眼泪一滴一滴洇入泥土,荣观真慢慢放下了拳头。 “你说得对。” 荣观真后退几步,气喘吁吁地对荣承光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说完,他径直走到江边,从怀里掏出了一支皱巴巴的香烟。他哆哆嗦嗦把烟叼进嘴里,然后又掏出打火机点燃,烟气很快就在江边蔓延了开来。 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时妙原面露疑色,但现在谁也不敢上去打扰荣观真。 遥英抱紧了荣承光,直到这时荣承光才开始发抖,江风依旧在吹,只是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荣观真抽得很快,不到半分钟时间火星就燃到了尽头。他捏碎滤嘴,把余灰放进口袋,然后取下墨镜,用衣角稍微擦了两下就又重新戴了回去。 他背对着所有人,谁都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烟雾勾勒出风的形状,过了不知多久,他哑着嗓子问道: “有人告诉我,你杀了很多人,还掳走了他们的亲人,这事是真的吗?你有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 这话问的是谁当然不言而喻,荣承光咳嗽两声,忍着剧痛答道:“再说一次……我从没有杀过人。那种自己要往河里跳的不算。至于暴雨洪涝之类的灾害,那也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事情。” “你最好没有。” “呵呵。” “剧组的人是你送回去的吗?” “还用你说?你刚来的时候我就把他们都送走了。”荣承光瓮声瓮气地说,“他们明天起床,就只会觉得累而已。” “以后别再找他们麻烦了。” “老子还懒得呢。” “那就好。” 这兄弟俩你一句我一句,一来一回答得竟无比顺畅。这画面可以说是要多诡异有多诡异,毕竟就在几分钟前他们还大打出手,颇有一副今日不死不休的气势,可如今却突然又正常交谈了起来。时妙原看在眼里,只觉得他们当中没有一个正常人。 他心里正犯嘀咕,却见荣观真走到他身前,对他伸出了手。 “给我。”荣观真说。 “嗯?”时妙原愣了一会儿,直到荣观真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他才如梦初醒地把手持摄像机递给了他。 荣观真三下五除二拆出内存卡,把它掰成两半,手一挥扔到了江里。 “别乱扔垃圾啊!”荣承光抗议道。 荣观真当然懒得搭理他,他把摄像机复原好,放回到时妙原手里说:“你拿着,到时候在酒店遇到杜政他们了记得还回去。” “哦,哦!” 时妙原呆呆地应了两声。荣观真交代完以后便越过他向白马走去,时妙原忙不迭回头跟上:“那这事儿现在就算结啦?我们现在先回酒店?这闹腾了一晚上天都快亮了,今天白天你最好补个觉……” “你自己回吧,我就不一起去了。”荣观真加快了脚步,“房间开了七天,你想在那待多久就待多久,我有事先回蕴轮谷了,你之后想去哪就去哪,不要再来找我。” “哎?哎哎哎哎哎!等一下等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时妙原赶忙拦住了荣观真,“不是,我也没惹你吧?怎么突然就不要我了啊你,我这大老远跟你跑过来啥好处没捞着到了还给你撇下来了?你别走!回来!我一个人回酒店能干嘛啊我!” 荣观真甩开了他的手:“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和我有半毛钱的关系吗?” “不是,你这人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时妙原登时感到火蹭蹭蹭直往脑门上冒,“当初是你非要把我带走的,怎么现在又好像我在对你死缠烂打一样?惹你不开心的又不是我,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哄你,我明明什么也没有做错啊!你回蕴轮谷是吧?那带我一起去,我还有东西落在香界宫呢,我要回去拿!” “你落了哪些东西?我到时候叫人给你送回来。” “太多了!记不清!我要自己去拿!” “你别去了。” “我就去!” “你就算去了,我也不会给你开门的。”荣观真冷冷地说。 “我不管,我就去!你不给我开门我就翻墙,你把墙垒高了我就变成鸟飞进去!”时妙原气得张牙舞爪了起来,“我不仅要去,还要在你家门口支大喇叭唱戏!我要让整座空相山都知道你始乱终弃!喜新厌旧!玩弄我感情搞大我肚子还对我不负责!!!” “你有完没完?你这死鸟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啊!”荣观真忍无可忍地吼道,“非要我明说我不想再见到你吗?我觉得你烦,看到你就讨厌,我跟你根本就不熟,我当初是失心疯了才会把你带回家可不可以?你现在赶紧给我滚,我一秒钟都不想再见到你了!你再不走,再不走我连你一起打!!” 他抬手作势要打,冷不丁突然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脸颊滑了下来。 他们一起愣住了。 时妙原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荣观真肉眼可见地慌乱了起来,他赶紧低头挡住眼睛,胡乱招呼护法道:“亭云!居星!我们走吧,别管这疯子了!我们现在就回……” 啪! 时妙原抬起一掌,干脆利落地掀掉了荣观真的墨镜。 墨镜落下以后,荣观真的眼睛毫无遮挡地呈现在了时妙原面前。 这是双很好看的眼睛。它的主人曾经意气风发,现在的它却失去了曾有的全部色彩。那本应是瞳孔的地方出现了十字状的裂痕,鲜血汩汩而出,不一会儿就沾湿了他的整张面庞。 “你……”时妙原颤抖着问,“你的眼睛怎么了?” 荣观真终于反应了过来。他赶忙蹲下想摸墨镜,可是他看不见,情境之下竟不小心摔到了地上。 “当心!” 时妙原想要抱他,被荣观真一把推开了:“你别碰我!” “我就要碰!你到底干什么了,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时妙原抓住了荣观真的手,“你的眼睛怎么回事?是一直有伤还是刚才弄到了?你为什么一直在流血……你别动!你让我看看!” “你不许看!” “你别闹了!你给我看一下,你现在伤得很重啊!” “不要,不要,不要!我说了不要,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你以为你是我什么人?!”荣观真近乎崩溃地大吼了起来,“我都说了不要了,我都叫你别再看了,你就不能放过我吗!为什么所有人都这样,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不愿意放过我啊!!!!” 四周一片死寂。 时妙原浑身僵硬,荣观真喘息不止。他们以一种十分扭曲的姿势半跪在滩边,荣观真在他怀里挣扎几许无果,肩膀耸动,软绵绵地滑了下去。 滴答,滴答。 鹅卵石间绽放出半透明的花朵,那其中有汗水,有鲜血,也有雨点般清冽的泪水。 荣观真捂住了眼睛。 天边明月彷徨,江面波光粼粼。不知多久以后,时妙原捡起墨镜,小心翼翼地戴到了荣观真脸上。 荣承光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他脸上写满了震惊。 “哥,你这是……” “不许再叫我哥哥!”荣观真突然暴起,他指着他怒骂道:“荣承光,你说得确实很对,我这辈子确实辜负了不少人,谁都有资格骂我,唯独你不可以!从现在开始你不许再叫我哥哥,我就当从来没有你这个弟弟!” 荣承光张了张嘴,他正想说点什么,突然脸色一变:“当心背后!” 荣观真气得咬牙切齿:“你当我还是小孩子吗?你以为我会信你这招吗!” “不是的,哥!你们快点趴下!!!” 未等荣观真作出反应,时妙原先按着他的头趴了下去。破风声擦过耳廓,下一秒,一支箭直直地钉入了他们刚才所在的地方。 那箭通体由白玉制成,箭身上雕篆着许多意义不明的图样,它落地不出三秒就迅速化作了灰烬,时妙原扭头望去,只见一轮澄白的明月正高悬在断崖之上。 今日临近十五,那月却凭空多出了一小缺口。咬下天宫的并非天狗,而是一个独独茕立的白影。 它生得长脸窄面,横瞳幽蓝,它不知是在这儿站了多久,也不知在此处看了多久。 那是一只纯白色的山羊。 “是它!”时妙原惊恐地抓住了荣观真的肩膀,“就是它,它就是袭击你的那个东西!” 时妙原话音未落,山体忽然剧烈地震动了起来,他与荣观真猝不及防,膝盖一软齐齐摔在了地上。而在此之前,他们不约而同地看见了一个极为惊悚的画面: 那山羊站了起来。 遥英顿时脸色大变。 “江水有点奇怪!要涨水了!都快点到我这儿来!!” 说时迟那时快,他将手上念珠扯散扔开,在江滩上划出了一片金光灿然的领域。可遥英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未等那光覆盖住所有人,巨浪便咆哮着砸上了岸围。 白马嘶鸣不止,关亭云与关居星慌乱中抱作了一团。东阳江水争先恐后地爬上滩涂,碎石、树枝与细砂纷纷涌入了时妙原的口鼻。 氧气愈加稀少,他也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在即将被巨浪吞噬之前,他艰难地抓住荣观真的手腕,将他死死地按进了怀里。《 》 30-40 第31章 身心浮沉(一) “好痛……” “是谁在说话?” 时妙原睁开眼, 前方是万劫不复之渊。 耳畔有流水声,他的后背好像被撕成了两半。疼痛自心口放射向全身,伴随而来的还有能融化灵魂的高热。周围有烈火燃烧, 而亡魂的哀嚎却冰冷刺骨。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有人嚷嚷道。 “我好痛!我好疼!我的翅膀是不是碎掉了?” “救救我……救救我!我一直在流血!” “还翅膀呢, 你整个都碎了。” “哇!!” “别吵!叫什么叫, 大家都好不到哪去!”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咱们还是再忍忍吧!” 此话一出,周围又是无数哀嚎: “怎么还要忍啊?” “到底得忍到什么时候?” “我想出去!我不想再被关在这里了!” “我想和小草说话!” “我想回树上筑巢!” “我想去河里面洗澡!” “我都快忘记怎么飞了……” “你们还忘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一个冷冷的声音说。 “什么?” “我们都已经死了。” 其余人沉默了半秒。 “对哦。” 金乌们齐声惊呼:“我们是因为犯了错才会被送到这来的!!!” “啊!!!!!” 时妙原尖叫着蹿了起来。他一把跳到身旁的大树上, 近乎歇斯底里地大喊道:“别杀我!别杀我!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已经死了不要再折磨我了!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不敢再那样了!我,我!我……哎?” 他正惨叫着, 那树叹一口气,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哎? 时妙原僵硬地低下头,映入眼帘的是荣观真无奈无语, 无言以对的表情。 “你要在我身上做窝吗?”荣观真问。 “怎么是你?!”时妙原登时大惊失色。慌乱间他失了重心向后倒去,好在荣观真赶在他后脑勺着地之前将他托进了怀里。 这样以来他是不至于摔倒了,可这姿势未免就有些伤风败俗。时妙原抬头一看, 遥英的表情局促得像是因为没带暑假作业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 而他背后的荣承光脸上也写满了不慎撞破长辈私情的绝望。 时妙原整个人轰!的一声从头红到了尾。他赶忙从荣观真身上跳了下来:“我……咳!咱们这是在哪?” “你终于醒了, 我还以为你得在这儿睡够八小时才肯起床呢。”荣承光干巴巴地说,“这里是水底,你正在水下,哥几个着了那山羊头的道,我们现在都出不去了。你是这儿最弱的,我劝你赶紧趁还能动想办法给自己找块合适的地方埋了吧。” “水、水底?这不对吧?”时妙原结结巴巴地问, “不是,如果是在水里的话,这里为什么会有光?这间屋子为什么还没有被淹?” “是因为这个。”遥英看出时妙原的疑惑, 他举起右手,将一颗金光璀璨的宝珠展现在了他的眼前。 “这是避水珠,它可令我们免于水淹洪害。”他为时妙原解释道,“如果没有它,我们应该早就已经没命了。” 避水珠能自发光,它照亮了他们周边的一小片天地。时妙原环顾四周,他发现这里这是间小型的工作坊。地上散落着许多木块,还有木锯、钉锤和小刀等大小尺寸不一的雕刻工具。在他左前方有几扇看着就上了年头的推拉玻璃窗,两条神情呆滞的河鱼从窗外游过,一眨眼就消失在了无边的黑暗中。 咕咚。 时妙原咽了口唾沫。 他紧张地问:“我们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具体过程不太清楚,但我们应该都是被那个山羊一样的怪物给带到这儿来的。”遥英说,“刚来的时候这里全都是水,我、承光和荣大哥倒没受什么影响,就是你……你姓常是吧?常兄弟,你刚才差一点儿就被淹死了,你要是再不醒,我们可真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你现在人还好吗?身体感觉怎么样?” 人是还好,就是感觉不是很美妙。时妙原想起了刚才的噩梦,那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他还和其他死去的金乌一起在地狱接受刑罚,至于理由嘛其实很简单:这是因为他们九个姐妹兄弟在天上干活太卖力,把人间烤得有点太不像样子了而已。 他稍定心神,问道:“我刚才有没有说什么很奇怪的话?” 遥英说:“有。” “啊?” “但是我们都没听清,就是感觉你好像很害怕。”遥英指着荣观真说,“荣大哥怕你难受,就一直抱着你。” 真的假的?!时妙原满脸见了鬼一样的表情,而荣观真却一脸置身事外的淡定。他一直在默默地打量那扇窗户,就好像还在等那两条不知何时会归来的游鱼。 等等。 他真的是在看鱼吗? 不对。时妙原心下一惊:荣观真的墨镜不见了。 不仅如此,那只专门留来共感的棉花娃娃也不知去了哪里。 这里深居水底,状况不明,他为数不多的法力都受到了压制,山神的感知力恐怕也要打许多折扣。现在的荣观真表情虽然淡定,但手却有意无意地扶在墙上,身体的姿态也并不放松。他的眼睛已经不再流血了,但是,时妙原还是无法忘记他刚才在岸上的那副模样。 他从来没见过荣观真露出那样绝望的表情。 不等他询问荣观真的情况,荣承光先抢过了话茬:“我刚才试过了,这不是我所了解的任何一片水域,这里的水也几乎不听我使唤。能用避水珠腾出地方已经是万幸,我们本来想直接走的,但是你一直在嗷嗷呜呜地乱叫,真的是烦死人了,拖后腿的东西!” “什么呀?老爷,他凶我!”时妙原立马躲到了荣观真身后。他无视荣承光快要翻到天上的白眼,抬头可怜巴巴地问荣观真说:“不过荣老爷,亭云和居星去了哪里呢?我怎么一直没看见他们,他们应该不会有事吧?” “不知道,但应该就在附近。”荣观真颔首道,“他们应该是安全的,我能感觉得到。” “那白马呢?” “被我收回来了,它是我的灵体,不打紧。” “哦……哎,那你的墨镜到哪去啦?” 时妙原七拐八拐,终于绕到了这个话题上面。荣观真神情稍稍一顿,然后说道:“……早就不见了。一直没找到,应该是掉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 “哎,那你现在岂不是看不见了?”时妙原故作惊讶地问。 “还好吧,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 “哦,我有办法!”时妙原以拳击掌道,“你等我一下!” 说着,他蹲在地上翻出一块巴掌大的木头,又从散落的工具中取了只趁手的雕刻刀,就这样撅着个腚叮叮咚咚地凿了起来。 “你在干嘛呢?整这死出吵死人了!”荣承光嫌弃地嚷嚷了起来。 时妙原头也不抬地说:“你还问?当然是现造神像啊!你哥眼睛坏了,得借神像共感才能视物,你难道一点都不知道吗?我们家老荣瞎了好些天,你这个亲弟弟连问都不带问一下的,我总不能对他坐视不管吧!” 荣承光骂骂咧咧地地扭过了头去。几分钟后,时妙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好了!大功告成!都来看看你鸟爷爷的手艺吧。” “哦哟,这就雕好了?”荣承光嗤笑道,“不是我说你,有时候人确实是关心则乱。就你这临时雕的神像,我不信能顶什么……我靠?” 时妙原把木雕举到了他面前。荣承光定睛一看:只见它三庭五眼规整,神情姿态灵动,线条简洁却不失美感,腰间一柄长剑风姿无限——虽然就只有巴掌那么点大,瞧这活灵活现、神气洋洋的样子,根本就是个超迷你微缩版的荣观真嘛! 荣承光的嘴巴张成了O型,他正想说点什么挽回自己的颜面,时妙原就趁其不备,刷!地扯下了他的红衬衫领子。 “啊!!!你突然这样干嘛呀?!”荣承光尖叫着躲到了遥英身后,“这可是我昨天新买的衣服!!!!” “不许叫!多大人了,借你点东西用用居然还这么小气!” 时妙原无视荣承光叽里咕噜的叫骂声将红布撕成了两块。他把其中一片盖到木雕上,另一半则讨好似的递到了荣观真手里。 “荣老爷,荣帅哥,荣长老?我看您现在闲着也是闲着,要是心情不错,不如赏脸来给徒儿的新作开一开光呗?”他笑着问。 荣观真稍作思考,将手放到了红布条上。 时妙原在一旁巴巴地等了老半天,眼前人却迟迟没有要再进一步的意思。 “哎,老爷啊,您可是有什么顾虑?”他试探性问道,“你应该只需要给神像开个光,做个简单的仪式,然后一直带在身边就可以了吧?难道说现在你连这点法力都没有了?还是说布有问题……这是你弟弟的衣服,红色的哎!难道不行吗?” “开光倒是能开,就是……”荣观真迟疑地问,“你说这是荣承光的衣服,他不会没洗澡吧?” “老不死东西你什么意思?你在这埋汰谁呢!!!”荣承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要不是遥英拦着,他可能真的已经冲上去挠荣观真的脸了。“你不想要就赶紧还我,我不给你用了!那死鸟!你赔我衣服!” 时妙原闻了闻手中的布条:“嘶……你别说。好像是有股小蛇崽子味儿。” 荣观真面露难色:“是吧?我感觉至少有两天没换了。” “他是不是刚吃过什么东西?” “闻起来应该有葡萄。” “什么?你们胡说!绝对不可能!”荣承光整个蛇如遭雷劈,“老子来之前明明洗了的,我一天可是要洗三次澡而且我每次洗完都会用茉莉花香香大麦身体乳的我怎么可能有味道啊我怎么……我不信!你骗我!你们都在说谎……我自己闻怎么什么味道都没有啊!!!”—— 作者有话说:小蛇仔惨遭哥嫂家庭霸凌!或许这就是嘴太毒戳了你哥痛处的代价吧w 这里开始是一个新的副本,同时会穿插讲一些妙妙过去的事情~感谢一直追读的朋友!我亲亲大家! 第32章 身心浮沉(二) 时妙原贴心地对荣承光解释道:“可能这就是当局者迷吧。你自己每天都已经习惯了, 光闻肯定是闻不出什么名堂的。” “算了,就这样吧。也没别的选择,先凑合用用得了。”荣观真说着, 把红布条蒙到了脸上。 “对啊, 怎么说也是亲弟弟哎?从小不点一个带到大的, 就先别计较那么多了。”时妙原说着将木雕塞进荣观真手里,“来,老爷, 给你的尊像开个光吧。别担心,它以后要是也入味儿了, 我就回去弄点洗衣粉再给你刷刷。” “行。” 荣观真抬手开始施法,室内顿时泛起了一阵无形的暖流。木雕上蒙的红布应声而落,时妙原将它捡起来时, 还故意冲荣承光皱了皱鼻子。 “……唉。” 遥英轻叹一口气,把快要碎成好几截的荣承光扒拉进了怀里。 他一会儿捏捏荣承光的爪子,一会儿又揉揉他的头发, 还时不时凑在他耳边讲点小话, 整套动作下来, 哄得那叫一个轻车熟路。 遥英忙着为荣承光修复心理创伤的时候,荣观真很快完成了神像的开光工作。暖意逐渐消散,那木雕外表依旧如初,只是在有灵力的人或者妖眼中,它浑身都被蒙在了一圈澄澈无比的神光之中。 时妙原凑上去问道:“怎么样,现在能看见了吗?” “嗯……” 荣观真缓缓眨了眨眼睛。 眼前的景色朦胧, 他所处的空间整体并不宽敞。 长条形的木桌歪七扭八,半开的抽屉里堆放着许多雕刻工具与材料。红布为他的视野打上了一层滤镜,而在那深重的血色中, 有一人正满怀期待地凝望着他。 那人的笑很模糊,面貌也有些不清不楚,他眼中似乎有光在闪烁,荣观真一点头,他就兴奋地欢呼了起来:“好耶!那我再给你装饰一下。” 时妙原重新拿起雕刻刀,吭哧吭哧地在神像上穿了个小孔。然后他一阵翻箱倒柜,从抽屉里摸出一截细绳,串进去打好结挂到了荣观真脖子上。 “好咯!这样就不会丢了。哎呀……真是漂亮!”时妙原左看右看满意极了,不由得喜滋滋地自夸了起来,“荣老爷啊真是有福气呢,也不知道是谁给弄的哦,您要是离了他,现在估计就得抓瞎嘞!” 遥英凑上前来感慨道:“哎!真的弄得挺像样的!常兄弟,你这儿还有线么?能不能给我也编一下呢?我的念珠散了,用手拿避水珠总归不方便。” 时妙原当即拒绝:“叫你家小荣给你整呗,他不是很有本事的吗?堂堂东阳江水神,做个小手工应该不成问题吧?” “你怎么和遥英说话呢!”荣承光怒目而视。 “哟哟哟,臭汗衫大王还耍起横来了,有本事你过来打我啊!”时妙原咋咋呼呼地叫了起来,“我告诉你,我可是你哥的心头宝!你敢动我一下,他绝对会把你屁股给踹开花!我都不稀得说你了,你连颗珠子都不会串,给人欺负了还要护法来哄,真是个没用的草包少爷!” “你说什么?!我串就我串!” 荣承光说着,气势如虹地放开遥英,狂放无比地踢开抽屉,意气风发地抓出半截牛皮绳,略有迟疑地穿好宝珠,满头大汗地将绳子绑到遥英手上,哆哆嗦嗦地给他编了俩蝴蝶结。 时妙原定睛一看:真是天纵奇才之作!小荣老爷此番技艺正可谓是:爸爸的爸爸是婆婆,奶奶的妈妈是太爷,舅舅的闺女变小叔,阿姨的老婆成叔侄,简而言之弄得是完全驴唇不对马嘴。 遥英翻来覆去打量了几下,笑着对肉眼可见地泄了气的荣承光说:“好看的。” “真的?”荣承光眼前一亮。 “真的呀,串颗珠子而已,你这么厉害,这对你来说岂不是小菜?”遥英细细端详道,“就是绳结打得有点乱,等回家了可以把线头再捋一捋。” “那……好!那我之后再多给你整几串!” “无脑溺爱不可取啊。”时妙原摇头悲叹。 几番交谈过后,四人之间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荣观真抬头“望”向窗外,又有两三丛湖鱼优哉游哉地游了过去。 他的眼睛上蒙着红布,这个造型看起来比之前用红纸的时候要利索不少。时妙原盯着他露出来的下半张脸和嘴唇看了好几秒,差点没忍住又给自己来两巴掌。 呔!你这色胚!天使恶魔唰唰唰唰往他脑门射了四箭: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种事情! 还是赶紧琢磨正事儿吧!时妙原清清嗓子,朝捧着遥英的手傻乐的荣承光喊道:“承光老爷!那什么,你比较水,我问你啊,你觉得现在咱们应该怎么办才好?” “什么叫我比较水?你说话注意点!”荣承光瞪了他一眼,“真是的,你这是求人解答的态度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外面那些应该都是重身水!” 时妙原当即一愣:“重身水?” “孤陋寡闻了吧,你是不是不知道重身水是什么东西啊!”荣承光臭屁地说,“我告诉你,重身水只在克喀明珠山有,那地方地处西南雪山地区,地势高且复杂,一年到头连只鸟都飞不过去。它只受克喀明珠山神贡布达瓦操控,可贡布达瓦本尊几乎从不对外现身……我靠,这么一说,他的灵体好像就是一只白山羊啊?” 荣承光说着脸色一变:“不对劲,我和贡布达瓦之间没有任何过节,照理说他不应该来找我麻烦的啊?而且那个死羊头给我的感觉也不像他……等出去了我得找个机会问问。” “先别管贡布达瓦的事情了,我问你,你这么了解重身水,那你知道它是用来做什么的吗?”时妙原问。 “据我所知,它除了不受雪山山脉以外的神明号令之外,和普通的水没有太大区别。”荣承光思索道,“虽然我也只是在传说里听过这东西,但我觉得,对我而言它的威胁应该可以忽略不计,大不了就是游在里面的时候多憋几分钟气儿,像遥英这样的普通人可能就有些麻烦了。” “不过嘛,有承光在身边,我也不会出什么事的。”遥英抬起了手腕,“而且我还有避水珠,承光虽然管不了重身水,这上古流传下来的宝物多少还是能起到点作用的。” “不要掉以轻心,这里应该不仅仅有重身水而已。”荣观真冷不丁开了尊口,“那东西费尽心机把我们弄到这儿来,肯定有它自己的盘算。继续逗留下去不是长久之计,遥英,我们现在带着避水珠出去,能找到上岸的路么?” 遥英答道:“淹死倒是不会……” 荣承光赶忙接过话茬:“淹死肯定不会!只是这里我不太熟,想找到出路得花点时……” “那走吧,我们先去找亭云和居星。” 荣观真已经来到了门前。他回头对遥英说道:“我们这儿还有个不能淹水的东西,就拜托你等下多费费心了。” 不能淹水的东西恰如其时地“叽”了一声。 “……那行,我来开门。”遥英走上前去,将掌心按到了门上。“劳烦各位都后退些吧。” 避水珠的光辉略盛了许多,与此同时遥英口中也开始念念有词,荣家兄弟二人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时妙原瞥了荣承光一眼,这小子的表情就跟刚吞了半打绿头苍蝇一样难受。 时妙原猜,这大概是因为荣观真还在生他的气。 从刚才开始,荣承光就一直上窜下跳地想引起荣观真的注意,只可惜后者根本就不给他破冰机会。时妙原别的本事没有,判断荣观真的喜怒绝对是一流:这小子从小就爱生气,闷的明的大的小的轮着来,不论哪种都能让人一顿好受。 荣承光虽然也承袭了荣观真的坏脾气,可他和他那心思深沉脾气古怪满脑子极端念头的亲哥比起来根本就是个傻蛋。他在江边讲的话太戳荣观真肺管子,故而现在不论水神大人如何暗搓搓伸橄榄枝,荣观真都并不愿意给他好脸色看。 祷词念到最后,有少许金光缓缓渗透了门缝。门外传来阵阵潮汐声,待到水声平息大半之后,遥英回头说道:“应该可以了,我们现在出去吧?” 时妙原立马欢呼了起来:“好耶!走走走!管他是人是羊是鬼是仙的,咱们都先去会一会吧!那什么,你们可得保护好我哦,我是鸟妖,我的翅膀很金贵,沾不得水的!” “鸟妖?”荣承光嘀咕了一句。 时妙原用尾巴尖儿都能猜到这蛇脑子里在想什么。他无视此君狐疑的眼神,小碎步贴到荣观真身边,伸出爪子轻轻扯了扯他的袖管。 荣观真问他:“你干什么?” “我要和你手牵着手走。”时妙原大言不惭地说,“本护法能力有限,技艺生疏,临时造的神像恐怕不太好使。老爷你眼神不好,等下别一个不小心摔沟里去了。” “……” 荣观真眉头一皱,他正准备说些什么,那老木门突然咔咔响了两下。 嗯? 众人循声望去,就在这时一束冰冷的黑水破门而入,直接把时妙原冲翻到了地上。 “啊!谁!!是哪个王八羔子滋我……哎?” 时妙原正欲大骂,门口突然冒出来了一个圆脸圆眼睛的小姑娘。 “徐知酬,你怎么还在这里呀?”她举着小水枪细声细气地喊道,“快别做手工啦!天都快要黑了,你还是赶紧回家准备明天春游的东西吧!”—— 作者有话说:老荣:在你承认你是我老婆之前我是不会吃你这套的你这只无情无义的坏鸟! 妙妙: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喝了一肚子水) 第33章 身心浮沉(三) “徐知酬, 你快回家准备明天春游的东西吧!” 说完,那女孩儿举着小水枪一蹦一蹦地跑走了。 荣观真走到时妙原身边,两人对视一眼, 心中瞬间有了答案: 那不是活人。 荣承光从袖口放出了两条通体金黄的小蛇, 它们一溜烟跑没了影儿。过两三分钟几缕轻烟飞回了主人身边, 荣承光闭目聆听片刻,再睁开眼时表情变得十分严肃:“外面有东西。出去看看?” 遥英抬腿便走,时妙原抹了把脸准备跟出去, 荣观真冷不丁抓住了他的手腕:“小心别再摔沟里去了。” 金蛇在前方探路,荣承光与遥英紧随其后。时妙原乖乖跟在荣观真身边, 门外本来一片漆黑,但当他踏出去之后,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条窗明几净的长廊。 一条长廊, 最简单的装潢,最朴素的风格。这里没有水,没有鱼, 没有雪山当然也没有那怪异的山羊。 眼前的景象十分正常, 时妙原看着真是有一些恍惚:他看见泛青的地砖, 褪色的墙皮,底部略积有灰的白炽灯,走廊两旁的窗框——以及窗后嬉笑打闹的孩童。 这里是一所学校。 而他是这里的学生。 许多人迎面走来,他们有的穿着和他同样款式的校服,有的则抱着厚厚的教案和书本。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对他露出了微笑,他们的声音像是隔了层膜, 膜后的嘴弯弯又嗡嗡地说: “知酬!又在做手工呀?” “这次考得不错。” “今天早点回去,明天咱们班划船,你可得出一份力啊!” “你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哎哟……还是你一个人带弟弟妹妹哦?” “你妹妹今天又惹老师生气了!你知不知道?” 时妙原的脚步一顿。 他正好路过仪容镜, 于是他看清了镜中人的模样。 这还是个孩子。他的长相普通,身材清瘦,整个人还不及长镜一半高,肩上却坨着个比脑袋还要大几倍的书包。 他手里拿着一蓝一红两只京剧脸谱面具,上面的彩漆尚未完全干透,拿在手里散发着一阵阵刺鼻的臭味。 仪容镜里不止有徐知酬,它还倒映出了他身后的光景。墙上布告栏里贴着“1997”的数字气球和各类通知布告,不知是谁在右下角用白粉笔歪歪扭扭地画了匹小马。 在它的脑袋上,还顶着一只得意洋洋、咋咋唬唬的小鸟。 徐知酬盯着镜子看了许久,才回头冲方才搭话那人喊道:“我等下就去找知甄问问看!” 走廊里传来空荡荡的笑声,这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徐知酬把书包往上提了提,他继续穿过走廊,走下台阶,迈出了教学楼的大门。 这里是慧阳县乌枫镇中心学校,傍晚的风清新柔和,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羽毛球,他一边说抱歉,一边捂着脑袋从中间穿了过去。 他一路小跑到了一排平房门口,有一个小小的影子正蹲在“小学部”的牌子下发呆,徐知酬看到赶忙跑了过去,他大喊道:“知甄!哥哥来啦!” “你怎么才来!”徐知甄不满地抬起了头来,“别的小朋友都已经被接走了!” “对不起啊!哥哥放学以后去了趟手工室,一不小心就到这个时间了。”徐知酬赶忙接过她的书包,然后把红色的面具递给了她:“给你画的,你喜欢吗?” “我要蓝色的!” “好,好。” 他们手牵着手走出了校门。 校外就是东阳江,江水不疾不徐,天气预报说最近一周都会是晴朗的好天气。有好些叔叔阿姨骑着自行车经过,每一个都会对他们微笑着道一句好。 走到镇中广场上的时候,徐知酬照例和妹妹寒暄:“知甄,你今天在班上都学了什么?” “没什么好学的,就书本里的那些东西,自己看一看也就会了。”徐知甄干巴巴地答道,“就是那个教数学的老头还在讲什么神仙鬼怪,国学道法之类的东西,我让他别讲了,他居然还不乐意!” 徐知酬捏了捏她的手:“哦,我听说你和老师吵架了,能告诉哥哥原因吗?” “这还用问吗?因为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神仙啊!如果有,那也人编出来骗人骗钱的!” 徐知甄突然激动了起来,她本来就是小不点一个,现在这表情非但没有威胁性,反而让她看起来像是一颗愤怒的红苹果。 她说:“我讨厌这些东西,还讨厌他占用课堂时间在那讲什么道可道非常道之类的屁话!所以我就跟他说,我不信鬼神,更不信你这种神棍,哪天要是真有神仙来找我,我也会想办法弄死他的!” “你讲话注意点吧!”徐知酬赶紧捂住了她的嘴巴,“知甄,咱们可都是人,人怎么能杀神仙呢?” 徐知甄瞪了他一眼:“就连你也信这套是吗?” “你先别管我信不信,我问你,你等下要不要吃烤淀粉肠?” “……” 徐知甄拉着脸生了会儿闷气,然后她恨恨地说:“吃!” 烧烤摊就在广场边上,作为全镇唯一的娱乐活动中心,每逢傍晚时分都会有许多居民前来休闲纳凉。 徐知酬买烤肠的时候,恰好有一群老头摇着蒲扇围在一起唠嗑,坐在正中间的是一个侃侃而谈的白胡子老头,大家都喊他道叔,因为他自称三十年前曾在茅山当过一段时间道士。 只听那道叔摇头晃脑地说:“这古书有云,说自从三渎归一之后啊,东阳江已经有一千多年没再发生过水患了。这期间沿岸兴旺发达,滋补出的沃土足有千里万里——这一切啊,都要靠那镇口的白马石雕!” “又在讲这种封建迷信的东西了。”徐知甄咬着淀粉肠嘀咕道。 “那白马是什么来头?”有人问道叔。 “哎老赵啊,你这还能不知道的么?”道叔一拍大腿说,“那白马雕塑你们都看过吧?那可是上千年的古迹!虽说是石头做的,但是却洁白如玉!不论风吹雨打,它自岿然而立!它是被空相山的神仙放到这儿来镇妖的!白马只要一日不倒,东阳江就永无水患之忧!” 老赵焦急地问:“哎,那白马啥时候会倒嘛?” “倒?倒是不会倒的!但是有另一种说法。” 道叔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多年以前咱们镇上曾有人收到托梦,说这白马若是能一直维持原状就不会有事,但只要它突然变了颜色,那就一定得逃跑!因为到那时恶妖就会醒来,水神会发怒降下洪灾,什么一泻千里生灵涂炭那都不在话下,咱们镇地处下游,东阳江一决堤咱可就全完了!” 其余人纷纷咋舌,徐知甄的脸色越变越差,眼看她又要发作,徐知酬赶忙拉着她离开了这里。 身后交谈声渐行渐远,快走到镇口的时候他问妹妹:“我们明天要去春游,听说那个岛上有很多漂亮的小石头,要不要我带点回来给你?” “不要。” “那你想要别的吗?” “我想养蛇,你能给我抓吗?”徐知甄反问他。 徐知酬缩了缩脖子:“啊?那恐怕不行哦。我好害怕蛇。” “为什么?蛇多可爱啊!”徐知甄拿着面具胡乱比划道,“冰冰的,滑溜溜的!还会往袖口里钻,我前几天遇到了一条菜花蛇,还和它玩了好久呢!”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 周围景色越发荒芜,前方水稻田一望无际。小镇熙熙攘攘的建筑群在他们身后不断远去,几百米开外的地方是乌枫镇上了年头的路碑。 在它旁边,孤零零地屹立着一座石头雕刻的骏马。 它的蹄子已被杂草淹没,夕阳为它蒙上了一层昏黄的纱帐,这让它看起来既凄凉又寂寞。 过往几千年它都是这样独自度过的,不过今天不一样,今天有人在它身边陪伴。 有个白白胖胖的男孩坐在马背上涂涂画画,徐知酬隔老远就认出了他:“墨林!你怎么在这里?” 赵墨林闻声抬头,笑着冲徐知酬扬了扬手中的水笔:“我在画画!一起来么?今天夕阳很好看。” 徐知酬走上前去,只见赵墨林身边摆着一盒48色的水彩笔,他看出徐知酬有些心动,便递了支红色的水笔过去:“来,你试试。” “哎?我?” “你不是最喜欢画画做手工吗?来试试色吧。”赵墨林把笔塞到了徐知酬手里,“我跟你说,这是我妈新给我买的,可好使了!涂哪儿都不带含糊的,就这个石头都能上色,不信的话你也来试试!” 徐知酬一看,白马身上果然有许多花里胡哨的曲线。他举着笔比划了两下,有些迟疑地问:“但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 赵墨林眉头一竖:“你这人咋不领情哦,给你画你还不乐意,咋的,你难道对我有意见啊?” 徐知酬赶忙摆手:“不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是觉得乱涂乱画不好,而且,而且不是说这个雕像是……是……” “是什么?” “就,我听他们说,这匹白马是用来镇妖……” “哎?哦!你说这个啊!” 赵墨林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知酬啊,你不会是听谁说了那个空相山神的传说吧?就那个谁,你们叫他荣老爷是吗?大荣老爷小荣老爷,山神水神一家子都是神对不对?哎哟……你几岁了徐知酬,怎么到现在还会信这种哄小孩子的把戏啊!”—— 作者有话说:文中传说有原型,是云南抚仙湖那一带流传的故事,原本说的是狮子雕像眼睛变红就会发大水,这里化用一下。 第34章 身心浮沉(四) 赵墨林气呼呼地叉起了腰:“徐知酬, 你爸爸妈妈难道没告诉过你要相信科学吗!” “那什么,我爸妈一般都不在家……”徐知酬吞吞吐吐地说,“他们平时都在慧阳县城上班。” “哦!忘了这茬了, 不好意思啊。”赵墨林跳下马背, 嘻嘻哈哈地拍了拍徐知酬的肩膀, “反正就是个神话传说,根本就禁不起深究的嘛!你不会真信了吧啊?没看出来你小子学习成绩那么好,结果也跟个小老头似的天天疑神疑鬼。” 徐知酬苦笑道:“我这不是害怕吗?他们说得都有鼻子有眼的, 我想不信也难吧?而且我爷爷以前说过,说我弟弟和妹妹小时候身体不好老生病, 是在江边磕了头,上过供还认了水神做干爹之后才慢慢好起来的。要这么说的话,我, 我也不能对帮过我的神仙不敬是吧……” “有啥好害怕的,哪有那么多山神水怪等着惩罚咱们呢啊!这世上要是真有神,他认不认识你都还两说!”赵墨林不耐烦地催促道, “你还是快点儿试试我这水彩笔吧!我跟你说这可是德国货啊, 你就算往慧阳县城里找, 那也没几家能有的!” 徐知酬犹豫再三,拿起水笔在白马身上比划了好几下,终究还是没能决定要在哪里下笔。 “知酬!墨林!你俩干什么呢!” 身后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徐知酬赶紧把水笔塞回了赵墨林手里。他慌慌张张地喊道:“明东叔!我,我和墨林玩儿呢!” “好小子,四处乱涂乱画被我给发现了吧?哈哈哈哈哈!” 刘明东的笑声飞速远去, 徐知酬拉起徐知甄就往家方向走:“不画了,不画了!我没时间陪你画画!我得赶紧回去做饭了!” “哎,哎!徐知酬, 你怎么走了啊你——!” 兄妹两人一路疾行,平时要半小时的路今天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完了全程。徐知酬前脚刚进院门,后脚一个小不点就远远地迎上来扑进了他的怀里:“哥哥!姐姐!你们终于回来啦!” “知元!”徐知酬一把将徐知元抱了起来,他气喘吁吁地问:“你一个人在家还好吗?早午饭吃了没?拼音认了几个?哎哟,脸上怎么弄那么脏……呼,呼。你在家有没有想哥哥啊?” “想啊!我做梦都想赶紧和你俩一起上学!”徐知元一笑,露出了一嘴黑洞洞的豁牙。 徐知酬看得直乐呵:“别急,等下半年开学你就可以上学啦。不过呢你上的是小学,哥哥已经初中了,我不能天天陪在你身边哦。” “哎?”徐知元的笑容立刻僵在了脸上。他扁扁嘴巴,有些委屈地说:“那……那也没事的哥!我一个人也可以,我,呜,知甄姐还可以陪我一起……” “再过两年我也要上初中了。”徐知甄冷冷地说,“你还是得自己一个人睡午觉。” “哇——” “哎哎哎,知元你别哭!你看,面具!哥哥给你画了好漂亮的面具哦!”徐知酬赶紧把红色面具塞徐知元手里,“红色的!喜不喜欢?知甄也有一个!这俩都是我亲手做的哦。” “面具!”小孩子毕竟好哄,徐知元立马被转移注意力,抱着面具爱不释手地把玩了起来。 叮铃铃铃—— 徐知酬刚松一口气,客厅的座机电话就尖锐地响了起来。他拿起听筒,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眼睛一亮:“爸爸!” 其余两个小孩纷纷竖起了耳朵。 “嗯,嗯,好……好的,那太好了,我马上就跟他们说!” 徐知酬挂断电话,兴奋地回头对弟弟妹妹说道:“爸妈厂里最近放假,他们说明早就坐船从县里回来!听说咱们仨都有礼物,知甄,你想要的百科全书妈妈也给你买到了!” “那太好了啊!我好久没见到他们了!”徐知元乐得一蹦三尺高,徐知甄虽不说话,表情也柔和了许多。徐知酬放下话筒就钻进了厨房。他一边翻箱倒柜一边兴奋地说:“刚好昨天买了点肉菜,今天给你们做可乐鸡翅吃!” “我还想吃葱花蛋饼!” “那我要白砂糖拌西红柿!” “哥哥哥哥,昨天那个香肠小面包还有没有剩的呀?” 小小孩们围着灶台叽叽喳喳,大小孩则抡勺做菜忙得不亦乐乎,不出二十分钟徐知酬熟练地做完了四菜一汤,徐知甄和徐知元抢最后一块可乐鸡翅的时候,屋外传来了一阵隐约的雷鸣。 然后,狂风忽而起涌。 天还没有全黑,树木飘摇的弧音仿佛有车马在水中通行。徐知酬疑惑地向窗外望去:没人会在这种时刻造访,他却如鬼使神差般起身向门口走了过去。 徐知甄趁弟弟不备飞快地把鸡翅塞进了嘴里,她无视徐知元嗷嗷的哭声问道:“怎么,你不吃了吗?” “奇怪,天气预报明明说这几天都不会下雨的……”徐知酬拿上伞走出了房门,他回头对弟弟妹妹说道:“你们先吃,我到院子里收衣服去,好好坐着别跟出来哦。” 屋外的风已经很大,徐知酬开门的时候差点被吹一趔趄。 这里离镇上有一段距离,远处的建筑群低矮接续,近处的原野荒草连片,他顶着狂风抱下好几摞衣物,他正准备回屋,一不留神被地上的石子绊了一跤。 “哎哟!” 雨点应声而落,塑料晾衣架哗哗啦啦地散落了一地。 “徐知酬!” 徐知甄努力扒到了窗边,但是她的身高太矮,故而看不清外面发生的事情。她扯着嗓子大喊道:“徐知酬,你人没事吧!” “我还好!你俩好好待着千万别出来啊!” 徐知酬手忙脚乱地捡起了地上的衣服,他抱着一堆外套裤衩跑回屋檐下,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一回头见到一条蓝色的碎花短裙歪歪扭扭地飘上了空中。 糟了,那是徐知甄最喜欢的一件衣服! “哎哎哎,你等等,你别跑啊!” 他赶忙把腿就追,可那裙子却仿佛有自主意识般绕着院子飘来飘去。徐知酬越追,它的路线便越不走常规,从屋檐下到院门不过十几米路,它硬是带着徐知酬绕了无数个大圈,徐知酬整个人追得连滚带爬,却连半片裙尾都没能够摸到。 院门吱呀作响,就连那轴承也好像在嘲笑他的狼狈,过了不知多久蓝裙子终于飘向门外,徐知酬擦了擦脸准备追出去,却在离门不到半米的地方堪堪止住了脚步。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门外,似乎有东西。 他站在门前喘着粗气,门框摇摇晃晃,它为他圈定了一块长方形的天空。 从这个角度看来,门后的景致就像是一幅精心雕琢的油画。 远景是灯火闪烁的城镇,中景是波纹潋滟的草地,再近处的小道尘土飞扬,他的鼻孔中充斥着尘土与水汽混杂的草香。 这是徐知酬见过了无数次的景象,他也曾是这画中构成的一景,然而此时此刻,他却打心底里感到了一阵令人不安的悸动。 风沙忽起,暂时迷住了他的眼睛。他再睁开眼时,只见到一缕漆黑的光束打在了门外。 光怎么会是黑色的呢? 徐知酬止住了呼吸。 天较之前更暗了,那光像利刃般撕开了阴霾。它并非从空中直射而来,而是横直着贯穿过去,将那油画般的图景硬生生撕成了两半。 光仿佛有生命,它在不断缓慢地游走。这并不是光,而是一条鲜血淋漓的巨蛇。 那蛇游得很慢。它的鳞片乌黑,那上面不仅覆盖有淤泥,还密布着数都数不尽的伤疤。 符文、锁链、烙印、法袍……一切能镇压魔物的东西都被用在了它身上。它好像很痛,每前进一寸,都要停至少四五秒时间来喘息。 它一边游,身体里还发出了某种奇怪的响动,那听着像风,又接近坏掉的破手风琴。谜底很快就被揭晓:原来这来自于它身侧嘶嘶漏风的大洞。 伤口豁然大开,徐知酬看到了内里交错挤压的脂肉。它游得实在太慢,直到最后一丝尾尖消失视野范围之外,徐知酬才想起来自己其实还能呼吸。 “呼……呼……呼啊……唔!!” 阵阵干呕冲动从喉头泛起,他捂住嘴,重新使唤双脚挪到了门边。 门外已然空无一物,只有风还在一如既往地吹拂。雨点噼噼啪啪砸在徐知酬肩头,把他耍得人仰马翻的那条蓝裙子将自己困在了门框上。它挣扎的姿态十分可怜,就好似一只被人剪去了翅膀的闪蝶。 徐知酬踮脚将裙子扯下,然后,他实在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战战兢兢地朝门外探出头了去。 前方,空无一物。 左侧,什么都没有。 右手边,是他常走的路。 头顶,只剩下几根蓝裙子余留的丝线。 “呼……”徐知酬轻轻呼出了一口浊气, 他颤颤巍巍摸上自己的脖子:还好,没有被那怪物咬断。 “刚才那个……那是什么啊……?” 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他在原地呆呆地站了很久,直到头顶“轰”地响起巨雷,他才如梦初醒般地回头跑了过去。 糟了,忘了屋子里还有人了! “知甄,知元,你们没事吧?!!” 他焦急地推开房门,却见那黑蛇一冲而出对他张开了血口—— “阿真!救我!!!!” 时妙原尖叫着从荣观真怀里弹了起来。 第35章 狂风起涌(一) 时妙原猛然睁开了眼睛。 方才看到的画面还在他脑海中翻腾, 眼前的视域仿佛被蒙了一层纱帐。 周身环绕着令他怀念的气息,有人在轻轻拍他的脸蛋,过了一会儿时妙原反应了过来:他正躺在荣观真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时妙原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 结果起得太快又晕头倒下, 再次被荣观真稳稳接住。他扶着时妙原的后颈, 带着他靠坐在了一块大石旁。 “别乱动,深呼吸,慢点起, 实在不行再休息一会儿。”荣观真低声说道。 时妙原捂着脑袋缓了很久,才差不多辨认出周围的景象。 这里依旧是水底, 避水珠的光辉仍然璀璨夺目。它为他们辟出了一小片干燥的区域,而在四五米开外的地方,无波无形的黑暗正在障壁边徐徐地流淌。 黑水淹没了鱼儿与水草, 视线正前方有几截黑漆漆的石柱,那是他在徐知酬的回忆中见过的石雕,是“白马”的残骸。 而他所倚靠着的, 正是乌枫镇只剩下了一个木字旁的石碑。 遥英和荣承光站在白马残雕边小声地交谈着什么, 注意到时妙原醒来, 荣承光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你又昏过去了,祖宗。你怎么老这样,能别拖后腿了不?” “我刚才是被魇住了吗?”时妙原挠着后脑勺问,“我……呼,我好像变成了别人,跟着他走了好远的路。” “是的, 从刚出门那刻起,我们就进入了幻境中。”遥英解释道,“我们仨脱离得比较快, 但是你……法力有限,陷得太深,似乎还直接被亡魂上了身。我们想把你拉出来,都费了不少力气。” “常栖迟,你真的能当护法吗?”荣承光不耐烦地问,“我都不知道他是从哪找的这么弱的跟班!到底是谁保护谁啊?你有几年修为?你是鸟妖是吧,啥鸟啊,是大鹏,是雪鸮,还是老鹰?” “那啥,谢谢小荣老爷抬举,但人家其实是喜鹊来的。”时妙原娇滴滴地笑了。光看他这样,别说是喜鹊了,就连当山鸡都未免有些掉价。 “别谢我,你还是先谢谢他吧!”荣承光指着荣观真说,“是他一意孤行要救你的,我喊了好多次要他别再管你,他倒好,百八十年不见发这么大一次善心,好说歹说都非得把你捞回来。” 荣观真脸上的红布条有些歪了,时妙原未作多想,抬手帮他扶正了一点。 他语气轻快地说:“那就多谢荣老爷救我一命啦。” 荣观真问:“你刚才叫我什么?” “啊?我喊你荣老爷啊。” “我问的是你没醒的时候。”荣观真平静地说,“你那时候是怎么称呼我的?” 荣承光贴心地提醒道:“你叫他阿真哦。真恶心啊,跟喊小孩子似的。” 时妙原当即捧腹大笑:“哇!真的假的!我怎么不记得了呀!哈哈哈哈哈……哎哟,可能那时候我脑子不太清醒吧!那什么,我不能这么叫么?” 他内心汗如雨下。 不能这么叫吗?鬼都知道当然不可以! 古往今来几千年,敢这么喊荣观真的也就只有曾经的他还有荣闻音而已。只能说肌肉记忆终究还是高于理智,时妙原恨不得连甩自己两个大嘴巴:叫你乱喊,叫你乱喊!叫你管不住脑子! “先别说这些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荣观真竟然直接转移了话题,这可正中了时妙原下怀。他立刻哎哎哟哟地往他怀里倒了进去:“哎哟你别说,哎哟头好晕,哎哟胸口闷闷的。哎哟难受,喘不过气儿……哎?哎哎哎哎哎?” 荣观真又抱住了他。 他像哄小孩似地拍着时妙原的后背问道:“这样会好些么?” 他们面对面相拥,时妙原甚至闻到了他身上若隐若现的花香。那是黄姜花,这里离蕴轮谷至少百里之远,这味道竟然也没有完全消散。 时妙原的大脑宕机了。他僵硬地嗫嚅了几句,好半天没能蹦出一个字儿来。 荣承光嘶嘶哈哈地吐起了信子,遥英见状担忧不已:“你感冒了?” “没。老房子又着火了,我闻着味儿太冲,得想法子散散气儿。” “噗。” 荣承光的耐心毕竟有限,没一会儿他就忍不住催促道:“好了好了!你俩腻歪完了没有?别搁这你侬我侬的了,那喜鹊!我问你,你刚才在幻境里都看到了什么?” “哦,哦!差点忘了这茬我靠!”时妙原赶忙挣脱出荣观真的怀抱,他咳嗽两声,红着脸说:“我变成了一个叫徐知酬的人。” “徐知酬?” “对,从我的视角来看,他是乌枫镇中心学校的一名初中生……” 时妙原一一复述。 待到他终于结束讲述,所有人都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中。 “所以,我最后看到的画面就是那条迎面扑来的黑蛇,再接下来就不清楚了……你们谁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时妙原问。 荣观真一言不发,而荣承光也难得没有发表任何意见。遥英低头稍作思考,说:“他应该死在了洪水里。” “洪水?” “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1997年夏天,慧阳一带发生了一次百年不遇的特大级别洪水。” 遥英回忆道:“那时天气预报系统还不完善,短短三小时内降水量就达到了五百多毫米。东阳江原有的水利系统彻底崩溃,大水退去之后,整个下游一带的地貌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乌枫镇依江而建,受灾最重,在那之后还直接沉入了江底……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片废墟,应该就是曾经的乌枫镇了。” “1997年,那就是二十九年前……” 时妙原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等等。 那不是他和荣观真刚分手那会吗? 遥英还在继续分析:“不出意外的话,你所说的那位青年应该是死在了那场洪水里。他和其他死者的残魂被留在了水底,又出于某种原因一直没有往生……但这都不能解释为什么这里会有重身水,而且这事儿又和那只山羊有什么关系呢?” 时妙原提出了一个假设:“难道是徐知酬成精了?” 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看我干嘛,一般来说不都是这个剧情吗?”时妙原挠着后脑勺说,“一个小孩儿,死于非命,怨气不消,做鬼做妖,死后无差别打击报复活人,这不是再俗套不过的逻辑了吗?要我看,那山羊头真的很有可能就是徐知酬,而至于他复仇的对象嘛……我觉得很有可能是当天从他家门口游过的那条黑蛇。” 时妙原瞥了荣承光一眼。 “你瞅我干嘛?”后者心生警觉。 “没啥,但我突然想起来你好像也是条蛇。嘶……他要报复的不会就是你吧?” “不是,你发什么疯呢,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荣承光连续后退了好几步,“虽然这儿确实是我的地界,但是我根本就不认识他啊!我是金蛇,那玩意儿是黑色的,而且比起我,我哥的嫌疑更大不是吗?乌枫镇可是有白马传说哎!” “你这人真有意思,你哥成天窝山里浇花耍鸟,还有那闲功夫跑你的地盘来下雨不成?”时妙原本来没想跟荣承光较真,可一听到荣观真的名字,他就没来由急了眼,“你还有没有良心啊荣承光,这天大的脏水你就直接往他头上泼是吧!” “不往他头上泼冤枉我难道就可以了吗?!”荣承光瞬间炸毛,“我不管!我不知道!谁有功夫谁下,人谁杀的谁负责!反正我不记得,我忘了,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好了,不知道就不知道,你这么激动干嘛?”时妙原赶紧躲到了石碑后,他探出脑袋问荣观真:“老爷,你还记得先前在山神殿见到的那对姐弟么?” 荣观真点头道:“有点印象。你提他们做什么?” “我耳朵尖,当时记下了他们的名字,后来还稍微查了一下。他俩一个叫徐知甄,一个叫徐知元。还记得吗?他们就是那个徐知酬的弟弟和妹妹!他们俩现在还活着,而且还跑到了大涣寺找你去告状!我记得徐知元当时说:‘请荣老爷为我一家作主,收了害我哥哥的恶神’,你应该听见了吧?” “……是的,他来了不止一次。他似乎一直认为,他哥哥是被东阳江里的神仙害死的。” 荣承光呼吸一滞。 时妙原应和道:“是啊,先不论凶手是何方神圣,这恰好说明了一个问题:徐知酬的死并不简单。二十九年前乌枫镇那场洪水中绝对发生了一些事情,而且是一些让徐知元认为这世上有鬼有妖有神也有仙的怪事!与此同时那件事还让他坚定地认为:他哥哥依旧活着,但却被困在了某位恶神手里,至今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 听到“恶神”两个字的时候,荣承光的脸色忽地变得铁青。时妙原看他这样,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 “算了,先别想这些了!”他大手一挥道,“总之呢这事儿肯定跟我们几个脱不了关系,不然那个山羊精也不会费尽心机来设局!不过既然咱们这儿最关键的当事人不记得了,那我们也没必要非得现在纠结出个所以然来。依我看,我们还是先想办法找到出……” 时妙原话讲到一半,突然就停了下来。 荣观真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你怎么了?” “这是……?” 时妙原缓缓低下头去,脚下一闪而过的光芒令他有一瞬间的晃神。 那光来自于某种物件,它的形状尖锐,看起来像极了…… 鸟喙。 “哎?” 他愣了半秒。 就这在短暂的迟疑间,他脚下的土地突然一松,一个有两米宽的大洞突然塌陷出来,如一张巨口般将他吸进了深坑中。 第36章 狂风起涌(二) “哎哎哎哎哎哎啊啊啊啊——!” 这一下来得实在猝不及防, 时妙原根本就没有时间变出翅膀。坠落时间不过半秒,摔到坑底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后脑勺传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嘶——好痛啊,好痛啊, 好痛好痛我靠!我的腿……我的脑袋, 哎哟我的肋巴骨啊!” 这到底是什么原理, 为什么他能倒霉成这样?!时妙原欲哭无泪地想:自从复活以来,他已经像这样连续踩空了三次了!究竟还有没有王法了?有没有人能记得他其实是会飞的啊! “常栖迟!常栖迟你在里面吗——” “你还好吗?我靠,哥们儿你没事吧!” “这里怎么会有坑啊!” “把东西给我!” “喂!你等一下!你等等等等!你撒手!你要干嘛——” 头顶传来七嘴八舌的呼唤, 可时妙原根本就无力应答。这坑至少有十几深,普通人摔下来绝对非死即伤, 而他现在也好受不到哪去。他的五脏六腑仿佛都被移了个位,脸上也被划了老大一个口子,头顶的光线黯淡而又遥远。黑暗将他包围, 某段遥远的记忆一瞬间卷土重来。 “怎,怎么这么黑啊……”他小声嘀咕着,在地上蜷成了一团。 他不答话, 地面上的吵闹声逐渐愈演愈烈, 过了十几秒钟他听见一声巨响, 然后是荣承光惊慌失措的吼叫声:“我靠,你别冲动!!!” 耳旁传来风声,有什么东西落到了他的身边。时妙原还在发懵,再抬头却见到眼前一片光亮。 荣观真竟然直接就跳了下来。他手上抓着避水珠,二话不说便开始替时妙原疗伤,一阵阵暖意涌进他的体内, 很快时妙原就感到身上的刺痛减弱了不少。 “你……你怎么自己跳下来了……”他支着身子,十分艰难地问。 荣观真没有回答,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 时妙原耳边就只剩下他凌乱而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不知多久以后,荣观真终于松了口气。 “你还好吗?”他气喘吁吁地问。 时妙原抬头一看,荣观真身上不仅糊得到处是泥,头发也乱七八糟地支棱着,看上去就像是个刚从战场上逃下来的难民。不过他脸上的红布条勉强还算安好,那木质的手作神像也正随着主人呼吸的节奏在他的心口摇摆。是他的错觉吗?这小东西看起来好像也十分担忧。 时妙原摸了摸自己的脸蛋,他的伤口是不再流血了,只是血迹还没消去,看起来应该很吓人。 “我,我还好的!谢谢你啊荣老爷,但是你怎么直接就跳下来了?”他磕磕绊绊地问,“其实你没有必要这样的啊,你不用下来的,我可以自己想办法……” “你废话那么多干什么?”荣观真不耐烦地捏住了他的肩膀,“我担心你,所以就下来找你了,不可以吗?” “哎哟可以,可以!您这是什么话啊当然一百个没问题!哎但是您轻点儿啊我靠!我这,我这身子骨还没好全乎呢!” 荣观真光速松开了手,但马上他又戳着时妙原的肩窝问:“哪儿疼?是这里?这里?还是这里?” “哎哟不是……哈哈哈,我靠没事了没事了!你别按了,哎哟哈……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时妙原怕痒,他被荣观真戳得连连后退,但坑底空间有限,他又差一点儿撞到了岩壁上。 “别乱动了!”荣观真一把按住了他。然后他取下避水珠,强硬地将它缠在了他的手腕上:“这个你先拿着。” “老东西!快点把避水珠还给我!”地面上传来了荣承光的叫骂声,“你当强盗上瘾了还是怎么着的?怎么还带直接上手抢的啊——” “你给老子闭嘴!”荣观真抬头怒吼道,“你这小王八羔子,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倒先耍起横起来了!荣承光,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再敢多叫一个字,我等下上去就把你皮扒了塞药罐子里泡酒!!!” 荣承光瞬间噤声。 荣观真吼完弟弟,扭头对时妙原说:“我们上去吧。你现在还能飞吗?” “那啥,这……这我可能是飞不太起来了。”时妙原无助地说,“你忘啦?我们在这儿用不了多少法术。” 他这话确实不假。从刚才起他就一直在尝试变出翅膀或变回鸟形,可每次他都无疾而终。不过就算他有翅膀也没辙,毕竟这地方实在太窄,别说是展翅腾飞了,就连转身都有些困难。 本来只有他一个人倒还好,荣观真下来以后,这里就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了。 他们几乎是面对面地贴在一起。 “……” 气氛有点微妙,时妙原脑子里全都是些不能播的念头和画面。他一边默念阿弥陀佛一边仰头望去,坑壁上许多黑不溜秋的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些应该都是鸟类的肢干。 准确来说,应该是青铜鸟身体的一部分。它们的身子有大半被掩埋在泥土里,暴露出来的部分由上至下错落而列,最远的临近地面,最近的就在荣观真身后。 从露在外面的鸟喙来看,这里有一,二,三……总共九座青铜鸟塑像。 九座?这个数字令时妙原眼皮一跳。 荣观真也注意到了这些东西,他狐疑地问:“这都是什么?鸟吗?为什么水底下会有鸟?” “我不知道,但是……” 时妙原将避水珠伸到荣观真身后,仔细打量过那只离他们最近的铜鸟后,他有些不可置信地说:“但是你背后这只好像是金乌。” “什么?”荣观真想要转身,时妙原赶忙出言阻止:“你别乱动!这地方太窄了!” “你说有金乌?在哪里,让我看看!” “不就在你背后吗!哎哎哎疼,疼!你轻点儿!你压着我脑袋了!” “你让一下不就好了?别叫!” “你说得轻巧,有本事别顶老子肚子啊?我靠什么东西啊咋这么硌人!荣观真!你身上是藏暗器了还是怎么着!” “你……你别乱摸!不对,刚才那个原来是肚子啊?我说怎么那么软……” “哎哎哎哎哎!你耍流氓啊你!!!!” 一阵鸡飞马跳之后,荣观真终于得偿所愿扒到了那铜鸟身边,一看清它的模样,他就立刻理解了时妙原所说的意思。 “有三只脚。”他喃喃道,“三足九爪,这确实……确实是金乌没错。” 在避水珠的照耀下,那鸟呈现着某种极为诡异的姿态。它本是作腾飞状,可有一大半翅膀被掩盖在了黑臭的淤泥中。时妙原高举起光源,他发现顶上其余金乌的姿态远不及眼前这只张狂,它们无不垂头耷尾,乍一看就好像全都死去了一样。 “上面那些应该也是金乌。”时妙原作出了判断,“一共九只,倒是很符合传说故事嘛。” “这些都是活的吗?”荣观真冷不丁问道。 他问这话的时候,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金乌,就好像这样能从它身上挖出什么东西似的。 “你想啥呢?当然全都是假的了。先不论它们是用来干什么的,是谁这么无聊,要跑水底下放这种东西,看着还怪瘆人的……等等。” 时妙原眉头一皱。 “你先起来吧,到我身后去。”他拍了拍荣观真的肩膀,“先别看了。” 荣观真纹丝不动。他非但没有起身,还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放到了那铜金乌的翅膀上。 时妙原立马拦住了他:“你别摸!这东西不对劲。” “有什么好不对劲的?”荣观真不耐烦地问,“不就是雕像而已,我摸一下也……” “也先别说话。” “啊?” 时妙原竖起了食指:“嘘。” 荣观真狐疑地闭上了嘴巴。 这样一来,现场就只剩下了他们的心跳和呼吸声。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咚。 呼…… “!” 荣观真猛一激灵,他听见了不属于他们中任何一人的呼吸声。 平缓,舒和,不仔细分辨根本无法察觉。声源是……最靠近他们的一只金乌。 时妙原示意荣观真让开,然后他弯下腰,弓起指节在金乌的肚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空的。他用气音对荣观真说。 砸开?荣观真用眼神示意道。 “你退后一点。我来弄开看看。” 荣观真愕然道:“你要怎么弄开?拿牙咬吗?” “我在你心里就那么不体面吗?退后,我现在翅膀放不出来,变点别的小东西应该还是可以的。” 时妙原说完,张开五指,在铜鸟的下腹处虚虚比划了两下。 荣观真正要再问,却见时妙原的右手忽地变出了五根锋利至极的锐爪。 紧接着他猛地一挥—— 当! 坑中回荡起金石交接的巨响,一瞬间甚至有火花四处飞溅。四周土石纷落,时妙原揽着荣观真往一旁躲去,待到金属的嗡鸣声平息后他再望向那鸟,整个人都震惊地张大了嘴巴:“这是……!” 铜金乌惨遭开膛破肚,有两个孩子正在那空腹中静静地沉睡。他们不是别人,正是失踪已久的关亭云和关居星—— 作者有话说:亭云居星:爸爸妈妈我出生啦! 第37章 狂风起涌(三) “怎么会是他们!” 时妙原大惊失色, 荣观真小心翼翼地拨开铜片残渣,将关亭云和关居星从金乌的肚子里抱了出来。 两位小护法看着并无大碍,只是表情略有些不安, 即便在梦中也紧蹙着眉头。 “亭云, 亭云?”荣观真轻轻拍打着关亭云的脸蛋, “你还好吗?” 关亭云咕哝了几句,荣观真从他嘴里得不到答案,便转而问关居星:“居星!你怎么样?你醒一醒, 能听得到我说话吗?” 他这不问还好,一问, 关居星就像蚯蚓似的在他怀里游了起来。 “救……救命……救命啊。”他额头冷汗涔涔,“我不要……我不要这个……我不要啊啊啊啊!” “关居星,你醒醒!”荣观真摇晃起了他的肩膀, “你快醒醒,你别做梦了!你别怕,我就在这儿呢!” “不要……我不要……” “你到底不要什么啊?!” “我……我不要放香菜啊……” “……” 荣观真脸上瞬间五彩缤纷, 时妙原赶忙在他大发雷霆之前把关居星扒拉了过来:“算了算了, 小孩子嘛, 人没事儿就行!先别管香菜的事情了,老荣啊,你把亭云背上,咱们想想办法上去呗?我现在不太能飞。” 小孩儿们又呜呜咽咽地哭喊了几句,荣观真扛起关亭云,抬头冲上方大喊道:“荣承光!把我们拉上去!” “哟!这时候终于想起我来了?”荣承光不出所料露出了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荣观真,你求老子啊!你喊我一声祖宗我就帮你!” “三!” “三什么三?你说啥玩意儿?” 荣观真平静地说:“二。” “我靠我靠我靠,你别他妈的倒数啊!”荣承光瞬间就慌了神, “我帮!我帮你总行了吧!哎哟我……你这老东西是真爱软饭硬吃!” 地表一阵兵荒马乱,再然后很快就安静了下来。时妙原等得脖子都仰酸了也没能盼来荣二少爷的倩影,他正在心里暗骂这混球办事不靠谱,蓦地感到耳边飘来了一阵凉意。 什么东西? 他回头一看,一条有树干粗的金色蛇尾颤颤巍巍落到他和荣观真中间。 它对两人轻轻抖了抖尾巴尖,依照蛇类的肢体语言来说,这应该算是骂得很脏了。 “我靠,这是荣承光的尾巴吗?”时妙原露出了十分难以言喻的表情,“不是……难不成他准备用这个带咱上去?” “对,这是他的灵体,和我的白马是一个性质,你硬要讲的话也可以算作是他的化身。”荣观真头疼地按住了太阳穴,“这玩意儿虽然看着埋汰,但现在不是穷讲究的时候,先忍忍吧。” “嘶……那荣老爷,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问。” “这玩意儿是连在他屁股上的吗?” “……” “好了,好了,别说了。我可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荣承光好像骂了些什么,但时妙原对此进行了选择性回避。蛇尾在几人中间来来回回地试探,它很明显也不是很愿意接这趟脏活,但迫于荣观真的淫威,它终究还是安安分分地将所有人环住、圈好,紧紧缠缚起来,缓缓往坑口的方向提了上去。 “哎哟呵!力气还不小。”时妙原惊叹道。 蛇尾的力量极大,它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四人提到了空中。避水珠的光辉打在它灿金的鳞片上,其间不仅有虹光泛射,还照映出了许多肉眼难见的暗纹。 蛇尾不断上提,时妙原双手空空、无处受力,好几次都差点儿磕到脑袋。于是他稍作思考,自然而然地揽住了荣观真的脖子。 他腆着脸笑道:“我借个力,您别介意。” 不一会儿,蛇尾就带着他们来到了地面。刚一落地,它就飞快地松开了他们,逃命似地蹿回遥英身边,十分轻车熟路地缠到了他的腰上。缠了好几圈。 遥英趔趄了两步:“承光!你这样我站不稳哦。” 荣承光不情不愿地松开遥英,转而用尖端最细的一小段尾巴圈住了他的脚踝。于是遥英又问:“那我等下怎么走路呀?” “啧。” “来嘛。”遥英抬起了胳膊,“还是到这里吧。” 蛇尾立刻顺势缠上他的手腕,荣承光目的达成,当即心满意足地哼起了小调。 他见荣观真在忙着摆弄小孩,便不怀好意地问道:“哎哟呵,你还真是宝刀未老哈。这下去才几分钟连孩子都有了,你俩动作可够快啊。” 荣观真根本就懒得给他眼神,倒是时妙原先起了好奇心:“你的尾巴好灵活啊,真是自己的吗?能不能拆下来给我看看?” “对,我的。你爹厉害吧?”荣承光一笑,露出了两颗锐利的毒牙,“想看那可没门,哪凉快哪儿呆着去。” “哎那父皇啊,孩儿其实还有一事不明,不知道您能不能给我指点迷津。”时妙原真诚地问,“你咋还是鸳鸯眼啊?另一片隐形眼镜儿你不摘啦?” “不摘了,怎么的,你难道不觉得这样很时髦吗?”荣承光指着自己绿色的那颗眼珠子说,“我决定以后就一直这样儿了,金绿交战!洋气得很!你懂不懂什么叫……算了,跟你这种土老帽说你也不明白。” 死骚包玩意儿。时妙原默默白了他一眼。 就在这时,关居星突然睁眼喊道:“荣老爷!” “你别怕,我在这。”荣观真小心翼翼地把他扶了起来,“你还好吗?感觉如何?你们遇到什么东西了,是谁把你们带到这里的,你还有印象吗?” 关居星花了好几秒钟才聚焦起视线,他一见到荣观真,眼泪立马就飚了出来:“荣老爷!居然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吧!啊啊啊呜呜呜呜——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小子,别把鼻涕抹我身上!你快说,你俩到底是什么情况?” “荣老爷!”关亭云也醒了过来,他半坐起身,有些迷茫地揉着眼睛说:“我俩……我俩好像是被卷到了江里……” “这里就是江里。”遥英提示道,“还记得那只山羊吗?咱们应该就是被它给弄过来的。我们在那边那个坑里找到了你们,你还记得后来发生的事情吗?” “啊……”关亭云看到了坑边的雕像,他一时间竟看出了神。他喃喃道:“我们先是昏过去了,再醒来就到了一个地方。我从来没去过那里,那地方……唔,那里有火,有水,有黑色的泥土,而且还有铁链。我感觉,那里好像是一座监狱!” “对,监狱!我也看见了!”关居星插嘴道,“反正那里不是监狱肯定就是关押犯人的地方。我俩虽然没有挨打,但是旁边到处都有人在叫!他们又哭又闹搞得特别吓人,我和亭云想跑跑不出去,法宝用不上就算了,就连刀都拔不出来!我在最害怕的时候晕了过去,然后我就做梦,我梦到有人要往珍珠奶茶里加香菜,我靠真的吓死我了啊啊啊啊——” “地下囚牢?那会是什么地方?”遥英陷入了思考,“难道说……” 时妙原突然问:“那地方很黑吗?” “好像是的!”关居星猛猛点头道,“你别说,那里虽然有火,但是到处都黑黢黢的。要不是亭云一直拉着我,我肯定就走丢了!” “有很多人在说话,对吧?” “哎?比别说……” “它们是不是一直在说些什么想出去,想离开,觉得自己很委屈,很痛很难受,一刻都不想待了之类的话?”时妙原连珠炮似地追问道。 “对,对!真的就是这样的,你怎么知道?那儿可吵了我天!叽叽喳喳吵吵嚷嚷的,就好像是……就像是……” “就像是小鸟一样?”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愣了半秒。 关居星好像想到了什么事情,他的脸上突然变得青一阵白一阵,十分难看。 “他们还说了什么?”时妙原平静地问。 “呃……他们,他们还说……”关居星一边回忆,一边眼睛止不住地四处乱瞟,“他们还说想出去,想到处飞,想到外面玩,不想再待在那里了。还有……” “还有?” “他们还说有一个叛徒,明明说好会回来救大家的,结果却把他们丢在那里,自己逍遥自在去了。” 时妙原张了张嘴巴。 他正想说点什么,却听见遥英开口道: “那个叛徒,指的应该是时妙原吧。” 他见所有人都在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们应该都不太清楚,这部分记录我也是前几日才在不归池的档案库里看到的。承光,这个我可以讲吗?” “讲呗,有什么不能说的。”荣承光耸了耸肩,“反正时妙原早就死了,你还怕他跳出来打你不成?” 说这话时,他的眼睛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往荣观真身上瞟。不过,荣观真不为所动。 得到荣承光的首肯后,遥英点点头,对关亭云和关居星说道:“你们被带去的应该是十恶大败狱。那是专门用来关押重罪者的监牢。” “监、监牢?”关居星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对,诸位应该都听过这个故事吧?传说在远古时期扶桑树下生有十日,而三足金乌便都是那些太阳的化身。它们每每共现于世都会带来深重的灾难,后羿张弓射杀了其中九日,为人间带来了安定与和平。自那时起,天上就只剩下了一个太阳,而其余的那些金乌,就都被押进了十恶大败狱中。” “相传,十恶大败狱中有燃魂火、重身水、刺心风与震灵雷,那些全都是为十恶不赦之灵准备的刑罚。它远离人间,靠近冥域,地处生死交界,不受任何管辖。所有进了十恶大败狱的犯人——无论是人是仙,无论高低贵贱,都要永生永世在那受刑,一秒钟也得不到解脱。” “但时妙原,偏偏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十恶大败这个名字取自八字里的一个神煞。 老荣:两只耳朵竖起来听。 第38章 十恶得赦 (一) “还要多久啊?” “没多久了。” “没多久了是多久?” “没多久了就是快了。” “快了, 真的快了。” 时妙原有气无力地说。 “再忍忍,再……咳……再多忍几天就好了……” 三千年前,十恶大败狱。 冥河流水汤汤, 魂火经燃不息, 这里是生死界外之地。 时妙原的脑袋昏沉, 他已不记得自己在这里磋磨了多久。他只知道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和上一分上一秒一样根本就望不到尽头。 铁索在他的血肉间游移,黑暗中传来阵阵无助的悲叹, 那是金乌们日复一日、毫无新意的滥调。 “我好想走。” “为什么我们还没有死?” “想离开这里……” “为什么这一切没有尽头?” “因为……因为我们做错事了。” 时妙原断断续续地说:“因为我们害了人,伤了天理, 有很多人因为我们而死,这是……这是我们应得的。” 有人反驳他:“不对呀,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啊。” “我就只是在天上挂着而已呀!” “到晚上的时候我不也下去睡觉了吗?” “他们不是也在地上站着吗?” “为什么非得是我, 为什么偏偏是我呀!” “十之有九的事情,带你一个也不稀奇吧。” 时妙原忙不迭点头:“对啊,对啊!十之有九的事情, 咱们就想开点吧, 好吗?虽然现在很不舒服啦, 但,但是我觉得以后还是会有希望的!说不定我们很快就能出去,说不定哪天我就带着大家离开这里了呢?我们在这儿待了多久……五百年?三千年?一万年有没有?区区两万年时间而已!” “别扯了!我们要怎么出去啊!” “还带着大家一起离开呢!平时就你最会吹牛,你当初还打包票说后羿瞄不准的呢!” 时妙原的脸瞬间烫了起来:“哎哎哎,有话好好说,你翻旧账是什么意思嘛!好汉不提当年勇, 从前的事情就不要再说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们来想想等自由了做些什么好不好?虽然这里很无聊, 但是人间就不同了!等我们哪天回到人间,就有好多好多事情可以做了!” “比如呢?”有一个怯怯的声音问:“比如做什么?” “这……我想想啊……” 时妙原兴奋地说:“我们可以先去河里洗澡!” “洗澡!”“这个好!”“我身上痒死了!” “对,先洗澡!等洗干净了,就飞到树顶上去晾羽毛!” “我想回扶桑树。”“我随便找个高点儿的地方就行!” “哎呀,不管在哪儿挂着,反正只要羽毛干净了就行!”时妙原喜滋滋地畅想道,“这个刚出去啊可能飞不了太久,所以我们可以先找个舒服的地方做窝!弄点稻草树叶,再来点石子儿衣服,然后我们在里面睡大觉!睡一整天!谁喊也不起来!” 十恶大败狱中回荡着此起彼伏的赞许,时妙原的提议得到了大部分金乌的认可。不过,他还是听到了一丝不和谐的声音:“那然后呢?” “然,然后?”时妙原被问得顿了一下,“然后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呗。” “你说得倒轻巧,你有没有想过这世间哪里有容得下你的地方?”那金乌冷冷地说,“扶桑树已经倒了,你已经没有家了。就算出去又有什么意义?他们只需要一个太阳,我们谁都是多余的那个!” “啊……这……话也不能这么说呀!”时妙原焦急地辩解道,“先别管别人要不要我们,只要我们一起出去,咱兄妹几个们到哪不是家呢?有朝一日,有朝一日一定会有人……” 他正说得激动,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进了他的嘴里。那是他自己的血,时妙原赶紧闭上了嘴巴。 有金乌小声地嘀咕道:“我还是觉得你说的不靠谱。” “是呀,我们应该是出不去了。” “真是异想天开,从古至今就没听说过有谁能离开十恶大败狱的。” “除非地藏菩萨来了。” “阎王爷来了都不顶用!” “十恶大败……十恶大败……我真的有这么坏吗?我不觉得的呀……呜……” “别哭了!听着就烦。等下水来了再哭也不迟。” “水!等下居然是水吗?我讨厌水……” 时妙原无力地垂下了脑袋。 哗啦哗啦,是血液冲刷鼓膜的声音。淅淅沥沥,监牢中水位突然上涨了起来。 重身水来了。慈母般柔和的清泉将时妙原轻轻纳入了怀中。它捂住了他的口鼻,沾湿了他的羽毛,它浸润了淋漓的伤疤,狂风随之而来,他与它在噩梦中身心浮沉不止。 唰! 重身水猛地退了下去。 眼前难得出现了光,一柄镶金嵌玉的长剑将水劈作了断流。 握剑的是一位青衣人。那人走到他身前,对他随意地打了声招呼: “你好。” 是喊我吗?时妙原努力抬起了头。 这人是谁?他不认得,他只知道眼前一片刺亮,这是他许久未见的光芒。 那人沉默了少顷,似是在打量他的面庞。不知多久以后,她笑着说道: “原来你长这个样子啊。” ———— “是空相山神,将时妙原放出了十恶大败狱。” 遥英纠正道:“当然了,是上一任空相山神。” 水底一片萋芜,避水珠在遥英腕间稳定地散发着亮光。以他为中心的一小片区域内明亮如昼,但在这法宝所不能及的地方,黑暗和未知正在水壁后蠢蠢欲动。 这里安静极了,遥英讲述的时候,荣承光一直在闲不住似地绕着水壁转圈。关亭云和关居星蹲坐在白马残雕下不知想着什么,荣观真抱着胳膊站在人群之外,他看起来对这个话题一点兴趣也没有。 讲述暂告一段落,现场的气氛不知为何有些微妙。关居星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下文,便按捺不住好奇举手问道:“遥英哥哥,你说的上一任山神是闻音娘娘吗?是她把时妙原救出十恶大败狱的?那得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啊。” “居星,你别问东问西的!”关亭云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小心老爷他……” “继续说吧。” 荣观真突然开口,把其余人吓了一跳。 他说:“我没听过这个故事,所以有点好奇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遥英看了荣承光一眼,得到后者的首肯他才接着说道:“救时妙原的确实是闻音娘娘。她平日里斩妖除魔,理山治水,功绩得天地见证,又偶得地藏菩萨点化,故而得以自由出入诸地狱。地藏菩萨座下有增损二将军驱鬼降恶,祂曾发宏愿度化地狱众生,十恶大败狱也属其中。所以当初闻音娘娘以度化之名把时妙原带回人间,也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娘娘居然是菩萨弟子吗!?”关居星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太厉害了……那她为什么非要救时妙原呢?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啊?哎,他从那时候开始就叫这个名字啊?” “我也不清楚,可能……她是有自己的安排吧。”遥英摇头道,“时妙原重获自由,其余金乌当然是被留在了十恶大败狱中,自那时起他便立誓为娘娘所用,永世不忘,矢志不渝,只要是她发出的指令,即便以性命为代价也在所不……哎,常兄弟,你这是在干什么?” 时妙原用力抠掉了一大块扒在白马残雕上的藤壶。 “我没事,你继续。”他摆手道,“你接着往下说吧。” 遥英忧心忡忡地问:“你真的没事吗?我看这石头都快给你抠出洞来了……” “真的!你别管我,你们接着聊,让我一个人呆会儿就行!” 时妙原快步走到残雕背后,蹲下身抱着头无声地尖叫了起来。 好尴尬啊。 好难受啊。 有没有人能来救救他。 有谁能来把他一棒子敲昏过去啊!!!!! 如果不是还有别人在,时妙原现在是真的恨不得狂扇自己两百个大耳巴子了。 亲娘啊,他说的都是些啥啊! 什么永世不忘,什么矢志不渝,什么付出生命,什么在所不辞,这是人能讲出来的话吗?他当初是怎么说得出口的?他那时候脑子筋是怎么搭的!?虽然他立誓的时候肯定没有别的意思,虽然他后来也确实没有违背自己的诺言,但是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些话的杀伤力和自己讲出来简直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怪不得啊……怪不得荣闻音当初听他立完誓表情那么精彩,怪不得后来她每回单独见他都有些回避,怪不得她总是有意无意地在他面前提起自己家小孩……怪不得她当年突然就把荣观真带过来给他看了一眼。靠!也就是三千年前空相山还没有开通群众报警热线,搁现在他肯定早就要被当成神经病抓走了啊啊啊啊啊啊—— 时妙原忙于用脚趾狂抠梦幻城堡,故而他没听见荣观真自言自语似的呢喃:“他倒是从没对我说过这种话。” “这段记录并未公开,我也是前些日子才在不归池的档案库里翻出来的。”遥英对荣观真说,“除了闻音娘娘和时妙原本人之外,应该就没有其他知情的人了。哦,承光还是知道的,对吧承光?” “嗯,差不多吧。”荣承光漫不经心地说,“我是知道得比你早些,但当时我没往心里去。自从她把东阳江交给我之后,不归池里那些经卷也就顺带由我来保管了。不过……” 他突然走到了时妙原面前。 “哎?你干嘛。”时妙原一抬头看见这张与荣观真有九分相似的大脸,不由得警觉地退后了半步,“那啥,有话好好说,你可别动手啊……” 荣承光嗤笑了一声:“不干嘛,你别那么紧张。我只是想说,你先前问我徐知酬是不是我害的,我那时不承认是因为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时妙原有些惊讶。 不应该吧?先不论神仙会不会失忆,他还记得荣闻音当初给他的祝福……明明应该是“不忘”呀。 “对。一千年前三渎归一那会儿我吃了几个水神,从那之后我就忘了很多事情。”荣承光不耐烦地说,“但是你放心,我一直在想办法找回记忆,但凡我想起来了,但凡我弄清楚了,但凡有任何一个人的死和我有一点儿关系,我都绝对不会有半句含糊。” 遥英忧心忡忡地说:“我们之所以会来慧阳,也是为了调查1997年那场诡异的洪水。我这些年一直在陪着承光寻找记忆,但我们也是才知道徐知酬这个人的存在。承光对他完全没有印象,至于那个山羊脸的怪物更是闻所未闻。你们会被牵连进来已经很奇怪了,我更没想到亭云和居星竟然会被带到十恶大败狱去!这几件事情……如果它们之间彼此都有关联的话,那就真的可以说是一团乱麻了。” “乱就乱吧,其实我也不是非得恢复记忆的!”荣承光嚷嚷道,“退一万步来说,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有人恨我,在背后偷偷算计我而已!那他大可不必如此费劲儿,他大不了就直接过来弄死我呗!反正这个水神我也不想再当了,等我死了,再过个几十一百年谁还能记得谁呢?遥英!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玩伴长什么样子吗?” “哎,我?”遥英愣了一下,“这……确实是没有印象了。” “那不就完了!” 荣承光手一抬,豪迈地往天上竖了个中指:“不管是谁,如果你在那的话你可听好了——如果你恨我,那就来杀我,如果你杀不了我,那你最好别被我发现。当然,如果你实在弱到了家,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的话,那我劝你还是安安分分躲在房间里,祈祷我永远不要想起你来好了!” 他刚气势如虹地放完狠话,关居星突然跳出来喊道: “哎哟!你这么说的话,那意思是连遥英哥哥也不放在心里了咯?你难道有一天也会忘记他吗?你好绝情啊,承光叔!”—— 作者有话说:荣承光:很帅地放狠话,但一不小心回家就要跪搓衣板。 第39章 十恶得赦 (二) 关居星扯着嗓子嚷嚷道:“哎哟!你这么说的话, 那意思是连遥英哥哥也不放在心里了咯?你好绝情啊!” “你胡说什么呢?”荣承光立马炸了毛,“关居星,你别搁这血口喷人!” “我才没胡说呢, 遥英哥哥, 你管管你家小荣老爷啊!”关居星拽着遥英的袖子控诉了起来, “他说他心里没你,他这人喜新厌旧,他记性差得跟老头子似的, 你别看他现在跟你好,再过几年说不定连你叫什么名字都忘掉了!” “啊, 这?”遥英的脑门上流下了一滴冷汗,“居星,你不要误会我们之前的关系……” “小兔崽子, 你讨打!!!!” 荣承光一跃而起,无数金蛇从他的袖口中窜出,冲关居星的面门直直扑了过去。关居星拔腿就跑, 他一边跑还不忘一边冲遥英大叫:“遥英哥!你擦亮眼睛好好看看吧!我们承光叔虽然脸好看但是根本就靠不住!这种男人是不能要的!我劝你赶紧想办法去找点更温柔更贤惠更善解人意的呜啊啊啊啊你别咬我屁股!” “关居星!你给我站住!” “承光!承光你先冷静一下别跟小孩子置气!” “居星——哎哟你说你好好的没事儿干惹他干嘛啊——” 混战瞬间打响, 关居星和荣承光像猴子似的满场上蹿下跳, 关亭云跟在后头狂追,着急得就像是给孙子喂饭的老奶。时妙原本不想被卷入其中,却不料树欲静而风不止,他只是安安分分躲在白马残雕后面,却还是被蛇尾结结实实地扫了个大跟头。 “哎不是?”时妙原瞬间暴怒,“他大爷的, 敢打你祖宗是吧!” 他撸起袖子就想加入战局,余光却瞥见荣观真快步走到了遥英身边。 关居星回头紧张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他又继续冲荣承光挑衅:“来呀!放马过来啊!承光叔, 你怎么连我这个小孩子都追不上?你是不是上了年纪腿脚不方便了啊!哦我忘了,你是蛇,你没有腿!!!” 荣承光气得嗷嗷直叫,与此同时荣观真俯下身子,轻声对遥英说了些什么。 遥英的脸色一变。 嗯?时妙原立刻竖起了耳朵。只听见遥英小心翼翼地问:“荣老爷,您的意思是说,您想去不归池对吗?” 荣观真没有立刻答话。他的嘴唇紧抿,就好像在纠结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 过几秒后,他叹了口气道:“对。我想去看看你说的那些经卷和档案,可以吗?” “您指的是?” “有关十恶大败狱那些。” “哎?这……” “不方便吗?” “不不不,可以是可以!但,为什么?” “就是想看而已,没什么特殊原因。”荣观真轻声说道,“别有压力,你要是不方便的话,那我就不看了。我不是想为难你,我只是单纯好奇,真的。” 遥英连忙摆手:“您别这么见外!这些也没什么好保密的,等回去我找给您就是了。” 战局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关居星的身手极为敏捷,只可惜避水珠安全区有限,他左右甩不开金蛇的围捕,终究还是被荣承光逼到了水壁角落。 前方就是深水,他只迟疑了半秒便突觉重心一倒——只听啪啪两声,荣承光打出两下响指,那蛇尾轰然变大数倍,绞住关居星的脚踝将他整个人倒吊着提溜到了半空中。 “啊!快放我下去!”关居星像条泥黄鳝似地扭动了起来,“你再不放开我,下次你挨打的时候我就不会再帮你说好话了!呜哇……老爷!老爷!你快救救我啊!” “你小子自身难保,居然还想着拿这个要挟我!”荣承光像个反派似地仰天大笑了起来,“谁要你个小不点替我求情啊!” “居星!哎哟居星你裤子要掉了!”关亭云急得在下面跳来跳去,但是他个子太矮,就连关居星的鞋底都摸不着。这画面滑稽至极,像极了村霸欺负孤寡儿童,时妙原正觉得好笑,突然感觉后背被猛地怼了一下。 那触感冰冰的,凉凉的,还有些尖。 他立马大叫起来:“哎哎哎!荣承光!冤有头债有主,我没招惹你吧!” 荣承光回过了头来:“你喊啥?” “你问我喊啥?那我问你戳我干嘛!”时妙原指着自己的背说,“你瞧瞧!给我衣服都弄皱了,这可是你哥花钱给我买的!你要咋赔?” “啊?谁特么碰你了?” 荣承光松开尾巴,关居星哎哟一声落下,给关亭云砸了个眼冒金星。 “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我的蛇早都收回来了!”荣承光没好气地托起了自己的尾巴,“我要拿什么戳你?你能不能别一天到晚臆想,没人关心你这死鸟干啥!” 时妙原火冒三丈:“你别嘴硬好不好!你承认一下又能怎么样?你这个……哎哟!” 他又被戳了一下。 还是同样的位置,还是同样的触感,还是来自于身后。时妙原忍无可忍回头抓住了蛇尾:“看吧!你还敢狡辩……哎?” 一只泡得浮肿的鬼手对他比了个“耶”。 啊?时妙原愣在了原地。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水壁已经缓缓来到了他的身后。眼前一片漆黑,这便更衬得那手苍白而又刺眼。 “你……” 未等时妙原作出反应,那鬼手突然反握住了他的手腕。然后另一只手冲出水幕,掐住时妙原的脖子将他整个拖进了水中—— “!!!!?” 水流如山崩般撞向他的耳膜,就在这半秒钟不到的时间里他听见了千万亿计亡魂的嘶叫。暗流疯涌进他的口鼻,熟悉的窒息感立马让时妙原回忆起了一切:这绝对是如假包换的重身水,他敢打包票保证这一点!十恶大败狱中那无数个不见天日的昼夜中,他就是在这样的酷刑中不断煎熬至绝望的! “哈啊——!” 时妙原挣扎着脱离水体,他刚一探出身去,就看到荣观真朝他冲了过来。 他急忙大喊道:“你走开!!!” 晚了!荣观真已经抓住了他的胳膊,就才此时那鬼手突然发难,竟将他们两人一起拽了进去! 又是天旋地转,又是地动山摇,又是足以令灵魂崩溃的极寒,时妙原只觉得有重锤在不断重击他的头颅,他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像是被彻底贯穿了般刺痛不已。 眼前白沫纷涌,他在无规律的浪流中闻到了一丝腐朽的血腥气——他不确定那究竟来源于他自己,还是在水底枉死的冤魂。 他只觉得自己像一枚贝壳,有人拿小刀撬开了他的头颅,然后,某些尘封已久的记忆就这样被冲上了沙滩。 重身水从不现于人世,故而不论是山神河仙还是修士,都不知道它其实有一个最本质的功效。 它能帮人再度记起,生命中所有至关重要的片段。 他看到荣闻音打开了牢门。 “来,你们选一个跟我出去吧。” “抱歉啊,我的能力有限,只度得了一位,没办法全都带上。” “你问我为什么要救你?嗯……其实,我确实有事想要拜托给你。” 夕阳洒落人间,他披着熟透了的霞光停落在了山巅。顶上是漫漫云海,脚下是无边密林,他的老友正在远远对他挥手,她说:“时妙原!你快过来!这是我儿子,以后说不定要接我的班,提前带你认识一下。” “他叫荣观真,今后就麻烦你多照顾照顾他了。啊?你说你想叫他阿真?这……你先问问他愿不愿意吧。” 时妙原低下头,他看见了一个还没有他腰高的男孩。 小小的孩子,眉眼稚嫩又坚定。明明还不及他腰高,就已是一副老成的模样。 像小树墩。他在心里想。 小树墩眨眼间便长成了大树,再见面时,他就像薄云般伫立在崖边。 他说:“我不是不喜欢吃杏子。我只是……舍不得。” 菩提果悄然坠落,山路最尽头传来了马蹄声。 “上次在聆辰台,你离开时没有对我说再见。” 狂风席卷古道,他如虔信徒一般跪在了他的脚边。 “这次见面过后,我发现我不想再对你告别了。” 风过后是雷暴,那雨声怎么听怎么像是谁在哭。 那人手上满是鲜血,三度厄上的明珠已经黯淡了一颗。 “就算……就算所有人都恨我,都唾弃我,都不愿意再信我,我也希望你能一直站在我这边。” “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吧?” “对吧?” “时妙原……” “你为什么不说话?” 时妙原看见了火。 烈火滚滚袭来,那来自于三度厄的剑锋。 烈火滚滚而上,火浇灭了执剑人掌心发黑的莲纹。 “时妙原,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你有什么苦衷,有什么难处,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话,你都可以向我解释。” “或者,如果你实在不愿意说的话,我其实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大水褪去,风雨回流,日月齐生,江海倒转。回忆缓缓抽离,再睁开眼时,时妙原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地泥泞之中。 周遭夜色如注,重身水已然退下,时妙原不顾身体的不适,爬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喊道:“荣观真——你在吗!” 无人应答。 “荣观真——你跑到哪里去了——咳,咳咳咳咳咳!” 口中血腥气四溢,在重身水中复苏的回忆令他头痛欲裂。荣闻音和荣观真的面容在他眼前不断回闪,他们一会儿在对他笑,一会儿又面无表情,脸上沾满了属于他或自己的鲜血。 “荣观真!!!”时妙原撕心裂肺地喊道,“你在哪里!!!!” “你……我叫你别跟过来,这下好了吧!操!” “这里怎么这么黑……靠!荣观真,你这个王八蛋,你这么牛逼不会真被淹死了吧?别装死了!快出来跟我说两句话!” “荣观真,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耳畔扑来温热的呼吸,在他颈侧激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时妙原立刻转过身去,与此同时,一只冰冷的手用力地按住了他的脖颈: “你别怕。我就在你身边!”—— 作者有话说:老荣在重身水中重温了怎样的过去呢~ 第40章 十恶得赦 (三) “老荣!你没事吧!”时妙原焦急地抓住了荣观真的胳膊, “我还以为你被水冲走了呢!你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你……咳咳咳……你感觉怎么样?”荣观真反握住了他的手,“刚才那个就是重身水吗?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咳!在重身水里居然是这种感觉吗?” “先别管什么重身水不重身水的,你先坐下来休息一下!” 时妙原摸到一把凳子, 赶忙扶着荣观真坐了下来。荣观真一直在不断地喘气, 他脸上难得露出了惊恐的表情。比起他, 时妙原的心态倒还算好些,毕竟他怎么说也算是重身水中的常客了。 时妙原试图分辨自己的所在,可没了避水珠的帮助他几乎看不清任何物件。周围的景象陌生而又昏暗, 方才拉他来的那只鬼手也不知去了哪里。冷静,冷静, 深呼吸,先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他看到荣观真脸上的红布条还在,便问:“你看得见东西么?” “勉强可以。”荣观真在身上摸索了几下, “还好,你给我雕的神像没丢。” “那就好!你别怕,我们先在这儿……呼, 先缓一会儿。” 时妙原嘴上说着让荣观真不要害怕, 整个人却止不住地打着哆嗦。荣观真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他问:“你很怕黑吗?” “我……我是有点!哈哈。”时妙原干笑道,“从小就这样,可能是从娘胎里带的吧,应该……应该不碍事!” 他说谎了,其实这是在十恶大败狱里落下的毛病。 这不能怪他,毕竟那儿实在是太黑了。他生来就是太阳, 在落坠之前,还从未见过真正意义上的夜晚。 话音刚落,一小簇火苗在时妙原眼前燃了起来。 那火在荣观真掌心忽闪忽灭地曳动着, 它的光亮十分有限,但好歹也照亮了两人身边的空间,还有荣观真苍白如纸的嘴唇。 “只能先这样了。”荣观真又咳嗽了两声,“凑合用着吧,我现在使不出其他法术。” “你的脸好白,你还好吗?”时妙原忧心忡忡地问。 “别担心,我死不了。倒是你,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荣观真扯了扯脸上的红布,湿透了的布料又黏又沉又冷,光看着就舒服不到哪里去。他抬手环扫一周,于是时妙原终于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这是个十分普通的房间。屋子里散落着许多木板,还有被熏得黑黢黢的烛台,屋角落堆有不少箱子和沙袋,墙上隐约可以看到褪色了的大字:严禁烟火。地板上摊着一堆堆黑乎乎的烂泥,仔细闻还有些发臭。 “我从没来过这里,这是什么仓库吗?”时妙原嫌弃地捂住了鼻子。他见荣观真摇摇晃晃地想要起来,便赶忙过去扶住了他:“你不再休息会儿?” 荣观真摇头道:“不用。这里不安全,我们还是赶快去找承光比较好。我大概能感应到他在哪,这次我打头阵,你小心别再被拉到幻境里去了。” “我应该不至于再上一次当,但……但是你弟弟他们不会有事吧?” “应该还好。他皮糙肉厚还有避水珠,只要不尝试动脑子去做点什么的话,应该不会和我们一样中计。” “这样啊,也是。”时妙原挠了挠后脑勺,“我听说笨蛋的命一般都比较硬。” “照这么说的话,他应该是注定要与天地同寿了。” “你们俩的关系是一直这么差吗?”时妙原被他逗笑出了声,“其实我早就想问了,你干嘛要对你弟弟这么凶啊?虽然他空有一副皮囊,不仅脑子很笨性格很烂没有半点正神的样子就算了还天天跟护法撒娇和小孩子计较完全就是个心智不成熟精神不正常情绪不稳定智力水平低下待人处事恶劣说话咋咋呼呼干活麻麻赖赖被人卖了还要自己往快递盒里塞泡沫纸的笨蛇……但他也不是完全没可取之处的对吧?” “啊,谢谢你的夸奖。不知道为什么,听你这么一说我突然没那么讨厌他了。”荣观真难得露出了笑容,“你放心,等见面了我会把你的评价转述给他的。” 时妙原立刻挽住了荣观真的胳膊:“哎哟,那你到时候可要保护好我哦!你弟弟要是把我打残废了,你可得对我负责!” 荣观真推开了他:“是我的错觉吗?你最近是不是太没有边界感了?” 时妙原眼睛滴溜一转道:“是吗?我再冒犯也比第一次见面就把人往家里带的好吧。你之前对我是又摸又抱又这又那,现在才开始装矜持是不是太晚了点啊?” 他说着又巴巴地要贴上去,被荣观真灵巧地躲开了。 “停,你给我收一收!再过来我直接把你的鸟毛都烧光!”荣观真抬手威胁道,“你放心好了,我之前在岸上说的话还作数,等回去了我绝对会第一时间放你走。你到时候想去哪里都可以,不用跟我打报告!” “你居然还想着赶我走?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时妙原叉着腰理直气壮地说,“我是喜鹊不是笨蛋,我也是分得清好歹的!我跟着你有吃有喝有住有玩儿还有小孩使唤,出门在外甭提多有面儿了。荣观真,我赖定你了!你别想摆脱我,以后谁来问我我都说,我是空相山神的贴身护法!我这叫什么……对,良禽择木而栖!” “还良禽呢,我看你简直是狗仗人势!”荣观真破口大骂道,“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要点脸会怎样?!” “我不要脸你要!来,来,我的脸给你,你亲不亲?” “死一边去!” “哎呀,荣老爷害羞咯——” “我没跟你开玩笑!” 时妙原还在那嘻嘻哈哈,荣观真露出了一副十分严肃的表情。 他说:“我是认真的,常栖迟。我当初带你回香界宫只是一时心血来潮,现在仔细想想确实十分不妥。你也有自己的事得做吧?等上去以后我真的会放你自由,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去见任何你想见的人。这不比一天到晚被我关在大涣寺吃香火强吗?” 时妙原弯下腰,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仔细打量起了荣观真。 “你干嘛?”荣观真顿时心生警觉。 “你讲话太通情达理,我总感觉你可能被鬼上身了。”时妙原忧心忡忡地问,“你还是荣观真吗?你别是那山羊精变来色诱我的吧?” “神经病!我就不该跟你说这些!” 荣观真踹开门气呼呼地就往外走,时妙原小碎步跟在他后头呼唤道:“哎哟,你别走那么快呀!等等我嘛荣老爷——人家怕黑的说——荣老爷?荣观真?观真呀,阿——” 他突然闭上了嘴巴。 让他收声的不是荣观真的拳头,而是一条熟悉得令他汗毛倒竖的长廊。 徐知酬曾走过的长廊。 走出房间之后,他们竟然又来到了乌枫镇中心学校。 走廊中的景致与时妙原先前所见的基本相同,只是两侧墙皮已然剥落殆尽,曾经整洁的砖缝里长满了水草,教室的窗户也像一张张大嘴般豁然洞开着。公告栏里的涂鸦早已不见,挂历的日期永远停留在了1997年,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学生了,也再不会有人迎面向他们问好。 “跟上来,小心点。”荣观真大步流星向前迈去,“这次你再被拖进幻境我就不会帮你了。” “慢点!你等等我!” 时妙原紧赶慢赶地贴到了荣观真身边。先前的经历给他造成了不小阴影,他越走心跳越快,越走就越感到不安。即将来到那面仪容镜前时,他感到自己的心脏都被提到了嗓子眼。 镜子果然碎了,蛛网般的裂痕将镜中人的面目剖成了数瓣。 时妙原花了两秒钟时间看清眼前的景象,然后,他的大脑“轰”地炸响了开来。 “这……”他震惊地后退了半步,“这是?” 他与荣观真并立于镜中。 荣观真当然还是那个荣观真,只是镜中的他打扮与现在有了些许不同。 他穿着纯白利落的剑士长袍,腰间还别了一把通体流金的长剑,这不是三度厄,但时妙原也同样熟悉它的来处。剑上经文佛偈熠熠生辉,红色塑料胶带贴的“仪容镜”三个字与荣观真眉间的朱砂痣融为了一体。 他在笑,他手持黄姜花束,笑得青涩而又明朗。 时妙原已经很久没有从他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了,荣观真在对他笑,只不过他所看的并非镜外的他。 视线向左平移,时妙原不出所料看见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个邪气又俊美的男人。他比荣观真矮了大半个头,身上的装扮却复杂了不知几倍。这人生得红瞳黑发,浑身珠玉琳琅,他浑身珠光宝气,脸上笑意吟吟,就好像遇见了什么天大的乐事一样。 他之所以会这么开心,大概是因为荣观真将手搭在了他的腰间。他很怕痒,于是仰起头对爱人嗔怪地抱怨了几句什么。 时妙原低头望去,他还穿着那件被泡皱了的黑色T恤。镜中人看到他这乞丐般的模样,不由得咯咯地偷笑了起来,看他的口型似乎是在问: 你明明也是我,怎么会落魄成这个样子? “时妙原。” 荣观真突然喊出了他的名字。 时妙原浑身一抖。 喊他的不是镜中人,而是实打实的,站在他身边的荣观真。 他僵硬地扭过头去,荣观真正静静地望着他。 镜中人依偎在了一起,与此同时荣观真上前两步,将时妙原慢慢逼到了角落。 “你还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他冷冷地问。 “都到这时候了,你难道还想要再骗我么?”—— 作者有话说:妙妙:鸟倒霉起来就是喝凉水都塞牙。《 》 40-50 第41章 十恶得赦 (四) “给我一个解释。”荣观真冷冷地说。 时妙原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惊慌:“老荣。你听我解释,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这镜子……肯定是这面镜子有问题!” “还喊我老荣?”荣观真厉声打断了他,“你都比我大多少岁了, 还好意思在我面前装嫩是吧?!实话说我早就怀疑你了, 我一直留你到现在就是想看看你到底什么时候能露馅!骗我很有意思吗?在我身边装蒜很有意思吗?嗯?你看我的笑话是不是很开心啊, 时!妙!原!” 他越说越步步紧逼,到最后,时妙原的背整个都贴到了镜子上。镜中人们探头探脑地打量了起来, 他们可能在好奇,好奇这两位明明也是他们, 为什么彼此间的气氛却像是有血海深仇一般。 荣观真双唇紧抿,身侧紧攥着的拳头正在不断颤抖。他虽一言不发,但依照时妙原对他的了解, 现在的荣观真,恐怕已经气得发疯了。 时妙原感到了一阵恍惚:上次他见到荣观真这幅表情的时候,好像还是在司山海宴上被他处刑那会。 当年当日的情景和此时此刻产生了重合, 时妙原努力驱散掉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记忆, 他深吸一口气, 将右手搭到了荣观真肩上。 “对不住了。”他说。 “哈?你如果是想要对我道歉的话光说对不起可不——” 啪! 时妙原干脆利落地扇了荣观真一巴掌。 这一掌的力气极大,荣观真的脸直接被扇歪了过去。 红布垮落半边,露出了其后震惊而又无神的双眸。 “你?” 啪!啪!啪! 又是同样气吞山河的三个耳光,甚至连力度都被控制得十分均匀。时妙原正准备扇第四下的时候荣观真终于反应了过来,他抓住他的手腕怒喝道:“时妙原!你是疯了还是——” 砰!时妙原一脚将荣观真踹翻在了地上。荣观真还没能来得及作出反应,便被时妙原欺身而上一把掐住了脖子。 “何方妖孽, 还不快现出原形!”时妙原气势如虹地喝道,“敢附身空相山神,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不是!你, 你……你这个……你在说什么胡话!!” “你还敢狡辩!” 时妙原一手扼住荣观真的脖子,一手高高举起,又连甩了他好几个耳光。荣观真脸上霎时间浮现出了无数红痕,搭配上他震惊无比的表情,一时间竟然时妙原感到了无比的畅快。 很多很多年以前,他曾经向高人请教过抽男人耳光的技巧。 他还记得那人当时是这么教他的: 打人,首先要明确目的。是为了惩戒,还是调情,还是单纯的发泄?这每一种对应的打法都不一样。 其次,抽耳光的力度一定要大。 不能拖泥带水,不能轻拿轻放。下手一定要重,一定要足够刻骨铭心!才能让你想管教的那个人,对你自此再不敢有二心。 那时候,时妙原没能将对方传授的经验落实下去。不过多年后,他总算也是将这些心得用在了该用的人身上。 荣观真已经被抽昏了头。这些巴掌每一个都兼具侮辱性和杀伤力,他被打得头晕眼花,一时间竟忘记了要还手。时妙原便乘胜追击,三下五除二将红布缠到他脖子上,然后使劲儿一扯—— “老爷啊!您别怕!您千万不要着急!” 时妙原用尽全身力气绞紧了红布。他情真意切地喊道:“您这铁定是被怪物困住了,别担心,小的我啊现在就为您护法——那妖怪!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你都给我听好了,你要是不想死,就快些从我们家老荣身上下来!” 老荣身上并没有妖怪,老荣身上有且仅有一只恨不能当场送他往生的死鸟。伟大而又庄严的空相山神、慈悲之尊、万岳之主与千里山河之使额头青筋暴起,他的表情震怒至极,但很快那恨意开始扭曲,并随着不断被挤榨的氧气流失成了深深的绝望。 时妙原勒着勒着,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感受到了一丝兴奋。荣观真满脸涨红,他眼角不断有泪水滑落,寻常人要是落得这幅模样肯定丑陋不堪,但他顶着这张脸,不管做什么表情都会十分精彩。这光景对时妙原而言并不鲜见,毕竟从前他经常会把荣观真骑成这个样……啊抱歉,这个是能播的吗? 荣观真还没放弃反抗,他扒着时妙原的手腕徒劳地挣扎了好几下,直到时妙原松开手,抄起地上的木板,冲他的太阳穴猛地砸了下去—— 当! 荣观真应声而倒。 “呼。” 时妙原缓缓起身,喘着粗气抹掉了额头上的热汗。 “爹的,累死老子了。” 他弯腰看了两眼,确认荣观真还有气儿之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这次居然坚持了快一分钟啊?真是的……自己一个人待着怎么还进步了?”他喃喃道。 现在的荣观真当然没法回答这个问题。时妙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待到呼吸平复得差不多之后,他面无表情地望向了那面仪容镜。 镜中人都还在,他们的表情也都精彩至极。那位“荣观真”被吓得面如菜色,而“时妙原”也正以袍掩面作不忍状,但其实,他在从指缝里偷偷地看这出好戏。 时妙原突然一股无名火起,他跨步迈到镜前,镜中人慌忙摆手制止,他一拳将那仪容镜砸了个粉碎。 哗——!幻影原地消失,镜片散落满地,时妙原甩甩手上的血珠,冲余下那残片冷笑道:“装啊,你怎么不装了?你跟我装你爸呢,老子这辈子最讨厌有人在我面前装蒜!” 他转身走到荣观真身边,揪着他的衣领将他拽了起来。 荣观真依旧双目紧闭。那好看的眉眼紧蹙着,看得时妙原沉默了几秒。 如果……他是说如果啊。 如果现在亲他一口会怎样?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瞬间,时妙原脑海中的天使恶魔砰一下凭空出现,各自端坐在了天平两端。 小恶魔催促道:“你什么时候变这么磨唧了?想亲就亲吧,他欠你那么多,你就算把他嘴巴咬下来又能怎?只要不被发现就好了,反正你也不准备再逃跑了不是么!” 天使气鼓鼓地说:“不准!不行啊妙妙,我们是体面人,趁人之危的事情我们是不做的!但是只亲一口的话会不会太亏?他还有多久能醒,要不要再干点别的?先把他裤子脱了吧,等下他醒了问起来你装傻就可以。” “脱裤子好麻烦啊!上衣扒了意思意思得了。” “哎哟,他都这么久没吃到好的了,你就让让他吧!” 时妙原顶着小东西们的吵嚷声沉思良久,最终下低头在荣观真脸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唔……!” 荣观真在昏迷中发出了一声闷哼。 “好了!这下子就扯平了。”时妙原对荣观真虚虚挥拳道,“老子陪你玩了这么久过家家,这是我应得的报酬!” 话音刚落,荣观真的睫毛便颤抖了起来。眼看情况不对,时妙原立马就换了副面孔。他极尽温柔之能事地问道:“荣老爷,荣老爷?你醒啦?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荣观真悠悠睁眼:“我……我在哪里?” “在我心里。” “……啊?” 荣观真捂着脑门坐了起来,时妙原为他绑好红布,调整好神像吊坠的位置,然后拍拍他的肩膀问:“现在还看得到我不?你刚才被带到幻境里了。” “幻境……我有吗?”荣观真气若游丝地问,“你,你的意思是,我刚才在镜子里看到的都是幻觉么?” “对诶诶哎哎哎哎——吗?我不知道呀,你刚才看到了什么哦,能闹得那样厉害!”时妙原捂嘴大叹道,“哎哟,你都不知道那场面有多吓人,老爷你啊是又哭又闹又喊又叫的,我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都差点儿都没按住!不说那个了,你现在感觉好些了么?头还晕不晕?脑袋里还有没有幻觉?实在不行的话,我想办法找点水给你喝喝?” “还好,不用,只是脸好像有点疼。” “哈哈哈,那是你刚才不小心撞到镜子啦。”时妙原笑嘻嘻地说。 他出了一身冷汗。 荣观真拍拍衣袖站了起来。神仙的恢复速度毕竟异于常人,他脸上的伤口掌印不一会儿消失了,表情也很快就恢复如常,他的表情看起来人畜无害,但时妙原心里清楚,他很有可能已经产生怀疑。 若是不了解荣观真的人,刚才那两句话估计就已经露馅了。时妙原内心一阵后怕:这死孩子打小心眼就多,早知他会起疑心,刚才就应该直接下重手让他失两天忆再说! “那什么,荣老爷,你不用心疼那镜子,因为就是它把你带到幻境里去的。”时妙原脸继续不红心不跳地说,“我之前就是这样,只不过在旁边照了一下,就直接被徐知酬那小子的记忆带偏了。你应该还记得吧?我有讲过的。” 荣观真“嗯”了一声。他说:“我在幻境里看到了一个熟人。” 时妙原强颜欢笑道:“哦?啊,这……是谁啊?” “一个不重要的人。” “……” 荣观真咳嗽两声道:“我看到我老婆了。” “哦哟。” “还是之前梦到那个,他还是在梦里抽我耳光。不过,这回他的力气比上次大了不少。” 就算真的是纯傻子,到现在也应该知道荣观真说的是谁了。时妙原默默别过头去,待到调整好脸色后才回头爽朗地笑道:“上次挖你的坟,这次引你上当,老爷每次做梦都搞得这么激烈,嫂夫人的性子看来很是泼辣啊!” “泼辣吗?我感觉还行吧,不过他脾气确实算不上好。”荣观真摸着下巴说,“你知道吗?他那个人特别特别爱慕虚荣。不过是年龄比我大了点而已,就天天在我面前倚老卖老、装疯卖傻,还要假模假式地跟我比资历、掰手腕、拼法力。实际上呢他的心机连三岁小孩都不如,审美也堪比土暴发户,他胆子和心眼比针孔还小就算了,每回犯了事儿都第一时间嘴硬跑路找我给他擦屁股反正就是死活不肯承认错误……” “你恢复好了吗?头不晕了就快点给我走!”时妙原愤怒地挥起了拳头,“你和你老婆要怎么处我管不着,有委屈回去跟你娘哭去!就跟她说你娶错人了,日子过不下去了,现在后悔了想离婚了恨不得马上就净身出户了!快去!快要她赶紧给你找个温柔体贴的对象,去,去!你倒是快去说啊!” “去不了,我妈已经死了。”荣观真平静地说。 时妙原差点一口气没上来:“那她可真是得了大解脱。” “你的手怎么了?”荣观真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怎么还流血了?” 时妙原没好气道:“刚才为了救你,把镜子打碎了。” “镜子不是被我撞碎的吗?” “……我负责补刀总可以了吧!”时妙原赶紧甩开荣观真往前走去,“你别废话了,既然醒了咱们就继续找出口吧!接下来你准备去哪?上楼?下去?还是先到房间里找找线索?” “都不要。” “哈啊?” 荣观真抬手指向了那面碎掉的镜子。 “去那儿。”他说。 “怎么,你还没放过它啊?”时妙原面露讶色,“它都碎成这样了,你是要把人家挖出来鞭尸不成?” “你过去看看。” “给你能耐得……还使唤起人来了!” 时妙原嘀嘀咕咕地走上前去,很快他就面色一变:“这是!” 荣观真慢慢悠悠地走到镜前,抬脚踹光了余下所有残片。 几枚不成气候的碎渣落到地上,露出了其后深不见底的空洞。 紧接着他再度唤出掌心火,一条弯曲深邃的地道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这里居然有个洞?我刚才都没有发现……”时妙原惊掉了下巴,“里头会有什么?我靠,还砌着砖呢!真讲究!” “有什么都先进去再说吧。”荣观真用脚尖拨着地上的碎渣说,“继续走下去指不定还要上什么鬼当,反正这镜子本来也有问题,倒不如去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 他刚想弯腰进洞,忽然身子不稳,歪了一下。 时妙原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我扶着你走吧。”他说着便挽住了荣观真的胳膊,“不过你别误会啊,我对有家室的男人不感兴趣。我只是怕你再摔晕过去,等下在梦里又要被你老婆打而已。”—— 作者有话说:妙妙:嫌我脾气差?有本事当初别哭哭啼啼的非要和我谈!(挥拳) 老荣:(被打爽了的微笑) 他俩以前怎么谈起来的这个过程会写的会写的 第42章 似笑无泪(一) 地道内的景象稀松平常, 时妙原本来做好了大战一场的准备,但进来后愣是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这里温度本来就低,岩壁上又全都砌满了青砖。他一进来就打了个寒颤, 好在荣观真体温很高, 他便以搀扶的名义理直气壮地紧贴在他身边, 如此倒也不觉得有多难受了。 “我靠,但这儿怎么能啥都没有啊……” 时妙原不安分地四处张望着,周围的一切都平静得令人生疑。他们走了近二十分钟, 才终于在道路末端看见了一扇木门,时妙原快步走上前去:门漆是明黄色的, 除此之外便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了。 他问荣观真:“要进去看看吗?” “先歇会儿吧。”荣观真摇摇头,找了处墙面倚了上去。他说:“我有点累了。” “行。” 他们相顾无言。 火苗仍在荣观真掌中燃烧,那焰心平稳无波, 恰似其主人当下的神情。 “那什么……”“常栖迟。” 他们同时开口,同时顿住,同时闭上了嘴巴。 “你先吧。”荣观真率先作出让步, “你想对我说什么?” “呃……其实也没啥!还是你来吧。”时妙原难得谦让了起来, “我感觉你欲言又止的, 好像有一肚子话想对我讲。” “嗯。我是有话想问你。” 时妙原默默站直了些。 “你别紧张,这是个私人问题。”荣观真安抚。 就是因为是私人问题我才紧张呢!时妙原默默咽了口唾沫。 青砖将水滴声放大了数倍,很快他便意识到,那其实并不是水滴,而是他们凌乱无序的心跳。 约莫两三分钟后,荣观真缓缓开口道:“你从前, 有没有和谁做过很要好的朋友?” 这是个什么问题? 时妙原一时间竟有些愣神。 他想了半天,吞吞吐吐地说:“啊……这朋友嘛,肯定是有的, 人生在世谁没几个知己呢对吧。但你问这个干什么?荣老爷难道是想和我做好朋友吗?哈哈,那我肯定没意见啊,能傍上你我可算是光耀门楣了!” 荣观真点头道:“有就行了,那我也算是没问错人。我就不跟你卖关子了,我想问你的是,如果有个人,他从前和你关系很好,你们曾经亲密无间,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互相只有彼此,你们一起经历了很多很多事情,你发誓要永远陪在他身边,他也承诺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离开你……但后来他食言了,他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情,你们两个闹掰了,绝交了,再也不见了。就这么一个人,假如许多年后你再见到他,依你的性格你会怎样看待他呢?” 他说完这些,地道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心跳声都消失了,有至少半分钟时间,这里安静得就好像坟墓一般。 时妙原难得没有贫嘴,他好像真的在仔细思考这件事情。 他看起来是那么严肃,以至于连荣观真都不免有些紧张了起来。 这里的光线太差,他们并看不清彼此的表情,时妙原大概是站久了累了,体力支撑不住,便慢吞吞地蹲到了地上。 然后,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荣观真有些错愕,“你笑什么笑?” “哈哈哈哈哈!噗……抱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觉得——呼……你这人可真有意思!” 这鸟笑得连头发丝儿都在打颤,整条地道都回荡着他畅快的笑声,他蹲在地上笑了多久,荣观真就站在旁边看了多久。不知多久以后时妙原终于笑够了,抹了把脸长叹一口气道:“唉!老荣,在回答你之前,我先问你个问题好不好?我想问你,你这说的是你自己的事情吗?” 荣观真立马否认:“不是我,是我一个朋友。还有,别叫我老荣。” “哦哦,那看起来你和你朋友关系还挺紧密啊?” “一般吧。” “那你说的那个人,他现在又在哪里呢?”时妙原问,“那个和你朋友亲密无间,相互扶持,拉钩约好了要相伴终生的人。” 荣观真咳嗽了一声。 他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跟他又不熟。而且朋友的事情,我怎么能问得那么清楚呢?” “好吧。那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说说看呗。” “我觉得对方应该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时妙原扶着墙壁站了起来。 他拍拍身上的灰尘,以一种十分轻松的语气对荣观真说道:“我不知道你朋友和他那位分开了多久,但就算是十天半个月,也足够消磨掉很多东西了。荣老爷啊,人一生就活几大十年,咱们神仙妖怪的寿命虽长,但每分每秒也是要实打实地过的。如果你朋友还在沉湎其中的话,那还是劝他赶紧走出来吧,因为我听你这么说,我感觉那个人如果还活着的话,那么他肯定已经早就不在意过去的事情了。” 荣观真问:“你的意思是,他已经不在乎我了对吗?” 时妙原更正道:“是你朋友。” “……对,是我朋友。所以,所以你是认为,我朋友认识的那个人,已经完全走出来了,已经完全不再关心他了,就算再见到他了也要装作不熟,因为他心里早就没有他了。是这个意思吗?” “不是。” “啊?” 时妙原走出几步,将手搭在了那锈迹斑斑的门闩上。 “我觉得他应该还是在乎的。”他说,“他可能只是还在思考,他很有可能还没完全搞清楚自己的处境。他大概是觉得现在并不是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时候,眼下的处境对他来说也许并不安全。他的顾虑实在是太重了,重到让他不得不假装不在意对方。你懂吧?那种身不由己的感觉。” 荣观真闷闷地说:“我不懂。” “你不懂也没事儿,当事人心里清楚就行了。”时妙原说着作势就要敲门,“你休息好了吗?好了咱们现在就进去吧。” “等等,我还没有问完!” “你朋友还有什么问题?” 荣观真深吸了一口气。 他问:“那在你看来的话,那个人,他现在……他,现在还会恨他吗?” “这个啊,我觉得……” “救命啊————!!!!!” 一阵凄厉的惨叫划破黑暗,时妙原猛地抬头,那声音是从门里传出来的。 “什么情况?!” 荣观真快步走来,时妙原立马将耳朵贴到了门上,紧接着他小声惊呼道:“好像有人在说话!” 说着,他立马拔出插梢,用力将门推开了一条缝隙。眼看时妙原就要入内,荣观真急忙将他拉到了身后:“你让开!别贸然行动,让白马进去。” 一团白雾应声而来,它在时妙原与荣观真身边缭绕几许,紧接着便凝成实体钻入了门内。 屋内传来了轻盈的马蹄声,那似是实在的步伐,却灵动又仿佛没有边界。荣观真取下木质神像戴到了时妙原脖子上,随后并拢双指抵住了他的额头,一阵暖意涌来,时妙原惊奇地眨了眨眼睛。 “这是山神的祝福,你就当我刚给你开了个光吧。”荣观真放下手说,“神像戴好,别弄丢了。我们就在一起,我的视野不会受影响,我要是迷路了,你也能凭这个找到我。进门后记得沿地上的脚印走,它走过的地方都很安全。” “好!”时妙原紧张地点了点头。 他在心里做足了准备,甚至做好了门一打开出现丧尸群的预期,可当荣观真推门而入如,眼前的场景还是令他浑身的汗毛倒竖了半秒。 “这里是徐知酬家的客厅!”时妙原惊恐地喊道,“我之前借徐知酬的眼睛看过,为什么我们现在又回了这里?这,这还是幻境吗?” 这是个十分普通的客厅。墙上的全家福已经无法看清颜色,吃到一半的可乐鸡翅正在瓷盘中冒着余温,窗外时不时传来青蛙的鼓鸣,两张手绘的京剧脸谱面具头挨着头躺在餐桌一隅。电视机画面定格在了明日的天气预报上:主持人笑容满面地说,接下来一周都将万里无云。 地上有许多微微泛光的足印,而白马却只闻其声不见其影。马蹄行至何处,哪里的地面上就浮现出一串脚印。足迹断在了厨房门口,荣观真吹了声口哨,踢踏声旋即消失不见。 他走上前去掀开珠帘,正准备仔细看看里面的情景,一扭头却发现时妙原已经鬼鬼祟祟地钻到了他的身边。 “你,你别忘了我啊……”时妙原顶着一脑门姹紫嫣红的塑料珠子讨好地笑道,“你别走太远,我有点儿害怕,我靠。” “我不走,但你听见什么声音没有?”荣观真问他。 “声音?这……你别说,是有点儿。” 厨房里弥漫着一股经年累月的油腥味,时妙原刚进门就听见了蚊子似的嗡叫,现在来到厨房后,那声音便更明显了许多。 仔细听,那像极了有人在小声啜泣。 荣观真做口型道:在冰箱里。 “冰箱?” 时妙原正错愕着,却见荣观真后撤几步,稍作蓄力,猛地抬脚踹穿了冰箱门! “哇啊啊啊啊啊啊——!!!” 刹那间,哭喊与尖叫声充斥了整个房间:冰箱里竟然有人!那人身材中等,体格健硕冰箱门破瞬间他僵硬而又惊恐地扭过了头来,看清楚他容貌的那刻,时妙原吓得差一点儿没有站稳:“怎么是你?!” “啊啊,啊啊啊,救……救救……啊啊啊啊啊!” 杜政极近绝望地扭动了起来。 冰箱内空间极为狭小,他的手脚被巧妙地进行了对折。他哭喊的时候脸上不断有冰霜纷落,这让他看起来像极了一块沾满了白糖的冷冻牛奶方糕—— 作者有话说:当他在黑暗中大笑,你要如何分辨那并不是泪 第43章 似笑无泪(二) 冰箱里的人居然是杜政, 《东江祀》剧组的导演! “呜!呜!呜啊,啊啊,啊……”杜政整个人都在不断发抖, 他不知道是在冷藏室中待了多久, 现在不仅手脚僵硬, 满面冰霜,更是没法说出任何有意义的字句来了。 时妙原和荣观真齐心协力把他从冰箱里掏了出来。他们想帮他把关节和四肢活动开,但只要稍微用点力去掰杜政就痛得嗷嗷大叫, 看他现在这样别说是恢复正常了,倒不如说还能活着就已经是一个奇迹。 “我靠, 这人不会是被吓傻了吧?”时妙原急得抓耳挠腮,“荣老爷,你不是应该已经把他送走了吗?他为什么会被弄到这里来?普通人到这儿居然还有命活吗!等等……剧组其他人不会也在这里吧!” 荣观真也眉头紧锁:“看样子不在!但是你问我他为什么会出现, 这个我也说不……” “头前荣老爷热心送走了杜导,只是我有要用到他的地方,所以就又请他过来了。” 厨房外传来一阵轻笑, 荣观真与时妙原双双回过头去, 一个身穿白衣的男人向他们走了过来。 是那山羊脸的怪人。他抬手掀开珠帘, 背着手优哉游哉地走到了三人身前。一看到他,杜政就发出了一连串不似常人的尖啸。 “是你!”时妙原瞳孔瞬间缩小,“老荣,他就是之前偷袭你的那个人!” “好久不见啊,常兄弟。”那山羊人呵呵笑道,“你说话别那么难听, 什么偷袭不偷袭的,你之前不也给我摆了一道么?” 荣观真上前一步,将时妙原和杜政都护在了身后。 “你就是须知酬对吧?”他沉声问道, “从一开始就是你在搞鬼,对吗?” “啥玩意儿,他是徐知酬?!”时妙原顿时大惊失色。眼前这怪人生得横瞳白须、头尖脸长,这长相丑陋无比,和回忆里那个青涩害羞的男孩比起来简直可以说是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就这么一个鬼东西,他能是徐知酬吗? 山羊人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他作思索状道:“徐知酬么?好久没人叫这个名字了。如果你想的话,那你就这么叫我吧。” “问题不在于我想不想,而是你是不是。” “嗯?荣观真,听你说话这语气,你好像不是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啊。” 山羊人——就叫他徐知酬吧,轻轻拍了拍手掌。 啪,啪,啪。钨丝灯芯滋啦啦地亮了起来,就在同一时间,时妙原惊恐地发现他好像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而荣观真也一样动弹不得。 珠帘无风自动,家常菜的香气突兀而又缱绻。客厅内光线昏黄,时妙原定睛一看,眼前的景象令他如遭雷劈。 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客厅的餐桌不过半米多长,却已经有四个人挤在了旁边。荣承光和遥英分坐在餐桌两侧,关亭云和关居星手握竹筷面如菜色,小护法们的脸上写满了不安,而荣承光却愤怒得像一头刚从斗兽场上下来的狮子。一条有巴掌宽的伤口横亘在他的额头上,遥英虽没有受伤,但荣承光脸上血流得越多,他的表情便更绝望几分。 他们都无法自由活动,当然也说不出任何话,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自然不必多说,徐知酬扫视客厅一圈,转身对厨房内三人说道:“大家都到了,你们也过去吧。” 话音刚落,时妙原便感到了一阵不容反抗的推力。他和荣观真踉踉跄跄走到餐桌尽头坐来,而杜政也慢吞吞地坐到了一张天蓝色腈纶布面的片场用折叠椅上。不过几秒钟时间而已,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柔软。 屋外突然亮如白昼,原来是满月好奇地凑到了窗边。那圆盘似的月轮既像是眼睛,也仿若摄像机镜头内闪烁不已的光圈。徐知酬走到杜政身后,将手搭到他的肩上,以一种甜腻得令人恶心的语调请求道: “杜导演,今天就辛苦您来坐镇片场了。” 杜政甚至忘记了要发抖。 徐知酬捏捏他的肩膀,转头对关亭云和关居星说:“你们演我的弟弟和妹妹。” “呜……?”两位小护法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然后徐知酬指向遥英:“你演我。” 荣承光从喉管中挤出了几丝怒吼,徐知酬见状端起桌上的搪瓷茶杯举到他头顶,从头到脚浇遍了他的全身。 “至于你,你当然还是荣承光。”他兴致勃勃地说,“你是东阳江水神,没人比你更适合这个角色了。” 说完,他顶着荣承光吃人般的眼神走到了荣观真与时妙原身边。 徐知酬一靠近,时妙原便浑身紧绷了起来。在顶灯的照射下,那张诡异瘦削的羊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气。这难道是面具吗?他正纳闷着,突然感到喉头猛地一松——他能说话了,荣观真也咳嗽了好几声。 “你俩就演我的父母吧。”徐知酬对他们。 “不是?”时妙原震惊地问,“我看起来哪里像你妈啊?!” “你这代入得还挺自觉。” 徐知酬打了个响指,客厅墙上的全家福突然变成了黑白的双人半身照,那是一对笑得慈祥且憨厚的中年男女。照片下方的香炉里插了六柱劣质的线香,其中有两根快燃尽了,另外四根的却还像新拆出来的一样。 时妙原盯着那照片看了半天,最终认命地说:“……好吧。当妈就当妈吧,好歹你没给我照片弄成黑白的挂上去。” 电视机画面开始扭动,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嗓音在客厅内回响了起来:“观众朋友们好,以下是慧阳当地天气预报。接下来三天慧阳县气温在30到32摄氏度之间,本县及周边大部地区都将保持万里无云,万里无云,万里无云……” 说到“万里无云”这个词时,她的报幕声莫名卡了壳。徐知酬拍了拍电视机机身,主持人不断重复的笑容便变成了沙沙作响的雪花。 他有些腼腆地说:“抱歉啊,家里东西旧,让大伙见笑了。别紧张,今天我把大家叫回来不为别的,只是因为外面马上就要变天了,我想请各位来避避雨。” 轰隆隆。窗外传来了应景的雷声。徐知酬侧耳倾听片刻,随后他继续说道:“接下来三天都将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可是十分钟后这间屋子就将被洪水冲垮。因为有人破坏了山神的封印,他在一千年前镇下的恶兽现正在为祸四方。洪水会冲垮方圆百里之内所有的楼房,整个镇子的人都会在这场大雨中命丧黄泉。不过别担心,我们并非走投无路。我现在想请你做一个选择:如果现在你有一艘船,但是却没法带走这里的所有人,你会选择让谁活下来呢?爸爸。” “……你这是在喊我吗?”荣观真的嘴角抽搐了两下。 徐知酬耸肩道:“没办法,我这个人比较入戏。” “那什么,儿啊,现在早就已经不流行电车难题了哦。”时妙原弱弱地举起了手来,“是我的话,我会选择一脚油门把所有人都给轧死,哈哈。” “好主意,那你呢?”徐知酬问荣观真,“你相好的说要大家一起同归于尽,这时候你会怎么选?” 荣观真摇头道:“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选的。” “因为你不选他们就都会死。”徐知酬说,“你们在我的地盘上,外面全是乌枫镇死于洪水的亡魂,而我只要让重身水进来,用不了多久就连你那个善于操控水文的弟弟也会一命呜呼。你们的法术在我这起不了什么作用,但是你并非只有坐以待毙这一条路可走。荣观真,我给你选择的机会,你今天可以从我这带走两种人:一是你认为重要的人,二是认为你重要的人。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区分,那就由我来帮你解释清楚好了。” 说着,他绕到时妙原身后,将双手虚虚地卡在了他的脖子上。 时妙原立马尖叫:“你干什么!” “是他,还是他们所有人,你有十分钟时间决定。”徐知酬对荣观真说。 “好啊你个徐知酬,你还真想把你娘我给挂墙上去啊!”时妙原登时破口大骂,“我跟你无冤无仇吧?我是杀过你爷还是害过你奶啊?天要下雨江要发水谁淹死你的你找谁报仇去啊!你没事儿找我晦气干嘛?你红豆吃多了相思病犯了是吧!你羡慕我好看?嫉妒我漂亮?看不惯我日子过得好?我呸!你这丑八怪,王八蛋,脸丑心更恶的混账玩意儿!你把定身给我解开!你解开,老子现在立马就啄瞎你的眼睛你信不信!我去你的——” 徐知酬合拢十指,时妙原立马被封住了嘴巴。 “还剩五分钟。他刚才骂得有点久,你现在没多少时间可犹豫了。”他对荣观真说。 “你想让我陪你过家家,总得先告诉我为什么吧?”荣观真无奈地问,“莫名其妙把我们带到这里,二话不说造了堆奇怪的幻境,又是重身水又是十恶大败狱,现在又想让我玩这种无聊的角色扮演游戏。我是可以选,但这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呢?” “不愧是空相山神,说话做事就是通透!”徐知酬对他竖起了大拇指,“曾有个人总跟我提起你,他说你很特别,很不同凡响,和外面那些只知道张着嘴要吃人的破落山神一点都不一样,那时我还不相信……但百闻不如一见,现在我发现了,您果真与众不同。” 说到“空相山”这三个字的时候,他有意无意地咬紧了牙关。 荣观真挑眉道:“我的山怎么你了吗?听你这语气,我们之间好像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过节。” “过节?还好吧。我和你无冤无仇,你弟弟欠我的倒真不少。”徐知酬指着荣承光说,“毕竟,我父母就是被他害死的。” “唔唔唔唔唔!”荣承光又叽里咕噜地吼了起来,徐知酬并没有搭理他,而是径直走到荣观真身边,一把扯下了他脸上的红布。 布条应声而落,荣观真下意识眯起了眼睛。当然,这个动作并没有任何实质上的意义。 徐知酬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真难看啊,荣观真。堂堂空相山神,居然会为一个罪人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他幸灾乐祸地说,“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当初非得要杀时妙原的是你,他没了就寻死觅活的怎么也是你。我本以为外面流传的那些说法都是夸大其词,但亲眼见过之后我才知道,咱们荣老爷啊……竟然真的是这样万里挑一的情种!”—— 作者有话说:老荣:给点面子好吗又开始了是吧。 第44章 似笑无泪(三) 屋内一片死寂。 吊灯吱悠悠在头顶乱晃, 时妙原的大脑已经接近停摆。 他刚刚听到了什么? 荣观真,寻死觅活? 为了他? 听徐知酬的意思,荣观真眼睛瞎了, 好像和他有脱不开的关系? 这怎么可能? 时妙原在内心疯狂大叫:这种事情根本就不应该发生啊! 虽然, 虽然他也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荣观真失明, 虽然他也知道以荣观真的性格就不可能在他死后过得多开心……但是,但是他明明记得他还活着那会荣观真还挺有活力的,他当时甚至觉得荣观真还能再去十恶大败狱里杀几只金乌解解气, 怎么他再回来事情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不合理,这完全不合理!可……可是先不论徐知酬这话到底有几分真假, 为什么荣观真看起来一点反驳的意思都没有啊? 疑惑的不止有时妙原,荣承光与遥英亦震惊万分,而比起他们两个, 关亭云和关居星脸上则更多的是不忍。 他们难道知道什么内情吗? 作为风暴的中心,荣观真本人却并没有太大反应。他静静地坐了许久,直到徐知酬终于闭嘴, 他才缓缓开口道: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 我自己都快没印象了, 你倒是挺津津乐道的啊?” 徐知酬“嚯”了一声,他惊奇地问:“荣老爷,你该不会也变得像你弟弟一样健忘了吧?你这几年做的荒唐事,不仅是我,这天上地下所有长眼睛的东西可都仔细全看着呢。你说我津津乐道?那不是的,是我们所有人, 我们全都在好奇你到底还能整出什么花样来!” “能有什么花样?不过是换着法子折腾自己罢了。”荣观真竟然笑了出来,“我玩我的,你过你的, 我瞎我的,你看你的,这样有什么问题?我做什么难道还要向你报备吗?你算什么东西。” 徐知酬被这么说也不恼,他乐呵呵地应承道:“对对对,我和你比起来确实什么都不是,但时妙原呢?他总归是你的老相好吧?你杀了时妙原,又为他自废神力,还培养了一个鸟本事都没有的继承者妄图取代自己。你为他闹出了那么多笑话,结果到如今连眼睛都看不见了,还要绑着这么块破布招摇过市!怎么,你是有多见不得人,你是生怕时妙原半夜回魂又再见到他不成!” 时妙原的大脑“轰”地炸响了开来。 一只无形的手闯进他的脑海,将所有的思绪和情绪都搅了个天翻地覆。 什么自废神力? 什么取而代之? 徐知酬都在说什么啊…… 为什么他一个字都听不明白? 没来由地,时妙原想起了那匹从小陪荣观真长大的白马。 最初在藏仙洞外,他在白马身上看到了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伤疤。只是当初他一心想要逃跑,后来又一直疲于应付荣观真的怀疑,故而也没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以至于一直到现在,时妙原都没有仔细想过这样一个问题: 在他离开的这九年间,荣观真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不,应该说…… 荣观真究竟对自己做了什么? 老式电灯泡滋滋啦啦连闪了好十几下,光线忽明忽暗,荣观真脸上却始终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见他如此油盐不进,徐知酬终究是有些泄了气。 “唉,算了!既然你不想提,那我也没必要再当着这么多人面揭您的短了。还是继续刚才的话题吧,荣观真,你到底想要选谁?” 他指着在场众人说道:“亲弟弟,亲护法,两个人类,还是这只除了嘴巴能讲之外一无是处的笨鸟?我提醒你一下,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如果是我,我就不会犹豫这么久。” 荣观真点点头,他似乎真的认真思考了起来。 良久,他轻声问道: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徐知酬微微一愣。 “嗯……谁说不是呢?” 荣观真问:“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你的选择。” “我的选择?” “对。我想听听,传说中无惘无畏,无所悔移的空相山神,在这种情形下要如何作出抉择。” 说着,徐知酬将双手背到身后,慢慢悠悠地在餐桌边晃荡了起来。 “荣观真,这些年来,我从很多人听说过有关于你的故事。我听闻你天生受祝,从出生起就注定了要继承山神衣钵。我听说你不惑无惘,即便为千夫所指也绝不回头悔改。我想着百闻不如一见,不如借此机会来亲自探一探荣老爷的底细。我想知道你在这种情况下会如何自处,我倒是要看看,你还能怎样掩耳盗铃般地麻痹自己说,你永不后悔。” “原来如此。”荣观真颔首道,“那如果我告诉你,我决定让他们都去死呢?” 徐知酬惊讶地捂住了嘴巴:“你竟然完全不在乎他们吗!” “我凭什么要在乎?” “哦——那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你只关心他的死活!” 说完,徐知酬抓住时妙原的头发将他掼到桌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卸掉了他的一条胳膊! “呃!!!” 时妙原剧烈地挣扎了起来。疼痛来得猝不及防,他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要不是徐知酬使计不让他说话,他现在骂得肯定要比之前还要脏几百倍。 徐知酬一松开手,他的右臂就软绵绵地垂在了身侧。 “还不选吗?荣老爷。”徐知酬将手搭在时妙原的左肩上,他一边比划关节的位置,一边饶有兴致地问荣观真道:“我猜你选不了,是吧?因为他对你来说很重要,其他人你也同样不想放下。你什么都不愿意失去,什么都想要最好的,你总是想做普度众生的那个人,但其实你心里清楚……” 他俯下身子,凑到荣观真面前,以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其实你心里清楚,你永远都可以为了一个人,让其他人全部都去死!” “你继续。”荣观真平静地说。 “好,那我就继续!我还要说什么来着?哦,我还要说,你之所以不选,是因为你不敢让别人知道你是个多么偏心偏执的混账!你根本就不配做神,只不过是因为命好了一点而已就在山里横行逍遥了这么多年!你现在是这样,从前是这样,今天是这样,一千年前两千年前全部都是一样!” “哦?果然不是我的错觉,你是真的很关心我的空相山呢。”荣观真挑了挑眉,“你真的是徐知酬吗?我怎么感觉你现在讲的话,没有一句像是他能说得出口的呢?” “哈!你不会以为你很了解我吧!”徐知酬大笑出声,“到现在了你竟然还敢装傻!荣观真,我告诉你,你今天会在这里都是因为你对不起我!你对不起我全家,对不起乌枫镇所有人,你对不起的人实在太多,但你猜怎么着?” 他指着荣承光说:“你唯独太对得起这个废物了。” “小不死的记性差总忘事,你这个做哥哥的不能也是个傻子吧?你需要我提醒你,当初你是如何斩断木澜江与仙云河水神灵根,将他们的修为尽数喂给了荣承光的吗?你要不要我帮你回忆,曾经你帮你弟弟强行并流三渎,以至于令整片流域都被洪水吞噬殆尽的恶行呢?你忘了什么都不该忘记,那之后我们亲爱的水神大人因修为不足无法压制河妖,是你自命不凡帮他镇了那蛇千年有余,结果它最终破印而出,不仅令乌枫镇全境毁于一旦,还害死了我的父母家人,还将我推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最恶心的是,你未免也太关心你这个烂透了的弟弟,以至于荣承光捅出了这么多篓子,你甚至都还能帮他解决一切,帮他洗刷记忆,让他忘记了他所做过的事情,让他至今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那帮蠢货的香火!就比如这个人!” 徐知酬一把捏住杜政的脸蛋,他在杜政的大叫中接近疯狂地怒吼道:“荣观真!你为你弟弟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可他却根本就不把你放在眼里,你难道不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笑话吗!” 什么?!时妙原瞬间大惊,而荣承光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在场众人无不心神俱震,与此同时,远方传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雷鸣。 桌上的餐具开始发抖,老式吊灯晃动的幅度也在不断变大。有什么东西正在迫近,徐知酬松开杜政,揪住荣观真的衣领,一字一句地对他说道:“我劝你到死都不要忘记你曾经做过的事。” “我不会忘的。” “我期待你跪在我脚下痛哭流涕向我认错的那天!” “这你倒是可以省省。” “全部都是你和你弟弟的错!!!” “啊。”荣观真微微仰起了下巴,“那你还是全都算在我头上好了。” “好,那我就全都算在你头上!” 徐知酬猛地抄起一只茶杯,将他砸了个头破血流。紧接着他一脚推翻荣观真的椅子:“时间到了,你没有选择机会了!你选择谁也不救,那你们就全都给我下地狱去吧。十恶大败狱就是为你而开的!!!” 洪水破窗而入。 重身水瞬间席卷满屋,其中还夹杂着无数怨灵亡魂的哀嚎。水位极速升高,不一会儿就淹没了在场所有人的脚踝。时妙原不顾乱流冲刷努力抬眼望去,他见到徐知酬死死地掐住了荣观真的脖子,而荣观真却张开嘴,面带笑意地对他说了些什么。 彻底沉入水中之前,时妙原勉强看清了他的口型。 荣观真说的是: 你继续演。 — — 暴雨倾盆。 乌云翻涌不息,东江咆哮不止。 河坝已然溃决,天地一片苍茫。 雨注如万马奔腾,有一名少年正在山坡上不断地奔跑。 他在呼唤亲人的名字。 “徐知甄!!!” 他撕心裂肺地呼喊道。 “徐知元——!!” “爸爸……妈妈……” “有没有人……咳咳咳咳!有没有人能听到我说话!” “有没有人能回答我!” “老天爷啊,为什么雨会下得这么大……” “爸爸,妈妈,妹妹,弟弟……你们……你们究竟到哪里去了啊————!!!”—— 作者有话说:徐知酬:不断破防 老荣:就只是这种程度的恶评而已吗(白眼) 第45章 似笑无泪(四) “醒了醒了, 他终于醒了!” “唔……” 徐知酬悠悠转醒,他发现有许多人正焦急地围在他身边。其中一个理着寸头的中年男人在不断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在看清他的脸之后, 徐知酬先是愣了两秒, 然后, 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爸!!!” “爸爸在这!”徐保英紧紧地搂住了他,“知酬啊,你别害怕, 爸爸在这儿呢啊!” “爸!真的是你!!!”徐知酬哭着钻进了父亲怀里,“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还以为, 我还以为你们全都已经不在了!我是昏过去了吗?这里是哪啊爸爸!道叔,刘明东叔,老赵爷爷!你们……你们原来全部都在啊!” “知酬啊, 你可算是醒了!”刘明东握着他的手说,“外面在发大水,你怎么能到处乱跑啊?我和你爸是在山道上找到你的, 要是我们再来晚一点, 你今天真的凶多吉少了你知道吗!” 有更多熟面孔围到了徐知酬身边, 一番七嘴八舌的交谈之后,他总算是了解了自己当前的处境。 他现在所在的,是一间老旧的人防设施。这里的前身据说是防空洞,后来则被同时用作了仓库。这里密密麻麻堆着许多未开封的木箱,刘明东和徐保英从里面翻出了许多还在保质期内的干粮。 外面雨大,这些干粮正好可以暂时用来充饥。此地位于山顶, 短时间内应该不至于会被洪水波及,只是下山的道路都已被淹没,在救援力量到来之前, 这里完全可以说是一座小型的孤岛了。不过好在,还有不少人也和他一样来到了这座“岛”上。 徐知酬稍作清点,他发现还有许多平时与他相熟的大人也在这里,其中有他的老师,广场上卖淀粉肠的阿叔,还有经常和道叔一起在树下乘凉的老头。那是赵墨林的爷爷,但徐知酬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庇护所里少也说有十来号人。徐保英告诉他,徐知酬和徐知甄已经早早被转移到了市里,本来他也要跟着一起去的,但是实在放心不下大儿子,就自己跑了出来。没想到皇天不负有心人,真让他在山道上找到了已经晕过去了的徐知酬。 只是,雨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停。 仓库的墙皮已然脱落,上面用红色油漆写着“严禁烟火”四个字。标语旁边挂了一幅四四方方的纯白油画,徐知酬定睛细看了许久,才发现那其实是一扇窗户。 窗外白茫茫一片,暴雨好似风雪般吞没了万物。密闭环境下空气不太流通,人们三三两两地分散坐在各处,他们大多都还没从先前的恐慌中缓过神来。刘明东等人正忙着清点箱中的干粮,徐知酬抱着膝盖缩在角落,徐保英则一直在旁边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知酬,现在感觉好多了吗?” “好点了,呜……”徐知酬吸了吸鼻子,欲言又止地问,“爸爸,我感觉好多了,你别担心我。只是……只是我想问一下,既然知甄和知元已经被送走了,那妈妈又去哪里了呢?” 徐保英一听这话,拍打后背的手突然顿住了。 徐知酬几乎是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难道说她……” “嗯。”徐保英深吸了一口气,“她……我,我们坐船回来的时候,半路突然碰到了暴雨。风刮得太大,船被掀翻了,我们一船上百来号人全都掉到了水里,我是想拉住她的,但是……” 他痛苦地捂住了脸:“但是她把救生服给了我!” 讲到这,徐保英就再也说不下去了。父子两对视一眼,无声地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身边传来同样被强行压抑住的啜泣,徐保英强打精神安慰儿子道:“没事的,知酬啊,我们要向前看……至少你和我都还没事,知甄和知元应该也都安全!只要,只要咱们四个还在一起,就……” “可是他们真的安全吗?”徐知酬泪流满面地问,“我刚才就想问了,但是我一直没敢说!爸爸,我之前,我之前看到家里看到了一条蛇!” 徐保英捂住了他的嘴巴。 他紧张地环视一圈,见其余人都没注意到这里才压低声线问道:“有蛇?” “对,对……有一条很长的蛇,浑身是伤,特别大,从院门口游过,然后又出现在了家里!”徐知酬语无伦次地比划道,“它真的好大好大,我一开门见到它就直接晕过去了!等我醒来的时候知元和知甄他们也不见了,所以我才会到处找他们的!爸,你说他们被人送走了,可到底是谁救的他们啊?我还以为他们都被蛇吃了呢!!” “我也不知道,但是家里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蛇?”徐保英眉头紧锁道,“你确定这不是你的幻觉吗?你还看到别的东西没有?” “保英,知酬,过来吃点东西吧!” 刘明东一声吆喝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徐保英赶紧起身过去,千恩万谢地从他手中接过两块压缩饼干。 “哎哟,也不知道这个雨什么时候才能停啊。”刘明东一边分发食物一边说,“我听说已经死了好多人,镇上的房子也几乎全就被淹掉了!真是奇了怪了,天气预报明明说这几天都没雨的呀!” 老赵接话道:“对呀!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我活了六十多年了,从小到大就没见过这么大的雨!” 有人忧心忡忡地问:“这里的东西够我们吃吗?我们还要再被困多久啊!” “这儿是山顶!淹肯定是不能淹到咱们的,就是这信号也没有,人影也见不着,也不知道救援队能不能找到……” “要不派个人出去看看?” “看过了!那雨大得跟石头一样,站一会儿都疼!” “老天爷啊,这么大的雨……我不想死啊……” “我家刚盖的房子啊!就这样全没了……” “这究竟啥情况啊,为什么会突然发这么大的水啊!” “是上游那个大坝的问题吗?” “是不是因为那什么,那个什么什么厄瓜多尔现象!” “那个叫厄尔尼诺吧?” “会不会是有妖精在作怪?” 道叔突然说。 “就山神老爷之前镇压的那个。” 窗外划过了一道闪电。 半秒钟后,隐隐约约的雷声透过窗格,透过山体,透过歇斯底里的狂风,慢慢悠悠地飘进了这座与世隔绝的庇护所中。 那声音听起来,像极了某种生物的咆哮。 没来由的,这里的所有人都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沉默蔓延了有半分多钟,最后还是刘明东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 “哈哈,这,道叔啊!您老人家这是在说什么呢?什么妖怪啊山神的,这都快二十一世纪了,哪里还有那种东西啊……” 他正想把这个话题打发过去,老赵突然站了起来:“老道,你指的是那个白马的故事吗?” “对,就是那个!”道叔的情绪突然变得十分激动,他唾沫横飞地说道:“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乌枫镇自我记事起就从来没下过这么大的雨!前脚还艳阳高照,完了不到一天时间整个慧阳几乎都被淹完了!咱们这儿自古就是鱼米之乡,老祖宗会选在这儿安家肯定不是没道理的!但为什么现在却出了这种事?还死了那么多的人?你们说的那什么鄂尔多斯现象,它能解释这么奇怪的事情吗?” “是厄尔尼诺啦……”徐知酬小声指正道。 当然,并没有人在乎他说的话。 在场众人的脸色都十分复杂,徐保英眼见气氛陷入凝滞,便鼓起勇气站出来说:“那啥,叔啊,咱今天要不还是先歇歇吧?这外面天也不早了,大人小孩都被吓得不轻,有什么话不如先养精蓄锐,等明天再聊呗?” 刘明东赶忙接话道:“对啊对啊!什么妖啊神啊鬼啊仙啊的,我看都没有睡觉要紧!这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外面洪水大是大了点,但怎么说也不能和妖怪扯上关系啊!这地方以前不是防空洞吗?连炸弹都能挡住,区区洪水肯定不在话下!我们就好好躲着,然后等人来救我们就可以了!” 人们纷纷点头,道叔闷闷地坐到了角落处。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说话。 入夜后,呼吸声此起彼伏。 仓库里没有蜡烛,故而大家就只能在黑暗中默默等待天亮。 有不少人在偷偷地哭,徐知酬在角落蜷缩成一团,他的眼皮困得直打架,但窗外风声太大,他怎样也没法在这种情形下睡着。 况且,他总是忍不住要想起妈妈的事情。 “知酬,知酬?” 有人在喊他,听声音好像是爸爸。徐知酬赶紧抹掉眼泪,小声应和道:“怎么啦?” “你还没睡啊?”徐保英捏了捏他的手掌。 “我,我睡不着……”徐知酬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想妈妈了……呜……” 他刚要哭出声,突然感觉手背一痒,有什么东西扫过了他的指节。徐保英轻轻掰开他的手掌,将一串有些冰凉的东西放到了他手心里。 “来,这个给你。” 叮铃铃。徐保英握着他的手晃了两下,防空洞里回荡起了一阵清脆悦耳的铃声。 “小风铃,下面还挂着羽毛,听人说叫什么捕梦网,这是爸爸在县里买到的哦。”徐保英得意地说,“你不是最喜欢做手工了么?我当时看到了就觉得你会喜欢!不过现在光线不好,而且它也有点湿了,你等明早再看,这个羽毛是蓝色的,可漂亮了。” “哎!”徐知酬赶紧摸了好几下,他生怕吵醒别人,便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羽毛的部位。 “喜欢吗?”徐保英问他。 “喜欢!” “喜欢就好!哦,不过你可不能给弟弟妹妹发现了啊。”徐保英紧张兮兮地说,“我去买的时候那个摊子上就剩一个了,所以就没他俩的份。你千万要守好口风,不然那俩小混蛋肯定得闹死我!” 徐知酬点头如捣蒜:“好!” “哈哈,这回终于轮到你小子吃独食了啊!”徐保英笑着揉乱了他的头发。然后,他长叹一声,再一次将儿子搂进了怀里。 “爸爸……” “知酬啊,你千万别害怕。” “嗯。” 徐保英搂着他说:“有爸爸在,一切都会变好的。” “我知道。”徐知酬闷闷地说。 “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家陪着弟弟妹妹,有多辛苦爸爸都看在眼里。之前我和……我和你妈妈一直忙着工作,就想让咱家过上好日子。但这次之后我看开了,就算赚再多的钱,如果一家人不能在一起的话也没有任何意义。爸爸已经决定了,等这次过后,我就不会再去县里上班了。到时候我就每天在家陪着你们,以后你们上学放学都有我接送,你看好不好?” “真的吗?!”徐知酬欣喜地仰起了头。 “真的!爸爸不骗你。你快先睡觉吧,等雨停了我们就去找妈妈。”徐保英抱紧了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说什么也要把她给带回来。” 在防空洞的第一晚,他们睡得并不安稳。 风声,雨声,还有隐隐约约的求救声,折磨得所有人寝食难安。 接下来的第一整个白天,大家都在彼此互相打气。 有人提议聊一些开心的事情转移注意力,刘明东和徐保英高歌了一曲,唱到高音处时,窗外传来了螺旋桨的轰鸣。 他们手忙脚乱冲出去,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第二天,闲聊的人比前一日少了很多。偶尔有人憋不住了想要说话,也会被其他人用眼神给瞪回去。 每个人都在竖着耳朵聆听,可就连求救声也逐渐消失不见。 第三天,有胆大的人走出门外,在山崖下奔腾的洪流里看到了直升飞机的残骸。 东阳江变成了大家不认识的模样,曾经温柔和煦的水流化作猛兽吞噬了大地,它肆虐到哪里,哪里就是一阵兵荒马乱。 第四天,雨势和洪波都比之前更凶猛了许多。再也没有人呼救了,从那扇小小的窗户往外看,就只能依稀看到山崖边风雨飘摇的老树。 这么大的风,它居然还一直屹立不倒。 “到了第五天,我们发现,箱子底部的压缩饼干全部发霉进了水。而水位也已经涨到了接近半山腰的地方。” “第六、第七和第八天,道叔都在不断地质问,究竟是谁惹怒了东阳江神。” “第九天的时候,人们不得不承认,这绝对不可能是一场普普通通的暴雨。” 防空洞里的人动作凝固了。 哭泣的、争吵的、反驳的、躲避的,惊恐的或兴奋的,愤怒的或绝望的,每个人脸上都溢满了复杂的情绪。 前一秒,他们还在撕心裂肺地争吵,下一秒,他们就仿佛被按下了录像机暂停键一样定在原地不动了。 徐知酬弯下腰去,将那串湿漉漉的捕梦网放到了荣观真手边。 “起来,别装死。”他用力踢了他两下,“不亲眼看看自己造的孽吗?我为了让你看清楚些,可是专门想办法治好了你的眼睛。” 荣观真几乎无法动弹。 他浑身是血,衣衫凌乱,头发湿哒哒地黏在脸上,手臂也十分不自然地搭在了身侧。他额头上的伤疤还在往外冒血,捕梦网的羽尖却带来了一阵有别于疼痛的瘙痒,他缓缓睁开双眼,这久违了的视野令他有些许晃神。 “哟,恢复得可以啊。”徐知酬笑着踩住了他的胸口。 身边传来凌乱喘息,是荣承光和遥英,似乎还有杜政。几乎所有人徐知酬带到了这里,来亲身观演这场二十九年前的重映。 荣观真努力张了张嘴巴。 “你说什么?”徐知酬俯下了身子问。 “……” “大点声儿,听不见。” “……哪里。” “啥?” “你……把他……哪里……” 荣观真不断喘着粗气,他每次开口,胸腔里都会传出一阵可怖的破风声。他的嘴角不断有血漫出,但这并不能阻止他继续追问:“你把那个人……你把我的……我的……弄到哪里去了?” 徐知酬愣了一下。 然后,他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你说的是跟在你身边的那只小鸟吗?嗯……我给他弄死了!”他爽朗地说。 “你不问我都忘了,他现在应该已经沉到不知道哪里去了吧!哎哟,你干嘛这么看我啊?荣观真,你这表情好吓人啊!你刚刚不是还很神气的吗?你怎么看起来快哭了?真神奇啊,这难道怪得了别人吗?这难道……不是你自己选的吗?”—— 作者有话说:老荣:我辛辛苦苦养的鸟你给我弄到哪里去了啊!!!(尖叫) 第46章 山上风铃 徐知酬拍拍手, 防空洞里的人重新开始了活动。 “乌枫镇之所以会遭此大难,绝对是因为有人破坏了空相山神留下的白马封印!” 道叔激动得唾沫横飞:“我们必须尽快解决这件事情,不然这雨是永远不可能停下来的!” “道叔, 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啊!”连日的饥饿和紧绷令徐保英处在身心俱疲的边缘, 但他还是强打精神劝解道, “咱们之前不是已经讨论过了吗?自然灾害和传说是两码事,咱不能把它俩混为一谈呀!” “什么叫混为一谈?我说的就是事实!”道叔瞪大了眼睛,“你难道忘记老祖宗留下来的教训了吗?你爹你娘从小是怎么跟你说的?如果白马变红, 东阳江就会发大水!只要惹怒了山神水神,我们就全都会死无葬身之地!这几天晚上我一直在听, 外面绝对有妖怪在鬼叫,再不做点什么……再不想想办法,那我们就真的全完了!” 他的吼声回荡在庇护所中, 却没能激起太多的波澜。 九天的被困之后,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木然。道叔和徐保英吵得激烈,其余人基本上蹲在角落各干各的。 刘明东在屋里反复踱步, 老赵嘴里则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徐知酬躺在角落里不断打着摆子。他发烧了, 整张脸都红得像是烂在了地里的番茄。 徐保英仍在试图和道叔讲道理:“不至于完蛋的,真不至于啊道叔!你们先别急,反正这里吃的喝的都有,这些压缩饼干虽然泡坏了……但其实收拾收拾也还是能吃的吧?只要想办法处理一下就好了,我看看……” 道叔怒喝道:“别管什么压缩饼干不压缩饼干的了!现在当务之急是平息山神的怒火!谁知道那个白马雕像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人能想办法找到它?至少也得知道它为什么会出问题啊!” “道叔,这水这么大, 白马肯定早就被冲走了啊!”刘明东终于停下了脚步,他站在房间中央,近乎绝望地对道叔说道:“而且就算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我们一不知道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 二又不一定能查清是谁干的……” “……的。” 他突然顿住了。 “是你干的。” 刘明东一个箭步冲到了徐知酬面前。 “明东叔?!”徐知酬被他的表情吓了一大跳,“怎么了这是?您,您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 刘明东的眼睛瞪得很大。他的脸黑黢黢的,两颗眼珠子像灯泡似地嵌在上面,这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具尚未完全腐烂的骷髅。 他盯着徐知酬一字一句地说:“知酬啊,你给叔老实交代。是你干的坏事,没错吧?” “刘明东!”徐保英冲上来挡在了他面前,“你别吓到孩子!” 刘明东猛地将徐保英甩开,他抓住徐知酬的肩膀用祈求般的语气问道:“知酬,你就告诉叔吧!其实我老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上次我在镇口遇见你还有墨林那会儿我就看到你在那拿笔到处比划,然后当天晚上就下雨了!我想起来了那是红色的笔,是你惹怒了山神,这一切都是你做的,你就说我记没记错吧!” 道叔大为震惊:“怎么还有这种事情!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也是才想起来的!我之前也,也不太确定……那什么,老赵,老赵!” 刘明东扭头喊道:“老赵!我问你!墨林他当时是不是买了盒新的水彩笔?我在镇口看到他俩在玩儿,这小子当时就在拿笔在白马身上乱涂乱画!” 听到赵墨林的名字,老赵稍稍回过了神来。 他张着嘴巴反应了一会儿,然后如梦初醒般地说道:“是,是的!” 老赵连滚带爬地扑到了刘明东跟前:“是的是的是的!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墨林他妈前段时间给他买了新水彩笔,他带出去当天晚上就涂坏了!我当时还纳闷呢我说新东西怎么可能坏得这么快!原来是因为他啊,原来是这小子坏了事!!!” “你们不要再异想天开了!”徐保英从地上爬了起来,“我知道大家现在都很害怕,但你们也不能张口就来啊!知酬他还是个孩子他能知道什么,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神神鬼鬼的东西——” “徐保英,你给老子闭嘴!”刘明东指着徐保英的鼻子破口大骂道,“老子看你不爽很久了,你别以为你在县里挣了几个子儿就能在外面面前装逼!你要是真不信鬼神,为什么要让你家老二和老三认水神做干爹!你嘴上说的是一套做的又是一套,你这种两面三刀的人,轮不到你来教训我们!” 道叔帮腔道:“对啊!这事儿连我都记着呢!知元和知甄小时候不是经常发烧吗?还是我告诉你可以去找小荣老爷帮忙,就是从那之后他才逐渐好起来的!你别不承认,这个世界上的确是有神仙,你要是再敢说违背良心的话,老天爷保不齐下一个就要收你!” 徐保英被噎住了。 “叔叔爷爷们,你们听我说,事情真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的!” 见事态发展不对,徐知酬赶忙解释道:“我不是想给自己开脱,但我我真的没做过那些事情!我那天其实是和墨林在镇口玩儿,他是想要我试试笔,所以我才画了一下,其实我连碰都没碰……” 啪! 徐知酬脸上出现了五个清晰的手指印。 老赵高举着右手,浑身都在止不住地抽搐。 “你这个活该全家死绝的贱种。”他颤抖着说道,“墨林他都已经被带走了,居然还敢往他头上泼脏水!” 在场所有人全部陷入了震惊。 三秒钟后,徐保英怒吼一声,扑上去和老赵扭打作了一团。 刘明东和道叔也冲了上来,他们一个抱住徐保英的腰,另一个则不断地揪打他的头发。老赵看着干瘦,打起架来力气却大得惊人,几个男人们歇斯底里地咒骂着对方,有人试图来拉架却也挨了打,到最后,庇护所里几乎所有人都加入了战局。 混乱中,有人趁机踹了徐知酬好几脚。直到最后他们暂时休战,他也没分清到底是谁对他动的手。 直到大家各自找了角落睡觉,他也依旧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 “呜……呜……” 夜色又深了,这是他在暴雨中迎来的第九个夜晚。 耳畔的呼吸声又粗又重,徐保英在不断倒抽着凉气。他受的伤不轻,可这里就连半块纱布也没有。就算有,也没有人会替他包扎。 徐知酬努力抬手替父亲擦去了冷汗,擦着擦着,有好几滴更滚烫的液体砸到了他的手上。 他们相拥而泣。 “睡吧,儿子,睡一觉就好了。”徐保英浑身发抖,但还是在不断地安抚徐知酬的情绪。“睡一觉就好了,真的,先睡觉,等天亮了就什么都好了。” 徐知酬将脸埋进了他怀里。他说:“爸爸,我真的没有做。” “我知道。” “不是我做的事情,我为什么要承认啊……” “爸爸都明白。” “可是,可是他们把你打得好疼。”徐知酬啜泣道,“其实我是不是真的应该认罪?如果真的是因为我……就算不是因为我,我是不是也应该为大家着想一点?” “不是的,知酬。你这样做没有任何问题。” 徐保英搂紧了他。他说:“你可以屈服,也可以不屈服,但这一切都要取决于你想不想。除了你自己之外,没有任何人可以逼迫你说,或者做,或者承认什么事情。就算他们把刀架在了你脖子上,就算所有人都说这就是你的错,只要你不这样认为,你也有资格对他们说,不对!” 庇护所里伸手不见五指,但却没有任何人真的睡着。 接近凌晨的时候,窗外开始频繁打雷。 闪电将室内映得亮如白昼,徐知酬半梦半醒中睁开眼,他看到有两个巨大的黑影站在自己面前。 “出去。”刘明东说。 “跟我去给荣老爷道歉。”道叔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慌乱间,他口袋里的捕梦网掉到了地上。一道惊雷盖住了他的惊呼,有好些人已经等在了门边,他们都曾微笑着同他打过招呼,可现在,他们看他的眼神都与陌生人无异。 一阵湿冷的风扑上面门,这是他时隔多日再次呼吸到新鲜空气。雷暴声震耳欲聋,它掩盖住了许多应被察觉的事情。有人把他拖到了崖边,有人用力按住了他的后颈,有人强硬地对他说:“跪下!”还有人揪着他的耳朵要他道歉,有那么多人在告诉他要如何屈服,可到他从头到尾就只说了两个字: 我不! 崖下波涛汹涌,曾经熟悉的小镇早已沉入了江底。这里的天是黑的,雨是黑的,闪电转瞬即逝,它所照亮的大地与河流也同样深不见底。 东阳江像逆流的瀑布,背后传来的叫声怎么听怎么有些耳熟,他无暇辨认那具体是谁,他只知道当他掉下悬崖的时候,推他的远不仅有一双手而已。 徐知酬掉了下去,这是完全在预料中的结果。那棵弱不禁风的老树竟然给他提供了缓冲,这倒是谁也没想到的事情。 他掉到了一段向外突出的平台上,足足五米的落差竟没能将他直接带走,如石子般砸落的雨点里也包含了许多其他的东西:比如石头,比如木板,比如湿哒哒的泥土,还有已经发霉不能再吃的压缩饼干。 有人在惊呼:“怎么真下去了?”还有人询问:“这小子死了没?”到最后有人提议:“一直挂在那不是办法,找个什么东西把他捅下去吧!” 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期间断断续续有杂物在他身边住下。风铃声清脆而又轻盈,雨水与血气混涌入他的鼻腔,他摸遍了自己全身,也没能找到那只粘了蓝色羽毛的捕梦网。 爸爸送他的礼物被落在了庇护所里,那这声音会是从哪里来的? 虽然他不能确定它究竟来自何方,但是在日出之前,它的存在还是让他感到了一丝心安。 太阳出来后,徐知酬在江水中看到了一个小点。 小小的黑点,从远处看就像芝麻粒一般。等它漂得近了,徐知酬发现它的体积其实十分可观。 那是木筏?是树干?还是谁家塑料大棚的屋顶? 然后他发现,那其实是赵墨林。 赵墨林仰面朝天浮在水面上,他像块吸饱了水的老豆腐,不疾不徐地流到了徐知酬眼前。 一周不见,他比他们上次见面时又硕大了不少。赵墨林直勾勾地盯着天空,一个浪打来,他对徐知酬挥挥手,而后便彻底沉入了水中。 叮铃铃,雨势变小了许多。 叮铃铃铃铃铃,雨停了,但风铃声却更急促了几分。 徐知酬缓缓抬头,他发现那铃声的来源是他的爸爸。 徐保英被吊死在了那棵救了他一命的树上,他的手里还攥着捕梦网,那声音就是这么传出来的。 顶上传来欢呼,那其中满怀着绝处逢生的喜悦。有人泣不成声,有人欢欣鼓舞,有人在对天地不断呼号,到最后有人割开绳子,于是徐知酬最后一次看见了父亲的眼睛。 扑通,江上泛起了一朵不知名的水花。 “扑通。” 徐知酬说: “这就是我作为人,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两个字。” 扑通! “如果这是一部现实题材的电影,那么故事讲到这里,放映厅的工作人员就该开灯了。” “但可惜人生不是电影,我的故事也没有就此结束。那之后我并没有死,而是在机缘巧合下遇到了一位高人。” “他收留了我,养大了我,他教给了我复仇的方法,还告诉了我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可以说,就是他给了我站在你面前的机会。” “哦,顺便告诉你,这里其实并不是幻境。这里是切实存在的空间,刚才那些都是我请的演员。这就意味着如果我在这里杀了你,你就是确确实实地死了。” “不论我在这杀了谁,他都不会有半点生还的可能。” 树上已经没有人了,但江水中还是隐约有风铃声传来。 徐知酬松松垮垮地站在悬崖边,他还戴着那副诡异的山羊脸面具。荣承光的腿折了,他和遥英杜政一起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亭云和居星在一旁生死不明,荣观真倚靠在崖壁边,不论徐知酬对他说什么,他都始终沉默地凝望着江水。 就好像这样,他便能从中找回什么东西似的。 见荣观真不答话,徐知酬一拳砸向了他的太阳穴。 “我问你话呢,你对这个故事作何感想?”徐知酬揪着他的头发问,“我请了最专业的演员,最权威的导演,全片根据真实事件改编,至于拍摄手法我也专门学习了很久。这么精彩的故事,我觉得这怎么也能拿个……金鸡百花或者白玉兰奖回来吧?” 荣观真摇了摇头。 “什么啊,你是有意见吗?”徐知酬问。 “不是。” 荣观真抬眼望向徐知酬,刚才那一拳打破了他的眼眶,新鲜血液和着鼻血缓流而下,在他脸上留下了蜿蜒纵横的轨迹。 雨停了,太阳从乌云后探出了脑袋,一小束阳光不偏不倚打在他脸上,使得那对本来沉稳又安静的褐眸,呈现出了略带着些疯狂的琥珀金色。 他的眼神飘忽,既没有在看徐知酬,也没有观察其他倒在他身边的人。 很快徐知酬就发现他其实是在看天,天上什么都没有,大雨初歇,鸟儿们不会在这时候冒险起飞。 “咳……我想说的是……” 荣观真顶着满脸污血,对他露出了一个有些苍白的微笑。 他说:“白玉兰是电视剧奖,你拍电影应该是拿不到的。你这个傻逼。”—— 作者有话说:徐知酬:优雅地复盘,努力讲垃圾话 老荣:都让一让让一让,世界上素质最差的神来了 第47章 江中遥云 “……” 徐知酬张开五指, 一支由白玉制成的长箭凭空出现在了他手中。 那箭流光溢彩,只消一眼便可知绝非凡物,它在他掌心嗡鸣不已, 过三秒后它覆作一束冷光, 直直朝荣承光的方向刺了过去。 “承光!小心!” 遥英的动作比他的惊呼到得还要更早, 他连滚带爬起身挡到荣承光身前,荣承光还在发愣,就见那箭直接贯穿了遥英的胸口。 “咳啊——!” 玉箭在半空中散作星星光点, 巨大冲力将遥英整个撞下了山崖。他所在的地方哗地洒下了几滴血点,然后——扑通。江面上又浮起了一朵毫不起眼的水花。 “遥英!!!!” 荣承光二话不说就要跟着往下跳, 硬是被荣观真扯着头发拽了回来。 “你别拦我!我要下去找他!”荣承光崩溃大吼道,“他是人,从这么高地方掉下去他是会死的!我……为什么我动不了?荣观真你为什么要阻止我!你不要在我身上用定身术!我要下去找他, 求你……如果没有他我也不用活了!!!” “不想活你可以早点去死,不用假模假式地在老子面前哭丧!”荣观真一把将他扔到了地上,“活了几千年半点长进都没有, 除了丢人现眼之外没有任何长处!你当初要是能动动脑子, 事情也不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从三渎归一到现在过去多久了,你遇到困难也就只知道哭!” 荣承光无力地趴到了地上。 荣观真用为数不多的法力定住了他的身形,现在的他几乎失去了所有反抗力气。 山风呼呼地吹,那像是谁在回应他的呼唤,但他想见的那个人,却已经消失在了茫茫无际的江水之中。 眼泪与冷汗慢慢渗入泥土, 很快就打湿了他身前的一小片地面。 啪,啪,啪。 徐知酬真情实感地鼓起了掌。 “实在太精彩了。我觉得你俩刚才这段表演绝对可以被载入影史。”他发自内心地感叹道, “要我说杜导演就应该考虑把你们收进剧组,真的,你们现在这样子和平时一点也不一样。” “和平时?”荣观真缓缓抬头,“你平时总能见到我吗?” “嗯……倒也不算常见,我只是听说过许多有关于你的传闻而已。”徐知酬耸了耸肩,“小荣老爷我是不太了解啦,但荣观真,你知道其他山神都是怎么评价你的吗?我听说啊,只是听说,他们一致认为,你是有史以来最不择手段的恶神。” 徐知酬开始在悬崖边漫步,风吹得他的白袍猎猎作响。他一边走一边掰着手指细数:“杀母弑亲,祸信害友,并流侵土,装腔作势,这些都是你确确实实做过的事情。你背叛了你的信徒,和你亲爱的弟弟一起吞并了无数河流与土地,你在世人面前表现出大慈大悲的假象,可你甚至从没为因你而死的人忏悔过哪怕一次。因为你作的恶实在太多,你辜负了太多一心一意对你好的人。哦,我这么讲会不会有点逾越?但我不得不说,时妙原死得实在是太可怜了。” “你认识时妙原?”荣观真问。 “我听人说起过他。” “谁?” “这个恕难奉告。不过,我倒是可以分享一个你可能会感兴趣的消息。” 徐知酬俯到荣观真耳边轻声说道:“我听人说,时妙原临死前似乎给你留下了很多东西。嗯……就是那种,又漂亮、又特别,让人实在很是艳羡的宝贝。” “……” “不过,你现在好像把它们弄丢了。” 荣观真咕咚咽下了一口血。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徐知酬甚至能看清他眼底密密麻麻的血丝,很难说这是长期失明恢复之后留下的后遗症,还是由于他实在是太想,太想将眼前人碎尸万段。 他们都浑身紧绷。 徐知酬的嘴角依旧噙笑,只是他已然在背后攥紧了拳头,荣观真的脖子上青筋密布,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直到他开始缓慢后退,直到天上又飘下银鳞般的细雨,直到山谷间回荡的冷风忽而大盛,直到——直到荣观真突然放松下来,无所谓地冲徐知酬摊开了掌心。 “先别管死人的事了,”他指着身边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们问道,“你准备什么时候才放他们走?” “你说什么?”徐知酬完全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台词,他错愕地问:“是我耳朵出问题了还是你脑子真的坏了?荣观真,你刚才是在求我饶你一命吗?” 雨势忽而见长,江面上掠过了一串转瞬即逝的波痕。雨点的力道恼人,关亭云和关居星不约而同地苏醒了过来。 “老爷?”他们半闭着眼咕哝道,“你,你在哪里……” 荣观真看了他们一眼,又接着对徐知酬说道:“之前不是你说要我选的吗?你要我决定是带一个人走,还是让其余人都活下来。既然那个人已经没了,你怎么说也应该让剩下这几个继续活下去吧?” “继续活下去?!荣老爷,你还真是童心未泯啊!”徐知酬仿佛听到了有史以来最大的笑话,“都到这时候了,你居然还妄想全身而退吗!” “那你就冤枉我了。” 荣观真抬手道:“你别误会,我不想全身而退,我一点也不想继续活下去。我只是觉得你和我废了那么多口舌,如果就这样随便把我们都弄死了未免也浪费了。既然我有愧于你,那么我自然该补偿你遭受的损失。说吧,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想杀了我也行,想把我扔到十恶大败狱里也完全没有问题,实在不行你可以把我弟弟也留下,退一万步来说那个拍电影的至少没惹你吧?放过他吧,他今天已经够倒霉的了。” 徐知酬上下打量起了荣观真。他的表情十分玩味,就好像在观赏某种奇珍异兽一般。 “我想要什么,你就能给我什么,你是这个意思吗?”他兴致勃勃地问。 “对。” “让我做空相山神。” “那不行。”荣观真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不是我不给,而是你做不到。你不是我家的人,山是不会和你做朋友的。” “你这还家族产业啊?行,那你就意思意思给我磕两个头吧。” 徐知酬一脚踹弯了荣观真的膝盖。 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一道清脆的断裂声,荣承光的呼吸突然加速,他看不见眼前的画面,只听见徐知酬发号施令:“我九个,我家里其他人各十二个,连本带利算你总共磕两百个响头应该不过分吧?你放心,我会好好数的,不够的话就让你弟弟补。一家人嘛,你的就是他的,他的就是你的。” 关亭云和关居星缓缓回神,在看清眼前的画面后他们开始怒吼,就连杜政都被吵得几乎要醒了过来。一片喧闹中荣观真默不作声,他咳嗽了两下,然后撑住地面,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 咚! 他几乎是整个人砸在地上的。 “第一个。”徐知酬凭空变出一只玉躺椅坐了上去。他欣喜地拍手道:“万事开头难,你接着加油。” “不……别……”荣承光开始发抖,“你不要,你别……” 咚。 “继续,你这不是挺会拜的吗?我还以为荣老爷受惯了别人行大礼,轮到自己可能得适应一阵子呢。” “荣观真!你别这样!” 咚,咚,咚。 “好敷衍啊你,这三个太快了,不算!” “你快停下……你让我来好不好,你让我来!” 咚!咚。 “很好,这两个算是给我父母的。但你别忘了,其他人的也一个都不能少哦。” “你让我来吧!徐知酬!有什么事你冲着我来!我来替他跪!” 咚。 “怎么动作这么慢?拖时间是吧?那再加一点好了。” “荣观真!你把定身术给我解开!” “还不够!” “荣观真,你不许再跪了!” “再加把劲儿!” “你松开我……你让我来!荣观真,你快把我给解开!!!亭云!居星!你们能不能想想办法?来个人……来个人把我放开!!!” “荣观真!!你为什么要这样!!” “你说话啊荣观真!你让我……让我……你让我来好不好……” “徐知酬!我要杀了你!!!!!!” “你听见没有?你弟弟说他要杀我哎!”徐知酬笑得差点连人带椅子摔到江里去,“我好害怕啊!你们吓到我了!再加五十个。” 荣观真一一照做。 不知多久以后,他终于停下了动作。 风也止住了呼吸,山林间除雨声外便再无别物。 他撑着胳膊匍匐在地上,他的手掌已被磨破,脸上和头上也全都是被石子蹭出的伤口。他身前的土地已被浸湿,那其中既有雨,也有汗,还有从他口鼻中涌出的鲜血。 “嗯?”徐知酬坐直了身子,“你够数了吗?怎么就停下了。” “我刚刚……”荣观真闷闷地问,“我刚刚,一共给你磕了几个头?” “我看看啊……一二三四,二百八十四下!勉强算是够了!”徐知酬美滋滋地问,“怎么,你还想再继续吗?不过在此之前你要不要理一理你弟弟啊,他好像已经快把自己气死掉了。” “不了。但是,我还想再问你个问题。” “问。” “你,真的是徐知酬吗?” “嗯……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只是好奇而已……” “那如果我说,我的确不是呢?” “那你是谁?” “你难道猜不到吗?” 徐知酬站起来,捏住了山羊脸面具的下半部分。 “以我对你的了解程度,我究竟是你的什么人,你也应该也能猜出个大概吧?” 空气里传来黏腻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柴刀在肚皮里来回搅拌。那张诡异的山羊脸被掀开半边,露出了其后俊美又邪气的容颜。 一片阴云笼罩在了他身上。 这是一张令人印象深刻的脸。 时妙原的脸。 “阿真。” 他慢慢起身,走到荣观真身前,万般怜惜地跪了下来。 荣观真无力地垂下了头。他口中念念有词,但没人能听清他具体在讲些什么。 徐知酬理了理他的衣领,他说:“看看我吧,阿真。你为什么在发呆,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快说你想我,告诉我你有多思念我。说说你对我做过的事情,然后,对我承认你的错误。说什么都可以,你别不看我呀?” “你冤枉了我那么多年,现在就向我说一句对不起吧,好吗?” “你想我的时候,对自己做的事情,我可是全部都看在眼里呢。” “……” “你说什么?阿真,我听不见。大点声好不好?” “……脑袋。” “嗯?”徐知酬微笑道,“脑袋怎么了?” 荣观真并拢双指,气若游丝地点了点自己的脑门。 他说: “朝脑袋打。” “什么?” 徐知酬愣住了。 耳畔传来破风声,有什么东西从他脑后飞来,带着一股狠辣无比的热浪斜插入他颈中,将他整个人钉到了地上。 甜腥味迅速涌上喉头,他“哇!”地吐出了一大口血。那血在地上积成明镜似的小滩,它映照出了它的错愕与惊恐,还有他身后涌动的阴云和狂风。 徐知酬低头一看,发现那是枚有人小手臂长的乌羽:它的边缘锋利无比,那细密的羽片如螺旋桨般卡死了他的喉肉。他听见自己的身体传出断断续续的漏风声,他颤抖着回过头去,然后,他看到了可能是此生最难以忘怀的画面。 “你,你为什么……!” 他看见了风。 风来自羽流,阴云如猛兽吞噬了断崖。 黑羽遮天蔽日,一个满脸鲜血的男人正晃晃悠悠地悬停在半空中。 他的肩上扛了个人,而自他身后延展出来的双翼恐怕便是那狂风的源头。他浑身狼狈不堪,脸上的表情却比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却还要恐怖百倍。 他是鬼吗?似乎并不尽然,因为他胸前的木质神像眉目柔顺且又含情,而他眼上被刻意涂抹的鲜血则令他像极了庙宇里待开光的佛陀。 你很难说,他究竟在这里看了多久。 你也很难计算,他到底在这里忍耐了多长时间。 但至少,此时此刻他终于等到了不必再等的指令。 时妙原轻振双翼落上地面。他先是把遥英扔到了荣承光身上,然后他一把抡起玉躺椅,干脆利落地将徐知酬的脑袋削掉了半扇—— 作者有话说:徐知酬:变成示大州 妙妙:不乐,不乐。非常极其尤其不乐。 第48章 林下飞鸟 “哟。” 时妙原惊讶地捂住了嘴巴。 “不好意思, 打歪了。” 说着,他挥动右翼,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横切过去, 将徐知酬剩余的下半颗脑袋也一并扫成了血沫。 徐知酬咣!一声后退撞上了崖壁, 土石纷纷洒落, 它们渗入切面整齐的半截脖颈中,只眨眼间便在那生了根。血与骨肉疯狂向上生长,很快就恢复成了一颗完好如初的山羊头。他晃晃脑袋反手向前送出一支玉箭——它的确命中了荣观真, 可他却在被箭尖接触到的瞬间轰地化成了一汪白雾。 咔哒。有什么东西应声落地,徐知酬定睛一看, 那是方才还在时妙原心口停留的木雕。 身后传来破风声,他尚未来得及回头,荣观真便一肘击碎了他刚才长好的太阳穴。他吓得扭头就跑, 未曾想却迎面被时妙原的翅膀扇回了原处——原处当然有荣观真和他的拳头,他活动活动关节蓄力半秒,砰地将他的脑袋砸凹了下去。 “啊!!!!” 徐知酬碎倒在地, 时妙原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来手脚双翼并用猛抽起了他的嘴巴。他一边打还一边催动刚羽向他脸上刺去。殴打持续了近五分多钟, 直到徐知酬几乎被捅成了筛子, 时妙原才呸了一声,揪着他的头发将他生生拽了起来。 “数清楚没有?刚刚老子一共扇了你三百次!”他掐住他的脖子怒吼道,“多出来那十六下算白送你的,你敢欺负老子的人,你这个崽种!!!!” 荣观真走上前来拍了拍时妙原的肩膀,他问:“他之前动的你哪只胳膊?” “右边胳膊!”时妙原大声嚷嚷道, “疼死老子了!” 徐知酬的两边胳膊同时被卸了下来。 即便身具再生之力,在如此狂风骤雨般的摧残下,他也再没了半点反抗的力气。他像条鼻涕虫似地蜷缩在地上, 眼前人一个云淡风轻,一个怒气冲天,荣观真镇静似高台上收受香火的神佛,时妙原则气得连羽毛尖都在发抖。 徐知酬指着他哆哆嗦嗦地问:“什么情况……怎么回事……你不是已经死了吗?他不是,他不是用不了法术吗……你怎么又回来了,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老子跟你爹感情好有心灵感应不行吗?!”时妙原指着他的鼻子臭骂道,“我告诉你徐知酬,要不是荣观真提前把法力存到了神像里,你难道真以为就凭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能在他面前耍威风吗?小没良心的东西,你就盼着老娘死是吧!我呸!” “这世上不可思议的事多了,死而复生又能算得上什么呢?” 荣观真弯腰捡起神像,将它重新挂在了脖子上。他吹吹木缝里的灰尘,笑着对徐知酬说道:“他身上有我的像和祝福,自然也就能看到我所在的位置。你对我放了那么多屁话,但我早就知道他其实并没有死。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来头,才会任由你一直闹到现在,现在我听完了你的故事,也看完了你所谓的悲惨遭遇……说实话,我觉得这一切无聊透顶。” 他扭头望向时妙原:“你脸上的血哪来的?” “啊?这都是我自己的。”时妙原指着自己的眼睛满不在乎地说道,“我手头没有红布,就先这样凑合着了。老爷啊,我跟你说想凭这法子找到你可真不容易啊!你知道附近有多少长得一模一样的悬崖吗?要不是有你这点法力吊着,我估计连翅膀都变不出来啊!哦哦哦说到这个,你看我这大翅膀怎么样?拉不拉风,帅不帅!搁洋人那儿我这得叫啥?堕落天使对吧!” 荣观真抬手虚抚他的脸颊,一阵微风吹过,时妙原脸上的血迹即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次别让自己受伤了。”他说。 时妙原咧嘴一笑:“小伤而已!被鸡啄两下都比这个疼。” “你们这两个混蛋……”徐知酬趴在地上呜咽了起来,“荣观真,你这个王八蛋……你害我父母家人,到如今居然还敢……啊!!!” 荣观真踩住了他的脸。 他脚下不断用力,直到徐知酬的脑袋大地融为一体,他才一脸悲悯地叹道:“徐导演,你歇歇吧。你的台词已经讲完了,现在该轮到我了。” “你……你应该赎罪!”徐知酬断断续续地吼道,“你就不应该活着!你对不起……对不起我们所有人……” “对,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事。”荣观真移开脚,饶有兴致地打量起了地上那滩不成形状的物体。他笑着对徐知酬说:“如果没有我的话,你们乌枫镇这些人,就根本不会有出生的机会。” 徐知酬的吼声卡在了喉咙里。 风早就停了,时妙原将关亭云等人一一揽到了身边。小护法们和杜政在他的羽翼下瑟瑟发抖,荣承光则抱着遥英不断地念叨着什么。徐知酬还在作无谓的挣扎,荣观真则平静地端详着他的丑态,他看了半天,指着荣承光说:“他就是传说中被镇在东阳江中的那只巨妖。” 荣承光浑身一震。 他呆呆地抬头望向荣观真,遥英也在他怀里皱了皱眉。 “当年,木澜江与仙云河水神灵根莫名被毁,两河水位暴涨,决堤在即,这小子自告奋勇上去吸纳余波,但是修为不足以压制三渎并流的力量,故而好几次濒临爆洪边缘。”荣观真像个局外人似地解释道,“我为了阻止事态恶化,便亲手将他封印在了江底。” “什么?”荣承光瞪大了双眼,“为什么我不知道这……”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这里轮不到你说话。”荣观真抬手封住了荣承光的嘴巴。他接着对徐知酬说道:“后来,二十九年前,我因为一些事情分身乏术,导致镇印失效,这才造成了当年的洪灾。我弟弟心灵脆弱,性格软弱,我认为他承受不了自己间接害死了人类的事实,才顺便洗刷掉了他的记忆。” “你狡辩!”徐知酬当即大吼,“这都是你的一家之言,谁知道这是不是你为了脱罪的编出的托词!” 荣观真冷笑道:“对,你可以这么想,但你说的那些不也是你的一家之言吗?要不是你今天实在是太聒噪,我根本就懒得跟你解释我做事的动机。我不想纠正,是因为我知道讲道理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意义的事情。你说我无恶不作,从过去到现在我听过无数比这更难听的话!你觉得我真的会放在心上吗?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居然还敢来要我认错!如果没有我的话,你从出生到现在认识的所有人,他们根本就不会有睁开眼看世界的机会!” “你们全部都要下地狱!!!”徐知酬发疯了似地大喊了起来,“你要和时妙原一起下地狱,十恶大败狱就是为你们——啊啊啊啊啊!!!!” 不等徐知酬讲完,荣观真从掌心催出一把炎火向他砸了过去。火光冲天而起,徐知酬的惨叫较之于无间地狱中受刑的恶鬼更甚。那火越烧越旺、越燃越盛,时妙原察觉不对,当即大喊道:“当心!这混蛋又要做手脚了!” 轰!烈火冲天大爆,江水即刻上涨。火水袭来瞬间,时妙原当机立断将所有人护在了羽翼之下。黑暗将人们层层包围,徐知酬的怒吼被挡在了外面,但烈火的灼烧还是令他发出了一声闷哼。 好烫!他有点受不了了! 正当他即将力不能支之时,一股沁人心脾的清流突然涌遍了他的全身。时妙原抬头望去,只见在一片漆黑之中,荣观真掌心的莲纹正在微微地泛着冷光。 “别担心,我护住了。”荣观真低声道,“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好……好!”时妙原轻呼几口气,心有余悸地说道,“幸好……幸好你给了我神像!不然我肯定找不到你在哪。” “也亏你脑子还算好使,还知道要蒙眼。” “嗯。” “怎么就回我个嗯?你什么时候话变这么少了?” “不是,我是……哎!我是想问,你,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你指的是?” “就是,你和你弟弟……” “当然无半句虚言。”荣观真干脆利落地说,“都到这个地步了,我没必要为了脱罪和那种货色撒谎。” “哦,哦……”时妙原看了荣承光一眼,后者已经陷入了呆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暗暗叹一口气,准备先放下这两兄弟之间的纠葛不表。于是他转移话题道:“你的眼睛好了?” “嗯,那家伙聪明反被聪明误。他要是不治好我的眼睛,给你两百对翅膀你也找不到我在哪里。” “你这话说的!你的力量恢复了多少?” “不多,但对付他够用了。外面什么情况,你能察觉得到吗?” 时妙原侧耳倾听道:“听不太清。但我猜,我们应该很快就要回到徐家的客厅里了。” “那正合我意,你做好准备吧。”荣观真淡定地说,“等我带你们一起逃出去。” 外界传来隆隆的声响,时妙原紧张地绷直了身子。荣观真合拢双手对时妙原说:“等下回到那里,我要你帮我保护好他们。至于你,我会保证你安然无恙。” 时妙原点了点头。几乎是同时,他感到一阵巨大的冲力砸向了他的翅膀,下一秒,他听见荣观真大喊道:“收!” 他们掉到了地板上。 徐家客厅满地狼藉,早前的家具已摆设已不复原位。徐知酬高站在餐桌上,他捂着焦黑的脸庞声嘶力竭道:“荣观真,你们逃不掉了!我告诉你,这里其实就是地狱!!!乌枫镇所有亡灵都在这里等你,十恶大败狱无固形,你就在这里受死吧!!!!” 无数怨灵应声破门而入,曾为乌枫镇居民的恶鬼们一拥上前,如潮水般淹没了屋内众人。 恶鬼们叫得凄厉,徐知酬大笑不止:“狂啊!你倒是继续跟我狂啊!你不认罪又如何,空相山神又算什么,不过就是管些个破土堆子而已!你就这么点法力,再怎么装模作样不还是得死在我这里——” 恶灵们纷纷开始后撤。 它们的步伐慌乱、神情惶恐,好像在逃避什么比死还要可怖的事物。 “什么?”徐知酬彷徨四顾,“发生什么事了?” 冤魂散开之后,露出了包围圈中安然无恙的众人。 时妙原再度支起了羽翼,他将其余人全都护在了身后,而荣观真则手持一方金光宝剑,静静地站立在最前方。 他周身云雾缥缈,那是自香炉中缓缓升起的烟火。 看清他模样的瞬间,徐知酬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荣观真戴了一副面具。 一副红蓝双色的手绘脸谱面具。 在二十九年前,这是一个孩子亲手为家人准备的礼物。现如今它们被合二为一,在他们所谓的杀身仇人脸上呈现出了扭曲诡谲却森严无比的姿态。 然而比起这面具,更引人注目的当是他手中的宝剑:此剑通体流金,雕经篆文,与三度厄相比,它的威名并不常为人所道。但若是了解荣观真的人都会清楚:空相山神除三度厄外还有一把随之一同降生的长剑。它得能渡亡灵、斩邪祟,而它的名字是…… “无弗渡。” 面具下的声音有些失真,持剑人双手合十,语调和缓。微微佛光从他指缝漏出,兹要是被光照到的恶灵,便通通化作了灰烬。 可它们消散时并不痛苦,与其说那是灰飞烟灭,不如说,那是彻彻底底的大解脱与圆满。 “现在,在对你说话的并不是空相山神。” 荣观真向前踏出一步,万千亡灵登时齐声呜咽。他轻抚无弗渡剑锋,那光渗入他的掌心,和本就佛像庄严的莲纹沁作了一体。 “我从你的话里听出来,你好像对我母亲的事情很是在意。”他说,“正巧她生前认识一位尊长,祂正好就主管你这里这些,无人超度的亡灵。” “地藏王菩萨座下有增、损二将,名官将首。”时妙原贴心地解释道,“官将首各戴红蓝面具,其所途径之处恶鬼悉数灭散,修行之人若是能唤灵附体,便可以走出一种驱魔降鬼的步法——那就是三步赞。恭喜你啊小徐,你今天遇到高人了。不论你到底是人是鬼,现在,你老子他都要来渡你了。” “不,这句话其实说得有些欠妥。” 荣观真转身从香炉中取出了三支线香。他先是对徐父徐母的遗像拜了三拜,然后,他将香灰捏碎点在额间,转身对徐知酬说道:“渡化你是菩萨的事。至于我么……” “我只杀不渡!”—— 作者有话说:通常民间作法一般是两个人请官将首上身,一个蓝面具一个红面具,荣老爷比较猛,直接自己全扛了。 头顶问路香,脚踏三步赞,官将首只杀不渡——这个是民间的说法,在此注明一下! 第49章 孰以舒明(一) “给我弄死他们!!!” 徐知酬一声令下, 怨灵们再度奔涌上前,时妙原赶忙收拢羽翼护住身后众人,荣观真则更进一步挡在了他的身前。 他左手作退魔印, 右手持将无弗渡竖直插进了地板——当!冲在最前方的亡魂应声而散, 死灵破灭前爆发出的惨叫冲破了屋顶。 荣观真挥剑斩碎土石砖瓦, 途中他不忘两虚一实踮步行赞,那步法不仅吓退了地狱众生,也令屋内肉眼可见的魂灵全都化作了黑烟。徐知酬抬手唤来层层水波, 危急关头遥英挣扎起身,艰难地将避水珠高举过了头顶: “给我退下!” 重身水霎时驻足不前, 荣观真一边以无弗渡击退恶灵,一边扭头对时妙原喝道:“带他们飞上去!” “啥啥啥?这么多人一起吗!好吧那也行!灯闪铃响请各位乘客抓紧扶手!” 时妙原双足化爪,抓起荣承光和遥英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亭云居星识趣地抱住了他的腰, 见荣观真还站在原地,他们登时急得嗷嗷大叫:“老爷,老爷!你也快来啊!” 荣观真又斩退了一波恶灵, 他将无弗渡咬在嘴里, 攀住周边尚存的家具一跃而起抓住了时妙原的手。时妙原当即振翅狂飞, 有不死心的怨灵扒住了荣观真的裤腿,不出意外地被他杀了个干净。 “一直往上飞,看到太阳就好了!”荣观真对他喊道,“有我的剑在,它会引我们回去!” 时妙原当即埋头狂飞。他不知太阳现在何方,幸而无弗渡与避水珠齐发的光辉为他驱散了黑暗。沉寂多年的水底再度蠢蠢欲动, 佛光所过之处皆是一片挥之不去的悲泣。 那哀愁照亮了仅余半截的白马残雕,照亮了坑底被开膛破肚的铜制金乌,也照亮了不择手段要将外来者彻底留在炼狱中的亡魂。乌枫镇死去的人们还在源源不断地赶来, 但这次它们的目的却有了不同。 比起诅咒和攻击,它们现在更像是在求解脱。 恸哭声震耳欲聋,其中有人在叫妈妈,有人在寻找走失的亲儿。某一个瞬间他们听见有人在呼唤谁的名字,那人喊的是: “阿真!我怕黑!” 时妙原立刻提醒荣观真:“是徐知酬搞的鬼!不要被他干扰了!” 此地不宜久留!他竭力向上飞去,而亡魂似水草般缠遍了他的全身,就在时妙原即将力不能支之时,他忽见脚下的烈光爆盛了开来。 沉重感烟消云散,原是荣观真将无弗渡化作绳索捆住了徐知酬。见首领被捕,其余亡魂当即便再不敢多造次,徐知酬像条蛆一般不断挣扎着,可他越是想要逃脱,便越是不得动弹。 周身的温度不断上涨,时妙原咬紧牙关一路上飞。直到尖啸声即将鼓破他的耳膜,直到地狱火几乎燃尽他的羽翼,直到耳畔熟悉而又陌生的话语令他几度濒临崩溃,直到他已听不见任何声响,直到他已感受不到任何温度,直到他以为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一人—— 他也依旧没松开荣观真的手。 轰!!!!! 烈日当道。 空相山密林深邃,东阳江平定无波。 河滩边静谧安然,只有江边零落的足迹能证明此地曾有人造访。 一只蜻蜓悬停在了水草上。它的复眼密集,将烈日折射出了五彩斑斓的绚光。 那光很快开始震颤,它嗅出了某种预兆。 虫儿仓皇起飞,水面旋即浮起了阵阵涟漪。细泡渐次汇聚成作漩涡,很明显有什么东西即将破水而出。 那会是什么?是河鱼,是怪物,还是…… 轰!乌羽突破水层,带着无数精疲力尽的水花重新回到了人间。双翼轰然大展,那灿烂的羽粉折射出了层次分明的光谱。 它自江中升空,而后又徐徐落地,它在河滩上勾画出了一条颀长均匀的沟壑,不知多久以后它终于停下,稍待片刻后便猛地直起了身来。 哦! 蜻蜓想: 那应该也是太阳! “我靠啊!” 太阳叽哩哇啦地惨叫了起来: “老子的羽毛全都湿光了啊!!!!” 河滩一片狼藉,时妙原落地时造成的冲击几乎将泥土全都砸翻了开来。虫儿四散奔逃,他呸呸两声吐出水草,收掉翅膀,将地上落得七零八落的同伴们归拢了起来。 徐知酬被甩到了十几米外的地方,荣观真一落地便取下面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他面前。 “说!你到底是谁!”他揪着他的衣领怒吼道。 “……”徐知酬沉默不语。他整个人软得像块棉花,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 “你别给我装死!”荣观真恨不能直接掐断他的脖子,“老实交代,究竟是谁派你来的!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事情,你到底是谁!” 山神的斥问传入山林,震得无数飞鸟惊惶地飞离了树梢,徐知酬的眼珠转动了两下。过了大半分钟,他才气若游丝地说道:“我是时妙原啊……” “你还敢撒谎!” “那我是荣闻音。” “你是不是想死?”荣观真压低了声线,“如果你真的活腻了,我不介意再送你一程!” “想死?想死,想……” 这个词不知道触动了徐知酬的哪个神经。他喃喃道:“你别说……我确实正有此意。” 他脸上的焦痕依旧斑驳,更衬得他的瞳色又清又冷,浑像是从雪山之巅融化流落的湖水。 “你究竟是谁?”荣观真沉下了声线,“你是雪山山神吗?你是贡布达瓦吗?你是他座下的护法,还是克喀明珠山的什么精怪?我与你素昧平生,你为什么要对我做这些事情?” 徐知酬幽幽地叹了口气。 “我不都说过了吗?我是时妙原,我是荣闻音,我是你的亲人,我是这个世界上和你最亲密的人。您为什么不愿信我?谁能在您的逼问下说谎呢?” 荣观真仰起头,微微吸了口气。然后他抡圆拳头,毫不留情地朝徐知酬的脑袋砸了下去。 他的拳头还没落下,手中的白袍却忽地垮了下去。迷雾扑面而来,他立刻起身环绕四周,果不其然见不远处的山崖上多了一道人影。 “你……!!” 那还是徐知酬,只不过他又变回了原先的模样。那张细长的山羊脸狡黠如鬼魅,他身上的白袍也重新恢复了整洁。 方才那一系列的痛殴似乎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现如今再称他为徐知酬似乎已经不太合适了。 但比起名字,眼下更让人震惊的是…… 他手中拿着的物件。 金光闪烁,灵力充沛,现世时有虹光拂照,即便在黑夜中亦光彩夺目。 那是一枚熠熠生辉的尾羽。 时妙原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那个东西: 是金羽! 如假包换的,他死前遗落下来的金羽! 荣观真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你……你快还给我!” “是你的吗?你就要我还你。”那山羊人笑容满面,荣观真焦急的模样似乎很合他的心意。他随意端详那金羽几眼便松开手,像扔垃圾似地将它扔到了地上。 荣观真脸色大变,他正欲上前接住,却见那羽毛在半途化作光团,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产生了形变。 很快,它就生出四肢,变成了一个瘦瘦小小的人影。 那是一个孩子。 他生得清秀可爱、样貌端正,只是他脸上挥之不去的迷茫,让他看起来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符合的成熟。 时妙原再度遭到了冲击:这正是那个和荣观真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男孩! 他惊恐地望向荣观真,而荣观真已无法动弹。 他张着嘴巴,呆呆地问道:“舒明?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你怎么……你快跟我回去!” 舒明对荣观真坚决地摇了摇头。 “我才不要跟你回去。”他干脆利落地说,“我不想当空相山神!” “这不是当不当山神的问题。”荣观真稍稍沉下了声来,“你和那个人待在一起不安全。他太危险了,你快到我这里……” “我在你身边难道就很安全么?”舒明反问道,“你之所以会创造我,不就是为了让我取代你吗?你不是真的需要我,而是需要一个能将你彻底杀死的人,你只在乎你所谓的计划,你从来就没考虑过我的感受!” 说完,他恶狠狠地望向了时妙原。 “我早就知道我指望不上你!”舒明气呼呼地对他说道,“你的记性太差了,你根本就没搞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 “什么?我?”时妙原指了指自己,“什么叫我没搞清楚情况?我的记性很好啊你说谁健忘呢?不是,你小子怎么跟我说话的呢?你到底是谁啊,这事儿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啊?!” 舒明正准备开口反驳,山羊人弯腰把他抱到了怀里。 “别管他们了,你跟我走吧。”他摸着他的脑袋说,“我可以帮你摆脱这些坏蛋,然后一起过上想要的生活。” “不许走!”荣观真当即爆喝出声,“舒明!你别闹了!你快给我回来!” “我说了我不!”舒明不甘示弱地回吼道,“我不会再听你的话了!荣观真,我一秒钟都不想再看见你!你给我走开!你以后都不许再出现在我面前!” 山羊人捏着舒明的手对荣观真晃了晃:“听见没有?荣老爷,你家小山神说他讨厌你!” 荣观真踉跄上前,才走出没几步便力不能支地倒了下去。他的四肢僵硬得好似石头,而这恐怕便是强行唤增损二将同时附体的代价。时妙原赶忙上前将他扶起,山羊人见状,登时大笑出声: “荣观真,这就是你的最后一枚金羽了!你想知道我是谁吗?想要拿回你的东西吗?有胆子的话,就到克喀明珠山来找我吧!” 话音刚落,他便和舒明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你慢着!” 时妙原想要再追,却听见身后传来了阵阵惨叫,他回头一看:只见遥英的嘴角不断涌出鲜血,荣承光紧紧地抱着他,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惊恐与彷徨—— 作者有话说:老荣:架也是我打的,揍也是我扛的,弟弟指望不上,老婆的东西也丢了,到头来还要被自己养的小孩骂,心碎碎的。 妙妙:我rua我rua我疯狂ruarua…… 第50章 孰以舒明(二) 时妙原心乱如麻。 山羊人消失之后, 他们一路快马加鞭地赶回了酒店,而就这短短的十几里路,用兵荒马乱来形容简直也不为过。 遥英吐血不止, 可他身上并没有任何可见的伤口。荣承光几乎崩溃, 他除了抓着遥英的手乱喊乱叫以外起不了任何作用, 到最后还是荣观真忍无可忍给了他一巴掌,他才终于安分下来了一点。 教训完弟弟之后,荣观真作主张将遥英安排在了二楼的空置卧房里。亭云和居星伤势不重, 便充当了在各处设护卫阵法的作用。时妙原除了劳累过度、飞了太久以外也无其他大碍,故而在帮他治好皮外伤之后, 荣观真就用一张信用卡把他打发到了楼下。 “拿去弄点吃的,只要不到处乱跑,你想买什么都可以。”荣观真叮嘱道, “有什么事直接喊我,我就在楼上。” 说完,他便在荣承光的催促下一路小跑上了二楼。 时妙原和那张黑漆漆的卡片大眼瞪小眼了许久, 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 自己玩儿就自己玩儿。” 一楼寂静无人, 套房里的摆设与先前他们离开时相比并无不同。楼上时不时传来断续的哭声,他听着心烦意乱,又暂时没什么心情吃饭,干脆直接脱光衣服钻进了浴室里面。 “呼……” 热水缓缓流淌,时妙原平躺在浴缸中,顶着一只嫩黄的橡皮小鸭子微微阖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虽然放松, 大脑却依旧运转个不停。从他们被卷入水底到现在也就只过去了一夜而已,而这十几个小时内发生的事,却足以冲垮一个人对这个世界的全部认知。 他活了几万年, 还是头一回面对如此错综复杂的谜团。山羊人的身份未知,真正的徐知酬恐怕还下落不明,且不论乌枫镇究竟为何会与十恶大败狱扯上关系,荣承光被封印的事情是不是确实如荣观真所说那般其实也有待考证。 时妙原有一肚子的疑问,可眼下并没有任何人能给他一个明确解释,要光是别人的问题他倒还能隔岸观火——可他偏偏又遇到了那个叫舒明的孩子! 舒明,舒明。他不断默念着那孩子的名字,他不懂他为什么会和金羽产生联系,也搞不清楚荣观真和那小不点之间究竟有什么过节。说到底他的羽毛为什么会变成荣观真的继任者?而且怎么就只有这一个,其他的金羽又跑到哪里去了呢? “这都什么事啊……”时妙原痛苦地捂住了脸,“总不能这小孩是老子生的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过半晌后,他伸出一根手指,试探性戳了戳自己的肚子。 “没这个功能啊。”他小声嘀咕道。 算了!先不想孩子的事了!时妙原自暴自弃地滑进了水中。 反正他至少可以确认一点:荣观真绝对不可能跟别人搞到一起的——但紧接着又出现了一个新的问题,他回想起了那山羊人在消失前对荣观真说的话。他对荣观真说:“这就是你的最后一枚金羽了。” 最后一枚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荣观真还有其他金羽不成? 时妙原猛地甩了好几下脑袋:开什么玩笑,他当初就算是脑子被打坏了,也不可能把金羽都交给荣观真啊!先不说这么做和自寻死路有什么区别,他在被荣观真抓住之明明把它们都放到更安全的地方去了! 他明明…… 时妙原猛地站了起来。 他之前…… 他之前是把金羽藏到哪儿去了来着? 两天后。 时妙原已经独处了很久很久。 这期间,荣观真和荣承光一直没有露面,关亭云和关居星也不知钻去了哪里。 扫地机器人孤零零地在墙角落灰,可他甚至连个能放到上面消遣打转的东西都没有。 人在心无安定之时总不免会寄情于别物,短短两天时间,时妙原就叫了六份正餐三次下午茶,还大手一挥让前台送来了满满一冰柜洋酒。 从麻辣小龙虾到炭烤羊后腿肉,从泰利斯卡十年威士忌到酒精度数约等于无的果酒……东岭酒店餐吧里所有像样的出品都被他轮着点了一遍。当然,他刷的都是荣观真的卡。 吃饱喝足之后,他又开始在电视上点播节目,剧集很快看腻,窗外的风景又几乎一成不变,他从床上躺到电视柜上,最无聊的时候他甚至试图从二楼扶手往下滑,直到感觉屁股要着火了才堪堪停下。 第三天晚上,就在时妙原再度鬼鬼祟祟溜到二楼的时候,荣观真猝不及防地一声推开了房间门。 他们面面相觑。 荣观真看见以一副大鹏展翅之姿屹立于扶手上的时妙原,疑惑地问道:“你在这干嘛呢?” 时妙原立刻跳了下来:“没干嘛!刚吃完饭胃有点撑在消食儿嘿嘿。你完事啦?人治好没?遥英那孩子怎么样了?几天没见你想我没有?” “他还活着,倒是你又在使什么坏心思呢?”荣观真说着就往楼下走,“我在里边就听见外头一直叮呤咣啷地响,你别是把人家酒店房间给拆了吧?” “玩滑滑梯而已,我哪能干违法乱纪的事情呀!” 时妙原屁颠屁颠跟在荣观真身后,荣观真刚一落座,他就为他斟上了一杯加满了冰块的威士忌:“老爷喝点!这好几天一直在里头救死扶伤,可给你累坏了吧!” “这是你自己调的吗?” “百分百原汁原味。” 荣观真接过了酒杯。 半杯烈酒入腹,他的脸色终于比刚出来时好了许多。时妙原在一旁偷偷地:这小子现在虽然人还有点憔悴,但至少他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 看到那对沉稳的褐色眸子的时候,他内心的烦闷一下子消解了不少。 荣观真抬头问道:“盯着我看干嘛?” “看你好看。”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之前见我不都连躲带逃的么?” “那你这话说的!终于有人来陪我了,我当然开心啊。” “谁来陪你你都开心吗?” “那不是的,这得看人。”时妙原嬉皮笑脸地说,“要是荣承光那傻子来,高低得给我气得短寿十年。但如果是你的话,我肯定能长命百岁了。” “油嘴滑舌。” 窗外起了微风,氛围难得轻松,时妙原也给自己倒了杯酒。但是他并不喝,就只是单纯地摇晃着玻璃杯而已。 有至少五分钟时间,这间屋子里就只有冰块碰撞杯壁的脆响声。 荣观真将威士忌一饮而尽。他放下酒杯,对时妙原说:“问吧。” “问什么?” “问你想问的话。”荣观真像只猫似地伸长了四肢,“别说你没有,你都快给沙发套瞪出洞来了。” “哎?哈哈哈,这……有那么明显吗!”时妙原干巴巴地笑了几声,“那啥,我其实也没什么特别想问的,我就只是好奇,你为什么不把遥英带回香界宫去治啊?” 荣观真反问:“我为什么要带他们回香界宫?” “因为那里更安全呀。这儿多少算是个案发地点,万一那山羊头没走远,我们岂不是又要被一网打尽了?”时妙原煞有介事地分析道。 “之前会中招是因为没有防备,现在那死东西短时间内应该是不会回来了。” 荣观真又为自己倒满了酒,他懒洋洋地说道:“而且香界宫是我家,要是你的话,你会随随便便把人带到家里去吗?” “哦?”时妙原挑眉道,“那荣老爷,你当初带我回家,是因为你很随便吗?” 荣观真隔着玻璃杯瞪了他一眼。 时妙原凑到他跟前,眨巴着眼睛问:“还是说你觉得,我是那种只要给点好处,就会随随便便跟人回家的浪荡子?” “你是大傻子。” “我可不傻,我是荣老爷座下最得力的护法!”时妙原高傲地仰起了头颅,“当初要不是我及时赶来,现在事情会变成什么样我可都不敢想!你就说我是不是很关键吧!不过荣老爷啊,臣妾还有一事不明,既然你的视力已经恢复了,我这脑袋也被您开了遍光……那以后我是不是随便拿块红布遮上脸,就能偷看到你的保险箱密码啊?” 荣观真差点气笑:“说得你好像你现在花我的钱少了一样。我都不好意思提,但你这也太能吃了吧?你知道银行客服给我打了几个电话吗?他们都在问我是不是卡被人盗刷了!” “那咋地!我拖着一大家子人飞了那么久,给我吃点东西补补难道能要你的命?”时妙原理直气壮地说,“不是你要我随便刷的吗!荣老爷家大业大,不至于给我吃两口饭就破产了吧!” “要不了,不怎么!我钱多得花不完可以吧?你别废话了,你还是继续吃吧!” “切,这还差不多。” 门铃叮咚响起,酒店侍应生推着一辆巨大的餐车走进了屋内。时妙原鱼跃而起冲到餐车前,从里面依次拿出了四瓶可乐三碗沙拉两盒可乐糖一碗阳春面和半只乳猪肘,以及半块香气扑鼻的马苏里拉芝士蛋糕。 荣观真大受震撼:“这是你的晚饭吗?” “晚饭?晚饭刚吃过了,这是夜宵。” 侍应生一走,时妙原便捧着阳春面大快朵颐了起来。不过他并没有吃独食,而是往荣观真的空酒杯里也倒了几根面条。就几根而已。 “……”荣观真默默喝面。 时妙原光速消灭汤面,又立刻投入到了和猪肘的搏杀中去。荣观真眼见他越吃越欢,纠结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问道:“还有呢?你就没别的想问我的了?” “唔,没啥的问……唔呼!香香!我其实也就只有一个问题。”时妙原一边大叹猪肘一边说道,“你能给我讲讲那孩子的事情么?” “你指的是?” “哇烫烫烫!呼,呼……我是说舒明。” “你很想知道他是谁?”荣观真问。 时妙原沉吟道:“还好吧!嗯,也就只有,一点点点点而已?” “恕我直言,他是谁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我刚请你吃东西了,你不肯回答就吐出来。” “那是拿我的钱买的好不好?!” 荣观真还想再反驳几句,嘴巴还没来得及张开,就被时妙原塞了半颗水果玉米。 “怎么样,还合口味不?”时妙原嬉皮笑脸地问,“这玩意儿应该在你们马的食谱上吧?” “老子不是马。” “灵体嘛,差不多啦差不多啦。” 荣观真艰难地咽下玉米粒,犹豫片刻后他说道:“如果你真的很好奇的话,那我就告诉你好了。舒明是……我的接班人。” 时妙原点头:“哦,这个听出来了。” “不出意外的话,他本来应该是下一任空相山神。至于那片羽毛,它就是那个意外。我曾经亲手杀过一个人,他在死前说……只要能找到他留下的十枚金羽,他就能重新回到人间。”《 》 50-60 第51章 孰以舒明(三) 时妙原吃完蔬菜沙拉, 给自己开了罐冰可乐。 他问荣观真:“找到金羽就能让他复活,那你去找了没有呢?” 荣观真摇头道:“这个无可奉告。” “无可奉告那就是找了。” “是又如何。” “不如何,觉得有意思。”时妙原咬着吸管说, “那孩子是怎么来的?他是你亲生的不?你能把山神之位传给他, 难道说他是……你和嫂夫人爱情的结晶?” 荣观真说:“嗯。” “嗯……嗯嗯嗯嗯嗯?”时妙原坐直了起来, “嗯是什么意思?” 荣观真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舒明是杏子。” “杏杏杏杏杏子?” “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和我爱人一起种过一棵树。”荣观真出神地望向了玻璃杯中残余的酒水, “就是香界宫里的那棵,你之前应该见过的。舒明是杏树的灵, 他是在大概七八年前出现的。我小的时候,我母亲也是用类似方法造出的我。” “啊……” 原来是小杏子吗?时妙原冒了一身冷汗:怪不得那死孩子跟他这么自来熟,怪不得他好像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还是他给的杏子呢!怎么说也是该认主的吧。 他压下内心疯狂翻涌的疑问,佯装镇定问道:“那,那你的意思是要让小杏子取代你咯?” “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这也算是山里的规律吧。”荣观真点头道, “神力更迭终有竟时, 说到底我也不过是被山选中的角色而已。沧海会变成桑田,神仙也不可能一直存续,远古时期天地变迭和缓,山神之位不会轻易易主,但到了近代,最多也就只能撑个四五千年就该换人了。” “这样啊……” “嗯, 有经验的山神会提前为自己提前选好接班人,这一步过程十分重要,如果不做好万全准备, 到时候就会出现很严重的后果。”荣观真严肃地说,“我从很早之前就开始物色人选了,我觉得舒明适合,就想着让他预先做些准备。但现在看来可能我的方法有点不对,让他产生了抵触。” 就只是方法有点不对而已吗?时妙原将吐槽压到心底,继续问荣观真道:“那舒明又和金羽有什么关系呢?” “你想知道吗?” 荣观真放下酒杯,半倚在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 “我偏不告诉你。”他笑着说,“虽然其实和你说也无伤大雅,但是我就是单纯不想而已。因为你对我有所隐瞒,除非你向我交代你的底细,否则我是不会和你讲其他事情的。” 时妙原哂笑道:“荣老爷这话说的,我就是只喜鹊,我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背景啊。” “荣老爷!” 身后传来孩子气的呼唤,关亭云和关居星蹦蹦跶跶跳下楼梯,像两阵小旋风似地跑到了荣观真面前。 “老爷,遥英哥哥醒了,他刚才和承光叔在讲悄悄话,不给我和居星听。”关亭云乖巧地汇报道,“不过他现在已经准备好了,他说只要您方便,他随时都能和您单独聊聊。” 荣观真点点头,从果盘了摸出两颗可乐软糖,递到了他们手里。 “谢谢老爷!”“老爷真好!”小护法们乐不可支地接过了糖果。 “哎哎哎,这可是我买的啊,你们咋不谢我呢?”时妙原佯装震怒道,“整天就知道老爷小爷中爷大爷的,信不信哪天我趁你老爷不在偷偷把你们装麻袋里扔出去卖掉!” 关居星斜了他一眼:“就你还扔我呢,你身上连半个子儿都没有,去找人贩子都得嫌你寒酸!” “嘿你这小兔崽子——” “都别闹了,楼上还有病人。”荣观真站起了身来,“亭云,居星,你俩这几天辛苦了,等下可以到外面玩一玩。这不还有两罐可乐吗?拿着去喝吧。还有那个谁,你现在要是有时间的话,可以去陪遥英说说话。” “为什么是我?”时妙原指着自己问,“我跟他又不熟。” “我要去找荣承光那傻子谈谈心,遥英刚醒,需要有人陪。” “哦,那好吧。” 荣观真挑起半边眉毛:“怎么,你好像对这个安排很有意见?” 时妙原撇了撇嘴:“我想你陪我来着。” “噫————”关居星拉着关亭云就跑,“亭云,咱们快走!此地不宜久留!再待下去俺要不能呼吸了!” “哎哎哎,居星!你别扯我——” 小护法们才跑开,荣承光正好走下了楼梯。他的脸色苍白、脚步虚浮,眼眶还红得吓人。只这么几天没见,时妙原就觉得他看起来苍老了很多很多。 见到他来了,荣观真起身走向阳台:“到那儿去聊吧。” 时妙原悄悄扯了扯他的袖管:“有话好好说,别轻易动手哈。” “知道了,我自有分寸。” 荣观真带着荣承光离开了。 客厅里又只剩下了时妙原一个人。 阳台上的交谈声很小,时妙原竖得耳朵都快抽了筋,也听不见他们具体说了什么。 “他大爷的,把老子防得跟孙子似的。”他骂骂咧咧地从冰箱里掏出两颗苹果,装在口袋里一颠一颠地上了楼。 遥英的房间在二楼最里侧,时妙原到了门口,正犹豫要不要敲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了一声:“请进。” 他一进门,遥英便露出了惊喜的神情:“是你!你来陪我啦。” “嗯哼,他们叫我来看看你。” 时妙原环视四周,只见屋里被打扫得十分整洁,遥英的状态看起来也还算不错。他拉了张椅子坐在床边顺手削起苹果,他的动作又快又利索,不过半分钟时间,那颗红润饱满的山东糖心苹果就只剩下了一簇光秃秃的果核。 “……” 时妙原讪讪低头,果皮上倒还沾着有不少果肉,可惜的是,它们都已经进了垃圾桶。 “对不起啊,我之前没干过这活。”他老老实实地说,“以前都是别人给我弄好的。” “没事的,核也能吃。”遥英从他手里接过了苹果的残骸,“你看,上面还是有一点肉的。让我尝尝……哦!味道很甜。” “这你也能吃得下去啊?”时妙原面露难色,“你这……你也太逆来顺受了吧!” 遥英笑了一下,他正要再说点什么,突然闷哼一声捂住了心口。 “唔……!” “你没事吧!”时妙原当即大惊失色,“你的伤还没好吗?你等等!我去叫荣承光过来!” 遥英立刻抓住了他的胳膊:“不用!别告诉他!我只是……呼,我只是还有点……没缓过来。一阵一阵的而已。我没事,承光他们有要事得谈,我不想打扰他。” 他深呼吸几下,对时妙原重新露出了笑容:“我现在好了。” “遥英啊,虽然这话轮不到我来说哈,但你之前是怎么想的要替荣承光挡箭啊?”时妙原没忍住数落了起来,“你是人,他是神,他就算脑门上挨百八十刀都不一定会有事,你死了可就是真没了!你长点心好不好?” “这个道理我也知道,但……你就当我是习惯使然吧。”遥英抱歉地说,“我做惯了他的护法,为他排忧解难是我的本职,虽然我清楚其实他根本就不需要我来保护,不过我就是总控制不住我自己。” 时妙原没好气地问:“那傻子到底有啥魅力啊?能让你为他做到这种程度。” 遥英挠头道:“你要问我原因的话,我其实也说不上来缘由。不过承光的性格其实还挺好的啦!他就是……偶尔,有时,极个别时候,呃,比较容易炸毛。” “他那性格还好?照这么说明天荣观真就能当情感电台主持人你信不信!” “真的!我没骗你,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 “对哦,我从之前就在纳闷了,你和荣承光是怎么认识的啊?”时妙原好奇地问,“你们俩看起来完全不是一路人,你怎么倒霉催的和他凑到了一块儿去?” “嗯……你问这个的话……”遥英陷入了沉思,“因为他救过我一命。” “说来惭愧,其实我从小家里条件还算不错,只是从我记事开始,我父亲就一直每日打坐念经、沉迷修行法术。我小时候不懂这些,只知道他和妈妈总是吵架,而我呢只读了几天书就再也没能回学校了。终于有一天妈妈走了,我也受不了他跑了。我记得我跑出门的时候天还没有亮,等我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在了我的头顶上。” “我跑到了山里,一时间找不到出口,心想继续走下去最坏也不过被野兽吃掉,回家了可绝对没好日子过,就继续走了下去。走到江边我终于没了力气,就找了块石头坐下,在那儿打水漂玩儿。” “你打过水漂没有?”遥英问时妙原,“就是把石头片子拿手里,找准角度扔出去,要是技巧得当,可以在水面上飞好远好远的距离。” “没有,我平时只会把石头扔到瓶子里弄水喝。”时妙原挠了挠头。 遥英哈哈大笑:“其实我以前玩得也不是很好!我扔的石子要不然就飞不了太远,要不然干脆就直接沉到了水底。不过反正我当时没事儿干,就一直扔一直扔,从白天扔到了夜里,又从傍晚扔到了天亮,那天我不知道扔了多少石头进去……直到承光从江里跑出来,劈头盖脸地臭骂了我一顿。”—— 作者有话说:妙妙:我擅长乌鸦喝水!(骄傲挺胸)(闪亮出场)(叼着小石头离开) 第52章 孰以舒明(四) 时妙原揶揄道:“我猜他肯定是觉得你打扰到他了。” “那倒也不是。”遥英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他生气是因为我打水漂技术太烂了。” “哈啊!也挺符合他的风格。” 遥英拿来水果刀和剩下的那颗苹果,一边削皮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还记得他当时骂我,说他活了几千年, 还是头一回见到扔个石子都扔不明白的人。骂急了他亲自上手, 夸夸夸夸飞了三四十片石子出去, 给江里头的鱼砸得那叫一个鸡飞狗跳。他看我看傻了,就很得意地跟我说:‘怎么样,你承光爷爷厉害吧?我告诉你老子是水神!这整条东阳江都归我管, 你见了我还不磕头?小心我把你全家吞肚子里面吃掉!’” 他削好苹果,切成两瓣, 把稍大些的那块递给了时妙原:“然后你猜我怎么回他的?” 时妙原啊呜一口咬掉苹果:“你说你巴不得他把他们都吃了?” “那没有!我那时候虽然还小,但家里头濡目染的,大概也猜得出他是什么来头。所以我当时抱着他的大腿就不撒手, 我问,你是承光老爷吗?求求你救救我吧!我给你当护法,我给你做牛做马!我不想再回家了, 我回去一定会被打死的!他可能是被我磨得烦了, 到最后不仅真的收了我, 那天还陪我打了一下午水漂。” “我看他就是自己想玩了。”时妙原断言道。 “可能吧,但当时的他对我来说真的就是救命恩人。”遥英怀念地说,“那天如果没有他,我应该就要死在林子里了。他给我吃给我穿,教我法术还送了我好多好多的法宝。他后来甚至还送我回去上学了,那时候在学校根本就没人敢惹我, 因为班里同学都说,我哥是个染红毛戴墨镜还开大摩托扯金链的地头蛇恶霸。” “他还染过红毛?”时妙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别说, 这发色好像确实很适合荣承光。 “他就差没直接把彩虹桥纹脑袋上了。”遥英无奈地摇了摇头,“说实话,有时候我觉得他确实得提升一下审美……但反正,我说这些是想表达,承光他虽然很小孩子气,也总是惹出事端,但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神。我也听到了那个徐知酬说的话,我不相信承光会为了一己私欲害人,更不觉得荣老爷包庇他的错误。以他的性格,如果承光真的做了什么坏事,他绝对第一个大义灭亲。” 那这倒确实。时妙原腹诽道:毕竟他当年就是这么对我的。 遥英不知从哪抓了把糖果出来:“吃梅子糖吗?” 时妙原顿时双眼放光:“吃!不过你哪来的糖果?” “承光喜欢吃糖,我随身总是会带些。” “你这也太惯着他了吧!” “还好吧,和他给我的东西相比,我这些根本就不值一提。”遥英往自己嘴里扔了颗梅子糖,他边嚼边问时妙原:“常兄弟,你觉得荣大哥是个怎样的人呢?” 时妙原愣了一下:“你说荣观真?这事儿怎么又扯到他身上了?” “我看你们关系不错,心里难免有点好奇。”遥英坦率地说,“我刚认识大哥的时候,他和现在……很不一样。这次见面我感觉他比以前开心多了,我总觉得是因为有你在身边,他才会慢慢好起来的。” “是因为我吗?哎呀!我不觉得我有什么特别的啦。”时妙原难得有些脸红,“我那什么,我也是才认识他没多久!可能我屁话比较多,这个基数一大,就总有几句能符合他心意吧!” “哈哈哈!常兄弟真是个很有趣的人!” 遥英正笑着,荣观真推开门走了进来。 荣承光紧随其后,他见到遥英坐起来了,快步走到床边扶他躺了下去:“好好休息吧,别说太多话。” “好哦。哦对了,这个给你。”遥英一股脑往他手里倒了好几颗梅子糖。 “接下来几天你就先在这儿陪着遥英吧。”荣观真对荣承光吩咐道,“之后的行程我来安排,等准备好了我会通知你的。” “之后还有行程?”时妙原好奇地问,“咱们不回香界宫吗?” “先回,但之后我们要去克喀明珠山。” “克喀明珠山?”时妙原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是……我们要进藏,去高原,上雪山?!” “对,我们刚才联系了贡布达瓦,他说他根本就不知道有山羊这号角色,也想不通除了他以外怎么还有人能操控重身水。”荣观真捏着眉心说道,“他想请我们亲自过去谈谈,这样以来,我们也能自己在当地找找线索。” 时妙原惊讶地问:“真是稀奇了,贡布达瓦他不是几乎从来不出山的吗?你们是怎么聊天的,千里传音?还是灵识互通?你们山神之间不会有什么特殊感应之类的东西吧?你是咋联系到他的啊?” “……发微信啊,不然呢?” “哦。” 荣观真点开视频号页面,一个默认头像、昵称乱码的用户进入了时妙原的视线中。此人账号内有数千条视频,其中大多是雪山、牦牛和羊群的俯拍。他顺手点开一则视频,听到了雪山之巅呼呼悠悠的风声。 画面的节奏太慢太单调,时妙原才看了几秒,注意力就很快被荣观真胸口的挂坠吸引了过去。 “你怎么还戴着这个,不是都看得见了吗?”他指着那木雕神像好奇地问。 “这是我的东西,我想怎么戴就怎么戴。”荣观真收回手机,把挂坠塞回了领口里。“怎么,你自己给我的,难道还想收回吗?” “启禀老爷,那不敢的。咱什么时候去雪山啊?” “下周吧,让遥英先休养休养,我也回香界宫稍微做些准备。上雪山可能会有点辛苦,说实话我也不是很信任贡布达瓦。不过我还叫了另一位帮手,等到了当地会和我们汇合。”荣观真说。 “谁?” “东越山山神,施浴霞。” 遥英本来已经躺下了,闻言立刻震惊地抬起了头:“施奶奶也要来?看来这件事真的十分严重了……” “是的,我方才和承光盘算了一下,这山羊怪的来历绝对没有那么简单。”荣观真清了清嗓子,说:“它有金顶枝。” “金顶枝?” 荣观真点头道:“是的,那是一种能致幻致眩的邪物,我们在水底见到的虚像,应该就是出自它手。多年前我曾去查找过它的下落,还把它带回了蕴轮谷,但后来它不翼而飞,我猜金顶枝恐怕就是落到了那山羊手里。不然,我们断不会在水底如此狼狈。” 他解释完,转身对时妙原说道:“来吧,和我去收拾东西,等下我们就回香界宫。” “哦,哦。”时妙原乖巧地随他走出几步,突然一拍脑门道:“坏了!忘了件大事!那个杜政去哪里了啊?我靠我完全不记得他了,他不会……” “我把他送回去了。”荣观真推开门,示意时妙原先出去。“我消去了他的记忆,他最多只会以为自己做了个梦。只不过梦里又是遇到了百年一遇的洪水,又是被一个脑子不好使的陌生人逼着加了好久的班而已。” 荣承光瞪了他一眼。 时妙原打圆场道:“哎呀别这么说嘛,你们两兄弟最好还是和气一……” “说起来。承光啊,这位常兄弟之前和我讲了他对你的印象。”荣观真笑着对荣承光说,“他说他觉得你……” 时妙原立马立正:“但是呢荣老爷其实我也很赞同你的教育理念这个慈母多败儿有些时候孩子不听话还是应该多训一训的那个承光你听我说你偶尔还是要多听你哥哥的话他说什么你就照做就完事了你可千万别再跟他犟嘴了!!!!” “神经病!”荣承光翻了好几个白眼。 “对了,荣大哥,之前说的那些档案你还要不要看?”遥英弱弱地加入了话题,“就是有关十恶大败狱的……” 荣观真点头道:“要的。让人送香界宫去吧,我之后会看。” 荣承光不满地嚷嚷了起来:“那不是我的东西吗?凭啥给他!” “就凭我救了遥英,救了你,救了那群剧组的人,还帮你解决了一大堆烂摊子。”荣观真推门而出,“得了便宜就别卖乖了,没用的东西!” 啪!门被关上了。 荣承光委屈巴巴地望向遥英,后者轻叹一口气,张开双臂将他扒拉进了怀里 “荣老爷荣老爷!咱们现在就回香界宫是么?” 套房一楼,关亭云和关居星已经早早收拾好行李等在了客厅里。他们看起来跃跃欲试,好像半秒钟都不愿意再多逗留下去了。 “嗯,现在就走吧。”荣观真拍拍手,小护法们立刻化作两缕轻烟,你推我桑地钻进了他腰间崭新的小狮子玩偶里。 荣观真扫视一圈,确认没有遗落下来的物件之后,便拉着全部行李往门口的方向走了过去。没走出几步他折返回来,从冰箱里掏出一罐冰可乐抛到了时妙原手中。 “这个带着路上喝。” 夜深了,酒店的走廊里安静得很。时妙原抱着冰可乐吸得不亦乐乎,等电梯的时候有三名年轻女孩走了过来,她们领口的工牌引起了他的注意。 是《东江祀》的剧组成员。 “杜导刚才突然告诉我,要把编剧的署名还给我。”其中一个短头发的女孩儿说。 她的同伴十分惊喜:“哎哟?这么好!他咋突然转性了?之前不是死活嘴硬说这是他一个人的作品么?” “谁知道呢,老东西阴晴不定也不是一两天了。” “我听说好像是因为他撞邪了。”另一位卷发的女孩儿神秘兮兮地说,“他梦见了鬼。” “撞邪?这世上还能有比他更邪门的东西?” “不知道,反正场记告诉我,说大概就前几天晚上吧,杜导梦到了一个白衣鬼。那个鬼长得又高又瘦,脸上还贴着张破破烂烂的红纸,它说要他赶紧归还不属于他的东西,否则他就会下地狱进油锅,不仅不得好死,以后也不得解脱!” “这么吓人!不会是阴差来索他的命了吧?” “我觉得是妖精也不一定。” “你说,会不会是他的仇家给他下了降头?” “那嫌疑人可就多了……” 电梯门打开,女孩们有说有笑地进走了进去。时妙原扭头望向荣观真——此君脸上虽没有任何表情,但时妙原就是觉得,他现在的心情好像……非常非常愉快—— 作者有话说:老荣:神仙扮作鬼,深藏功与名~ 小两口又要去新的地方冒险咯![竖耳兔头] 第53章 孰以舒明(五) 蕴轮谷, 香界宫。 纵使有神力传送,他们还是到临近午夜的时候才回到行宫。荣观真一踏出传送阵就得到了植物们的热烈欢迎,小喜鹊在半空中连连打转, 就连菩提果兴奋得在原地绊了好几跤。 比小花小鸟小果子们更激动的是关亭云和关居星, 他们一落地就开始撒欢, 不出三秒钟,就连影子也看不见了。 “终于回家了!啊啊啊!我下次再也不要去承光叔那玩儿了——!” 小护法们绝尘而去,荣观真把行李丢给菩提果, 随意交代几句后也不知去了哪里。 “不是,怎么就把我扔下来了?” 时妙原抱怨无果, 最终还是乖乖随菩提果回到了房间。等到他终于把自己洗漱干净收拾利索了,就连猫头鹰也已经进入了梦乡。 夜风清凉,床铺松软。四下寂静无人, 窗外时不时传来断续的虫鸣。他抱着枕头在床上滚来滚去,滚去滚来,还是按捺不住寂寞, 拍拍手唤了只菩提果出来。 这次来的果子看着面生, 似乎并不是上次引他去见舒明的那位。它长得更圆、更润, 更白胖许多,看样子,这小家伙平时没少善待自己。 “喂,小胖墩,带我去见你老爷。”时妙原捏着它的小胖手说,“我要找他睡觉。” 菩提果面露难色。 见它不肯答应, 时妙原指着窗户威胁道:“你要是不带我去找荣观真,我现在立刻就从那儿跳下去。别怪我没警告过你,我可是你家老爷的心头宝, 我要是摔死了,他能把你们全切吧切吧煲成老火靓汤!” 这恐吓果然奏效,菩提果立马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门外。 夜间的香界宫安宁无比,只可惜时妙原踢踏拖鞋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他随着菩提果四处流蹿,约莫半小时后,他发现自己居然被带到了聆辰台附近。 聆辰台边上有一栋依山而建的木楼,这楼约有三层,外表极为低调,不仔细去看的话,很容易会把它和山混为一体。 菩提果跑到楼前,在原地蹦跳几下,时妙原的眼前便出现了一道可供一人穿行的光隙。 “荣观真就住这儿吗?”他问。 那果子紧张地点了点头,它目送着时妙原进入光隙,然后立马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进入木楼内部之后,时妙原只感到一阵恍惚。 “居然是这里啊……”他一时间竟有些出神。 他知道这个地方,这儿叫寻香洞。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熏香花丛,柳枝依依。古典园林中常见的景象,竟然都在这寻香洞中得到了复现。 时妙原仰头望去,只见天花板上缀满了由珠玉缔造的星空,盛放的黄姜花簇拥着一条木质的廊桥小道。 道路两旁摆放着许多石制造像,它们的大小不一、姿态各异,共同之处在于其脸部都是一片空白。他闭眼感知了一会儿,发现这些石像里面似乎都藏有些许神识。 一叶粉蝶落上他的肩头,很快又扑扇翅膀向寻香洞深处飞了过去。时妙原随着它一路行进,走到尽头时,他看见了两扇古朴的推拉门。 这应该就是荣观真住的地方了。 卧室门没有关严,荣观真却不知去了哪里。时妙原鬼鬼祟祟钻进屋内,只见里面仅有一张被掩在帘后的大床,和一套老旧的红木桌椅。 桌上放着几块点心,两大摞尚未开封的卷轴陈列其侧,屋内花香清幽,时妙原和那些卷轴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没勇气偷偷打开来看看。 “算了,我还是先等他回来吧。”他自言自语道,“但说起来,那小混蛋跑哪儿浪去了?这么晚了还不睡觉,不会是跑外边鬼混去了吧?” “你说谁瞎鬼混呢?” 身后传来一声冷冷的质问,时妙原猛地回头,只见荣观真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手里捧着捧着一瓶鲜花,屋内的花香大抵就是从这儿传出来的。他在这儿看了多久?时妙原汗如雨下,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辩解,荣观真便放下花瓶,向前几步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把他扔到了床上。 “哇你干什么!” 时妙原像颗皮球似地在床上弹跳了好几下——还好,他的屁股似乎并不是很疼。 岂止不疼,甚至还有些舒适。 “这……这是?” 他惊魂未定地拍了拍床板,这床看着冷硬,实际上又软又厚,还堆着许多五颜六色的等身抱枕。 其中有毛绒鲨鱼,有云朵玩偶,当然,还有好几只肥嘟嘟胖乎乎,一看手感就好得不得了的玩具小鸟。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荣观真啥时候这么童心大发了?时妙原在错愕,抱枕大王边唰——地拉开帘子,对他摆出了那副标志性的臭脸。 “你,你干嘛!”时妙原梗着脖子喊道,“搞得这么突然,你把我弄疼了!” 荣观真气得眉头直竖:“你还敢倒打一耙?说!大半夜的鬼鬼祟祟跑我屋来做什么?是谁把你带到这边来的?!” “我自己摸过来的!”时妙原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我怕黑,我胆小,我有心理阴影,我一闭眼就是那个王八蛋山羊头怪物!那家伙给我吓得不行,老子心灵脆弱不能独处,想找你陪陪我难道很奇怪吗!” “怕黑你就开灯!来找我干什么?我看起来会发电吗?” “我来找你睡觉啊!你难道不想和我睡?” “我看你是脑子在江里被泡进水了才会觉得我愿意和你睡一张床!”荣观真指床铺最里边说,“滚那边去!脚擦干净再上床。一人一半,不许越界!” 时妙原大喜过望。 夜色又深重了几许,但在这与世隔绝的小屋中,时间流逝其实并不是很明显。 灯火闪烁,时妙原摊在一旁抱着玩具鲨鱼打滚,荣观真则半倚在床边翻看卷轴。他一边阅读,一边还时不时从盘子里拿茶点来吃。还没吃几块他发现点心不见了,再抬头一看,就见时妙原腮帮子里塞得鼓鼓的对他笑。 荣观真长叹一声,拍拍手让菩提果又送了好些点心和茶水过来。时妙原即便吃饱喝足了也不安分,他呈大字状平躺在床上,其姿势之不雅,就差直接把腿搭到荣观真头顶上了。 “老爷,荣老爷?”见荣观真读得认真,时妙原忍不住戳戳他问:“你在看什么呀?” “看字。” “哦,这些字讲了什么?” “讲了些很无聊的东西。”荣观真放下卷轴揉了揉眼睛。时妙原匆忙一瞥,在上面看到了“十恶大败狱”这五个字。 他迟疑片刻,问:“这是遥英送过来的吗?” “嗯。” “说起来,我还没问你呢,你头先和荣承光都聊了什么啊?就你让我去给遥英陪床那会儿。” “随便聊了聊。” “哟!还对我保密。” “只是稍微对了对账而已。” 荣观真将卷轴收起来,慢条斯理地说:“他想知道三渎归一之后都发生了什么,我就给他简单讲了几句。我当初虽然封掉了他的神识,但有我母亲的祝福在,他其实从未真正失去过那些记忆。而且他被封印的时候一直在睡觉,所以也就没受太多苦。” “什么封印这么温和,不疼不痒还不闹腾的哦?”时妙原好奇地问,“我以前也听说过一些被镇压的妖怪,就算最终出来了,它们也几乎都要褪半层皮啊。” 他回想起了在徐知酬的回忆中看到的那条蛇。虽然它与荣承光的蛇身有一定出入,但光看它身上那些锁链符咒和伤口,料想也不会好受到哪里去。 荣观真开始闭目养神,他似乎不是很愿意讨论这个问题。时妙原按捺不住寂寞,又探头探脑道:“不过我还是挺意外的,你居然真的愿意让我睡你的房间哎。你现在不赶我走了?嘿嘿,咱俩关系可真好啊!” “你要是想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把你扔到无果湖里去。”荣观真淡淡地说。 “那——你哪舍得啊!你宝贝着我呢!” 时妙原边说边扭,在床上拱成了一条巨大的毛毛虫。荣观真睁眼看到他的造型,问:“我看你很有精神啊,你的伤口不疼了?” “嗯?你指的是什么伤?身上的伤我是都好了,至于心灵损失的话你要是对我温柔点我应该也很快就能恢复。” “别跟老子扯淡。我问你在水底受的伤。” “嗨!那铁定是连汗毛都重新长出来了啊!” 为证明自己的强壮,时妙原呼呼哈嘿地对空气打起了军体拳:“这你就小看我了吧荣老爷?我不仅现在不疼,当时也一点感觉都没有的啊!我们鸟妖的忍痛能力可是一流的,就算是小行星砸我脑门上我都不带吭声的我跟你说!” “鸟妖都很能忍痛?” “那当——”时妙原还想满嘴跑火车,一抬头看到荣观真的表情,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荣观真眉头紧锁。 屋内光线昏暗,灯火在他脸上打下了朦胧的轮廓。光斑落入他的眼中,在那片平静的海中平添了许多波纹。 荣观真一言不发,他的嘴唇轻抿成了一条直线。有关十恶大败狱的卷轴乖巧地躺在他的膝间,他的手搭在上面,带着那薄如蝉翼的纸张微微发抖。 他怎么了? “你真的,觉得无所谓吗?” 荣观真轻声问道:“就算你其实很疼,就算你真的非常难受,就算你完全不想经历那样的痛苦,你也依旧能装得毫不在乎吗?” “我……”时妙原舌头打了结,“我,我的话,其实……” 灯忽然灭了。床帘轻轻落下,荣观真翻了个身,将后背留给了时妙原。 “睡觉吧。” 黑暗中,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时妙原讪讪缩回去,直挺挺地躺在了床上。 这里太安静了。 没有风声,没有雨点,没有花鸟虫鱼的窃语,就连荣观真的呼吸声也轻得像是要随时消失一样。 周围风平浪静,时妙原心中翻江倒海。 啪!眼前突然微亮,荣观真把一盏向日葵形状的小夜灯放到了他枕边。 “你不是怕黑吗。”他说,“这样应该会好些。” “……其实我还很怕冷。”时妙原慢慢挪了过去,“你要不要抱一抱我?” “不要。” “为什么?” “我不喜欢碰陌生人。” “咱俩又不是陌生人呀,之前在水下的时候你不也抱过我么?” “在水下那是不得已。”荣观真摇了摇头,“我有喜欢的人,除了他以外,我不想靠近任何人。” “……” 时妙原躺回去,瞪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又爬起来问:“那那个人是……” “时妙原。”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时妙原恍惚产生了某种,荣观真现在其实是在喊他的错觉。 “那个就是我喜欢的人。”荣观真背对着他说,“我喜欢时妙原,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认定了他。我喜欢他,忘不了他,至今也依旧放不下他。我曾立誓永远不背叛他,但到头来反而是我将他逼进了绝路。他死后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他,不过,在他离开我之前,我也几乎没有断过有关于他的梦。如果有得选的话,我不想和除了他以外任何人产生任何关联。” 荣观真说完便翻身下床,放下帘子,抱着卷轴坐回了书桌前。 灯火影影绰绰,他的侧影打在帘上,就像一尊沉默无言的瓷雕。 “这张床留给你,我今晚有事情要处理。”帘外传来了翻阅卷轴的声音,“灯开着,我就在旁边。香界宫很安全,你不用担心会有人来麻烦。” 时妙原喊道:“阿真。” 荣观真的影子顿了一顿。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觉得,你说的那个人,他以前说不定也这么喊过你。” “是不是都已经不重要了。你睡吧,我不打扰你了。过两天我们一起去克喀明珠山看看情况。” 荣观真不再说话,时妙原抱住他躺过的枕头,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被褥间隐约有花香,那应该是荣观真身上的味道。 这里都是荣观真的气息,这里也都是他身上的味道,这让时妙原觉得他好像被他抱进了怀里,而荣观真本人,也的确就坐在与他仅有一帘之隔的地方。 好熟悉的场景。时妙原想,他是不是在很久以前也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他一直想,一直想,到快天亮的时候,他终于找出了那既视感的源头。 他回忆起来了:大约在两千多年以前,他们也曾有过这样一个彻夜无眠的夜晚。 而在那天的夜幕降临之前,荣观真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上次在聆辰台,你离开时没有对我说再见。”—— 作者有话说:老荣:我再强调一遍,在你承认你是我老婆之前我是绝对不会抱你的。你这只坏鸟! 妙妙:(咬枕头) 下一章开始是一阵激烈的谈恋爱回忆w 第54章 金顶致知(一) 两千年前, 空相山西翼,金云粮道。 岩壁陡峭,驼铃声自天光初乍起便响彻不停。车马经流如织, 路上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深重的疲惫。 南风忽急忽徐, 它轻抚过一条蜿蜒向西纵横的山道。两侧岩壁陡峭, 碎石、枯草与尘埃肩负着满载的货品,指引着人们向远处的雪山走去。在粮道道边一角,金云驿站内外人头攒动不已, 车夫与跑马人的吆喝此起彼伏,唯有二楼角落处一张小桌难得稍显清净。 那里坐着一位相貌俊美的男子, 他身着黑衣,神情懒散,倚靠在窗边眺望着路上的车马。尘风吹动他的发辫, 带出了一阵好听且清脆的珠玉声。 “怎么还没来啊……” 他不耐烦地在椅子里换了个姿势。 桌上的普洱已经变冷,他正想端起来浅尝一口,却听见咚的一声:有人坐到了他对面。 “抱歉哦, 我今天有约了。”他正要抬头赶客, 那拿捏得恰到好处的笑容却在看见对方时凝结在了脸上:“你是……” “上次在聆辰台, 你离开时没有对我说再见。” 荣观真将两把布包的长剑拍到桌上,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 他喝完,放下茶杯,盯着时妙原的眼睛问:“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真的非常非常失礼?” 楼下传来喧闹声,似乎是跑马人之间互相起了冲突。时妙原看着荣观真愣了好久, 然后,他突然冲他绽放出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哎哟,我说是谁呢!你不是那个谁吗!”他欣喜地抓住了荣观真的手腕, “是你是那个那个谁,让我想想……你是观真,对吗?阿真?真真?闻音的儿子?你就是小山神对吧!我天呢你现在长这么大了啊……上次咱们见面是什么时候?三千年前?还是两万年前?哎哟!老糊涂了我,记不清了!” 他的嗓门很大,引得旁人纷纷侧目。荣观真皱着眉头说:“我们上次见面是在司山海宴,那已经是一千年前的事情了。在那之后你去了哪里?我一直没见到你,问我娘她也不知道你的下落。” “哎呀——我当时着急回家,忘了跟你们打招呼了,对不起啊阿真。”时妙原嬉皮笑脸地说,“但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居然还记得我是谁啊?你心里不会一直记挂着我吧?我好感动哦。” “这有什么难的,你不也还记得我么?”荣观真反问道。 “那荣老爷这话讲的,都不用我专门去记,您的威名都足够如雷贯耳了啊!” 时妙原从腰间抽出一把折扇,像个说书人似地摇头晃脑道:“话说那空相山神护法身具天地祝福,手持度厄神剑,降雨除灾斩灵,雷霆威严万钧,慈悲救苦救难,那叫一个手段了得、有求必应!我这一路上听了好多有关于你的故事,大家都说你神力无边,法力高强,心地善良,还刚正不阿!嗯……和你妈妈很像。” “我和她没有可比性。”荣观真严肃地说,“我只是沾了她的光而已。” “哎呀,长辈夸你你就受着就行了,跟我玩儿谦虚你娘也看不见啊。”时妙原收回扇子,抬手让小厮又送来了一杯普洱。 喝茶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打量起了荣观真。 和上次见面时比起来,荣观真身上发生了许多细微的变化。 他的体格更壮了,个子更高了,长相更成熟了,性格似乎也比之前沉稳了许多。 至少,现在的他已经不会再一言不合就拍案而起,面对那些不着调的胡话,他的反应也远没有从前那么大了。 都说女大十八变,依时妙原看男神仙恐怕也应如是。荣观真坐得很是端正,这让他一下子就起了调戏的心思。一杯热茶下肚,时妙原眯着眼睛对荣观真笑道:说起来,咱们阿真是长得越来越俊俏了。我听说有好些信徒钦慕你的长相,会跑去大涣寺找你求姻缘、成好事,也不知道这好些年过去,咱们小阿真自己有心上人了没有啊?” 荣观真点头道:“有。” 时妙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反应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茶杯,啪!地把桌子拍了个震天响。 “可以呀,观真!”他惊喜地喊道,“没想到你小子居然也有情窦初开的一天啊!!!” 众人再度侧目,只见时妙原激动得张牙舞爪,就像自己家孩子出了阁一样兴奋:“那人是谁?做什么工作的?是人是妖,是神是仙?你们怎么认识的?对方性格怎么样!我觉得你肯定会喜欢那种文文静静知书达理跟你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类型……我天,这可太不容易了,我一直以为你就是块木头呢!” 面对这连珠炮似的提问,荣观真不置可否。他从怀里掏出手帕擦干净桌面,又扭头唤来小厮,掏钱加了许多水果点心和瓜子。 时妙原也不和他客气,他抓起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继续追问道:“你快说呀!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我保证不跟你娘透露,真的!我我我,我对那什么太阳发誓!我但凡要是说漏嘴半个字儿,我就立马被雷劈死!” 远处当真传来一阵雷鸣。时妙原听见了,吐吐舌头讨好地笑道:“那要是她自己发现了,我可就不能保证了啊,嘿嘿。” 荣观真看了他一眼。那对褐色的眸子里没有特别多情绪。就在时妙原以为他要把这事儿就此糊弄过去之后,他慢条斯理地说:“那是个很吵的人。” “哎?很吵?”这个答案完全在时妙原的意料之外,“很吵是什么意思,那是个碎嘴子?” “是个鸟妖。”荣观真开始剥橘子,“叽叽喳喳,吵吵嚷嚷的,我说一句他能顶二十句,不仅得理不饶人,没理也不饶人。” “哦,哦,鸟妖啊。”时妙原点了点头。 他沉默片刻,又问:“那是什么种类的……” “喜鹊。” 荣观真居然笑了。他把剥好的橘子放到时妙原手心,然后从布袋中抽出三度厄和无弗渡,一点一点慢条斯理地擦拭了起来: “一定要说的话,是只有点像喜鹊的鸟。长相没什么特别的,羽毛倒是很黑,尾巴长长的,变成人形很可爱,除了话实在太多以外没什么缺点。” 时妙原陷入了沉思。 他迟疑地问:“你说的喜鹊……不会是香界宫里那只吧?” “也有可能不是喜鹊呢。”荣观真轻声道。 这句话声音很小,故而时妙原并没有听见。他嘴里塞着橘子放空了有好半天,才如梦初醒道:“哦,那观真啊,你不去陪你的小情儿,怎么想起来跑到这儿来看车马来了?金云粮道离蕴轮谷可有上千里的距离,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能让你亲自跑一趟啊?” “我娘要我来办事。”荣观真快速擦好佩剑,将它们一一收了回去。“这周边近日以来据传有鬼魈出没,已经有不少村庄受到了袭击。有信徒告到殿上请求她惩处鬼魈,但她一时分不出神,就让我先过来看看。” “哟!这不就巧了吗,我也是受闻音委托来的。”时妙原咕咚咽下了橘子,“我来这儿替她找样东西,她当时说会有人来帮我,我还在想是哪路神仙呢,原来是把亲儿子派给我来使唤了呀!” “她要你找什么?” “金顶枝。你听说过吗?” 荣观真眉头一皱:“没有。” “哦,这可是个好东西啊。”时妙原神秘兮兮地说,“我跟你讲,这东西长在西南边陲地带,由西南雪山之水浇灌而成,是克喀明珠山神特有的法器。据传金顶枝有一种十分特别的功效:它可复现人心中所想,编织真实不虚境界。境界中人一颦一笑皆一如往常,就算是已经不在的人,它也能如实复现对方的一举一动。” 他说着,往嘴里抛了一整把瓜子:“我曾经听说有人死了老婆,思念过度,便想方设法拿到了金顶枝与之团聚。与死者重聚,互诉衷肠,不仅能对话、拥抱,还可以……这听起来真的很诱人,对吧?” “那他后来是怎么死的呢?”荣观真问。 时妙原惊奇地说:“你还挺上道啊,知道这东西不让你白快活。” “天上不能掉馅饼,人死不能复生的道理不用你告诉我。”荣观真淡淡地问,“你说的那个人,他最后如何了呢?” “疯了。” “疯了?是因为一直沉迷虚境,无法面对现实了吗?” “不,是因为金顶枝的作用其实并不是造境,而是‘移转’。” “移转?” “是的。人生在世,酸甜苦辣咸各分均等。走大运者一帆风顺,背时过气则晦气连连。然而福德果报都是命中注定,即便是帝王将相也不可能路路皆通。你在这儿得到了什么……” 时妙原从果盘里挑出一枚瓜子,将它从桌左边移到了最右边。 “就得在另一处失去什么。” 啪嗒。瓜子掉到了地上。 他拍拍手道:“简单来说,人一旦脱离金顶枝境,这期间你所逃避的痛苦折磨和悲伤,就会在一瞬间卷土重来。同样的痛苦,给你十年时间去慢慢消化接受,和当下就让你囫囵咽吧下去,哪个刺激更大应该不用我多说了吧?我说的那个人后来偶然间丢失了金顶枝,在那之后,他就因为承受不住积压的痛苦,在家中自刎身亡了。” “……听起来完全是个邪物。” 时妙原微微一笑:“谁知道邪的是它,还是那些求而不得反要再求的人呢?不过放任金顶枝流落人间确实不太安全,所以你娘才专门委托我来把它给寻回来。她答应过我,只要能找到它,就分几片点叶子给我。” “你想要金顶枝吗?”荣观真狐疑地问,“你想见谁?” “我?我谁也不想见。我想要它纯粹是因为我听说它很好看。”时妙原颇无所谓地说,“我想把它穿在身上,嘿嘿。” “你好像喜欢这类亮晶晶的东西。” “是的呀!只要是会发光的,金子也好,宝石也罢,甭管是太阳还是月亮,就算是蜡烛我也想带走。我喜欢漂亮的东西,发光的东西,物件是这样,人也是一样。” 说着,时妙原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总之依我看,你娘要我俩一起来,那就说明我们想要的东西都在这里。既然如此,咱们不如就一起行动呗?我要去的地方叫金云村,离这儿还有五十里地,你呢?” “一起走吧,我也要去那里。”荣观真开始收拾随身物件,“咱们得抓紧些,再晚鬼魈估计要把村里人都吃光了。” “走走走一起来!东西都没落下吧?哦!把瓜子也都带上!” 事不宜迟,他们迅速收整好物品离开了驿站。天色将晚,粮道上还有不少趁天光赶路的跑马人,荣观真唤出白马让时妙原坐上去,他牵着马混入商队走了头十里路,在一处缓坡拐了下去。 坡上不适宜走马,荣观真便把白马遣走,和时妙原互相搀扶着涉过深草徒步而行。等到他们终于走到河边上的时候,远处的村落已经升起了星星点点的篝火。 时妙原站在湖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拍拍荣观真的后背,热络且亲昵地问:“你也发现了,对吧?” “嗯。” 荣观真目不斜视地应道:“有人在跟着我们,从在驿站的时候就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从第二次回忆开始,就是小老荣主动出击追妙妙了。 阿真这一千年间每天都在害怕妙妙脱单(不是) 第55章 金顶致知(二) “嘘。”时妙原竖起了一根食指, “别说话。” 紧接着,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拦腰抱住了荣观真。 “你?!”荣观真登时大骇不已,“你, 你干什么这是!” “阿真, 人家好想好想你哦!” 时妙原也不管荣观真有多惊恐, 便冲他嗲声嗲气地撒娇道:“我感觉我已经好久好久没见到你了,你这些年都做什么去了呀?你娘总是不让你出门,她是不是发现我们两个的事情了?我不就是年纪比你大了点儿吗, 你这次回去能不能劝她通融一下呀?我真的想死你了——你快抱抱我,你赶紧抱一抱我呀阿真!这次以后, 咱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他一边撒娇,一边不断往荣观真怀里拱。荣观真浑身硬得像是石头,两只手摆来摆去不知道该放在那里, 过了半分多钟他反应过来,鼓起勇气紧紧地搂住了时妙原。 “我也想你。”他说。 “在你背后,树下草丛, 一个人, 带了武器。”时妙原低声说道, “身上似乎有点功夫,贸然上去恐怕不占上风。那是你的仇家吗?你最近可惹了什么人?” “没印象,会不会是冲着你来的?” “我那么可爱怎么可能会被讨厌。”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察觉不到灵力波动。”荣观真将手搭到了腰间的两把剑上,“要直接上吗?二打一,我觉得胜算有九成。” 时妙原捏了捏荣观真的手掌:““别急,我来处理。头低下来些, 你吃什么长大的咋能这么高?再低一点……不要让我踮脚!” 荣观真乖乖照做。 时妙原揽住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低声道: “吹灯。” 风云忽止,月光瞬灭。 湖水陷入停滞, 老树的阴影被定格在了原地。 一只夜枭飞上高空,时妙原示意荣观真弯腰潜入深草。 借助草丛掩护,他们飞快地绕到了树后:那里果然有人。对方黑衣黑发,光看背影年龄应该不大,他的腰间别着把短刀,时妙原稍作探查,感到了一股说不上来的诡异。 他与荣观真对视一眼,用气音道: 动手。 荣观真从腰间抽出三度厄,稍稍调整角度好用剑柄砸了下去——破布条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就在此时那人的背影忽然一抖,然后,他维持着背对姿势,整颗头就这么扭转了过来! “什么鬼东西!!!” 时妙原尖叫一声,嗖嗖嗖从袖管中甩出了无数锋利至极的刚羽,那人反手抽出佩刀向上一挡——当当当当!金石交接之音直刺耳膜,羽毛们纷纷被灵压打成了齑粉。就在这一瞬间时妙原突然意识到:这人并非毫无灵力,也不是特意收敛了气息,从刚才一直到现在,他们恐怕一直都处在对方的领域范围内! 在这种情况下吹灯,这不是摆明了让人看笑话吗! 荣观真也发现了这一点。他左手掐诀施法,右手果断蓄力将剑横挥出去,却不料对方借势踩上三度厄,双手握刀用力地劈了下来。 他当机立断抱住时妙原滚向一边,期间时妙原又甩出数枚飞羽,未曾想竟都被那人尽数格挡。气急之下时妙原直接夺过三度厄,解掉布条亮出剑身,想也不想就向对方的心口刺去。就在此时荣观真从地上爬起来抱住了他:“别用三度厄!” “什么?!”时妙原感到不可理喻,“不给用三度厄?那你带过来干啥!” “三度厄能用的机会有限,而且他被碰到了绝对会死的!!” “这时候你倒跟我讲起道德来了!”时妙原气得头顶直冒烟,“那另一把呢!用你的另一把剑!” “这个……这个是无弗渡!我刚造出来没多久还有点不太会用!” “我草了!敢情你带了这么多武器出来都是当挂件的吗?!” 两人僵持之际,对方直冲过来抓住了时妙原的手腕,他见状反手从砸出一团火球:“你爷爷个蛋的,竟然敢摸老子!摸我是要给钱的你知不知道!” 轰!金火擦着那人的脸颊飞过,短暂地照亮了他耳旁密密麻麻的细羽。 时妙原先是一惊,然后他气笑出声道:“好啊!我当是什么阴间东西呢,原来是只大半夜不睡觉死出来跟踪人的猫头鹰!” 与此同时,对方也看清了他的长相:“怎么是你?” 这人开口瞬间,时妙原的笑容凝滞了片刻。 这是个女孩儿。 他正要再轰火球,荣观真一把夺回三度厄,踉踉跄跄地冲到了那人面前:“小霞!你这是在干什么!” “不是!你们居然认识吗?”时妙原震惊地问。 “她是施浴霞啊!你忘了吗?东越山山神的女儿!” 施浴霞?千年前的回忆涌上时妙原心头:他好像的确在司山海宴上见过她!可那时候的施浴霞还是个见了人就往爸爸身后躲的小不点,现在居然也修炼到这种地步了吗? 月亮从云后探出脑袋,这样一来时妙原终于看清了施浴霞的长相。 她生得瘦削单薄,短发干练,不论是眼珠和头发都黑得吓人,她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在月色下反射出了一阵清冷的辉光。那上面写着两个小字:万霞。 方才那样激烈的打斗,施浴霞脸上甚至连汗都没有出几滴。她盯着时妙原后退几步,扶住自己的下巴,把头慢慢地拧了回去。 然后她收刀转身,对两人行礼道:“见过空相山神护法,见过……见过金乌大人。” “见过见过,我你就不用拜了。”荣观真摆手道,“小霞,你快告诉我,你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是谁要你来的,你为什么要跟踪我们?从东越山到这儿可一点也不近,你父亲知道你出来了吗?” 一听说是荣观真的熟人,时妙原的态度立马缓和了许多。他拍拍身上的尘土和碎草,也凑到施浴霞跟前问道:“说话呀!大人问话你光瞪眼干什么?这儿离你家有十万八千里远,你就算是来串门的也没有上来就打主人的道理吧!” 施浴霞嘀咕道:“明明是你俩一上来就打我的。” “……”时妙原自知理亏,立刻咳嗽两声转移了话题:“那什么,刚才那都是意外!那个小霞啊,我问你,你也是来杀鬼魈的吗?” 施浴霞摇头。 荣观真问:“那你是来找金顶枝的?” 她闭口不言。 “不为除害不为寻宝,你这是……” 施浴霞抿紧了嘴唇。她攥着短刀憋了老半天气,才鼓足勇气问荣观真道:“不是说这里有信徒请山神吗,闻音娘娘为什么没有来?” “啊……啊?你问她?”荣观真完全没料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听说母亲的名字,“她那个……她这段时间一直在大涣寺闭关,抽不开身。所以这次就由我来处理事情。” 施浴霞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过半晌她又问:“闭关是要多久?三五年?百十年?娘娘是受伤了还是在洞里修炼,你知道她要什么时候才会出来吗?” 荣观真露出了为难的表情:“这个的话,我也给不出什么准信……” 时妙原用胳膊肘拐了荣观真一下:“哎阿真,这孩子好像是冲着你娘来的啊。她不会跟你有血缘关系吧?这张口娘娘长闭口娘娘短的,她难道是闻音的私生女吗?” “你别瞎讲话行吗?她家里人我都认识的!”荣观真没忍住臭骂道。 时妙原吐吐舌头,不敢再说什么了。不过他的眼睛还是在滴溜溜的转,看就知道一刻都没有停下过坏脑筋。 熟人相见,非但没有寒暄反而先干了一架,这使得气氛不免有点尴尬。荣观真将三度厄缠好放回腰间,又收拾了一下刚才受到波及的花草,确认没有任何小动物受到伤害之后,他接着问施浴霞:“我这次来是要去金云村解决鬼魈作乱问题,正好你也在,要一起去看看吗?” 施浴霞立刻回绝:“不了吧,既然有你们在,我也不好再多插手了。而且我出门也没和家里人说,现在得赶紧回去浇花。” 时妙原摇着扇子说:“是闻音娘娘派我们来的哦。” 施浴霞脸色一变。 “闻音娘娘心系金云村众,我们来之前她曾千叮咛万嘱咐过一定要把事情彻底解决了再回去。哎呀,只是我和你小荣叔叔修为有限,力难敌众,光凭我俩不一定能捉得住那许多鬼魈……真是头疼!如果不能把它们全部拿下的话,等之后回了蕴轮谷我可要怎么向她当!面!交差呀!” “进金云村得坐船渡木澜江,我知道要从哪条水路走!”施浴霞立马飞蹿到了河边,她远远地冲荣观真和时妙原挥手道:“这里就有一艘船,我已经用过好几次了!我可以带路,你们快跟我来就是了!” 荣观真震惊地望向了时妙原,后者以扇掩面,对他眯眼笑道:“没见识过吧?我这招叫瞌睡送枕头。” 等到他们走到湖边的时候,施浴霞已经做好了出船的准备。她看起来兴奋得要命,黑漆漆的眼睛里也满是光彩,时妙原与荣观真刚一并排坐下,她就迫不及待地划动了船桨。 她一边划船一边介绍道:“我之前去村里了解过情况,那里多为木梭族人,他们以走婚为俗,主张男不娶女不嫁,生下来的孩子全由母家抚养。村里人告诉我,那些鬼魈每逢有情人相会便会出现作乱,这段时间一直人心惶惶,咱们现在过去,绝对能把它们全部杀光光送给闻音娘娘当礼物!”—— 作者有话说:走婚是摩梭族习俗,这里在架空背景的基础上做了一些修改。 小霞即将被男通讯录闪瞎猫眼XD 第56章 金顶致知(三) 月明星稀, 江水无波。木澜江两岸火光点点,那些都是木梭族住民的聚落地。小舟如风驰电掣般向前驶去,掌舵人自然是一脸志在必得的施浴霞。 周围的景色飞速后退, 这船甚至不到二十尺, 愣是被她划出了天子九驾御马亲征的气势。时妙原与荣观真端坐在她对面, 就好像被私塾先生训话的学生般,一动也不敢动。 从上船到现在才过去不到半刻钟,时妙原就感觉好像经历了一辈子那么漫长, 有好几回他提议想放慢些速度,都遭到了施浴霞的无情拒绝。他又想要变出翅膀自己飞去金云村, 被她竖起眉头一瞪,也就连半句也不敢再提了。 施浴霞不仅船划得快,甚至还有余裕为他们介绍沿岸的风土人情。她指着岸边一处小型的聚落道:“木梭族人以渔猎为生, 他们世代生活于木澜江沿岸,自有记载以来便一直行走婚制。木梭族青年男女婚恋自由,若是产生了好感便会于夜间在花楼中相会, 生下来的孩子都是由母家共同抚养, 至于父亲则并不参与其中。” “那, 那这其实还挺合情理的哈哈!”时妙原缩在荣观真怀里哆哆嗦嗦地说,“反正生孩子这事儿,和爹也没太大关系不是?哎阿真,这个只认妈不认爸的情况,和你们空相山是不是还挺像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和你弟弟都是闻音她自个儿……哎哟姑奶奶你慢点儿划!我两百年前吃的饭都要给你摇出来了!” 荣观真的表情虽然镇定, 但他额头密密麻麻的冷汗还是暴露了他的内心。他紧贴着时妙原说道:“确,确实,我在来之前就听说过这边的习俗, 我家也确实就像你说的这样,我和承光都是由我娘引灵而造的,我没有爹。” “哟,那我可不一样。”施浴霞咧嘴笑道,“我是只有爹。不过他说我是自个儿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都没让他费什么心思。” “怎么的,大伙都还挺巧啊哈哈!我是爹娘都没有,但兄弟姐妹都比你们多啊啊啊啊啊啊!” 一个浪头打来,木船差点整个侧翻过去。施浴霞把住船撸,气势昂扬朝浪最高处开将了过去。时妙原像只刚被捞上岸的水猴子一般扒在荣观真身上,他边嗷嗷叫悲泣道:“小霞!小霞啊!咱究竟还有多久能到地方啊?!不是叔催你,我是真的不太喜欢水!!!” “快了快了,还有两炷香时间!你要是着急的话,那我就再划快点儿?”施浴霞气势如虹地问。 “别!千万别!就这样很好了,千万别再加速了!”时妙原吓得赶紧转移话题,“那那那,那小霞,不对,施奶奶!令尊现在是仍在东越山行宫坐镇么?你说你出来没和家里人报备,他是不是应该挺挂念你的啊!” 施浴霞愣了一下。 然后,她迅速地低下了头。 “我爹他……他已经不在人间了。”她抓默默攥紧了船桨,“他到下面去了,你要问我的话,我也已经有好几百年没见过他了。” “下下下下下下面?”纵使伶牙俐齿如时妙原,面对这种情况也不免有些束手无措。他结结巴巴地说:“对不起啊施奶奶!我,我不知道你家出了这种事。那,那你请节哀……?” 施浴霞不语,只是一味地划船。荣观真欲言又止,却不料船速再度升级,他终究是招架不住,也面色铁青地和时妙原抱成了一团。 不到半柱香后,他们顺利地抵达了金云村。 双脚再度踏上大地瞬间,时妙原感动得几乎当场以头抢地。他抱着江边的小树干嚎了好久,才被恨铁不成钢的荣观真拖着离开了这里。 天色已晚,金云村内部却是一派灯火通明之景。竹制的吊脚楼风格独特,每家每户门上都挂着颇具异域情调的扎染帘布与挂画。 此地位处空相山最西域,不论是地貌特征还是风土人情,都与中东部地区有很大差别。时妙原一路上边走边四处探头探脑,他瞧荣观真的表情也很新鲜,便料想他大概也是头一回来到这里。 比起他们两个,施浴霞就显得要轻车熟路许多了。她像个老向导似地带他们行走在村落间,不一会儿,时妙原听见了一阵欢快的歌声。 他跑上前去一看:原来是村民们正围坐在篝火旁跳舞。 “阿姐!是阿姐来了!” 有小姑娘看见施浴霞,欢呼着冲她跑了过来。她这一嚎,其他女孩也叽叽喳喳地围到了施浴霞身边,她们围着她又唱又跳,还时不时讲几句土话,看样子彼此之间的关系十分熟络。 施浴霞一边应付姑娘们,一边对荣观真和时妙原说:“这些都是我在这儿认识的朋友!你们先自个待会儿,等下阿思奶奶会来和我们聊聊。” 篝火烧得旺盛,时妙原和荣观真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了下来。他们身边大多是年轻的女子,她们有些在编织竹篓,有些则忙着往火堆里烤红薯山楂和鲜果,果子们被烧得滋滋冒油,时不时便喷出诱人的香气。 时妙原指着那些果子问荣观真:“我等下可不可以吃一点点呀?” 荣观真扭头用土话对姑娘们说了点什么,便被塞了好几只还沾着泥土的生地瓜。 他示意时妙原坐到稍远些的地方:“你让开点,我来烤,别给你毛燎着了。” 时妙原乖乖地往后挪了几屁股。他眼巴巴地望着地瓜,身上的首饰被火焰映衬得晶光闪闪,乖巧得浑像只刚从金粉堆里滚过几圈的小猫。 等待夜宵的过程中,时不时就有青年男子向他们所在的地方走来。这些人手里攥着各式各样的金色枝条,其送礼的对象自然是同族的女孩。被搭讪的若是点头了,两个人便会手牵着手离开,至于那些遭到了拒绝的男子,则就只能垂头丧气地回到同伴中间了。 他们手里的金枝引起了荣观真的注意。他问时妙原:“那是你要找的金顶枝吗?” “嗯……当然不是!”时妙原眯起眼睛分辨道,“让我看看啊,这个是铜做的,那个是纸打的,哎哟,怎么还有稻谷,真是什么东西都敢往人家手里送啊!哦哦哦,这个带的是真家伙,阿真阿真,你快看那边那两位,真的是男帅女美,好配的一对啊!” 荣观真朝他所指的地方望去,只见一位相貌英俊的青年手拿金枝,羞涩而又紧张地放进了姑娘手里。那女孩生得明艳貌美,她并未接过这份厚礼,而是笑着牵起他的手,加入了绕篝火起舞的人群中间。 有人朝那小伙子调侃道:“依辛!你今晚能进朱姆的花楼吗!” “那得看他的表现了!”朱姆哈哈大笑。 这边,青年们之间的气氛越发火热,时妙原再一看,那头的施浴霞已经被小女孩们围了个水泄不通。只一会儿功夫,她的怀里就多了许多金枝,此外还有各种各样的腊肉土产被源源不断地扔来。 她抱着这些厚礼连连推辞,急得脸都红成了苹果:“不行,不行!哎呀和你们说过了我不行……我不能留在你们这里的……哎!你别扔了就跑啊!” 时妙原见状,觉得有趣,也从地上捡了根小树枝递到荣观真面前:“这个给你。” 荣观真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他并未接过树枝,也没多说些什么。 见他不言语,时妙原往他身边多挪了几寸。他捧着小树枝傻笑道:“我说,这位小哥,你今晚要不要来我的花楼做客嘛?我看你很合眼缘,想和你谈谈朋友交交心,再和你讲点私密的话,也不知道你给不给我这个面子哦。” “不给。” 荣观真夺过树枝,从篝火里扒拉出了几块烤得焦红的地瓜。他一边拨弄地瓜皮,一边头也不抬地对时妙原说:“我劝你别瞎闹,人家本族习俗如此,你个异乡人来凑什么热闹?这枝子我先没收了,以后不要随便乱开这种玩笑。” “你哪里看出我是在开玩笑了?”时妙原嗔怪道,“我对你可是一片真心哇。” “真心?你的真心在哪里?” “我的真心在你。”那鸟嬉皮笑脸地说,“我看你看得欢喜,觉得你这人有趣,正好这里气氛不错,和你说说笑怎么啦。你看那头都成了那么多对了,再加上咱俩也不多不是么?” “和我说笑?”荣观真重复了一遍,“时妙原,我从很久以前就想问你了,你和谁都是这么自来熟,这么爱胡乱说笑的吗?” “那怎么会,我当然只邀请我的至交!”时妙原嚷嚷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我们是朋友?” “难道你不觉得是?!” “哦?那我明白了。只要是被你认作了朋友,就可以从你这儿得到甜言蜜语么?” 荣观真放下了树枝。他望着时妙原的眼睛,略有些不忿地问:“那你活了这么些年,遇到过那么多人,难道每次遇见合眼缘的朋友,都要和他们开这种情情爱爱的玩笑吗?”—— 作者有话说:小老荣,年纪轻,憋不住事儿,吃一点醋都要嗷嗷叫出来(摇头) 小霞行驶交通工具是快,不是技术差,此女的驾驶手段对这个时代的乘客而言还是太超过了。 第57章 金顶致知(四) “你活了这么些年, 遇到过那么多人,难道每次认识合眼缘的朋友,你都要和他们开玩笑说喜欢他们吗?”荣观真问。 “不是……”时妙原被噎住了, “我这不跟你开玩笑呢吗?刚才还好好的, 你怎么突然就较真起来了啊?不对,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一跃而起,指着荣观真的鼻子怒斥道:“荣观真,你要不要听听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什么喜欢不喜欢, 什么玩笑又这那的,朋友怎么了?那也不是谁都能和我交朋友的!我讲话是有点不着调我承认, 那我这不是在逗你玩儿么!” 荣观真微笑道:“哟,看不出来,时大人还颇具童心啊。知道的以为你我是忘年交,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我有什么别的意思呢。从前你就爱这样信口开河,到现在了你居然也一点都没有变,你到底是生性如此, 还是唯独不把我放在眼里?时妙原, 我在你心里究竟是什么形象, 一个比你小上万岁的孩子,还是随便你怎么胡闹都不会翻脸的旧相识?” “你这还不叫翻脸吗?我看你也没少和我发脾气啊!” 时妙原愤怒地站起身来,坐到了离荣观真有好几米远的地方:“你这人真没意思,我再也不要跟你讲话了!从现在开始你不许出现在我面前,除非让你白马来谢罪!不,白马来了我也不见!” 他们的争吵引起了旁人注意, 姑娘们连背篓也不编了,光顾着偷偷议论这对突然翻脸的好友。荣观真被劈头盖脸一顿骂也不恼,而是埋头继续烤起了地瓜。 甜腻的香气在空气中蔓延, 时妙原抱着胳膊怒了没几分钟,眼睛就开始时不时往篝火里瞟。 他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唾沫。 过了约半柱香的时间,荣观真从火堆中拨出烤好的地瓜,把它们拾掇干净剥开分块,一一送回给了之前给他们东西的村民。 分完食物之后他回过头去,对眼睛瞪得比鸟蛋还大的时妙原问道:“你眼睛里进沙子了?为什么一直眨来眨去的。” “……我眼睛里进臭土坨子了!” 时妙原气得扭头就走,被荣观真眼疾手快地拉了回来,他当然不可能乖乖就范,而是像个小孩儿似地拳打脚踢道:“你放开我!” “我不。放开你你不见了我怎么办?” “我不见了关我屁事!不对,关你屁事!”时妙原扯着嗓子嚷嚷道,“荣观真我警告你!我可是你的长辈!我们的关系没有你想得那么亲密!你再不松手我就要打你了,你信不信我之后和你娘告状,到时候我一定让她狠狠抽你的屁……唔?” 时妙原叫得正欢,荣观真冷不丁把一整块烤地瓜塞到了他嘴里。 他眨了眨眼睛。 他嚼了嚼地瓜。 他咕咚一下咽了下去。 “给你烤的,刚才一直在调整火候,现在应该是最好吃的时候。但还是慢点吃,小心烫嘴。拿着。” 荣观真从怀里掏出一块方帕,裹着余下的地瓜塞到了时妙原手中。 烤地瓜的外皮都已被贴心地去除,暴露内里金黄如蜜的瓜肉。时妙原只轻轻吸了吸鼻子,就被差点香了个跟头。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哦……”他眼巴巴地问。 荣观真说:“我来替白马给我的好朋友谢罪。” “我不需要!” “你的肚子说它要。” 咕——时妙原的肚皮不争气地打起了鸣。他绝望地闭上眼睛,经过一番天然交战之后,他看似极不情愿地从荣观真手中接过了手帕。 眼下时值深秋,山里夜间结了层薄薄的白霜,在这时候吃些热烫的食物简直再适合不过了。他边往嘴里塞地瓜边叽叽咕咕地嘟囔,荣观真在一旁看着也不嫌腻。吃到最后时妙原咬到了一块有点坚硬的东西,他翻开帕子一看,瞬间瞪大了眼睛。 “这,这是……!” 这是一支发簪。一看就是由纯金打造,周身镶嵌了无数玛瑙宝石,即便在夜色中也难掩华彩。 “这是我自己做的。”荣观真状似无意地踢起了脚底的石子,“金子是东阳江里淘的,海阳峰下就有冶金铺子。上面的宝石是空相山特产,你不是最喜欢红玛瑙吗?我专门挑了些成色不错的。” “你……这是给我准备的?为什么?”时妙原震惊地问,“你知道这次我会来?” “不知道,其实早就准备好了,我只是随身带着而已。” 荣观真说着便开始擦拭佩剑,他一边擦一边说:“具体什么时候做好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反正我想着等见到你了就给,见不到就继续等。至于你问为什么。上次你在聆辰台说的话给了我一些启发,你就当是我对你的谢礼吧。” 他抬头时妙原说:“戴上试试。” 时妙原举起金簪子比划了两下。他把辫子拆开,分两股挽起,在后脑勺扎了个小小的发包,他把簪子被他插到里面,稍作调整后,他有些紧张地问荣观真:“这样好看吗?” 荣观真点头道:“挺适合你。” “我问你好不好看,你说适合是几个意思?” 荣观真笑了,火光衬得他的笑容温暖又清澈。木梭族的青年们又开始跳舞,乐曲与欢呼声攀到最热烈处时,他望着时妙原的眼睛说:“我觉得很好看。它特别适合你。” “那当然了,你也不看看用它的是谁。” 时妙原嘴上哼哼唧唧,脸上的笑意根本就遮掩不住。他既吃到了心心念念的烤地瓜,又从荣观真那个白拿了支簪子,方才那点怒气,自然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摸着簪子乐不可支地说:“我要给它起名叫红瑙金枝!” “你叫它飞天旋转大菠萝我也没意见。” 时妙原喜滋滋地坐到了荣观真身边,他问:“这东西是专门给我的,还是每个人都有?” 可能是因为篝火太旺,他说这话时总感觉自己的脸烫烫的。 荣观真头也不抬:“目前为止就做了这个。” “哦哦……” “毕竟我不像你,我没那么多朋友,也不会慷慨到见人就送黄金。” 时妙原瞪了他一眼:“你是为了找机会羞辱我,才给我送礼物的吗?” “当然不是,我不是说了这是给你的答谢么?” “我才不信!你肯定有别的坏心思!” “好吧,那就是因为我喜欢你。” “噗——!!!!” 时妙原差点儿一屁股摔到篝火里面,他堪堪稳住身子,狼狈而又颤抖地问:“你你你,你说什么胡话呢?!” “这不是你最爱说的话么,怎么轮到我讲你就紧张成了这样?”荣观真嗤笑道,“当初不是你说的吗?你说我不舍得吃你给我的杏子是因为喜欢你,我种了那棵杏树就是为了思念你,那现在我都专门给你做这么贵重的东西了,按你的话说我不得这辈子就认定你了啊?” “你,你……你纯是在拿我逗趣儿!” 时妙原愤怒地指着荣观真,连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苍天啊!天理何在?他与荣观真不过一千年没见,这孩子的嘴皮子怎么就变得这样利索了? 当初那个一点就炸的小可爱去哪了?司山海宴上那个会因为他一句话从脑门红到脚后跟的大炮仗难道再也回不来了吗?岁月它不饶人也就算了,为何就连神也不愿放过啊!!! 荣观真在口头上扳下一城,心情极好地哼起了小曲。时妙原憋了老半天,最终蚊子叫似地哼出了一句:“你送我东西这么贵的东西……小心你那个小喜鹊吃醋……” “这个啊,你就放心好了,他还不知道我对他有意思呢。”荣观真满不在乎地说,“那家伙挺奇怪的,说他迟钝吧他脑子还算灵光,要论聪明呢有时候又容易反被聪明误。不过我就是喜欢他这点,以我对他的了解,我觉得他并不会关心我给谁送什么东西。倒不如说,他哪天要是会在意我我才更高兴呢。” “……” 时妙原讪讪地坐了回去。 他不说话了,也不再时不时就摸头上的簪子。 说来也怪,这本来是很合他心意的东西,现在他的表情却远没有刚开始那么欢喜了。 “你俩在这儿啊!我找了你们好久!” 施浴霞远远跑了过来。她刚摆脱姑娘们的包围,脑袋上还顶着不少花花绿绿的小树枝。 她气喘吁吁地说:“我带阿思奶奶来了!她是这儿的村长,会给我们讲鬼魈的事情。” 阿思奶奶上了年纪,不会讲官话,所以她每说一句话,就由施浴霞来转述本意。荣观真与时妙原听完她的描述,表情也逐渐变得凝重了起来。 “所以,大致情况就是,近日来周边许多村子都传出了鬼魈伤人的事情,金云村虽然还未受到波及,但也有人听到了不少风声。”时妙原若有所思道,“但你确定是鬼魈吗?寻常人不一定见过它们,或许是认错了呢。” 施浴霞弯腰与阿思交谈了些什么,她道:“阿思说那东西的脸是红的,远远看有人形,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还会吃人伤人,和鬼魈的模样确实很是接近。她的孙女朱姆已经连着好几天在窗户下面发现了脚印,昨天夜里她甚至在窗口看到了影子。依辛说他会保护她,可这种事毕竟谁也说不准。” “朱姆和依辛就是那边那两位吧?”时妙原指着远处载歌载舞的青年男女说,“他们是一对儿?” “对。按木梭族的土话讲,朱姆是依辛的‘阿夏’。” 时妙原将两根食指竖起贴在了一起,他问阿思奶奶:“那他们亲亲?” 阿思奶奶笑着点了点头。 “那看来和传言很接近了。不过真奇怪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对男女之事感兴趣的鬼魈。”时妙原挠头道,“我之前光听说它们爱吃人肉,没想到还产出些七情六欲来了。如果朱姆和依辛会有危险的话,那我们应当怎么帮他们才好?” “这还不简单吗?你和荣叔,你俩睡一觉不就行了。”施浴霞说。 “啥意思?”时妙原震惊地张大了嘴巴,“你说啥?睡,睡觉?” “对呀,这不是最直接了当的方法么?” 施浴霞露出了志在必得的表情:“你们看,只要你和荣叔扮成走婚的情人行房中事,等到引鬼魈过来了,再把它们一举击杀不就可以了!反正你俩法力高强……总不至于被这种小妖精给难住吧?”—— 作者有话说:小霞:最佳助攻。 妙妙直接被老荣玩晕了。 长了一千岁以后就是会从傲娇男变成直球怪口牙! 第58章 乌鸟不鸣 (一) 荒谬, 荒谬!真是太他爷爷的荒谬了! 时妙原活了大几辈子,从来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脑袋里还会蹦出“不合规矩”这四个字。 他?和荣观真? 走婚? 情人? 行房事!?!? 他震惊地望向施浴霞:这家伙看着明明还挺像个小神仙的样子,为什么会了解这么多人间的文化秘辛?她知道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吗?他倒是无所谓, 但荣观真听了不发火才怪吧! 施浴霞并没有察觉到他的惊愕, 她以拳击掌道:“只要你和荣叔扮成走婚人行房中之事, 等到引鬼魈过来了,再把它们杀掉就好了。怎么样,这个法子是不是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个锤子, 从上到下简直全部都是窟窿!”时妙原赶忙摆手阻止,“我觉得这样根本就不……” “确实, 换谁来都有危险,我们的确是最适合的人选。”荣观真沉吟道,“若是由我俩来伪装的话, 那就由我来扮成依辛好了。” “那感情好,那时妙原,你就是朱姆了。”施浴霞指着时妙原说, “等下找人给你打扮一下, 就可以到花楼里去等了。你俩记得提前对好暗号, 我就在附近蹲点等鬼魈来,做戏做全套,见了面记得在床上多躺一会儿。你要是不介意的话也可以脱两件衣服,你介意吗?我感觉你不会。” 时妙原惊掉了下巴。 施浴霞迅速与阿思奶奶讲起了他们的计划,荣观真整个人看起来十分云淡风轻。篝火旁的舞会终于走到了尾声,当木梭族的青年们几乎走光之后, 时妙原脑子里就只剩下了五个惊天动地的大字: 老天,恶俗啊! 银饰哗啦作响,他捂住脸重重地躺到了床上。 他所在的地方是花楼, 木梭族青年幽会的场所。 他披着朱姆的衣服,戴着朱姆的首饰,穿着朱姆的袜子,还踩了双朱姆平日里会穿的拖鞋。如果不看脸的话,她整个人看起来几乎和木梭族少女没有任何区别。朱姆本人听说他们的计划后十分担心时妙原的安危,然而比起妖怪,更让时妙原害怕的其实是来自神的威胁。 “绝对不能让闻音知道……她要是听说了这事儿绝对会把我的毛都拔光……”他近乎绝望地喃喃道,“可是我之后我要怎么跟她交代?就说我睡了她儿子?她儿子被迫睡了我?不对,不对,应该不至于真的真刀真枪地干吧……!”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他不断在内心默念:都是假的,都是逢场作戏!他们只是为了抓住鬼魈,这一切就只是做做样子而已!施浴霞根本就不懂情爱,荣闻音就算知道了也一定能理解他的苦衷,荣观真自己都是从树枝杈子里蹦出来的肯定也对此一窍不通!退一万步来说他明明还有心上人,以他对荣观真的了解,他绝对不至于真的和他……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三下。 然后又是三下,三下,再两下。 这是他和荣观真定下的暗号——时妙原的心立马提到了嗓子眼。 他翻身坐到床边,强装镇定喊道:“依辛?是你吗?” “是我,朱姆。”那人隔着门答道,“我来了。我可以进来么?” 是他要等的人。时妙原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门没上锁,你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而后吱呀关上。有人走到床边,在他面前站定了。 时妙原唯唯诺诺地低着头,故而他的视野范围内就只有那人绣满花纹的衣摆。等到他终于鼓起勇气仰起脸来,就见到荣观真穿着纯黑的修身短袍,对他笑了一下。 “银色也很适合你。”他指着时妙原身上的木梭风格首饰说。 月光洒进屋内,窗外树影婆娑。时妙原有片刻的失神,只因眼前人的打扮为他带来了不小的震撼。从前他只见荣观真穿过青白两色的剑士服,这件临时被征用过来的黑袍,竟为他衬出了一种别样的异域气质。 时妙原还在恍惚,荣观真直接他身边坐了下来。他耳朵上的银丝吊坠发出了一阵清脆的响声,这也是木梭族男子常有的打扮。 “给你。”他将一支盛放的水杨花放到他膝上,“这还是依辛告诉我的,他说木梭族人通常会在与情人幽会时带上一支鲜花,这本来是他为朱姆准备的礼物,现在就先借给我了。” 水杨花气味清芬,这让时妙原身上的局促感减轻了许多。他手里捏着花,故作轻松地荣观真道:“所以,哈哈,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 “等。但光这样干坐着恐怕不行。”荣观真环视四周一圈,果断下了结论:“鬼魈脑子聪明,不会轻易中计。我们得做点什么把它们引过来。” “那你的意思是?” “先躺下吧。” 荣观真将外套脱下叠好放在枕边,他见时妙原还在犹豫,干脆抬手帮他取下了头上沉重的银饰。 “我送你的簪子就先不取了吧。”他便为时妙原打理头发边说,“等下要是打起来,弄丢了就不太好了……你为什么一直在抖?你很害怕吗?” “我我我……我怕冷。”时妙原开始信口胡诌,“而且我怕黑,这里太太太黑了,哈哈。” 其实他一点也不冷,月圆之夜的晚上室内也光线也十分敞亮。荣观真稍作思考,躺下将时妙原揽进了怀里。然后他扯来被子盖在两人身上,还贴心地帮他掖好了被角。 “这样子看起来可能会更像情人一点。”他问,“你现在还冷么?” 老子快热炸了。时妙原想。 他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是想说点什么的,但那些稀里糊涂的字句尚未来得及成形,就全化作了扑通扑通好似要将他的胸膛撕裂的心跳。 荣观真的语气看似平静,但他搭在被子上的手也肉眼可见地有些发抖。 时妙原意识到,现在正兵荒马乱的其实不止他一个人而已。 他说:“阿真,我……我看要不我们还是……” “那天和你分别之后,我想了很多很多事情。”荣观真突然说道,“你在聆辰台对我说的话,我觉得我全部都听进去了。” “哎?”时妙原抬头问他,“你指的是?” “你说,我应该承担山神的责任,还说我可以找到一条适合自己的道路,我想了想,我觉得你说的都十分有道理。”荣观真抿了抿嘴唇,“在遇见你之前,我一直拒绝与外界产生往来,因为我觉得只要能安然避世就可以逃掉很多麻烦。我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不愿意坐在庙堂里听那些乌七八糟的请求,但是你和我娘说的话给了我启发。你们让我知道,如果我想要获得真正的安宁,那我就不可避免地要承担一些东西。” “我……”时妙原一时有些语塞,“也还好吧,我只是随口说了两句而已。” “对你来说可能只是随意点拨,但对我而言意义十分重大。”荣观真看着他的眼睛说:“白天刚见面的时候,我最开始其实是想先和你道谢的。谢谢你,时妙原,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并不会成为人们口中值得信赖的护法,你自然也就听不见那些所谓的……我四处除暴安良的传说了。” “哈哈,那你这话说的,这不也是你自己悟性高么?” 时妙原本来还有些羞愧,一听见荣观真道谢便不免飘飘然了起来:“哎哟啊,其实呢阿真,你实在不必和我这么见外!我和你母亲是至交好友,你的问题当然也都是我的问题!我跟你说啊,你这从今往后,若有是什么苦恼困惑都可以来找我,我这几万岁可不是白活的,不论遇到什么麻烦我肯定都能给你说道清楚!你要是做山神做不明白,我也可以给你提供提供帮助呀!哈哈哈哈!” 荣观真如释重负地笑了:“是吗?那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并不想见到我呢。” “你这叫什么话呀?我每天想见你还来不及呢!” “不过,我并不只想做和你互帮互助的朋友。” “啊?” 荣观真缓缓起身,他的阴影将时妙原整个笼在了身下。 一缕黑发落在他的耳边,它们的主人离他也不过咫尺之遥。 温热的呼吸扑打在这方寸之间,时妙原又听到了那阵几欲破体而出的心跳。某种他曾料想过、却不敢真切地去考量的可能涌上他的脑海,就在这时他突然意识到: 荣观真现在,确实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性格毛毛糙糙的孩子了。 他说:“时妙原,我想要和你更进一步。” 时妙原下意识往后缩去:“你,你是什么意思?更进一步是什么意思,阿真我不懂,你别乱说话,我……” “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你就没有好奇过他是谁么?”荣观真问。 “就……喜鹊呗?哈哈。你不是喜欢鸟妖么?我跟你说,鸟妖确实是很可爱的。小鸟啊都毛茸茸的,喜鹊的话肚皮身上还有白毛!不像我们这种乌漆嘛黑的,人家看了就嫌晦气,飞到哪都容易被赶……” 那个“走”字还没说出来,时妙原便突然闭上了嘴巴。 因为荣观真捧住他的侧脸,用拇指轻轻按了按他的嘴唇。 “确实很可爱,也确实是毛茸茸的。”荣观真垂眸道,“就是话有点多,也没喜鹊那么讨人喜欢。我问了我身边几乎所有人,他们都说像我这样会爱上乌鸦的确实算是少数。”—— 作者有话说:老荣已经从傲娇男彻底长成了直球大师。 颤抖吧妙妙!你斗不过这马! 第59章 乌鸟不鸣 (二) “我问了我身边几乎所有人, 他们都说像我这样会爱上乌鸦的确实算是少数。” 荣观真平静地说:“也有人好奇我喜欢的是谁,我就告诉他们,那是一只从太阳里飞出来的鸟。” “你……” 时妙原彻底失语。 刚与荣观真重逢时, 他其实就有了一种模模糊糊的预感。 荣观真变得实在是太多了, 但一开始时妙原只将这一切归结于年龄的增长。他并没有往深处想, 因为他不擅长处理过于亲密的感情。 那是他从来没思考过的问题——也是他从来不敢去仔细思考的事情。 荣观真定定地看着时妙原。他的眼神略有闪烁,但是一直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他轻声问道,“在过去的这一千年里, 我每天都在心里盘算要对你说的话。”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时妙原嗫嚅道,“我不明白。” “哦, 那可能因为是我讲得不够清楚吧。那我干脆直接一点好了,时妙原,我对你……” “你快别往下说了!” 时妙原惊恐地捂住了他的嘴巴:“这, 这不是你该对我说的话,我们之间的差别太大了!你对我一点儿也不了解,真正的我和你所看到的我根本就不一样!” 荣观真反握住他的手:“那你告诉我, 真正的你是怎样的?” “这……这件事情说起来有点复杂, 但总之我们是不可能有结果的!”时妙原焦急地说, “如果你有那种想法的话,我劝你还是趁早放弃好了!” “为什么?你是对我不感兴趣,不想与我深交,觉得我不符合你的期许,还是已经有心上人了?你总得给我个理由。” 说到“心上人”三个字的时候,荣观真的语气有一丝明显的烦躁。 时妙原连连摇头:“不是, 都不是!你就当我没法儿给你回应好了。” 荣观真立刻断言:“那你就是不喜欢我了。你对我没有想法,你还是把我当成小孩,你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只见了你两面就对你死心塌地, 你不喜欢我,所以你才会在我面前如此口无遮拦。因为你就没有料想过我会对你有意,或者说你想到过,但是你不在乎。我说得对吗?” 时妙原闭上眼睛大喊:“我没有!” “那你告诉我,你对我究竟是什么想法?”荣观真逼问道,“有没有意,是或者不!我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你现在摇头,我立马就可以离开。” “你走了谁来杀鬼魈?” “区区鬼魈能难得倒你吗?我看你只是不想给我个准话而已。” “你别曲解我的意思!我,我还要拿金顶枝的好吗!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时妙原崩溃大叫:“你一直在问我要答案要答案,我能说什么好呢?我我我,我现在根本没法儿回答你!” “现在没法回答,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情当然以后再说啊!你这小孩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啊?你从前一直是这样的吗?你是不是但凡爱上谁,都要逼得他和你在一起才行?!” “我没爱上过别人。”荣观真平静地说,“你是唯一一个。” 时妙原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呜咽:“我看我是最倒霉的那个吧……” “我喜欢你,时妙原。” “你……” “方才你不让我说,但我觉得我有必要告诉你我的想法。我喜欢你。你可能会觉得我突然对你表露心意有些唐突,你当我幼稚也好,没见过世面也罢,但是我从见你第一眼开始就忘不了你了。” 荣观真严肃地说:“那时候我还小,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大人会让我每日牵肠挂肚。后来我种下了杏树,每回给它浇水的时候我都在想象你站在那棵树下的样子。上回在司山海宴见到你我很开心,那之后我也想天天见到你。我修炼的时候想的是你,杀妖的时候想的是你,我不论做什么都会想到你。我知道我应该再多等一等的,但是我真的不想再和你道别了,我想每时每刻都和你在一起。当然,你大可以把我赶走或者躲着我,一切的选择权在你。” 他一口气说完,甚至有点喘。见老半天没得到回应,他问:“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 时妙原颤抖着捂住了脸:“你把话都讲完了,我还能讲什么……” “是吗?你的耳朵好红。”荣观真探头探脑地问,“你害羞了?” “没有!”时妙原唰地把被子蒙到了头上。 “我刚才说的话,你都听清楚了吗?” “没有!没有!全部都没有!你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刚才只听见小狗在叫!” “这样啊?那也行。没听见的话我就再说一遍好了。” “别!爹!千万别!”时妙原立刻惨叫出声,“我求求你了,你不要再说那种话了!你要是不想我现在立刻原地死了你就马上闭嘴!我听进去了听进去了两只耳朵全部都听得一清二楚啊!!!” “听进去了就好。”荣观真隔着被子抱住了他,“我知道你对我也有意思。” 被子里那团羞于见人的大型物体像兔子似的抖了一下。 荣观真察觉到他的反应,颇有些得意地说:“你别想着瞒我。我只是年龄比你小一些,我可能见的世面没你多,但我可不是瞎子。你知道你每次看我的时候都是什么表情吗?你那眼神跟黄鼠狼见了鸡也没什么两样了。” 时妙原隔着被子拳打脚踢了起来。 “疼,疼!别踢了!小心崴着脚!”荣观真嘴上嗷嗷大叫,手上还是把他更抱紧了些,他的力气极大,时妙原几乎是立刻就踢打不动了,但还是在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不用掀被子看都知道,这鸟现在应该已经气冒了烟。 过了好一会儿,等到时妙原不再有大动作了,荣观真摸摸索索地凑到大约是他耳朵的地方,低声问道:“时妙原,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你说我不了解你,那我想等了解清楚了,再把上面的话对你说一次。可以吗?” “……” “你怎么不说话?你不会是被闷死了吧?” “……” “喂,你还在吗?金乌大人?时妙原?妙妙?妙原?哥……” “我要咬死你!”被子里传来了金乌大人凶恶至极的威胁。 “你咬。咬完了你能抱抱我吗?” “我求求你你还是杀了我吧!”时妙原惨叫道,“你这些年真的有在好好修炼吗?你都是从哪学的这些不着四六的屁话的啊!!!!” 荣观真爽朗大笑:“跟你学的!你以前讲话就这样,你别不承认!” 时妙原彻底失去了所有反抗力气。荣观真又紧紧地抱了他一会儿,然后,他松开双臂,小心翼翼地把被子拉了下来。 再度四目相对之时,他发现他的脸已经快要和眼睛一样红了。 时妙原的脸很红,头发很乱,眼神躲躲闪闪,明显不愿让他看他。 他们离得很近,月光亦纯净如水。一千年前在聆辰台上的那个夜晚,和现在比起来竟也有几分类似。 “你,你别看了……”时妙原无力地推了荣观真一把。“我的头发都乱掉了……好难看……” 荣观真摇了摇头:“没有,一点也不难看。你现在很好看,你怎么样都很好看。” “你再敢说一句这种话老子现在就变回去把你眼珠子叼出来喂狗!!!!” 时妙原再度崩溃,他看荣观真竟还在笑气不过,拿竹枕头打他头:“叫你笑!叫你笑!不准笑了!你这个成天不学好的小混蛋!!!” “哎哟疼!哎哟嘶……这竹枕头吗?怎么还夹头发的?!好了你别打了!别给人家东西弄坏了!我不说了,我不说了可以吧!!” “不说我也要打!真是反了天了你了!你过来!你别躲!” 咚咚咚! 两人的动作一滞。 “有人敲门。”时妙原立马压低了声线,“是小霞吗?” “感觉不是她。”荣观真扭头望向门口,“她在附近值守,不出意外不会过来。” 见屋内无人应答,那人又敲了三下门。然后是三下,再两下。 紧接着,他用木梭族的土话高声唤道:“朱姆,是我!我是依辛,你快给我开门吧!” “他说他是依辛?”荣观真对时妙原使了个眼色,后者当即推他下床:“是鬼魈来了!快躲起来,别让它发现!等我指令再动手,不要轻举妄动,知道吗?” 时妙原迅速理好衣服和床褥,又用被子遮住了小半张脸。待到荣观真躲到木柜之中后,他掐着嗓子喊道:“进来吧!门没锁!” 木门应声而开,一个高挑的人影踏进花楼,晃晃悠悠地朝他走了过来。 那“人”的衣袖宽大,身材瘦削干巴,头上顶着一顶破烂的披风,整张脸都被掩盖在了布料之下。它进门时,带来了一股难以形容的土腥烂肉味,不用想,这绝对不可能是人类。 腥臭味逐渐浓郁,时妙原听见了剑柄被攥紧的声音。那东西摇摇晃晃地走到他床边。它在时妙原身边站定了一会儿,然后,它突然开口唤道:“娘子。是你在这吗?你让我好找。” 什么情况?时妙原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玩意儿怎么会讲官话? 鬼魈通常由身死山中者的怨气凝结而成,而他身边这位……听它的口音,它生前难道是中原人吗?—— 作者有话说:妙妙遭遇了年下男入室抢劫般的爱情(。) 老荣:是你娘子吗你就乱喊!!!(攥紧三度厄) 第60章 乌鸟不鸣 (三) “娘子, 我来寻你了。” 那鬼魈的声音柔和,听着不像吃人的怪物,而更接近温文尔雅的书生。它摇摇摆摆地弯下腰去, 带着股莫名的委屈扒在了床边上, 时妙原纹丝不动, 而它哀愁不已。 “我想你想得好苦……”它在时妙原耳边轻叹道,“自从你离我而去,我每日都在期盼能与你重逢。你莫要再与我分离, 你看看我,娘子, 你为何不愿正眼瞧我?” 说着,它伸出枯瘦的手,作势就要抚上他的脸颊。 时妙原立刻以被捂脸。他娇羞地说:“你走开, 我不给你看。” “娘子?” “我一人独守空闺,许久不见你来,今儿个咱们再会, 你连招呼也不打那么一声, 就猴急地要上来。我是你正儿八经娶来的妻子, 你倒好,把我当什么人了?” 时妙原一通数落,直令那鬼魈无言以对,它似乎是真在反思自己的错误,而与此同时,木柜门被轻轻推开了半边。 借助屋内的月光, 时妙原看到了荣观真怒不可遏的表情。 他心思一动,又状似柔弱地叹道:“不过,你若是肯为我做件事情, 我也并非不能让你上来。” “哦?”鬼魈登时兴奋了起来,“娘子请说!” “把你那披风脱了,让我看看你的脸。多日不见,我对你甚是想念。” 对方顿了一顿。 “怎么?”时妙原将声音抬高了几个度,“你不愿意?” “不……不是我不愿意……”那鬼魈唯唯诺诺地说,“是我不能啊。” “你我结发夫妻,怎的连模样都不方便给我瞧?” “我怕吓着你。”它柔声道,“我长得丑陋,不像娘子,虽不显山露水,但也……真真是貌美如花。” 是吗?时妙原往鬼魈背后瞥了一眼。依他看,真真现在是快被气死了才差不多。 他转而循循善诱:“哎哟,这话说的,我还能不知道你长什么模样么?来嘛,给我瞧瞧吧,高低也没什么坏处。” 那鬼魈沉默良久,还是缓缓摇了摇头。它伸手就要拽时妙原脸上的被子,被他躲开了:“这真不得行。” “娘子,你为何一直避我?”对方的身体开始咔咔作响,腥臭味更甚,而它的声音也产生了一丝失真。时妙原料想它大概是装不下去了,便勾勾手道:“我会这么做是有缘由的,你想听么?” “想……” “那耳朵给我。” 那鬼魈满心欢喜地凑了上前来,它只听时妙原柔声道:“我不能给你瞧我的脸,是有原因的。那是因为……我家男人他特别爱吃醋!” 他掀开被子大吼道:“荣观真,给我干他!” 话音刚落,荣观真一脚踹开柜门,挥剑朝鬼魈的脑袋劈了下去。鬼魈矮身一让,它原先所在的地方霎时现了一道焦黑的剑痕。花楼内火光大盛,而那火竟来自荣观真所持的剑——时妙原爬起来一看:好家伙,他竟然用了三度厄!这小子之前那么大义凛然生,没想到现在居然对只猴子起了杀心! 那鬼魈反应过来,凄厉大叫道:“娘子,你为何如此待我!!!” “谁是你娘子?!你再鬼叫一句试试看呢!!!” 荣观真一声怒吼,挽起三度厄向它的头颅刺了过去。三度厄剑身流光溢彩,这还是时妙原第一次亲眼见到神剑出鞘的奇景,有驱邪之力的神火在屋内划出无数道光痕,纵使那鬼魈身形再怎么灵活,还是不免沾到了火星。 刷!只眨眼之间,它头上的披风就被烧了个精光——它的确是一只红面鬼魈,只是它的血肉已被吸干,鲜红的皮和骨头紧贴在了一起。而在它的脑门上,正趴着一只张牙舞爪、通体金黄,有百足千爪之多的蜈蚣。那蜈蚣脚上密布的刺毛深扎在鬼魈头上,只一动起,就仿佛无数柔软飘摇的花蕊。 它见自己暴露,立刻尖叫一声,松开鬼魈的脑袋向荣观真扑了过去! 时妙原当即惊呼:“不好!快让开!这是金顶枝!!!” 荣观真侧身躲过蜈蚣的突袭:“你管这玩意儿叫金顶枝?!是哪个缺德鬼给它起的名字!” “不知道!你快到我身边来!” 金顶枝唰唰唰释放出数十条软腿,将时妙原与荣观真团团围在了一起。屋内狂风大作,那风怎么听怎么像是有人在奸笑,鬼魈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它根本就只是被这怪物选中的宿主而已! 更多蜈蚣腿如箭矢般飞来,时妙原挥袖甩出刚羽将它们打掉,但他深知这只是杯水车薪:一旦被金顶枝盯上,不论是谁都免不了要被拖进他的领域。今天这幻境,他们是进也得进,不进也得进了! “你拿着这个!”时妙原往荣观真手里塞了片东西,后者一看:是片金光璀璨的羽毛。 “这是?!” “这是我的金羽,你等下入了金顶枝境切记跟它走!”时妙原抓着荣观真的手说,“金羽会带你离开那里,只要有它在你就不用担心出来以后会被情绪淹没,只要跟着金羽就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到你!但是你要注意,这一路上你不论看见什么,都千万不要着了它的道!” “那你呢!”荣观真顶着狂风大喊道,“你自己怎么办!!!” “你问我?这玩意儿我还有好多呢!我不会有事,你放心好了!” 时妙原深吸数口气,双手结印化出一只飞鸟,冲破金顶枝的包围向窗外飞了过去。紧接着他回头抓住荣观真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荣观真,你记住!金顶枝境里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不存在的!你可能会看到过去经历的事,见到已经死去的人,但是它绝对不会是现实存在的东西!不管你看到谁,就算是我,就算你看到了你娘!那也全都是它造出来骗你的!” 飓风更甚,蜈蚣腿们环绕的速度越来越快。金顶枝化作环形的炫光,带着几乎凝结成实体的怨气向包围圈中二人扑袭了过来。即便知道此时抵抗毫无用处,时妙原还是紧紧地抱住了荣观真,他咬紧牙关闭上眼睛,直到那咆哮的风终于渐渐平息—— 直到,他怀里已经没有了人。 时妙原睁开了眼睛。 他还维持着拥抱的动作,然而,现在他怀中,只有一树纷扬的落雨。 下雨了。 这里是香界宫。 “这……”时妙原微微瞪大了眼睛,“我怎么会来这里?” 这里是香界宫,山里正在下一场不大不小的雨。熟悉的台阶自他脚下向上蔓延,而在道路两旁,曾为他和此地生灵提供庇荫的树木,却已经全部枯萎了。 发生什么事了?时妙原左顾右盼,却连半个人影也没有见到。周围一片劫后余生之景,此处的景致和他印象中大致相同,但他总觉得这里和从前比起来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是因为他已经有一千年没来这儿了吗? 他拍拍身上的灰尘,又运气凝结出了一枚金羽。 “带我出去。”他对金羽说。 那羽毛在空中上下浮动两下,慢慢悠悠地往前方飘了过去。时妙原快步跟上,他无视身边断裂倒伏的树木,一心一心就只跟着金羽走。 “真有本事啊,居然知道让我看这个。”他自言自语道,“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会让我回十恶大败狱呢。” 他本以为金顶枝会让他看看扶桑树,或者干脆带他回他最恐惧的地方,没想到那鬼东西如此通人性……知道哪里才最出乎他的意料。 不知怎的,他的耳边浮现出了荣观真的声音: “在过去的这一千年里,我每天都在心里盘算要对你说的话。” 过去这一千年……过去这一千年。 时妙原搓搓脸,略有些自嘲地笑了出来。 金顶枝境能将人留在最眷恋的地方,而在过去这一千年里,他确实会时常想起在香界峰上度过的那个夜晚。 被拖入幻境其实在他的计划之内,倒不如说他是为了引金顶枝现世才有意以身入局,一切本来都进展得很顺利,只是,荣观真是计划中的那个意外。 荣观真,荣观真…… 等出去以后,他得跟他好好聊一聊。 小孩子嘛,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大不了再躲个几千年,他不信荣观真到时候还会记得他。 雨突然停了,金羽的飞行速度陡然加快了许多。天阴阴的,空气中盈满了泥土的气息,时妙原吸吸鼻子,他闻到了血腥味。 有人受伤了? 这里是荣观真的家,还能有什么人在这里受伤? 思考间,他已经爬到了木屋门口。门上的匾额是他未见过的,那上面写着:寻香觅界。 门没有关严,两侧的石狮子上依稀有血,血迹一路向院内蔓延,金羽迫不及待地飞了进去,时妙原站在原地喊道:“荣观真!你在吗?” 无人应答。 “阿真?听得到我说话吗?” 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在家吗?” “……” 时妙原听见了一声微弱的呢喃。 那像是人声,但又很像破了风的号角。他想了想,推门走了进去。 进门后,迎接他的是一片轻盈的白雪。 那并非白雪,而是半枚惨白饱满的杏花。 杏花落在他的发间,它下落的轨迹似雪又似飘絮,缕缕花风轻拂,带来了一阵令人作呕的腥香。 时妙原呆在了原地。 有至少十几秒的时间,他根本动弹不得。 他眼前的不是刀山火海,也不是地狱亡灵,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优雅朴素的小院,还有他曾行过踏过,时至今日也未曾变改的小桥和流水。 这里有落花菩提,也有满园春色。 天色灰败如雾,地上血流成河。 荣观真倒在杏树下,一支玉箭穿透了他的喉咙。白马在不远处抽搐,它的脖子上同样有一块惊心动魄的血洞。 杏花落地不到半秒,就被荣观真的血同化成了朱红。金羽落上他的鼻尖,他迷茫地仰起头来,两行赤红色的泪就这样流出了他血肉模糊的眼眶。 他张开嘴,发出的声音如砂石般粗粝。 “妙妙?”他沙哑地呼唤道,“是……是你吗?” “你终于……咳,你终于愿意来看我了?”—— 作者有话说:作话:可以猜猜这是什么情况下的老荣。《 》 60-70 第61章 剑雨别 “阿真!!!!” 时妙原连滚带爬地跑到了荣观真身边。 荣观真浑身是伤。他双眼紧闭、血流不止, 喉咙被正中洞穿,而作为罪魁祸首的玉箭死死地卡在他的脖子里。 他的指间沾满了灰尘和泥土,就好像他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赶回来一样。时妙原急得满头大汗, 但他却不敢轻举妄动, 到头来还是荣观真自己抬起手, 用尽全身力气攥住了那支玉箭。 “嗬……嗬……呃……!”他抓着箭羽不断用力,可光凭他自己的力气怎样也没法把它给取出来。他每喘一口气,喉咙里就要涌出咕嘟咕嘟的响声, 等到他好不容易将箭扯出一半,他的衣服都已经被鲜血染成了赤红。 “你不要乱动!”时妙原实在看不下去按住了他, “你先躺着别动!你……你……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你怎么会……金羽!金羽!快点来救他!!!” 金羽应声而来。它爆发出一阵耀眼的辉光,如绒雪般的光点集束成流,淅淅沥沥地覆盖了荣观真的全身。羽流所接触到的地方纷纷开始愈合, 玉箭也很快便散成了灰烬,恢复过程中荣观真缩在时妙原怀里不断地发抖,他的疼痛肉眼可见, 可他却对此视若无睹。 他死死地抓着时妙原的手腕, 就好像生怕他突然逃走了似的。 “是你吗, 妙妙?是不是你?”荣观真在他身上哆哆嗦嗦地胡乱摸索道,“你终于愿意来看我了对不对?你终于……唔!” 金羽嗡嗡作响,很快荣观真身上的伤口便全部愈合了。他的眼睛不再流血,只是依旧睁不开来,时妙原握着他的手,他急切地问:“阿真, 你感觉好点了吗?你还疼不疼?” “我还好,我,我的眼睛好像有些看不清楚……” “那还好, 你别急,等我再用金羽给你看看……不对!” 时妙原突然反应过来,将荣观真猛地推了开来。 不对不对不对,这根本就不是荣观真! 这里是金顶枝境啊! 他内心一阵懊恼:这里分明是幻境,幻境里的一切都是假的!他一心为荣观真疗伤,居然一不留神中了那死蜈蚣的诡计! 他赶忙将金羽捞回手中:它比起最初时已经黯淡了许多,但好在还没有彻底熄灭。这些力量就足以支撑他离开幻境了,只是…… “荣观真”把自己蜷缩成了一团。 他仍在不断地发抖,似乎,身体的恢复并不能彻底扫清他的痛苦。 “……假的,全都是假的!”时妙原狠下心来准备离开,正当此时,荣观真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摆。 “你……你不要走……” 荣观真慢吞吞地爬到了他的脚边。他胡乱抓住他的袍子,沙哑又绝望地祈求道:“妙妙,我承认是我错了,你不要再生我的气了……我求求你……你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 “你在说什么啊?”时妙原完全摸不着头脑,“我又怎么生你的气了?” “因为,因为我做错了事……”荣观真哆哆嗦嗦地说,“我做错了事,说错了话,我让你不开心了,你,所以,所以你不要我了……” “……” 时妙原内心五味杂陈。 这招实在是太出乎他的意料了,一定要说的话,甚至还有些狠毒。 在来到这里之前,他本以为金顶枝会带他回十恶大败狱,或者干脆直接让他重温被射堕时的痛苦,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它竟然会把荣观真给牵扯进来。 该说金顶枝不了解状况吗?一个才和他见过三面的人怎么可能让他产生眷恋之情。可话虽如此时妙原又不得不承认,如果这就是为了留下他而专门设计的阴谋的的话,那这死蜈蚣的确差一点就要得逞了。 荣观真的脸色惨白如纸,他匍匐在他脚下的姿态和平日里孤高的模样根本不可同日而语。时妙原自认见多识广,可面对这样的情景,即便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没法一走了之。 “你为什么不说话?”见他不回应,荣观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你能不能再和我讲两句话?你答应我一声好不好?时妙原,时妙原?我求求你了,我……” 时妙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做足了心理准备,才鼓起勇气开口问道:“你……你是荣观真吗?” 听见这个问题,荣观真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地大笑出声。 “是你!是你!是……真的是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直接陷入了狂喜,“我就说你不会抛弃我,我就说你不会忍心留下我一个人的!!妙妙,你看看我,你抱一抱我好吗?我真的好想你,我……咳咳咳咳咳!!!” 荣观真剧烈地咳嗽了起来。鲜血再度濡湿了他的上衣,只可惜它已经早没有多余的地方可供浸染了。时妙原发现这件衣服的样式很是奇怪,至少,他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见到过类似的款式。 他想了又想,还是弯下腰去,试探性碰了碰荣观真的肩膀。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做下一步动作,荣观真便一骨碌爬起来,硬生生把自己塞进了他的怀里。 时妙原顿时就慌了神:“你干什么!” 他的颈间传来一阵湿意,那毫无意外是荣观真的眼泪。 “我错了,妙妙,这回真的是我错了!”荣观真也不管他如何抗拒,便抱着他嚎啕大哭了起来。“全都是我的错,全都是因为我没有做好!我不应该违背妈妈的指令,我不该自作主张去做那些我觉得对别人好的事情!是我害了大家,我根本就没有办法处理好这些问题……我不适合当山神,我从一开始就不想当这个神仙的啊……全都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了你……” 他断断续续地抽泣道:“是我太冲动了,你不要不理我……你不理我的时候我真的特别难受,你不要走好不好?我真的不想再一个人了……” 白马的耳朵扑打了几下,它脖子上的伤口仍未愈合,三度厄正静静地躺在它的身侧,不知是不是因为光线原因,那上面的宝珠较往常似乎黯淡了不少。 杏花纷落如絮,不一会儿便在树下人身上织就了一层雪霜。天空又再飘下细雨,汗与血与雨在杏树下汇成了一滩浅溪。时妙原轻轻地拍打着荣观真的后背,直到悲泣声渐渐平复,直到风也再卷不动更多的花叶,直到金羽又发出了一阵微弱的嗡鸣……直到,他意识到他真的不能再逗留下去了,他才发出了一声无奈也不解的叹息。 “你说完了吗?”他问,“说完了我该走了。” 荣观真惊恐地抬起了头:“你不要走!” 时妙原再度推开他。他起身后退数十步,荣观真在空中虚虚地捞了几下,他什么都没能抓住。 他对着空气茫然问道:“妙妙……你还在埋怨我是吗?” “埋怨你?”时妙原漫不经心地说,“我有什么好怪你的。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血海深仇可言呀。” “因为,因为我害死了你,都是因为我你才会死的,如果没有我……如果没有我,事情就不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你这人怎么聊天的?老子明明还好好的在你面前喘气儿呢。”时妙原皱紧了眉头,“你主子是怎么交代你的,讲话这么不中听,就这样还想把我留下来吗?” 荣观真不说话了。 他既没有爬起来去追时妙原,也没有继续恳求他留下。 他好像陷入了沉思,又或者他其实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就这样呆呆跪坐在原地,风吹他也不动,雨打他也不躲,浑像尊被剥夺了全部生命力的雕塑。 少顷后,那雕塑说:“我明白了。” 时妙原问:“你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了……我只有这样,才能有机会再见到你。”荣观真喃喃道,“只要再下一次地狱,你就会来见我了。” “不是我说,你能行行好别一个不顺心就把死挂在嘴边么?”时妙原没忍住反驳道,“你别以为这样就可以让我心软,我告诉你,虽然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东西是什么原理,但是如果有得选的话,你最好还是稍微有点求生欲望好吧?我劝你不要去死,当然了你也别活得太好!成天想七想八的对解决问一点用也没有,什么再见不再见的,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我不要。” “你不要什么?” “我不要和你再见。” 荣观真微微仰起头,一滴血泪从他脸侧滑落,渗入了泥泞的花土里。树冠抖了一抖,又喂了他几枚不成气候的枯叶。残花爬上三度厄的剑柄,被它的所有者一并紧握在了手中。 “我讨厌再见……因为只要说了再见,就意味着我又要有好长一段时间,看不到你了。” 他支着三度厄,颤颤巍巍地站起了来。剑尖隐约有神火燎燃,他反手握剑,将那致命的一段指向了自己的心口。 时妙原察觉到他的意图,登时脸色一变:“喂,你别……!” “时妙原。” 荣观真泪流满面地说:“我再也不想听你说再见了。” 说完,他果断将三度厄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第62章 逢花火 “你别!!!” 幻境当场崩溃, 金羽如烟火般爆散开来。时妙原周身顷刻暗如永夜,夜色中高悬着一叶扭曲的金枝——它如蛆虫般不断变化着自身的形态,注意到他的视线时, 它发出了一阵怨毒至极的啸鸣。 金顶枝发怒了! 无数扭曲的声音和画面尖啸着向时妙原涌去, 他咬紧牙关, 强行调度起金羽之力稳住了心神。头顶是愤怒的枝虫,脚下是涌动的夜色,入目可及处皆是无可逃脱的绝境, 但他有他的羽毛,即便是在最黑的夜里, 它也会为他指明求生的方向。 羽流飞窜向前,时妙原大步流星紧随其后,宽大的袖袍像黑火映衬着他的身形, 金顶枝的炫光在他身边降下了诡谲至极的流彩,天地初开时亘古裂变的嗡鸣如潮水灌充了他的耳膜——九支被拉蓄满弓的长箭擦着他的发梢飞上了高空。 时妙原高仰起头,他看见九枚火球从至高之天堕入深渊。他闭上眼, 地狱之门在他的脑海中轰然张开巨口。他顶着烈风不断前行, 燃魂火如从前百千万亿次一样再度烧焦了他的神识。 “你就只剩下这点把戏了吗!”时妙原怒极止步, 指着头顶的枝虫破口大骂道:“就凭这点手段你还想困住我?只知道翻旧账算什么本事!今天就算再给你十条八条命,你也不可能把老子留在这里!!!” 金顶枝的触手微微一滞——紧接着,时妙原所处的图景以更无法捕捉的速度在他的眼前切换了起来。他一时间被带回了聆辰台浩瀚璀璨的星海霞,另一时间又仿佛回到了光辉灿烂的扶桑树之巅,风起时荣观真的微笑和多年前金乌们振翅高飞的情景近乎融为一体,而下一秒, 他和它们全都倒在了浓稠的血泊之中。 “救我。”他们都支离破碎。 “救救我。” “留下来。” “不要走……” “不要抛弃我们……” “妙妙,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时妙原大笑出声:“全给我滚!” 他转身便走,过去被他义无反顾地留在了身后。他冲向意识之海的出口, 越接近现实他越感觉身体仿若灌铅一般沉重,脚下仿佛有千斤之担,他低头一看,竟是荣观真牢牢地抓住了他的袖口。 他身后血迹蜿蜒,他哭得肝肠寸断:“时妙原,你带我逃吧!你带我离开这里好不好!” “不好!” 时妙原干脆利落地甩开了他,他头也不回地大喊道:“你不是荣观真,他不会露出这种懦弱无能的表情!下次想骗人之前记得提前做做功课,你这样子和他实在是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那幻影松开了他。 周围的景象在飞速逝去,冲破金顶枝的最后一层束缚前,他听见身后人喃喃道: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如果……真的像你说的一样,那就再好不过了。” 时妙原猛地睁开了眼睛。 幻象烟消云散,他又回到了金云村的花楼之中。 周围一片狼藉,虫腿散落满地,血与污浆的味道腥臭扑鼻,好在他身上基本还算是干净。 “呼……呼……” 有人在喘着粗气,他与他近在咫尺。时妙原艰难抬头,他发现自己正被荣观真牢牢地护在怀里。 是真正的荣观真。 震怒的荣观真。 荣观真一手紧搂着他,一手持无弗渡不断抵挡金顶枝的攻击。有多少虫腿来犯,他便将它们斩杀多少,金色的虫血溅上他的眉心,尚未接触到皮肤便被蒸作了灰气。 他的发丝无风自浮,怒意似无形之火,四周的怪物一时间都不敢再上前来。三度厄被胡乱放在了一旁,是因为动了恻隐之心吗?他终究还是没忍心用它来斩杀金顶枝。 “阿真,阿真!”时妙原扯了扯他的袖子,“你没事吧?” “啊!” 荣观真先是浑身一震,然后他见到他醒来,眉头瞬间舒展了开来。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他一把扔开无弗渡,像只与主人久别重逢的大狗一样把时妙原抱进了怀里。 “时妙原,你刚才真的差点把我吓死了!”荣观真心有余悸地说,“我一醒来就看见你躺在地上,旁边那些蜈蚣跟发了疯似的要上来咬你,我怕用三度厄办得太彻底,你没法活捉它回去交差,就只能用无弗渡来打它!无弗渡也是我娘教我锻的剑,她说用它可以召唤地藏王菩萨的官将首,不过我还没学会怎么用……时妙原,时妙原?你怎么又晕过去了?” “祖宗……你快松开我罢……”时妙原气若游丝地哀求道,“老子三百年前吃的苞米壳子都快被你摇出来了……” “哦,对不起!” 荣观真立刻松手,但他的语气还是十分兴奋:“我是跟着金羽出来的,你说得没错,有它在我真的一点也没有被杂念缠住!可是连我都醒了你居然还没出幻境,你都在那里头看见了什么……哎?” 时妙原将手放到了他的喉结上。 他出神地说:“没破洞啊……” “你怎么了?”荣观真反握住他,“我的脖子有什么问题吗?” 又一批虫腿袭来,他看也不看便挥剑将它们斩成了碎片。有几滴虫血正要向时妙原的眼睛溅去,被荣观真抬手挡了下去。 时妙原环顾四周,他见金顶枝的腿全都被砍下,落到到地上变成了坚硬的金色碎片。它仅剩下的主体在地上光秃秃地蠕动,看起来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我在幻境里看到了你。”时妙原收回视线,对荣观真实话实说道:“我被带到了香界峰,在那里我见到了身受重伤的你。你的喉咙破了个洞,眼神好像也有点不太好使。哦对了,你的穿着还特别奇怪,上短下长,褂子是白的内搭是灰的,你有那样的衣服么?” “什么?我没有!”荣观真又惊又疑地说,“我从没穿过那样的褂子,我现在也好好的没有受伤啊?你看,我身上连一滴血都没有!” “是吧,我心里也纳闷得很!”时妙原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我就不明白金顶枝怎会造出那么不合常理的场景,而且为什么我看到的偏偏是你?不过你那么穿还挺好看,而且那时候你还叫我妙妙……等下,这不是重点。你先把剑给我。” “哎?” 时妙原摊开手掌:“剑给我,我说无弗渡。” 荣观真用袖子将无弗渡的剑柄擦拭干净,把剑锋朝着自己的方向递了过去。时妙原用力挥舞两下,不错,呼呼生风。 这的确是一把好剑,它的灵力十分充沛,只是附着的法咒太过深奥,即便对他来说也有些难以驾驭。 妙原持剑向金顶枝走去,还没走出几步,他听见荣观真问道:“你说我在幻境里叫你妙妙,那我之后是不是也可以这样喊啊?” 他差点摔了一跤:“不是,你突然说什么胡话呢?当然不行!这像什么样子!” “那妙原?” “听起来更怪了啊!你还记得我是你的长辈吗?你小子不许僭越!” “哦……” 时妙原手起刀落,将金顶枝的主体劈成了两段。那虫的身躯立刻僵硬,眨眼间便变成了一根枯瘦的黑色树枝。这东西在凡人眼中并无任何特别之处,但若是修行之人,只消一眼便可瞧出它周身缭绕不息的怨气。 “行了,这样应该就办妥了。”时妙原用脚尖拢了拢地上散落的金叶,“现在鬼魈也死了,金顶枝也到手了,等下咱收拾收拾把它带回去给你娘就可以。对了,差点忘了问,你在金顶枝境看到了什么?” “啊……哦!”荣观真还沉浸在爱称惨遭拨回的打击中,他如梦初醒地答道:“我看到了雪。” “雪?雪地还是雪山?” “是雪山,当然也有雪地。山很高,雪很白,湖面全结了冰。有人在山上牧羊。雪下得很大,他没有注意到我。”荣观真陷入了回忆,“我记得你说的话,没逗留多久就跟着金羽离开了那里。我没去过雪山,也不认识什么牧羊人,你说我能在金顶枝境看到故人,那会是我的旧相识么?” “不知道,但好奇怪啊……你家里有人放羊么?”时妙原比划道,“或者灵体是山羊,绵羊,又比如什么高原动物的那种?” 荣观真果断摇头:“据我所知没有。我娘没有固定的灵体,承光是一条黄不拉几的小蛇,至于我你是清楚的,我们一家子和羊都没有什么关联。” “那就奇了怪了,总不能是她又在外边偷整了个小孩儿出来吧?” 时妙原想象了一下荣闻音抱着小羊羔慈母笑的画面,不由得从心底里打了个寒战。他摇摇头将那些胡思乱想甩出脑袋,指着地上彻底僵硬不动的金顶枝主体说:“先别管什么山啊雪啊羊的了,还是先把这个带回去吧。你身上有什么能装东西的法器么?” “应该是有的。我出门前我娘给我带了好多东西,你等我找找……坏了。” 荣观真苦恼地说:“好像都放在另一件衣服里了。” 他正要抬头哀嚎,却见眼前人脸色忽变。 时妙原大吼道:“让开!!!” “什么?”身后传来一阵尖锐无比的刺笑,荣观真扭头一看:金顶枝的其中半截主体不知什么跳到窗台上,身子一歪就落到了草丛中,而方才被他切下来的金叶突然齐齐起立,不约而同地朝他的方向飞了过来! 它们来寻仇来了! 荣观真当即持剑,可虫枝的速度竟比他的剑都还要更快几分。寒光铺天盖地,飞得最快的那支虫腿即将刺入他的瞳孔之际,他发现自己突然失去了视力。 黑暗铺天盖地,他眼前一片漆黑。 他瞎了? 不对。 一小枚黑暗轻盈地落上了他的鼻尖。 鸦羽满天舞落,是时妙原张开翅膀,将他死死地护在了羽翼之下。 下一秒,热血泼洒而出,从头到尾浇遍了荣观真的全身—— 作者有话说:有人要心疼了 第63章 杨枝怜柳(一) 时妙原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身体一软支撑不住半跪在了地上。 他颤抖着将手抬起攥紧成拳,那些偷袭荣观真的金叶顷刻被隔空捏成了碎片。 然后,他慢慢收回翅膀, 瘫倒在地, 留下了一地污血, 满背伤洞,以及一个几乎濒临崩溃的荣观真。 “时妙原,时妙原?你还好吗?你没事吧!!!”荣观真手忙脚乱地将他抱进了怀里, 无弗渡当啷落地,方才被擦拭干净的剑柄转眼又被鲜血染得通红。可现在他根本就无暇去管这些, 他眼里就只有时妙原比纸还要苍白的嘴唇。 “咳……我,我还好!我没事,你不用管我!”时妙原努力咽下了涌到喉头的血气, “金顶枝跑了,你快去追!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我……让我在这儿再缓缓, 你先去……” “不行!这里太危险了, 我不能把你一个人扔下来!” “都, 都这种时候了!就别你我我你的了!”时妙原焦急地说,“再不去追金顶枝,我们这些努力就全白费了!” “白费就白费!”荣观真大喊道,“如果要放弃你才能抓住它,那我宁愿拿我自己的命去换!” “你这死孩子,你在拿自己开什么玩笑呢?!”时妙原被他噎得差点又吐出一口老血, 他正想再训斥两句,却感到心口一阵湿濡,他错愕地抬头望去, 被眼前的景象惊在了原地。 荣观真竟然哭了。 他憋得满脸通红,泪水在眼眶中来回打转,还是滴滴答答地往下直落。他哭得安静又伤心,就好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样。 “你……”时妙原一时语塞。 “你俩这是什么情况?!” 花楼门被猛地踹开,是施浴霞持刀闯了进来。金叶们一见她便纷纷后撤,她看清时妙原身上的伤势,一个箭步冲到了他的身边:“你别动,我来给你疗伤!” 时妙原连连摆手:“不用!我有金羽!我自己就可以……” “你别扯了,金羽也是你自己的东西,医者难自医的道理你还能不知道吗?”施浴霞迅速念起了咒语,屋内霞光阵阵,时妙原身上的伤口迅速开始愈合,与此同时,那些蠢蠢欲动的金叶也不约而同地退缩到了角落。 施浴霞懊恼地问:“到底怎么回事,不过半天功夫你们怎么就把自己弄成了这样?那边都是些什么东西?我记得鬼魈原来不长这样吧!我明明就在外面,为什么我没看到它们进来啊!” “咳……因为来的不止有鬼魈,金顶枝就附在它身上,你刚才估计是被魇住了才没有看见!” 时妙原赶忙解释道:“依我看,金顶枝的宿主很有可能是上一个使用它的人!我来之前查过,那人生前应该是个书生,不知用什么办法得到了金顶枝,便用它来追忆亡妻,结果一不小心被它反噬附体,身死后怨气化形成了山鬼魈!阿真,你记不记得我之前对你说的故事?当时我以为金顶枝只是被偷了或者丢了,但我现在觉得,这玩意儿应该是自己设计陷害了宿主!” 施浴霞问:“你说它本来是人,那他的尸身现在在哪?” “不就在这……哎?” 时妙原浑身血液倒流: 他发现山鬼魈的尸体不见了。 又或者说,原本的那具不见了,但屋子了多了好些和它差别不大的复制品。 在他们交谈时,屋内其余的金叶已悄摸转变了形态。它们慢慢变软,慢慢凝聚,慢慢变大,慢慢站起,慢慢生出四肢与头颅,慢慢变成了许多枯瘦干巴的尸人。 花楼内本就空间有限,尸人们站起来后,就更是将门窗都堵了个严严实实。 它们的动作迟缓、举止僵硬,浑浊的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它们的目标都是时妙原。 “娘子……” 它们浑浑噩噩地念道。 “娘子……娘子。” “你为何如此待我……你为何背弃信义……” “我们难道……我们难道不是至亲至爱的夫妻么?” 其中一具尸人说着便向时妙原扑来,施浴霞果断上前一步挥刀将它劈成了两半。它的上下半身在地上挣扎片刻,竟又再站起来,分化成了两个大小完全一致的个体。 施浴霞失声尖叫:“我操!这什么鬼东西!” “小孩子家家的注意言辞!”时妙原擦干净脸上的血,在荣观真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他有些艰难地说:“如你所见,这些……呼……这些全都是金顶枝的杰作!” 尸人的身形干瘪,而它们的前额上则都嵌着一枚金叶,金顶枝的根系正在其皮下不断涌动,它扎得越深,其宿主的动作就越发流畅。 它们不断向前逼近,荣观真将无弗渡从地上拾了起来,稍作思考之后,他把手搭到了三度厄的剑柄上。时妙原立刻制止了他:“你别,三度厄是派不上用场的。你刚才也见到了,纯粹砍杀根本无法阻止尸人增生,这玩意本质是不得超度的怨灵,它们与金顶枝相辅相成,你要么就想办法渡化它们,要么就只能让它们彻底魂飞魄散。” “渡化?照理说无弗渡是可以的……”荣观真望着无弗渡自言自语道,“它可以唤官将首附体,若是使用得当就能彻底杀渡冤魂,但是我现在还不会用它!早知道我就……” 施浴霞插话道:“既然硬碰硬不顶用,那我们就想想其余办法吧!我的万霞能照出恶鬼本相,还可以暂时牵制住怨灵,等下不如我打头阵,荣护法负责殿后,时妙原,你飞得快,我们打起来了你就赶快逃跑!逃出去以后你去东越山,到东天门太浩殿报我的名字就会有人来帮我们了!怎么样?” “不怎么样!”时妙原当即否决了她的提议,“这里离东越山十万八千里远,等我到了你俩估计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几根了,你们别逞强,这事儿光凭咱们根本就管不了!” “那你是要我们就在这等死吗?”施浴霞瞪大了眼睛,“我们死了不过灵识回归天地,大不了重新做花做草做回石头,村子里那些人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可没法像咱们这样潇洒!” “小霞,时妙原,你们都退后。” 荣观真向前一步将他们挡在了身后:“出去搬救兵的确不现实,我虽实力不济,和这些东西斗上几个回合还是不成问题的。等下我先上,你们去挨家挨户把人全部转移走,我今天死在这无所谓,但是绝不能让这些鬼东西离开这里。” “你俩给我适可而止!” 时妙原忍无可忍,给这两个小屁孩一人来了一爆栗:“我真受不了你们这些臭小孩了,怎么动不动就死死活活要魂要命的什么鬼话都往外瞎讲?!我说了要等死了吗?我叫你们搁这跟我演苦情戏了吗?我看你们平时修炼起来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正事不做一点就知道跑去赶大集看民间戏本子!我的意思是现在已经不需要咱们动手了,两位未来的山神奶奶山神老爷,你俩法力无边,不会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到吧?” “你在说什么啊?嘶痛……痛痛……”施浴霞捂着脑门,欲哭无泪地问:“不需要咱们动手,难道老天爷能突然甩两道雷下来把它们都劈了不成?” “哎,还真给你说对了。” 时妙原突然笑了。 他指着天花板说:“咱们的靠山来了,你难道没发现吗?” “啊?” 天边传来了一阵密集的鼓点声。 那节拍不远不近,似一片轻盈的柳絮,随着风摇摇摆摆地靠近了彼岸。 可柳絮的脚步并不会如此沉闷,仔细听来的话……那更像是接续不断的雷鸣。 尸人们突然止住了脚步。 它们不约而同站住,不约而同仰头,不约而同张开了嘴巴。从旁观的视角看,它们就好像一群正等待上天垂怜,降下甘露与救赎的河鱼。 咚,咚,咚。花楼连震三下。 施浴霞还在查找声源,时妙原冷不丁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看了,蹲下。” 紧接着他对荣观真说:“阿真,抱我。” 荣观真下意识张开了双臂。 他才刚搂住时妙原的腰,下一秒,刺眼的月光便如洪波般灌进了整个房间。 明月炽烈如日,晚风冷冽如泉。 房顶不翼而飞,四周的木墙呈斜切状被整齐地劈了开来。 尸人们躲避不及,有的脑袋被切了一半,有的只剩下了下半部分的身体。耳畔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施浴霞探出脑袋一看,原来是花楼的屋顶被完好无损地放到了地上。 “……啊?”她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哎……?”荣观真张大了嘴巴。 “嗨!嗨嗨嗨!” 时妙原对月亮挥舞双手:“在这里!看我!我们都在这儿呢!” 天空明月高悬,月边清云流淌。月上灰影斑驳,那并非蟾宫在人间的投射,而是一个背手悬立于空中的灰影。 荣观真望向天空,短短几秒钟内,他的表情紧张到疑惑,再到不可置信,然后—— 他欣喜若狂。 在他叫出声来之前,施浴霞率先如弹簧般从地上跳了起来。 她拍干净身上的灰尘,捋好头发,兴奋地冲天空大喊道:“闻音娘娘——闻音娘娘!居然是您!您真的来了!我,我没想到居然真的能在这见到您!!!!” 山间吹来一轮清风,荣闻音如一片薄云般悬停在花楼上空。她左手抓着方才逃之夭夭的金顶枝主体,右手则掐着根其貌不扬的树枝。她轻轻点点枝条,那些正欲分裂再起的尸人便全都被炸作了黑雾—— 作者有话说:小霞:老婆来了 妙妙:婆婆来了 第64章 杨枝怜柳(二) “小霞, 阿真!抱歉我来晚了,你们俩都还好吧?” 荣闻音落下地面,笑着迎上了两个飞奔而来的小孩。 “闻音娘娘!闻音娘娘!居然真的是你!我做梦都没想过还能在这儿见到你!”施浴霞兴奋地绕着她直转, 荣观真虽看着不如施浴霞激动, 但脸上也写满了开心。 荣闻音揉揉荣观真的脑袋, 又拍拍施浴霞的肩膀,她见时妙原从地上爬了起来,乐呵呵地招呼道:“哟!妙原啊, 这才几天没见,您老人家怎么给整得臊眉耷眼的, 狼狈成了这样?” “姐姐这话讲的,我这不奉命给您带孩子来了么!” 时妙原掸掉身上的灰尘,骚里骚气地扭到了荣闻音跟前。他指着荣观真对她说道:“您瞧!咱真真是冰肌玉骨, 吹弹可破,正是水灵的年纪,随便往那一站都就是玉树临风四个大字!刚才那么乱的场面, 您家小宝贝连根汗毛都没带掉的!怎么样, 你就说我办事利不利索吧, 有我在一旁护着,你还能放心不下来吗?” 荣闻音打量着亲儿子说:“不错,没磕没碰也没破皮,就是怎的穿了黑衣服,眼睛被谁搞的红成了这样?刚刚太紧张了?被金顶枝伤着了?哎,阿真, 你不会是……才哭了一场吧?” “什么?娘,我没有!”荣观真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我才没有哭!我刚才只是, 我只是打架热出了许多汗!” 时妙原赶忙替他找补:“对的对的,咱阿真揍人可厉害了我跟你说!那家伙那剑使得虎虎生风的,虽然一把都派不上用场吧,但施加起拳脚来也相当了得!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哦,他这是杀红了眼啊闻音!” “是吗?我看未必吧。”荣闻音半信半疑地凑到了荣观真近前,“我看他这不像是打架打的,倒是跟小时候不给他摘果子那个委屈样很像。阿真,你老实和我交代,你们刚才是不是……哎?时妙原,你身上怎么了?” 她眼尖地发现了时妙原背后的血迹:“你受伤了?” 时妙原立马信口开河:“我刚才摔了一跤!” “摔跤能摔成这样,你是爬刀山去了吗?转过去给我看看!”荣闻音喝令道,“这么多血洞子!你现在还疼不疼?” “不疼,一点儿也不疼!你瞧,我已经连皮儿都长好了!”时妙原把自己拍得噼里啪啦直响,“是小霞给我治的,她手艺可好了,这以后啊绝对一点儿病根也不会落下!我跟你说我皮实着呢我的好姐姐,我的命有多硬你也是知道的,就算天塌下来了我也死不了!对吧小霞?” 荣闻音惊讶地望向施浴霞:“哦?小霞居然还会治疗术,我之前怎么不知道?” “啊?哦……是的是的!是我给他治的伤!” 施浴霞一被她夸,整个人都不由得飘飘欲仙了起来。她骄傲又羞涩地说:“其实这都是小事,我的治疗术也是靠万霞才能施展出来的!我现在修为还不够,若是再给我千百年时间,等假以时日,我肯定能活死人肉白骨,就算是到了冥府也可以把人给捞回来。闻音娘娘,其实我刚才也有疏忽,要不是我没注意,时妙原他也不会受伤,荣护法也不会哭成那个样……唔唔唔唔唔?!!” 时妙原死死地捂住了施浴霞的嘴巴,他扯着嗓子大喊道:“荣护法他酷酷挥剑!夸夸砍人!杀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昏天黑地!要多猛有多猛我跟你们讲!” 荣闻音狐疑地眯起了眼睛。 她绕到时妙原身后,看清他背上的东西后,她不由得轻轻“啊”了一声。 时妙原反手一摸,内心立刻警铃大作: 不妙。荣观真送他的簪子还沾在他后脑勺上呢! 这对母子成日朝夕相处,荣观真打金簪的事,荣闻音怎么说也不能一无所知吧?! 荣闻音果然露出了然的表情:“哦……我懂了,果然是因为这个啊。我说呢,怪不得啊。” 你懂什么了你就懂了?果然什么啊你就果然?时妙原差点尖叫出声:你知道你儿子都在想什么吗?他每天都在觊觎老子的屁股啊我的亲娘嘞!! 他不晓得荣闻音从刚才那几句话中猜到了多少,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快转移话题:“那什么,姐姐啊!小弟还有一事不明——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蕴轮谷离这老远了,你知道我们出事了吗?” 荣闻音慢条斯理地直起了身子。她看看一旁不敢吱声的荣观真,又看看眼前满头大汗的好友,再看看一脸不明所以的施浴霞,过半晌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我确实是为你们来的。方才我恰好在处理一些事情,还没忙完就听见有人传信说阿真和小霞有危险,让我赶紧到金云村来救人。这不,我才刚到村口,就正好抓住了这破烂东西,隔老远又听见你们这儿叫唤,就顺着声音过来了。” 她抬起手,金顶枝的主体在她手里安分得像只小鸡,连动都不敢多动一下。 时妙原登时心生好奇:“哎?这又是何方神圣给你传的信儿啊?在你地盘上发生的事情,连你都没察觉到,是谁这么神通广大,还能感知到他俩的安危?姐姐,我这人最爱交朋友,你能不能把他介绍给我,就当是给弟弟添个人脉呗。” “你问他啊……”荣闻音默默望向了后山的树林,“其实吧,他今天也……” “嘶啊——————!!!” 悲吼声如贯冲天,房屋角落处突然扑出了一道黑影,众人纷纷侧目,这才发现原来这儿还藏了具尸人! 它仰天长啸三秒,一团青黑色的怨灵从它口中飞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山林中逃了过去。 时妙原心下一凛:“当心!别让它逃了!” 他作势要追,荣闻音抬手将他拦了下来。 “闻音?” “不需要你出手。”荣闻音神秘兮兮地说,“死人的事情,还是得归管死人的管。” “管死人的……” 时妙原将目光投向了那片树林。 他发现,那怨灵并没能溜之大吉,而是突然刹在半途,在距林子仅有咫尺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山间传来阵阵低鸣,仔细去听的话,那吼声其实是从地底发出来的。 那不像是野兽的吼叫,而更接近于某种更致命的存在。 那是龙吟。 施浴霞脸色一变。 就在此时,那怨灵猛地掉转方向朝她冲了过来。 变故发生得太快,在场众人甚至都没来得及作出反应,施浴霞刚举起万霞准备招架,孰料林中突然飞出无数寒光凛冽的铁链,三下五除二将它钉死在了原地。 “嘎啊!!!!!” 怨灵凄厉大叫,它如蛆虫般挣扎不已,可它越是扭动,那锁链便越是发红发烫,将它绞得越死。 轰轰轰轰轰!空中连续落下五道惊雷,以电光石火之势那它炸作了尘埃,灰随山风而动,在即将散逸开来之际,一名男子从树林里拨开叶片走来,将空气中飘零的残灵尽数拢入了掌中。 时妙原瞪大了眼睛。 不知为何,他觉得他看起来非常、非常眼熟。 这是个长得颇为周正的男人。他身穿青龙袍,头戴苍碧冠,腰配朱红印,手腕间还隐约缠着一条若隐若现的铁索。他的眉目平和、身材高大,气质温吞却不失庄严,给人的感觉既亲近又疏离,还有某种不言自明的威压。 一阵山风压来,吹得他身后的草树纷纷低伏,可他的发与袖袍全都纹丝不动。 他盯着手中残灵打量片刻,轻笑一声道: “犯杀孽,执念不悟。乱人间,拒入冥司。三魂丢了七魄,五感弊缺六觉,为人不知人道,再入世也是枉然。罚你入无间狱,先至掌山林鬼神司清算。何时还完了累世债,何时再轮入道。” 说完,他将那魂往后抛去,一条青龙蹿出地底将它吞吃入腹,随后便消失在了原地。 紧接着那人一挥袖,只眨眼间便闪现到了花楼中。地上满地狼藉,他身处其间显得矜贵又格格不入。荣闻音对他微微颔首,他回以揖礼,而后自然而然地走到了施浴霞身前。 “小霞。好久不见,你长大了。”他说。 “你……”施浴霞震惊地张着嘴巴,“你,你怎么……你不是……” “嗯,我在冥司还有事情得办,只是暂时上来而已。”他握住施浴霞的手,替她捋好了几绺乱发,“不过你别担心,我们还有时间,可以再叙叙旧。” 他注意到时妙原与荣观真在旁边发呆,又对他们含蓄地笑道: “在下不才,姓施名太浩,是浴霞的父亲,现掌幽冥司大小官司,兼任东越山镇山山神之位。观真,还有这位……妙原,多年前我与你们在蕴轮谷司山海宴上有过一面之缘。此番承蒙二位照顾小女,施某感激不尽。你们可以随意称呼我,又或者,干脆直接叫我岱岳就可以。”—— 作者有话说:施太浩取典:东岳大帝,泰山山神。掌阴司。 这里的形象是对传说的改写~请注意区分。 小霞:我爸下去了(字面意义上的) 第65章 杨枝怜柳(三) “时妙原!这位就是你想认识的那位高人了。” 荣闻音指着施太浩说:“怎么, 不来和施老爷打个招呼么?” “你,你是……” 时妙原瞪大了眼睛。 他上下打量了施太浩许久,也无法相信自己方才听到的话。 东越山镇山山神?掌管幽冥司大小官司?这两句话他明明都听得懂, 可这两个头衔拼凑在一起, 还是令时妙原陷入了深深的震撼。 原来, 他就是传说中幽冥阴司的主掌者。 理阴司法刑,辖生死果报,人间有青天, 地府有岱岳的那位岱岳大帝! 传说中东越山位于人鬼两界入口,山下城镇布局与天界阴司几乎一致, 多年来人间的确流传着东越山山神与岱岳大帝实为同身的传言,时妙原也确实听说过类似的揣测。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位神龙不见首尾的神仙居然早就和自己有过一面之缘, 而且光看施太浩的长相,他也完全想象不出他会是这么位高权重的角色。 “……嘶,那什么, 小霞啊。”他默默扭头, 对施浴霞问道:“你说你爹下去了, 原来指的是这个下啊?” “哈哈,小孩子讲话,童言无忌嘛。”施太浩乐呵呵地说,“上次司山海宴之后不久我就被召回冥府做事,仔细算算我和小霞也有好几百年没有相见了。不过我一直在关注着人间的事情,所以才能这么快掌握你们的动向。” 时妙原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荣闻音看出他的紧张, 凑到他耳边对他小声说道:“你别怕,十恶大败狱不归他管。你们当年的事,他并未参与其中。” “哦哦哦, 那就好,那就好……”时妙原像小鸡啄米似地点起了头,有荣闻音这句话,他在施太浩面前就觉得自在了不少。 他们俩交头接耳的时候,施太浩将手伸进袖管,从里面掏出了一小块包着绢布的东西。 “霜糖糕,我来前紧赶慢赶买到的。”他把它放到了对施浴霞手里,“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吃这个,现在口味应该也没有变吧?” 施浴霞把糕点推了回去。 施太浩的脸上闪过了一丝错愕。 “小霞,你……你是不喜欢吃吗?”他慌张地问,“是不合你口味了,还是你年岁长了,不爱吃甜的东西了?” 施浴霞摇了摇头。 “那你是生我的气了吗?”施太浩肉眼可见地紧张了起来,“对不起啊小霞,爹当初走得急,没能多陪你一段时间。你……你别误会!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若是不开心那再正常不过了,就算你怨我,我也……” “不……我是不想要糖。” 施浴霞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 “我想要抱抱。”她小声说。 施太浩微微一愣。 他立马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女儿。 “哎哟,哎哟!可腻歪死我了!”时妙原在旁边直撮牙花子,“好肉麻,好可爱,好感人,好那个哦!这个久别重逢最令人潸然泪下,小猫头鹰和大猫头鹰都抱在一块儿了呀,咱们小树枝不考虑和娘也亲近亲近么?嗯?阿真?你在发什么呆?快去抱抱你娘,快!” 荣闻音白了时妙原一眼:“你省省吧!我俩三天前才刚见过,平时也成天待一块儿。不像你,一走就是一千多年,到哪都找不着影子。要不是我托认识的鸟儿去给你捎口信,我看就现在我也不见得能请到您老人家出山!” 时妙原嘿嘿笑道:“哎呀,那我们做小鸟的就是很随心所欲的啦!你那空相山虽好,但终归不如我四处捣乱来得自在!姐姐莫要再责怪我了,我看就算没有我这绿叶作衬,你这霸王花也还不是照样开得敞亮么?” “呵,我见不到你倒乐得清静,只是嘛……个别人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荣闻音意有所指地说。 嗯?时妙原总觉得,她好像话里有话。 他注意到她手里还揪着金顶枝光秃秃的肉杆子,便好奇地问:“说起来,这东西你准备怎么处理?” “这个啊,我等下带回行宫去就好了,说起来,你之前不是还想要一些的么?”荣闻音指着地上的金叶子问,“现成的,随便捡,不收你钱。” 时妙原立马一蹿八丈远:“不了不了,婉拒了哈!我是喜欢会发光的东西,但这种金玉其外恶臭其中的还是免了!您自个儿拿回去炼丹吧,我看假以时日,你这空相山必要出一尊惊世骇俗的法宝!” 荣闻音笑骂道:“你少跟我贫!你放心,金顶枝到了我手里,就没法再掀起什么风浪了。我带它回去不过是不想它流落在外,四处害人,也免得成天有人到我殿上哭。不过我没想到它居然这么难办,要不是太浩及时察觉不对,你们几个今天还真的难讲了。” “嗯,我是在翻看生死簿时发现的疑点。”施太浩颔首道,“作金顶枝宿主的这书生死了多年,他的魂魄久未归位,恶孽却在持续增长,就算是成了恶鬼也不会有这么快的速度,所以我就猜测他大概是遭遇了什么意外……没想到情况比我想得还要更离奇。” “嗨呀,不就是壳子被蜈蚣占了么!”时妙原插着腰说,“你别说,这人对他老婆感情还是蛮深的,就是他叫我娘子的时候可给我膈应坏了。人家在感情上可是一片空白,他嘴上占了我那么大便宜,居然就这样下地狱了,说实话我是不服的!” “这书生……他真的是为了他妻子才变成这样的吗?”施浴霞问。 “是,也不是。”施太浩轻轻摇了摇头,“倒不如说他其实才是始作俑者。这人嘴上爱妻如命,实则恶迹斑斑,十世家业三代空,吃喝嫖赌样样通,娶了贤妻不懂珍惜,在他妻子身怀六甲时强要欺占孤寡女子,硬是给她活活气出了病,还没临盆就咽了气。” “哈!怎么能晦气成这样!”时妙原立马对空气连啐好几口,“我呸!就这种人还敢占老娘便宜!真是气煞我也!” 施太浩安慰他道:“你别气,他做了这些事,到了下面都要还的。死人说不了谎,生前装得多像东西,皮囊一脱都得被看个门清。阴司刑罚道道,够他受到下辈子的了。” 一听见“刑罚”二字,时妙原便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他赶忙转移话题:“哎哟,不过这事儿其实也不太让我意外!这所谓地久天长、情比金坚呢,毕竟都是戏本子里唱的段词,别说是人了,就连咱们做神仙妖怪的也难做到这一点!依我看,感情一事无非是庸者自扰,我们脱离了六道轮回,还是得追求些更超脱的东西,你们说是不是?” 他说着伸了个懒腰,一扭头,见荣观真定定地望着他。 时妙原愣了一下。 几乎是瞬间,他就意识到自己刚才讲了什么。 坏了,他说错话了。 地久天长,庸者自扰……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看荣观真这表情,他好像是联想到别的东西上去了。 算了,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时妙原暗自思忖道:反正这确实是他的本意,反正,他从一开始就不觉得他和荣观真之间有任何深交的可能性。 现在荣观真嘴上说得好听,说想他念他,说喜欢他爱他,说要他再多给自己一些时日成长——可时妙原并不信他。毕竟以后的日子还长,神又难以老去,等再过几百几千年,等荣观真腻了烦了,不喜欢了,怎么看他都不痛快了,到那时候,还指不定会是怎样的光景呢。 年少者头脑发热,只片刻间就畅想了所谓永恒,可在朱颜辞镜之前,那所谓的爱与真心也不消多久便会变质变烂、变臭变坏。他活了太久,见过太多类似的故事,就当他是私心也好……他不想在荣观真脸上看到那种失落或厌倦的表情。 也就是现在周围人多,不适合深聊,等过会儿闲杂人等都离开了,他必须得找机会和荣观真好好谈谈。 说什么来什么。荣闻音将金顶枝塞进随身锦囊中,大手一挥道:“好了!既然事情也办完了,那我们也该走了。太浩,你公务重,任务紧,我今天就不多留你。等你什么时候得了闲,我再邀请你到蕴轮谷喝茶叙旧。” “嗯……”施太浩并未接话。他迟疑片刻,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地叫住了荣闻音:“先请留步!” “怎了?”荣闻音回头道,“还有什么没处理干净的么?” “其实,我有一事相求。” 施太浩稍拉着施浴霞的手,把她推到了荣闻音面前。 “爹?”施浴霞慌里慌张地问,“你,你这是?” 施太浩清清嗓子道:“是这样的,闻音。这些年我忙于冥府大小事务,没什么时间陪伴小霞成长,让她白白浪费了许多精进的机会。等下我又该归府,但在离开前,我能不能托付你一件事?” 荣闻音皱眉道:“你讲。” “我请你收留小霞。” 施太浩诚恳地说:“我女儿她天赋高,脑袋聪明,修炼也很刻苦。从前我还在山上的时候,她就总是在我面前提起你。我想着既然她如此景仰你,我俩也算是有所交情,你能否看在她那么喜欢你的份上……破例收她作亲传弟子呢?”—— 作者有话说:妙妙嘴上说得洒脱,实际上嘛……(摇头.gif) 第66章 杨枝怜柳(四) “爹?!”施浴霞的脸瞬间红了大半, “你你你别瞎讲!我哪有总是提啊!我我我我我只是稍微偶尔有些时候会讲一下而已嘛!” “太浩,你的意思是,你想让她跟着我一起修炼是么?” 荣闻音先是有些惊讶, 但没过多久, 她就露出了了然的表情:“当然可以。” 施浴霞大惊失色:“哎?!!” “说来也是有趣, 我近些年每次出门云游,不论是去听愿解难,还是和朋友碰面, 小霞都会凑巧出现在我身边。”荣闻音笑眯眯地对施太浩说,“我其实早就觉得她和我有缘, 正好你今天开了这个口,我看,让她随我多学习学习也未尝不可。” 施太浩故作惊讶道:“哎, 小霞,闻音娘娘说的可都是真的?我没记错的话,你不是最讨厌出家门了嘛?从前要你下山赶个大集都得三请四邀的, 怎么到了闻音娘娘这儿就开了特例啦?” “我, 我……”施浴霞恨不得直接钻进地缝里面, “我没有,我只是,我那个什么……我凑巧……” “如果小霞不愿意的话,我们最好也别强人所难。”荣闻音善解人意地说,“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做父母的最重要的是要听晚辈的意见, 不能总想着替她作主。” 施太浩赞许道:“你说得是。那小霞,你要是不想……小小小小霞?!!!” 施浴霞扑通跪倒在地,用尽吃奶的力气给荣闻音磕了个惊天动地的响头。 当!!! “嚯啊!”时妙原吓得小跳了半步, “好铁的脑袋!” “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施浴霞埋头大喊道,“浴霞愿拜闻音娘娘为师!浴霞此生别无所愿,只想常伴娘娘左右,生死不离,无论何时一切全部听凭差遣!娘娘……不,师父!您若是不嫌弃的话,从现在起您就是我的亲娘了!” “等等,那我呢?!”施太浩失声尖叫,“这话可不兴乱讲,别忘了我才是你爹啊!” 咣咣咣咣咣!施浴霞也不管亲爹如何慌张,一连给荣闻音磕了七八个响头。荣闻音紧赶慢赶拦了半天是一个都没能阻止,她这头拜得火热,时妙原还在一旁不断地撺掇:“还不够,再用力!这才哪到哪啊!有道是美猴王遇上唐三藏,沙悟净再会江流儿,要拜师就得拜个彻底,光这些还不够显诚意,你得磕九九八十一个长头才算作数!再来再来!” “你这死鸟,别为难孩子!”荣闻音赶紧把施浴霞扶了起来,“小霞!你别听他胡说,他这鸟嘴巴从来没个把门!这里不方便说话,也不好正式拜师,正好你爹也要回去了,你今天就跟我回蕴轮谷吧!你先别急着认我当妈,等你在我那住上一些时日了,你再决定要不要做我的徒弟如何?” 施浴霞点头又摇头,她一时间情绪太激动,耳边的羽毛全都蹦跶了出来。 她握着荣闻音的手,嘴里嘟嘟囔囔的念叨着些什么,荣闻音左右听不太清,问:“小霞,你在说什么呀?” “我……” “嗯?” 施浴霞嗫嚅道:“我,我是想说……你的手好暖和哦。” “……”荣闻音彻底沉默了。 时妙原眼睛滴溜一转,贴到荣观真身边用胳膊肘拐了他两下。 “哎,阿真。阿真!”他神秘兮兮地说,“我感觉你好像要多一个娘了。” 荣观真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 嘿,这小子怎么突然开始装深沉了?时妙原见状不免感到稀奇,倒不如说从刚才开始,他就感觉荣观真一直心不在焉的。 时妙原这边还在纳闷,就听见荣闻音拍拍手道:“好了!不能再耗下去了。最近山里总有精怪惹是生非,我还得回去继续平定灵脉。那谁,时妙原!你过来一下。” “来了!”时妙原像一阵风似地扭了过去,“有什么吩咐,我的好姐姐?” 荣闻音问:“你是准备随我到家去喝两杯,还是自己另有安排?” “你别说!还真有。”时妙原指着头顶的月亮说,“您给这儿开了个天窗,我要是不赶紧修好,这金云村的小姑娘小伙子们明儿个可就没地方亲嘴了。不过你得把你儿子留给我,人家力气小,一个人整指不定要到什么时候呢。” 荣观真摇头道:“我就不留下了。” “那好,你等下先去把屋顶抬……你说什么?!” 时妙原震惊地望向了荣观真。 荣观真说:“我要回蕴轮谷。” “不……不是,你要走?”时妙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他的耳朵坏了吗? 荣观真拒绝了他。 荣观真对他说了“不”? 他!竟!然!拒!绝!了!他!的!邀!请! 时妙原如遭雷劈,荣观真慢慢悠悠地说:“我想快些回蕴轮谷闭关。” 他这话一出,就连荣闻音也愣了神。 “闭关?”她不解地问,“你怎么突然想做这个了?” “因为,因为我觉得,我的修为太有限了。” “此话怎讲?” 荣观真抿紧嘴唇。 他说:“是这样的……娘,在来这儿之前,我以为凭我的能力,阻止山鬼魈作怪应该不成问题。但方才和金顶枝的缠斗让我意识到了,我的修为还是远不足以独当一面。三度厄不能乱用,无弗渡的力量我也发挥不太出来,方才要不是有您和施大人帮助,我们现在应该已经到下面去见他了。 施太浩苦笑道:“你这话说的……就算出事的不是你们,我也会来阻止金顶枝的。” 荣观真对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您说得是,但这次有您相救,下次我不会有这么幸运。我不能总是在你们的庇护下过活,我想好好修炼,精进功力,我想保护你和所有人。我想当个好护法……好山神。” “原来如此。”荣闻音露出了欣慰的表情,“虽然你这些年的变化我都看在眼里,但是真能从你嘴里听到这句话,我还是很欣慰的。这样吧阿真,你可以到寻香洞去修炼,那里清净,适合冥想。但你准备闭关多久?想要掌握无弗渡的用法,少说也得二十年时间。” 荣观真不假思索地说:“两百年。” “两百年么……也好,那你快去吧!”荣闻音拍板道,“善后的事情不用你们费神,修炼所需要的灵草药石家里都有,你让菩提果给你准备,它们知道该去哪找。” “好。” 荣观真抬腿便走,时妙原看他绕过一地狼藉走向门外,看他的背影逐渐没入了黑暗,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了树林之中,他才意识到:他真的走了。 荣观真走了。他甚至没再对他说些什么,就一个人自顾自地走入了黑夜。 为什么? 时妙原的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三个字。 为什么他会走得这样潇洒? 他感到一阵恍惚。 今晚发生的事情很多,很乱,可若是要算的话总共也没过多长时间。前半夜荣观真对他说过的那些话犹在耳边,可才过了两个多时辰而已,那些真诚热烈的告白却好像已经是上上辈子的事情了。 他就这么走了? 他就这么把他扔下来了? 他……他甚至连一句再见都没对他说啊? “时妙原,时妙原?”荣闻音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走吧,这里不需要你来善后,这次多亏有你,你先回家休息,等之后有时间我们再叙叙旧也不迟。” “哦,哦……好的。” 时妙原点点头,像只无头苍蝇似地在屋子里绕了起来。 他应该收拾收拾东西的,可一来他并没有带任何随身物品,二来他借的衣服也已经坏掉不能穿。他在原地转了几圈,看到床上的银饰,想起来那好像是朱姆的,便走过去把它们捡了起来。 “我……我先去把这个还了。” 铛啷啷。他一个没拿稳,竟让两只珍珠镶银耳环从指缝里掉了下去。他想蹲下去捡,却忘了自己手里还有别的东西,就这样全都稀里哗啦地掉到了地上。 “哎哟!我来帮你捡!” 施浴霞立刻趴到了地上,荣闻音和施太浩也弯着腰在屋子里找了起来。时妙原满头大汗,不论怎么拾掇都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等到他终于收拢好了首饰,才发现自己面前出现了一双沾满了青草与泥土的长靴。 “时妙原。”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他愣愣地抬起头来,发现叫他的人是荣观真。 他去而复返,带着满身露水站在了他的面前。 “哎,阿真?”时妙原呆呆地问,“你怎么回来了……” “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得回来和你说几句话。” 荣观真的脸很红,他似乎是一路小跑回来的,还在止不住地喘气儿。 他说:“我方才对你讲的都是真心话。” 施太浩与荣闻音对视了一眼。 “啊?”时妙原心里产生了一丝不妙的预感,“你说的是……” “我说,我喜欢你的事情,是真的。” 荣观真深吸一口气道:“时妙原,你……你可能觉得人间韶华易逝,感情从来无法长久,但我不这么认为。我是认真地在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变得更强,我知道你不需要我保护,但我希望我能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一些帮助。至少,我不想再体会那种只能看着你受伤的感觉,而且我,我……我也不想随随便便就和你说再见。” 他扭头对荣闻音说:“娘,我听你的话对他讲了我的心意,那支簪子我也送给他了。我本来想带他回蕴轮谷,但他自由惯了,这样对他反而可能不好。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再问他一个问题。” 荣观真蹲下来,对已然陷入恍惚的时妙原说道: “之前,我求你再多考虑考虑,再多给我一点时间成长。那现在我想问,若是假以时日,我真如你所说的那般像成了一位受人爱戴的神仙,如果我真的能做到从一而终的慈悲,假使我做得很好,好到足够让你满意,足够让你愿意接纳我……那到时候,你会愿意和我一起在空相山各处逛逛,看看我平时看的风景吗?”—— 作者有话说:小荣使出终极杀招:极致真诚之当着父老乡亲的面深情告白 温馨提示:现实生活中最好不要这样做哦!不是真的两情相悦的话会让对方尴尬的(! 第67章 杨枝怜柳(五) “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想带你看看我平时常看的风景。” 荣观真说完,从时妙原手里接过那些花里胡哨的银饰,一言不发地帮他整理了起来。 时妙原呆若木鸡。 有很多话卡在他的喉咙里, 可他不仅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脑也已经糊成了一团。 荣闻音的眉毛挑得老高, 这情景似乎让她感到很是有趣。 “我们先回避一下吧。”她对施太浩父女说,“让他俩单独聊聊。” “别!等一下!”时妙原反应过来,急忙把荣闻音拦在了门口。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似地问她:“你你你……我问你, 你之前知道这件事情吗?!” “你指的是什么?”荣闻音云淡风轻地抱住了胳膊,“你问的是阿真喜欢你的事, 还是他暗恋了你一千多年,不管见了谁都要聊起你,把我山上的花草动物们惹得不厌其烦, 不论干什么事都非得要我把你找出来和他一起去,我寻不到你他就满天下乱窜连东阳江都搅得不得安生,到头来还把家里品相最好的宝石金子都拿来给你亲手打了支簪子, 结果光是想送礼时该跟你说什么就自己演练了两三百次的事?” “什么?不是……我?我?”时妙原张大了嘴巴, “有这么夸张吗??” 他震惊地望向荣观真, 而此君竟摆出了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但时妙原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小子脸上赫然写满了“我暗恋我发疯我骚扰空相山全境我还从我娘宝库里抢东西给小情儿用但我就是妈妈的乖宝宝不容任何人反驳”这几行大字。 荣闻音绕到时妙原背后打量了起来:“你别说,这簪子还真挺适合你的。只可惜了我家最喜欢的一块玛瑙……啧,真是白白便宜你小子了。” “孩子喜欢就让他拿去吧。”施太浩在一旁柔声劝道,“毕竟他俩这次一起来金云村办事, 不也是你想办法促成的么。” “不是?!”时妙原登时一蹦三尺高,“怎么连你也知道啊!” 施太浩腼腆笑道:“我也是才听说的啦。来的路上闻音告诉我观真有了心上人,我一听就来劲了, 一不小心就问到了许多细节……你也知道,我们做父母的就爱聊这种话题。” 荣闻音叹息道:“我早就跟阿真说过了,我说你不一定看得上他,他还不乐意。” 荣观真默默低下了头。 “好了好了,这种事情还是留给孩子们自己聊吧。”施太浩示意荣闻音离开,“快走,快走,这种场合不好有旁人在场。” 他们很快就走了,只眨眼间,花楼里就只剩下了时妙原和荣观真二人。 时妙原感到万分迷茫。 这个画面太过诡异,和他曾经在脑海中排练过的半点也不一样。 他本以为,荣闻音若有一天知道了荣观真和他的事儿,会二话不说就拔出三度厄来追杀他。早在荣观真对他初次表露心迹之时,他就已经连山神大人会讲什么台词都想好了。 他以为她肯定会说:时妙原!你这个鸟渣!我救你出十恶大败狱,你知恩不图报就算了,竟然还敢不要脸地来勾引我儿子!你这老不死的狐媚东西,不知天高地厚的骚包臭鸟!你别跑!你看我不把你屁股上的毛全扒下来做鸡毛掸子! 时妙原默默摸了摸自己的屁股:他的尾羽应该都还在,腿也没有被闻音娘娘打断。他的身体毫发无损,可心灵却遭到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重创。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站在离他仅有半步之遥的地方,静静地凝视着他。 见他久不言语,荣观真开口问道:“你等下要去哪?” “我……”时妙原想说我要回家,但是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他踟蹰道:“我那什么,我随便找个林子睡睡觉就行。” 荣闻音居然没走远,她听见这话,直接从门外探出了头来:“想上树不如回蕴轮谷啊,我那枝繁叶茂的,不比你随便找的破野地好吗?而且你哪有别的地方可去?你瞪我干嘛,你的底细我还不清楚么,这一千年你都住在哪里?我看别是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四海为家吧!” 她放完话便潇洒离去,独留下时妙原在原地哑口无言。 “你要是真的没地方去的话,就到我那儿暂住一段时间好不好?”荣观真小心翼翼地问,“香界宫有许多天然岩洞,那里平时冬暖夏凉,无人打扰,清修起来很是舒服。我把其中一间改成了卧房,我在那给你准备了很软的床铺,很蓬松的稻草,还有很香很香的茶叶。我问过我娘了,这些都是你会喜欢的东西。” “我……”时妙原犹豫不决。 “你放心!我绝对没有要强迫你的意思!”荣观真赶忙补充道,“我回去以后就会到寻香洞闭关,到时你想去哪就去哪,我绝对不会勉强你!就算我……没有那些对你的心思,你也是我和我娘的朋友。请朋友到家里做客,这是很正常很合乎情理的事情,对吧?” 时妙原张了张嘴巴。 他实在是,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夜风轻柔,山间寒露愈重。 月光轻盈朦胧,在周围的事物上打下了一层层雾似的纱帐。 荣观真手捧银饰,站在时妙原面前定定地看着他。 他的表情严肃而又认真,时妙原在他脸上找了又找,看了又看,也挖不出半点虚情与假意。 他的确是,把所有的真心都剖出来送给了他。 “……” 时妙原慢慢蹲了下去。 他捂住发红发烫的脸颊,颤抖着声线说道: “……我想去住。” “请问您要咖啡,牛奶,还是红酒?” 西南航线,万米高空之上。 飞机舷窗外日光灿烂,时妙原抬眼望去,发现有什么东西正在太阳里对他眨眼。 “你别闹。”他低声说道,“我现在可没工夫和你拉家常。” “先生您好,请问您要喝咖啡,牛奶,还是红酒呢?” 见他久不回话,空乘又耐心地询问了一遍,时妙原正要回答,被身边人抢先了一步。 “他喜欢喝普洱茶,我也是。请给我们都来一杯,不要太烫,谢谢。”荣观真说。 空乘点头离开,再回来时拿了两只纸杯。时妙原接过一杯喝下,顿时感到胃里舒服了不少。 后排座位传来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不用看都知道是荣承光和遥英在悄咪咪讲小话。他对这对小情儿的聊天内容并不感兴趣,便扭头去观察荣观真在做什么。 荣观真没有喝茶,他把杯子放在一边,仔细地翻看着机上的杂志。 时妙原探头一看:他正在细读的是一篇旅行游记,那上面的目的地么……居然是金云村。文章配图中有一对身穿木梭族传统服饰的青年男女,两千多年过去了,他们的打扮和从前比竟没有太大变化。 真是巧了。就在不久前,他才刚想起过这个地方呢。 说起来,当年那惊心动魄的一夜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来着? 印象中,后来他和荣观真修好了房子就一起回到了蕴轮谷。荣观真去寻香洞闭关,时妙原时不时便到谷里小住。他没想到的是,时隔多年之后,寻香洞居然摇身一变成了荣观真的私人住所。但比起这个,更让他在意的是,当年他在金顶枝境里看到的画面。 那个浑身是伤的荣观真……他真的只是金顶枝为了留下它造出的幻象吗? 思及此处,时妙原轻轻叹了口气。荣观真抬头问道:“怎么,又哪里没伺候好你么?” “没,我只是在想,我们还有多久能到地方?” “还有两个小时落地贡嘎,不过就算到了那儿,也得再开几百公里的车才能抵达克喀明珠山边缘。” “这样啊……”时妙原咬着纸杯边缘说道,“其实我不太明白,为什么我们不直接传送到贡布达瓦家里呢?我可是鸟哎,居然还要坐铁鸟出门,是不是太不符合常理了?你这钱留着干点什么不好?你给我多买两斤黄金也行呀。” “克喀明珠山不是我的属地,我贸然传送过去,在贡布达瓦眼里恐怕和强闯民宅没有什么区别。”荣观真将目光移回了杂志上,“而且西南高原地势复杂,光贡嘎市的海拔有三千五百多米,直接过去很可能会产生高原反应。” 时妙原惊奇地问:“山神也会高反吗?” “山神不会,但鸟妖就不一定了。” “哈啊?你看不起谁呢!” 要不是有安全带拴着,时妙原估计已经满客舱乱飞了起来:“我跟你说,你可别看不起我哦!我平时一飞就是几万米高,就连珠穆朗玛峰也是说翻就翻,这点海拔对我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 荣观真瞥了他一眼:“小点儿声,别人都在休息。” “你呀你,你不信邪的话你就等着吧!”时妙原冲他小幅度挥起了拳头,“我呢虽然比不得你们这些神仙,但论在天上溜达的经历你们是不可能比过我的!你就方向吧荣老爷,再怎么说你对我也算有知遇之恩,等到了那儿你要是顶不住了我也不会坐视不管。只要你开口,我绝对会大发慈悲来照顾你们的!哦,但是荣承光除外,他要是喘不过气儿来了我可不给他抱氧气瓶。” “是吗,那太好了。”荣观真皮笑肉不笑地说,“那我可就等着您老人家给我端茶送水了啊。” “切!你就走着瞧吧。”时妙原信心百倍地拍了拍胸脯,“等到那时候,我一定会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鸟界顶级的身体素质!” 荣观真懒得再搭理他,摇摇头继续翻阅起了杂志。 两个多小时之后,飞机抵达了贡嘎国际机场。 又过了十五分钟,时妙原一头栽进了荣观真怀里—— 作者有话说:时妙原保留技能:百分百吹牛皮被打脸。 第68章 度母渡吾(一) 晚上九点, 贡嘎机场医疗室输液区。 机场的广播声影影绰绰,走廊上时不时传来零星脚步声。这个点的医疗区没什么人,时妙原脸色惨白地躺在一张简易病床上, 他的左手扎着吊瓶, 鼻孔里捅着输氧管, 右胳膊想抬也抬不起来,光是动一下就如风中残烛般颤抖。 “荣老爷……”他虚弱地喊了一声,“老荣, 我,我想……” 荣观真正坐在他旁边看报纸, 他听到时妙原的呼唤,递去了一杯插着吸管的葡萄糖水。 时妙原喝完后,他拿回杯子, 云淡风轻地说道:“一飞就是几万米哈。” 时妙原气若游丝地说:“闭嘴。” “我死了你都不会高反。” “别说了。” “你会大发慈悲照顾我们的,对吧?”荣观真皮笑肉不笑地问,“我的好哥哥。” 时妙原悲愤地呜咽了起来。 “真的丢死人了!” 这简直他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刻。 本来, 时妙原以为凭自己的体质, 是怎么也不可能脆弱到会有高原反应的。 刚下飞机的时候一切其实都还好。那时他只觉得天朗气清, 风阔云淡,周围的一切都令他十分新鲜,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实打实地来到高原。 西南地区和中部有时差,太阳接近九点也还未完全下山。遥英还在劝他初来乍到别跑得太快,结果话音未落,时妙原就兴奋得在廊桥里狂奔了好几百米。 然后没过两分钟, 他就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周围人对这景象早已见怪不怪,只是苦了荣观真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拿,就一路背着他风驰电掣地来到了医疗室。一群人围着时妙原又是喂药又是给输氧, 好说才让他悠悠醒了过来。 血氧含量79!就连见多识广的医生们也纷纷感慨,刚下飞机就高反晕倒的游客虽多,但他们还从没见过如此迅猛的中招速度,时妙原自己也羞愤难当——要不是荣观真反应快,他很有可能会成为世界上第一只因为海拔过高一命呜呼的鸟。还是神鸟。 思及此处,他又挤出了两滴珠圆玉润的眼泪。 他的嘴唇苍白,眼角微微泛红,这模样看着好不脆弱,谁来了都要称一句我见犹怜。只可惜他卖惨的对象素来以铁石心肠出名,荣观真冷眼旁观了一会儿,还是掏出手帕帮他擦去了眼泪。 “别哭了,本来就缺氧,等下哭死过去了更丢人。” “老爷哟,都这时候了您就别讲风凉话了嘛。”时妙原故作伤感地咬住了小手帕,“人家好难受哦,我现在连气儿都喘不过来了哎,你不要嫌我丢人就丢下我不管……呜……万一我脑子缺氧变成傻蛋了,你会不会直接不要我了啊?” 他说这话时医生恰好走了进来,那是位皮肤黝黑的藏族男人,他见时妙原在哭便赶忙宽慰道:“小兄弟,你不要太担心啊!你年轻,恢复得快,只要及时输氧吃药,最多也就难受一晚上而已!” “是啊,你听医生的,等打完吊针就不难受了。”荣观真拿手帕轻柔地擦拭着时妙原的眼角,“你这种情况医生见多了,等身体适应就好了。” 医生爽朗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对的对的!有我们在你就放心好了!而且你还有朋友陪在身边,他对你这么上心,你肯定不会有事的!” 荣观真笑意吟吟地说:“谢谢大夫,不过我其实是他父亲。” 医生惊恐地后退两步,带着一脸“卧槽你们汉人玩得就是大”的表情逃也似地离开了这里。 输液室大门才刚关上就又被踹开,荣承光和遥英推着行李走了进来。水神大人今天穿了件带毛领子的飞行员皮夹克,还别具心裁地配了副镭射反光雷朋墨镜。和他相比,遥英的打扮就显得乖巧多了,他穿的是一件米黄色帆布外套,这让他看起来像极了被极道太子爷巧取豪夺的无辜男大学生。 遥英快步走到床边,给时妙原递了几粒药片:“常兄弟,药配好了,你快就水吃了吧。” “谢谢……唔,但为啥你俩都一点事也没有啊?”时妙原吞下药片,欲哭无泪地问道:“遥英,你不是人吗?凭什么我连气儿都喘不过来,你就能满地到处溜达啊?” “这个啊,这应该是因人而异的吧!哈哈。”遥英挠着后脑勺说,“我听说高反严重的人一般体质都比较好,你肯定是平时锻炼得比较到位,肌肉含量很高才会这样的!” “你信他这小身板有肌肉,还不如信我是秦始皇骑的北极熊。”荣承光不耐烦地晃了晃手机,“霞姐刚给我打电话,她正在……开车来的路上,大概还有半小时就能到。她已经在这呆了几天了,等下会先接我们去酒店落脚。” 施浴霞要来了?时妙原不由得心头一动。 又是一位故人。说起来,他也有好久没见过这位旧友了。 印象中,施浴霞大概是和荣观真同一时期接任本山山神之位的,许多年前他们还打过几次交道,而如今时移世易……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时妙原还沉浸在回忆中,就听见荣承光问道:“但贡布达瓦为什么不来?我们到了他的地盘,他就不准备来接待一下么?” 荣承光放下报纸,慢条斯理地说:“贡布达瓦当然不来。他自古至今从不出山,谁想见他都得亲自去木提措找才行。从贡嘎市到克喀明珠山还有一段距离,我们等会儿先去酒店歇下,明天再开车出发好了。” “啊?那我们马上就要走了吗?”时妙原一听就慌了神,他抓住荣观真的胳膊紧张兮兮地问:“那什么,我能不能再带瓶氧气走啊?我怕死啊老爷,万一我半路缺氧缺得太厉害变成笨蛋了,到时候连你都认不得了可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直接给你就地扔路边喂牦牛呗!”荣承光冷笑道,“就是不知道牛吃傻子肉会不会生病,你别到时候还得给人牧民倒赔钱。” 时妙原立刻举手向荣观真告状:“陛下,二皇子他欺负我!” 荣观真抬眼道:“承光,你去前台开两瓶医用氧气,再顺便拿包没开封的鼻氧管。钱你自己出,东西你自己搬,要是碰坏了我会让你重买。哦,如果看见卖淀粉肠的记得给我带两根。” “他妈的昏君!”荣承光拉着遥英骂骂咧咧地走了。 二皇子携皇妃摔门而去,时妙原狗仗人势扳下一城,立刻感觉头也不晕了胸也不闷了,就连脚板底都充满了力量。要不是鼻孔里还插着塑料管,他现在高低得直接下床绕机场跑上三圈。 至于荣观真,他虽继续看起了报纸,但他的嘴角也一直在控制不住地往上翘。有那么一瞬间,时妙原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封建帝制时期:他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日夜攀附龙床的奸邪佞臣,而荣观真就是那种起义军都打到城下了还要继续沉迷男色的昏君。 时妙原正得意着,突然又一阵眩晕袭来,他“哎哟”一声倒到了枕头上。 “头!我的头!”他哀嚎道,“这枕头怎么这么硬!” 医疗室的床硬得就像是石头,荣观真见他龇牙咧嘴乱叫,便把他扶起来靠到了自己肩膀上。 “别乱动。”他按住他的胳膊,“小心点滴回血了。” “不行不行不行……我还是得再缓一会儿!”时妙原像只毛毛虫似地在他怀里扭了起来,“气我是喘得过来了,但就是感觉肚子好胀,就好像有人在里面踹我一样!哎哟,陛下你摸摸,我这不能是怀了龙种吧?我可是清清白白的男儿身啊,我不能有这个功能的啊大夫!” “要我说,你就是飞机餐吃多了。”荣观真往掌心哈了口气,把手放到他肚皮上轻轻揉了起来:“这样会不会好些?” “嗯……您别说,好像是舒服许多了。”时妙原爽得直眯眼睛,“可以啊皇上,没想到您这养尊处优的,还挺会伺候人哈。” “再养尊处优能有你矜贵吗?”荣观真戳着他的肚皮说,“我倒要问呢,你这也没什么锻炼痕迹,为什么会高反得这样严重?” 时妙原哀怨地瞪了他一眼。 门又吱呀一声开了,荣观真头也不抬地说:“承光,氧气瓶放车上就可——” “车就停在外边,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过去?” 回答他的并不是荣承光。 他们纷纷抬头,只见一个身穿白色始祖鸟冲锋衣的女人推门走了进来。 她的皮肤被晒得略黑,头发干练地梳到脑后,高筒登山靴上还沾着不少泥。光从外表上看,她和山野中随处可见的徒步发烧友几乎没什么两样。她的脖子上挂着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不过一进门,她就把它收进了衣领里。 荣观真见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试探性唤道:“小霞?” “是我,荣老爷,好久不见。”施浴霞取下墨镜,对他点了点头。“承光已经上车了,他累得不行,就委托我来这儿喊你。你要是没别的安排,就也跟我一起来吧……嗯?” 她说到一半,瞥见了缩在荣观真怀里装可怜的时妙原。 “哟。”她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毛,“荣老爷好雅兴啊,这又是你打哪儿弄来的小鸟?” 第69章 度母渡吾(二) 是夜, 贡嘎机场地下停车场。 施浴霞坐进驾驶位,引擎的轰鸣声在地库中轰隆隆地响了起来。 她今天开的是一辆红色的越野款吉普车,这车底盘高、空间大, 塞五个人加两罐氧气瓶都还绰绰有余。她负责开车, 荣观真坐副驾驶, 时妙原抱着氧气罐挤在后排,时不时就要隔着遥英和荣承光用眼神交战三百回合。 “明天一早我开车带你们去克喀明珠山,路上耗时可能很长, 你们有心理准备的吧?”施浴霞一边倒车出库一边对荣观真说,“荣老爷家里都打点好了没有?你那俩孩子怎么没带过来?” “你说亭云和居星?他们在蕴轮谷看家。”荣观真利落地系好安全带, 还扯了好几下。“我带了另一个护法,就是后面那个吸氧的,我之前应该和你提过。” 时妙原鼻孔里塞着输氧管, 对施浴霞惨淡地挥了挥手。 “见过施奶奶。”他瓮声瓮气地说。 施浴霞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真是稀奇,没想到荣老爷居然会收年龄这么大的护法。” “我最近比较缺人手,正好和他还算投缘, 便收到门下来了。不像你, 这么多年也不找个副手帮忙。” 荣观真打开食品袋, 一股诱人的香气在车内蔓延了开来。施浴霞好奇地问:“你手里这是什么?” “烤淀粉肠。承光买的,你要来点吗?我之前凑巧吃了一次,感觉味道还不错。” “……不了。但说到这个,承光啊,你怎么又换造型了啊?”施浴霞回头问道,“我记得上次你不还是红毛吗?” “我这个……我换换心情。”荣承光讪讪地说。 时妙原注意到, 荣承光现在好像十分紧张。 越野车缓缓向出口驶去,越靠近闸机,荣承光的身体便越是紧绷。 他左手抓着遥英的胳膊, 右手则紧握住了车顶篷上的安全扶手。时妙原看得十分可乐,他凑到他跟前小声问道:“哟,小荣老爷今儿怎么转了性了?坐个小汽车而已,你有必要那么紧张吗?” 荣承光瞪了他一眼:“你懂个屁。” “我不懂,至少我胆子比你大……哎?” 时妙原还没说完话,就感觉自己连人带氧气罐飞了起来。 嗯? 不是错觉,他们确实在飞。 道闸杆重重落下,然后——砰!越野车磅礴落地,只眨眼间便如火箭般直冲出了两百米远。 “等等等等等等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啊啊啊啊啊!!!”时妙原大叫着抓住了车顶扶手,“奶奶?奶!车!车在飞!我在飞!我在飞啊施奶奶!!!!” “你不是鸟吗?飞起来对你算什么稀奇事!” 施浴霞一脚油门,带着整车人的心脏来了个精彩的漂移。她一边加速一边大喊道:“抓稳了!从这儿到市区正常开得一小时,但你们别担心,我必在二十分钟内抵达目的地!” 车又飞起来了!车子在飞,轮子在飞,乘客们的头发在飞,就连窗外的景象也在迅速往后飞。夜间公路开阔无人,只是前方出现了一片减速带,时妙原下意识握紧扶手,几乎就在同时,他感到整辆车悬空了至少三秒。 氧气罐在他怀里发出阵阵尖叫,很快他发现那叫声不仅来源于此。荣承光缩在遥英怀里惨叫连连,更衬得施浴霞的笑声狂放不羁,她畅快不已地播报道:“看看啊!看看!现在两百迈咯!!” “你开慢点啊啊啊!!!”时妙原吓得魂飞魄散,“这里限速七十!七十!你别撞到人了!!!!” “限速?先别管这么多!有我在你觉得会出事吗!我跟你说,今天就算压死了蚂蚁,我都能下去把它带回来!呜呼——爽!来,天窗打开了,你们谁想站上去吹吹风?” “头!头!我的头要被吹掉了!” “遥英!遥英你别撒手!我好害怕啊啊啊啊!!!” “看看!弯道漂移!承光啊,你为什么不笑?哭哭哭就知道哭!家里福气都被你哭光了!” “施奶奶!奶!妈!妈妈妈妈!!!!有交警!交警在后头追我们呐啊啊啊!!!!!” 车后传来警笛的鸣叫,施浴霞啧了一声,方向盘一打直接拐到了一条小道上。土路坑坑洼洼,车速不减反增,整车人被不断抛起又落下,有那么一瞬间,时妙原感觉自己变成了炒锅里身不由己的玉米粒。许多零碎的片段依次从他眼前闪过——这里是乌枫镇,那里是蕴轮谷,他回了香界峰……他怎么看到了扶桑树?这是走马灯吗?他快要死了吗?荣观真当年砍他的时候他都没有经历过走马灯!!!! 就在此时此刻,时妙原终于回忆起了两千年前在金云村大湖上被施浴霞的划船技术统治的恐惧。这么多年过去了,此女的性格变了多少暂且按下不表,但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她不论驾驶任何载具都又稳又快,又猛又狂,唯一美中不足之处就是,这种开法比较费乘客。 早知会有今日,他刚才说什么都得自己从机场飞到酒店去! 车速还在加码,荣承光已经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就在乘客们即将两眼一黑昏死过去之前,施浴霞猛地拐回大路,一脚刹车在离白线最后半厘米的地方稳稳停了下来。 前方正好是红灯。 “呼——爽!” 她拉下手刹,爆发出了一阵畅快的笑声:“太爽了!还是现代科技好啊!只要动动脚板底就能开这么快,放以前光是抽马都得费老大力气!哎,你们怎么都不说话?承光,你的头发怎么竖起来了?” 车内一片死寂。 荣承光苍白地倒进了遥英怀里,时妙原搂着氧气罐瑟瑟发抖,连鼻氧管掉下来了都浑然不觉。 管子滋滋往外冒气,他的高原反应是暂时消停了,只是魂还停在贡嘎机场没有被捎过来。 和他们比起来,荣观真简直平静得吓人。他咬下一块淀粉肠,将剩下的半根递到了时妙原面前:“要不要来点?” “我……我要……吗?”时妙原颤颤巍巍地摇了摇头,“我就不吃了……我感觉胃好像有点……呕呃啊……” 叮!短信提示音响起,施浴霞掏出手机一看,立刻破口大骂:“靠!居然说我超速了!他大爷的,还是以前好,以前拉九头牛在地上跑都没人能管得了我!” 有了罚单警告,她才终于不情不愿地把速度降了下来。信号灯很快变绿,驾驶终于趋于平缓,时妙原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突然感觉车子再度停了下来。 “又怎么了?”他胆战心惊地问。 “前面好像封路了。”施浴霞眯起了眼睛。 前方果然设置了路障。红蓝两色的警示灯轮番辉映,远远看去还有好些交警在指挥疏散。路面上散落着许多碎石,两旁的高山黝黑而又沉默,看样子,这里很有可能刚发生过一场小型滑坡。 “我……我下去看看情况!”遥英方才始终不发一言,眼下得了机会立刻便主动请缨:“承光,你也跟我一起去!” 荣承光忙不迭跟上,他下车的时候差点摔了个狗啃泥。施浴霞见状问荣观真:“你不去吗?要真有落石,有你在应该很快就能解决。那小鸟,你就留下来吧,高反患者不宜走动太多。” “也行。” 荣观真潇洒地解开安全带,轻松地打开车门,沉稳地站定在地上,小腿一软差点跪到了地上。 他很快就调整好重心,和荣承光相互扶持着向路口挪了过去。 时妙原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车内光线昏暗,只有信号警示灯扫过车内时视野才会有片刻清晰。他抱着氧气罐默默又吸了一会儿,一抬头,发现施浴霞在透过后视镜看他。 “施奶奶?你……” 施浴霞冷不丁问道:“现在感觉怎么样,还呼吸不过来吗?” “啊?还好!胸已经不闷了,就是身子还使不上什么力气,不过也比之前好多了。”时妙原唯唯诺诺地答道,“谢谢奶奶关心。” “那就好。唉,也是苦了你了,这地方什么都不错,就是海拔高,一般人和妖怪都住不太习惯。” 施浴霞说着,稍稍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时妙原见她心情不错,便鼓起勇气套起了近乎:“施奶奶平时喜欢四处云游么?我看您这身行头还挺专业的。” 施浴霞笑道:“云游吗?算是吧,我是不太喜欢待在同一个地方。不过这还是我第一次到西南雪山来。这里的阳光很好,你们到得太晚,等明天天亮了,外面的景色会和现在大不相同。” 时妙原连声应和:“那是!毕竟贡嘎可是日光之城,我听说这边一年四季阳光明媚,连下雪的时候天都亮堂堂的。” “对,这儿不仅日照充足,山也多高多奇,和中原比起来很不一样。”施浴霞在驾驶座上伸了个懒腰,“看见前面那座雪山了没有?它叫作卓玛拉山,也属于克喀明珠山的一脉。卓玛拉在藏语里意为‘度母’,是他们传说中的一位女神。” 卓玛拉山安然伫立在远方,即便在夜色之中,它顶上终年不化的积雪也如强光般醒目。远远望去,它的确像是一位袭白裙冠立于山巅的女子,雪雾随风舞落,那是她轻盈轻巧的秀发。 哒,哒,哒。施浴霞用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起了方向盘,她自言自语道:“一位被称作女神的山,我喜欢这个说法。对了,你是不是还没见过雪山上的日出?” “啊……对!” “那你可要有眼福了,我看过许多日出,唯独这儿的最特别。”她指着卓玛拉山的方向说,“每天早上起床,朝阳会像金箔一样映射在白雪与冰川之上,当地人管这个叫‘日照金山’。这里海拔高,离天空很近,有个别时候,我甚至会觉得太阳就在我眼前呢。” “哈哈!那您可得戴好墨镜了。”时妙原一边整理身上的鼻氧管一边说,“就算是神仙,直视太阳久了也会不舒服的。” “是啊,天光毕竟刺眼,在高原地区还是得做好防护。对了,有件事情我一直很好奇,现在在天上挂着的这颗太阳,究竟应该算是你的弟弟还是妹妹呢?” “哦那个其实是我哥……等一下?!” 时妙原猛然抬头,迎上了施浴霞和善的微笑。 咔咔咔咔!车门瞬间全部反锁,她明明还抓着方向盘,脑袋却以一种不科学的角度整个旋转了过来。 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口发光,那是一柄破碎的小刀。 是万霞。 曾经被她挥得虎虎生风的神刀,而今却只剩下了并不规则的半截。刀片晃晃荡荡,它反射出时妙原脸上的惊惶,也倒映出了他最本真的模样。 本来的模样。 施浴霞抬起右手,车窗应声变成了黑色。外界的声光悉数远去,现在,这里是一方只有他们两人的真空地带。 “从外面看这辆车,会觉得一切如常。即使是荣观真,一时半会也没法察觉到这里正发生的事情。”她平静地说。 “不过,如果你不告诉我,为什么你能复活的话,他就会立刻,马上,毫不拖泥带水地知道你的全部底细,时妙原。”—— 作者有话说:小霞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是助攻大王呢XD 第70章 度母渡吾(三) “时妙原, 你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施浴霞沉声道,“你告诉我,你是怎么能在三度厄的诅咒下活过来的?” 四下寂静无声, 就连引擎的轰鸣声也被隔绝在了车外。 时妙原蜷缩在后座一隅, 施浴霞的目光如鬼火般冷冽。 对视使人煎熬, 而她话里的笃定更令时妙原不知如何应对才好。他无处可逃,只觉得后背被硬生生烘出了一片冷汗。 他将手探向了车门。 唰唰唰!时妙原还没来得及碰到把手,那些方才还在维系他生命的塑料软管便立马反戈, 似藤蔓般缠遍了他的全身。 “啊!疼!”他立马大叫出声,“姑奶奶, 你勒住我脖子了!我,我有点喘不过气儿!救命啊,救命啊!杀鸟啦, 杀人了!虐待小动物啦——!” “叫也没用,外面的人是不可能听见的!”施浴霞将驾驶座放到最低,她一脚踩上椅背, 在时妙原惊恐的眼神中揪住了他的衣领:“你敢再乱喊一句, 我现在就出去告诉荣观真你的身份!” 时妙原直接被吓出了眼泪:“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我根本就不是时妙原啊!你认错人了,你们真的全都认错我了!之前就有人把我当成了他,我发誓我我我就只是长得和他有一点点像而已!我是喜鹊,我不是乌鸦,你要是不信的话,我现在就变回去给你看!!” “万霞从来不会错认, 你好好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 施浴霞把万霞碎片抵到了时妙原脸上。冷白的刀面倒映出他的红瞳,还有她眼中的戏谑与震怒:“你别在我面前装可怜!你是真的害怕吗?荣观真吃这套我可不会吃,你再敢给我演一个, 我就立刻把你捅死送到冥界去让阎王爷看看你的本相!” “……” 时妙原无声地张了张嘴巴。 施浴霞的目光如剑,在这般凌厉的审视下,他不得不慢慢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那不装,就……不装了呗。” 他用肩膀蹭掉眼泪,对她露出了讨好且放松的笑容。 “小霞啊,好久不见。” 施浴霞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喃喃道:“你真的是时妙原。这怎么可能……” “对,是我。我是你妙原叔啊。你那什么,咱们久别重逢,你就别凶我了好不好?”时妙原笑得十分勉强,“你说话声音一大,我……我就容易紧张。” 话音刚落,他感到脖子上的塑料管稍稍松动了些许。施浴霞将万霞收回了衣领中,她冷冷地说:“告诉我你复活的原因。” “我……” “你是怎么复活的,你为什么会假扮身份混迹在荣观真身边,我要你一五一十地交代给我。” “在你拷打我之前,我能不能稍稍稍稍提一个意见?”时妙原心有余悸地问,“你先把头掰回去好吗?你……你这个造型真的好诡异。” 施浴霞将脑袋复归原位,问:“现在可以了吗?” 时妙原点头如啄米。 “那废话少说,我们开始吧。你是什么时候活的?” “咱都多久没见了?你怎么不跟我多寒暄两句啊……”时妙原还在东扯西扯,见她眉头一皱,立马识相地说:“就上个月的事情!” “在哪活的?” “空、空相山里。” “怎么活的?” “莫名其妙就从河里爬起来了……” “你是如何遇见荣观真的?” “就在山里边遇见的呗!你要问具体的,这一时半会我也给你说不清楚,反正,你就当我前世作恶多端,今生一睁眼就走狗屎运遭报应倒了天大的霉就行了……” “是因为金羽吗?”施浴霞直接无视了他话里不着调的部分,“你当初昭告天下,说只要能集齐十枚金羽就能让你复活,有这回事吧?” “照理说是这样的……但我身上现在的金羽其实不全,感觉有没有完整的一片都难讲。” “你糊弄鬼呢?” “哎哟,糊弄鬼算不上,在骗神倒是真的。”时妙原苦哈哈地说,“目前来说我每天的主要任务就是骗荣观真,瞒荣观真,伺候荣观真,编排荣观真,必要时向他出卖色相以求一丝生路这样。” 施浴霞挑高了眉毛:“荣观真难道不知道你是谁?” 时妙原噎了一下:“这个……应该是不知道的吧。” “你不跟他说?” “说了我会死的。” 施浴霞露出了不可理喻的表情。 “算了!你俩如何我不关心。”她烦躁地摆了摆手,“我来只是为了搞清楚我师父的事情。” 时妙原微微一愣:“你是说闻音?” “对,当年她的死,我觉得另有隐情。” “啊……” 施浴霞沉声道:“荣观真说那是山神之位交替的结果,他说她不得不死,可是我父亲将神位传给我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的。这些年我去了很多地方,我问过无数山神水神,是,交迭的确存在,可没有任何人笃定说那要以前一任的性命为代价!那天他们进藏仙洞之前你也在的对吧?当时你也亲眼看到了对不对?她,他们进去之前明明还好好的!可出来以后,出来以后就……!” 梆!的一声,她将椅背拍得抖了三抖。真皮的坐垫瞬间被锤凹了进去,时妙原看着那块塌陷的地方,不由得想象出了它浮现在自己脸上的样子。 他心惊胆战地问:“所以,连你也认为,荣观真是为了得到山神之位,才蓄意谋杀了闻音的吗?” “哈啊?”施浴霞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在你心里是这么不可理喻的人吗?” 时妙原赶忙找补:“我知道你不会……” “荣观真品性如何我心里有数!他唯一的问题在于,他根本就不愿意和我们任何一个人分享当年的内情。” 施浴霞指着时妙原说:“你可能知道得多一些,但我猜也好不到哪去。我们都明白他有苦衷,我也知道每一座山每一条河的情况都不可能完全一样。可他不说怎么能让人接受他的做法?他不出来解释怎么平息旁人的诋毁?有那么多人骂他恨他,他自己说不在意,难道真的一点都不往心里去吗?远的不说,就说承光!光我听说的他们就不知道为我师父的事吵了多少次……你们前些日子在乌枫镇遇到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 时妙原问:“他对你说了多少?” “不多。他只说遇到了一头羊,还在水底看了出好戏。他还告诉我他在一千年前封印了承光,我想,一千年前?那不就是我师父出事那会儿吗?我继续问,他就要我一起来克喀明珠山去找贡布达瓦,但是别的他也不愿再告诉我了。你有没有问过他具体细节?” “我?问他?”时妙原像条毛毛虫一样拱到了施浴霞面前,他万般无奈地说:“我的好妹妹啊,我从他手下求生还来不及,怎么敢问这些有的没的呢?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你懂不啦?你叔我现在属于是每天钻老虎被窝里狂摸它的屁股啊!” 施浴霞反问道:“你真觉得他对你的身份一无所知吗?万霞能戳穿你的伪装,我不相信他没有办法做到。你心里应该清楚,你俩不管有多深的仇怨,他也不会和除了你以外的任何人亲近。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要如何收场?他要是知道你一直在骗他,你觉得以他的性格,他会怎么对你?” “知道不知道的并不重要,要杀要剐都随他的便!”时妙原破罐子破摔道,“反正这件事的主动权又不在我身上!” “恰恰就在你身上!”施浴霞笃定地点了点他的胸口,“你是被三度厄杀的,我师父也是被三度厄杀的,既然你能活,那她也应该可以!” “你啊你,你不会是想拿我做实验吧?!”时妙原瞬间往后挪了几寸,“恕我直言,你现在想杀我容易,想再拿到一把新的三度厄可难了!你要是实在看不惯我,你就在这把我刀了成不?” “你这是什么意思?” 施浴霞发现了他话里的微妙之处:“你说新的三度厄……那把剑难道出了什么问题?” “我……” “你快告诉我,三度厄还能再惹出什么事端吗!?” 时妙原纠结片刻,道:“我之前,我在香界峰的时候,发现了三度厄的残骸。” “什么?” “它断了。” “断了?”施浴霞不可置信地问,“你的意思是,他又用了那把剑一次?” 时妙原沉重地点了点头。 施浴霞整个愣在了原地。 有大半分钟的时间,她既不说话,也不活动,就仿佛被什么东西夺去了灵魂。 过半晌,她轻声问:“他又杀了谁?” 时妙原摇头。 “那第三个倒霉蛋会是谁?” “我不知道。” “他拿三度厄杀死了闻音,杀死了你。三度厄还有一次使用机会,你也就死了九年而已!他到底还能和谁……” “你问我我怎么会知道!”时妙原终于失去了耐心,他烦躁地大吼道:“他愿意和谁纠缠不清就纠缠不清,愿意像恨我一样恨谁那就去恨谁!他什么都不愿意对我说,那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就我现在这个样子,你难道指望我去逼问他谁是三度厄的最后一个受害者——” “……吗?” 时妙原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没来由地,他回想起了许久许久之前,他曾经亲眼目睹过的一个画面。 他在金顶枝境看到的画面。 两千年前,金顶枝境。香界峰顶,杏花树下,荣观真浑身是血。 他穿着在当时看来不合时宜的衣服,受了以他的身份绝对不可能受的伤,他见到他时的雀跃犹在眼前,而在幻境崩塌之前,他用三度厄捅穿了自己的心脏。 “不会吧……”时妙原自言自语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吗?” 会发生这样的事吗? 他又想起了那个“荣观真”对他说的话。 他说的是: “只要再下一次地狱,你就会来见我了。”《 》 70-80 第71章 度母渡吾(四) 车内一片死寂。 时妙原的心脏扑通直跳, 某种可能性如草籽般落下,在他胸中疯长、嚣叫,长成了参天而上的大树。 他被枯藤淹没, 每一寸枝叶都在向他痛哭。树上的年轮说:“你不要走。”树下的枯泥说:“你终于来了。”春泥间的小虫说:“我不想对你说再见。”它们纷纷对他说:“今天我快死了, 而你却来到了我身边。” “这是不是意味着, 我们其实并不一定要分开?” “这是不是意味着,只要我死了,你就会回来看我?” “只要再下一次地狱, 你就会来见我了。” “对吗?” 砰! 幻境崩塌,血花四溅。 吉普车喇叭长鸣不止, 施浴霞将脑袋靠到了方向盘上。 她的双手紧握着方向盘,眼神却不知在看向何处。正前方空无一物,正后方空无一物, 他们身边也全部都是一片虚无。 她看不见远方的雪山,通向卓玛拉的道路没入了层叠明灭的黑暗,众生之母从不吝于让人窥见她的容颜, 只是, 人若主动遮蔽住自己的双目, 那就由不得她再作渡化或点拨。 “三度厄是……独一无二的。” 施浴霞声音沙哑地说。 “师父曾告诉过我,比起祝福,那把剑上的力量更接近于诅咒。” “不论是天神还是恶鬼,只要为它所杀,就一定会魂飞魄散,不可能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三度厄由上古真神所赐, 她自得获后几乎从不敢使用,可为什么,她要把它交给荣观真来保管?” 她回过头, 脸上隐约有泪痕闪烁。 “她为什么要把一个能置自己于死地的东西,轻而易举地交付给别人?”她带着哭腔问道,“就凭他注定要替代她吗?” 时妙原说:“因为她相信他。” “这说不通!” 施浴霞用力擦干了眼泪:“她如果忌惮三度厄,就应该把它直接给毁掉。她与其相信荣观真能控制好这把剑,还不如干脆把它给留给我!我随便杀三只鬼破掉剑诅,不也比留个隐患在身边好吗?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找复活她的办法,但就连冥府也留不住她的魂魄,她的魂我找不到,你的我也遍寻不得,可现在你回来了,还说这不是因为金羽,这一切怎么能说得通啊?!” “是啊,这根本就不可能。”时妙原木木地说,“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应该彻底死透了。” “就当我求你的,你去问问荣观真好不好!”施浴霞扑到了他面前,她哀求道:“你去和他开诚布公地谈谈吧,你根本就没有必要瞒着他,你死后他其实特别想你,有好几次我到香界峰去找他,我都能看见他在哭啊!” 时妙原果断回绝:“谈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害死了人。”他斩钉截铁地说,“有无辜之人因我而死,我造的业绝无抹消的可能,当初别说是荣观真恨我入骨,就算换作是我自己,我也绝对不可能原谅这样的事情。” “但我知道那其实不是你的错!”施浴霞急切地说,“我在你出事之后查过,我心里清楚得很,那些所谓被你害死的孩子,他们其实是……” “你不要再说了!” 时妙原厉声打断了她:“施浴霞,我看在你是小辈,懒得和你计较,才会任由你在我面前放肆!你不要忘记我是谁,如果我想的话我可以现在就在这里让你彻底闭嘴!你大可以继续逼问我下去,但你就算把我拆开了一根一根骨头地问,一张皮一张皮地去磨,你也不可能从我嘴里得到任何答案!” “可是——” “不论你怎么想,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 时妙原挣脱她的钳制,退到后排座椅的角落说:“你想为你师父讨个说法,我可以帮你。但我和荣观真之间的事情,我不希望有任何人来插手!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不,其实我已经死了两次了,过去的记忆对我来说就像是别人的事情一样!我现在没那么多心思考虑从前,我只关心以后会发生什么,你觉得我可怜也好,就当我罪有应得也罢,反正我看不论是人是鬼,活着本身就是在世上受罪!” 施浴霞哇一声哭了出来。 “我倒宁愿我是鬼就好了!!!”她放声大哭道,“我爹不在了,我师父也不在了,他们都不要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不……不是?你爹又怎么了啊?” 听到这话,时妙原好不容易燃起的气势立马消减了下去。他震惊地问:“你爹他……施大人他,他不是本来就在下面的吗?他难道还能再下两百层不成?” “我不管……呜……你得给我个说法!” 施浴霞像个孩子似地撒起了泼来,她哭得实在用力,就好像要把这辈子所有的伤心事都随眼泪冲干净一样。车厢内回荡着她的恸哭,就在这一刻时妙原绝望地意识到,她就算再稳重,荣观真就算再成熟,这些最多不过活了两三千岁的山神,在他面前也不过是一群小不点东西而已。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唉……我怎么就摊上了你们这群祖宗啊。” “呜……呜呜呜……” “好了,你别哭了,我不凶你了好不好?” “师父,我要师父……我要我爹……我不想活了……” 时妙原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好了啊小霞,你这样伤心,闻音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打死我的!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说!我能帮就帮,好不好?!” “好啊,我要你帮我查明她离世的真相。”施浴霞立马停止了流泪。 “不是?你这调理得也太快了吧!”时妙原被她的变脸速度吓得差点背过气去,“祖宗啊,你以为我不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吗?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大老远跑来这里?就那个山羊头的王八蛋,我觉得它绝对和老荣家的恩恩怨怨有关系!你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才会过来的吧?来,我问你,前面路上那个落石是不是你弄的?你费这么大力气单独戳穿我,你一定会替我保密的,对吧?” “什么?不……”施浴霞正欲为自己辩解,突然听见有人在敲打车窗。 “小霞?门怎么锁了?”那人问。 施浴霞脸色一变:“不好,是荣观真来了!” 她一个激灵调整好座椅,三下五除二拔下缠在时妙原身上的吸氧管,还不忘往他嘴里塞了根吃剩下来的淀粉肠。做完这些后她抓着他的肩膀说:“你听着,我会帮你保密,但是你必须弄清楚我师父是怎么死的,还有你自己是怎么活的!” 时妙原艰难地把淀粉肠咽了下去:“你问我我哪知道!” “我不管!万事皆有缘由,我刚才想明白了,师父之所以会把剑给荣观真,恐怕是有要事得托付给他。而你也一样!” “我?!” “你会在这时候复活,就说明已经发生了什么必须由你来做的事情!如果你的复活是旁人手笔,那么他就要有这么做的理由。如果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你自己心里也应该有数,不管怎么说,你都绝对要有死而复生的动机!” 屏障瞬间解除,荣观真拉开车门,矮身坐进了副驾驶室里。 “走吧,路上的石头都收拾好了。”他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对施浴霞说,“小型滑坡而已,后续的交通都不会受到影响,那些交警的记忆我也抹去了,咱们继续开就……嗯?你俩吵架了吗?怎么车垫子都打破了。” “是啊,你怎么才回来?我都已经和他决斗了好几轮了。”施浴霞粗声粗气地说,“他吃了你的淀粉肠还不够,又吵着要我给他再买,我说这荒郊野岭的到哪给你找去?一来二去他就跟我叫起来了。荣老爷,你是从什么地方捞到的护法?做妖怪的会高反就已经很夸张了,居然连口味也像你一样奇怪!” “哦,这东西很合他胃口吗?”荣观真回头望了时妙原一眼,“你要是还想吃的话,到酒店我给你再找是了。” 施浴霞不耐烦地滴了滴喇叭:“别管这有的没的了。承光!遥英!你俩赶紧上车!走吧,再不回去天都要亮了!” 数清人头之后,她再一次将油门踩到了最底。这一次她开得依旧很快,但车内的乘客比起之前都冷静了不。道路两旁的山景和植被飞速远去,没一会儿,遥英就靠在荣承光肩膀上睡了过去。 时妙原已经不再需要吸氧,他既不说话也不睡觉,就只是怔怔地凝视着远处的雪山。 卓玛拉山依旧遥不可及,而在比她更遥远的地方,还有无数山脊在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前方迎面开来一辆卡车,两车交汇之时,时妙原透过后视镜的反光发现,荣观真一直在默默地凝视着他。 汽车的灯光映亮了山体,而恰巧就在此刻,一大一小两只精瘦的岩羊跳跃着攀上了石坡。 蹦蹦跳跳,蹦蹦跶跶。 风儿在私语,羊羔们的蹄儿踢踏,雪风盘旋在云间,鹫鹰群从山巅飞向了另一个山巅。 汽车尾气如无尽路般蔓延向前方,而不论是山风还是鸟鸣,都无一不在昭告着这样的一条讯息: 来了。 他们来了。 他们终于来了。 他们终于终于……终于要到我这里来了!—— 作者有话说:是谁~在等待~~ 第72章 心有挂碍 (一) “呼——好爽啊!” 时妙原大叫一声, 如一滩烂泥般猛地扑在了床上。 晚上十一点半,贡嘎市雪龙庄园酒店。 作为一家主打传统藏式风情的度假酒店,雪龙庄园距今已有近五百年的运营历史了。它最初为当地土司所建, 在近几年才被改造成专门的度假圣地。 庄园内部风格极具藏地特色, 一进门就可以看见院中高耸的白塔与猎猎飞舞的经幡。进入酒店大堂, 最引人注目的当属一口直径有近两米的巨型荷花缸,来到一楼最深处,这里竟还藏了间十分通透的阳光玻璃房。 转经筒在唐卡环绕间静静沉睡, 黄铜制的绿度母像垂眸笑得柔和,据服务生介绍, 这是专供庄园内部工作人员使用的佛堂。 他们的房间都集中在一楼,彼此之间距离并不算远。临分开前施浴霞对众人交代道:“明早七点楼下集合,时间紧张, 今晚记得好好休息。那鸟!你别到处乱跑,小心又缺氧晕倒了。” 时妙原当即立正行礼:“是!奶奶!” 荣承光拖着遥英迅速地跑没了影儿,时妙原随荣观真进入房间, 他们分到的是一间极为敞亮的套房。 屋内共有两张大床, 墙上挂着一幅日照金山的摄影图片, 甜茶在桌上呼呼冒着热气,荣观真抢先一步钻进了浴室,时妙原则脱下外套,三步并作两步蓄力飞扑上了大床。 “呜哇——好软好爽,好舒服啊——!” 他像条刚出水的鲤鱼般在床上打起了滚儿。温暖的阳光气息钻进鼻孔,某一瞬间让他以为自己躺进了稻草堆里。这感觉实在太过美好, 要不是荣观真就在一墙之隔洗漱,他肯定说什么也要变回原形好好扑腾上几个来回。 不过,他蛄蛹了没两下, 就慢慢消停了下来。 “居然是双床房啊……”时妙原小声嘀咕道,“我还以为今晚能睡一块儿呢。” 一说到双床房,他就想到了最初在休宁城里找到的那间旅舍。 当初,他为了得到住宿机会在藏仙洞拼了老命救人,却至今也没能享受得到沉鸢阁那间免费的双床房。从那时到现在发生了太多事情,而他如今的心境,和刚复活那阵子比起来也已经大不相同了。 说来也是造化弄人,曾经他一心只想着逃离荣观真的领地,却在一次次阴差阳错中被推到了自己最恐惧的人身边。彼时他只觉得自己倒霉,只觉得天道不公,可现在想来……那真的只是命运偶然的戏弄而已吗? 现在再想起来,他对荣观真的感情,也早就和那时大不相同了。 最恐惧的人吗…… 时妙原自嘲地笑了。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他把脸埋进了枕头里,“能过一天是一天吧。” 浴室门开了,荣观真穿着一件宽松的丝质浴袍走了出来。经过茶几边上时,他从托盘里顺手拿起了一颗还在滴水的苹果。 “要我帮你吹头发吗?” 时妙原正要自觉去拿吹风筒,荣观真连手都没抬,发梢上的水珠就全都蒸发了个干干净净。 “不是?”时妙原立刻怒从心头起,“你自己明明能弄干,之前为啥非要折腾我?” 荣观真漫不经心地啃了口苹果:“那是你应该的。” “切!娇生惯养的坏神。我不伺候你了,我要去洗澡!在外面跑了一整天,我身上黏黏的难受死了!” 坏神的坏护法当即翻身下床,抱着自己的洗漱用品走向了浴室。可他还没走出几步,就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定在了原地。 “怎么不动弹了?”荣观真把啃了一半的苹果递到时妙原面前,“你要吃吗?核可以留给你。” 时妙原摇了摇头:“这我就婉拒了哈……不过荣老爷,我是有个问题想问你。” “我不要跟你睡。”荣观真指着靠窗的那张床说,“你睡那里,它刚才被你穿脏衣服躺过了。” “哎哟,我要问的不是这个!” 时妙原放下洗漱用品,像只发现了米缸的老鼠一样小碎步溜达到了荣观真跟前。后者见他表情谄媚,不由得向后退了半步。 “你要干嘛?”荣观真警惕地问。 “我不干嘛!我就是……我就是有件事情想不通,想来征求征求您的意见!”时妙原紧张地搓了搓手,“我问你啊荣老爷,就是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发现身边有人一直在骗你,当然是好心的!只是瞒了你很重要的事情,所以没有对你说真话,假使有朝一日你发现了这件事……你会怎么对待他?” 荣观真微微仰起了下巴:“你又干什么坏事了?” “不是我!” “你拿我的名头去外面招摇撞骗了?” “那绝对没有!” “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又偷偷把居星和亭云囤的魔芋爽给吃光了?” “什么?!你是怎么发现的!唉不是,我要问的不是这个!”魔芋爽大盗手忙脚乱地狡辩了起来,“我其实就是突然好奇,然后想听听您的看法而已!这只是一种假设,是假的!编的!不存在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不对,如果和我有半点关系,我绝对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假设吗……”荣观真陷入了思考。 他低头沉吟片刻,随后对时妙原笑道:“是我的话我会弄死他。” 轰轰。 远方传来两声闷雷,时妙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弄,弄死?”他结结巴巴地问。 “对,弄死。哦,也不对,不能直接弄死,那样可太便宜他了。”荣观真双手环胸道,“我会先拔了他的舌头,这样一来他就无法再对我说谎。然后我要挖掉他的眼睛,如此一般他便不能再看到被他所辜负的人。在那之后我会毒哑他的嗓子,烧聋他的耳朵,挖掉他的心肝,从此他就不能再对我有二心,就算到了下面,他也没办法对岱岳大帝或阎王爷说三道四的了。”他笑眯眯地说。 时妙原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荣观真赶忙将他扶起:“哎,护法何故行此大礼?” “我……启禀老爷,小的现在要去洗……洗澡了……” 时妙原哆哆嗦嗦,战战兢兢,如风中枯叶般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爬到浴室门口,才想起来换洗衣物没拿,于是又像只无头苍蝇似地回头找了起来。 等到他好不容易摸到花洒的开关,那只可怜的苹果已经连核带肉地全进了荣观真的肚子里。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荣观真玩味地看着木门,直到有什么东西从窗缝里飘来,他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消退了下去。 来的是两枚花瓣,它们一碰到他的手掌,就很快消失在了空气中。 荣观真皱眉片刻,拿起一件外套就往外走去,但他很快又折返回来敲了敲浴室门:“我出去一趟!” 门开了条缝,时妙原探出半张脸幽幽问道:“出去干嘛?去买拔舌钳吗?” “大半夜的到哪买那玩意儿?我要去找承光谈点事情。”荣观真烦躁地捋了把头发,“大涣寺出事了,我得和他商量一下。” “什么?”时妙原想出来听,吓得荣观真赶忙抵住了门:“站住!你没穿衣服!” 时妙原“哦”了一声。他单把脑袋挤出门缝,湿湿嗒嗒地问:“你家咋了?” 荣观真叹气道:“还记得毕惟尚吗?就是那个据说和我关联紧密实际上屁交流没有一个的祭司。他上次没请出我,这几天又不知道闹什么名堂,非得设坛做法再把我叫出来。亭云和居星刚才请示我要怎么办,我想,这次我确实应该给他点颜色瞧瞧。” “这个好,你也该治治他了。正好借这个机会,你可以挖他的心,拔他的舌头,毒哑他的嗓子然后把他细细切成臊子……” “想什么呢?快去洗澡吧你!我和承光聊聊就好,半小时内一定回来。” “要那么久吗?你不会就这样丢下我不管了吧?”时妙原眼泪汪汪地问道,“说实话,我现在还是感觉头晕,还是总喘不过来气儿,都说在高原洗澡九死一生,你要是离开我太久了,我晕在浴室里可怎么……” “行了行了,你别在这跟我装可怜!”荣观真不耐烦地把这鸟头塞了回去,“二十分钟,我二十分钟就回总可以了吧?” 时妙原小嘴一撇,他还要再抱怨,被荣观真用一颗削好了皮的苹果堵住了嘴巴。 十一点五十五分,雪龙庄园地下一层酒吧。 夜色已深,而这里却才刚迎来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 灯光交错,人影重重。驻场乐队在舞台上弹唱着风情万种的小调,舞池里充斥着各色不同口音的谈笑,荣观真披着西装外套在卡座间左右穿梭,最终在吧台边找到了独自畅饮的荣承光。 他的头发还在滴水,黑衬衫的领口低得一眼就能望到最里。有不少人在围在一旁向他搭讪,但他对此连半点反应也都没有。 他的姿态很是放松,看起来就像只刚吃饱喝足的豹子。 荣观真坐定在他身边,荣承光刚扭过头来,就对上了哥哥嫌弃得快要滴出水的表情。 “哟,来了啊,老东西。”他举起酒杯,懒懒地对他打了声招呼。“怎么磨蹭了那么久啊,难不成,你那边也才刚完事儿吗?”—— 作者有话说:承光:今天轮到我卖肉(摆pose中) 第73章 心有挂碍 (二) “什么完事不完事的, 你在说什么诨话啊?”荣观真露出了厌恶的表情,“荣承光,我看你是一天不挨打就皮痒痒, 你究竟还有羞耻心可言吗?” 说来也怪, 他一坐下, 方才还跃跃欲试要找荣承光要联系方式的顾客就全都作鸟兽散了。 只是他们人虽走了,眼睛却还止不住往这儿瞟。这倒也不难理解,毕竟能见到两个长相近乎一致, 气质却千差万别的美男子,不论对当地人还是萍水相逢的游客而言, 都绝对可以算得上是一件稀奇事。 荣承光似乎醉了,他看起来难得放松。他抬手准备喊酒保过来,荣观真当即制止了他:“别磨叽, 我赶时间。” 墙上的时钟指向零点零分,距离约定的回房时间还剩下十五分钟。荣承光看着他,玩味地说:“这是没喂饱啊, 等下还得回去再来一场?” “把衣服给我扣好!”荣观真指着他大敞的衣领说, “你看你这样像什么样子!” 荣承光唰!一下扯开衬衫, 露出了浑身精瘦的肌肉。 “哎,有点热。”他拿手扇风道。 金属纽扣叮当落地,周围人爆发出了一阵兴奋的窃语,荣观真深呼吸数次,努力平静地说:“算了,直接进入正题吧, 大涣寺那边你准备怎么办?” “大涣寺又不是我的道场,它咋办又关我屁事?”荣承光阴阳怪气地吐了吐舌头,“你说的那个傻逼, 他是叫毕惟尚是吧?干脆叫关居星把他做了得了,那小子不是很能的吗。” “不行,他没犯什么大错。” “他那鸟心思都快写到脑门子上了,还叫没做错事?”荣承光翻了个重重的白眼,“是不是非得等他把你神像敲了自己坐上去,你才肯大发慈悲扇他两个耳光啊?你到底动不动手?你不动手,我就找个人把他的修为抽了好了。嗯,不过他有修为吗?” “有是有,但不知道跟的哪条法脉,整个人身上的东西乱得够呛。”荣观真烦躁地敲打着吧台的桌面,“我都不知道他是打哪冒出来的。” “要我说你就是闲得慌,这种东西在你眼前晃你都能忍到现在!算了,你别管了,我今晚就托个梦给他。” 荣承光像只大猫一样将四肢伸展了开来:“哎呀——到时候我去龇个牙,瞪个眼,再用尾巴抽他丫的一顿!我给他腚眼门子都抽烂!我就不信他还敢再犯。” 荣观真皱眉道:“就没有更体面点的办法吗?” “我的好哥哥哎,你的灵体是体面,那谁几把会怕白马入梦啊?!” 荣承光想拍桌子,顾忌到周围有人还是作罢。酒保送来了一整打B52和几大盘小食,他将酒一饮而尽,而后畅快地说:“行了,就这么着吧!你也别对我挤眉弄眼的,这么多年脏活累活全都是我干的,你自个高坐莲台好不快活,在我面前就免装逼了吧。” 荣观真也不再推辞:“那你记得办利索点,别留下什么话柄。” “那够呛,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荣承光以雷霆万钧之势嗑完了十几枚瓜子,他问:“还有什么事不?没有我就回了,呸呸。” “有。徐知酬的事你查清楚了没有?” “他啊?也就那样吧。具体的和那死羊头说得差不了太多,反正他家现在确实就只剩下弟弟和妹妹了。徐知元在小公司当职员,那个徐知甄么……好像根本就没有工作。当年害他的那些人确实死光了,乌枫镇就没剩下几个活口,想找人来问都不知道要抓谁。” 荣承光又连吐数枚瓜子壳:“我们这次还会碰见他吗?我觉得他大概率早就死了。” “如果他落到了山羊人手里,那确实是凶多吉少。”荣观真扭头望向墙上的时钟——零点零五分,还有十分钟。 荣承光揶揄道:“哟,这么关心时间,房里人在等啊?” 荣观真反问:“你不也一直在看表么?” “关你屁事,管好你自己。”荣承光咣当把手机塞回了裤兜里,“说起来,那个贡布达瓦跟你怎么聊的?我没加他微信,那老小子总不通过我好友申请。” “他吗?他只说他不知道山羊的事,还有……近期山里雨水多,要我们小心。” “这话讲的,老子还能被水淹死不成。” “多注意点总没有坏处,雨季路确实不好走。” “嘁,我看你是怕雨天路滑,你那小情儿又要抱着翅膀嗷嗷叫吧。”荣承光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行了!那就这么办,给毕惟尚托梦,继续找徐知酬,然后多买两把伞,再给那死鸟搞一双耐造的雨靴得了。” 零点十分。荣观真迅速站了起来,他拍拍外套上的灰尘说:“明早七点集合出发,不要迟到。” “老子从不睡懒觉。” “我刚才就想问了,你跟谁自称老子呢?” “陛下教训得是,奴才今晚必睁眼直至天明!” 荣承光像一阵风似地蹿出了好几米,荣观真赶忙叫住他:“对了,你那个护法也要注意……” “注意啥?遥英又怎么你了?”荣承光没好气地说,“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他怎么说也比那个姓常的强!而且我会保护好他的,上次的事情纯属意外!” 荣观真欲言又止道:“他要是出事了,你怎么联系他家里人?” “管那么多干嘛,他家里人估计早都死绝了。你啊,我看你还是先别挂念别人家的护法了。”荣承光举起手机说:“还有三分钟哦。” “服务员!打包!”荣观真举手唤来侍应生,他指着桌上的小食说:“牦牛肉干和果盘给我带走,瓜子我也要,酸奶再拿四杯,还有奶片全部都一起放我袋子里!” 荣承光脸色大变:“你大爷的,你是来谈事的还是来抢劫的?!” “别废话,你给不给?” “老不死东西,你香火钱都吃狗肚子里去了吧!” 两人抱着一堆食物骂骂咧咧地离开了。他们同时钻进电梯,同时踏出门外,荣承光袒胸露怀,路上的人看了都唯恐避之不及,他自己倒好像没什么羞耻心。到了亮的地方,荣观真才发现他唇边似乎有伤口——又红又肿,也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咬的。 荣观真的嘴角抽搐了两下,没说什么,就只见那傻小子一蹦一跳地跑回了自己房间,临关门前还送了他一个大大的中指。 零点十五分。 “遥英!” 荣承光一脚踹开房门,喜不自胜地说:“刚好二十分钟!我给你带夜宵回来了!老东西磨磨唧唧的害我等了好久,你没着急吧?” “你回来啦!”遥英从满地行李装备中爬起来,满心欣喜地从荣承光手里接过了打包盒:“这么多吃的!你们都聊了什么?” “没聊啥,就大涣寺那点破事,你先别管这个了我靠,这可是我辛辛苦苦从他嘴里掏出来的。快点吃!” “唔,唔唔唔!”遥英嘴巴塞得像仓鼠,他眼尖地发现了荣承光唇边的红点:“你这是怎么了?” “好像有蚊子咬了老子。”荣承光摸了摸嘴角,“很明显吗?刚才我哥也一直盯着我看。” “倒是不明显,就是看起来有点怪怪的……” “哎呀这不重要!东西都收拾完了?我马上来帮你!” 荣承光一头扎进了衣服堆里。他手上挑着东西,嘴里还念念叨叨地说:“我跟你讲,荣观真那王八蛋脾气真的越来越怪了,他现在讲什么我都理解不了!就刚才我问他整理完要带的行李没有,他居然还瞪我,说我不知羞耻!简直莫名其妙。” “吓!这么夸张?你是怎么问他的啊?” “哦,我就问他是不是完事了,还问他有没有给他那护法喂饱饭,结果他就瞪我!搞得我好像干了什么伤风败俗的事儿一样。” “……”遥英沉默片刻,道:“我有六点想说。” “哪六点?” “点点点点点点。” “啥啊,你也莫名其妙的。” 荣承光嘀咕两声,又投入到了与行李的搏斗当中。他的脑瓜子理解不了过于复杂的嘲讽,注意力也集中不了太长时间,还没收多少他就把雪山靴扔到一边,扒拉起了刚才打包的零食。 遥英坐到他身边,帮他把牦牛肉干撕成了许多小片。他一边往他嘴里送牛肉干,一边欲言又止地说:“对了,承光,我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讲。” “唔唔……什么?你讲。” “我总觉得荣大哥的护法有点不太对劲。”遥英露出了忧愁的表情,“就那个常栖迟,我总感觉他好像有事在瞒着大家。这次去克喀明珠雪山前途未卜,他的身份不明,我们真的要带着他一起吗?” 荣承光大手一挥道:“这有什么的!反正他跟的是我哥,要坑也是坑他。” “不,万一真有什么的话……” “哎呀你就放心好了,他要真敢有二心,荣观真绝对会第一个弄死他!” 荣承光咽下牛肉干,满不在乎地说:“你别看老东西好像多稀罕他,那只不过是因为他和时妙原长得像而已!就那个时妙原也没好到哪去,他跟了他不知道多久,当初翻脸了也是说杀就杀,一点也不带含糊的!你是没见过那场面,我靠,是真特么血腥,肠子都流了一地。” 遥英被吓了一跳:“这么严重,他们之间是有什么过节么?” “说是因为时妙原吃了人,不过我觉得……嗨。就是让我哥他丢人了而已。先别管死人的事了,来,你看看我的眼睛!” 荣承光拆出一只隐形眼镜戴到了自己右眼里:“瞧!还是绿色的!这牌子是我新选的,好不好看?” 遥英细细打量道:“好看是好看,但你为什么总爱打扮这只眼睛?” “我没有告诉过你吗?这是我用来存修为的眼睛啊,当然要特别对待了。”荣承光随手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得意地端详了自己的美貌。遥英在一旁欲言又止道:“但我还是有点介意那个常栖迟……” “哎呀,遥英!你怎么跟个小老头似的,成天怕这怕那的啊?你就别担心了,荣观真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荣承光放下手机,无可奈何地说道:“你就等着看吧,他最不能忍受别人背叛自己。那个叫常栖迟的最多也就是被他随便玩玩,他要真敢做什么出格的事,荣观真绝对会把他的皮都给扒下来。” 与此同时,隔壁房间。 “你下不下来。” 屋内寒风四起,荣观真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攥着打包塑料袋,面目狰狞地说:“你再不从我床上下来,信不信我弄死你!” 时妙原用被子把自己裹紧了几分。 他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哀求道:“不要嘛……人家不想离开被窝……” “可这是我的床!”荣观真一把将被子掀了开来,“你为什么睡我床上?你的头发怎么还在滴水?!你把我枕套都弄湿了,你立刻给我滚下去!” “我不!人家害怕!人家不要一个鸟睡觉!”时妙原像块狗皮膏药似的扒在了荣观真身上,“我离不开你,我就想挨着你!我怕我离你太远,万一我不注意高反死了第二天才被发现怎么办!” “高反死?你还记得你是妖精吗!你到底下不下去?你不下,我就睡另一张……” 另一张床上竟然被踩满了鞋印!荣观真气得仰天长啸:“你这死鸟,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想和你睡。”时妙原娇滴滴地说。 “不行!” “行不行可由不得你!” 时妙原突然发难,用力把荣观真推倒在床,潇洒地跨坐了上去。 浴袍松松垮垮落下,他闭上眼视死如归地大喊道:“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今晚都要和你睡觉!小的心仪荣老爷已久,每天对您是茶不思饭不想,您就从了我吧!不然,我就算做了鬼也不会放弃钻你的被窝的!”—— 作者有话说:荣承光:哎?我原来是这个家最纯洁的人吗?o.O? 第74章 心有挂碍 (三) 睡袍被强行扒开, 映入眼帘的线条令时妙原不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从精壮的胸膛,到肌肉分明的腹部,再往下……他想再往下动作, 被猛地扣住了手腕。 “你……你别瞎搞!” 荣观真浑身紧绷, 他额头细汗密布, 整个人紧张到了极点。而时妙原虽嘴上说得狂放,但其实也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勇气。 他的指尖距离某个地方只有毫厘之遥,不用看他都知道, 再继续往下自己会见到何种光景。 曾几何时,他们对彼此身体的熟悉程度较之自身都还要更甚不少, 这也是为什么时妙原现在表面看似坚定,内心却已经开始大喊救命。 他是真的豁出去了。 在荣观真出门的这二十分钟时间里,他迅速地完成了一套逻辑缜密的推断。 时妙原心里十分清楚, 对于现在的他而言,接下来的结局无非如下几条而已: 一是不交代身份,等哪天荣观真发现了把他细细地切成臊子。 二是主动坦白身份, 然后荣观真勃然大怒手起刀落将他粗粗地切成臊子。 三是深思熟虑谨慎引导,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感化荣观真再被他不粗不细地切成臊子。 反正横竖都是一死, 他干脆选择了选择风险最高但收益也随之并存的方法。 今天晚上,他说什么都要和荣观真大干一场! ——以自己的屁股为代价的那种。 坦白说,时妙原之前其实已经给了许多暗示,但也不知荣观真是定力太强还是对他忌惮太深,不论他如何暗送秋波,这小老神仙就是死活不愿意上钩。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比起遭荣观真当场剁馅,他更担心的是哪天身份暴露被连本带利一起彻底清算。更何况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他都已经骑在荣观真身上了, 他都能看见荣观真的……了!他今天,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回头了! 只要能和荣观真睡上一觉,只要将他们之间的罪恶关系再延续下去,只要把生米煮成熟饭熟米煮成烂饭,荣观真以后就算再想对他翻脸,也多少得念一念旧情吧! 虽然他之前好像也没念过就是了。 “你……”荣观真无力地推了他一下,“你给我下去……” “我不。”时妙原缓缓摇头,“荣老爷,你要是实在不想的话,以你的力气,你现在其实是可以推开我的。” “……” “你不走,那我就当你乐意了啊。” 荣观真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许多,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时妙原虽被他捏得很疼,但他知道,这估计就是他最后的反抗了。 时妙原心一横,将另一只手探到了睡袍底下。 肌肤相贴那刻,他被指尖传来的温度激了个哆嗦。 好烫,就像着火了一样。 他以前的体温有那么高吗? 算了,先别管那么多了,先把他的裤子脱了再说!腰带,腰带在哪里?这裤子好像是松紧绳儿的对吧……是这么拉的吗?不管了! 时妙原想也没想,闭上眼睛咬住眼前的布料,然后用力一扯—— 咚咚咚咚咚! “有人敲门!” 荣观真如触电般弹射起身,他扯着被脱了一半的裤子飞奔下床,像只见了鹰的兔子般逃窜到了门口。 时妙原冷不丁被推了个人仰马翻,他反应半秒后直接大骂出声:“靠!是谁这么不长眼坏老子好事?荣观真?荣观真你别跑啊!你给我回来继续!!!” 这话说得晚了!荣观真砰地踹开房门,屋内霎时灌进了一大口冷风。他飞身钻进走廊,时妙原赶忙跟随出去,却发现外面除了撒腿狂奔的山神老爷以外连半片鬼影子都没有。 不是?他内心大受震撼:这人是不是不行啊?都到这地步了,他居然还能把持得住?! 眼看荣观真就要跑远,时妙原飞奔上去抓住了他的胳膊:“那啥,有话好好说,你别想不开这么大冷天出去啊!你穿得太少了!你——唔唔唔唔?!” 荣观真反手捂住了他的嘴巴。时妙原脑袋一歪不慎向墙倒去,荣观真反应过来,及时把手垫到了他的后脑勺上。 “小点声,”他紧张地说,“有人在敲门!” “哪里有啊?那其实是是风声吧!”时妙原像条胖青虫一样在他手下扭动了起来,“这房子那么老了,从古至今死在这儿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就算是闹鬼也很正常啊?谁爱敲门那就让他敲就是了!你快跟我回去,我发誓我一定慢慢来,我这次绝对不强迫……” “不是普通的敲门,有东西来了!” “哎?” “但应该不是人。” 时妙原心下一惊——他果真又听见了奇怪的响声。 咚咚咚,啪啪啪。不像是风声,也不是鬼叫,而是某种切实存在的躁动。 现下已近凌晨一点,走廊上根本无人走动,异响来自于庄园前厅,荣观真张望片刻,说:“一起去看看吧。” 他抬腿便走,时妙原赶忙跟上,经过佛堂的时候,他发现那尊黄铜制的绿度母像不知何时扭过了头来。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荣观真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伸出手对时妙原说:“抓紧我,别走丢。” 时妙原小碎步跑到了他身边。 “难道说,我们现在已经在幻境里了吗?”他探头探脑地问,“同一招翻来覆去地用,是不是有点缺乏想象力了?” 荣观真沉声道:“目前看来不是,但正因如此才需更谨慎些。毕竟这里有很多住客,波及到普通人可能不好收场……你在干什么?” “在玩你的手手。”时妙原挠了挠他的掌心,“荣老爷手好大哦。” “……你给我撒开!” “我不!是你自己说要牵我的!” 荣观真快步向声源的方向走去,时妙原也紧随其后。经过前台时,他闻见了十分浓烈的青稞酒味。早前引导他们入住的服务生正平躺在行军床上,他脸上盖着毛毯,睡得昏天黑地。 他们绕过小床来到门外,庭院内一片静谧,唯有白塔耸立依旧。时妙原先是跟着穿过了一条木长廊,然后又七拐八拐地绕过了两排转经筒,雪龙庄园的面积之大远超他的想象,大约十分钟后,荣观真在一处白墙边止住了脚步。 敲门声戛然而止,但他们看到了门。 一扇尘封已久的木门。 门上布满了蛛网和灰尘,一看就很久没有被打理过,想来估计也很难再开开了。 “这是干什么用的?”时妙原凑上前去观察了起来。 “是防熊门。”荣观真说。 “防熊门?” “准确来说只有这扇不是,但旁边这些都是用来防熊的。”荣观真指向白墙,时妙原看见了许多样式类似的门。它们看起来十分不自然,都是用颜料画上去的假门。 荣观真解释道:“藏区的熊聪明,会伪装成人靠近落单的牧民,也时常潜入到民居里寻找食物。为了干扰它们的判断,以前藏民便会在外墙上画假门。雪龙庄园历史由来已久,从前估计没少受野兽困扰,我想这些门应该就是那时候遗留下来的。绕着墙找找应该还有很多。” “哎,那我就不明白了啊。”时妙原举手提问,“既然是防熊门,那不应该是画在外面的吗?咱们明明在庄园里头,为什么还能看到假门?” “这……” 门边正好有窗,窗外是一片广袤的平原。此地位处近郊,太阳落山后就基本没有人在外面活动了。 时妙原左看右看,没瞧见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他回过头去正想对荣观真说些什么,冷不丁发现他正在悄悄扯自己的裤子。 这里光线很暗,但他还是看到了一些十分可观的凸起。 和在房里的时候比起来,那玩意儿的尺寸不仅没有缩小,反而比之前更大了几圈。 时妙原默默扭过了头去。 他又跟着荣观真在门边绕了一会儿,但都没能看出什么眉目。这个点外出搜寻并不现实,再加上敲门声也已经消失,两人稍一合计,决定先打道回府,等天亮再作其余打算。 这回他们不再手牵着手了。荣观真大跨步走在前头,夜风徐徐而来,时妙原感到清醒了不少。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房间里做的事,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阵尴尬。 真是猪油蒙了心,他怎么会有那种想法? 为了活命逼荣观真睡他,这还是正常人能想出来的路子吗?真是日子过得糊涂脑袋也成了浆糊,真把荣观真惹急了,不用等以后,他现在就能被细细粗粗大大小小地切成鸟肉沫子! 好在,荣观真似乎并不准备深究下去。进入大堂之后,他径直走到行军床边推了推那服务生:“你好,你好?” 对方咕哝了两声。 “你好?抱歉打扰,请问能帮我换一下床单吗?我们那有一张床被弄脏了。” “唔!” 服务生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他扯掉脸上的毛毯,坐直起身,睡眼惺忪地望向了两位来客。 “哦,是客人!是要换布草吗?对不起对不起我喝醉了……我马上……” 荣观真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时妙原看清眼前的情景,浑身血液都倒流了半秒。 只见那年轻人缓缓下床,把毛毯随意收拾了两下,又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揉了揉眼睛。 然后,他僵在了原地。 过了几秒,他抬起手来,带着些许疑惑望向了自己的手心。 手心里的东西有些难以理解,他对它翻来覆去地看,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见到这般情景。 “哎,为什么,我的手……” 他茫然抬头:“为什么我的手上会有眼睛?” 五目相对瞬间,他脸上最后一小片皮肤啪唧落了下来。 他的脸皮已被全部掀掉,取而代之的是皮下嫩红的鲜肉和深浅不一的牙印。一颗棕褐色的眼珠迷茫地嵌在眼窝之中,另一颗则从他手中掉下,骨碌碌滚到了柜台深处。 几乎同一时间,庄园内外传来了如雷鸣般可怖的嘶吼。大堂前门被人一脚踢开——来的是荣承光,他半裸上身,只穿着条长裤就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声嘶力竭地喊道:“快回去!回去!把门都锁上!把住客全部赶走!不要再待在这里了!这里危险!!” 荣观真迎了上去:“发生什么事了?!” “有熊!” “熊?!” “熊!bear!会上树吃人掏心窝子的那种!快逃别傻站着了看我干嘛看外面外面他奶奶个熊的有他爹的熊啊!!!!!” 那服务生直接晕了过去。荣承光看到他的样貌,也被吓得倒吸了几口凉气。就在此时一头有两人高的狗熊破门而入,挥舞着巨掌朝他猛扑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老荣的小小老荣:嘿大家谁来管管我的死活^ ^我要爆炸啦~? 第75章 心有挂碍 (四) 荣承光矮身一让, 前台的物件瞬间被熊撞了个粉碎。它迅速扭转身体又再向他冲去,就在此时荣观真并拢两指厉声喝道:“给我停!” 山神言出法随,那熊即刻僵在了原地。它虽不得动弹, 那黑豆似的眼睛却还紧盯着在场众人, 里头的渴望几乎满溢了出来。 啪嗒, 啪嗒。污血与淡黄色的脂肪条从它的嘴角落下,它们恐怕都来自于那位可怜的服务生。 时妙原把这倒霉孩子半抱起来,用手掌轻轻覆住了他的面庞。 一阵柔光闪过, 很快,那张被吃得只剩下了半层的脸蛋就恢复了原貌。 这是个勉强还算清秀的藏族青年。他的皮肤黝黑, 眉毛浓密,看着最多才刚成年,估计是夜班值守时喝多了酒, 竟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遭了重。 时妙原左看右看,都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盯着他的脸苦思冥想了半分多钟,才恍然大悟道: “哦, 差了这个!” 他从柜台下扒拉眼珠, 将它稳稳当当地安了回去。 见到那张曾被自己吞吃的人脸, 狗熊的喉管里发出了一阵低吼。荣承光跑到荣观真身边,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遭到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你怎么连衣服都没穿就跑出来了?!” “现在是关心这个的时候吗?你就不好奇熊是哪来的啊我靠!”荣承光气急败坏地喊道,“我刚才正准备睡觉,就听见外面有动静,帘子一掀结果看到这玩意在盯着老子!我先把它引开了,遥英在附近查看情况, 这也太抽象了,这还是21世纪吗?为什么我会在城市里看到这种东西啊!!!!!” 荣观真怒斥道:“别叫了!嗓门大得跟驴似的喊得我耳朵疼!” “你们都在这干什么呢!” 施浴霞也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她一看见狗熊就面色大骇道:“我靠!这里怎么会有这玩意?!” “你看, 她也叫!”荣承光一跃而起,被荣观真一掌击中后脑勺,嗷嗷呜呜地蹲到了地上。 收拾完弟弟之后,荣观真对施浴霞解释道:“熊是突然出现的,它刚才伤了人,不过已经治好了。我们得把它给送回去,但首先得搞清楚它是从哪来……” “是从防熊门来的。”时妙原说。 “什么?”众人纷纷望向了他。 “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发现的那些防熊门吗?我觉得它就是从那里过来的。”他对荣观真分析道,“我当时就奇怪,为什么假门会画在庄园内部,这和防熊的本意根本背道而驰。而且你可能没注意,但我在门上感受到了一点法力波动……它身上也有类似的气息。” 时妙原走到狗熊面前,冲它努力仰起了头。 那熊见到他来,示威似地露出了满口褐黄的尖牙。 一股恶臭直冲面门而来,那是人肉和腐化发酵而出的烂气。 狗熊面露凶光,时妙原歪着脑袋打量片刻,也咧开嘴对它露出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瞳孔中掠过了一抹耀眼夺目的金色。 虽然只有一点,虽然转瞬即逝,但那是如假包换的,来自远古神兽的威胁。 “嗷呜……”那熊突然耷拉下了耳朵。要不是还被荣观真定着,它现在很有可能已经缩成了一团。 荣承光好奇问:“哎?它怎么好像有点怕你?” 时妙原转身说道:“它应该是附近山中的精怪,不知怎么误入了人类的传送法阵,才闹出了这些乱子。此地山脉众多,地势复杂,最容易生出这类东西,要我猜,那些门很有可能本来是给别人……” 他还没说完,荣观真突然脸色一变:“当心!” 什么?耳旁袭来一阵劲风,时妙原回过头去,那熊竟挣脱定身,对他高高挥起了右掌! “我草!你丫偷袭啊!”时妙原尖叫着跳了起来,他一时躲避不及,情急之下直接变回喜鹊飞进了荣观真的浴袍中。荣观真一手护住口袋,一手催动法力,一堵有三米高的土墙瞬间拔地而起,正正好好地挡在了他与狗熊之间。 那熊捕鸟不得,反而一头撞了个大包,剧痛之下,它几乎是当即就发了狂。 “嗷啊啊啊啊啊啊——!” 它歇斯底里地在厅中吼叫起来,入目可及的物件都被它抓起来杂到了地上,眼见大堂就要被拆光,施浴霞着急地喊道:“得把它引到外面!这里施展不开拳脚!” 荣观真当即下令:“承光,你把他弄到院子里去!” “为什么是我?!”荣承光气得直跳脚,不料那熊正好朝他冲了过来,他当机立断驱动莲花缸中的清水,将它们拧成水绳冲熊脸砸了过去。 啪啪啪啪!狗熊踉跄后退撞上行军床,服务生悠悠转醒,正好和它四目相对,嗷呜一声又去见了周公。 就在这一睡一醒之间,荣承光再度催动水绳,趁熊不备将它缠摔到了院中。玻璃门应声而碎,那畜生尚在晕眩,他便三步并作两步踏上白塔顶端,一跃而下一脚踹歪了它的熊脸。 狗熊轰然倒地,蛇尾欺身而上,以摧枯拉朽般的力量绞住了它的胸腔。金鳞如小刀般拧割着它的身体,直令它如蛆虫般挣扭了起来。 周围不断有灯光亮起,就在此时施浴霞赶到院中,冲天空举起了万霞残片。断刃的反光顷刻造出结界,客房窗户被陆陆续续推开,有好奇的人探出头来,却只见到了白塔宁静如常的倩影。 “是谁在打架?” “你也听到了对吧?刚才楼下好吵啊!” “听是听见了……但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啊?” “老东西,你快来!老子要撑不住了!!!” 在凡人不可见处,荣承光与熊的僵持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他浑身涨得通红,满背大汗淋漓,不仅蛇尾绷到了极限,鬓边也已爬上了密密麻麻的鳞片。就在他即将力竭之时,荣观真高举右手向他走了过来,荣承光见状立刻松开尾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撤离到了塔后。 他前脚才刚离开,下一秒地面忽而凸起合拢,将狗熊紧紧夹在了当中。 紧接着它松开,再砸,再松,再闭——如是循环数次,直到它的怒吼渐渐变弱,荣观真单手紧握成拳,将它彻彻底底地困在了一块圆石中央。 尘埃落定。 今夜微风少云,月光铺洒满地,雪龙庄园的庭院凌乱得好似刚遭了雷暴,荣承光在白塔后又藏了半分多钟,直到再听不见石掌轰砸的声音了,他才小心翼翼地探出了脑袋: “完……完事了吗?” 荣观真喘着粗气说:“应该吧,但我感觉……” 他突然眼前一黑。 剧变仅在毫秒之间,在场众神甚至没能看清它的动作,那熊便直接冲破石球,张牙舞爪地朝他扑了过来—— 荣承光失声尖叫:“哥!当心!” 荣观真尚才后退半步,突然感到身上一轻,时妙原从他的口袋里飞出,像一枚子弹般击中了狗熊的脑袋。 “嗷啊啊啊啊啊!!!!” 那熊估计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被一只喜鹊重伤。它挥舞着爪子不断驱赶,可这鸟的身形偏偏灵活要命,它绕着它不断左飞右蹿,如树枝般细小的爪喙落在身上竟是钻心的疼痛。它将熊啄得头破血流,紧接着又振翅飞上了它的头顶——时妙原变回人形重重落下,双手用力扭断了熊的脖子, “你大爷的,本来不想和你计较的,你竟然敢动老子的人!”时妙原骑在熊肩膀上破口大骂道,“好不容易治好的眼睛!要是再弄坏了,我把你舌头切碎了打成糊糊刷马桶你信不信!!!” 荣观真嘶吼道:“有危险!你快回来!” “什么?”时妙原扭头一看,又有一头硕大无比的黑熊从防熊门的方向冒了出来。他直接吓破了音:“我操,又来?!” 他轻巧地落到地上,一路连滚带爬地躲到了荣观真身后。 黑熊大喊道:“多姆!” 哎?在场众人皆是微微一愣。 会说话。不是熊? 来者的身形极为庞大,但他并不是熊,而是一个披头散发、肩宽背阔,身穿传统藏民服饰,少说有两米多高的男人。 荣观真面露愕然:“怎么是你?” “多姆,过来!”那人摇晃铃铛着铃铛跑到了狗熊身前,那熊一见到他,立刻便放松身体,冲他可怜巴巴地呜咽了起来。 来人从领口掏出一枚银盒,冲它掀开了盖子。 “来,来。”他柔声劝诱道,“到我这来。” 那盒子看着不过拇指大小,面上还镶嵌了许多灵动的细钻,狗熊迅速化作一团浓雾钻入其中,盒盖被轻轻关上,那人双手合拢,低下头去,用听不懂的语言轻声念叨了些什么。 白且清冷的光芒从他指间溢出,其色调竟与月光有几分近似。那光照亮了他肩上棕褐的卷发,也映得他发间的绿松石和蜜蜡熠熠生辉。 他的脖子上挂着许多条金丝编织的哈达,起风了,它们与经幡一道在空中猎猎飞舞。 光芒消散之后,他起身望向了众人。 看清他面目的瞬间,时妙原脑海中无端冒出了四个大字: 风雪如晦。 他长着一张英俊、慈悲,饱经风霜却神采飞扬的脸。 时妙原将荣观真护在身后,谨慎地问道:“你……你好?请问你是……?” 那人对他举起了手中的小盒子。 “这是,嘎乌盒。” 他说起普通话来口音略重,但基本能让人听懂意思。 “我们这边,一般用它来,装佛祖的小像。”他指着嘎乌盒说,“这样,佛祖,在我身边。” 他说着向前走了几步,许是时妙原的表情过于戒备,他特意将双手高举过肩膀,从脖子上取下一条金哈达搭到了他的身上。 “这是,给朋友的礼物。”他慢吞吞地说,“你好,我是,贡布达瓦。” 时妙原大惊失色:“贡布达瓦?!” 传说中神秘莫测的克喀明珠山神? 他不是从不出山吗?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对,对!贡布达瓦!”听到自己的名字,贡布达瓦开心地笑了起来。他指指荣观真,对时妙原乐呵呵地说:“我是,山的朋友。” 然后他指向自己:“我是,克喀明珠的我。” 最后,他指着天空说道: “我是,月亮的护法。”—— 作者有话说:贡布-达瓦这个音译在藏语里对应“护法-月亮”。 雪山哥是一位熊熊般厚实的美男子。 第76章 明珠不惑 (一) “你的, 你的,还有,你的……” 贡布达瓦一边碎碎念, 一边迅速给在场所有人都挂上了哈达。丝绸的质地柔和, 被风吹到脸上, 就像小猫的绒毛般令人心里发痒。 时妙原一脸莫名地站在原地,施浴霞对布料的质地似乎很是好奇,荣观真是他们当中最淡定的人, 他起初虽然也有些惊讶,但很快就适应了状况。 和他比起来, 荣承光就显得有些愣头愣脑的了。他还裸着上半身,黄金哈达随风飘舞,这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根秃不拉几的人形风向标。 “承光!我回来了!外面应该没有别的……哇你这是什么造型!!” 遥英从庄园外小跑进来, 冷不丁瞅见荣承光这德行,差点左脚绊右脚摔到了地上。紧接着他注意到捧着哈达傻乐的贡布达瓦,又惊又疑地问:“这位是?” 荣观真介绍道:“他就是贡布达瓦, 克喀明珠山神, 我们这次要造访的对象。” 贡布达瓦把胸脯拍得梆梆响:“山!” “什么?山神大人好!”遥英赶忙弯腰鞠躬, “后生愚钝,有眼不识泰……雪山!如有冒犯还请您海涵。抱歉多问一句,您怎么会在这里?刚才那头熊又跑到了哪去?你们捉住它了吗?他应该没有伤到人吧!” 一听到熊字,贡布达瓦立马举起了手来:“我,熊,我的护法!门门门, 从前,现在,这里有……哎呀!” 他讲话太慢, 想表达的又太多,干脆直接从袍子里掏出手机,手指飞速地敲打起了键盘。过半分钟后他轻触屏幕,一道机械的女性电子音播报道: “我是贡布达瓦熊是我的灵体我养了很多熊我一般不离开山你们看到的那些门从前是用来让它们传送到各处巡逻的这里最初的主人曾是我的朋友本来我应该在家里等你们我还给你们做了石锅鸡但是熊不小心跑出来了还伤到了人对不起我来迟了你们赶紧跟我回去吧鸡还在锅上炖着呢再晚就该烂了,感叹号!” 时妙原一口气听完,差点没给自己憋死:“哎哟!您慢点!” 贡布达瓦的词典里好像就没有“慢”这个字。他轰轰隆隆跑进大堂,时妙原紧随其后,一进门就见贡布达瓦指着还在昏睡的服务生说:“对不起!我的熊伤人,谢谢你!治好了他。” 他用手机打了两个哭哭的颜表情。 时妙原赶忙摆手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不,足挂!”贡布达瓦冲他竖起了大拇指。而后他环顾四周,新鲜又兴奋地感慨道:“很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时妙原问。 “山!” “山变了?” 贡布达瓦噼里啪啦地打字:“这里曾经是山,动物自由行走。后来人盖了房子,动物们就不那样行走。” “哦——你的意思是,人破坏了这里的生态,影响了动物栖息,所以你讨厌人是吧?”时妙原问他,“你是环保主义者吗?” “讨厌?不!”贡布达瓦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人也是动物,动物都很好!小动物们在路上走,很可爱。人动物在地上走,很可爱!这里很多动物,人动物和动物动物!像我,我是熊动物!” 谈话间,其余四位也走了进来。贡布达瓦指着他们说道:“那个是蛇动物,那个是马动物,那个是人动物,那个是大大眼睛鸟,哦,还有你,你是……” 他弯下腰,细细地打量起了时妙原的面容。 时妙原生怕他看出些什么,赶忙说:“那什么,其实我也是鸟,我是喜……” “你是死。” 贡布达瓦笃定地说。 “你是,死去的动物。” 时妙原一时语塞。 “唔……阿妈!”服务生发出了一声惊呼,时妙原低头望去,只见这孩子眉头紧蹙,双唇紧咬,脸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汗珠。 他大概是在做梦,梦境内容对他而言恐怕并不友好。贡布达瓦在他身边蹲下,小心翼翼地将嘎乌盒靠上了他的额头。 青年的眉眼缓缓化了开来,贡布达瓦搓搓他的额头,低声道:“别怕,别怕。月亮保护你。” 荣观真与施浴霞走到了他的身边。万霞倒映出贡布达瓦的身影,那和他展现出的模样并无不同。 “是本尊。”施浴霞低声道。 贡布达瓦敏锐地转过了身来:“镜子?” “是镜子。”荣观真迎上前道,“镜子,像你的湖。” “哦!对!对!是我的湖!” 贡布达瓦火急火燎打开手机相册,向他们展示了一则视频。 “木提措。”他指着画面中碧波荡漾的雪山湖说,“我的家,我带你们去。不用你们自己走,我带你们,我带你们过去!” 荣观真点头应允。他对其余人交代道:“现在去收拾东西,咱们今晚就跟他走吧。既然防熊门可以传送,我们也就不用麻烦浴霞一大早开车了。” “不用她开车?”荣承光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那可真是老天保佑。” 他们互相讨论了几句,便分头往各自房间走去,时妙原走着走着,突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他回头一看,贡布达瓦正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走廊的层高略矮,以他的块头走在这里难免有些局促,他的身形太大,以至于荣观真都被遮得没了影。 见时妙原狐疑地望着他,贡布达瓦憨厚笑道:“我来。” “你来?”时妙原一头雾水,“你来什么?” “我来这里。” 谈话间,他们来到了佛堂外。贡布达瓦看到玻璃窗后的绿度母像,像个孩子似地“啊哈!”了一声。 佛堂的天花板更矮,他进去以后几乎就只能半蹲在拜垫前。处境如此尴尬,他却笑容不减,双手合十,虔诚地对绿度母拜道: “妈妈,我来看你。你知道我来,所以对我笑,是吗?” 佛母的眉眼柔和,细看确实像是在对她的孩子微笑。时妙原见状心想:怪不得这尊神像刚才转了方向,原来是察觉到有熟人来了么? 他的老熟人也来了。荣观真穿戴整齐,拿着件加绒的冲锋衣走到了时妙原身边。 “披上吧,山上风大,你现在的衣服不抗冻。”他说。 贡布达瓦恰好拜完,他看清荣观真的打扮,又见到他手里的冲锋衣,立刻不赞许地说:“这冷!不行!穿我的!” 说完,他立马挪到佛堂角落,一阵翻找掏出了几件尘封的藏袍。 他递给荣观真一件经典款的红白双色男士单边袖常服,而时妙原得到的则是一套丽至极的长裙。它由内外两层交叠缝成,褚红色的布面上缀满了天珠与绿松石。后摆的披风内缀绒毛,淡水珍长链从颈上一直垂到膝盖的位置。时妙原看得两眼放光:“这是给我的?” “普兰科迦!”贡布达瓦欢快地说,“在普兰科迦!那里的人都这么穿,好看!” 其余人也收拾好东西走了过来,荣承光看见荣观真与时妙原的扮相,差点惊掉了下巴:“哈啊?需要这么入戏么!” “你们也有!”贡布达瓦给他俩也各塞了一套藏袍,荣承光单独得到了一顶羊毛帽,他对着镜子摆了摆姿势,颇为满意地说:“还挺时髦。” 满意的不止他一人,时妙原对这件衣服简直爱不释手。他正喜滋滋地抚摸天珠表面的纹理,一抬头就见荣观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嗯?怎的了?”他挑眉道,“荣老爷觉得我这扮相如何?” 荣观真摇头:“不如何。” “是真不如何还是假不如何?” “装不如何。” “你啊你,该说你是别扭还是直白呢!”时妙原差点大笑出声,他转而问贡布达瓦:“雪山老爷,我们要怎么去你家?是你带我们飞呢,还是咱几个全从防熊门走?” “不不不,”贡布达瓦否认道,“不当熊。” 他合掌对绿度母又鞠一躬:“妈妈,我们走了。” 然后他打开嘎乌盒,往地上狠狠一扔—— 砰! 青烟四起,云雾缥缈。 雪风如刀割般扑来,自山谷间来的呼啸灌满了时妙原的鼓膜。 他下意识遮住脸躲避冷风,再睁开眼时,他以为自己来到了天上。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汪洋。 身后,是高耸入云的雪山。 头顶,秃鹫与苍鹰在白云间不断盘旋。 脚下,千万年不变的磐石正冷硬地对他道好。 此值日出,日照金山。 远方有绵羊与牦牛闲居,荣观真抓着他的胳膊紧挨在他身边,其余人分散在他们背后十数米处的地方,空间变化太快,时妙原多少还有些恍惚。 贡布达瓦吹响口哨,一只翼展极长的苍鹰从空中落下,稳稳地停在了他的小臂上。 他指着半山腰一座石洞说:“我家。走。” 一行人陆陆续续随他向山上走去。 时妙原边走边四处打量,眼下他们所处的地方至少有五千多米的海拔,等到了贡布达瓦“家里”,整体的高度估计得到七千米左右。 他的高反虽不再剧烈,但胸口还是略有些不适。其实他也曾飞越过高地,但真正用双脚踏上这片土地,对他而言确实还是头一遭。 他见多了显山不露水的地貌,也看惯了原始的密林与溪涧,这还是他还是第一次以凡人之姿来到雪山,直面至高峰毫无保留的威压。 这样的体验对他而言,不可不谓之新奇。 时妙原看得心潮澎湃,他戳戳荣观真,说:“你瞧,这山真不错。又高又奇,有草有湖有动物,山顶上还有那么厚的一层积雪!这景象在中原根本就见不着,我们这回真是来对了。” 荣观真瞥了他一眼,不说话。 “喂,你干嘛不理我?”时妙原拿胳膊肘拱了他两下,“我跟你说话呢!我说这山好看,你听不见吗?” “哦,是吗。”荣观真冷冷地说,“好看那你就多看。” 哟呵,这是什么语气?时妙原立马来了劲:“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不开心?” “心情好得很。” “你在闹脾气。” “你哪只鸟眼看出来的?” “你吃醋了。” “……” “荣老爷,你不会是吃克喀明珠的醋了吧?”时妙原眨巴着眼睛问:“你觉得我看上了别的山,还夸别人家里漂亮,心里不是滋味了,对不对?” 荣观真止住了脚步。 他回过头,先是包含轻蔑地、从上到下地打量了时妙原一番。 然后他仰起下巴,勾起嘴角,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冷笑道: “我羡慕山?是你疯了还是我脑子坏了?你当我第一次见山?你以为我像你一样没见识么?呵,山……你这话说得就让人好笑!你说得就好像空相山没有主峰没有湖,没有动物也没有草似的!”—— 作者有话说:荣观真:他在夸别的山,他在夸别的山!!(生气)(尖叫)(内心咆哮)(假装无所谓)(气得啃草皮) 普兰科迦的飞天服真的很好看,很适合妙妙,感兴趣的可以搜一下~(当然这里穿得没有那么复杂就是了) 第77章 明珠不惑 (二) “哎哟呵!”时妙原奸笑着凑了上去, “还说你不在乎,你这不是吃醋我倒立进木提措洗澡!” “你爱倒就倒,关我鸟事!” 荣观真拂袖而去, 被时妙原从背后拉住了:“哎哎哎, 别生气嘛, 我就是开玩笑而已,荣老爷大人有大量,不会就这么不理我了吧?” 见荣观真不回应, 他像只蝴蝶似地绕在他身边哄道:“好老爷,好哥哥, 我再不瞎讲了,你别不搭理我好不好?哎呀,你最好看了, 你最壮观了!你是世界上最高的山,最漂亮的树,最清的湖最美的花!你那儿的山包包漂亮, 小草草漂亮, 小鱼小虾小动物也都是一等一的漂亮!你是仙风道骨天下第一的英俊美男子, 除了你以外别的山我都不放在眼里,你就别对我有意见好不好嘛?” 荣观真的嘴角抽搐了几下,他大踏步向山上走去,其步速之快,甚至带出了呼呼的风声。 至于时妙原,他慢慢悠悠跟在后面, 没一会儿功夫就落下了好十几米。 “哎……哎哟,哎哟啊……好累……”他弯腰扶膝叫苦连天,好像下一秒就要断气了似的。 “我好累, 好辛苦,我要喘不过气儿来了……我好想坐车啊,我好难受哦噢噢噢噢咦咦咦咦啊诶啊?!!” 一阵蹄声如旋风般由远及近飞来——是白马!它欢欣鼓舞地拿嘴筒子拱了时妙原好几下,而荣观真大步流星走到他身边,双手一用力,直接将他打横抱起来甩到了马背上。 “荣荣荣荣荣老爷?!你这是干什么!” “你不是喘不过气吗?我找辆车给你坐坐!”荣观真冷冷地说。 时妙原在马背上坐直身子,他左看看右看看,摸着这纯天然白色小汽车的屁股问:“啊,我明白了,你担心我又高反了是不是?” “我担心你个蛋。” “你这回不生气啦?” “已经气死过去了。” “那坏了,你死了我该去投靠谁啊!” 时妙原大叹一声,捂住心口倒在了马背上:“坏了坏了,这下可真是出大事了!想我年纪轻轻,就能有幸在荣老爷座下做事,这平日里狐假虎威惯了,你若是不要我了,我这一没家二没亲的,在外面漂泊来流浪去的可该如何是好啊?呜呼!只怕荣老爷前脚将我扫地出门,后脚我就要在这雪地里陈尸荒……” “行了!你到底有完没完?再叫我让它把你扔山脚下去!” 荣观真忍无可忍打断了他:“什么陈尸荒野什么无家可归的,你当初不是说自己有很多亲戚的吗?你不是说他们都是我的信徒吗?怎的,成天扯谎吹牛骗人不打草稿惯了,到现在连自己说过什么鬼话都不记得了?” “哎呀,什么家人不家人的,那都是老黄历了!”时妙原立马换了副德行,“现在您是我的主,我是您的人,啊不对,我是您的鸟!您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您想当我爹我也完全乐意呀!” “你们俩!在后面唧唧歪歪的到底有完没完!” 荣承光的声音远远从山道上飘了下来:“还不麻溜的过来,等下被熊吃了我可不给你们收尸!” “好好好,来了来了——”时妙原欢快地拍打起了白马的屁股,“驾!荣老爷,跑起来!咱们赶快上去吧,再磨蹭老瓦的鸡都得炖化了!” 荣观真差点气晕过去。 他们越往上走,道路两旁的积雪就越来越多。 现下虽是夏季,高海拔处的温度依旧不算太低。褐黑的岩石被日光晒得刺眼,白马沿着山道稳稳上行,时妙原抱住它的脖子,那厚实的鬃毛给予了他不少温存。 但当他悄悄翻开它的毛发,那底下的伤疤依旧触目惊心。 贡布达瓦等人已经走出了很远,在这样的距离下,他们的身影和山体几乎融成了一片。 克喀明珠山的主峰白雪皑皑,更衬得暴露在外的岩石一片死气。 时妙原抬头眺望山巅,感慨道:“好漂亮的雪啊。” 荣观真回头看了他一眼。于是时妙原直起身子说:“老爷,我想看雪。” “这里不就有雪么,你想看没人拦着你。” “不不,这里的雪虽然好看,但不是自己家的,总归少些味道。”时妙原张开双臂,任雪风将自己轻拥入怀,他沉醉地说:“我想看空相山的雪。” 荣观真愣了一下:“空相山的雪?” “对啊,怎么样?要是寻常人我肯定不提,但你可是山神,这空相山的地理水文全都归你所管,等过两天回去了你给我飘点雪粒子,盖点雪顶子,再堆个雪人让我玩玩,应该不能算过分吧?” “嗯……挺过分的。”荣观真干巴巴地说,“恕我冒昧,但你应该有基本的地理常识吧?你知道空相山在南边对么?这大夏天的你说要看雪,你这是想让我下雪呢,还是闲出汁了想把地方天文台都干倒闭呢?” “不下就不下,阴阳怪气的干什么意思。”时妙原嘟嘟囔囔地抱紧了白马,“你这个小气鬼,我宣布我到山顶之前都不要跟你好了!” 斗嘴饶舌之间,他们终于来到了石头洞口。荣承光已经等得颇不耐烦,得亏有遥英一直在旁边顺毛,他才没发作出来。 和他比起来,贡布达瓦和施浴霞的心态倒是十分稳定,两位山神蹲地上边指指点点地聊着些什么,时妙原骑白马过去,眼尖地发现了好些规格不一、高度也各不相同的小石头堆。 见他来了,施浴霞起身介绍道:“这是玛尼堆,当地有许多人认为可以用这种石堆和神灵沟通,也有人相信它能为死者指引升天道路,总之这应该算是西南地区特有的一种人造景观。” 玛尼堆们错落有致地排列在地面上,其中三个引起了时妙原的注意。 它们的外表都有不同程度的风化,上面缠着的经幡也已经褪色,这三个小石堆头挨着头、脚挨着脚地紧贴在一起,就像亲密无间的家人般,似乎一刻也不愿分开。 贡布达瓦指着它们说:“我的。” 时妙原问:“它们都代表谁?” 贡布达瓦笑道:“妈妈,爱,我。” 山风忽起,荣观真遣走白马,和施浴霞一起垒起了石子。 他们很快各自垒了两个玛尼堆,施浴霞看看他的,又看看自己的,说:“好像堆重了一个。” 贡布达瓦走到洞口,对他们招了招手。 “我家,就在这里。”他指着那黑黝黝的山洞说,“慧师洞,我的朋友,住过。” “这里似乎是个有名的宝地。”遥英环顾四周道,“我听闻莲花生大士是广受当地人爱戴的大德,他当年进藏传道,将佛法带入高原,而慧师洞就是他曾经修行的地方之一。也正因如此,当地人才会将克喀明珠奉为神山……我从前只听说人间的传闻,没想到这里居然是贡布达瓦大人的行宫啊?” “行宫,家,怎么说,都好!”贡布达瓦从怀里摸出手持经筒,一边转一边走进了洞中,“进来,进来吧。我的朋友!” 众人紧随其后。 进入慧师洞后,时妙原惊奇地发现,这洞虽然在外面看着毫不起眼,进去以后竟深邃幽长得很。这就好像是误入了桃花源,起初的十几米狭窄至极,就连让一人通行都十分艰难,而后某一截豁然开朗,他们竟步入了一条清冷敞亮的甬道。 此地四面均由青玉雕琢而成,顶上及两侧开了许多小门,门上画的图案令时妙原颇为眼熟,这和他在雪龙庄园的防熊门上见到的十分近似。 照这么说的话,慧师洞里难道会有熊吗?他不由得心下一紧:虽然这儿随便挑一个人出来都是能以一当百的角色,但他是真的不想再面对那种难缠至极的猛兽了。 正当时妙原惴惴不安之时,他的眼前忽而出现了一簇耀眼的光芒。 他们出慧师洞了? 他们到了。 北风夹着雪粒扑打在他脸上,他努力拨开乱发,又花了好几秒钟才再度适应光线。视力恢复清晰之后,他发现自已来到了一座巨大的天坑之中。 说它是坑其实并不准确,因为其中有一面是克喀明珠山高耸入云的主峰。此处四面环山,周围的悬崖有至少三四百米高,头顶时不时有苍鹰掠过,在正对着主峰的那一面山壁上坐落着无数红黄两色的土屋。 从外表上看,它们每间应该都是寺庙,时妙原粗略估计,这儿恐怕有上千座类似的小庙。 他眯眼望向主峰,看见了一尊几乎与雪山融为一体的,巨大无比的度母像。 “这是……”他微微瞪大了眼睛。 她是由白玉雕琢而成的。 山有多高,玉度母就有多高。她以自在坐于玉莲台上,束高髻、着长裙,双手向上摊开,掌心各有一目,是谓千手千眼,诸法千象。 她的姿态与雪龙庄园中所供的那尊度母像有相似也有不同,在这样宏伟的尺度下,三世诸佛一切众生之母的笑容被放大到了极致。寻常人站在地上,恐怕都还不及她脚背的一半。 “妈妈。” 贡布达瓦双手合十,屈膝跪下,快要落地时向前滑了半米,就这么跪了个标标准准的长头。 他一边磕长头,一边向玉度母像走去,许是因为身材高大,他这一系列动作显得略微有些僵硬。 几位外乡人面面相觑,荣承光扯着遥英的袖子问:“你懂得多,你告诉我,我们也要跟着一起跪么?” “应该……不用的吧?”遥英正迟疑着,却见荣观真合掌弯腰,对玉度母微微鞠了一躬。 时妙原盯着玉度母看了一会儿,内心升起了某种很诡异的感觉。 “奇怪……”他喃喃道,“这张脸怎么感觉在哪见过?” 贡布达瓦终于拜到了玉度母脚下。他双掌朝上连磕三头,而后慢慢站起,冲时妙原等人远远地挥手道:“到这里来!” 还未等他们作出回应,一只脏兮兮的白色小狗从玉度母脚下冲出来,扑到他身上又叫又舔,兴奋得连尾巴都摇成了螺旋桨。 “多杰!”贡布达瓦惊喜地喊道,“你在这里睡觉啊!” 得到主人的回应,小狗叫得更欢了。贡布达瓦将它捞进怀里,乐呵呵地迎上众人道:“这是多杰,那是玉妈妈!玉妈妈也是,我妈妈。我要和你们讲……讲她的故事。” “讲故事?你给我等会,我们来这儿可不是跟你开故事会的!” 荣承光二话不说就急了眼:“那什么,贡大哥啊,我知道你妈很牛逼,我看她就不是一般角色,但你能不能直接带我们进入正题呢?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个山羊是什么来头?再不济,我看你这边这些玉,不会也跟它有关系……” “荣承光!”荣观真喝止了他,“不要这么没礼貌!” 贡布达瓦赶忙打圆场:“没事,没事!那个羊,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把小狗放到地上,对众人道:“玉妈妈知道羊的事情,她会告诉你们,这一切背后的缘由。”—— 作者有话说:今天更新的时间比较特别,是因为想在作话里稍稍bb几句,不感兴趣的可以直接跳过,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大概就是:因为从开文到现在三个月了一直轮空没有榜单,这几天为了数据内耗得有点厉害,再加上先前日更,字数太多后续很难申榜,所以雪山这一段大剧情结束之后会变成【隔日更】,如果哪天能入v了的话再恢复日更! 【鞠躬】【道歉】【言而无信的我自扇三个嘴巴】【在这里立下V后每日六千的flag】 接下来是作者忏悔环节: 小鸟这篇文从构思到现在写得一直很开心,书里的角色们我都很喜欢,可惜的是个人笔力阅历都不足以支撑我那可怜的野心,所以写出来的东西很多时候并不好看,大家不爱读也是可以预料的结果,现在想想还是挺遗憾的。(主要是遗憾我为什么这么菜!啊!) 刚开文的时候和朋友开玩笑说,这次我一定要写出剧情量很大,人物互动很可爱的百万长篇——现在虽然也还是按照大纲在走,可道心破碎了好几次以后忍不住会怀疑,就这本书,我写一百万字真的会有人看吗?但到这时候了也没法大刀阔斧再改,再加上我还是实在很喜欢家里这些小东西!所以还是会硬着头皮继续写下去的。 不过请放心,这本的存稿很充足,所以在发完之前我绝对不会跑路!只是因为一直没有起色,再加上看的人实在太少,一方面很难对自己写出来的东西有客观评价,另一方面也担心越写越无聊大家越来越不爱看,遂进行技术性调整。 当然了,我还得在这里感谢一直追读的朋友。写文这件事本质上是个人的倾诉与表达,能在互联网上和喜欢我的文字,愿意听我说话的人们产生交流实在是一种荣幸。每次感觉要顶不住的时候看到大家的评论都会很幸福~ 所以大概就是这样,除此之外的黑泥我就不吐了,看文还是要轻松一点,希望各位读者朋友们能吃嘛嘛香,得偿所愿,每天开心,天天嗨皮! 第78章 明珠不惑 (三) 玉度母是, 三世诸佛及一切众生之母。 她与天地同生,济万界苦难,其神力无边, 其后代无尽。 玉度母座下有无数子民, 而在她所有的子嗣中, 唯有一个孩子最得她的宠爱。 他在天地的祝福中出生,诞生时飞鸟走兽无不奔走欢庆。他拥有至纯至善的心灵,而他的母亲亦赐予了他刀枪不入的身体。 她教他如江水般流利的谈吐, 锻炼他如玉石般纯净的精神,她带他行走四方平诸恶果, 她与他的德行得到了天上之神的赞许。 神赐予他难以想象的珍宝,而这些财富于他而言根本与土石无异。比起物质的永恒,他更想和母亲相伴到永远。比起至高之神的垂怜, 他只想在母亲的怀抱中恒久不断地安眠。 有一天,孩子与玉度母在河边闲步。他问:妈妈,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么?就像这河, 就像这山, 就像这我们。 玉度母说:河水终要断流, 沧海会成桑田,终有一天我将离你而去,这是世界上亘古不变的定律。 孩子哭了,他的眼泪像明珠一样流下。于是玉度母安慰他:但在那之前,我会永远陪伴着你。你的生命里永远有我,母亲的荣光将永远伴你左右。 孩子说:我不要这些, 我只要您永远爱我。 母亲说:只要我在世一日,我就不会离你而去。当你快乐时我会为你歌唱,当你身处危境, 我将为你挡下一切苦难。 于是他破涕为笑。 “停!” 荣承光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谢谢你给我们讲童话故事,但请问这和那个山羊人有什么关系吗?” 黄昏时分,雪风缠绵。 他们围坐在木桌边,这是玉度母像对面的一座小庙。 柴火烧得正旺,土鸡肉和新鲜虫草松茸在黑石锅内咕嘟冒泡。贡布达瓦给每人舀了碗汤,然后他点点手机屏幕,那机械式的语音继续播报道: “你们说的那只羊,应该和玉度母的孩子有关。” “为什么?” “因为玉度母食言了。” 有一天,她的孩子离开了人世。 他死于一场征伐,那是他第一次离开母亲独自出门降魔。玉度母赶到时他已身首异处,他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他死在了母亲未能兑现的诺言中。 他身死那日,天地为之变色,江水也从大海倒流回了源头。玉度母哭了七天七夜,到最后一天晚上,她带着他来到了克喀明珠山的山顶。 她让鹰隼吃掉了她的骨肉。她说:愿你的灵魂安息,愿你能永脱苦海。当你再来到世间,你会拥有不死不灭的身体。 贡布达瓦分完鸡汤,顺手给趴在地上的小狗扔了块骨头。 “我的熊告诉我,那头羊是盘踞在雪山深处的邪神。当初它设计陷害了玉度母的孩子,后来也一直在人间作乱。再往山的那头去就是无人区,你们或许可以在那找到它的踪迹,也有可能,你们会在见到它之前成为雪山的一部分。” 他的手机播完这句话,就陷入了沉寂。 它没电了。 时妙原浅浅喝了半口汤。还有点烫,他没忍住吐了吐舌头。 “我帮你吹吹。”荣观真拿过了他的汤碗。 “那我们要如何找到山羊精……找到那个羊神呢?”荣承光追问道,“而且它又和徐知酬有什么关系?” 多杰吃完骨头,冲主人汪汪叫了两声。贡布达瓦弯下腰,抚摸着小狗脏兮兮的脑袋说:“你说找,山里有。你说关系,我,不知道。” “那孩子后来怎么样了?”时妙原问,“他回到妈妈身边了吗?” “他?”贡布达瓦愣了一下,“他死了呀。” “死就是死,没有再随随便便活过来的说法。” 荣观真将鸡汤推回了时妙原桌前。他看他喝下鸡汤,淡淡地说:“即使是神的孩子,也不能违背生死定律。如果他还想再见到母亲,恐怕就只能等下辈子了。” 用完餐后,太阳也快落山了。 贡布达瓦为他们准备的卧房在山崖最高处的寺庙里,屋内摆了两张拼凑在一起的老旧的木质高低床,床上被褥还算整洁,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过,这里的住宿条件虽然比较简陋,但站在屋子里向外望去,正好可以透过窗户看到远处的玉度母像。 星辰已然升起,夕阳为她镶上了一层金红交加的光环。 施浴霞的房间在另外一边,她没有直接入住,而是在稍微熟悉环境之后去了别处。 “我出去走走,”她说,“我想去看日出,你们不用管我。” 贡布达瓦也很快就离开了。临走前他交代道,金哈达算是进出慧师洞的令牌,他们当然可以随意走动,只是要小心为好。 他走后,剩下四个人便大眼瞪小眼了起来。 “不是,谁能告诉我为啥我要和你们住一起?”荣承光是最先沉不住气的那个,“他家这么多屋子,多分我一个又能怎样?靠了……而且怎么还睡上下铺,玉度母她老人家不是古代神吗,难道还要到大学生宿舍里去找装修灵感?” 时妙原举手道:“我睡哪儿都行,只要和荣老爷一张床就好。” 遥英也赶忙找补:“这么安排其实没有什么问题!你看,这儿正好有四张床,更何况还拼起来了,怎么说上下铺各睡两个人应该都算充裕……” 荣观真啪地把一床被子扔到了地上。 “你睡这。”他指着地上的被子对荣承光说,“遥英可以睡床上。” “不是?”荣承光不可置信地问,“为什么?” “我不想跟你离那么近。” “荣观真,你他爹的别欺人太甚!”荣承光立马暴跳如雷,他指着荣观真的鼻子怒吼道:“这里明明就有四张床,凭什么我就要睡地上,还不想跟我离那么近?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倒先叫起来了!我真是操了,本来和你一间屋就来气!这地板要睡你自己睡,老子可不干!” “不睡是吧?行。”荣观真一脚踩上被褥,用力在那上面留下了几串深深浅浅的鞋印。“干净被子你不乐意用,那你就和我今早刚在山上踩的牛屎蛋子过去吧!” “你个臭不要脸的——” “哎哎哎别打架别打架!” 眼见这两兄弟又要上演全武行,时妙原立马舍身拦在了他们中间:“这不就一晚上的事儿吗,大家相互理解一下就好啦!小荣老爷啊你别着急,你降降火气,咱们有事好商量,我看看这被子……恶啊!好多泥巴!好臭!” 遥英赶忙抱了床干净被子下来:“好了好了!大家和气一点!我跟承光一起睡,我们俩一起睡地上总可以了吧?哎呀荣老爷您快松脚……哎呀,你们不要再打啦!!!” 深夜。 在时妙原苦口婆心的游说下,荣承光终究还是获得了睡下铺的机会。 只可惜,他虽然得到了木板床的使用权,可那套被荣观真蹂躏过的被子终究是不能用了。小荣老爷自幼锦衣玉食,自然受不了这样邋遢的条件,无奈,他只好和遥英共同一床被子。 他手长腿长,体格也不算小,委屈在这儿自然心里不痛快。可他不过小声咧咧了几句,荣观真就从上铺无声无息地探出了头来。 他的脑袋倒吊在床边,眼睛在黑暗中像两口幽深的古井,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看到他这德行也得大喊一声卧槽有鬼!荣承光自幼受亲哥血脉压制,见状也吓得赶紧把头蒙进了被子里。 他在黑暗中独自生了会儿闷气,越想越委屈,越想越不忿,就在即将把自己气晕过去之前,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钻到了他的身边。 是遥英。他整理完随身物品,掀开被子,把自己努力挤了进来。 被子里空间狭窄、又黑又暗,他加入以后,温度顿时升高了许多。 “你干嘛呀?”荣承光赶紧拉开一角,让新鲜空气再度流动。 “我看看你在这背着我做什么呢。”遥英小声说,“怎么了呀,还生气呢?” “我怎么可能生气,我大人不记小人过!”荣承光十分臭屁地哼哼道,“就老东西这点手段,早八百年前我就已经习……” “咳咳!”荣观真咳嗽了两声。 荣承光浑身如遭雷劈。 他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僵硬了足足两分多钟,才胆敢重新恢复呼吸。 “习……习惯,习惯了。”他战战兢兢地说,“应该是。” 遥英探出脑袋看了一眼,缩回来说:“你哥好像睡着了。” “真的?那就好,那就好……” “你现在困不困呢?” “我还行!哈哈,我现在有点精神,可能是被吓……可能是兴奋的!” “噗。”遥英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怕吵醒上铺那尊大神,赶紧捂住嘴巴问:“那你想睡觉吗?” “我?一般吧!我那什么,我年轻,不像他肾虚,每晚非得睡足八小时第二天才能动弹。” “这样啊。那你有力气的话,陪我做一件事好不好?” “什么?” 遥英悄摸掀开了被子。他坐起来,歪着脑袋听了许久,确认上面的人都没动静了,凑到荣承光耳边说道:“我想出去逛逛。” 荣承光惊讶地问:“这个点吗?” “嗯,我看这附近风景不错,来的路上就一直心痒痒的。尤其是那个叫木提措的湖,我觉得它在白天就那么漂亮,到了晚上应该也别有一番韵味。我想到湖边走走,你能不能陪陪我呀?” “啊,这……” “我听说木提措是东阳江的源头,我想去看看……你最初的样子。”遥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哎哟,那其实也不能算是我啦。”荣承光的脸微微有些发红,“那啥……算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陪你去一趟吧。” 两人一拍即合,遂悄摸起床换好鞋袜,像小偷一样踮着脚溜了出去。 临关门前,荣承光没忍住又小声骂了荣观真几句,结果听见他翻身,吓得像骑了火箭一样逃了出去。 他们离开后,卧房里一时间寂静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荣观真默默掀开被子,把像八爪鱼一样死乞白赖扒在他身上的时妙原扯了下来。 他无奈地问:“他们都走了,你也该抱够了吧?”—— 作者有话说:有人夜里看湖,有人偷袭亲夫。 第79章 明珠不惑 (四) 时妙原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他俩……走了?”他战战兢兢地问。 “走了, 走远了。所以你现在能给我一个解释了吗?” 荣观真推开他,半坐起来问:“你大半夜不睡觉,偷偷亲我是想干什么?” “啊, 你问我?哈哈……我那什么, 我翻个身而已, 而且我这不是没亲到么?” 时妙原表面强颜欢笑,内心尖叫不已:你问我想干什么?我当然不想干什么,我是想你!干!我! 幸好, 荣观真听不见他的心声。他只是挑高半边眉毛,以一种十分嘲讽的语气问:“睡觉翻身能翻到我身上?” “可能是因为有点冷……” “被子不都给你裹走了?” “人在极热情况下反而会低温冻伤……”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讲什么鬼话?” “哎呀, 你不要一直拉着个脸嘛!” 时妙原自知狡辩不成,当即趴在荣观真身前卖起了惨:“我错了荣老爷,我不该对你动手动脚的, 你就当我脑子被冻坏了好不好?你别凶我,你不要这么严肃,我看你这表情就害怕, 你别打我嘛好不好呜呜呜呜呜呜——” “我打你?我发现你这人特别擅长倒打一耙!”荣观真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不如动动你的脑瓜子好好回忆回忆, 我到底什么时候对你动过手了?” “呃……” 时妙原这么一想,才发现确实,荣观真平日里虽总对他随地大小声,但其实连半根头发丝儿也不带碰的。 不仅如此,他要是被谁给欺负了,这山还绝对会立马冲出来报复, 怎么都要帮他把场子给找回来。 见他语焉不详,荣观真危险地眯起了眼睛:“倒是你,你似乎总是很害怕我对你做些什么, 但是又装作一副要和我很亲近的样子,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真的很自相矛盾啊?” “有,有吗?” “有的。” 荣观真翻身下床,走到窗边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应该跟你明确提过——我不喜欢你这样的吧?我记得我当时也问过你,你到底有没有在瞒着我的事情,但你也一直在对我装傻充愣。” “我……你说得确实很明白。”时妙原唯唯诺诺地低下了头,“对不起啊荣老爷,我以后不会再犯浑了。” “说得明白有什么用?架不住你总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荣观真吸了吸鼻子。 夜间气温略低,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被窝里倒是很温暖,当然了,那地方眼下对他而言基本与龙潭虎穴无异。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如果你真的很想和我亲近的话,就不应该用这种态度对待我。假使你是真心实意地喜欢我,一心一意想要靠近我,那你就就不该一边装作与我交心交情、无话不谈,一边又把我蒙在鼓里,像对傻子一样把我蒙得团团转。” “你可能会觉得自己这么做很俏皮,很可爱,但我说实话,你这样只会弄得我们都不开心。” 时妙原用被子半蒙住脸,可怜兮兮地对他眨起了眼睛。 他这模样无辜得紧,寻常人见了怎么也会心生一丝怜爱,只可惜荣观真早见惯了这幅德行,他对这招已经产生了免疫力。 他微微皱起眉头,深吸一口气说:“虽然我已经明里暗里敲打了你很多次,现在再提的话你很可能会嫌我烦,但事到如今,我觉得我还是有必要再问你一遍。” “在我们的关系更近一步之前,我想问你,你真正的身份……究竟是不是我想的那个人?”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 遥英与荣承光相互搀扶着往下走,还没走过一半的路程,他们就已经被吹成了两大团乱七八糟的风滚草。 月色明媚,星空澄澈。木提措在山脚下静静憩息,远远望去,夜间的湖滩就像一片由银盐浇筑的花海。 “现在这情景,和我们刚见面那天很像。”荣承光说,“就是这里树没那么多。” 遥英气喘吁吁地点了点头。他的体力没那么好,还不注意还踩空了半步,幸好,荣承光捞住了他。 “你没崴着吧?”荣承光上下查看了起来。 “没……没。”遥英勉强笑道,“可能是这两天太累了,没关系的,我自己走。” “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让你自己走也不知道还你能摔到哪去,来吧,我背你。” 荣承光半蹲下来,回头对他招呼道:“还愣着干什么,你不会害羞了吧?你小时候我不是经常这样吗?” 遥英涨红了脸:“那都多久以前的事儿了?你可别再提了!” “哎怎么的,老子殚精竭虑把你养这么大,你连邀功的机会都不给我一个的吗?”荣承光佯装震怒,但他眼中明显盈满了笑意。 遥英干巴巴地求饶道:“哎哟,那我怎敢呢小荣老爷,您可千万别对我动家法啊!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不写作业了,我以后绝对好好听您的话。您叫我吃啥我就吃啥,就算你让我喝香菜奶茶我也不敢有意见的。” “你小子,都说了别这么喊我!我才不想跟老东西共享外号!” “行行好吧,您老人家也没年轻到哪儿去啊?” 荣承光自知吵不过遥英,干脆把他打横扛到肩上,在他的惊呼声中飞也似地跑下了山。 不出十分钟,他们就来到了湖滩边。 大湖波涛平缓,荣承光把遥英放下,抬手眺望远方,木提措的水体一眼望不到尽头。 “就像海一样啊。”他轻声感慨道,“不过呢,和东阳江当然是没法比的。” “那当然了,谁能比得过您呢。” 遥英整理好衣服,笑眯眯地说道:“但木提措毕竟是高原湖,和东阳江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我听说每年冬天,这里的水面都会结冰,等到整片湖都冻住了,就连车也可以在上面行驶。你看到这些水波没有?等到了那时候,它们都会被固定成现在的形状,变成一动不动的浪花,直到第二年开春再融化。” 荣承光“哦”了一声。他说:“那还挺牛逼的,要是死个人在里面是不是也得给人观仰一冬天?” “你……算了,我跟你没法聊。” 遥英脱下鞋,慢慢悠悠行走在沙滩上。风儿吹动沙与他的衣摆,就好像要把他们一起带到天边去一样。 他走着走着,回头对荣承光说:“谢谢你。” “嗯?你咋了?”荣承光奇怪地问,“莫名其妙谢我干什么?” “我谢谢你陪我来看湖呀。”遥英的眼睛弯得像月牙,“谢谢你那天捡我回家,谢谢你把我养到这么大,谢谢你送我上学,还给我做饭……虽然那些东西都不能吃,但还是谢谢你愿意为我买那么些菜谱回家。” “你感谢归感谢,别突然翻旧账啊!” 荣承光脸皮薄,不过寥寥数语下来,他整个人就已经红成了一颗巨大的番茄。为缓解尴尬,他快步走到湖边,掬起一捧清水拍了拍自己的脸蛋。 湖水透澈,浪花时不时冲上来几枚贝壳。当他平复好心情再站起来,不远处一片地貌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里是一片峡谷似的地貌,无数造型乖张的石柱罗列其间,上面还长了许多珊瑚般的东西。荣承光盯着它们打量了一会儿,恍然大悟道:“哦,我明白了,这里以前应该是海吧?” 看样子应该是的。曾几何时,这里恐怕还是鱼儿的天堂,那些坡地应该是残余下来的海床,他们站的地方,在几万年前的时候说不定还游过鲨鱼。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是遥英走了过来。荣承光正想招呼他一起瞧瞧海底遗迹,被他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 “哎,遥英?”他一头雾水地问,“你这是?” “没什么。”遥英说,“只是想抱抱你。” “不是,你怎么……哎呀,你多大的人了……小时候没抱够吗?” “小时候和现在不一样。”遥英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闷闷地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荣承光不解:“以前和现在难道有什么区别?” “以前你会一直陪着我。” “啊?我现在不也陪着你呢么?” “那以后呢?”遥英抬头问道,“等二十年后我老了,等五十年后我死了,等几百上千年后我的坟也找不到了,你也会一直记得我,一直陪着我吗?” “你这孩子今晚怎么回事啊!” 荣承光的表情就好像见鬼一般惊恐:“什么老了死了,什么坟啊鬼的,大晚上的散步就散步,好端端的你在这说什么胡话呢!” “我……我怕你忘记我。”遥英嗫嚅道。 “我忘记你?开什么玩笑!” 荣承光差点气笑出声。他转过身来,抓住遥英的肩膀恨铁不成钢地训斥道:“你啊你,你小子吃了我那么多大米,还让我去给你开了那么多次家长会,我都没找你要辛苦费呢,你就想着把帐一笔勾销啦?不是,你不会真信了关居星那小王八蛋的鬼话吧?他是不是说什么我健忘不记事儿总有一天要忘记你之类的……我跟你说他纯属是在放屁!他大爷的,等这趟回去了,我一定要把他的屁股给抽开花!” “……” 遥英松开手,后退两步,拉开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风忽然变大了许多,他的头发被吹得凌乱,连带得脸上的表情也同样混乱不清。 荣承光狐疑地望着他,许久之后,遥英抬起手来,将头发稍稍梳理了几下。 “你说得也是,你怎么会忘记我呢。”他沙哑着嗓子,扯出了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容。“抱歉,是我失态了。我不该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承光,你别生气,我们……我们继续在这附近再转一转吧,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其实,荣承光这个小笨蛋,是真的根本没往那方面想(摇头) 遥英:我恨你是块木头! 第80章 无力答解之疑 放在往常, 面对类似的质问,时妙原通常会选择插科打诨,或者干脆扯开话题把荣观真糊弄过去。 但今时不同往日, 现在荣观真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空气中弥漫着某种十分复杂的情绪, 那并不是愤怒, 也不是焦虑,而是疑惑,是不解, 是求索不得的迷茫。 他是实实在在的,想从时妙原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又或许他早就知道了谜底, 但只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而已。 很可惜,时妙原自己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求生的本能让他抗拒对荣观真袒露身份,而在他内心深处, 却始终有个声音在不断地怂恿他坦白: 告诉他吧,告诉他吧。 其实不会有事,其实他未必像你想象的那样恨你。 如果告诉他了, 你们过去的恩怨说不定就可以一笔勾销。 如果他想杀你, 他根本就不需要留你到现在。 只要对他坦白, 你就能光明正大地拥抱他了! ……真的可以吗? 时妙原沉默不语。 见他久不答话,荣观真自嘲般地勾了勾嘴角。 “算了,看你这样估计也掰扯不出什么名堂。我就不该对你有任何期待。” 他背过身去,推开窗户,将双手撑在了窗台上。 窗棱像是画架,将明月、雪山、度母与荣观真一并框定在了中央。 晚风轻似墨彩, 画中人沉默良久,低下头轻声说道:“那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吧。说回正事,你觉得她会是谁?” 时妙原回过神来, 茫然地问:“你指的是?” “她。”荣观真抬手指向远处的玉度母,“你听了她的故事以后,有没有产生什么想法?” “啊?你要是问这个的话……” 话题转变得太快,时妙原一时有些没反应过劲儿来,他挠挠头发,有些苦恼地说:“我……我觉得贡布达瓦在打哑谜。” “何以见得?” “嗯……感觉而已。因为我只听说过绿度母白度母,却从来没见谁讲过玉度母这号角色。贡布达瓦是比我们更了解雪山,小霞也说过他就是本尊,堂堂克喀明珠山神应该不至于编个故事来骗我们。可是,他说是羊神害死了玉度母的孩子,但我总觉得……” 时妙原咽了口唾沫:“我听他的描述,总感觉,比起羊神,那孩子更恨的应该是——” “他的母亲。” 他们异口同声。 时妙原话音落下,屋内月光大盛。 润光如水波般映亮了整个房间,时妙原一时没反应过来,嗷地捂住了眼睛:“什么情况?怎么这么亮!” 荣观真眯眼望向窗外:窗外的景色发生了变化。玉度母像不见了,现在他眼前,就只有一片微微发青的白墙而已。 “哪来的墙?” 时妙原注意到异样,手忙脚乱地爬下了双层床。荣观真缓缓退到他身边,他们并排而立,而那白墙也如实地倒映出了他们的影子。 墙中央有一颗篮球大小的圆心,它的形状和弧度都恰到好处,这是一个十分完美的圆。 只眨眼间,那圆便缩小了一圈。 时妙原试探性向前走近了几步,荣观真面色一变:“你别……” “没事,我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时妙原发现,随着自己的靠近,那圆也在不断缩小。他越近,它越小,到最后,他几乎脸贴脸站在了墙前,而那个圆也缩成了一个极小的白点。 他尝试伸手抚摸,还没等荣观真拦住他,那圆点就突然消失了。 与此同时,那白墙迅速后撤,不到三秒钟时间,他们就看清了它的真容。 那并不是墙。 那是玉度母。 不知何时开始,那慈悲的母亲已从莲座上走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他们身边。 窗户的取景有限,他们仅能够勉强看清楚她的脸庞。那巨大的、无机质的眼球平静地凝视着他们,时妙原又看见了那个小点。 那是她的瞳孔。 他下意识后退了几步——当!木床差点被他撞倒,而他浑然不觉。时妙原浑身僵硬,这倒不是因为他有多害怕,而是在这样近距离观察下,他终于找到了白天那熟悉感的源头。 荣观真也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张开嘴巴,艰难地从喉咙中挤出了两个字: “……妈妈?” 山谷间回荡起了轻笑,与荣闻音面貌肖似的母神几乎笑弯了眉眼。她抬起手,似是要拥抱自己的孩子,而在她触碰到他们之前,那柔荑在半空紧握成拳,蓄满了力,带着烈烈的冷风冲荣观真所在的方位砸了下去。 ——荣承光猛然回头。 周遭万山俱寂,甚至没有飞鸟歌唱。 见他停下脚步,遥英问:“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荣承光自言自语道,“是我听错了吧,我总觉得慧师洞那边有点不太对劲……算了,反正有那两个人在,应该不至于出什么大事。” 说这话时,他们正行走在木提措的湖面上。 湖水在他们脚下翻涌,避水珠在遥英的手腕间散发着柔光。绑它的绳子依旧破破烂烂,但由于它出自荣承光的手笔,故而遥英只是对它稍稍作了加固,便没再动别的其他什么地方。 水鸟自他们身边掠过,它们无不震惊地打量着这两位不速之客。作为雪山之民人人推崇的圣湖,木提措里平日连游船都少有,像这样被直接闯入其中的情况,不论是对湖对鱼还是对鸟来说恐怕都是头一遭。 对遥英和荣承光而言,这倒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在过去二十多年中,他们不论来到哪里,都要像这样在当地的河湖中走上一趟。 湖风忽急忽徐,吹得人心不安不定。遥英弯腰掬起湖水,水从他的指间流下,他甩甩手,对还在凝思的荣承光说道:“承光,我可不可以和你商量一件事情?” “嗯……嗯?” 荣承光一直在听山那边的动静,直到遥英发声,他才回过神来:“可以,你想商量什么?” “你能和你哥哥和好么?”遥英问。 “哈啊?”荣承光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不是,但是,为什么?” “因为他毕竟是你的亲人。” 遥英在衣摆上擦干净手,对荣承光说道:“你们血脉相连,亲兄弟总不会对你有坏心。之前你和他关系太差,我一直不敢多嘴,但现在情况不同,我感觉你也是时候和他改善改善关系了。你从前总对他有意见,可现在你也知道,当初三渎归一的时候,他其实帮了你很大的忙……” “那都是他一家之言!”荣承光不耐烦地打断了他,“遥英,我不想对你发脾气,但是我跟那家伙根本就尿不到一壶里去!他说我冲动合并了两河,还说他是为了帮我控制损失才镇压我的,可我都不记得了,谁知道是不是他编出来糊弄我的鬼话?就算他是为了我好吧,但他做过的其他事我也都看不上!你也知道他都干过什么,当初他明明可以用更合适的方法,却直接那样害死了妈妈!” “但他应该不是故意的。” “故意不故意他都那样做了!” 荣承光恨恨地冲湖面踢了一脚,天空溅起无数水花:“遥英,你今天是吃错什么东西了吗?你为什么突然要给我俩牵线搭桥,贡布达瓦不会是在石锅鸡里下毒了吧?” “我只是想为你好。”遥英轻轻叹了口气,“你这个脾气,以后要是没有人好好引导你,该怎么办才好?” “我这个脾气怎么了?我活了三千多年都是这个脾气!” “你还是太幼稚了。” “什么?”荣承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幼稚,你居然说我幼稚?我在地上跑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块云上……不是,你今天究竟是怎么了?你到底是我的护法还是荣观真的护法,你为什么一直在向着他说话啊!” 遥英垂眸道:“我没有向着任何人,我只是觉得有必要和你聊聊而已。有的话你爱听不爱听我都得说,你就是被你哥哥保护得太好了,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啊?” “荣观真只告诉你,当初他是为了防止洪水泛滥才镇压的你,却没有跟你说你当时其实已经害死了数以万计的平民。” 荣承光浑身一僵。 山间传来隐约的嗥叫,因为距离太远,所以一时间很难分清是来自于豺狼,还是悬崖上迷途的岩羊。 遥英背过身去,他面朝克喀明珠的方向,以一种极为平静的语气说道: “你只知道你在河底安安稳稳地睡了十几个世纪,却不明白你之所以能安然无恙,是因为他替你承受了全部代价。他用金顶枝转移了你的痛苦,还让你误以为自己只是失忆了忘记了过去,其实你什么都没有经历过,因为你本该承受的那些折磨,全都是他替你扛下来的。” 轰——————!! 玉度母大手一挥掀翻屋顶,时妙原与荣观真原先站的地方瞬间变成了一个大洞。 所幸,在她的拳头落下之前,他们就已经滚去了别处。视野豁然开朗,时妙原看清了远处的景象:玉度母原先坐的地方已经空了,那玉雕碧琢的莲座中央站着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其中一个大些的是贡布达瓦,另一个是…… 山羊人微微抬手,玉度母锁定目标,挥掌将他们扫下了山崖。 “阿真,抱紧我!!!” 时妙原急忙变出翅膀,抱着荣观真跌跌绊绊地滑到了空地上。土石倾泻而下,其中竟还有那床被踩脏了的被褥。他还在抱着翅膀咳嗽,就听见荣观真大喊道:“小心,他要放箭了!” 山羊人并掌下劈,他如指挥官般气定神闲,山上的庙宇窗户全部应声而开。无数泛着寒光的玉箭自黑暗中飞射而出,有半人高的长箭如雨点般下落,它们似有生命般躲开目标的要害处,交替着把荣观真与时妙原困在了中间。 “唔……!”在玉箭的挟持下,时妙原发现自己根本就无法动弹。他被架成了一个诡异的姿势,就好像落入了玉作的囚笼中一般。 荣观真同样无法动作,他与他相距不过半米,可在这样的距离下,他们甚至无法伸手触碰到彼此。 “你不要乱动!”见时妙原想靠近他,荣观真立马紧张了起来:“这些箭都有毒,不小心碰到了会死的!” “哦,看来你对它们已经很熟悉了啊。” 山羊人跳下莲台,像一片流云般轻盈地踱了过来。他还戴着那副诡异的面具,冰蓝色的瞳孔暴露在外,只消一眼就令人遍体生寒。 他漫步向时妙原走去,荣观真见状立刻挣扎了起来。他的后背碰到玉箭,被烫出了一阵阵滋滋发响的灰烟。 时妙原大喊道:“你别再动了!你小心……唔!!!” 山羊人走到他身前,伸手卡住了他的喉咙。他用的力气极大,时妙原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哀嚎。 “你……你个王八蛋……”他艰难地说,“你放开我,你……去死!” 山羊人轻笑道:“好久不见,你这是对故人的态度吗?金乌大人。” 荣观真停止了挣扎。 山羊人加重了手上的力度。他一边观察荣观真的反应,一边笑意盈盈地对时妙原说:“对你来说,应该很久没有人这么称呼你了吧?” 说着,山羊人抬手作印,从指尖唤出一团青蓝色的火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燃遍了时妙原全身。 荣承光呆在了原地。 他木木地望着遥英,遥英回望以不语。 湖心波澜渐起,水波徐徐打上滩涂,在沙岸上留下了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弧痕。 他们相顾无言了足足有五分多钟,荣承光才哑着嗓子问: “你在说什么东西啊?” “你,你跟我讲什么胡话呢?” “为什么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是遥英吗?你能讲点我听得懂的东西吗?什么叫转移了痛苦,金顶枝又是什么?他为我扛了什么啊你就在这……不是,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连我都不知道的事情,你为什么说得就好像你在现场一样啊?!” “我的确就在现场。”遥英抿了抿嘴唇,“二十九年前,在乌枫镇被洪水彻底摧毁之前,我曾亲眼见过封印解除后,伤痕累累,奄奄一息,濒临死亡的他。” 他开始绕着荣承光踱步。他走到哪里,哪里的水就自动退让开来,在他身边化成波光潋滟的小圈。 水圈逐渐升高,如城墙般将他们与外界隔离了开来。这样的环境最适宜情人幽会,于是他走到荣承光面前,带着些许怜惜捧起了他的右手。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遥英低声感慨道,“刚遇见你的时候,我也才不过十岁出头而已。这么多年过去,现在我的手也快和你的差不多大了。” 说着,他轻轻拍了拍荣承光的脸颊。水神的五官俊美而又锐利,它们像一座座高山,他在山间流连,他弓起食指,轻轻蹭了蹭荣承光的脸颊。 他抚过他冷汗涔涔的脖颈,又在他柔顺的金发间磨蹭了几许,那不断吞咽的喉结给他带来了不少乐趣,到最后他来到他的眉眼间,轻轻按了按那颗被隐形眼镜雕饰得碧绿的眸子。 “是这里吧,右眼。”遥英说,“你藏修为的地方。” “……遥英?”荣承光的睫毛微微发抖,刮得他有一点儿痒。 “我不叫遥英。” “你是谁?” “我是徐知酬。” 他挖出了荣承光的眼球。 ——蓝火悚然熄灭。 时妙原感觉自己做了场梦。 一场转瞬即逝,如电如露,却又痛彻心扉的大梦。 有那么几秒钟时间,他甚至不太能确定自己是否还活着。 蓝火熄灭了,那高热依旧如怨鬼般痴缠着他。浑身的骨架好似被打碎又重续,他甚至闻到了肌肤与发丝被燃尽的焦臭。 他已经很久没体会过这样的酷刑了。一滴冷汗从鼻尖流下,落入了克喀明珠山经年不化的冻土中。 有很多人在看他,其中就有他最不愿意以真面目面对的人。时妙原僵硬地将头扭过半分,他在荣观真眼中,看到了自己本来的模样。 “阿真……我……” “别看阿真了,看看我。” 山羊人取下了面具。 纯白的发丝倾泻而下,在风吹下好似蒲扇般飘逸轻盈。即便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在看清他的真面目时,时妙原还是发自内心地感到了一阵作呕。 这次山羊人没有再化形,面具下是一张俊美无比的脸。 不是徐知酬的脸,也不是山羊的脸,是一张最让人熟悉,最让人难以忘怀,也最令人无法的脸。 荣观真的脸。 荣承光的脸。 荣闻音的脸。 不属于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的脸。 他微微一笑,道:“时妙原,很高兴再认识你。我叫荣谈玉,是观真的哥哥,承光的长兄,荣闻音的长子,贡布达瓦故事里那个倒霉透顶的小孩。随意称呼我就好,都自家人,不必见外。” 言毕,荣谈玉凭空唤出一把玉剑,将它硬生生捅进了时妙原的心口。 耳畔传来歇斯底里的怒吼,他又将剑往里送进几分,畅快无比地大笑了起来。《 》 80-90 第81章 无处显形之怨 太阳快落山了。 距离放学时间已过去了三个多小时, 教室里现在还剩下两个男孩。 其中一个高些胖些,正拿着扫把在做值日。另一个瘦矮许多,他坐在座位里, 面前摊着几本练习册, 不写也不翻, 就只是盯着出神。 “哎,遥英!你怎么还不回家呀?” 高男孩将扫把一扔,坐到讲台上, 指着他好奇地问道:“我看你作业都写完了,也不用做值日, 为什么还一直赖在学校?你那个看起来坏坏的亲戚一直在外面等你呀,都等老半天了!瞧!” 他抬手指向窗外,一个黑夹克红长发、戴墨镜骑机车的男人正百无聊赖地杵在校门口吃棒棒糖。有几位家长从他身边经过, 他们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好奇。 遥英瞥了那男人一眼,他没有说话。 高男孩于是跳下讲台,走到他面前, 拿胳膊肘拐了他两下:“哎, 遥英, 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到底是你什么人呀?我看你俩长得也不像啊,他是你爸爸吗?” “我爸没那么老。” “那你哥?” “我俩没那么亲。” “那难道说!!”高男孩大惊小怪地叫唤了起来:“难道他是你姐?!” 不等遥英回答,他自顾自分析道:“你别说啊,这确实是有可能的!他头发那么长那么卷,还染了个那么招眼的颜色, 哇塞!遥英,其实她是女扮男装的对不对?有这么飒的姐姐,你肯定很喜欢她吧?哎哟, 那我得跟我姨说一声,她看上你姐得有小半个月了,再过两天电话号码都该要到手了!” 他说着,急忙从口袋里掏出了小灵通。 可他还没来得及按键,手机便兀自飞走,漂浮到垃圾桶前,定定地停在了上方。 “哎?” 男孩茫然抬头,只见遥英正定定地凝视着他。 夕阳中,他的双眼沉静无波,就像两口已经干涸已久的枯井。 咕咚。 没来由地,男孩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遥英对他笑笑,道: “接下来,我有六点要说。” 他摆出了六根手指。 “第一,他是男的。或者说公的,雄的,你想怎么理解都可以。” “第二,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他不是我爸,不是我哥,不是我的什么远房亲戚,当然也不可能是我姐。” “第三,我很讨厌他。” “第四,所以我不想那么快见到他。” “第五,谁想去认识他都请自便,我管不着,也没有兴趣去管。” “至于最后一点……” 遥英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敲了敲玻璃。 荣承光应声抬头,他一看到他就取下墨镜,像只看见主人的大狗一般对他挥舞起了双手。 遥英!遥英!他远远地冲他呐喊:快下来!我来接你啦!我给你买了可乐和炸鸡排,快点跟我回家! 遥英冲他笑笑,反手指了指教室。 马上下来。他对荣承光做口型道。 然后,他转过身去,踏着轻快的步伐走到桌前,慢慢悠悠地收拾起了习题册。 老半天后,他抬起头,笑意盈盈地对一旁动弹不得的男孩说道: “最后,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其实特别,特别,特别想让他去死。” 扑通。小灵通掉进了垃圾桶里。 扑通!荣承光坠入了木提措中。 金色的神血融入水体,刹那间激起了一片沸腾的海洋。 湖心水位迅速下降到底,河床上的污泥如章鱼般缠住了他的身体,有鱼儿在他的脸侧跳跃,这恐怕是它们有生以来第一次与月光互诉衷肠。 湖水并没有退尽,而是绕着他形成了一道真空带。水墙高耸入云,荣承光艰难抬头,见遥英手握避水珠向他走了过来。 “遥英,你……” 遥英指着他说:“起。” 哗!!!一道水柱朝荣承光直扑而去,漆黑的水体将他的惨叫隔绝了开来。约半分钟后遥英放下右手,黑水应声而散,荣承光大喘着气跪倒在了地上。 “嗬……嗬……呃啊啊啊——!!” 他抬手作势要反击,遥英见状蔑笑道:“我劝你不要作无谓的挣扎,木提措里现在全部都是重身水,你没有避水珠,是无论如何都使唤不了它们的。更何况你的修为已经全部归我所有,你已经不再是东阳江水神了,荣承光。” 他走到荣承光身前,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 荣承光被迫与他直视,他在他脸上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熟悉的竖瞳令他的心凉了半截。他知道自己死定了。 “遥英……遥……遥英……”他无力地扒住了遥英的手背,“你为什么……咳……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你背叛了我……你……呃!!” 遥英硬生生掐灭了他的质问。 “我是背叛了你,那又如何呢?”他云淡风轻地问道,“是你自己告诉我,你的修为都在眼睛里的。是你自己教导我,和敌人战斗中要出其不意的。你教了我那么多技巧,传授给我那么多术法,我现在把它们用在我的仇人身上,这难道不是很顺理成章的事情吗?” 荣承光抑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丝丝寒意涌上他的心头,他近乎绝望地吼道:“我从小养你到大,你就这样对我?!!” 遥英听了,手上的力气松了些许。 他沉思片刻,问:“那你说,如果不是因为你的话,我当初何苦要你来养呢?” “当初你说你没有家,我才会收养你的!” “我的家就是因为你散的。” “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你害死了我的家人。” “你说你是徐知酬?那你的父母也不是我杀的!”荣承光崩溃大叫,“我早说了我不记得了!我忘了!我也是被害的,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啊!!!” “不论你记不记得,他们的确都因你而死。”遥英定定地说,“而我,也因为你,还有你哥哥那些所谓的信徒,度过了人生中最难忘的一夜。” 荣承光一时语塞。 他的嘴唇不断颤抖,从眼眶中涌出的金血浸染了他的小半张脸。见他支吾不语,遥英接着问道:“你说过的呀,只要有人能证明你做错了事,你就不会否认。现在人证就在你面前,你自己说过的话,难道你忘记了吗?” 他松开手,将荣承光扔进了淤泥中。 “如果你确实没有印象了,那我就再帮你回忆一次好了。” 他望着他,居高临下地说。 “1997年夏天,我的父母死在了洪水中。乌枫镇沉入江底,我的弟弟和妹妹成了孤儿。我掉进东阳江之后并没有死,而是被一个神带回家收作了养子。他现在也在雪山,他也是你的哥哥,他叫荣谈玉,就是那个山羊人。你听说过他的名字没有?他在慧阳水底以我的身份向你讲述的故事,你现在还记得多少?” “哥哥?”荣承光咳出了一口老血,“我他娘的怎么又凭空多出来一个哥哥?” “谁知道呢?再起。” 遥英一声令下,重身水再度涌入了荣承光的口鼻,它们不断撤下,涌上,撤下,涌上,每次中间的停顿甚至不到半秒,如是重复不知多少次之后,荣承光彻底动弹不得。 他完完全全和湖底的烂泥融为了一体。 他不能再做大动作了,只是嘴唇微张,口中念念有词。 遥英弯下腰去,问:“你在说什么?” “……” “大点儿声,我听不见。” “你……为什么……” 荣承光的声音哑如砂纸,他睁着那只完好的眼睛,对遥英也对天空的明月问道: “你既然这么恨我……当初为……为什么又要,替我挡箭?” 遥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问这个?因为我想趁机摆脱你啊。”他说,“毕竟,我本来就是为了报复你,才来到你身边的。” 荣承光如触电般抖了两下。 遥英说:“我在你身边呆了快三十年,才终于在那一天把你引到了慧阳。那时我和荣谈玉的计划已经成熟,如果没有那只小鸟捣乱的话,当天晚上,你就应该被永远地留在水底了。而我也能离开你,大仇得报,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可惜啊,承光,可惜。” 他十分惋惜:“只可惜你的命太硬,就连贡布达瓦的熊也没办法弄死你。你也太会自作多情,总以为我对你百依百顺是因为我喜欢你。你做神自作多情,在处理事情时也同样自以为是。你总以为世人都爱你敬你,却从来都没意识到,你在我眼里完完全全就是个垃圾。” 荣承光化作金蛇向他冲了过去。 “嘶啊——!!!!!” 蛇啸划破夜空,那泛光的鳞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绞住了遥英的身体。蛇口怒然大张,遥英食指一勾,从水墙中唤出两支尖枪贯穿了它的头颅。 金蛇软绵绵地掉到了地上。 它逐渐僵硬,变冷,慢慢变回了鲜血淋漓的人形。 遥英化掉水枪,踩住荣承光的脖子问道:“你还要再反抗吗?” “……”荣承光一言不发。 “看来至少话是不能再说了。”遥英感慨道,“这可真是今天最好的消息。” 他松开脚,转身要走,忽然感到小腿一沉: 荣承光竟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裤脚。 他的五指不断用力,只是软绵绵的形成不了任何威胁。 他的后背不断起伏,他很明显正在死去。 他的死亡悄无声息,直到他仰起头,一滴混着金血的眼泪从他脸上滑落,啪嗒一声沉入了污泥。 “遥英……”他仿佛不死心一般喊着他的名字。 “嗯,我在。”遥英应道,“怎么了?” “遥……遥英……” “你说,我听着呢。” “你,你有没有……你……” 荣承光近乎绝望地问道:“你有没有哪怕一秒,真心对待过我?” 遥英突然面无表情。 他冷冷地看着荣承光,就好像在看一团掉进了臭水沟的废纸。 “你问这个?”他漠然地说,“当然没有。” “真心这种东西,就连三岁小孩也不会拿它当回事,你一个神又在向我求些什么?你不觉得你很自相矛盾吗?真心待你的人你不在乎,一心一意要你死的人你倒是当成个宝。我有没有,你有没有,对我们两个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荣承光愣愣地松开了手。 “你还有其他想知道的吗?”遥英俯下身子,“我知无不言。” “……没有了,我已经……完全明白了。”荣承光低下头,混沌不清地说:“你现在可以杀我了。” “杀你?我不要。” 遥英跪了下来。 他这一下太过出乎荣承光意料,他吓得浑身一抖,遥英则伸出双手,如过去从前无数次一般,虔诚地捧起了他的脸颊。 “当年,你说要带我回家的时候,我就是这样拜你的。”他对荣承光说。 “……” “那时我在心里发誓,有朝一日我一定要让你粉身碎骨。现如今我就要实现目标了,但就在不久前,我突然改变了主意。” “我改变主意了,荣承光,我要让你活下去。我要你永远记得我今天对你做的事。” 遥英的声音沉静柔和,而他的神明抖如筛糠。荣承光发出了几声无意义的呢喃,这模样逗乐了遥英,他勾起嘴角,盯着荣承光的眼睛笑道:“我要你为你犯下的错误付出代价。” “你或许确实没有印象了,但当初冲破封印,造成水灾,直接造成了二十九年前那场悲剧的,是你。” “你可能的确不是有意,但那些因你而死的人,会永远在你背后注视着你。” “我要你记住我对你讲的话,我要你永远记住今天发生的一切。” “我要你每次想起我,都回忆起今日面对我的恐惧。即便今后我们永再不相见,你也不许忘记哪怕半个字。” “但你可不能死。只有继续活下去,你才能体会到生不如死的感觉。就像那一晚我承受过的那样,就像过去一千年中……荣观真所替你承受的那样。” 遥英扣住荣承光的后颈,重重地咬破了他的嘴唇。 “荣承光,我要你永远都不敢忘记我。” 天边飞来一朵白云,月亮中传来了马儿踢踢踏踏的蹄音。 白马的长鬃飘逸,它正在飞速向湖心狂奔。 遥英盯着月亮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荣承光扔到地上,转身遁入了水墙中。 湖水一拥而上,视线被彻底遮蔽之前,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我这边解决了。荣承光已经死透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荣谈玉从时妙原胸口拔出了玉剑。 他望着剑上的血渍,露出了十分稀奇的表情。 “真厉害,居然连这样都能活啊?”他赞叹道,“怪不得你能从我弟弟手下逃命呢,哎哟……真不愧是传说中的太阳神鸟啊!” 第82章 无可复归之生 时妙原咳出了两口污血。 他的胸膛刚被贯穿, 玉剑离身时还能看见豁口,再一眨眼便恢复了原状。 刚才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以至于直到现在他还有些恍惚。玉度母回到了莲台上, 荣谈玉的笑容好像被蒙了一层雾, 荣观真半跪在他身边, 从刚才到现在,他连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只是一直在盯着时妙原看。 目不转睛地看。 他看着时妙原的心口被刺穿,看他的血浸透了冻土, 他看烈火燃遍他的全身而又覆灭——这场景令他有些熟悉,它和回忆中某个时刻产生了重叠。 “你……你这个王八蛋。”时妙原咽下一口血气, 气若游丝地对荣谈玉说:“你这是,和长辈打招呼的态度吗?” 荣谈玉听了,不屑地笑道:“你又没见过我, 这是在端什么架子呢?倒是你,时妙原,老情人相见, 你不准备和我弟弟抱一抱么?哦, 还是说你俩早就不是一路人了啊。” 荣观真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是玉箭的毒在发作, 他的伤口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溃烂。 荣谈玉幸灾乐祸地瞥了他一眼,扭头接着对时妙原说:“不过,还是先别管我弟弟了。你是怎么活过来的,不如给我们讲一讲吧。” “你问这个……我哪知道啊,咳。”时妙原艰难地摇了摇头,“倒是你, 你又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在贡布达瓦的故事里,你不是已经死透了么?” “谁说的?我就只是死了几天而已。” 荣谈玉松开五指,扔掉玉剑, 他背着手、摇着头,唱戏似地在满地血污中踱道: “我生于空相山下,自幼随母亲征讨四方。我助她斩下巨妖,天神赞我等功勋卓著,赐三度厄以示神恩浩荡。你们只知三度厄身负必死之咒,却不知道它其实还带有三条祝福。荣闻音把它们依次分给了所有人,嗯……对,就是你想的那样。” 他走到荣观真面前,伸出了三根手指:“对你,她的祝福是不惘。” 他放下一根手指,仰望天空道:“对承光,她的祝福是不忘。” 他收起全部手指,笑眯眯地问荣观真:“你猜,她给我的祝福是什么?” 荣观真双唇微张,轻声答道:“是……不亡。” “猜对了!” 荣谈玉抚掌大笑:“不亡,不惘,不忘,她给你们的都是些屁用没有的东西,给我的祝福竟然能实用到如此地步!她祝我不亡,祝我超脱轮回,但是她说得太晚了——那头羊害死了我,我在三度厄的祝福下复生,而她却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大手一挥,将白袍挥得猎猎作响:“身腐,骨销,化灰,再生。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句话所描述的全部过程我都经历了个遍!她带我上雪山,美其名曰要用天葬为我送魂,可在她假惺惺为我痛哭的时候,我只能亲眼看秃鹫吃光我的内脏,在她离开克喀明珠山之前,我连叫住她求她别走都做不到!” 时妙原心头一震。 “你不可以这样说!”他仰起头,急切地对荣谈玉说道:“她应该不是故意的,她当时可能没注意到,你是她的孩子,她绝对不是有意想把你丢下来的!” 荣谈玉敛住了笑容:“我为什么不能?你这话说得好轻巧啊!时妙原,我问你,你体会过躺在雪地里任野兽吞吃的感觉吗?你这么着急替荣闻音开解,不会是因为……在以前,你才是爱吃人的那个畜生吧?” “你……”时妙原的喉咙微微发紧。 他回忆起了某段非常、非常不愉快的体验。 荣观真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身边的玉箭开始颤抖,那是由于他伤势过重,已经没办法控制身体的重心。 他的反应引起了荣谈玉的兴趣,他饶有兴致地问荣观真:“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呢?” “我应该,惊讶什么?”荣观真问。 “关于你身边的这只鸟,关于我的存在。” “……还好吧。”荣观真垂下头,自嘲地笑道:“他的话,我不意外。我早就知道他是谁了,这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时妙原微微一怔,他下意识道:“阿真,我……” “——至于你,我之前的确察觉到了很多不对劲的地方。”荣观真无视时妙原,接着对荣谈玉说道:“我想过有人在背后搞鬼,我甚至一度怀疑过承光。我猜遍了身边所有可能的人,但我没想到会是……” 荣谈玉咧嘴笑道:“没想到会是你亲哥吗?” 荣观真抿了抿嘴唇:“你想做什么?” “你不叫我一声哥哥?” “你到底想做什么?” “真没教养,你怎么能拿问题回答问题?要我说荣闻音确实不会养儿子,我就应该像你揍承光那样把你打得满地找牙。” 荣谈玉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嫌恶,但他很快整理好了自己的表情,还有他被风吹得散乱的白发。 他说:“你不应该问我想做什么,而是我已经做了什么。五千年前荣闻音把我独自抛在克喀明珠山顶,自那之后她继续去过她的神仙日子,我则在天葬台躺了整整一千年。” “我用三百年从山顶走到半山腰,我吃了羊神,彻底消化它又花了我五百年时间。遇到贡布达瓦那个倒霉蛋的时候正好是我的第两千个忌日,他帮了我,作为谢礼,我把他做成了傀儡。” 贡布达瓦乖巧地站在荣谈玉身后。他的头发凌乱,其间隐约可见深嵌入颅的金叶。他已经被金顶枝控制了——他早就已经死了。 “是你偷走的金顶枝?”荣观真反应了过来,“你溜进了蕴轮谷?” 荣谈玉面露不解:“什么叫我溜进了蕴轮谷?那里明明就是我家。我回我家难道需要经过你同意吗?” “……” “不过你说得对,我当年的确回去了,但是却发现家里多了很多陌生人。” 他的目光突然变得很冷。那冰蓝的眸子非人非仙,他整个人都像是野地里漂泊的鬼火。 那鬼火闪烁着荧荧的恨意,有要将一切吞噬的决心。 它说: “她让我被活吃的时候,我没有恨她。” “她把我丢下的时候,我也没有恨她。” “她让我独自在山顶吹风,淋雨,等死,等活,再等死的时候,我还是没有恨她。” “我下雪山,杀羊神,遇见贡布达瓦,躲在慧师洞里等待恢复的那段时间里,我的内心里并没有半点恨意。” “我离开克喀明珠山,徒步出高原,沿着金云粮道一路向东,又走了好多好多年,才终于回到了蕴轮谷。” “结果我回去以后,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荣谈玉顿了顿,咬牙切齿地对荣观真说:“我看见你,还有另一个令人作呕的东西,住在我的家里,围着我的母亲,管她叫妈妈亲娘,她还带你去见金乌!她说什么你会是未来的山神,她向所有人介绍你是她的儿子,这根本是无稽之谈,她说过她只会爱我一个的!” 他的愤怒在山谷中回荡,时妙原一时间恍然大悟。 “哦,我明白了,你这是心理扭曲,因爱生恨,想要报复你妈妈了而已。”他缓缓说道,“你以为你是她的唯一,没想到你娘又给你多生了俩弟弟,所以你觉得不平衡了,是这个意思没错吧?” 荣谈玉奇怪地问:“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感觉你在责备我呢?” “难道你觉得你没错?” “她把我独自丢下就对么?” “那她也不知道你没死啊?”时妙原冷静地驳斥道,“就算当时条件有限,你俩一时半会见不到面,那后来你回蕴轮谷了,你直接再和她相认不就好了?” “你这话说得倒轻巧!换你你放得下吗?我问你,你体会过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反复煎熬几千年找不到出路的感觉吗!” “我体会过啊,我在十恶大败狱呆了一万多年呢。”时妙原回答得十分诚恳,“小兄弟,你这是要跟我比惨吗?恕我直言,我最稀碎的时候肯定比你难拼。” “……”荣谈玉被噎住了。 他有一肚子话卡在半路,既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时妙原一脸无辜地看着他,表情欠抽得活像只凭一己之力打碎了家里所有饭碗,还要翘着尾巴冲到主人面前耀武扬威的坏猫。 趁荣谈玉憋气的空档,时妙原借机观察起了荣观真的状态——荣观真低着头,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对他们的对话无动于衷,倒不如说,他好像完全不在乎身边的任何事物。 时妙原想起了他刚才说的话:荣观真说,他早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这件事明明在他的意料之中,可不知为何,时妙原心里就是难受得很。 他没能接着想下去。荣谈玉长舒一口气,故作轻松地转移了话题:“嗯……反正,不管你怎么说,我都已经不想再做她的儿子了。” 时妙原点了点头:“很有独立精神。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空相山神。” “有点痴心妄想。” “是吗?我只是想取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而已。” 荣谈玉说着,冲荣观真扬起了下巴: “我这位不成器的弟弟,当初在水底曾问过我,为什么我会那么关心‘他的山’……因为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空相山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看着长出来的,大涣寺会有今日的辉煌,当初也是我一点一滴建起来的。我才应该当山神,我才是荣闻音的继承者。他偷走了我的东西,居然还敢说什么‘山不会和你做朋友’?山是我的所有物,山才不会认你!” 荣观真摇了摇头。 “山不属于任何人。”他平静地说,“不论山神是谁,山都永远不变。我,你,还有我们的母亲,我们都只是它的过客而已。” 荣谈玉嗤笑道:“好漂亮的屁话!那如果我说,我要取代你成为蕴轮谷主尊,我要你把神力给我,然后你去死,你又该如何?”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你要和山做朋友……” “你这个傻逼!”荣谈玉直接朝他脸上啐了一口,“你就是因为只认死脑筋,才会落得今天这样人憎鬼嫌的下场!荣闻音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把山神之力托付到你这种蠢货手上!” 时妙原死皮赖脸,荣观真油盐不进,荣谈玉被他俩气得发疯,终究是一秒钟儒雅也装不下去了。他开始在原地走来走去,他反复走了十几圈,直到贡布达瓦看得头都晕了,他才下定了什么决心似地站住,俯下身子对荣观真说道: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其实我真的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当初我们的母亲因我而死,是我设计把她逼上了绝路,这件事你应该能猜得到吧?” 荣观真猛地抬起了头—— 作者有话说:荣闻音:我了个大孝子啊!(拍大腿) 第83章 无所别离之辞 传说, 玉度母是三世诸佛及一切众生之母。 而荣闻音,则是空相山中万生万物之神。 天地初开时,神与灵共生于混沌之中。 而后鸿蒙开辟, 清浊分离, 清者升为腾云, 浊者降地入脉。 山川形成用了千千万万年,幼苗成林又用了千千万万年。鸟儿的第一声啼鸣在不知第多少个千千万万年后响起,今天动物们有些骚动, 大地之母蹚入浅溪,在水流最湍急处寻得了一块明玉。 那玉被水送到她脚边, 变成了一个不及她腰高的孩子。 “你好。”她问,“你是?” 那孩子对她张开双手:“阿娘。” “你是我阿娘?” “……你是我阿娘。” “哦,你是我的小宝啊。” 她于是抱起他, 托着他的屁股往山上走去。 “好啦,别生气嘛,刚才只是玩笑。你别老撅着个嘴, 阿娘来带你看看山。” “嗯……” “我们在的地方叫山, 那边那个叫树。地上跑的东西是动物, 那种两条腿和我们长得很像的动物是人类。这是小花,它很漂亮,你可以和它打声招呼。它叫棕熊,它的肚子很饱,今天我们不用那么着急逃跑。看见天上那些火球没有?它们是金乌,是太阳。你说天气太热了?最近有很多人都这么讲。” 他与母亲同行, 她教他如江水般流利的谈吐。 他走一步摔三个跟头,她在旁边笑得差点也翻下山崖。 她锻炼他如玉石般纯净的精神,她带他行四方平诸恶果。她问你在这趟旅途中感受到了什么?他说:娘, 我实在走不动了。我想回家睡觉行吗?求你了。 神赐予了他难以想象的珍宝,他获得了一场作为历练的独行。 当他的母亲赶到雪山脚下,从冰川上流下的泉水恰好冲来了一枚曾为她至亲的碎玉。 他问:“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么?” “当然了。” “如果我遇到危险,你会来保护我吗?” “绝对。” “那假若我死了,你会不会难过?” “不会。” “啊?” “我会祝福你解脱。” 荣闻音颤抖着拔出了三度厄。 “我会祝你……祝你……我……我会……” “我祝你永不消亡。” “干嘛这样看我?我只是一报还一报而已。” 荣谈玉弯下腰,轻轻地拍了拍荣观真的肩膀。 他问:“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荣闻音前一天还好好的,突然就失去了对空相山的掌控?” “你这些年是不是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她离真正的大限还有很久,到头来却那样潦草地告别了人世?” “你是不是总不明白,为什么就连木澜江和仙云河那两个倒霉水神也会被波及,临了了,还需要你弟弟拿命去填他们捅出的篓子。” “因为这些都是我干的。” 荣谈玉得意地勾起了嘴角。 “我在空相山各处种下金顶枝,趁她不备同时催发地动,让她自以为大限已至急忙叫你接任,但不论是你和她都没做好准备,所以她才落得了身首分离的下场。荣闻音会死是因为我,木澜江和仙云河水神会崩溃是因为我,荣承光会因为三渎归一疯掉也全都是因为我!你还记得你是如何砍下她的头颅的吗?你还记得被镇妖符穿刺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吗?当你善心大发替荣承光承受镇恶之苦,当乌枫镇被洪水冲进江底,当荣承光醒来第一件事是对你恶语相向时——你到底是什么心情呢?” “哦,还有你!” 荣谈玉指着时妙原说:“还有你,你也差不多!如果不是我的话,你应该还能至少再多活个千把年吧?只可惜你太笨太傻,一心只想着为我弟弟顶罪,要不然你也不会……” “你给我闭嘴!”时妙原厉声打断了他,“你不许再说下去了!你这个伤天害理的混蛋,你绝对会死无葬身之地……呃!!!” 一股无形的力量掐住了他的喉咙。荣谈玉松开五指,阴恻恻地说:“你这死鸟,别给脸不要脸!我为什么不能提?我提不提,荣观真他自己都很清楚啊!那些人虽然是你吃的,但真正害死了他们的明明是他自己!不然,我这位永远春风得意的弟弟,怎么会在杀了你之后精神崩溃,连着自我了断了至少九次,还亲手弄瞎了自己的眼睛呢!” 时妙原根本无法动弹。 沙沙,沙沙。是血液冲刷过鼓膜的声音。 它们像浪花,像漩涡,拆解了他所听到的字句,又把那些锋利的撇捺一点点,一片片,一根一根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呆呆地望向荣观真:“你……你都对自己做了什么?” 荣观真并不作答。 他依旧如山般沉默。 现场一片死寂,就连浮尘也暂时停止了摇曳。 荣谈玉看着眼前相顾无言的两人,发自内心地感慨道:“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他回头对贡布达瓦说:“你看,我就是为了见到这个画面,才会努力活到今天的。” 风又起了,贡布达瓦上前几步,把毛披肩脱下来搭到了他身上。 “小心。”他说,“冷。” 荣谈玉扔掉了那条披肩。 他拍拍身上的灰尘,漫不经心地对荣观真说:“顺便告诉你一声,承光现在已经死了,不过呢你别误会,他的死与我无关,那是他自己造的孽。至于那个从东越山来的小神仙……嗯,我杀了那么多神,就数她挣扎得最厉害。” “我实在没办法了,所以我就告诉她,我说:‘当初就是因为你天天闹着要复活闻音娘娘要复活闻音娘娘,你父亲才会屡次破例帮你去冥司找她的魂魄,才会被扔进十恶大败狱,永世不得解脱的!’” “我说完,她就不反抗了。” 荣谈玉耸了耸肩:“遥英现在应该已经吃掉了承光的修为,成为了东阳江的新主人,他负责对付他的仇人,至于我么,我主要是来杀你的,观真。” 荣观真抬眼道:“杀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死了我就可以做山神了呀。”荣谈玉理所当然地说,“你看,我是妈妈的长子,是最受她宠爱的孩子,我来得最早,做得最多,空相山本来就是我的,你最多就只是拾人牙慧而已。” 荣观真不说话了,他面如死灰。 荣谈玉没料到他这么快就接受了命运。他惊奇地问:“哟,现在你不求情了?你不求求我,放你亲爱的小鸟一条生路么?” “你会吗?” “你觉得我会不会?”荣谈玉扭头问时妙原:“你相信他会为了你向我求饶吗?” 时妙原正要开口,荣谈玉打断了他:“我觉得你不信。毕竟,你不就是因为不相信我弟弟会善待你,才不肯对他暴露身份的么?你怕他杀你打你,怕他让你再死一次,还怕他像从前那样质疑你对他的忠心。多么合理的动机啊!他苦苦追问了你那么多次,你为什么就不能直接给他一个痛快呢?” “我……” “哎,妙原,你不用解释,这很正常。怕他的人很多,这里就还有一个。” 荣谈玉拍拍手道:“出来吧,来看看你这不争气的爹。” 玉度母像的方向传来脚步声,舒明抱着一把剑,怯怯地从莲座旁走了出来。 他还穿着原先的衣服,只是头发乱糟糟的,脸色也不太好。 荣观真看见他,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他张嘴,似乎是想要喊他的名字,但没能喊得出来。 舒明怀里的剑通体鲜红,乍一看色泽如石榴籽般透润。荣谈玉从他手中接过那剑,颇为得意地说:“这是用他的血做的。” “荣谈玉!你这个混蛋!!!!!”荣观真瞬间破口大骂,“你给我去死!你这个狗杂种,你王八蛋,你会下地狱的!你不得好死!你对他做了什么?你怎么可以这样?!他还那么小,他还是个小孩子啊!!!” 舒明害怕地躲到了贡布达瓦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观察荣观真。 好奇怪,他想,这是他第一次看他如此失去分寸。 荣谈玉笑得差点摔一跟头。他推开上前扶他的贡布达瓦,一边擦眼泪一边大笑道:“观真啊,我的好弟弟,这话可说不得啊!你说我是杂种,不就把自己给骂进去了吗?哎哟,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可乐死我了!” 荣观真浑身发抖,他眼看荣谈玉走到自己身前,将剑搭在他的脖子上试了几下。 “那个,谈玉叔叔?”舒明小心翼翼地问,“请问您这是要做什么?” “三度厄神挡杀神,可惜它坏了。所以我特意造了这把剑,它是专门用来对付你的。” 荣谈玉俯到荣观真耳边,对他低声说道:“等你死了,我就会成为山神,从你手里夺回我的土地。我会砸烂你的庙宇,接手你的信徒,清空你的神坛,换掉你的神像,再彻彻底底地抹去你的存在。大涣寺这个名字不错,留着它我还能怀怀旧。山神殿是该易主了,我会成为一个比你更受人景仰的慈神。” “谈玉叔叔?谈玉叔叔!”舒明又喊了好几声,“对不起打扰你们说话!但是,但你能放他走了吗?” 荣谈玉扭过头去:“你说什么?” “你向我保证过的呀……”舒明的眼中漫上了一丝水汽,他惊慌地问:“你说我只要帮你造剑,你就能让他开心起来的啊?” “我居然还说过这种话?” 荣谈玉问贡布达瓦:“我说过这话吗?” 贡布达瓦不语。 荣谈玉咧嘴笑道:“那我可能忘了。” “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舒明急忙向他跑去,被贡布达瓦像抓小鸡似地拎了起来。他在半空中胡乱踢打道:“你放开我……你放开!荣谈玉!你说你会好好劝他的!你明明说我的血是帮来他压制心魔的!我帮你不是为了让你对付他,你怎么可以用剑指着他!臭大块头,把你的脏手拿开!你放开我!你,你快把我放下来!!!” 啪! 贡布达瓦重重甩了他一巴掌。舒明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五个红彤彤的掌印。 他整个愣住了。 过了几秒,他哇一声哭了出来。 “一家子脑袋都有问题。” 荣谈玉背过身去,示意贡布达瓦把孩子扛走。 “荣谈玉!你们居然敢打我!”舒明在贡布达瓦怀里又哭又闹,“你骗我!就连你也骗我!他也骗我,你们全都在骗我!我是不会放过你的!你给我等着!!!你给我等着呜啊啊啊啊!!!!” 哭闹声渐渐远去,时妙原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从刚才起,他就一直在心里盘算出路。 舒明他是暂时管不了了,荣承光和施浴霞的尸体也不知道被扔去了哪里。 眼下他自身难保,但若是能找着机会起飞,他至少能把荣观真给一起带走。 可这里是贡布达瓦的地盘,他真的能飞出去吗?周围的山都太高了,仅凭他现在的力量,他着实没把握安然回到蕴轮谷。 实在不行,他就想办法把荣观真扔到什么地方,等回头安全了再…… “妙妙。”荣观真突然喊了他一声。 “哎?”这个久违了的称呼令时妙原愣了半秒。 荣观真微动食指,周围立刻升起四面石壁,把他们团团围在了中间。 黑暗顷刻降临,时妙原看不见荣观真的所在,只听见他拨开玉箭跑到他身前,又一一打碎他身边的禁锢,猝不及防地将他搂进了怀里。 石壁外传来如雨点般密集的箭矢声,玉毒灼伤皮肉的烟气腥臭难闻,他摸到荣观真的手,那双手鲜血淋漓。 荣观真收紧了胳膊,他抱得是那样用力,就好像要把他揉进身体里一样。 “阿真!你这是……” “别听他瞎说,你一点错也没有。”荣观真的语速极快,他似乎早就在肚子里打好了草稿。“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从一开始就是我辜负了你,我很想你,这一切全都是我的问题,你什么也没有做错!等下白马会带你走,它会带承光一起来,你带他回蕴轮谷,亭云居星会接应你们,你到寻香洞去,我在那给你留了东西,小霞不会有事,她爸爸会保护好她的!你带着承光走,就算是尸体也要带回去,你们一起跑,一直向东逃,一刻也不要停!” 时妙原挣脱出他的怀抱:“那你呢!” 荣观真说:“我爱你。” 石壁分崩离析,玉箭瞬间穿透了他的身体。他一边护住时妙原,一边抬手造出了更多石墙。碎土纷纷扬扬洒落,混乱中天上传来了一声凄厉无比的啼鸣——白马重重落下,它背上果真驮着已然陷入昏迷的荣承光。 时妙原被荣观真扔到了马上。周围的景色迅速变换,不过半秒钟时间,他就再度看见了玉度母沉静慈祥的双眸。 她又站起来了。她挥掌向他劈来,就在此时一条颀长无比的白蛇飞身上前,和她激烈地扭打在了一起。 嘶吼声直冲云霄,其中还夹杂着如豪雨般残暴的蓝火。狂风撕扯着时妙原的鼓膜,碎玉与银鳞不断从他的身侧坠落,他扒在马背上艰难回头望去:克喀明珠山顶的积雪滚滚而落,地上的事物正在极速坍缩,云层不恰其时地遮蔽了他的大部分视线——离开前最后一眼,他看见荣谈玉拿着剑走到了荣观真身前。 下一秒,大地轰然震颤。 第84章 无能逃脱之境 时妙原掉进了香界宫里。 天空猩红似血, 菩提果散落满地。飞鸟如虫蚁般四处盘旋,白马一落地就重重地倒了下去。荣承光仍在昏迷,时妙原试图站立, 可大地的震颤令他根本就无法稳住重心。 地震了, 流云如剑一般直指向西边——那是骚乱的源头, 他们飞来的方向。 山体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合常理,天旋地转中时妙原望向白马:它的身体正在虚化。他手忙脚乱地托起它的脑袋, 白马努力睁开眼睛,看到时妙原的时候, 它流下了一颗晶莹剔透的眼泪。 泪水顺着它的睫毛流下,沾湿了时妙原的手心。 它闭上了眼睛。 白马化作光点,消失在了它最爱的人怀里。 与此同时, 山林停止了震颤。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时妙原甚至还维持着托起的姿势。 山体不再晃动,他愣愣地跪在树下, 直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跑来, 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 “承光叔!!!”关居星径直扑到了荣承光身边, “承光叔,你怎么了!你的眼睛!是谁干的!我的天哪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不对,你是谁?!” 关居星正惊惧着,一看见陌生的面孔,立刻从腰间抽出了小树枝:“你是什么人!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时妙原的眼神涣散,他似乎并没有听见他的提问。 “不管你是哪路妖怪, 这都不是你来的地方!”关居星厉声呵斥道,“这里是私人属地,是荣老爷的行宫!你快给我滚出去!再不滚, 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居星,是我。” 时妙原木木地抬起了头来。 关居星心里咯噔了一下。 说来也怪,这人明明与他素未谋面,可他的眼神却令他感到心脏一抽。 “你,你是谁啊?我认识你吗你就这么喊我!” “是我啊居星,我是时妙原。” 时妙原踉跄上前,扯住了关居星的袖子:“是我,我是常栖迟,我也是时妙原,你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荣观真肯定跟你讲过我的事情!我是时妙原,我是金乌,我是时妙原,我是他曾经杀掉的那只金乌啊!” 关居星瞬间惊恐万分:“时妙原?这不可能!你不是死了吗,你怎么,你怎么会……!不对,你还说你是常栖迟?你到底是谁啊你,你是在把我当笨蛋吗!” “我是谁不重要,你快去跟我救救荣观真吧!”时妙原近乎绝望地摇晃起了他的肩膀,“他就在克喀明珠山,我们在那遇到了很棘手的敌人,那个人是他的哥哥,这些年来发生的每一件怪事都是他一手策划的!他是不死之身,荣观真不是他的对手,你快叫上亭云,带上武器,我们一起去救……” “居星!出大事了!荣老爷他——” 关亭云从院外冲来,他看到时妙原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你是时妙原吗?”他不可置信地问道,“我,我看过你的雕像,你怎么……” 时妙原一下子扑了过去:“你刚才说荣观真怎么了?荣观真找你了吗!他打败那个死山羊了对吧,他正在回蕴轮谷的路上是不是!你快说是,你快说啊亭云,你说!!!” “他们请到荣老爷了!” “什么?” 关亭云气喘吁吁地说道:“刚刚,刚刚大涣寺传来消息,他们说山神显灵了,毕惟尚真的请到荣老爷了!” 时妙原松开他就往山下跑。 他的速度极快,直到跑到山脚下才想起来这里没有出口。他又折返回来找菩提果开门,然而再进门时,他却发现菩提树已经彻底枯萎了。 菩提树彻底枯萎了。那些小果子刚才还满地蹦跶,现在也只剩下了一片片干瘪的枯皮,它们像被抽干了水分的皂荚,看不出本来圆润的样子。 不仅是菩提树,香界宫内几乎所有花草都迅速失去了生机。亭云和居星急得四处抢救,也都如飞蛾扑火般起不到半点作用。 不出半分钟时间,本来花团锦簇的小院中,就只剩下了一棵孤苦伶仃的杏树。 菩提树死了。 这怎么可能? “这不可能。”时妙原喃喃道,“这不可能,菩提树不可能死。这可是他的本命木……这可是他的……这是他的……快带我去大涣寺!” 他跪倒在了关居星面前:“求你了!带点我去大涣寺吧!” 关居星被他吓了一大跳:“有话好好说,你别跪啊!我正准备去呢,我,你别急,让我来用传送法术……” 传送法术没用。 他用小树枝在空中划了好几下,无事发生。 他扔掉树枝,又从怀里掏出一块木质的令牌,依旧什么动静也没有。 关亭云也拿出了令牌,一阵施法念咒之后,咔咔两声——他们的令牌全都碎成了半截。 “……” 在场三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时妙原看看关亭云,又看看关居星,他望着地上的树枝和令牌碎片,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这是什么意思?”他茫然地问,“你们在自己家,怎么还出不去了?” “不,不对呀……为什么会这样?”关居星急得直掉眼泪,“为什么我出不去啊,不应该有这种事的啊,荣老爷明明说过只要有令牌这空相山我们想去哪都没问题的呀!亭云!你试试直接念山神令,你看看山神令还能不能用!” “山神令不管用。” 关亭云的眼神发直,他好像被抽干了全部力气。 “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心里念山神令。我一直念一直念,可怎么都不起作用。老爷是说过,只要有他在,令牌就可以把我们送到山里任何一个地方,但是……但前提是,前提是他还……” “都让开!我飞出去!” 时妙原助跑几步,在护法们的惊呼声中变回了原形。 三足金乌振翅高飞,那颀长的乌羽在日光照耀下折射出了如梦如幻的虹光。远方依稀可见大涣寺的轮廓,可他没能飞出多远,就猛地撞上什么东西,像一颗流星般掉了下来。 他再飞,然后又再坠落。 再飞,再落。再飞,再落。天空中似是有无形的屏障,将这一方小院和身处其间的人死死地困在了中间。 时妙原法力告罄,无法再维持原身,他弯腰蜷缩在地上,狼狈不堪地化回了人形。 “是荣谈玉。” 他低声道:“是荣谈玉搞的鬼,绝对是他干的。那个王八蛋,活该被千刀万剐下油锅炸的畜生,我要杀了他,我要找到他然后杀了他,我要撕了他的皮,把他剁成泥,我要把他扔到地狱里去喂猪,然后我……” “不是别人。”关亭云说。 “你什么意思?” “我觉得,应该不是别人拦的我们。” 关亭云抬起手,颤抖着指向天空:“这个感觉是……是荣老爷。” “这是荣老爷留下的结界,我应该不会认错。从前我和居星不听话往外面跑,他就是这样关我们禁闭的!” 时妙原从地上爬了起来。 “你在开玩笑吗?”他劈头盖脸地质问道,“他有什么理由这样做,他为什么要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他为什么不让我们去找他,他让我回来不就是要我搬救兵的吗?喂,我问你,到底要怎么才能破解……” 嘟—————— 忽地一声长笛,令香界宫内众人齐齐止住了动作。 时妙原茫然四顾,他曾经在大涣寺里听过类似的声音。 那时,荣观真带他在山神殿瞻仰,他一边嗑瓜子,一边看了场花里胡哨的好戏。 荣观真的信徒,那位名叫毕惟尚的法师给他带来了许多乐趣。他唱诵山神的功绩,还虔诚地呼喊荣观真的法号,可那时是荣观真的生身祀,现在才过去不到一个月,他们为什么又在寺里作法了? 关亭云从怀中掏出了一面宝镜。 他轻声念叨几句,镜中浮现出了熟悉的景象。 大涣寺内的景象。 无果湖波澜未定,湖心岛外围的黄姜花丛已然尽数伏倒。 方才的地震给这里造成了重创,大涣寺的山门摇摇欲坠,那些繁密茂盛的古树也全都被拦腰折断。 关亭云不断念咒,镜中的画面也随之变迭。映入眼帘的画面令人心惊肉跳,时妙原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差。 他看见了很多东西。 他看见东倒西歪的香炉,本来整齐的地砖在外力作用下扭曲如孩童的牙齿。 他见到香客们跪在地上发抖,那几个舌灿莲花的小贩也被吓得尿湿了裤子。 他看到他曾和荣观真并肩走过的台阶塌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就连让一个人通行也有些不太够。 然而,他看见无数人在上面走。 那不是人,而是数不尽的恶鬼。 数以百计的山羊人走上了高阶。它们身着白袍,手中捧着一摞一摞的卷轴。游客们看不见它们的身形,但那凄凄惨惨的阴风的确彰示了它们的存在。山神殿外狼藉遍地,里面的人都跑光了,这恰好助宝镜照清了其中的内景: 荣观真的金像碎了。 山神像碎了,万山万岳之尊的神位变成了地上无人问津的废料,今早刚摘下来的供果被人踩了个稀烂,金灿灿的拜垫上也多了许多脚印。护法们的塑像不知去了哪里,神坛下唯有一名紫袍法师长跪不起,他浑身抖如筛糠,口中高念祝词,念到“顶礼慈悲之尊”这六个字时他抬起了头,他的神明正在看他,于是他抖得更厉害了。 神坛上依旧有神,神坛上的神当然还是荣观真。他盘腿坐在中央,身体以不自然的姿态向前倾斜,他好似在聆听信徒的心声,也有可能他什么都再也听不进去了。 荣观真的脑袋稍有些歪,大抵是因为有一小截颈骨戳破了他的脖子。他上身鲜血淋漓,一道狰狞无比的的刀口从他的左肩贯穿到了右腹。他的手臂姿态扭曲,估计是有人帮忙才能被摆回正确的位置。 毕惟尚仍在念山神礼赞,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哭腔,这般恐惧自然引起了神的垂怜,他的新神背手走过,他抚过他的肩膀,向山神殿外看了一眼。 是荣谈玉。 他着蓝袍披发,头戴璎珞冠腰佩赤血剑,就好似大获全胜的将领般志得意满。以舒明的血造出的剑还在往下滴血,他身边站着另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那当然是遥英,或许现在该叫他徐知酬了。 宝镜的画面有些模糊,但时妙原还是看清了他纯金色的右眼。 他们正交谈着,荣谈玉突然竖起了一根手指。他不断四处张望,最终,他察觉到了那不在场的视线的源头。 隔着久远的距离,荣谈玉对时妙原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他张开嘴,对他无声地做出口型。 他只说了四个字: 拼起来啦。 “不要。” 时妙原后退了两步。 “不要,不要,不要。” 他连着向后退了好几米,直到撞上香界宫破破烂烂的院门,把那块写着“寻香觅界”的牌子咣当撞掉了下来。 “不要,不可以,不能这样,我不接受。” 他机械式地重复道。 “我不要,我不要这样。这不对,这不合理,这不可能,这不是对的,这是错的……我不能接受。” “绝不可能。” “绝对不可以。” “这都是假的,假的。这一切全部都是假的!关亭云!你这镜子是假的!大涣寺是假的,里面的东西也全都是假的!” 他一把从关亭云手中夺过宝镜,于是便正好与荣观真四目相对。 荣观真双眼微睁,他的瞳孔已经变得浑浊。没人会指望和这样一双眼睛对话,可时妙原还是产生了某种完全不合乎情理的错觉。 他总觉得荣观真在看他。 他总觉得他刚才对他笑了一下。 他总觉得他好像又张开嘴,又对他喊出了那个他喊过成千上万次的称呼。 他喊他:妙妙。 他说:我很想你。 他说: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他说:是我辜负了你。 他说: “我爱你。” “我不要!!!” 时妙原再度冲下了台阶。这回他跑得歪歪倒倒,他踩到了许多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石头。山石划破了他的肩膀,道边衰败的枝条抽得他血迹斑斑,他一路跑进密林,在枯树的边界撞上了荣观真设下的结界。 他又变回了鸟儿,只是这回他仅能变成一只不到巴掌大的喜鹊。他根本就飞不起来,他依旧是那个无能无助也无能为力的自己。 乌羽不断飘落,地上猩红点点。日光过于强烈,恍然间他产生了肌肤被太阳灼伤的错觉。 天太亮了,但他无论如何也不敢闭上双眼。 只要一闭眼,他就会想起荣观真坐在神坛上的样子。 只要一闭眼,他就会想起那双涣散又温柔的眼睛。 他无神的瞳孔。 他脸侧的泪痕。 他身上的刀疤。 他沾血的嘴唇。 他沾血的嘴唇…… …… 曾说过爱他的嘴唇。 时妙原从地上爬起来,他看准一处崖壁,义无反顾地朝它撞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来跟我念:包!H!E! 第85章 第四十九天 午后, 聆辰台。 天空万里无云,树海随风舞动。 时妙原抱着宝镜坐到悬崖边上,他脚下是香界宫的小院, 关亭云和关居星正在清扫枯叶。 从山顶往下看去, 他们像两只游来游去的蝌蚪。 今天, 是时妙原被困在香界宫里的第四十九天。 回到这里的第一个晚上,他彻夜未眠。 只要一闭上眼睛,他的脑海中就会自动闪过很多画面。从过去一直到到现在, 从两万年前到两个小时以前,无数人的脸和笑容从他眼前流走, 若不是还有呼吸,他会以为自己其实已经死了,正在经历最后的走马灯。 第二天一大早, 他凭着记忆摸去了寻香洞,回到了荣观真的房间里。 这里的时间好像凝固了,他的床还是去克喀明珠山之前的状态。长桌上的卷轴码放得整整齐齐, 就连屋里的花香也依旧若隐若现。 纱帐半掩着床铺, 时妙原把自己埋进了棉花娃娃堆里, 他任由那些柔软的小家伙将他淹没,试图用这种方法回忆拥抱的感觉。 第三天,关亭云和关居星一起找到了这里。 他们来时已是深夜,两个小孩的眼睛红得像是兔子,他们一见到时妙原就嘴巴撇撇的要掉眼泪,时妙原左右睡不着, 干脆让他们也上床,就这样凑在一块儿大眼瞪小眼到了天亮。 大约是因为身边有人,临近日出的时候他竟然睡着了。 他不出所料做了个梦, 梦里他也果真在十恶大败狱接受刑罚。 风火雷水,地狱恶鬼,炼狱酷刑一如往常地折磨着他的灵魂,他甚至在燃魂火里看到了荣观真的身影。 他们在无声中对视,荣观真看看他,转身走入了黑暗。 醒来后,时妙原把小护法们哄出去,自己在寻香洞里呆了很久。 熟悉的味道快要散了,可他依旧找不到前往外界的办法。香界宫近乎与世隔绝,荣观真似乎铁了心要将他们留在这里,而在时妙原被困的期间,外面的世界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四十九天前的那场地震震感极为强烈,可它不仅没有杀死任何人,也未造成严重的财产损失。人们都说这是有荣老爷保佑,因为在地震发生的那半分钟内,有不止一个人在天空中看见白马显灵。 白马是空相山神的化身,慕名而来之人将蕴轮谷挤了个水泄不通。信徒们很快发现荣老爷甚至比从前还要灵验,往常在大涣寺,一般人求愿其实有不小的概率落空,但现在只要是来了,无论想要什么都必然会收到回应。 不论男女老少,不论长幼尊卑,不论求财求名,还是求生求死……不管是怎么样的人,只要对山神许下愿望,那就一定能够得到实现。 山神的威名远播,作为祂的主祭,毕惟尚得到了史无前例的拥戴。从前他不过半年做一场法事,而今一天之内就能连开十几场求财补运法会。 有人不辞辛苦拖着一整车玉石前来敬奉,还有人为争抢初一的头香打得头破血流。信徒送来的礼物填满了大涣寺内几乎所有厢房,寺里面摆不下,他们就干脆把黄姜花全挖了,在花圃里建起了仓库。 大涣寺内香客如织,而最受瞩目的山神殿却始终不对外界开放。人们猜它之所以一直大门紧闭,是因为荣老爷的真身被毕惟尚请到了那里。 因为每到深夜,殿内就会燃起烛火。窗上倒映出山神的身姿,有胆大的透过门缝往里去看,却看不见任何实景。 “啥也看不见,那里头好像挂了层纱。”他们说,“冰蓝色的,还怪好看的。” 这一切的一切,时妙原都在宝镜中看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现在信徒们求的其实已经不是荣观真,而是那些盘踞在大涣寺各处的羊神。 他也知道,在山神殿中坐着的虽然还是荣观真,但那也只不过是他的尸体而已。 他还知道,那些信徒透过门缝看见的其实并非纱幔,他们只是…… 恰好和荣谈玉对上了视线罢了。 就在昨晚,荣承光醒了。 他一醒来就开始哭,他甚至不需要问,就知道荣观真遭遇了什么。 亲兄弟之间的感应大抵如此,他很清楚自己在为何而流泪。荣承光哭得呜呜咽咽,哭得地动山摇,哭到最后时妙原忍无可忍朝他脸上来了一拳。他安静了,时妙原问: “现在,你想起来该怎么说人话了吗?” 荣承光张开嘴,眼泪和鼻血一起流到了喉咙里。 他说:“你这样讲话好像我哥啊。” 时妙原拂袖而去。 他在林子里呆了半宿,又爬到树上捱过了下半夜,太阳升起后他登上聆辰台,宝镜里的大涣寺香火旺盛至极。他抱着镜子一直看,一直看,看得眼睛都酸了,也没等到荣谈玉打开山神殿的大门。 等到他终于累了,再往院子里望去,却发现那儿只剩下关亭云在独自打扫。 关居星跑哪去了? “啧,这吃白饭的小王八蛋,每次让他干活他都跑得比兔子还快。”时妙原自言自语道,“等下给我逮住了,准没他好果子吃。” “那个……” 身后传来一声怯怯的呼唤,吃白饭的小东西竟然跑这儿来了。 “居星,你怎么来了?”时妙原惊奇地问,“咋还一脸委屈样,你又和亭云吵架了?” 关居星像个飞天小男巫似的抱紧了扫把。他扭扭捏捏地说:“没,那啥,是叔托我来说……他,他想见你。” “谁?荣承光?” “嗯!” “他想来着见我?” “对的!他说他……” “跟他说我死了。” “哦好的——啊?” 时妙原转过身去,眺望向远方的山脉。 他说:“你就告诉荣承光我死了,现在是老子的鬼魂在给他哥守孝。这期间我不能和别的男人见面,要是见了会连他也一起克死,到时候他老荣家可就要彻底断子绝孙了。你叫他至少等三百年再来给我上坟,等不及就自己找块石头撞死。快去。” 关居星嘴里叽叽咕咕,愣是不肯挪窝。时妙原立马眉头倒竖:“怎么还不去?连我的话你不听啦!” “不是!没有!我是因为,因为……”关居星哭丧着脸让到了一旁,“因为他已经来了。” 荣承光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还有些虚浮,昏迷的这些天里他头发长长了不少,黑色的发根配上浅金色的发梢,这让他看起来像一块摇摇欲坠的布丁。 他还戴了副黑色的单边眼罩。 “你,你好?”荣承光小心翼翼地向时妙原打了声招呼,“你现在方便吗……我们聊一聊可以么?” 时妙原起身就走,荣承光赶忙阻拦,却不料时妙原张开嘴巴,二话不说直接咬住了他胳膊。 “我操!疼!!!”他立马放声大叫,“不是?你是狗吗!有话好好说你为什么要咬人啊!!” “唔唔唔唔唔!(咬的就是你!)” “你撒手!撒手!别咬了!别!时妙原!哥!爹!亲娘啊你是疯了还是怎么的?你别咬了,老子错了!老子的手都要断了!!!” “唔唔嗷嗷!(断了才好!)” 时妙原憋着一股气到最后,实在坚持不住了才松开嘴巴。 他呸呸呸连吐几口血沫,荣承光抱着胳膊直抽凉气,关居星早就被吓跑了,现在这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叫什么叫!老子又没毒,咬不死你的。”时妙原喘着粗气说,“我问你,你要跟我聊什么?聊你悲惨的童年孤单的神生,还是你破碎的家庭残暴的亲哥?我用脚趾都能想出来你要放什么狗屁,无非就是你可怜你无辜你受尽委屈,你哥不疼娘不爱错的是全世界,你是不是想来求我安慰你原谅你?那我告诉你我可没这个资格!毕竟成天替你受罪到头来还要被你气得鬼火冒的又不是我,你要真有能耐你就赶紧去大涣寺,再晚些你最对不起的那位就该进火化炉了!” 他浑身发抖。 荣承光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时妙原看在眼里,心里一点也不觉得痛快。 他知道自己其实是在乱发脾气,他也知道,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和荣承光其实并没有多大关系。 他只是再也忍不下去了而已。 荣观真身上实在是有太多秘密了。以至于到现在,时妙原都不敢确信自己还有多少事情被他蒙在鼓里。荣谈玉说他为荣承光承受了千年封印之苦,刚听到这话那会儿时妙原还没有太大感觉,但就在荣承光睁开眼的瞬间,他心中的怨愤和不甘就突然被点燃,顷刻间便攀升到了顶峰。 这或许是因为,荣承光实在是长得太像他哥哥了。 他就这样直愣愣地站在他面前。他的头发也乱,脸色也差,别说现在活像是个乞丐了,就算在平时气质跟荣观真比起来也是千差万别。可说一千道一万,他还是跟荣观真长得一模一样。 对时妙原来说,这就好像他眼前站着的不是个活物,而是一块会呼吸会说笑,会时刻提醒他某个人已经不在了的墓碑。 再多跟荣承光讲半句话,他都觉得自己会立刻发疯。 一看见这张熟悉得令人发疯的脸,时妙原就恨不得再像之前那样找块石头把自己撞死。 但他还不能死。 他还想再见荣观真一面。 活的最好,死的也行。 “……” 荣承光想掏手帕,在口袋里摸了半天一无所获。 他只好从地上捡起一片树叶,勉强擦干净了自己胳膊上的血印子。 然后他抬起头,对时妙原扯出了一个十分勉强的微笑。 “你说得对,我确实是这样的混账。”荣承光惨笑道,“我知道你很讨厌我,我也知道我实在对不起我哥。但我还是想和你谈一谈,我想谈谈我的事情,遥英的事情,还有主要是……我们怎样才能想办法复活荣观真。”—— 作者有话说:小鸡现在属于是死了老公受刺激太大一时无法接受,承光不懂事骂一骂得了,大家后面会好好相处的。 第86章 失怒症 时妙原像颗小火箭似地冲下了聆辰台。 他噔噔噔跑得飞快, 荣承光一路狂追,好说才没有被他甩掉。追到寻香洞前面了时妙原突然止住脚步,荣承光刹车不及, 左脚踩右脚把自己狠狠绊了一跤。 “我就不请你进屋了, 咱就在这聊吧。”时妙原掐着腰对痛得满地打滚的小荣老爷说道, “等下我还得去给小孩做饭,我就给你三分钟时间,你倒是说说看, 你要怎么复活荣观真?” “我不知道。”荣承光老实交代。 “他大爷的,敢耍老子!” 时妙原一脚踩中了荣承光的小脚趾, 荣承光凄声大叫道:“但他的肉身没有坏这就说明他的灵还没完全散如果能想办法找回来的话你快松开啊啊啊我的甲沟炎要复发了我们说不定就可以复活他!!!” “你一个神仙还会得甲沟炎!”时妙原松开脚,恶狠狠地问:“灵没有消散,那你知道该怎么把他叫回来吗?!” “没有……但要是我们能回大涣寺, 拿回他的肉身,说不定就有机会!”荣承光抱住双脚,颤颤巍巍地说。 时妙原气得鼻歪眼斜:“讲了这么多全是废话, 大涣寺也没加盖那你倒是去啊!我看是你二哥的结界先创死你, 还是你大哥养的那群死羊先把你捅成串串蛇!” 荣承光不敢再吱声了。 过了好半晌, 时妙原的气终于消了一些。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荣承光,问:“复活你哥的事,现在暂时是干不成的。你还有别的话想说吗?没有就给我滚。” “有……有的。”荣承光哆哆嗦嗦地说,“遥英是荣谈玉的人。” 时妙原啧了一声:“这个我早知道了。他就是徐知酬吧?那个被你间接害死了爹妈,还给人当扫把星扔到了东阳江里的小孩。” “嗯……是他。”荣承光缓缓点头道,“遥英就是徐知酬, 他是荣谈玉的手下,他是带着目的来接近我的。当初他掉下悬崖后,先是被荣谈玉带回了克喀明珠山, 他给他编了一整套身份,然后才送到我身边来当卧底。” 时妙原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有意思,当水神对你来说简直是太屈才了。依我看,你俩其实应该去演乡土版007,遥英演那个7,你就是个蛋。” “对不起。”荣承光低下了头。 “别一天到晚道歉,听得老子心烦。”时妙原不耐烦地问,“所以呢,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你要我去帮你报仇吗?就凭我俩?那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报仇的事我还没想好,我只是觉得荣谈玉肯定还有别的计划!” 荣承光的语速突然变快了许多。他急切地说道:“那天晚上,遥英把我带到了木提措,他用重身水陷害了我,又拿走了我的修为。如果只是为了报父母之仇,他根本就不需要做到那个程度,他和荣谈玉恐怕还有另一步打算!” “你说得对,如果遥英只是为了复仇的话,那你早就该烂在木提措里了。”时妙原指着他的鼻子说,“不过我也是不明白,他既然已经当了水神,何不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你彻底做掉,以绝后患呢?” 荣承光被噎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总、总之你也看到现在的状况了吧?荣谈玉带着那群邪神里外瞎搞,他现在连十恶不赦之人的愿望都敢实现,久而久之大涣寺肯定要乱套,他绝不会就此收手,到时空相山只怕会出更大的乱子啊!” “荣谈玉还能再做什么啊?他要冲出亚洲,走向世界,到月球上去拿烟头烫外星人屁股吗?” “不管他有什么计划,我们都应该阻止他!” “是你要,不是我。”时妙原更正道,“我觉得我有必要提醒你一句,荣承光,你现在已经不再是神了。如今的你,充其量就是个活得久一点的蛇妖,而我呢,杀伤力还没有一般麻雀大。荣谈玉是绝对没憋好屁,但其余人的死活又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唯一需要关心的人已经不在了,就算明天地球就要爆炸,我对此也不发表任何看法。” “哎,你……你不要那么悲观嘛。”荣承光小声,嗫嚅道,“我不都说了么?我哥的事说不定还会有转机,我们可以再想办法的啊,你振作一点嘛。” “从刚才我就想问了,你真的是荣承光本蛇吗?”时妙原露出了活见鬼一般的表情,“这是你能说出来的话?你别是被鬼上身了吧!你就站那别动,老子去找点公鸡血泼你一哈。” 荣承光赶忙辩解道:“我不是啊!不对,我不是鬼,我是荣承光!你别误会我啊,我就只是想劝劝你而已!” 时妙原后退两步,狐疑地打量起了眼前的男子。 从长相上来看,他的确是如假包换的小荣老爷没错,但问题其实出在性格上——现在的荣承光和从前比起来,简直就和教堂里那种光膀子吹喇叭还拿爱心箭戳有情人屁股的小天使一样温柔。 如今的他变得既温顺又极通人性,此情此景不禁令时妙原想起了某段往事:当年在金云村,他也曾对荣观真产生过类似的感慨。 该说是家学渊源吗?这荣闻音养的小孩,怎么都会经历从小炮仗华丽蜕变的过程啊。 思及此处,他不由得笑道:“真稀奇啊,小荣老爷。孩子死了你知道奶了,走路劈叉了你知道拐了,你哥头七都过了一个多月了你知道好好说话了,你说说你,你早干嘛去了啊你?” “早些时候我没法这么平静。”荣承光无奈地说,“自从二十九年前我醒来后,我就一直没办法控制住我的情绪。而现在,我感觉……我的心里好像被挖空了一大块。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我生气了,我不伤心也不愤怒,我就只是,存在而已。” “你行行好,能别说这么恶心的话吗?”时妙原直接嫌弃出了双下巴,“不是我说,遥英他对你到底做了什么啊?我怎么感觉他给你整转性了都!” “我真的没有骗你。” 荣承光抬手抚上了眼罩,他的指尖微微有一些颤抖。 “从前,我确实看什么都不爽,不管和谁说话都感觉心里好像憋着一股火,遇见什么东西都想砸一砸骂一骂,惹急了干脆就全部撕烂才好。可现在不一样,现在我好像失去了愤怒的能力,甚至于对遥英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他确实背叛了我,但每当想起他的时候,我都会庆幸:他至少没有杀掉我。” 时妙原忍俊不禁:“真是奇了!我还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人,捅出了一大堆烂账,倒是先拍拍屁股把自个开解好了。行了!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我要回去睡觉了,你让开,别挡我道。” 他说完就要进寻香洞,荣承光不敢伸手去拦,只得急忙叫住他:“你们分开前他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你问谁?” “我哥!好的那个。” 时妙原冷笑道:“你想听吗?” 荣承光傻傻地问:“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吗?” “多了去了。你就当他啥也没说吧。” 时妙原拂袖而去,荣承光急忙大喊道:“荣谈玉现在还不是山神!” 时妙原脚步一顿。 “空相山,现在还不属于荣谈玉。”荣承光气喘吁吁地说。 “我之前,因为修为有限,对东阳江的掌控并不完全,所以不得不把大部分力量存在右眼里,这才给了他们可乘之机。可是我哥……可是荣观真不一样。空相山中的一切都归他所管,有时就连东阳江的水文也要听他调度,就更别说山里那些活了上千万年的精怪了。我猜荣谈玉大概就是因为一时半会没法代替他控制山中灵脉,才要把他的真身放在大涣寺里的。” “你看见他在寺里的样子了?”时妙原头也不回地问。 “亭云他们告诉我了。”荣承光艰难地点了点头,“我感觉那混蛋现在应该挺着急的,因为山不认他,山只认我哥,他想要得到空相山,就要从我哥身上想办法!你想啊,如果荣谈玉早就得手了的话,那么这里的结界是根本不可能拦住他的!” 时妙原慢慢转过了身来。 “说起来,我其实很好奇一件事情。”他问,“荣观真是你哥,荣谈玉也是你哥,他们两个横竖都是你的血亲,你就不准备和你的大哥相认么?说不定,他要是心情好了,还会再给你个护法的位置做做呢。” 荣承光脸色骤变:“认他?你在说什么胡话啊!我一天都没有和那龟孙相处过,他就算是我爹又能如何呢?我就只有一个哥哥,那谁就算把我打死,我也不会把这种不择手段的东西当亲人看的!” “……你啊你,早这样不好吗。”时妙原叹息道,“非得人没了才知道说好话,你现在讲这些,荣观真也不会再听见了。” 荣承光死死地咬住了嘴唇。 他完好的那只眼睛赤红无比,脖子上隐隐有青筋暴起,若是不知情的人见到这副表情,大抵会以为他正濒临暴怒边缘。 然而时妙原十分清楚,他其实并没有在生气,他其实就只是在……努力地忍住眼泪而已。 荣承光不断深呼吸数次,再开口时,他依旧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声线: “我……我说了这么多,其实是在想,就算我们几个加在一起也不一定打得过荣谈玉,但有没有一种可能,至少我们能想办法离开这里,离开这,去大涣寺,去山神殿,至少去把他给……给带回来呢?”—— 作者有话说:在天上飘着的老荣:卧槽!小东西开窍了!老子熬出头了!这波死得值啊(拍大腿)(并没有) 第87章 第四十九年 寻香洞。 这么一通闹下来, 外面的天色便已经不早了。时妙原随意打发走荣承光,赶在太阳落山前回到了洞里。 和外界比起来,寻香洞内的景色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此地依旧有亭台楼阁, 依旧有潺潺流水, 洞穴顶上的珠玉荧荧, 一座座没有面孔的人形石雕屹立于黄姜花丛中——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山里最后一片花圃了。 时妙原向洞内走去。走上廊桥的时候,他发现桥身叫得比往常尖锐了许多, 他抬起脚,只见一片木板微微翘了起来。 “……啊。” 它有些旧了。 从前, 有荣观真的神力维护,这里的物件不论多久都不会腐坏。 可如今它们的主人走了,这些小玩意也就和人类的造物一样, 慢慢出现了问题。 不过短短四十九天而已,荣观真存在过的痕迹就已经消退了许多。 一间失去了主人的房子,还能在这个世界上苟延残喘多久呢? 时妙原并不知道。 从前, 在他的认知里, 几乎从来就不存在“时间”这个概念。 因为他不死不灭, 而他所珍视的事物也都不存在寿限的困扰。衰老这个词天上与他绝缘,死亡于他而言更是虚无缥缈的流言,十恶大败狱的恐怖在于“无限”,只有如朝露般转瞬即逝的生物才会忌惮时间。 可如今他经历了死亡,也切身体会过仿佛陷于永夜的空白。而当某个人的存在被抽离,当他成为了被留下来的遗产, 当对他的保护成为了一座囚笼,有生以来第一次,时妙原体会到了什么叫度秒如年。 “那九年, 你是怎么度过的呢?” 他仰起头,望向洞顶的星空。 “荣观真……你都做过什么,你都在想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你的事情,偏偏我什么也不了解呢?” 无人回答。 时妙原下了廊桥,走到了其中一座石雕面前。 它的面颊已被磨平,毁坏它的人用的力气太大,以至于把它的脑袋都削了一半。 不仅是它,这里其余的雕塑也都基本如此。做这件事的想必不会有别人,时妙原摩挲着石雕残缺的面庞,他摸着摸着,突然笑了出来。 “这是发生什么了啊,怎么会闹这样大的脾气。” 咔哒。一小块碎石坠入了花丛。 “哎?”时妙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手上触感不对。 他慢慢移开手,凑近那石雕,在它脸上大约是眼睛的位置看到了一个小洞。 小半截金色的线头从洞口冒了出来,他又贴近了些许,依旧看不出名堂。 时妙原探出两根手指,轻轻地拈了拈那丝线。谁知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这么一碰,石雕脸上残存的岩片全都稀里哗啦地掉了下来。 “哎!这,这是?!” 石雕的正脸彻底碎落,露出了头颅中空的内里,以及好几支被金丝线缠得严严实实的卷轴。 这是什么东西?时妙原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正要凑上前去细看,冷不丁听身后有人幽幽叹了口气: “唉。” 他浑身一僵。 好熟悉的声音。 “唉……唉!” “哎哟……我受不了了……” “我真的受不了了,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困难啊!” 那人的声音愁得滴水,好似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时妙原定定地转过身去,在木桥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荣观真。 他正支肘托腮,百无聊赖地倚在扶手上叹气。 桥上散落着许多卷轴,而他很明显无心去关照这些物件。他的表情哀怨至极,全不似运筹帷幄的山神,更像是一个……正在为功课苦恼的孩子。 “唉!闭关第四十九年,剑术进步不定,修为马马虎虎。好歹能催动无弗渡的灵力,但离能灵活运用还差得远了!好吧好吧,就当这算是进步吧……可就这样下去,我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出去见他啊?” 荣观真大叹一声,烦躁地抓乱了发髻。 一根红发绳飘落在地,他的长发如瀑布般洒落了下来。 时妙原立刻就意识到,这并不是真正的荣观真。 眼前人穿着样式古朴的剑士服,长发乱七八糟地耷拉在身上,眉间还点了颗朱砂痣。这打扮至少得是两千年前的流行风格,更何况他腰上还别着两把光彩照人的长剑。 无弗渡静静地沉睡在剑鞘之中,而三度厄上镶嵌的宝石也依旧完好无损。这个时期就连荣闻音恐怕都还未离世,时妙原走到荣观真身边,伸出手轻轻抚上了他的脸颊。 不出所料,他的指尖穿透了过去。 这果然只是幻影而已。 “荣观真”当然注意不到他的小动作。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石头和两把刻刀,聚精会神地雕凿了起来。 雕着雕着,他的眉头就拧在了一起,不一会儿,他把小刀一扔,气呼呼地对空气打了套组合拳。 “烦死了!怎么弄都不像!” 艺术创作不成,他捡起一支卷轴,刷地展开平摊到了地上。紧接着他掐诀施法,无数细小的光点从他指尖涌出,飘落到纸面空白处,形成了一行行清秀的字迹。 似乎是嫌这样还不够,他又变出一支毛笔,双管齐下地在纸上书写了起来。 一看见这东西,时妙原心里就有了数。 眼前的虚影,大概是荣观真在此闭关时留下的法力残余。 神仙妙法无边,早在人类发明相机之前就领悟了留影的技巧。普通的纸笔也好,路边不起眼的石头也罢,只要能被吹上那么一小口仙气儿,就可以如实地复现出想要留下的画面。 时妙原从前其实听说过类似的法术,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竟然也能成为观众的一员。两千年前荣观真嫩得几乎能掐出水来,在过去四十九天里,时妙原每时每刻都想再见他一面,这回真见到了,他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才好了。 他想看的,明明就不是幻影呀……时妙原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过还好,这画面对他而言倒也能算是稀奇,比如,他之前从来不知道,荣观真居然也曾迷上过纂刻。 荣观真眼下正在写日记。大抵是因为洞中无人,他的姿态很是放松,时妙原走到他对面坐下,开始观察他写的东西。 他看了没多久,注意力就不自觉地转移到了写日记的人身上。 他看得入了迷。 “大眼睛。”荣观真莫名其妙嘀咕了一句。 哎?时妙原回过神来,发现他正拿笔在纸上画小人儿。 荣观真一边画,一边自言自语道:“眼睛是很大,眼尾有一点点上翘。鼻梁高高的,很喜欢笑。笑声好听,就是有时候有点儿吵,嗯,可惜这个画不出来。” “眉毛细细长长……脸应该再小一点。嘴唇,薄薄的,往上翘……发型……有麻花辫!” 时妙原下意识捏住了自己的小辫子。 荣观真自顾自点了点头:“嗯,麻花辫。一根大的,一根小的,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绑,可能是觉得好看吧。我想想……爱美是真的,还喜欢往身上粘漂亮石头,看见发光的东西就挪不动道,见了黄金能直接认娘。他是不是能点石成金啊?哦,他应该还戴了我送的簪子。” 他稍作思考,在纸上写下了“红瑙金枝”四个字。 “那个簪子,他现在应该还在用吧?”荣观真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就好像在思考什么生死存亡的大事。“也不知道坏了没,有没有弄脏,需不需要再补点别的东西上去……唉。” 他叹一口气,放下笔,盯着纸面看了会儿,又嘿嘿地傻笑了起来。 能让他这么开心的,当然是那上面画的小人儿了。 时妙原凑过去一看:这果真是个美人。此君生得一双大眼,鼻子又高又挺,笑得又傻又甜,脑袋上支棱着两条乱七八糟的麻花辫不说,头顶还落了只黑得像芝麻丸一样的小鸟。说那是鸟其实未免有些抬举,因为若不是有三根细竹子似的小爪,旁人看了绝对会以为那是荣观真写画时不慎滴下的墨点。 荣观真对这幅大作倒是十分满意。他左看右看,颇为自得地说:“不错。这就很像时妙原了。” “像个屁啊!”时妙原哭笑不得。 荣观真又开始写字,反正身边也没别人在,他就盘腿坐在地上,像个孩子似的边写边自说自话: “妙妙,今年是我闭关修炼的第四十九年。” “自进寻香洞的第一天起,我就一直很想很想你。” “很想。” “很想很想很想!” “嗯。” “当初,我为增长修为执意来此,可进来了以后,我才发现独处原来是这么难熬的事情。” “我想你,想我娘,想承光,想山里的小动物,还想我养的菩提果。我写了好多想对你们说的话,其中给你的最多。妙妙,我喜欢你,我想和你说话。山里天气多变,你要多穿一点衣服,要是冻着了我会难过……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能这么写!这么写总感觉好没文化,不能这样整!” 荣观真消去了纸上的字迹。他思考片刻,再度提笔写道:“妙妙!妙原吾……吾……” “吾……” “咳。” “吾……吾那什么……” 他清清嗓子,有些不自然地说:“妙原吾爱。” “哎呀。”时妙原尴尬地站了起来。 “嗯,这个好。”荣观真点点头,继续写道:“妙妙,妙原吾爱。” 自我闭关之始,已过四十九载春秋。 修行之期漫漫,我常日独居于此,除练功习剑之外,仅能以纸笔排遣忧思。 当初,我执意入洞修行,其中辛苦虽不足为道,心中想念与日俱增。眼下我功力略长,只望届时期满,出关与你、与家人相聚。 闲暇时我亦钻研雕琢技法,只是现下学艺不精,日后若有所成,必将赠与给你。” 荣观真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山中气候多变,如逢冰雹雨雪,切记多添衣,少贪凉,莫要让我挂念。想你,想你,盼望与你相见。 顺颂时祺。 观真谨启。”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赶紧放下笔,像只水獭似地胡乱搓起了脸。 “写的啥玩意儿啊,这可绝对不能给他看见。”荣观真的耳尖红得要滴血,“不然,就以他那性子,不知道要笑到哪年哪月去!” 说着,他将纸上的画和小字一起撕下叠好,仔仔细细地塞到了衣襟里。 然后他收好长卷,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深吸一口气道:“那就这样吧!时候不早,该练功了。” 无弗渡应声而动,它随主人一道飞向了石雕中间。 那个时期的石头人还没有被毁坏,它们中间有一部分脸上已经有了简单的线条,但其余的基本还是空白。荣观真稍稍凝神静气,便持剑作势道:“那开始吧。” 剑光阵阵,法咒丛生,无弗渡的灵压激起阵阵罡风,它们如猛虎般扑到时妙原脸上,甚至连根头发丝都没能吹得起来。 时妙原定定地站在桥下。 在他眼前,长卷所记录的画面正在飞速上演。 冬日大雪纷飞,荣观真在日复一日的入定中领悟了修法奥妙。 其后雁回大地,石人的脸上多了许多更加深邃的线条。 骄阳错替大雨,闭关之人陷入了漫长而无望的修行瓶颈。 心魔伴随梦魇而来,长达数月的折磨令他几乎无法动弹。 再度起身之时,寻香洞中开出了一朵淡黄清丽的小花。 秋时气温骤降,他在黄姜花丛中打坐,偶有粉蝶飞过,带来了北风将至的讯息。 年复一年,四季轮转。暑去寒来,日月变幻。练功刻像、写信绘画,日复一日、年又再复一年。 卷轴中留下的字句事无巨细,那其中大多是对同一人的思念。他画下的人像堆积成山,那基本上都同一个人的笑容。 从踟蹰到从容,从滞涩到洒脱,他的剑势越发利落,姜黄花丛中的石人们也逐渐拥有了同一个人的面庞。不练剑时他行走在石人中间,他与它们对视,就好像在看心上人弯弯带笑的眉眼。 某年深冬的第一枚雪花飘落之际,寻香洞的大门终于被再度打开。 两百年之期已至。 空相山下,蕴轮谷外。 时值隆冬,大雪连降数日。 飞鸟压上枝头,震落了一地雪霰。北方狂吹不息,遇上这样的时日,就算是要讨生活的樵夫也会令择他日进山。 可就在这茫茫的天地之中,正有一个火红的影子在雪地中艰难地挪移。 那是个打扮得极富贵的男人。他穿着厚实的长摆红袍,脖子上围了一圈柔顺至极的短绒,金玉作的配饰随他的步伐叮当直响,那俊秀漂亮的脸蛋即便在冰雪中也难掩高傲与贵气。 寻常人若是在宴席上遇见他,恐怕会以为这是哪家偷溜出来玩耍的小少爷,只可惜野地里并无丝竹陪衬,而他本人也已被活生生冻成了个孙子。 “啊——啊嚏——!” 时妙原猛地吸了吸鼻涕。 “呜……好冷,嘶好冷呜……我不行了,我想回家烤火……” 天地素淡,万物无踪。天上悬挂着一轮白日,前方是蕴轮谷标志性的关隘。 时妙原欲哭无泪地走进谷的小道上,他一边走,嘴里一边不停地骂骂咧咧: “荣观真,王八蛋,臭小子,大笨蛋!没心没肺的大混球,从不叫人省心的王八羔子,闲着没事干闭那活见鬼的关,还一闭就是两百年,连守寡都不带这么久的!等下见到他了,我一定要让他好看,不管这小兔崽子说什么好话,老子都绝对要把他的耳朵给拧下来去当鱼饵!” 树丛微微一动,小松鼠们三两成群从他身后跑过,很快便消失不见了。时妙原嘴上怨气冲天,眼中的兴奋却几乎要满溢了出来。 他加快速度,径直往香界峰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妙: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俺家的古风小山。 第88章 待雪归 “不是, 人呢?” 时妙原到了觅魔崖,就只见到菩提树光秃秃地立在那里,除此之外就连活物的影子也没有半条。他顶着狂风哆哆嗦嗦找了老半天, 才摸到一颗菩提果, 好说歹说让它给他开了传送门。 香界宫外同样银装素裹, 台阶上积雪久久无人打扫,脚一踩在上面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时妙原哈着气一路小跑上去,等到了却发现门锁了, 结结实实地吃了个闭门羹。 “喂?有人吗!喂!有没有人给我开开门啊!” 他左等右等不见人来,正准备翻墙进去, 却听见背后传来一声稚嫩的喝问:“你在做什么!小偷!” 时妙原回头一看:来的是个穿得活像颗球的小孩。这孩子头顶毛毡帽,脚踩虎头靴,黑头发金眼睛, 长相是俊得没话说,就是鼻涕碴子都拖到了嘴巴边儿,看着就傻不愣登的, 脑子估计也不是特别好使。 “你是……?” “我是东阳江神!”小孩咋咋呼呼地喊道, “你是哪来的坏东西!快下来, 别把我哥家墙皮扒烂了!” “哦——你原来是承光啊!” 时妙原跳下围墙,他揣着袖子弯着腰,眯花眼笑地蹲到荣承光身前说:“你好呀,我叫时妙原,是你哥哥的朋友,咱们一起在司山海宴上吃过饭, 我给你喂过葡萄你记得不啦?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时妙原……时……时妙原?!”荣承光眼神瞬间清澈了起来,“我记得你!” “哎哟,记性不错嘛!你哥是不是经常和你提起我?来光宝, 快给叔叔把门开……” “你就是那只每天都要来香界宫偷窥至少三次的大黑鸟!”荣承光指着他的鼻子喊道。 “你说什么胡话呢?!” 时妙原差点脚一滑摔到台阶底下去,他好说稳住身形,结结巴巴地辩解道:“什、什么每天,什么三次!我一周最多也就来十趟,我只是偶尔来溜达几圈而已啊!荣观真他在洞里闭关,我作为朋友来帮他看看花花草草的长势,这,这难道有什么问题嘛!” “你瞎说!我每天巡山都能看到你,你这鸟从早到晚在天上飞得都不带停的,菩提果都被你摇得不剩几颗了!”荣承光掰着手指头细数起了他的罪恶,“就昨天你还挂墙头偷摸往里看,前天你到大涣寺里偷了好几盘贡果,上个月你掐了我哥种了四百年的月季去年你在他屋里偷偷睡了三个月还有五十年前……” “停!停停停!你小子怎么这么能记仇啊你?!”时妙原赶忙捂住了他的嘴巴,“小祖宗,行行好,你别再叨叨我了!我问你,你哥是不是明天就要出关了?他之前给我留的那间屋子还在不,你带我过去,我今晚要住那儿。” 荣承光挣脱了他的束缚。他后退几步,颇为警惕地问:“你说那个小楼?原来那是你的屋子啊!真奇怪,既然你有地方住,为什么还总要往外面跑,你直接在香界宫住下不行吗?”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生性害羞,脸皮薄,不喜欢赖在别人家白吃白喝。”时妙原大言不惭地说,“你呀你,你就先别纠结这些了!快带我进去,我明天还要和你哥谈事情呢。我得赶快见到他。” “见不了!”荣承光果断摇头:“我哥他已经不在了。” “你说什么?” 时妙原浑身血液的倒流了半秒。 他直接愣在了原地,一枚雪花落在他的鼻尖,并没能引起他的注意。 什么叫见不了? 什么叫不在了? 难不成……荣观真在寻香洞里出事了? 他说他闭关修炼,难道是在这期间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自己在洞里没人帮忙出了事,形神俱灭了……吗? 雪花彻底融化,时妙原呆若木鸡。 荣承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问:“你这么惊讶干什么?他现在已经下山了。” “啊……啊?下山了?” “对呀,就半个时辰前的事情。” “不是,那我怎么没见到他啊?!”时妙原再度遭到了冲击,“你确信他已经下山了?他不是明天才出来的吗!他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啊……我都算好时间了他怎么提前跑了,他现在这样我要到哪去找他啊!!!” “你问我我哪知道,你没见到他,我可是和我哥抱抱了哦!” 荣承光得意洋洋地叉起了腰:“我跟你讲,我哥那个帅的呀,简直是人神共愤!他现在不仅法力修为大涨,也已经完全掌握了无弗渡的用法,他说他要去休宁,先到集市里去逛逛,然后再回来找我,他还说要给我带礼物……哎!你去哪儿啊!时妙原!大黑鸟!你给我回来,我话还没说完呢——!” 时妙原化作金乌,如离弦之箭般迅速飞向了远方。 休宁城。 临近年关,街上四处都是出门置办年货的居民。 天色将晚,道路两旁吆喝声此起彼伏,红灯笼将建筑映得喜气洋洋。时妙原落地以后左奔右走,他就连关了门的客栈都踹开来看了两眼,也依旧没发现荣观真的踪迹。 天空飘起雪花,他茫然地行走在人群中,一时间竟不知该往哪里去才好。 雪越下越大,他没有带斗篷,便随便找了处屋檐等雪停。 身后就是饭馆,肉菜飘香四溢,他却没有半点食欲。 眼前不断有行人走过,一个其乐融融的三口之家在其中显得尤为瞩目。儿子被爸爸扛在肩上,拿着糖葫芦咯咯直笑,夫妻俩手牵着手,看起来彼此恩爱得紧。女人脸上满是幸福,她的小腹有十分显眼的隆起。 时妙原吸吸鼻子,将目光移去了别处。 真冷啊。 “糖葫芦而已……我自己也有钱买的。”他蹲下来,把自己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过路人看到他,免不了捂着嘴低声议论。他们不明白这青年长相好看,打扮富贵,一看就是个体面人,可这样的公子哥却为什么会流落在街头,露出被抛弃了的小狗儿一般的神情呢?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就连时妙原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打量起了街景。 近前方一对母子在拌嘴,再往前卖糖画和布偶的商铺边围满了小孩。 石板路对面有间不起眼的小摊,有两名客人正在同摊主闲聊。 时妙原往那随意瞥了一眼,然后,他慢慢地、不可置信地、惊恐万分地站了起来。 小摊上摆着许多娇艳欲滴的红花,它们开得旺盛,和周围的雪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名俊秀的书生拿起两支红花,递给了身旁的剑士。他说:“这花多为定情之物,恰好适合给你。” “谢谢。”剑士接过红花,轻声感慨道:“很漂亮,这颜色好看。不过……” “荣观真?”时妙原傻傻地喊了一声。 对方惊讶地地回过了头来。 那的确是荣观真。 他一身白衣裘袄,长发衣冠带雪,果真如荣承光所说,变得比以前还要潇洒了许多。 美中不足的是,他的手里正拿着两支红绒布缝成的花朵。假花的颜色在这样天寒地冻的环境下未免有些刺眼,尤其,当另一人手里也有类似的定情之物的时候。 那人狐疑地问荣观真:“这位是……” 时妙原扭头就跑。 他先是撞倒了几名行人,又不小心踩了街边卖糖葫芦的小贩两脚。方才那一家子还没走出多远,时妙原经过他们身边时好说避开了孕妇,却不慎把她儿子的糖葫芦打掉到了地上。 身后传来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声,可惜他根本无暇分身去道歉。出城后是一片茂密的山林,他变回原形飞上天空,也不管雪风有多强劲,就一个劲地埋头往北边飞。 空相山自东向西延伸,只有朝北他才能尽快抵达山界。雪粒如石子般抽打他着他的背羽,有砍柴下山的樵夫无意间望向天空,不禁惊叹道:“是火流星!” 那当然不是火流星,而是铁了心要离开空相山的金乌神鸟。直到飞抵一片松树林边时,时妙原才堪堪放慢了速度。 他收敛起翅膀,落到了其中一棵树顶上。 天黑了,猫头鹰咕咕咕地叫。出来觅食的野兔被他这阵仗吓回了洞里,小松鼠在松针间探头探脑。传说中神气活现的大鸟变回人形,他一屁股坐在树杈间,抱着树干委屈地掉起了眼泪。 “妙妙!” 时妙原哭着哭着,突然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时妙原!” 那人的声音一开始本来在很远的地方,再下一次响起的时候,便已经近在咫尺。 “时妙原!时妙原——!” “你跑到哪里去了?” “我真是服了……为什么能飞得那么快啊!” “时妙原,你快点出来见我!” 是荣观真! 时妙原大为惊骇:他怎么来了?这儿离休宁保守估计有五六百里,他居然能跑得这么迅速?! 树下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他赶忙把自己藏到松针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打量周围的情景。 “时妙原……时……呼……妙妙!” 荣观真正好跑到了时妙原脚底下。他虽然有些发喘,但整体的呼吸还算平缓,只是声音焦急万分,还时不时四处张望。 “时妙原!你快出来,我看见你落到这里了!”荣观真仰头喊道,“你不要再躲了,你为什么见了我就跑?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你快点出来看看我呀!” 不论他如何呼唤,时妙原都嘴巴紧闭,一声也不吭。 他本来想着就这么等荣观真离开,不料看见他腰间的红花,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嗖——! 一小簇松针从天而降,正正好好砸中了荣观真的脑门。 “哎哟!什么东西!” 他捂住额头往顶上望去,只见时妙原浑身煞气缭绕,脸色阴沉无比,正面色不善地看着他。 “妙妙!你怎么到树上去了呀?” 荣观真欣喜地跑到他脚下,他作势就要上树,孰料时妙原猛地一摇树干—— 哗啦啦!积雪砰然落地,将荣观真结结实实地埋在了下面。他努力扒开雪堆,刚喊出一个“妙”字,又见无数松针直冲面门而来,立马就吓得缩回了雪里。 “不许再这么叫我了!妙你个大头鬼妙,谁允许你这么称呼长辈的?!” 时妙原一边疯狂摇树,一边怒不可遏地喊道: “荣观真,你给我滚!你这个王八蛋,大骗子,负心汉,陈世美!你说想老子,我一点都看不出来,两百年了鬼影不见出来了不找我就算了,居然还不辞辛苦跑到镇上跟别人谈情说爱来了!你现在就给我滚,我一眼都不想看见你!你要再敢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把这方圆五百里内的麻雀全叫过来啄瞎你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老荣:我冤枉啊!妙大人! 妙:(叽叽喳喳窸窸窣窣气得吱吱叫) 第89章 三沐杏雨(一) “你再敢出现在我面前, 我就把方圆五百里内的鸟全叫过来啄瞎你的眼睛!” 时妙原一口气骂完,把脸埋进膝盖里,就这么蹲在树上嗷嗷大哭了起来。 他的情绪转变得极快, 明明几秒钟之前他还在大发雷霆, 现在却凄凄惨惨眼泪横流, 活像棵没人疼没人爱,掉地里了都没人愿意捡起来的小白菜。 荣观真努力拨开松针,他望着树上泪流满面的小鸟, 又心疼又摸不着头脑地问:“妙妙,你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呀?” 时妙原不答话。 “妙妙, 妙妙?你理一理我好不好?” 妙妙把脸扭到另一边,藏了起来。 于是荣观真也跟着转了过去,他踮着脚, 伸长了脖子急切地问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至少要告诉我原因吧?你刚才为什么见了我就跑,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话呢!” “谁要跟你说话!”时妙原悲愤交加地说, “有什么话非得跟我说, 就不能回去跟你那小情儿讲么!” “小情儿?!”荣观真大惊失色, “我哪里有!你不要乱讲!” “你就是有!” 时妙原嗖地站了起来。他一手扶松树干,一手指着荣观真痛斥道:“我去香界宫找你,你弟弟不给我进门,他说你到了休宁,我于是也跑了过来!这么冷的天,那么多的人, 人家都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带孩子陪相公疼老婆的,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还戴着你送我的簪子,到头来却连你的影子都找不着!我不开心, 我难受,我心里委屈,我讨厌你!!” 荣观真张嘴半天,道:“你也想要一家三口吗?” “老子说的不是这个!!!”时妙原气得差点摔下树去,“我说!你!王八蛋!为什么提前一天出来了!还不跟我说!害我白白扑了个空!” 荣观真谨慎地问:“那你……不也提前一天来了么?” 时妙原一拳砸歪了树干。 他本想随意发泄两下,却不料用力过猛,直接砸掉下去好几团粗枝,把荣观真轰轰烈烈地埋了进去。 “阿真?” 脚下一片狼藉,时妙原左等右等,也没等到荣观真出来,霎时间就急了眼。 “等等……不会出事了吧!” 他赶紧跳到树下,手脚并用地挖了起来。 不对吧,不能吧?荣观真竟然如此不堪一击吗?他总不能被这种东西给砸死吧! 时妙原急得满头大汗,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荣观真扒拉出来:情况果真不妙!荣观真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已然没有了呼吸。 “祖宗,你别吓我!”时妙原差点飚出两行巨泪,“你不是吧哥!我的老弟啊,阿真祖宗!你不是说修炼得很厉害了吗?就这点破枝子怎么能砸死你啊!荣观真,你给我醒醒!你别睡了!你……不行,得赶紧去搬救兵!” 他正准备唤只山雀来传信,荣观真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攥住了他的手腕:“抓住你了!” 糟糕!时妙原扭头就跑,被荣观真眼疾手快地埋进了雪里:“你还敢跑!不许动!” “好冷!好冷!”他吓得哇哇大叫,“你放开我!你这个混蛋,你把雪弄进我领子里了啊!好冷啊救命啊嘶啊啊啊啊不行了救命啊杀鸟了谁来救救我啊——!” “你再跑一个试试看呢!” 荣观真嘴上话放得狠,手上则干脆利落地敞开自己的衣服,把时妙原连人带雪整个裹了进去。 温热的气息环遍全身,时妙原浑身僵了一下。 然后,他仰起头,望着一脸焦头烂额,头发还顶着不少树枝树杈树叶子的荣观真,呜哇一声又哭了起来。 “哎,哎?你怎么又委屈上了!” 一见他掉眼泪,荣观真立马方寸大乱:“对不起!我刚才是不是说话声音太大吓着你了?我,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提前来找我,为什么又生气了而已,你别哭!哎哟你……怎么连鼻涕都流下来了!给,拿我袖子擦。” “你还好意思问?”时妙原一开口,哭得就更厉害了,“你这臭土坨子,你居然还敢问我为什么提前来?那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因为我想第一时间就见到你啊!!!” 现场鸦雀无声。 雪不知何时停了,风儿也止住了脚步。 月亮躲到了云层之后,松林里一副宁静祥和之景。 小动物们不是回了洞,就是早早躲去了别处,现在,这里会喘气儿的生物,似乎就只有他们两个而已了。 荣观真瞠目结舌。 时妙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唰一下红成了烙铁。 “我,不是……我是想说……”他结结巴巴地找补道,“我意思是,我们太久没见,我想提前……” 荣观真紧紧抱住了他。 他们本来就离得近,如今气息交融在一起,时妙原被他箍得呼吸不畅,但他一点儿都不想推开荣观真。 荣观真的胸膛不断起伏着,他刚才追着他跑了那么远,喘得也远没有现在这么剧烈。时妙原把脸埋进他了的衣服里,他听见大约是心脏的地方传来了震动。那颗心颤抖着说:“我也好想你。” “……你那个弟弟,就好像笨蛋一样的。”时妙原瓮声瓮气地说,“他讲话讲一半,说你不在了,害我以为你在洞里出了什么事……” “我好着呢!”荣观真抓住他的手就往身上摸,“你瞧,热乎的!没缺胳膊没少腿,还硬邦邦的,你摸!” “你说什么诨话呢!”时妙原假意推托了几句,毫不拖泥带水地搂住了荣观真的腰。多年不见,他发现他身上的温度不仅更高了,肌肉也紧实了好几倍,不使劲儿都硬得像是石头,实在很令鸟想入非非。 他们静静地抱了很久,直到时妙原吸着鼻子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提前出关的事?” “我是想去给你准备礼物的。”大概是因为温度太低,荣观真的声音有些不稳。 “我在寻香洞待了太久,外面发生的事情我一概不知,想送你点东西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我想着总不能空手来见你,正好休宁离蕴轮谷近,我就去了,我是想,至少给你买点花……” 时妙原质疑道:“你骗谁?这时节哪里有花!” “就是因为没有我才到处找呢!” “那你刚才拿的是什么!” “假花!拿布织的!我拿起来看看而已!” 荣观真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什么都没有。刚才那一通闹腾,花早就被丢到不知哪里去了。 “那花既然是给我的,刚才为什么不直接递过来?”时妙原委屈地问。 “我这不是,不想送你假的东西么。”荣观真一边观察他的表情一边说,“而且,你一见到我就跑,我连打招呼的时间都没有,又怎么能送花给你呢?” “你的意思是怪我吗?谁叫你和别人聊得那么暧昧啊!” “如果你说的是刚才那个人的话,我和他完全不认识啊!”荣观真捏住时妙原的肩膀,忍无可忍地说:“他在给他妻子挑礼物,听我说想找适合定情的东西便带我去了花铺,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你这鸟脑袋里装的都是啥啊?你也太容易想入非非了吧,你行行好吧时妙原,这附近方圆几百里,除了我谁还会喜欢男人啊!!!” “……” “……” “…………” “…………。” “……那,那什么,”时妙原叽叽咕咕地说,“我其实,是男鸟来的。” 荣观真哭笑不得:“所以你这是吃醋了?” “我没有!” “你以为我跟别人好了,喜欢上别人了,心里不是滋味了,所以才对我发火,对不对?” “你放屁!” 时妙原一把推开了荣观真。 他被戳中痛脚,气得连腮帮子都鼓了起来:“这还不都是你的错!你自顾自的,莫名其妙说了那么多让人在意的话,结果自己拍拍屁股就走了!这两百年我每天都在想你,一天要去洞口望八百回,好不容易给我等到你了,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门,你居然还要我撞见你跟别人讲小话!我误会了又怎么样,谁叫你不知道避嫌,谁叫你追我追得这么慢,你害我飞了那么久,这天寒地冻的,老子的翅膀都飞酸了!” 荣观真惊喜地问:“你一直在想我?” “我一直在想狗!!!” “那你现在还冷不冷?我抱抱你!” 时妙原立马顺杆爬委屈了起来:“不冷,热死了!光抱这有屁用!还抱我呢,呵!荣承光都比我先抱到了你!” “现在抱到了,你现在不是抱到了嘛!”荣观真恨不能当场撞死以证清白,“你怎么连承光的醋都吃?我只是抱了他一下,我发誓就那一下子而已!以后我天天抱你,我不抱承光了!我抱你多几下,抱久一点好不好?” 时妙原不依不饶:“那他还先看到你了!卖糖葫芦的卖花的全看过你了我才看到!” 话说到这个地步,就已经属于无理取闹的范畴了。时妙原像只大马猴似地赖在荣观真身上,而那猴树也耐着性子狂哄:“对不起对不起,我应该再等一等你的!我就是太急了,想着提前出来给你准备好礼物,这样明天就能给你,还可以……可以……” “还可以什么?”时妙原问。 “还可以……问你对我的意思。” 荣观真越说越小声,越说越紧张,越说,脑袋就埋得越低。 “我是想,我是在想如果能提前做好准备,带着礼物来见你,说不定就能和你好好聊聊,然后,然后问你……问你愿不愿意和我……” “……” “咳,所以。”荣观真有些结巴,“所以,我现在,可以问你那个问题了么?” 时妙原扬起了下巴:“不行!” “啊?这又是为什么啊!” “老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哪来的那么多为什么!” 时妙原一扫方才的委屈,他推开荣观真,趾高气昂地站了起来。眼看他又要走,荣观真赶忙追上前去,就在这一拉一扯之间,一张泛黄的小纸从他怀里掉下来,落到了满地凌乱的松针之中。 “这是什么?”时妙原抢先一步将纸捡了起来,荣观真脸色瞬间大变:“不许看!” “不许”这个词在时妙原的鸟生中根本就不存在。眼见荣观真要翻脸,他立马变出翅膀飞到了另一棵更高的松树顶上。 他翘着二郎腿,得意洋洋地品读了起来。 纸上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不过是一幅水墨肖像画,和几行不起眼的小字而已。 “哟,没想到啊,咱们荣护法这么有情调,闭关期间还练习了丹青之术!”时妙原老神在在地点评道,“画得还行,有鼻子有眼睛,就是脑门上怎么顶了坨屎……嗯?你的屎居然有脚?还长了三根,那是筷子吗?” “是金乌。”荣观真小声更正道。 “放你爷爷的狗屁,金乌长他爹的这样?!”时妙原勃然大怒,“你小子不好好修炼,成天就知道造谣污蔑诽谤构陷攻击我们这些良家妇鸟是吗?我呸!恶毒!简直是太恶毒了!” “先别急,你接着往下看看呢。”荣观真冷静道,“旁边还写了字儿。” “看就看!呵,闭关第四十九年!大雪!妙原吾……” 时妙原卡壳了。 “吾……吾……” “念啊,你怎么不接着往下念了?” 荣观真踱到了树下。 他双手抱胸,仰望树冠道:“堂堂金乌,史前神鸟,传说中的大神仙,和后羿打对手的狠角色,不会连大字都不认识一个吧?接着往下念啊,妙原吾爱。这几个字笔画也不多,到底有什么难读出来的啊?”—— 作者有话说:让他俩吵了一整章,真累啊(擦汗) 感谢大家的阅读和支持,最近收到了很多鼓励的消息,真的非常感谢。我会好好写下去的!(亲亲所有人) 明天看情况,如果更的话也会是9点~ 第90章 三沐杏雨(二) 时妙原瞪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他把它叠好, 倒扣,塞进怀里,转身变出了翅膀。 荣观真立刻飞身上树按住了他:“又想跑是吗?!” “放开我。”时妙原无助地挣扎了起来, “你怎么突然会爬树了?你是猴子生的吗?你……你给我走开。你不要靠近我!” “这山都是我家的, 我会爬树应该也不稀奇吧?” 荣观真凑到了时妙原面前。月亮出来了, 他背着光,时妙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觉得他的眼睛平静又执着, 像野兽般锁定着他,似乎随时就要将他吞吃入腹。 时妙原别过了头去。 “别想逃避。”荣观真捏住他的下巴, 逼迫他直视自己:“回答我,时妙原。你读完了我的信,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讲的吗?” 时妙原梗着脖子说:“天冷了我会添衣服。” “然后呢?” “你的画技好差。” “所以呢?” “你功夫练得如何?” “人剑合一。无弗渡可以随时为我所用, 你想和官将首聊天我现在就能把他们请出来。”荣观真眉头紧锁道,“时妙原,你应该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 时妙原打断了他:“你说你练习雕刻, 那东西在哪里?” “雕得不好, 之后再说吧。先别管画和石雕的事情了!”荣观真烦躁地捋了把头发, “我问你,你真的要一直装作不知道我的心意么?我以为我表达得已经够明显了!你就真的没有其余想对我说的话了吗?” 时妙原低下了头。 他双唇紧抿,很明显一个字都不想多给。 “……那我明白了。”荣观真叹了口气,“那就是还没到该说的时候。” 他飞身下树,不知从何时起围在附近看热闹的山雀们纷纷受惊起飞。走出十几米后,他突然听见身后扑通一声响, 有什么东西从树上掉了下来。 那东西跌跌撞撞跑来,从身后抱住了他。 “你别走。”时妙原的声音有些颤抖,“我, 我确实是有话想对你说!” 荣观真挣扎了两下,没能成功。 他叹了口气,头也不回地说:“现在不是时候。我刚结束闭关,还有许多的事情没有处理,眼下当务之急,是先回香界宫见见我娘和我弟弟。如果你不着急的话,可以等之后见面再详聊。” “之后……之后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吧。下个月满月的时候,说不定我能有时间和你见面。” 此时正值月初,一轮纤细的弦月高悬在夜空中。等到下下个满月,怎么也得再过个四五十天了。 还要那么久?时妙原不由得慌了神:“可是我不想你走。我……” “我想,这么长的时间,应该足够你想清楚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了吧?” 荣观真抓住时妙原的手腕,轻轻捏了两下。 “松手吧,我不喜欢强人所难。你有说与不说、做与不做的自由,我所能做的,就只是将我的想法表达给你而已。今天见到你我很开心,你能来接我我也觉得很惊喜。祝你今晚睡个好觉,等一个月后你如果想见我,你就到山里来,只要你叫我,我就会随时出现。” 他正要向前走去,听见背后传来了一声细若蚊蝇的呢喃: “可是我有东西想送给你……” 荣观真止住了脚步。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回过了头。 时妙原还站在原地,只是,他的手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那是一枚有手掌宽的羽毛。 “这个,不是金羽。但……是我最喜欢的一根。” 时妙原攥着它,嘀嘀咕咕地说: “我挑了好久,就数它最亮最黑,手感最好。你,我不管你知不知道……反正我们鸟,一般就是用这种东西……来求偶的。” 荣观真定定地看着他。 方才那一通纠缠,时妙原的辫子略微散了一些。凌乱的黑发黏在脸上,和月光一道为他的轮廓打下了银亮色的弧边。 他的表情十分复杂。那张总是笑意盈盈、永远志得意满的脸上写满了荣观真没看过的情绪。那其中有羞愤,有无奈,有伤心,有期待,还有…… 浓浓的不舍。 “这是送给我的吗?”他问时妙原。 “借给你的。” “借?意思是以后要还了?那我不要。” “你不要也得要!” 时妙原咚咚咚跑到荣观真面前,把羽毛硬生生塞到了他的手里。大概是因为怕他反悔,他立马又跑出了好几米远,然后冲他喊道:“借你两万年!十万年!五百万年!借到山崩地裂海枯石烂,这样够不够了!” “当然不够!”荣观真果断摇头,“我要的是永远。” “你这死小孩,你怎么还狮子大开口的呀?”时妙原瞬间急了眼,“你懂不懂循序渐进?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以退为进?你娘平时没教过你怎么与人为善吗?你逼得这么狠,就不怕我不乐意了,跑了,让你再也见不着我了吗!” “你要跑?”荣观真笑着问道,“可现在追着我不肯走的不是你吗。” “你……你……!” 时妙原急火攻心,一时半会想不出反驳的话,气得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你啊你!你就不愿意放过我对不对?我看你不是喜欢我,你就是铁了心想逼死我!” “嗯,你说对了。” 荣观真背着手走到时妙原面前,居高临下地对他说道:“要么我们分道扬镳,从此各不相见,要么你就跟了我,不管是五百万年还是一千万年,就算空相山哪天变成了海,东阳江什么时候变成了山,也永远不许离开我。怎么样,你敢不敢?” “什么叫敢不敢呀!你难道把这档子事儿当成打赌了不成?”时妙原高声哀嚎道,“更何况,你怎么敢保证你到那时候还想看到我啊?” “我敢保证的是,我就算下了地狱也会想见到你。” 荣观真举起羽毛,玩味地打量片刻,塞到了怀里。 他说:“我如果哪天变心了,自然会有天来收我。到时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就只需要看着,看我因为辜负你遭报应就可以。” 时妙原吓得赶紧捂他的嘴:“这种话可不能乱讲!” “这种话不能乱讲,那别的话可以多讲一讲吗?” 荣观真半跪下来,握住时妙原被冻得发红的手,轻轻哈了口暖气。 “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你说,有很多很多事情想和你做……不过这里不方便,我们先回香界宫好不好?” 他看着时妙原的眼睛,十分诚恳地说:“天冷了,我去弄点东西给你吃,你飞了这一路,现在肯定饿坏了对不对?” 午夜时分。 香界宫内空无一人,荣承光早就不知道跑到了哪里。荣观真领着时妙原进了屋,他先是找地方存好了羽毛,然后便点燃小泥炉,又轻车熟路地拿出茶叶和白糖煮了起来。 茶煮到一半时,他甚至还烤起了橘子,也不知这个季节,他是从哪里弄到的新鲜水果。 窗外就是庭院,杏树和菩提树依偎在一块儿,即便在大雪天也依旧常绿。屋内热气腾腾,时妙原到了温暖的地方才终于有胆子脱衣服,他一层一层地脱,荣观真便一件一件地接,脱到最后就剩里衣了,他把簪子一摘,往地上一躺,举起双手欢呼道: “呜呼!舒服!穿这么多累死我了,以后我再也不要冬天出门了。” “先起来一下,我给你把被子铺上。” 时妙原从这头滚到那头,等荣观真铺好了被褥,他才又骨碌碌滚了回来,还顺便把被子全裹到了自己身上。 “好舒服呀——好暖和呀!阿真,橘子什么时候才能烤好?”他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毛茸茸地问,“我饿了,我要吃宵夜!” 荣观真当即埋头猛烤。他烤好一只橘子,时妙原便吃掉一只,烤一个吃一个烤两个吃一双,到最后他烤的速度实在赶不上时妙原动嘴皮子的速度了,荣观真才刚放下火钳,幽怨地看了时妙原一眼。 时妙原立马挤出了两滴眼泪:“你要凶我。” 这鸟极为擅长得寸进尺,就在不久前他还是一副泫然欲泣要被抛弃的小可怜样子,两人一旦把话说开了,他就立马蹬鼻子上脸摆起了主人架势——这恐怕就是墙头草的本性,但时妙原不是单纯的墙头草,他是只站在墙头摇旗呐喊,不管哪边来人都要叽叽喳喳和他聊上半天的纯种坏鸟。 荣观真摇摇头,从柜子里掏出一大袋板栗,均匀地铺在了炉网上面。时妙原见状,又欢天喜地地在一旁蹲守了起来。 茶水咕嘟直冒泡泡,柑橘的清香与板栗的甜味混合在一起,直令时妙原吃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他嘴里塞满了果子,还不忘时不时喝口甜茶,整个鸟忙得就像只掉进了粮仓的老鼠。 荣观真一边烤东西,一边托着腮看他,直到时妙原被看得不好意思了,擦擦嘴问:“你吃不?” “我不饿,你吃。”荣观真又剥开一只橘子递到了他嘴边,说:“对了,刚才你在休宁城撞到的那些人,我都替你道过歉了。” 时妙原啊呜咬掉半块橘子,冲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嘿嘿。” 荣观真把剩下几瓣橘子投进他嘴里,接着说道:“有几个摊子也倒了,我也都赔了钱。” “嘿嘿,嘿嘿嘿哈啊哈呃咳咳咳……” “那个卖糖葫芦的损失最大,所以我把他的货都买了过来。” 荣观真变戏法似地掏出了一根油纸包的糖葫芦:“不过完好的就剩这支了,你吃吧。” 时妙原急忙剥开油纸,三下五除二就对顶端最大最饱满的一颗山楂进行了豪夺。他连吞了三枚山楂,直到到快把签子也嗦进去了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个人,便依依不舍地把余下的递到了荣观真面前:“给你。” 荣观真自然而然地咬了一口。不过,他的注意力并不在于糖葫芦。他吃山楂的时候,一直在盯着时妙原看。 炉火烧得旺盛,他们都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可饶是如此,时妙原还是热得直冒汗。 荣观真大概也有同感,从刚才进房间开始,他都一直在不自然地拉扯领口—— 作者有话说:oi,小鬼,气氛有些火热了呢oiii《 》 90-100 第91章 三沐杏雨(三) “说起来, 我明明在香界宫给你留了房间,你为什么又一直要往外面跑呢?” 荣观真吃完糖葫芦,又继续地翻烤起了板栗。他问时妙原:“你要是一直住这儿的话, 不就不至于被承光关出去了吗?” “哦, 这当然是因为你不在啊。” 时妙原吃饱喝足了, 便大喇喇躺下,有一搭没一搭地玩起了荣观真的头发。 “你最开始闭关那会儿,我其实也在蕴轮谷里住过一段时间。”他懒洋洋地说, “但当时你不在,你娘又忙得成天脚不沾地, 我才缠着她聊了一个月天,就给她烦得带小霞到山里练功去了。她俩倒是自在了,我没有人说话, 就只好自己灰溜溜地走啦!” “那之后你又去了哪里呢?”荣观真弓起食指,轻轻刮了刮时妙原脸上的糖渣。“你回家了吗?” 时妙原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哪都去吧。”他说这话时,表情难得有些腼腆。“冬天到南方, 夏天去北边, 秋天满世界晃悠, 不过我也不会往极北之地和高原那块飞。那俩地方天太冷,地势也太复杂,我不爱往那走,我就喜欢在有绿树绿草的地方过生活。” “那照这么说,你在很多地方都有住处喽?”荣观真托腮问道,“要是有机会的话, 你下次可以带我去你那看看么?我们认识那么久了,我还从来没有拜访过你家呢。” 时妙原顿了一下。 他有些犹豫地说:“……没有。” “什么没有?” “嗯……嘿嘿,其实啊, 我一直都是走到哪歇到哪来着。”时妙原憨笑道,“我哪儿有家啊。” 荣观真不说话了。 新煮的茶将瓷杯盖顶得当啷作响,板栗壳纷纷爆裂,连带得内里的果肉都冒出了烟气。 荣观真把烤好的果物一股脑抖进篓子里,紧接着他又往炉上放了瓶酒。不一会儿,果香味就在屋内蔓延了开来。 “那你今晚就睡这儿吧。”他一边温酒一边对时妙原说,“这是我小时候住的房间,香界宫没别人,我娘和承光都有自己的住处,这里很安静,你在这儿不会被其他人打扰。” 炉火燃得旺盛,时妙原放下啃到一半的板栗,拍拍手道:“嗯……那你呢?” “我可以在这里陪你聊会儿天。” “聊到什么时候?现在这么晚了,你就不嫌困么?”时妙原哈欠连天地说,“哈啊——反正我是要熬不住了。” 荣观真耸肩道:“困了那就睡觉呗。” “我把你房间占了,你今晚准备睡哪?” “我可以回寻香洞。” “刚从那出来,现在又要进去?”时妙原咂了咂嘴,“我是你我都嫌腻。” “那我就去聆辰台看星星。” “外边天这么冷,我看你是想当冰雕了。” 荣观真不说话了。 时妙原拿镊子夹住酒瓶口,小心翼翼地倒出半碗果酒,没吹两下就急忙喝了下去。 “唔……畅快!” 荣观真没忍住提醒道:“小心点,这酒度数不低。” 时妙原对他的提示充耳不闻。他喝得欢快,脸上不一会儿就爬上了两团红晕。荣观真起身开窗,他发现雪小了许多,天上只有零星几片乌云,云间星辰密布,好似在对他们眨眼。 杏树随风飘曳,它的枝叶茂盛,即便身处深冬,也宛若仍沐春光。 算起来,这树也种了有至少一两千年了。荣观真心里不由得开始盘算:山中灵气充沛,时不时就会冒出点妖精灵兽,也不知这小杏子哪天会不会成精,生出个会说会跳,会跟在大人屁股后面要亲要抱的小家伙来。 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他要给那孩子起什么名字好呢? 他正想象着小杏子化形的模样,突然就感到脚下有什么东西在乱动。 他低头一看,时妙原正倚在他脚边,抱着他的小腿,抬头醉醺醺地冲他傻笑。 荣观真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都说了要你少喝点吧?你看,现在醉成什么样了。” “我没醉!”时妙原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结果脚一软,被荣观真眼疾手快接住了。 他顺势赖在荣观真怀里,顺水推舟地搂住了他的脖子,荣观真浑身陡然一僵,他开始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 时妙原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他在荣观真怀里扭了几下,蹭着他的衣襟,迷迷糊糊地喊道:“阿真呀。” “嗯?”荣观真的声音有些不稳。 “阿真……” “哎,怎么了?” “阿真,呜呜呜,我的阿真……” “你到底要干嘛呀?”荣观真无奈地问,“我就在这呢,你哭什么丧?我这也没跑呀?” 时妙原撇了撇嘴,他咕哝两声,黏黏糊糊地说:“我就喊喊你而已,怎么还不给的。小气鬼一个,我讨厌你。” “哦,那我也喊你。” “你喊呗。” “时妙原。” “嗯嗯。” “妙妙。” “干嘛?” “我的好妙妙。” “……” “妙妙哥哥?” “哼!!!”时妙原把脸扭到了另一边。 他这态度逗乐了荣观真。荣观真又好气又好笑地问道:“哼是什么意思?我喊你,你给我摆脸色是想怎样啊?你难道是对我不满意吗?我的好哥哥。” “没什么意思!也没有不满意!”时妙原搓搓耳朵,扭头就要去够酒杯,“我不要跟你叫来叫去的了,妙妙妙妙,这是什么外号呀?跟喊小猫似的,真没劲!我不理你了,我要喝酒!” 荣观真赶忙把他扯了回来:“我的祖宗哎,你酒量差成这样,就不要再多喝了好不好?天色真的不早了,你还是赶快睡觉吧,其余的我来收拾,快点。” “我不要,睡……嗝。我不要睡觉!” 时妙原突然起了性子,他像只八爪鱼似地赖在荣观真身上,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拳打脚踢了起来。 “我想下去。我想到外面去!”他像个小孩儿似的嚷嚷道,“我要到院子里去看雪,这里太热了!我一秒钟都呆不下去了!” “下去?外面还在下雪呢,别给你冻出个好歹来。” “阿真,我想去看看它嘛,好不好?” 时妙原抬起手,醉眼朦胧地指向了窗外。 “我……我想去看看,我们的树。” 庭院中积雪颇深,荣观真搂着时妙原,还往他身上裹了好几件披风,确认给他穿严实了不会漏风了,才一步一停地带他来到了院子里。 白雪纷扬而落,更衬得杏树绿意葱葱。它大概是自个儿在夜里呆久了,闲得无聊,一见到有人来了,便急切地垂下一绺枝叶,冲他们打起了招呼。 只可惜,它的热情白白落了空。时妙原好不容易到了院子里,他既不看树,也不赏雪,就只知道盯着荣观真嘿嘿傻笑。 “看树呀,看我干嘛?”荣观真好笑地问。 时妙原吸了吸鼻子:“看你不好看。” “哦?有意思,你还是第一个这么评价我的人。” “是吗?那我可要好好说道说道了! 时妙原摇摇晃晃走到树下,背靠着树干胡咧咧了起来:“我跟你说哦荣观真,你其实长得一点一点也不好看!你的眼睛……嗝,太大!眉毛,太浓!皮肤太白,头发太长,嘴巴看起来也太软太软了!虽然我也没有和你亲过嘴吧,但我可以想象它肯定很不……唔,唔……唔……?”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直到荣观真松开他的嘴唇,时妙原也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荣观真舔舔嘴角,带着半分促狭问道:“很软吗?” “我……” “现在你亲过了,请问它和你想得有几分出入?” 时妙原的舌头打了结:“我不知……嗯!” 荣观真又一次堵住了他的嘴。他顺势把时妙原抵到树干上,又扣住了他的后脑勺,这样一来,这聒噪的鸟儿便再也挣脱不开了。 雪势又变大了,杏树先为他们挡了一层,余下的那些在落到身上之前就被融化得无影无踪。 糖葫芦、柑橘和板栗的甜味儿混杂在一起,教人很难分清到底哪个才是他们本来该有的味道。 杏叶扑簌直落,如果树能开口说话,它现在肯定在气得嗷嗷叫:你们要不要脸啊?你们在我这儿干什么呢!我的天!快停下!别亲了!别啃了!我警告你们,你们讲点理吧!老天爷老天奶老天妈妈呀,你们真的不许再亲了啊啊啊啊———— 只可惜,事已至此,不论是谁都不会再考虑它的心情了。时妙原几乎无法思考,他无助地扑腾着胳膊,直到荣观真腾出手箍住他的后腰,他浑身一抖,下意识把他推了开来。 他们相顾无言。 幸好背靠有树,不然时妙原恐怕早就瘫在了地上。荣观真当然也没好到哪去,他连发丝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冷风一吹,荣观真就立刻清醒了不少。 “对……对不起,抱歉,是我僭越了!” 他后退两步,惊慌失措地说:“我,我不应该这样,抱歉妙妙,我还没得到你同意,刚才是我失态了,我不是故意要那样的!我我我,你别生气……我现在马上离开……” 时妙原拽住了他的衣领。 这又是一场,漫长而势均力敌的对垒。 雪风呜呜地吹,几颗杏子砸落到他们肩头,似是在斥责这两人寡廉鲜耻。 周围的空气即将被消耗殆尽之际,时妙原终于松开了荣观真的衣襟。 他们再度无言以对,只是这次,不论是谁都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当然,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新的问题。 “我们……呼……我们要回房里去吗?”荣观真试探性问道。 “嗯,我觉得吧。” 时妙原解开了披风:“我觉得就在这里吧。” 清晨,一只银山雀飞到了香界宫。 它刚从远方回归,就被许多同类叽叽喳喳地围了起来。鸟儿们不断控诉着昨夜发生的事情,它们说,在过去几个时辰里,整座香界宫简直可以说是不得安宁。 从树下到桥边,从屋里到屋外,山雀们整夜无法入睡。它们不是被赶得无处可去,就是被吵得根本合不上眼,直到天快亮了,它们才获得了不到半柱香的清净时间。 然而好景不长,那两人现在似乎又快要醒了。很难说,他们接下来还会不会继续叨扰山林。 其中一只山雀控诉道:你们听说了吗?那个黑头发的还是咱的同类呐! 太坏了,太坏了!小鸟们齐声指责:这么坏的鸟,不让我们睡觉,迟早要受惩罚! 不过他哭得厉害,是不是已经遭了罪? 这样吗?那就再好不过了! 另一个人看起来凶巴巴的也别放过! 他是凶手!他是凶手! 这个坏东西!他简直丧尽天良,他把小鸟的嗓子都给弄哑了! 坏神!坏神! 来,让我们一起来谴责他——你这个无恶不作的大坏蛋! “唔……” 荣观真睁开眼,发现窗户正敞开着,有许多跟雪绒球似的鸟儿站在枝头,冲他啾啾啾骂个不停。 而他怀里的这只已经醒了,正在鬼鬼祟祟地捣鼓他的头发。 “你做什么呢?”他半眯着眼睛问道,“给我编辫子?不对……你怎么把我俩头发缠一起了?” “大功告成。” 时妙原拍拍手,把自己重新塞进了荣观真怀里。他懒洋洋地说:“你不懂了吧?这叫作结发夫妻。” 雪停了,室外阳光明媚。鸟鸣声清脆而又刺耳,时妙原撇撇嘴,决定暂时假装听不懂同类们的语言。 荣观真背手探去,不出所料摸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绳结,他无奈地问:“你是小孩子么?多大人了还玩这套,就不怕等下解不开了,不方便出门?” “怎么,到这时候了,你难道还想着离开我不成!” 时妙原说着,突然翻身上马,哎哎哟哟地捶打起了荣观真的胸膛:“咿呀——我好可怜呀,我好无助哟!想我良家清白少男,昨夜平白被那歹人夺了身子,还欺我弱无力与我结珠胎,到头来竟要将我抛下,对我母子二人行始乱终弃之事!呜呼哀哉,天道不公!呜呼唔啊啊啊啊咿哈哈哈哈救命啊别挠我胳肢窝,别挠我脚板底哎哟!!!” “叫你胡说!叫你瞎讲!”荣观真佯装震怒道,“你这张嘴皮子很利索啊!平日里吃什么练的,嗯?妖言惑众,一张嘴就鬼话连篇!” “我吃的什么东西,你难道还不清楚么?” 时妙原嘿嘿一笑,捉住荣观真的右手放到了自己的肚皮上:“阿真呀,我记性差,总忘事儿,你能不能给我讲讲,从昨儿个到现在,你总共喂了我多少……” “你不许说话了!”荣观真捂住了他的嘴巴。 “唔唔唔唔唔!我偏说!我偏!唔啊……” 时妙原本来还在嘻嘻哈哈,而后那笑声很快就变了调。银山雀落窗台上,它滴溜着黑豆般的眼睛,好奇地观察着屋内的景象。 眼前正发生的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它那小脑袋瓜子能理解的极限,所以它就只是看着,并不发表任何评价。 “去……去!”时妙原从百忙中抽空冲它挥了挥手,“小孩子家家的,别,别瞎看……” “你还有心思讲话?” 荣观真用力掰回了他的下巴。 “你再多讲几个字,接下来就几天别想离开这个房间。” “承光,你怎么在这儿杵着呢?” 香界宫外。 荣闻音走上台阶,远远地就见到一个小不点蹲在地上,撅着个小嘴拿树枝翻蚂蚁玩儿。 “娘!” 见亲妈来了,荣承光眼中立刻泛起了泪花。他扑到荣闻音身前哭诉道:“娘!哥出来了,但他不给我进门,还在外边设了结界!他不肯搭理我,我已经在这儿蹲了一早上了!呜……娘……我肚子好饿哦……” “奇了怪了,那臭小子躲屋里头干什么呢?”荣闻音抚上门板,她稍一运气,那无形的结界便迅速土崩瓦解。 她推门而入。 庭院内积雪颇深,菩提树的姿态依旧沉定,小杏树的叶子倒是掉落了不少。 树下的空地留有许多脚印,树干表面也多了些看不出规律的抓痕。荣闻音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她自言自语道:“在这儿决斗呢吗?搞得乱七八糟的。” 不远处隐隐传来交谈声,她循声走入小楼,在房门口止住了脚步。 房间里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很明显是荣观真,另一个声音听不真切,只是能分辨出大概是个……男的?他一直呜呜地哭,也不知是本来就不会说话,还是因为嘴巴里塞了什么东西。 荣闻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屋内传来两下极为清脆的巴掌声,她才实在按捺不住好奇,抬手敲门道:“阿真?你在里面吗?” 交谈声戛然而止。 “阿真,阿真?是我啊,我是阿妈!”她把门越叩越响,“你在干什么呢,怎么把你弟弟都关外面了?快点让我进去,现在都几点了你知道吗!” 一门之隔传来叮呤当啷的响动,荣观真的声音明显十分慌张:“娘!你等一下!我马上来!” 过了两三分钟,木门吱呀一声打开,荣观真穿戴整齐地迎上了前来、 “娘……呼,早啊,您怎么想起来到我这儿来了?”他一边大喘气儿,一边强扯起笑容问。 “得亏你还记得我是你娘,出关了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来见我?” 荣闻音走进房间,眼前的景象令她不由得皱紧了眉头:“你啊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啊荣观真?屋子里这么乱你是在干架吗?被子叠这么老高你是准备建通天塔?昨天晚饭你有没有按时吃?早上起床到现在不会还没喝水吧?等下午饭你想吃点什……等一下,荣观真!!!屋子里烧炭你想死啊!多大个人了怎么还披头散发的!你给我过来!你……嗯?” 她正怒火中烧,冷不丁注意到荣观真的发尾,正千正丝万缕地和一簇黑发缠在一起,从地板上一直延伸到了衣柜里。 衣柜很大,足够装下两个成年体型的男人。那头发极黑,在日照下甚至反射出多彩的虹光。 “那里边藏了什么?”荣闻音指着柜子问,“你又从外面抱小动物回来养了吗?” 荣观真的脸色变得煞白。 他嗯嗯啊啊地嗫嚅了半天,而荣闻音眼中的怀疑也越来越深。他挣扎半天无果,只得深吸一口气,道:“对,我抱了……鸟回来。” 荣闻音面露惊愕:“鸟?” “鸟。” “鸟还是,鸟?” 荣观真沉声道:“是鸟。” 荣闻音后退数步,转身出门,故作镇定地说:“那我明年再来。” “哥!娘!你们都在这儿呐!!!” 荣承光咚咚咚咚冲进房间,像一颗流星般砸进了荣观真怀里:“哥!你昨天为什么那么急着走啊!我早上在门口蹲了好久你都不给我进门,我想死你了!哥你快抱抱我!哥你身上好暖和呀!哎哥你头顶怎么有根鸟毛?哥哥哥哥哥哥哎哎哎哎哎这是什么鬼东西?!!” 砰!衣柜的门板整整齐齐地掉到地上,抖搂出了一地杂物。 其中有荣观真从前的常服,干净的被褥,用过的玩具,也有他收集的宝石,读过的卷轴,练过的木剑,储存的干果……以及一只满脸不可置信的,浑身衣衫不整的,脖子上脚上所有暴露在外的地方都布满了掌痕的,大麻花辫子还跟荣观真的发尾缠在一起的,鸟。 金乌神鸟。 时妙原呆若木鸟。 荣观真瞠目结舌。 荣闻音“哦吼”了一声。 屋内三个大人面面相觑,荣承光看看哥,看看娘,又看看已经失去言语能力的鸟,天真烂漫地问道:“现在不是冬天吗,时妙原,你身上怎么能被蚊子叮那么多包啊?” 午餐时间,荣承光大快朵颐。 桌上菜品丰盛,可除了他以外没任何一个人有心思用餐。 时妙原举着筷子游移不定,荣观真从坐下到现在已经喝完了三整壶普洱,荣闻音望着窗外连头也没回一下,不过,她的嘴角一直在往上翘,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席间气氛僵硬,时妙原硬着头皮吃了几根青菜,终究还是放下筷子,有气无力地唤道:“闻音啊。” “哎。” “你能不能别笑了?” “好。” “我说你别笑了。” “我哪笑了。” “你别笑话我了。” “我没……噗,嘿嘿,哈哈哈哈哈……我没有。”荣闻音正色道,“我只是在思考一件事情。” “什么。” 她从衣袖里摸出一串金珠,潇洒地放到了时妙原面前:“这是改口费。我现在允许你叫我娘了。” “噗——!!!!”荣观真猛地喷出一口热茶,荣承光凄厉地尖叫了起来:“哥!你干嘛啊!都弄我碗里了!脏死了你!!!!” “别叫了!承光,你给我好好吃饭,脚放下来,不许翘到凳子上!” 荣闻音训完小儿子,转头给荣观真又添了半碗米饭:“多吃点,补补身子。” 荣观真又惊又疑:“谢谢娘,但我要补什么?” 荣闻音发出了一声幽叹:“补点血气吧。” “哦哦闻音,这个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他的血气足足的。”时妙原好心安慰道,“蚊子嘛,吸我的血管够。” 荣观真满脸黑线。 荣承光毕竟年纪还小,他不仅没听不懂大人们的言外之意,也很快就把方才的愤怒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嘴里扒着饭,眼睛还不安分地乱瞟,不一会儿注意到时妙原手边的金珠,跃跃欲试地问:“这个好好看呀,能给我也来一点么?” 时妙原立刻护住了珠子:“哎哎哎,这不行!这是你娘给我的,你可别打它主意啊!想要的话等你以后讨媳妇了自己送去,你不是有避水珠吗?那个漂亮,你就送那个。” “啊?可是我好喜欢避水珠的啊——”荣承光苦恼地拖长了声线,“避水珠是我的,我才不要给别人呢!我以后不讨老婆,我要和避水珠过一辈子!” 荣闻音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脑门:“就你这点出息,以后都不知道有谁会愿意搭理你!” 荣承光委屈得猛扒了几口大米饭。 “说起来,娘,小霞现在到哪里去了啊?”荣观真赶忙出面解围,“她不是一直在跟您修炼么?怎么一直没见到她。” “她啊,她回东越山办事去了。”一提到施浴霞,荣闻音的语气就柔和了许多,“这些年各处都不安稳,她爹久不在人间,所以她也得偶尔抽空回去镇镇场子。但不是什么大事,最多过个把月她就能回来。先不说这个了,阿真,等下吃完饭你随我到大涣寺去一趟,我有事要对你说。” 荣观真稍稍坐直了些:“您有什么吩咐?” “倒也不是吩咐!只是稍微交代些事情罢了。”荣闻音笑着说道,“我看你与世隔绝太久,连日子过到哪一年都记不清了。再过一个月就是今年的司山海宴了,我已经向外发出了邀请,等下咱娘俩好好聊聊,这一次,我想把你正式地介绍给诸位山神。”—— 作者有话说:感谢家人们支持!本文从今天起就正式入v啦~希望大家今后还继续看得开心,也欢迎大家来玩玩抽奖活动! 同时推推预收文《冥主为何执意假婚》,下一本开,求求收藏关注~~ 【号外:天庭过劳社畜和暗恋他六千年的冥界之主假结婚了!】 左明夷,左辅星君,紫微辅弼,传说中主掌文运官事的吉星,在2027年第一个明堂日到来前罢工了。 他翘班的原因很简单:天庭劳务激增,文书堆积成山,他超负荷工作太久,必须得到人间缓一口气。 下界当天,他认识了一个叫司华净的阴差。 两人不过初次见面,他就对左明夷提出了一个请求: 他想和他假结婚,然后趁机休个婚假。 “冥府最近狠抓业绩,我已经好久没休息过了,你就帮帮我吧!”司华净苦苦哀求道,“等这阵子过去,我们就一拍两散,绝不纠缠!” 出于对命苦社畜的同情,左明夷同意了。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同居第一天,他发现司华净对他的爱好如数家珍。 从吃的穿的到住的用的,司华净甚至比他自己都还清楚他喜欢什么。 领证前两夜,他注意到司华净的朋友们看起来都十分眼熟。 如果他没认错的话,那些人似乎是……冥界之主的手下。 登记后第三日,天上地下几乎所有叫得出名字的神仙都来到了他家。 各路大仙齐聚一堂,他的好友右弼星把他拉到一边,意味深长地说:“小左啊,你加油。天庭和冥府的友好交流以后就靠你了。” 一个阴差有那么重要吗?左明夷不明白。 直到某天,他意外发现,司华净好像已经暗恋了他许多许多年。 “当初天地分辟,我在北极天与你有过一面之缘。” 司华净红着脸说:“早在那时我就注意到了你,后来我心里,也一直记挂着你。” 哎?左明夷十分迷茫。 虽然司华净说得非常诚恳,但印象中当时……当时那里明明就只有他和紫微大帝而已啊?—— 温柔腹黑扮猪吃老虎假阴差攻×表里不一过劳惨社畜真神仙受,年上 本土传说体系乱炖,大概会出现很多大家耳熟能详的大神w,写完现在这一本就开~欢迎收藏关注! 第92章 几度闻音(一) 时妙原想起来了, 距离上次他和荣观真一起大闹司山海宴,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千两百年。 司山海宴每三百年举办一次,照这么算的话, 今年也确实该到时候了。只是他记得上回众神相聚好歹还是在夏天, 这次也不知为什么, 居然一直拖到了年底也没有举办。 荣闻音看出他的疑惑,说:“我是为了等阿真回来,才特意将这次的日子往后延了一些的。阿真, 你吃饱了吗?饱了就跟我来,我跟你好好聊聊办宴的事情。” 荣真点了点头。他放下筷子, 正要随荣闻音离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折返回来,对时妙原汇报道:“那我走了。” 时妙原惊奇地说:“你走呀!怎么还要专门上书给我?我还能不让你和你娘说话不成?” “只是说一声而已。说起来, 我送你的那支簪子呢?”荣观真拉着他左看右看,眉头也随之越皱越深,“昨晚明明还在的。” 时妙原摸摸自己的后脑勺, 果然不见红瑙金枝的踪影。他对荣观真好声好气地说:“应该是放屋里了, 估计刚才起急了忘了找, 等下回去我就戴上。” 荣观真捏了捏他的手心:“好,回去以后找得到最好,找不到也无所谓。你要是喜欢的话我这里还有材料,我再给你打几支就是了。” 荣闻音目视远方道:“我已经没有多余的玛瑙了哦。” 荣观真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咳……总之,我很快就会回来,你在这附近随意逛逛就行, 你不要急。” “听见没?这回你可别再瞎跑了啊。”荣闻音冲时妙原打趣道,“你要是还像从前那样撒手就没,我们阿真回来找不着你是要哭鼻子的。” “娘!” “好了好了, 我不瞎讲了!” 荣闻音说着,大踏步走出了门外,荣观真正要跟上,又被时妙原拉了回去:“你等一下。” 荣观真立马乖乖俯下身子:“怎么,还有什么要交代我的?” “你过来,蹲下,耳朵过来点。” 等到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能再近了,时妙原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我就是想问……你早上说的话到底还作数吗?” “我早上说了什么?” “就……” “就?” “就那什么,你说,我讲几个字你就干几天……” 荣观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了他的嘴巴:“作数!作数!你快闭嘴吧你!我真是服了你了,为什么这种事情你能记得那么清楚啊!!!” 时妙原笑得前仰后合,荣观真冒着烟气呼呼地走了。荣承光本来还在往嘴里送菜,两位亲人一离开,他就立刻放下筷子,抱起佩剑,把凳子拉到了离时妙原至少有四五米远的地方。 一瞧他这如临大敌的模样,时妙原心里就乐开了花。他背着手走到荣承光身前,弯下腰和颜悦色地问:“小朋友,你等下准备去哪儿啊?” 荣承光十分警觉:“我想去哪就去哪,你难道要跟着我吗?” “对啊。你哥你娘谈事儿去了,我这不得看着你别乱跑么?” “我不需要!” 荣承光撒腿就跑,“我要去湖边玩儿,我要去找小鱼小龟说话,你自己爱干嘛干嘛,你千万别跟着我!” “湖边?那我也去!” 时妙原一个箭步将荣承光捉拿起来,双手一用力给他扛到了肩膀上。“走,别管你那些虾兵蟹将了,叔带你去玩儿点有意思的,保管让你今天下午不虚度光阴!” “啊!你放开我!你,你要带我去玩啥啊!” “嗯……打水漂你玩过吗?” 湖心岛。 时值深冬,小岛上雾气朦胧。蕴轮谷位处南部地区,因此即便是在一年中最冷的时节,无果湖也不会完全结冻。 离开香界宫后,荣闻音与荣观真一路交谈,走走停停,花了有大半个时辰才抵达大涣寺。天太冷了,寺内信徒比起往常并不算多,母子二人隐去身形走进山门,他们拾级而上,很快就看见了山神殿略有些斑驳的匾额。 北风忽急忽徐,将雪线拉成了柳枝般纤长的银丝。香火味缭绕不绝,他们来时正有几人在殿内祈福,荣观真一看,他们竟然是昨夜差点被时妙原撞翻的一家三口。休宁和蕴轮谷之间颇有一段距离,都到这儿了还能再遇见,不得不说是一种缘分。 他正思忖着,荣闻音施施然走进山神殿,在檀木供桌上盘腿坐了下来。在她的身后,立着一尊几乎可与殿顶齐高的玉质神像,它高坐于莲台之上,左右各立两位护法,玉像的面容悲悯又不失威严,与荣闻音本尊有近九成相似。 荣闻音指着玉像说:“这像是新造的,原料是西南商贩从金云粮道运过来的,你之前估计没有见过。阿真,你坐过来,咱们就在这儿聊吧。” 荣观真坐到了靠左的拜垫上。他刚一落座,那三口之家里的儿子便疑惑地抬起了头。 “好香的味道……是谁供了花吗?”他推推身旁的父亲,道:“爹,你闻到没有,这里居然有花香哎!” “阿秋,你别乱说话!”阿秋爹狠狠冲儿子的脑门来了一下,“这可是在庙里,可不能像在家一样随便!” “嗷!” “不过,好像确实是有花香。”阿秋爹皱眉细嗅道,“闻起来像是……黄姜花?” “这么冷的天,黄姜花居然会开吗?”阿秋捂着脑门问。 “你俩都小点儿声!”阿秋的母亲一声令下,家里两个男人便都不敢吱声了。 她对玉像拜了三拜,才回头对丈夫和儿子说道:“闻到黄姜花香,那应该是闻音娘娘和左护法来了。” “娘娘和护法?” “对,你们不知道吗?黄姜花可是山神娘娘化身,每当遇到危险的时候,只要呼唤闻音娘娘的法号她便会来施救,而到那时候,你就可以闻到……” 荣闻音微微抬手,几点金光落在三人肩头,令他们不自觉抖了一抖。 为信徒赐完福后,她对荣观真说:“讲讲吧,你现在感觉如何?” 荣观真颔首道:“回母亲的话,无弗渡会用了,基本的修为也略有精进。带进去的灵石草药都用干净了,孩儿以为这两百年时间并不算白费,只是我出来得急,没能第一时间拜见母亲,这是我的失……” “停,我问的不是这个。”荣闻音打断了他,“我想知道你现在心情如何。” “哎?” “我问你,阿真,闭关的时候,你心里都有什么感受呢?你是喜是悲,是孤单还是烦闷,独自练功的时候你都在想些什么,出来以后最大的感触是什么?都可以和我说说。” 荣观真微微一愣:“这……我想,我应该,勉强能算是开心的。” “开心在哪?” “在修为增长。” “勉强又在什么地方?” “仍有不足之处。” “你这话有几成真?” “不到半成。” 他们心照不宣地笑了。 荣闻音乐得几乎直不起腰:“那和我讲讲十成真的!” 荣观真挠挠脸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真心话啊……真心话就是,刚进洞的时候我其实悔得肠子都要青了。我主要是恨自己为什么心血来潮放大话要闭关两百年,其实在外面边玩边练也不是不能练成。后来修进去了虽然好受了许多,但心里也一直跟痒痒挠似的。我又想出来到城里玩儿,又想找人说说话,我又想见你和承光,还想……” “还想见时妙原是吧。”荣闻音揶揄道。 荣观真的脸红了几度。 “阿真,过来,过来。”她像招呼小动物似地对他招了招手,“别坐地上了,站起来让阿妈看看。” 荣观真乖乖走上前去,坐到了她的身边。 屋外大雪纷飞,殿内温暖如春。神坛下的信徒正在向家人讲述山神的奇妙传说,而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故事里那位母亲为她的孩子仔细捋顺了乱发。 “真的是长大了。”荣闻音感慨道,“想当初你刚从地里冒出来的时候,都还没有我的小腿高,结果现在我就要抬头看你了。真奇怪,我也没给你喂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呀?” “承光以后应该也会长得很高。”荣观真低下头,好让她看得更真切些。“他以前也才一点点大,现在都能满山头乱跑了。” “哎!你别提他,一提他我就上火。” 荣闻音头疼地捏住了眉心:“那小子性子太皮,快两千岁了还像个傻子,不管对谁都没有戒心,连半点当水神的样子也没有!我让他早早接管东阳江,他就只管每天带着他那些虾朋鱼友四处溜达,你不在的时候有好些人来我这告状说东阳江出了蛇妖,虽然不害人但看着怪瘆人,他们要我想办法把他收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 荣观真不禁莞尔:“正神整出山妖的作派,也就只有他干得出来了。” “可不么!不过,那也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儿了。后来他规矩了些,也算是做了几件造福利民的大事。这不,十年前有一回天降大雨,他又是引洪又是救人,那次幸好有他在,才没有酿成什么大祸。” 荣闻音笑着指了指身后的雕塑:“这不,他现在也算是有点威名了。不过我也不敢夸他太多,我就怕他啊一得意,尾巴又要翘到天上去。” 荣观真朝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山神玉像右手边立着个还不到莲座高的护法木雕。与其说他是护法,不如说就是个刚会下地走路的小孩儿,他叉腰持剑、抬头挺胸,头上被人放了许多羊毛织的小帽子,脚下还堆了好些糕点玩具和风筝手帕,一看就是七八岁的小朋友会喜欢的东西。 “承光年纪小,和孩子玩得来,这一来二去传来传去,他就被封为小孩儿神了。”荣闻音哭笑不得地说。 小孩神笑得龇牙咧嘴,荣观真视线左移,玉像另一侧的木雕令他愣了片刻。 这一位当然也是护法,只是不论从身形还是长相上来说,他都明显比荣承光要成熟了不少。此君面容俊朗、身姿挺拔,眉目不怒自威,腰间两把宝剑锋利逼人,光是往那一站,就足以吓退无数邪祟。 左护法的塑像正义凛然,只是不知为何,他的腿上剑上、凡是能绑东西的地方被人拴了许多红布条。信笺从供台最深处一直堆到了快地下,保守估计至少得有两三百封。 荣观真随便拿起一封信瞟了两眼,立马吓得原地塞了回去。 “那些都是给你的。”荣闻音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你虽久不现身,但坊间一直有关于你的传闻。他们都说左护法相貌英俊,品行刚正,所以这十里八乡愁嫁愁娶的乡民就都爱来你这儿求姻缘、求郎君,求生子。还有些不爱走弯路的呢……嗯,就直接求到你头上来了。” “求到我头上来了?那可不成!”荣观真如临大敌道,“娘,我可不记得我什么时候能干月老的活了,若是家里闹鬼闹灾和我说说还能起作用,这找我来求感情纯粹是费力不讨好啊!再说了,就算有人心悦于我,我也是绝对不能回应的!我心里早就已经有……” 他说到一半,发觉气氛不对,一抬头,就见亲娘坏笑着问:“有什么?” “……” “是有小鸟,有小鸟,还是有小鸟呢?” “娘!” “所以,真追到啦?” “我……我……” 荣观真嗫嚅许久,自知再不能逃避,便心一横,红着脸说:“嗯……算是,答应了吧。” “哦~~~”荣闻音肉眼可见地兴奋了起来,她问:“那你和他,你们之间进展到哪一步了?” “没有……” “没有?今早你俩可都快连一块了。” “您怎么明知故问!!!” 荣闻音哈哈大笑:“你小时候裤子都是我缝的,现在跟我在这装什么劲儿呢!我问你!从昨儿个到今天,你们都做了什么?你给我老实交代,不许敷衍!” 荣观真羞得恨不得整个人钻进地缝里。他捂着脸,声音跟蚊子似地嘟囔道:“就……都,都……都做过了。” “好小子,可以呀你!”荣闻音乐得嘴巴都咧到了耳朵根,“可以可以,也不枉你心心念念了那么久,终于是给你得偿所愿了呀!真是苍天有眼!可怜我那些玛瑙金珠,终究是没有白死啊!” “也、也不能说完全得偿所愿吧!” 荣观真用尽了全身理智,才没有直接把脑袋埋进信封堆里,他闭着眼,满脸通红地大喊道:“其实我还,还很不熟练,还不是很会讨人欢心!我昨天刚出来就惹得他气哭了一回,我知道的,我以后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单这样固步自封的话是肯定不行的!”—— 作者有话说:荣妈be like天字第一号观妙cp头子 闻音:我产品是真的!(抚掌大笑) 第93章 几度闻音(二) “不错, 还算你有自觉,知道要时刻反省自己。”荣闻音满意地竖起了大拇指,“那你以后可得对时妙原好点, 不要欺负人家, 不要随意顶嘴, 他要什么你就给什么,不是太过分的要求就尽量满足,知道不知道?” 荣观真点头如捣蒜:“这个肯定!” “不过呢, 我估摸着他也不能受你欺负。就他那个性格,但凡你敢让他受一点委屈, 他不把你皮扒下来当裤兜用就不错了。” “……您说得对。” “但阿真,你别嫌娘多嘴,我还想再多问你一句话。”荣闻音突然话锋一转, “你对时妙原,你觉得你对他了解有多少?” 这倒是问住了荣观真。他思索良久,道:“您若是问这个的话……我知道他是金乌, 他活了很久, 他曾经是天上的太阳, 后来落下来成为了您的朋友。他性格洒脱,有仇必报,话多又密,见了黄金珠宝就走不动道,平时不仅得理不饶人,没理也要硬找理来不饶。” “停停停, 我要问的不是这个!”荣闻音差点笑翻过去,“你说他曾是太阳,那你知道他是怎么来到我们中间的么?” 荣观真老实承认:“儿子并不清楚。” “那照这么看来, 他也还没有对你说了。” “您的意思是,他有什么事在瞒着我?” “嗯……” 荣闻音跳下供桌,踱到山神殿门口,背着手眺望向了远方。 今日有雪,日光阴冷寒峻。 太阳低悬山边,即便阴云连绵,它也依旧散发着热与光辉。 她望着太阳,出神地说道: “现在的人都以为,太阳是生命之源,是万物之始,没有太阳,一切就无法生发。” “但其实,它并非从一开始就是那样的。” 至少,有些太阳不是那样。 她曾经接触过的太阳不是那样。 那一家三口已经离开了山神殿,现在,这里就只剩下了她,荣观真,还有隔着云层懒懒散散地落到窗格间的阳光。 荣闻音微微拢起五指,那光柔柔地流入了她的掌心。 它是那样顺服,和几万年前相比有着天壤之别。 “其实说到底,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她喃喃道,“也许明天时妙原就会告诉你,也许直到很久以后他也不会向你提一个字。不过,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其实也不是不能向你透露一些细节。” 荣观真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不了,没有这个必要。听您的意思,这应该并不是什么值得追忆的东西。我不想做让他不高兴的事,也不想让他想起任何不开心的东西,假以时日他若愿意告诉我,我会好好地听,他不主动说,那也轮不到我来打听。” 荣闻音欣慰笑了:“你这样对他就挺好。” “我还会对他更好。” “阿真,我希望你记住今天说的话。”荣闻音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你一定要好好地对待时妙原。” 她走回殿内,走到荣观真身前,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认真地说道: “我与时妙原相识已久,多少对他也算是了解。你别看他嘴上嘻嘻哈哈的,实际上心思比谁都要重,你一句话说不对了,他就立马跟你划清界限。他的报复心其实不重,他就只是……有太多不能开口的事情罢了。他从前过得并不容易,你千万不能再让他伤心。” 荣观真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我知道。我一定会对他好的。我会像对待亲人一样对他,您和承光都是我的至亲,他现在也是。我向您保证!我……我愿意发毒誓!” “我是你娘,你跟我发毒誓是想怎呀?”荣闻音没忍住笑了起来,“好了好了,不要这么严肃了。瞧你这样,不知道的看了估计要以为时妙原才是我儿子呢!阿真,咱不聊他了,来,咱们来聊聊你好么?” “我?” “嗯。你准备什么时候接任山神之位?” “这么突然?!” 荣观真还沉浸在方才的话题中,冷不丁听到“接任”两个字,差点跳起来掀翻了供桌。 他忙不迭稳住重心,万般惊恐地问道:“娘,您为什么突然开始提这件事了?不是说还有很多年才到时候的吗,不是说这事儿没那么着急的么!山里难道出了什么问题?上神们难道又有了别的安排?还是说您已经厌倦了做山神,又或者说,难道,难道您已经……!” 荣闻音赶忙安抚道:“你别误会,我只是想要提前做好准备而已!俗话说未雨绸缪,咱们总不能等死到临头了再计划吧?更何况我还没到要翘辫子的时候呢!” 荣观真谨慎地打量起了她的光头:“可是您头上也没编辫子呀。” “小混蛋!你拿你亲娘开涮是吧?!” 荣闻音差点气笑,她拉着荣观真坐到拜垫上,强忍怒火又极尽温柔之能事地说道:“空相山就是我的家,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的朋友。我的力量确实一直在衰退不假,但我想退位只是因为……山和我都到了要认识新朋友的时候了。” 说话间,一阵冷风正好灌入神殿,吹得荣闻音的衣摆上下飞舞。 风吹迷了荣观真的眼睛,恍然中他发现,她好像比从前老了许多。 神仙是否也会衰老?他其实并不清楚。毕竟从记事起,他们就几乎一直朝夕相伴。长期的共处多少能模糊时间留下的痕迹,而今分别两百年后,他发现她似乎真的和从前有了很大的区别。 这对荣观真而言不可不谓稀奇,毕竟在很小的时候他总以为,母亲是一个永远不会变化,也不会在某天突然离他而去的角色。 荣观真低下头,拿袖口擦了擦眼睛。 “哟,这是怎么了呀?”荣闻音惊奇地问,“咱们阿真都已经是大孩子了,为什么还会哭鼻子呢?” “您别乱说,我可没有。”荣观真闷闷地说,“我从来不哭的。” “是吗,那难道是我的记忆出了什么岔子?我怎么记得当初杏子总不发芽那会儿,你就一天至少得哭个三四场呢。” “……您能不能别再提从前的事儿了!” “好了,我不说了,不说了!”荣闻音开怀道,“哎哟,阿真啊,你放心!我是绝对不会死的。我可能会变得没有那么厉害,但只要你想见我,我就会一直陪在你身边。这些年我也在努力修行,为的就是为到时能再多陪你一些时日。” “真的吗?”荣观真的心提了起来,“假如我做了山神,我真的还能再见到你吗?” 荣闻音点头道:“能的呀!等你做了山神,我们还是能像从前那样见面。到时候你上午去巡山,中午去理河,等到太阳落山了,小动物们一个个回了家,你就也回蕴轮谷来。直到天黑之前,我都会在大涣寺山门等你,我们一起回家喝茶,你可以跟我讲讲一天中发生的事情。如果我不在,那就是我出去玩儿了,你让小鸟给我捎口信,我要是听到了,就会回来找你。” “那娘,如果我想亲眼见你,我又要到哪里去找你呢?”荣观真巴巴地问。 “哪里都可以哦。”荣闻音老神在在地说,“不做山神之后,我想到各处走走。” “比如?” “嗯……比如,我可以先沿着东阳江出发,自西向东到东越山,去小霞家里做客。我听说那儿的枫叶很美,到秋天时漫山遍野的很是壮观。等在东越山待到春天,我就北上去净界山一带看草原,草原看完了我就南下去海边吹风,东面逛完了我就再往西边走。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跟跑马的商队一起走完金云粮道,然后我再回来,和牦牛骆驼们一起原路返回蕴轮谷。” “金云粮道……那你为何不去克喀明珠山呢?”荣观真畅想道,“我听闻木提措的湖面就像镜面一样漂亮,承光说他一直想去看看。” 荣闻音顿了一下。 “你说得对,克喀明珠山确实是一座难得一见的神山。” 她垂下眼,颇有些怀念地回忆道:“日出时金光万丈,夕落时霞似泽火,暴雪时雷霆万钧,若逢上豪雨又有别样的风味。年轻时我曾在那逗留过一些时日,它给我留下了许多回忆,我永远忘不了那座山。” 她站起来,缓缓背过了身去。 “曾经,我发誓永不靠近雪山。” 荣观真迷茫地看着她。 “后来,许多年过去,我想,等哪一天我不再是山神了,不再需要时刻心系空相山的一草一木了。或许我应该再去一趟克喀明珠山。” 她低下头,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就当是故地重游也好,去散散心也罢,至少……至少我应该去把他给带回来。” 扑通。 咕嘟,咕嘟,咕嘟。 一粒石子沉入湖心,荣承光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哈欠。 “好无聊啊。” 无果湖,浅滩边。 北风悠悠,蕴轮谷周边人迹寥寥。大涣寺内隐约有钟声传来,而这片湖滩上除了他和时妙原以外,就再没有第三个活物了。 时妙原正靠坐在一块大石边翻阅话本,他身前的雪地脚印凌乱,这些都是某个小屁孩凭一己之力跑出来的痕迹。 那小东西安分了没多久,就又咚咚咚跑到他跟前,冷不丁把他的书抢了过来。 “喂!我说我好无聊,你没听到吗?”荣承光没好气地冲时妙原嚷嚷道,“你把我带到这来又不陪我玩,就知道看书看书看书,一天到晚的除了看书啥也不会!我倒要看看你在读什么东西……小人书?你多大人了还看连环画。不是,这俩人在干啥?他们为啥嘴对嘴叠在一起了啊?” 时妙原一把将书夺了回来:“去去去,小孩子别乱看大人的东西!你还没到要用这玩意儿的时候呢,这是我跟你哥该看的。” “我哥会看这个?”荣承光面露疑色。 “你哥不看,我看也是一样的。”时妙原翘着二郎腿,继续翻阅起了小……大人书,“古人云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这不,我来学习人类的宝贵经验了。你接着练习打水漂去呗,等把我脚下的这些扔完了再来找我。” “我扔你个大头鬼!”荣承光一脚将石堆踢了个稀烂,“光我扔,你不扔,你就是这样替我哥照顾我的么?而且扔石头有什么好玩的,到底有谁会喜欢这些破玩意儿啊!” “我就很喜欢啊,我喝水都离不开石头子儿的。”时妙原头也不抬地敷衍道,“小孩子都爱玩,你怎么会不感兴趣呢?” “你当我是小孩?我都快两千岁了!” “好厉害呀宝宝,才比我小两万多岁而已呢。” “你……!”荣承光气得满脸通红,他硬生生憋了老半天,才放出一句自认为极具杀伤力的狠话:“你这只老鸟!” 时妙原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老鸟?老鸟怎么了,老鸟风韵犹存我告诉你!也就你这种毛头小子不懂行,你哥比你识货,他已经被我迷得连裤衩子都找不到了。” “我才不要识这种货!” 荣承光嗖嗖朝湖面连扔了几块石子,他扔完,回过头来恶狠狠地对时妙原说道:“我以后不管是处对象还是交朋友,都绝对要交年纪比我小的,比我大一天我都不要!我要养小孩,我要把他从小养到大,我要让他喊我叫爹,我才不要步我哥后尘,跟你这种老得都要掉渣了的坏鸟睡觉!”—— 作者有话说:荣承光:至死不当年下男。 荣观真:没品的东西!(捧着妙妙小脸猛亲) 第94章 几度闻音(三) “交朋友?”时妙原差点没笑翻过去, “你呀你,说你小你还不乐意!你要是管我和你哥之间叫‘交朋友’的话……那行吧,那祝你以后朋友多多, 多多益善哈。” 荣承光瞪了他一眼, 埋头继续扔石子儿去了。连沉十几枚石片之后, 他认命地问道:“水漂到底怎么打?我总是飞不远。” “你问我我哪知道。” “不是你说要教我的吗?!” “我说啥你就信啥?那今天我给你上了一课,”时妙原摇头晃脑地说道,“不要随意信任他人。” 荣承光气得以头抢地。 正当此时, 一条小鱼从湖面跃起,哗地溅起了半扇水花。 “哟, 看见没,你那鱼朋友也在取笑你呢!” 时妙原走到湖边,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喊道: “小鱼小鱼, 你在说什么呀?让我来听听——哦,你在说荣承光是大笨蛋,荣承光脑袋不灵光!荣承光两千岁了还要被老鸟欺负, 荣承光到老了也找不着人亲嘴儿!哈哈哈哈哈!” “你这死鸟,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你!” 荣承光冲到时妙原身边呜呜哇哇地理论了起来, 只可惜他太矮,无论如何暴跳也无法造成实质性伤害,反而被时妙原按住脑袋狂揉,气得恨不能当场跳到湖里洗刷清白。 时妙原哈哈大笑,荣承光嗷嗷大怒,这一鸟一蛇就这么在湖边撕扯了半天, 直到时妙原蓦地敛住了笑容。 他松开荣承光的脑袋,狐疑地望向了湖面。 那里风平浪静。 “奇怪,我怎么感觉……” 他向前走出几步, 荣承光瞅准机会,抄起四五颗石子扔向了他的后脑勺。 时妙原连手都没抬,那些石头便直直落下,精准地砸中了荣承光的小脚趾。 “嗷!!!” 荣承光发出了一声凄凉的惨叫,就在此时时妙原快步向他走来,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抓到了岸边。 “你看看这是咋回事?”时妙原指着湖面说。 “你干嘛?放开我!”荣承光正要大骂,可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却连一个字都骂不出来了。 “这,这是?” 无果湖波澜涌动,无数湖鱼争先恐后跃出了水面。 扑通扑通扑通!它们有的落回了水里,有的飞上浅滩,在雪地里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痕迹。搁浅的小鱼弹跳几下便不再动弹,与此同时,有更多大鱼在水面上扭动起了腰肢。 它们有的面无表情,有些死不瞑目,大多数鱼都翻着肚皮,其中一条有半人长的金色锦鲤身子都断了半截。它腹底的鳞片被倒掀开,鲜血染红了它身边的小半片水域。 不一会儿,各式各样的鱼尸便填满了整片大湖。 “这些都是你砸死的吗?”时妙原问荣承光。 “这……这能是,吗?”荣承光战战兢兢地说 “您要带人回空相山?”荣观真顿时心生好奇,“那人是谁?我曾见过么?” 荣闻音摇头道:“你没见过,他在你出生之前就已经离世了。但是他和你关系匪浅,他是……” 轰! 尘土如雨点般落下,她话还没说完便趔趄了半步。立柱们隆隆发颤,大殿的榫卯交接处发出一阵阵刺耳的扭动声。脚下的地板几乎变形,荣闻音差点没能稳定住身形,荣观真也跟着东倒西歪,他勉强扶住供桌,道:“怎么回事?!” 荣闻音当即作出判断:“是地动了!” “地动?!这怎么可……” 咔!耳畔传来一声裂响,荣观真扭头望去,只见一道裂隙从玉像的天灵盖顶直劈而下,将它的面容分成了两半。 他浑身动弹不得,荣闻音揪着他就往门外冲:“还傻愣着干什么?快躲到外面去啊!” 屋外狼烟四起,屋檐上的风铃被震得叮铃乱响——砰砰砰砰!环周一连有数道爆响,火光应声而起,不一会儿将树林点成了橙海。积雪融化成水,水又汇入大湖,湖水滴化作蜡,这是一片亟待吞噬生灵的海洋。 日落之时未至,乌云已遮蔽了太阳。 “这……这是什么情况?!” 荣观真大惊失色,自有记忆起,他就从未看见过这样的景象。震动还在继续,荣闻音在殿门外站定,她双手合十,双目怒睁,口吐一清气喝道: “定!” 大地停止了震颤。 飞鸟仓皇盘旋,火光仍在蔓延。青筋爬上了荣闻音的脖颈,荣观真惊恐地问道:“娘,你还好吗!” “阿真!闻音!你们没事吧!” 时妙原带着荣承光从天而降,他一落地就大喊道:“地动了!方圆几十里地全都受到了波及!湖里的鱼死了好多,就连蚂蚁也到处乱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象!” 荣观真抓住了他的胳膊:“你呢?你们没有受伤吧!” “我们没事!但是进岛的桥断了,外面好些屋子也都塌了!”荣承光急得上蹿下跳,“火烧得好大,有好多动物都受了伤,我们得快去救他们!我听到有好多好多人在求救!” “你们别急,都听我说。” 荣闻音保持着合十姿势,她沉静地说: “阿真,你负责寻找生者,清扫遗骸。有暴尸荒野者就地超度掩埋,重伤不动之人尽快治愈安置,家可归的先带来大涣寺,别让他们上山神殿,有我在这里坐镇,湖心岛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是!” “承光,你注意江水动向,一要防止水文紊乱,二是要小心河底的恶妖。若是封印有损,先自行处理再向我汇报。” “好的!”荣承光一眨眼便消失在了原地。 “你也来帮我。”荣闻音对时妙原说,“你去和阿真搭把手,他有需要你的地方,我请你一定支援他。” 时妙原连声应道:“那必须的!我会飞,我跟阿真一起,我在天上帮他打掩护!有尸体我帮忙掩埋,他带不动的人,我都帮他拉到大涣寺来!” “那你们就快去吧。” 荣闻音说完,肃穆地闭上了眼睛。 一股无形之气自她周身蔓延开来,荣观真化出无弗渡冲向阶下,时妙原振翅飞上天空,金乌的啸鸣在蕴轮谷中猝尔回响,等到他们都走远了,荣闻音才轻轻叹了口气。 “呼……不应该啊。”她喃喃道。“为什么会凭空出现地动……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震动源,为什么……为什么我完全没有预知到?” 大地又在酝酿新一轮猛攻,这一次她清楚地听到了灾变来临前的异动。她的额头不断冒出细汗,她不能离开,然而山神的感知帮她看清了很多画面。 她看到土石崩落,压烂了农人世代为生的薄田。 她看见鸟儿的巢穴被毁,麋鹿在惊慌中撞上巨石,鹿角深深地倒嵌进了头颅。 她看见房屋倒塌,火光四起,有人满地乱爬,有人断成了几截。有人抱着亲人的一部分在哭,还有更多人在房梁下哀声求救。 他们中足够幸运的那些等到了荣观真的支援,不够幸运的,就只等来了乌鸦的哀鸣。 她听见荣观真大喊:“这里还有活口,快点过来搭把手!” 她听见时妙原在骂:“怎么会这样严重?我一下子管不过来!” 她听见荣承光小声默念: “阿娘,我一定会做到的。” 东阳江激流翻滚,年轻的水神伫立于浪花之中。他脚下涡流奔涌,背后波涛咆哮。江水一改往常的顺服,表露出要将它的神吞噬殆尽的狂暴。 江水中隐约传来怪吼,荣承光的脸侧浮现出了细鳞,他纹丝不动。 荣闻音分出一小部分灵力稳固住了东阳江中的阵法。也就是这点多余的感知,帮她听到了更多各式各样的声音。 “火!火!” “我的房子!” “我的腿……谁来救救我……” “我好疼,我好疼啊啊啊啊!” “娘!” “你们别松手!娘!爹!你们千万不要松手啊!!!!” 荣闻音猛然睁眼。 她看到了,那是方才来山神殿的那一家三口。他们仍在岛上,只是被困在了桥边。那对夫妻半边身子泡在水里,双手无力地抱着桥墩,他们的儿子跪在桥上,竭尽全力想要将父母拉起来。 木桥即将溃散,女人已然脱力。男孩哭得几乎断气,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是阿秋吗?阿秋声嘶力竭地喊道: “闻音娘娘!闻音娘娘!” “救命啊!” “救命啊!快来救救我们吧!我真的要撑不下去了!闻音娘娘!闻音娘娘!!!” 残桥发出阵阵低吼,就在此时,一道金光从天而降将夫妻二人托起,连带着男孩一道飞回了大涣寺。 金光归于原处,阿秋心有余悸地望向了它来的方位——那里是山神殿,即便隔了很远,他还是依稀看到了一个影子。 “是……是闻音娘娘……” 他语无伦次地摇晃着父母:“是闻音娘娘救了我们!爹,娘,你们快看啊,是闻音娘娘,闻音娘娘显灵了!” 金光不断释出,耳畔传来了阵阵喜悦的呼号,然而,很快就被哭泣压了过去。 “闻音娘娘,救救我们!” “山神娘娘,求您帮我一把吧!” “娘!你醒醒啊娘!” “闻音……” “闻音!” “大慈大悲……” “闻……” “娘娘……” “你可是神啊!你就不能复活他们吗!” “你怎么这么没用!我以后不要再供奉你了!!” 荣闻音不为所动。 直到她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娘。” 她猛然睁眼。 “娘,救救我吧。” “羊来了。” “它吃空了我的肚子。” “我好疼啊……” “你在哪里啊?娘?” 那声音来自一个少年,又或许是个青年。他的嗓音柔和,如润似玉,他带着显而易见的哭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 许久以前,她似乎也听到过类似的声音。 ——不,她没听过。 他在濒死之际呼唤她的名字的时候,她正在拯救其他人的孩子。 于是她的孩子问:“娘,你为什么抛下了我?” “你忘记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了吗?” “你明明说过,你会永远陪伴在我身边的。” “……谈玉?” 荣闻音略一失神,身上的金光黯淡了些许。 大地发起新一轮震颤,惨叫声又一次灌满了她的耳膜,她赶忙再度结印,于是就在这一恍一惚之间,那一闪而过的质问,便被如潮水般涌来的痛苦彻底吞没了。 在她身后,在山神殿里,在谁都无暇顾及的地方,两行血泪从玉像眼中流出,缓缓滴落到了莲花宝座的中央 直到半个多月以后,空相山的情况才逐渐稳定下来。 有体感的余震持续了将近三日,这期间山中先是突降大雨,然后雨冻成雹,山火扑了又生,就连东阳江的水位都几度逼近临界边缘。 天灾人祸轮番造访,在这样恶劣的情况下,大涣寺很快就成为了周边难民暂时的聚集点。 和大部分遇难者比起来,能来到寺里的人多少算得上是幸运。这里至少有吃有住,受伤了也能及时得到治疗。 然而即便是神的住所也免不了遭受重创,入寺的山门被余震震塌的那个下午,光是清理碎石和安葬遗体都花费了他们将近一整天的时间。 地动发生后的这段时日里,悲伤与不甘成为了山里的主调。人们都说,山神恐怕已经放弃了这片土地,还有人认为,这场灾祸的本来就源自于神灵的怒火。 大家说:“山神不要我们了。” 大家还说:“她已经离开了大涣寺。” 又有人说:“这是闻音娘娘降下的惩罚。” 他们坚称:“她不会再回来了。” 闻音娘娘说: 闻音娘娘不说话。 蕴轮谷以西三十里处,无名村。 气温冰冷刺骨,寒风从废墟深处送来了阵阵腐臭。 无数指甲盖大小的飞虫在村口盘旋,虫儿四处游走,它们好不容易聚起成团,便被一道凌冽的气流打散了开来。 一只乌鸦扑腾着翅膀,慢慢悠悠地落到了雪地中。 它先是抖了抖背上的雪粒,又马上被冻得把三只爪子轮流交叠在了一起。地面温度太低,它实在难以忍受,于是它又挥挥翅膀,只一眨眼就变成了一个长发黑袍的男人。 “呼……冻死老子了。他大爷的,这里最好给我有活人!” 时妙原跺着脚走进了荒村。 自地动发生以来,他一直与荣观真在四处奔走救援。他负责在天上飞,荣观真在地上跑,但凡见着个会动的,也不管还剩几条胳膊几根腿,都一股脑吊了命送到大涣寺去。 他们头几天成效还算颇丰,到了第四天就基本陷入了停滞。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就连找到个能喘气儿的动物,对他们而言也几乎成为了奢望。 时妙原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座废村,距离蕴轮谷有近百里地,也是他近段时间到的最远的地方。村中房屋尽毁,少数留存下来的也被烧得焦黑。村口的碑石只剩下了半截,另外一截拍在地上,上面的字更是分辨不清了。 时妙原挥挥手挪开断碑,那下面果然压着个人:烂了一半,焦了一半,只有脚板底基本还算是完整。 “给你埋这儿行不?”他问那人。 对方不搭理他,时妙原于是原地挖了个坑,把尸体挪进去埋土盖好,还拿碎木头给他立了个小小的碑。 他做起这事儿来十分熟练,不过半个时辰,村子里肉眼可见的死尸就都被他处理了个七七八八。 差不多埋完之后,时妙原拍拍手准备离开,却冷不丁瞥见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土房子。 和村里其他建筑比起来,这房子的外观基本还算是完好。时妙原走上前去,他发现这房子已经连窗户纸都没有了,窗口黑黢黢的像是古井,也像是孩子一言不发的瞳仁。 那双眼眨了一下。 屋里有东西! “哟!是有谁在里面吗?”他惊奇地凑了过去,“是人还是妖怪?是鬼也应我一声啊?” 眼睛的主人沉默不语,时妙原扒到窗口想再招呼几句,却只听嗖嗖两声——他向后一让,用胸口接了两坨巨大且坚硬的土块。 时妙原勃然大怒:“你什么人啊?怎么这么不讲礼貌!这可是我的新衣服啊!你快点出来!你弄脏了我的衣服,快出来给我赔礼道歉!” 屋内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偷袭者恐怕正盘算下一轮进攻。时妙原才刚把手搭到窗边,就听见了一声惊恐的: “呸。” 他愣在了原地。 “呸,呸呸……呸呸呸!” 那人在冲他吐口水,他的声音极为细小,不认真听很容易和雪风混为一体。 他一连啐了好几口,然后便开始低吼:“走开……你……你快给我走开!你这晦气东西,你这死乌鸦……你这怪物,快给我滚!” 时妙原叉着腰站了一会儿,直到身后传来马蹄声,他才慢吞吞地回过头去。 是荣观真来了。他牵着白马,神情疲惫,身上被蹭得到处都是血,头发丝儿也落下来了好几缕。 “你受伤了?”时妙原小碎步迎了上去。 荣观真摇了摇头:“不是我。我刚才在东边那个山坡上发现了一个人,他被压得有点深,弄出来花了点时间。” “居然还有人活着!你把他送回大涣寺了吗?” “没出来就死了,原地埋了。” “……” 荣观真注意到那座土屋,问:“屋子里有东西么?” “有人。”时妙原指着窗口说,“是小孩,不知道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好像还不太想让我进去。” “有孩子?” 荣观真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快步走向土屋,却见时妙原纹丝不动,便问:“你不一起来么?” 时妙原谢绝道:“里面那主儿不太好惹,你去,我在外头接应着就好。” 荣观真点点头,飞身跳入了窗口。 几乎同一时间,土屋内传来了一串凄厉至极的嚎叫。那动静听着既不像人,也不像动物,一定要说的话,枉死鬼被黑白无常绑走之前发出的声音应该就和这个差不多。 随之而来的还有阵阵踢打撕咬声,时妙原龇牙咧嘴地等了一会儿,大约半分多钟后,荣观真一脚踹开木门走了出来。 他的衣服更破了,不过身上多了点别的东西。 “确实是小孩。” 他抬起右手,将胳膊上挂着的两个男孩一并抬了起来。他们全都骨瘦如柴,其中一个动也不动,另一个扭得就像是被扔进了开水里的竹节虫。他骂得又脏又狠,那么小的身板,吼起人来倒是中气十足。 “你这个妖怪,你快放我下来!!!” 情急之下,他啊呜一口咬住了荣观真的小臂。荣观真静静地看着他,等到他终于咬累了,才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呸!你去死吧!” 那孩子瞅准时机跳了下去,却不料刚一落地就被时妙原捞了起来,于是他叫得更厉害了:“妖怪!你放开我!你别碰我,你给我滚啊啊啊!!!” “不得了了阿真,这哪家的小炮仗给你偷过来了?”时妙原拎着那孩子左看右看,只见他小脸黢黑,浑身恶臭,手指甲缝里全是烂泥,头上还顶着一大蓬稻草,连两只眼睛长在哪都看不清楚。 另一个小孩儿倒是白净许多,不过他根本就不动弹,就只是挂在荣观真身上,也不知是死了还是晕了。 时妙原摸出半块馒头递到小炮仗嘴边,被他一掌打到了地上:“我不要吃你的东西!我知道你是什么鬼玩意儿!你这晦气的报丧乌鸦,我这几天一直在观察你!每,每次你一出现,就一定会死人!” “风骨之士一位。”报丧乌鸦捡起馒头,擦擦灰塞给了荣观真怀里的男孩:“他不吃,你吃。” 那小孩一闻到馒头香味就自动张开了嘴巴,小炮仗见状立刻爆喝道:“关升!你不许吃!” “呜……”关升悠悠转醒,他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说:“可,可是我饿……” “饿饿饿饿你个大头鬼!饿死你算了!一天天的就知道吃,你怎么不直接把我吃了!” “可是你不好吃呀,阿将。我一直跟你吃树皮,给我吃得都要吐酸水了都……唔香香,好香好香……大哥哥,你还有吗?” 关将气得直喷口水:“你这不中用的东西!” 时妙原又掏出一块馒头塞到了他嘴里:“行了,省点力气吧你,等下把嗓子喊劈了还得老子来治。我问你,你家大人是不是已经死光了?我看屋里没别的活人,你俩就跟我一起回大涣寺找闻音娘娘去吧。” 一听要被带走,关将立刻更警惕了:“你们是谁?是马匪,是坏人?你们不会是要卖了我们吧!什么娘娘不娘娘的,我看你们都不是好东西!关升!关升?关升你醒醒!哎呀你别吃了!你这个笨蛋!气死我了你!” “闻音娘娘你都没听说过,你是怎么在空相山混的啊?”时妙原拎着他的耳朵说,“我告诉你,她可是空相山神,你俩从出生到现在都是由她罩着的!我是她朋友,那边那位公子是她儿子兼我男人,今儿个遇到我也算是你们命大,跟我走吧,我不会卖你们的。就你这小身板,煮了吃都不够塞牙缝的。阿真,把他们绑马上去!” 荣观真把关升放到了马背上,时妙原正要将关将也扔上去,突然心生一计,扯住了荣观真的袖子:“你先带小馋鬼走吧,这边这个我另有处理。” “他那么闹腾,你要怎么带他回去?”荣观真问。 “这还不简单?飞着带啊。” 时妙原扯下腰带,三下五除二将关将绑到了身上。紧接着他向前助跑了十几米,在悬崖尽头刷地展开双翼,如银龙腾海般丝滑无比地飞了出去 大涣寺。 直到重新落地,关将也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呆呆地站在桥上,小腿肚子一直在发抖,嘴里的馒头也没嚼完,整个人就像只受了惊的水獭。 时妙原收掉翅膀,从背后拍了他一下:“差不多得了!别一副不堪受辱的样子了,老子的羽毛可软和了,给你抱还没要钱,你简直赚大了好吧!” 关将无助地张了张嘴巴。时妙原见他这样,心里更好笑了:“行了,既然你到了,那我也该走了。记住啊,是报丧乌鸦救了你,以后看见小鸟记得磕头喊爹。永别了小兔崽子!” 说完,他朝关将的脑门轻轻一点,等到关将再清醒过来时,周围陌生的环境令他彻底茫然了。 “哎?我……我是怎么来的?”他彷徨四顾道,“关升呢?关升你在哪里?关升……哇你怎么凭空冒出来了!” “阿将,我在这儿呢……” 关升晃晃悠悠地扶住了脑袋:“我……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来的,我好像还在睡觉,就有人把我抱出来了。好像是爹回来了……你瞧,他还给了我这个。” 他扯开衣襟,露出了三四个白花花的细面馒头。 几名僧人远远看到他们,赶紧跑过来为他俩披上了袈裟。两个小不点往寺里走时一步三回头,就像刚出窝的小鸟一样,无助地寻找着不知是否存在的家人。 “走吧,他们现在已经安全了。” 时妙原拍了拍荣观真的肩膀。 方才关家兄弟交谈的时候,他们其实就设了隐身法术在原地看戏。荣观真遣走白马,他没有应时妙原的话,而是走到他身边,低下头,环住他的腰,整个人靠到了他身上。 时妙原踉跄了一下。他抱住荣观真,一边轻拍他的后背一边问:“阿真,你怎么了?” 荣观真闷闷地说:“我好累。” “哦哟,阿真真累了呀?累了那咱们就回家去睡觉觉嘛。”时妙原捏着他的手掌说,“这里太冷了,我们回香界宫去怎么样?我给你铺个床,再泡点茶好好暖暖身子。” “我……我不回去。我就在这儿歇会儿就好。”荣观真缓缓摇头道,“承光还在坚持,娘也一直没有出来,还有好些人在等我们去救,我不能……” 他话没说完,脑袋一歪,在时妙原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95章 莫退菩提(一) 天黑了, 对于大涣寺里的人来说,这又是一个难以入眠的夜晚。 山神殿大门紧闭,太阳落山之后, 蕴轮谷四处静得吓人。 每到夜里, 幸存者们便会自发聚集到广场上来。他们用为数不多的干柴点火取暖, 火光映亮了一张张疲惫的面庞,交谈声隐隐飘向天空,在这样的环境下, 荣观真不久便睁开了眼睛。 “唔……” 他感到十分温暖。 眼前的景象十分朦胧,醒来第一眼, 他看见了老树茂密参天的树冠。 紧接着他环视四周,发现自己身边围满了干草和布匹。各色各样的旧衣物将他团团围住他甚至还看见了自己小时候玩过的狮子手偶。 他正躺在时妙原的大腿上。时妙原抱着他,一直在轻轻轻轻地捏他的鼻梁。微冷的指尖抚过眉眼, 就像哄孩子入睡的母亲一样耐心。 “醒了?”时妙原戳了戳荣观真的脸颊。 “妙妙……这里是哪?” “大涣寺,树上。我搭了个窝,离地有十几米高, 风吹不进来, 雪也打不过来, 这儿很安全,你不用害怕会有人过来。”时妙原笑着说。 荣观真微微扭头,稻草墙果真将大部分寒意都隔绝在了外面。身下的触感十分松软,不远处传来诵经声,是寺内的僧众们在做超度法事。 “谛听谛听: 举止动念,无非是罪。 习恶众生, 从纤毫间。 速超圣地,恶业消灭。 诸佛护临,菩提不退。” “是在念《地藏经》么?我去看看。”荣观真想坐起来, 被时妙原按了回去。 “别乱动,再睡会儿吧。”时妙原摸着他的头发说,“你最近太辛苦,也是时候该休息休息了。这里有我在,就算再出了什么事,我也随时都能摆平。” 荣观真深吸一口气,道:“你也很辛苦。” “嗨,我这才哪到哪啊。”时妙原笑眯眯地说,“这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我也不能抛下你独自飞不是?我看现在谷里情况好了很多,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发生地动了,接下来几天你就在寺里好好休养生息,等天暖和了,咱们再想办法去帮他们重建……” “妙妙。” “嗯?怎么啦?” “你就在这里,对吧。”荣观真看着他,小声问道。 时妙原眨着眼睛说:“对呀,我这不在呢吗。” “你确定你就在这……没错吧?” 时妙原蹭蹭荣观真的脸颊,说:“当然啦。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荣观真把脸埋进了他的掌心里。 超度法事行到尾声,篝火旁传来了几丝来自生者的啜泣。 荣观真的听力很好,他从中分辨出了阿秋的声音。 阿秋的父亲伤重死了。他母亲受刺激太大,一直呆呆的听不进去他说话。他没有别的办法,也不好带她离开,就只能坐在火堆边抹眼泪。 他哭着哭着,有人给他递去了半块馒头。那也是个孩子,他说:“吃这个吧,这个好吃的。肚子填饱了,就不会太伤心了。” 时妙原慢慢躺下来,和荣观真头挨着头贴到了一起。 今夜无月,他为了让荣观真休息,特意没有点燃任何蜡烛。树上光线极暗,他们在昏光中凝视着彼此,在这座临时搭建的巢穴里,就像是两只相依为命的孤鸟。 过了一会儿,时妙原问:“承光还在守江吗?” 荣观真闷闷地“嗯”了一声。 “闻音还没有出山神殿?” “没有。” “你觉得,会不会有人来这儿打扰我们?” “啊?我想,应该不会吧。” “那要不要来亲亲?” 不等荣观真回答,时妙原把他从稻草堆里扒拉出来,在他的嘴角边重重地啄了好几下。 他故作严肃地说:“伟大的金乌大人见空相山小神近日尽心施援,劳苦功高,福德圆满,广积善缘,故特准你与我行亲近之事。还望你好生领恩,认真亲亲,不得敷衍,否则过期不候哦。” 荣观真捧住他的脸,他们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 时妙原的手开始变得不安分,荣观真按住他问:“要在这里吗?” “这里不行吗?”金乌大人一脸无辜地问道,“这可是我专为咱俩搭出来的爱巢。 “别胡闹,下面可都是人。”荣观真正要推开他,突然感觉时妙原怀里好像藏了什么东西。 他狐疑地点了点他的胸口,有点硬,点起来梆梆地响。 “这是什么东西……是书吗?” “啊,对!是书,是书。”时妙原莫名开始坏笑,他凑到荣观真耳边,用气音狎昵地问:“这可是本好书,你要不要拿出来看看?” 荣观真半信半疑地把书抽了出来。他才翻开看了一眼,就砰一下合上了:“时妙原!你这看的是什么鬼东西啊!!!” “啊,就,春宵图啊。” 时妙原捏住书脊,他随便一抖,几页早就被翻烂了的纸飘飘然地落到了荣观真脸上。 荣观真抓住那纸,上面的图像令他的大脑停摆了几秒。 “时妙原,你是不是疯了啊!”他难以置信地大吼道,“你闲得没事干看这个东西干嘛?你你你,你这随身带着,你也不嫌害臊!” “害臊?那是什么东西,从来没体会过。”时妙原翘着二郎腿说,“我为什么看?我当然是为了模仿啊,练习啊,知行合一啊!学而不思则罔的道理你懂不懂?不懂的话来跟我一起学,一起思!来,好好看看!我们要不求甚解。” “我不看!” “不看不行!阿真呀,虽然呢你表现得还算可圈可点,但这种事情还是得日益精进的好!而且我总觉得我的参与度不是很够,我偶尔也想出一份力呢!正好你瞧瞧这个姿势……这对你来说是不是很省力?你把眼睛给我睁开!你躺好!我坐上去试试,你要是不好意思,你就设个隐身阵嘛!” 荣观真几乎吓破了胆:“我不要!你拿开!你放开我!这可是在外面!给别人看见你还要不要脸了!!!” “屁股我都不要了我还要脸呢!”时妙原抚掌大笑道,“在外面怎么了?上回不也在外面吗!都老熟人了还跟我装纯,我告诉你荣观真,今天你是干也得干,不干也得给我干下去!” 他说着便翻身上马,荣观真瞬间倒吸一口凉气。他下意识扶住时妙原,后者立刻不怀好意地奸笑了起来。 他一边笑,一边娇滴滴地狂蹭荣观真的下巴:“还说你不乐意?嗯?阿真,我看你好像挺会来事的嘛?” “你!你松手……” “哎,我不。你别扭头,你看看我嘛阿真!我感觉有点难受,我好像上火了呢,我不会真的发烧了吧?阿真,你摸我,你摸摸我!你摸摸看,我的心是不是跳得很……” “你俩叠在一块干什么呢?”关将瞪着眼睛问。 “他好像真的很害怕,你要不然还是放过他吧?”关升一边啃馒头一边对时妙原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稻草窝里霎时陷入了混乱,时妙原捂住胸口尖叫着钻进了荣观真怀里,荣观真大惊失色,他身子一个不稳,差点连人带鸟一起滚到树下。 大树摇摇晃晃,它毕竟年事已高,本来被筑巢就已心怀不满,还要被迫目睹那鸟行不轨之事,现在又一下子担了四个活口,登时气得吱哇乱叫,大有一副“你们再不滚我就直接断掉让所有人都屁股开花!”的气势。 “你们是怎么上来的?都快给我下去!”时妙原指着关将大吼道,“去去去!死小孩,快给我走开!出去!出去!这是我的巢!你这是私闯鸟宅你知不知道!!!” 关家两兄弟换了身干净衣服,现在多少有了点人样。面对时妙原的指控,关将没好气地回道:“你还赶我呢?我就说你不是什么好鸟吧!你吃死人就算了,为什么连活人的裤子也不放过!?” “他的肚子好像鼓起来了哎,鸟大人,你这样做真的好吗?”关升忧心忡忡地问,“你是不是给他下了什么毒啊?不然,不然他的脸为什么会这么红?” 时妙原质问荣观真:“我叫你设隐身阵你没有设吗?!” 荣观真一边拿稻草捂要害一边辩解:“我设了!” “你设了个屁,我看你只会射还差不多!”时妙原气得唾沫星子横飞,“那设好了你说他俩是怎么回事?我明明让他们都失忆了啊,你们不是快饿死了吗,为什么还能爬树啊!!!” “你说这个阵法吗?随便一破就开了啊。” 关将张开右手,他掌心的黄符唰一下燃成了灰烬。 “你?”时妙原目瞪口呆。 “我俩刚来那会确实忘记了一些事情,不过有法脉护体,也很快就恢复了。”关升认认真真地解释道,“二位对我们有救命之恩,我和弟弟回忆起来之后想找你们道谢,所以才顺着你们的气息找了过来。” “法,法脉?”荣观真愣在了原地。 “对呀!法脉!”关将趾高气昂地说:“我俩从小有祖师爷庇护,这循灵探物可以说是最基础最基础的术法了!这还是我爹我娘教的呢,说了你们可别太惊讶,我爹娘可是正儿八经有师承的修士,我们一家子都是修行中人,地动的时候雷祖爷还显灵了哦!不然,你以为怎么全村就我家房子没塌呢?” 他说着,得意地叉起了腰。 “地动之后我父母出去救人,从那以后他们就一直没再回来。” 关升的语气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他毕恭毕敬地说:“地动后不久,我家里就没了余粮。外面都是流匪,我和阿将不敢出门,就靠吃树皮一直撑到了现在。若不是您二位及时赶来,我们恐怕也要烂死在屋子里了……之前我弟弟多有得罪,请恩人们受我一拜!” 时妙原扶起关升,意味深长地看了荣观真一眼。 “下去聊吧。”他说。 两人一鸟一仙先后下树,时妙原立刻把荣观真拉到一旁咬起了耳朵:“这俩小崽子好像很有天赋。” “是的!我也发现了!”荣观真的声音难得有些激动,“根骨奇佳,灵气充沛,确实是从小修炼之人。妙妙,我有点想……” 时妙原立马心神领会:“怎么样,你想收他们为徒吗?” “可以吗?” “有什么不行的!这不都看你意思么?反正他俩家中了无牵挂,你呢一时半会又不会有后代,依我看……我看干脆就让他们当你的护法如何?” 荣观真顿了一下。 “护法?这,我就是我娘的护法,怎么还收别人……” “你现在是护法,可迟早会成为山神的呀!” 时妙原跃跃欲试地说:“你想,眼下你先收他们为徒,先练他个几年观察观察心性,等长大些了再送点灵丹妙药什么的助其修炼,等他们渡了雷劫,生了仙骨,不就能顺理成章地待在你身边了?正好兄弟俩心有灵犀,到时候他们一人站一边,你左手一个右手一个……” “我不要。”荣观真立马拉下了脸,“我不需要护法!” 他背过身去,重重地倚靠在了大树上。 “哎阿真,这聊得好好的,你怎么突然就挂脸了?”时妙原赶忙凑了过去,他刚碰到荣观真的袖子,就听见他闷闷地说:“没什么,我只是心里有点乱。” 时妙原当即心下了然:“哦,你是在担心你娘吗?” “嗯……” “哎呀,你放心吧阿真,闻音之前跟我说过,她说她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时妙原拉着荣观真的手说,“她保证过了,你们之间的交接不会出问题,她还和我约好了到时候要我在旁边守着,到时候你俩传位,谁要敢来捣乱,来一个我啄一个,来一个我咬一双……” “你是听不懂我说话吗?我说了不想就是不想!” 荣观真猛然回头,吓得时妙原往后退了半步。 “山里现在局势混乱,承光在江中生死未卜,我娘的情况也是不明我不想讨论如何取代她,取代她以后又要如何安排鸡犬升天的事情,我说了我不关心这些,你为什么非得要拉着我聊啊!!!”荣观真忍无可忍地说。 时妙原噎住了。 夜风停止了吹拂,广场上人声依旧鼎沸。荣观真不断喘着粗气,关家两兄弟缩在一旁大眼瞪小眼,过了好半晌,时妙原松开了荣观真的袖子。 他有些尴尬地搓搓手,低头小声说道:“那,那你不想聊,那我就不说了呗,你也没必要吼我吧……” 荣观真抹了把脸:“抱歉,是我失态了。” “我刚刚也讲错话了,是我做得不对。” “我……对不起,妙妙,我不该凶你的,我只是……我只是心烦。”荣观真痛苦地捏住了眉心,“我只是一想到这些,想到山里发生的事,和那些死在地动里的人,我就心烦意乱……” 时妙原赶忙摆手:“没什么没什么,你不用跟我道歉!这两天看了那么多死人,你心里不舒服那可太正常不过了!我不再提了,我保证不再讲什么山神啊护法啊之类的屁话了!哎呀我这张嘴你瞧瞧,该打,该打!” 荣观真慌了神:“你别乱打自己!” “你就让他打吧,你瞧他刚才把你气成啥样了。”关将在一旁插话道,“说话不懂场合,这要是我娘来了,高低让他在法坛前跪三个晚上。” “阿将,你别乱说话!”关升赶忙把他拉到一边,但他也悄悄议论道:“不过确实,你看他们两个手都不贴一起了。” “真的哎!明明刚才还跟连体人似的呢,啧啧啧,闹得这么僵,我认为是乌鸦的问题。” “我也这么觉得。” “鸟坏人好。” “另一个也不是人吧?” “那乌鸦坏,不是人的东西好。” 时妙原哐哐给他俩各来了一爆栗:“你们有完没完!大人说话小孩子别瞎议论,给我到那边呆着去,站好!站直了!不许驼背!” 关将骂骂咧咧地捂住了脑门:“你这只坏鸟!不仅欺负不是人还要打小孩,你给我等着,回去我就上表到雷祖爷那儿去告你的状!” “我欺负谁啦?谁被我欺负啦?这里有谁看不惯我的不妨有话直说!”时妙原趾高气昂地扬起了下巴,“众位爱卿请随意进言,只要是有利于江山社稷之事都可对朕直言上谏,等说完了我就给你们全斩了!他爷爷的,竟敢面刺寡人之过,你们九族都不想要了是吧!” “你欺负他!”关将指着荣观真说,“你刚才惹得他好伤心,你看他都要掉泪珠子了!你讲话不中听还不给人有意见,真是比皇帝老儿还要昏庸无道的坏东西!” “你不开心吗?”时妙原扭头问荣观真。 荣观真慌忙举手:“我乐得不行!” “看见没有,他现在高兴坏了!” 时妙原捏住荣观真的脸蛋,像揉年糕一样冲小孩儿们展示了起来:“我跟你们说啊,我们家阿真呢那可是全天下最善良最英俊,最正派最正直最善解人意的好男儿!你看这小宝贝长得帅皮肤白身体还好,他就算生气了你又能把他如何呢?这不叫闹别扭,这叫作情调!床头打架床尾和,这道理你们晓得伐?” “情调?”关升面露不解,“这是哪一派的法脉吗?” “法个球脉,喜脉还差不多。”时妙原冲他翻了个白眼,“你们现在年纪小,以后就知道了,像我们阿真这么好的男人啊这年头你打着灯笼找都找不着的!阿真最喜欢我啦,阿真肯定会对我好的对不对?对不对嘛阿真,来亲亲,来亲亲,亲亲啵啵啵啵啵!” 荣观真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推到了一边:“当着小孩子的面你能不能注意点!” 关将连连作呕:“哕哕哕,大庭广众之下吃嘴子,真是寡廉鲜耻!” 时妙原仰天狂笑三声道:“你以为就吃嘴子而已吗?呵!要不是你俩打岔,我和你阿真叔刚才怎么说也能整对龙凤胎出来!我早都想好了,等孩子出生了我给他们一个起名叫上天,一个起名叫下海,怎么样,比你俩这破名字好多了吧?你说你爹妈也是,俩孩子一个升一个降,一听就知道更偏心谁!这哪个没文化的谁起的啊?” “上天下海和升降有什么区别吗?!”关将气得嗷嗷直叫:“不许你说我爹坏话!” “好了,那我知道这名字是谁给起的了。” 树下一阵鸡飞狗跳,时妙原一边抱着荣观真猛亲,一边还不忘和关将唇枪舌战。 一番大战之后荣观真被他揉得没了半点脾气,关将也被气得直捂心口,时妙原这才心满意足地长舒一口气,活脱一只赢得了全禽武术大赛冠军的斗胜公鸡。 “好了,这恩也谢过了两口子亲嘴你们也看够了,现在可以走了吧?”时妙原搂着荣观真的腰娇滴滴地说,“我啊现在要和阿真干正事儿了,你俩赶紧滚,不是人命关天的事情就不许来打扰!也不准破我们的阵法。” 关升如蒙大赦,他正要拉着气若游丝的弟弟离开,又被时妙原叫住了:“等等!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 “那个叫阿秋的小孩子,他现在怎么样了?”时妙原问,“他应该是和你们在一起吧?” 关升愣住了:“啊……他,他确实是和我们呆在一块。他是还好,但是他爹死了,他娘……” “救命啊!” 话音未落,一道尖锐的呼救声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时妙原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瘦巴巴的孩子从篝火那边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 “救命啊,救命啊!!!”他慌忙大喊道,“有没有人能救救我娘啊!” 来的竟然就是阿秋。多日不见,他浑身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又黑又脏,就跟刚从柴炉里扒拉出来一样凄凉。 他一见到关家兄弟就扑上前来,像抓住救命稻草似地声泪俱下道:“关升哥哥!关将哥哥!求求你们帮帮我吧!我娘她要生了!她,她流了好多血,她好像快不行了,我求你们帮帮我,求你们帮忙救救她吧!!!”—— 作者有话说:注:“谛听谛听:举止动念,无非是罪。习恶众生,从纤毫间。速超圣地,恶业消灭。诸佛护临,菩提不退。”均摘自《地藏经》。 第96章 莫退菩提(二) 广场上一片喧闹, 荣观真和时妙原赶到时,只见人群乌泱泱围了三四层,阿秋母亲直板板地躺在正中间。她血流不止, 衣袍被汗水濡湿又风干, 板结得比石头还要硬几分。 “好痛啊, 好疼!谁来救救我,我要不行了!”她抓着身边人的裤腿大叫道,“阿秋!阿秋!你人呢?快把你爹叫来!我受不了了……他死哪儿去了?快让他过来陪我!” 阿秋拨开人群, 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她身边。他哭得涕泗横流:“娘,爹他早就已经……” 荣观真冲上去把她扶了起来。 “这里太冷了, 得把她带到屋里去休息!”他环顾四周道,“这里有谁会接生吗?她好像要小产了!” 其余人面面相觑。 地动来得剧烈,能活着来到大涣寺的大多都是男人。他们要么灰头土脸, 要么五大三粗,间或有几名女子夹杂正在中间,也瘦弱得连站起来都有些困难。 男人们一言不发, 阿秋母子俩一个喊娘, 一个喊丈夫, 谁也都不答应谁。荣观真想把她抱起来,刚抬起一条胳膊就见到血哗哗往外流,一时间也不敢再动弹了。 他托着她的脖子,无助地问时妙原:“现在该怎么办?我不敢动她,你能不能用法术帮她治一治伤口?” 时妙原倒吸了一口凉气:“可以是可以,但这种情况我也是头一回见, 我只见过弟弟妹妹破壳,这人生孩子的事情我实在是不懂啊!更何况她,她也没有伤口能给我治啊?” “那, 那我们是不是至少可以让她不那么难受?”荣观真说着就要掐诀施法,“至少我可以让她别太疼……但其实我也不懂!” “闻音娘娘!闻音娘娘!” 阿秋娘不再喊丈夫了,她梗着脖子,眼睛瞪得老大,朝天空嘶哑地祈求道:“我好痛啊闻音娘娘!闻音娘娘,您救救我吧!您再不来我就要死了……闻音娘娘!闻音娘娘!” “我们把她带去香界宫吧!”荣观真对时妙原说道,“我们先让她找个地方休养下来,你的金羽不是很厉害么?你就帮她一下,让她别那么疼,让他们母子俩的情况稳定下来再说!” “香界宫太远了,得带她去山神殿!” 时妙原脱下披风盖在了阿秋母亲身上。他对荣观真说:“你娘虽然在闭关,但侧殿那多住个人应该不成问题。来,你抱头,我抬脚,小心点,我们两个一起把她搬过去!” “不能去山神殿!” 他们刚把阿秋娘扶起来,就有好几名魁梧男子围了过来:“把她送出去吧!这里可是寺庙啊,你当庙是你家开的吗?在神仙眼皮子底下生孩子,不小心冲撞了怎么办!” 荣观真不可置信地问:“你们在说什么啊?她都快死了讲这些有什么用?大涣寺本来就是我家开的,我说能就能,你们快让开别挡路!” “年轻人,你们还是听我一句劝吧。”另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劝诫道,“带她去外面吧,大涣寺实在不是做这种事的地方。佛门清净之地,神仙菩萨虽然慈悲,但若是给护法神知道了,指不定是要怪罪下来的。” “年轻人?你说谁年轻人?你跟谁没大没小的呢?”时妙原气得直冒火气,“你这小不死的东西,你爹两个能当你爷爷大爸了你知不知道?!” 一位壮汉嚷嚷道:“你又是从哪冒出来的野猫?细皮嫩肉的不知道哪家废物少爷,还不滚回家找你娘吃奶去么!” “你想认识我娘?行啊,我娘可是羲和!你现在一路往东南走跳海游个千八百年的说不定就能见到她!大爷的,你敢这么胡说八道,信不信老子马上把你烤成人干!” “大家都别吵,都不要置气!”方才主持超度法事的僧人跑了过来,“都别拦了,就让他们去吧!坐视不管即是杀生,人命关天,有多少清规戒律也可以破啊!” 他对时妙原说:“山神殿门开不了,你们到大悲堂去!那里防风暖和,我找几个僧尼给你们打下手。” “哪也不许去!”那壮汉一叉腰,像堵石墙似的拦在了他们面前,“奶奶的,本来房子塌了就晦气,死婆娘非要在这时候下崽,我看这野种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等出来了指不定还要克死谁,不如就这么直接捂了得了!” “你胡说什么呢,不许你这样瞎讲!” 阿秋气得冲上去就要咬他,那壮汉大手一挥,在阿秋脸上留下了六个清晰的印子。 他竟生的是六指。 他破口大骂道:“你也是!你这小王八犊子,老子早就看不惯你了,你和你娘一个大废物一个小废物,柴也劈不了水也抬不动每天就只知道在这张口吃饭闭口要饭!我问你,你之前手里那馒头是哪来的?大家都饿着肚子,凭什么就你有东西吃!” “馒头是我给的!你们别找他麻烦!” 关升努力拦在了他们中间,但他个子太矮,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他焦急地劝道:“生个孩子的事情,为什么要吵成这样,你们自己也有爹有娘有儿女,怎么到这时候就不愿给别人行方便了!” “小龟怂还来教训我来了!” “别动手!这里还有孕妇呢!” “娘!娘你没事吧——” “我真是操了!阿真!你别拦我,我要把他的舌头挖出来喂猪!” “啊!!谁在啄我耳朵!!!” “闻音娘娘!闻音娘娘救我!” “把那女的扔到湖里去!把她扔出去就没那么多事了!” “多一张嘴,少一口饭……” “少几口饭,那也都到不了你嘴里啊!”时妙原破口大骂道:“你们这帮该落畜牲道的东西,平日里佛字不识一个,到这时候知道替他老人家立规矩来了!佛祖来了也要啐你两口,山神娘娘知道了也绝不会放过你们的!” 流民们唾沫星子横飞:“你个小白脸你懂个屁!地动本来就是上天降下来的惩罚,山神娘娘大度容忍我们在大涣寺苟活,可要是有不恭敬处底触怒了她,那就真的完蛋了!” “没有啊。”荣闻音说,“我不生气。” 全场鸦雀无声。 一时间,吵闹的,斗殴的,怒骂的,回嘴的,浑水摸鱼的,趁人之危的,隔岸观火的,哭天喊地的,都像失了轴的木偶一样,呆呆地定在了原地。 除了她和她。 血腥气不断蔓延,阿秋母亲抬起头来,在火光中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清瘦且苍老,穿着灰扑扑的僧袍,弯下腰将她揽入了怀中。 “来,”荣闻音把她抱了起来,“搂紧我,我们到山神殿去。” 人们重新恢复行动时,就见阿秋娘消失了,地上只剩下了一滩血。 时妙原和荣观真在原地愣了几秒,立马拨开人群跑了出去。 他们果不其然看见了荣闻音的背影。她抱着阿秋娘,已经走出了好些距离。 山神殿的大门洞开,长阶悠悠向上,仿佛一道直通来世的天梯。她一步步走,一句句对怀中人说着什么。流民们竖直了耳朵,也听不见她们交谈的内容。 “来的是谁?”有好事者问。 “是僧人?” “是比丘尼?” “是哪来的流浪汉?” “那是……” “娘。” 荣观真自言自语着追了上去。 荣闻音抱着阿秋娘走上了台阶。 怀中人不断颤抖,女人的表情从惊恐,到迷茫,然后放松下来,变成了一张没有起伏的面皮。 真奇怪,她现在并不觉得疼了。 荣闻音抱着她一步步往上走。她每多走一步,阿秋娘就感觉自己的疼痛消减了几分。到最后她彻底不痛了,身体也舒张得十分彻底,就好像囫囵被浸泡在温水里,五脏六腑中都润透了暖意。 她流了太多血,以至于荣闻音的袍子也被打湿了许多,不过谁都不在乎这个。 “你是谁?”阿秋娘抬头问道,“你是来救我的吗?” “是你喊我来的。”荣闻音答道,“是你要我来救你的。” “你要带我去哪?” “去我的神殿。” “你是人吗?” “我是神。” “你是什么神?” “我是你的山。”荣闻音说。 她走上十几级台阶,问阿秋娘:“家住在哪里?” “在……休宁。” “为什么来寺里?” “为我丈夫,我儿子,我肚里的孩子祈福。” “家里有几口人?” “父亲母亲,阿秋和我,本来还有我相公……” “平时你喜欢做些什么?” “给阿秋做饭,给我丈夫缝衣服,还有……” “我问你喜欢做什么。”荣闻音止住脚步,为她理了理头发。 阿秋娘呆了一会儿,道:“我喜欢捡毛栗子。” 荣闻音点点头,她继续往上走:“栗子好啊。糖炒板栗好吃,你吃过吗?” “小时候爱吃。” “现在呢?” “现在吃不得甜口……现在喜欢清淡些的。” “那等明年开春,你再到寺里来一趟。山里刚冒出来的竹笋很嫩,用水焯过再下锅炒,清淡又香口,你一定会喜欢的。”荣闻音说。 “听起来很不错。” “是啊,很好吃的。对了,你想要一个怎样的孩子?” “健康就好……你呢?” “我也一样。我有三个孩子,他们都很好很好,都是我的骄傲。” “他们多大了?” “比你稍大些。” “真好。你会让他们出去闯荡吗?” “有这个打算。不过,我还是比较希望他们都能留在家,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我想天天都能见到他们。” “我也是。”阿秋娘喃喃道,“我想一直陪着他们。” “你会吗?” “我……我尽力。” “那我也一样。”荣闻音笑着说,“我会尽我所能地陪伴在他们身边。” 山神殿到了。 殿门洞开,内殿破暗。供果干瘪失色,玉像上的裂纹如蛛网般密集。它面上的血迹风干后变成了土棕色,像被拍死在墙上的蚊子留下的印记。 这里的景象和半个月前已然大不相同,阿秋娘被抱进来以后,一时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荣闻音挥挥手,令拜垫们自动列好。她把阿秋娘放上去,说:“就在这儿休息吧,你会没事的。” 阿秋娘虚弱地问:“你是谁?” “我说了啊,我是你的山神。”荣闻音握着她的手说,“我听见你叫我,所以我来了。我一直在听,一直在等,只要你喊我的名字,我就会出现在你身边。不过,这次我来得其实比以往慢了很多,我想,我确实快到时候了。” “什么叫到时候了?你……你还好吗?” “还好,只是我得走了。” “我们还会再见吗?” “不能了。不过,会有一个小家伙替我来保护你们。” 荣闻音耐心地对她说:“他很好,很善良,他能力不比我差,我能做到的,他也一定能做到。他以后可能会很辛苦,但是没关系,山说它很愿意和他做朋友。只要是山的朋友,都能够得到幸福。” 温暖自掌心传递,阿秋娘的呼吸逐渐变得平和,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阿秋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观妙二人与关家兄弟也一并跟在后头。荣闻音见到他们,对阿秋招招手道:“你过来。” 阿秋乖乖过去,他一张嘴,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掉。 “娘娘。”他哭着问,“您是闻音娘娘吗?” “是我。好孩子,你别哭了,你娘不会有事儿的。” 荣闻音摸着他的脑袋,说:“你的妹妹会在半个时辰后出生,她会很健康,很长寿,会拥有精彩的一生。她的后代从今往后将一直生活在这里。接下来你就在这儿好好陪着你娘,你放心,假使再发生地动,山神殿也绝不会被破坏。有我在,这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阿秋吸着鼻子说:“回娘娘,我叫毕诺,字惟德,阿秋是我的小名。” 荣闻音赞叹道:“好名字。” 轰轰。脚下隐约传来隆动,这感觉太过熟悉,令众人不由得面色一变。 荣观真失声道:“不好,又地动了!” 飞鸟蜂拥而起,山谷间再度迸发出了怪响,荣观真赶忙将孩子们护在身下,他正要施法作阵,却发现山神殿岿然不动,就连灰尘也未被震下一丝。 不仅如此,包括神殿在内,整座大涣寺都安然无恙。 岛外震动连天,湖心岛上却一片宁静祥和之景。如果现在有鸟从天上经过,那么它就会发现,整座湖心岛都被笼罩在了近乎透明的神光之中。 荣闻音站了起来。她对荣观真说:“你跟我来。” “是!娘,我们去哪?” “我在湖心岛周围设足了防护阵法,接下来还会有地动,但这里的人全都不会有事。” 荣闻音越过他走下了台阶。她说:“我想通了背后的缘由,是有人在暗地里搞鬼。我要你跟我去一个地方,我们要一起解决它。” 荣观真兴奋地说:“太好了!您要带我去哪?” 荣闻音道:“藏仙洞。” 时妙原从殿里追了出来:“我也和你们一起!” “你不用,有阿真陪我就够了,你就在这帮我照顾阿秋和他娘吧。” “啊?那,那也行吧……” 一只猫头鹰从天边飞来,歪歪扭扭地落在了荣闻音肩头。 它叼来了一张纸条,荣闻音读完上面的字,将纸折好收起,扭头对荣观真说道:“事不宜迟,你带上三度厄,我们尽快到藏仙洞去吧。” 第97章 莫退菩提(三) 离开大涣寺, 出了湖心岛,震动愈演愈烈,根本就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荣观真随母亲穿行在密林间, 林中落叶纷飞, 大地不断张开又闭合, 有逃脱不及的动物掉落进去,地面聚拢,只留下一片朦胧的血雨。 地动时停时续, 林中莫名冒出了许多阴影——那都是些腐烂落魄,看着就死了很久, 但脸都扭曲变形了的人。 山羊人。 “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荣观真大惊失色,“最近的事情难道都是他们在搞鬼吗?” “是死在地动中的人!”荣闻音大喊道,“有人在拿他们的怨气炼鬼!” 山羊人源源不断涌来, 它们如无头苍蝇般奔逃,遇见没死去的动物便扑上去吸食它们的血肉。有胆大的盯上了荣观真,才刚挥舞起爪子, 荣闻音反手化出长剑推将出去, 将这些死物活活钉在了地上。 她一路狂奔, 边走边不断对敌,箭矢将怪物贯穿,荣闻音掌心灵气翻涌。她变化出各式各样的武器,等到藏仙洞门口的时候,山羊人飚出的血已经浸染了她的大半张面庞。 地动暂时停了,她正要入内, 洞旁的杂草堆中又扑出来了一只羊人。 “娘!当心!”荣观真失声叫道。 那东西生前恐怕是个女人,她穿着破烂的道袍,桃木剑直愣愣断了半截, 她鬼吼着拿剑往他们身上招呼,荣闻音一抬手,数支泛着玉光的长箭从她掌心射出,将她活活从腰部打成了两截。 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掉了出来。那是一枚令牌,从上面的符文来看,这应当有雷祖余脉的师承。 “阿真,进洞去!” 荣闻音反手数箭,射死了从另一头突袭的羊人。两只怪物扑通倒在了同一片草丛中,它们的羊角交叠,似曾是亲密无间的爱侣。 她掩护着荣观真跳入藏仙洞中,冬季气温极低,地下河的温度较之往常还要冰寒不少。他们一路淌水向里,洞外又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响声,地动又开始了,地动很快又停下了。 洞里光线极暗,荣观真眯极了眼睛,也只能勉强看见母亲模糊瘦削的背影。 他心里七上八下。 小甲壳虫爬过石台,荣闻音领着他来到了一处天坑中。天光冷冷地泼洒进来,她放下高举着的右手,靠在巨岩旁呼出了一口浊气。 “阿真,过来,”她对荣观真招手道,“到我这边来。” 荣观真乖乖走到她身边,他才刚一靠近,就感觉腰间一轻——荣闻音抽出三度厄,她反手将剑尖指向自己,把剑柄挤到了他的手里。 “娘?!”荣观真大惊失色,“您这是?” “拿好。不许推开!” 荣闻音把三度厄硬塞进了荣观真手中。她紧盯着他的眼睛,说:“用它杀了我,就现在。用它杀了我,然后取代我,这一切才能结束!” 阿秋母亲又开始喊叫。 她痛极了,发出的叫声完全不似常人,阿秋吓得鬼嚎了起来,时妙原围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他几度想要施法,又几度把手放下,如是纠结三四回之后,他一咬牙一跺脚,说:“我去找闻音!” “外面危险,你不要到岛外去啊!”毕升冲他喊道。 “没关系的!我是鸟!我飞到天上就行,地震不到我!” 时妙原旋即化形飞去,女人的惨叫和男孩的哭喊被他远远地抛在了身后。冷风灌入鼓膜,他耳边只剩下大地沉闷的恶吼,与冬雪无情的啸鸣。 毕升目送着他远去,他正要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阿秋母亲身上,却听见山神殿大门吱呀一响——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是先前那几个闹事的人,其中为首的,就是那位嚷嚷着要把阿秋娘扔到外面去的壮汉。 他的心立刻被提到了嗓子眼。 他跑到门口,张开双臂挡在他们面前道:“你们来是要做什么!我警告你们,这里可是闻音娘娘的佛堂!她,她就在后头看着,你们要是有坏心思,娘娘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那些人互视几许,他们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让开,露出了背后站着的人。 那是一个很瘦的女人。她脸色苍白,身型羸弱,见到挡在门口的毕升,她勉强扯出笑容道:“让我进去吧!我想……我想去帮帮她。” “帮她?”毕将也走了过来,他狐疑地问:“你们要怎么帮?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你们几个,别是要趁乱陷害我们的才好!” “不是不是,我真是来帮忙接生的!”那女人连连摆手道,“我从前做过稳婆,我们村生过娃的女人都是我管过的!我男人刚才太不是东西,我已经训过他了,是他让我来帮你们的,你们相信我就好!” 为首的那名壮汉面露愧色,他脸上隐约还有掌印,不过这回是五指。 阿秋娘的哭声越发虚弱,毕将咬咬牙,下定决心道:“那你们进来吧!但我警告你们,不许耍坏心思,咱们谁也不欠谁,你千万不要为那劳什子的佛门清净害了人!” 接生婆赶忙挤了进去,她跑到阿秋娘身边,对其余人吩咐道:“都站着干什么?可别再傻愣着了!快去打点热水来,有干净的衣服也弄来撕成布条,然后你们就出去等着吧!怎么流了这么多血……老天……你可千万要挺住啊!” 天上狂风大作,地动余波惹得山中气场紊乱,直令到飞鸟也一时间寻不得方向。 时妙原循着荣观真留下的气息一路追踪,他飞到藏仙洞边落下,正要跳入洞中,却感到了一阵强有力的抵触。 是结界,恐怕是荣闻音在洞口设下了防护,他进不去洞,破不了阵,只能急得在原地嗷嗷叫,汗水都留下了几滴。 天色阴沉,时妙原心中越发感到不妙。荣闻音临走前的神情让他觉得陌生,觉得害怕,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他既担心她的安危……也担心荣观真。 荣观真,荣观真。 一想到荣观真,时妙原就感觉心脏像被人捏住了一样,酸痛又充满了绝望。 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身边除了树林、飞鸟,仓皇逃窜的野兽与虫豸之外便再无别物。 什么都还没有发生,就连地动也暂时停息了下来,下一轮破坏或许还在路上,但至少在此时此刻,一切都,还没有切切实实地降临。 但他感受到了。他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迫近。 某种巨大的、无声的、沉默的,能将一切吞噬殆尽的事物,正在悄无声息地向他们走来。 它已经笼罩在了空相山上空,它已经对此处的生灵露出了爪牙。它的威胁无形,它的神威莫测,它明明还没有完全到临,时妙原却觉得,自己已被它吞入了腹中。 荣观真将被它吞吃入腹。 时妙原心里一紧。 他不能让荣观真有事。 不论是什么东西,不论是任何东西,就算是上天降下神旨,要取荣观真性命……他也绝对,必然,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它们伤到荣观真分毫。 天边传来枭类的啸鸣,时妙原猛地回过了头去。 他看见了一个小点,那点越来越近,越飞越急,它迅速俯冲下落,狼狈且潦草地扑到了时妙原身前。 那是只猫头鹰,它幻化出人形——是施浴霞来了。 “小霞!你来了!”时妙原急忙迎上去,“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我在东越山呆着,才听说这儿出了事就赶来了!”施浴霞焦急地说,“我刚给我师父捎了信,她收到没有?我是顺着她的气味来的,师父呢?我师父她怎么样了?她是在这洞里吗?我们快些下去找她吧!!!” “你以为我不想进吗?闻音设了结界,我根本就破不开!”时妙原急得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树上,“有时候我真的不懂他们娘俩,有什么事大家一起商量着不好吗,结果现在居然把我也关外面!阿真也在里面,我真的一想到头就大了!” 施浴霞不信邪,往里走了两步,果然前进不得。 她望着拿黑黢黢的洞口,说:“那我们就只能等吗?” “等吧……也没别的办法了。” 时妙原蹲在地上,烦躁地抱住了脑袋。 “等吧,等他们出来……等……等……等。哎!也不知道大涣寺那边怎么样了,我真的快要烦死了!!!” 荣观真想要离开。 荣闻音死死地扣着他的手腕,他根本逃脱不得。 “娘,您这是在说什么啊?”他浑身发抖,满眼不可置信,“您刚才说的是什么话啊……这也太荒谬了吧……是我听错了吗?您要我做什么,我,这,我……” “我要你杀了我,”荣闻音笃定地说,“用这把剑,用三度厄,砍掉我的头。然后吃了我,成神。” “你这是在说什么胡话啊!!!”荣观真吓破了音,他试图把手抽走,荣闻音的力气极大,他甚至产生了血管被掐断了几根的错觉。 “阿真,我觉得,我觉得我可能真的到时候了。”荣闻音的表情无比严肃,“这一天比我料想的来得要早,我以为我能体面地离去,但看来,有人不愿意给我留这份尊严。有人想夺走我的山,阿真,有个你不认识的人,他想将我取而代之。” 她的声音急切,但荣观真对此充耳不闻。他不断挣扎,不断推卸,可他越是想逃,荣闻音就扼得越紧。 他看见自己的指节越来越青,泛着死人的青灰,也许他已经死了,至少这一刻很快就要来临。 又是一波震动,这次持续时间很短,只震下来几层薄薄的碎石。 冰水在他们脚下流转,寒意丝丝向上,荣观真觉得,自己正在被做成一座冰雕。 “阿真,你看着我。”荣闻音将手搭上他的后颈,她微微用力,迫使他抬头,直视自己的眼睛。 “你必须成为山神。”她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只有杀了我,吃了我,才能够彻底继承我的力量。如果你不继承,会有另一个人捷足先登,我不确定他具体是谁,我只知道,我们不能让他得逞。” “可,可是……”荣观真嘴唇变得毫无血色,“可是你说过……” 荣闻音深吸一口气,道:“我原来是说过会晚些,也向你承诺过这个过程不会那么剧烈。可是我算错了,阿真,对不起,我向你食言……” “可是你说过,以后就算我当了山神,也会在大涣寺等我一起回家的。”荣观真绝望地说。 第98章 莫退菩提(四) “可是你说过, 以后会等我一起回家的。”荣观真绝望地说,“你还说你想去云游四方,这些话都是你亲口说的, 你难道全部都忘了吗?” 地下河水缓缓流淌, 在他们脚下形成了涡旋。 一滴汗珠从荣闻音鼻尖滑落, 落入了乌青发黑的流水中。 “会有别人等你的。”她说,“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等你回家。” “你骗我。” 荣观真浑身都在发抖。 “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这太荒谬了, 这……你不是说要带我来救人的吗,你怎么把我带到这里来了?人呢!等我救的人呢!这里什么人都没有, 你居然在骗我吗!” “我想,我确实辜负了你。” 荣闻音的声音十分和缓:“我以为我能体面地结束这一切,但是我错了, 阿真。我做错了事,我犯了个错误,现在我的错误来找我了, 我本来想再多坚持一会儿的, 可是他不愿意再给我机会了。” “外面的情况你也看见了, 现在的我根本就没办法控制住那些灾害。现在是地动,是山火,以后就是洪灾,是雷雨。空相山会成为灾害之源,我一日不死,地动就一日不会停止, 我多活一天,外面就会多更多亡魂。你必须继承我的力量,只有一个如日中天的新神才能改变这个局面。你是最适合的人选, 你……才刚刚闭关了两百年。” 荣观真脸色大变:“我闭关又不是为了杀你!” “不论你是为了什么,现在都由不得你了。”荣闻音的声音十分沙哑,“不论你愿不愿意,我们必须在这里完成交接。如果那个人得逞,你所熟悉的一切都会被毁掉。” “你光说有人有人有人,那那个人到底是谁啊?!”荣观真崩溃大喊道。 荣闻音紧紧地抿住了嘴唇。 她看他的眼神充满哀愁,又是饱含无数怀念,似乎,她正在透过他回忆某位故人。 荣观真不断喘着粗气,他的大脑一片混乱,脚下的冰水几乎麻痹了他的神经。他想要厘清目前的状况,却悲哀地发现一切可能性都只指向唯一一个结果。 他问:“是穆元沣吗?” “什么?”荣闻音的表情空白了一下。 “穆……你说谁?” “那个山神,净界山的。当初司山海宴,你请他来过蕴轮谷。”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你说有人在背后搞鬼,那就只有山神才能做到啊?”荣观真红着眼睛说,“我刚才想起来了,当年在宴会上穆元沣和其他几个水神就一直在说你闲话,他们羡慕你,嫉恨你,他们想要取代你,所以才联手陷害了你,是不是这样?” 荣闻音果断摇头。 “不是他们,但我心里已经有答案了。虽然我无论如何,都不想相信这是真的。” “那就告诉我到底是谁干的!”荣观真急切地追问道,“事情明明还有转圜余地,只要能解决他你就不必要死了呀,我们不是有剑吗?用三度厄杀了他不就好了!不管是谁,你给我个名字,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我去将他碎尸万段!” “你打不过他。”荣闻音说。 荣观真无声地张了张嘴巴。 “打不过……是,什么意思?”他茫然道,“你是说,我还不够强吗?” “不是强或者弱的问题,如果真的是我想的那个人的话,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对付得了他。”荣闻音苦笑道,“因为他有不死之躯,说到底这也还是我犯的错,至少目前,就连三度厄也无法将他抹杀。” “哈!那我就更不可能了!”荣观真竟然笑了出来,“连你和三度厄都无能为力的敌人,你难道指望我去对付他吗?就这样你还让我当山神?你这不是在把空相山往人家口袋里送吗!” “不是这样的,阿真。”荣闻音缓缓摇了摇头,“新生山神力量充沛,不至于那么快陷入我今天的处境。现在的你或许无力与之匹敌,但有朝一日你绝对可以做到。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活到足以击败他的那天。” 荣观真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活着”这两个字,在他听来实在无比刺耳。 “那你就陪我一起等到那时候。”他说。 “不行。” “那你就告诉我他的名字。” “也不行。想要找到他其实很容易,但是一旦见了面,他是不可能放过你的。只要你当山神,他就会忌惮你,我知道他想要什么,他想要我的山。” 水波冲刷着衣摆,漩涡像一张巨口,诉说着某种贪婪与欲求。 荣闻音垂下眼,和那深渊对视。 她轻声道:“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她抬起头,攥住荣观真的手腕,逼迫他用三度厄抵住了自己心口。 “时间到了,阿真。”她望着他的眼睛说,“该动手了。” 荣观真把头扭了过去。 “我拒绝。” “拒绝就是等死。” “那我就去死。” “你不听我的话了?” “就当我大逆不道好了。” “你想让所有人和我一起陪葬?”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你不想听我说话,那你就看看这面镜子!” 荣闻音从怀中掏出了一面宝镜。 镜面波光流转,倒映出生灵涂炭的景象。 “第一次地动集中在蕴轮谷附近,随后到现在不断向外扩散,整座空相山就像是一个蓄满了水的池子,只要有一点水花洒出来,灾难便会不受控制地席卷整个山脉。” 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每多犹豫一秒,就会有新的人因我而死。” 荣观真咬紧牙关,死活不愿松口。 “我们方才在洞口杀死的那两头羊人,是关升和关将的父母。” 荣观真浑身一僵。 他不可置信地望向母亲,却见她眼中也已饱含泪水。 “他们在离开家后半刻钟就死了,杀死他们的,是两颗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 荣闻音说:“地动后第三天晚上,关将自己偷偷去找过他们。他离得最近的时候,就还差半步路就要踩到他爹的尸体了。” 她无力地跪了下来。 “就当帮我个忙吧,阿真。”她祈求道。 “你……你干什么……” “帮帮我吧,阿真,好不好?”她摇晃着荣观真的衣袖,就好像她才是那个祈求神明垂怜的孩子,“你就当帮娘解脱吧,好不好?你知不知道,这些天我听见多少人在喊我的名字?关升喊过,关将喊过,他们的父亲母亲喊过,有许多人的父亲母亲都喊过我。有那么多人在叫我,他们所求的无非是活着,可到我耳朵里分明就是要我去死!” 荣观真也跪了下来。 “你养我到这么大,我怎么能做那种天理不容的事情呢?”他哭着问。 “是我让你做的,上天不会怪你。” “上天不怪罪我,难道我以后就能原谅我自己了?” “你没有错,就不需要自责。”荣闻音捧住了他的脸,说:“你有山的祝福,山永远不会离开你。” 宝镜缓缓沉入水中,镜中的画面清晰依旧。荣观真愣愣地低下头去,正好看见山脚下一棵大树被拦腰震断。 有人逃脱不得,也同样被砸成了上下均等的两截。 “杀了我吧。”荣闻音说。 山火再起,这次火势发展得更快、更烈。火舌舔过业已成为焦炭的尸体,终于烧透了本来还算鲜嫩的内里。 “只要我死了,这一切就能暂时结束。” 荒村再度遭到重创,地缝从八方蔓延开来,大有直指空相山全境之势。东至东越山西翼,西至金云粮道终点,就连雪山也感受到了异样。 岩羊驻足在山间,它脚下的凸岩低鸣不止。 “只要你取代我……就互有很多很多人,能有机会过完这一生。” 宝镜中画面不断流转,它照过东阳江,照进了蕴轮谷,它照进大涣寺倾颓的山门,照入了山神殿破落的窗格。殿内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荣观真呼吸一滞,他看到了血。 鲜血满地,哭声连绵。孩子们围成了一圈为阿秋娘挡风,稳婆忙得连脚底都要起了火。 “来个人帮把手,头好像出来了!” “再来点水!来一点热水就好!” “娘!娘!娘你看看我,娘!!!” 山神殿内一片混乱,阿秋娘已经差不多失去了意识,关家兄弟不断向稳婆递去水布,他们都还没有供桌高,帮起忙来也歪歪倒倒的。 “啊!”阿秋娘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她突然跳起来想跑,阿秋眼疾手快抱住了她的右胳膊。 他喊道:“另一只手!另一只手也按住!” “放开我,你们不要抓我!”她惊恐地喊道,“我看到无常来了!我看到白衣服的和黑衣服的来了!白衣服的……黑的……白的黑的,他们来找我索命来了!” 孩子们手忙脚乱按住了她。 宝镜的视角不断拉远,镜中人化作了蚂蚁般渺小的黑点。观镜者几乎无法聚焦起视线,荣观真发现,湖心岛上空的结界似乎出现了裂痕。 再不多时,这点可怜的防护就会彻底溃不成军。 天坑中光影晦暗,三度厄上镶嵌的宝石荧荧作闪。 他僵硬地望向了母亲。 他的嘴唇微动,似要说什么,实在难以启齿的请求。 荣闻音心领神会。 她张开双臂,一如往常无数次那般,将她最心爱的孩子轻轻地揽入了怀中 “哇啊———” “呜啊……呜……” “哇啊啊啊啊——!!!” 啼哭声响彻神殿,关升松开手,掌心的血液如糖浆般一滴滴洇入了青砖缝中。 “生……生了?”他不可置信地呢喃道,“真的生出来了?” “生了!生了!她生了啊!!!” 稳婆几乎喜极而泣,她慌忙用布裹住那小东西,抱到阿秋娘面前要她去看:“你看看,看看!是个女孩儿!娘亲没事,孩子也没事,我的老天,我真是……这真是娘娘保佑!!!” “娘!!!”阿秋哭着扑向了母亲,殿外爆发出一阵如释重负的欢呼,关将四脚朝天地躺在了地上。 山神殿的藻井精美恢弘,而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欣赏。 关升站起来,跌跌撞撞了走到门口。 他推开一丝门缝,贪婪地呼吸起了山间的新鲜空气。 地动彻底停了,屋外风清日朗。 “关升哥哥,关升哥哥!你快来看看她呀!”阿秋扯着嗓子唤道,“你快来看看她!好小好小的一个东西啊!天哪……小孩子刚生出来怎么是这样呀……她皱得好像颗核桃一样子哇!!” “啊……核桃?我喜欢吃核桃,我来看看……” 关升迟缓地转过身来,他还没来得及细看新生儿的容貌,笑容便顷刻僵在了脸上。 玉像在对他笑 “……结束了?” 天地归于平静,时妙原茫然四顾,周遭的轰鸣声逐渐平息了下来,而他的心中的不安越积越深。 他发现,洞口的结界消失了。 施浴霞也感受到了什么。 她茫然地向藏仙洞里望去,那里面黑黢黢,深落落的,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会有。 黑暗中传来了断断续续的脚步声。 哒,哒。 哒哒,哒哒,哒哒。 他们等了很久,也没见到有人从里面出来。 “这……”时妙原正想进去探查,却听到背后了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他心下一惊,回头望去——是荣观真。 荣观真是从另一个方向来的。 山体内四处勾连,藏仙洞的出口肯定不止有眼前这一个。他选的那条路恐怕十分荒凉,因为他身上沾满了树叶,头发也被勾散了开来。他的脚好像崴了,走起路来一拖一沓,看起来很是狼狈。 荣观真左手扯着三度厄,右手抱着个圆鼓鼓的东西。剑上的宝石碎了一颗,他看见时妙原和施浴霞,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怀里的东西也张着嘴,好像要对他们说什么。 施浴霞看着他,他看着施浴霞。 施浴霞看着她,她这是在看她吗? 施浴霞说:“师父?” 师父在笑。 母亲在笑。 玉像也同样在笑。 那笑容越陷越深,越来越美。它笑得眯弯了眼睛,眼缝中挤落出深红的血浆。 关升面色一变。 他大喊道:“当心!都快离开这里!!!” 轰!大涣寺顶火光四起,山神殿从内至外炸毁了开来。巨大的冲击波摧毁了房梁与砖瓦,也惊起了最后几只在檐下暂歇的山雀。 第99章 圣心怜叹 (一) 施浴霞问:“这是我师父吗?” 荣观真喃喃道:“是。” “是谁杀了她?” “是我。” “为什么?” “是我杀的。” “我问你为什么, 我知道是你杀的。”施浴霞揪住了他的衣领,“我问你为什么我师父会变成这样,你还听得懂我说话吗?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意思吗?” 荣观真膝盖一软, 直接跪到了地上。 若不是施浴霞还拉着他, 他恐怕已经整个倒了下去。 他还紧紧地抱着那颗头, 就好像他们生来便是一体似的。荣闻音的双颊微微泛青,她脸上为数不多留存的那点血色,也正在随着时间流逝慢慢地消散。 “是因为地动, 对吗。”施浴霞问荣观真,“空相山频繁地动, 是因为她的力量无法支持,她不想看情况恶化下去,所以把神力传给了你。你现在是山神了啊?你替代了她, 你成为空相山神了对不对?” 荣观真把三度厄递到了施浴霞手里:“你杀了我吧。” “你现在是空相山神了?”施浴霞又问了一次。 见她不接,荣观真又把剑递给时妙原:“那你来。” 时妙原掰开他的手指,把三度厄拿走扔到了草丛里。 荣观真吃痛地松开手, 他一个没稳住, 怀里的头骨碌碌滚了下去。 他弯腰想去捡, 施浴霞抢先一步把它抱了起来。 “我去埋。”她说。 时妙原扯住了她的袖子:“小霞……” “我去就好,你们不要跟来。”施浴霞强硬地甩开了他,“我知道她喜欢哪里,我往山上埋就可以。她可以看日出,高一点会比较好。她想要东越山的石头,我给她带了好多好多。她还喜欢我的刀, 我掰一半送给她。” 她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密林中。 荣观真呆坐在原地。 他不动,时妙原也不动。 风不动,周围的树也不动。 时间被无限拉长, 冷风将他们定格成了冰雕。创世神造物时可能在此处留下了两块石头,其中一块是他,另一块便是他。 他望着他,他望着天。天空万里无云,空相山难得迎来了晴日。 雪停了,小动物悄摸探出了脑袋。 虫儿们紧挨在一块儿窃窃私语,它们说:谢天谢地,这场灾难终于结束了。 荣观真抓起三度厄,反手往自己喉咙里捅去。 “你别!!!”时妙原用尽浑身力气抱住了他的胳膊,“阿真!你别冲动!你疯了是不是!你干什么……你快放开!哎哟!” 触碰到荣观真的瞬间,时妙原没忍住直接叫出了声——太烫了! 荣观真就像是一块岩浆,就连太阳也没有这样的热度,他整个人都好像在燃烧。 他的目光呆滞,举着剑要刺不刺,想死又似乎不太敢死。他们原地僵持了一会儿,然后不约而同松开手,三度厄又像块废铁般被扔在了地上。 “你……”时妙原吓得说不出囫囵话,“你不要冲动!” “妙妙。” 荣观真无助地望向了他。 他一开口,眼泪便唰地流了下来。 “妙妙。”他哑着嗓子问,“我现在该怎么办?” 时妙原将他搂进了怀里。 怀中的身躯不断起伏,荣观真喘气的幅度像是要把胸腔给撕成两半。他大口呼气,大口吸气,他张大了嘴想要说什么,到头来也只能不断重复:“怎么办?” “怎么办,妙妙,我该怎么办?” “我动手了,妙妙,我居然真的动手了啊。” “没事的,你,你先放轻松……”时妙原不断安抚着他,“乖啊,这,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别想了,你先起来,我带你去香界宫休息一下好不好?” “我现在没有娘了,”荣观真恍然道,“我亲手杀了她。” “没事的,别想了,阿真啊,我们别再想了。”时妙原搂着他语无伦次地说,“至少你还活着,我还活着,地动停了,一切都会变好的。我们等下去找小霞,我们一起给闻音挑个合适的地方,我们等下去找她,我们一起去找她好不好?洞里还有别的吗?要不要我去把剩下的……” “没有剩下的了。”荣观真呆呆地说,“剩下的都归我了。” 时妙原闭上眼,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那我们去找小霞。” “妙妙,我想死。” “你别……” “但是我不能死。” 荣观真揪住了自己的头发。他的指节用力到泛白,就像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对峙。 “我要是死了,一切就没有意义了。我要是死了,我娘就白死了。我要是现在死了,空相山就全完了,会有人因我而死,我不能死,我不能……我……” “对,对!你可算说对了,你千万不能死啊!”时妙原点头如捣蒜,“你千万别想不开,你死了我可就守寡了我告诉你!来别急,没事,我们去找小霞,问题不大的阿真,这不是你的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 “啾!” 一只山雀从远方飞来,在他们头顶不断地盘旋。它的叫声短而急促,时妙原一听,瞬间浑身如遭雷劈。 荣观真察觉到不对劲,问:“你怎么了?” 时妙原僵硬地扭过头来,他的眼神无比绝望。 他组织了无数语言,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才好。 荣观真也预感到了什么,他不敢再追问,就只能瞪着时妙原,等他给自己一个答案。 “大……大涣寺出事了。”时妙原颤抖着说。 “什……” “小鸟说,山神殿……塌了。就在刚刚,里面的人……一个也没有出来。” 荣观真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湖心岛。 山神殿塌了大半,废墟中还在不断往外冒火苗。寺里几乎所有流民和僧尼都围了过来,他们有的忙着灭火,有的忙着清理碎石,有的干站着看热闹,还有的一边挖一边鬼哭狼嚎。 其中叫的最大声的,是方才闹事要把阿秋娘赶出去的壮汉。他什么工具也没有拿,光着一双手就废墟里挖,十一根手指头全都血流如注。 大涣寺其余地方基本完好,倒不如说,除了山神殿以外,湖心岛内所有地区都没有受到任何波及。 现场的熏臭味浓得能将人掀晕过去,荣观真和时妙原三步并作两步冲上高阶,有人试图拦他们,荣观真说:“我是山神,让我过去。” 人群一片哗然,只因他一挥手便清走了大部分碎石。杂物被挪开之后,山神殿内的景象便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荣闻音的玉像粉身碎骨。木供桌断了一半,金丝织的拜垫也被砸了个稀烂。 大殿横梁整段垮塌,地上散落着各式各样的碎片。其中有木碎片,玉碎片,也有土碎片,砖碎片和人的碎片。 那壮汉冲进来,他大概是认出了其中一块碎片,于是他尖叫一声,像只野猴子一样疯疯癫癫地逃走了。 角落处传来咳嗽声,一条瘦瘦小小的胳膊从废墟中抬了起来。 荣观真眼前一亮。 “关将!!!” 他忙不迭跑上前去,试图握住关将的手,关将的胳膊软绵绵掉了下来。荣观真想帮他把手给接回去,不料关将身子一歪,露出了被护在臂弯中的婴儿。 “是……是个妹妹。”关将断断续续地说,“对不起,我个子太矮了……我,我只保护得了这一个。” 阿秋母子死在了一起,关升则倒在离他们稍远些的地方。他倒是还有一丝呼吸,只是半张脸和被火烧焦了,嘴巴也黏住了一半。 时妙原赶忙催动法术修复关将和关升的身体,可他们流的血太多,即便外伤都复原了,也没有要好转的迹象。 无奈之下,他扭头对荣观真说:“他们的肉身撑不住了,得想办法把魂魄转移到别的地方!你身上有没有带什么法器?葫芦?桃木剑?有没有能用得上的东西!!!” 荣观真一阵翻找,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只小狮子玩偶。 这还是他在休宁城买的。在时妙原找到他之前,他在夜市里四处闲逛,也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魔,硬是掏钱买了这么个小玩意回来。 “就只有这个了!” 小狮子的表情生动活泼,荣观真捧着小狮子它,手足无措地问道:“我们该怎么办?把他们的魂魄都放进去吗?” “只有关升和关将还活着了,把他们俩转移进去吧。”时妙原咬咬牙道,“他们是亲兄弟,不会排斥得太厉害。用你的无弗渡应该就可以,你知道要怎么弄的吧?” 荣观真立马拉开结界,殿外升起浓稠的白雾,将看热闹的人群挡在了外面。 他双手合十,口中默念祷词,不一会儿便从掌心化出了一把通体流金的长剑。 无弗渡光芒万丈,关将的眼神有些游移,他飘忽地望着天空,问:“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 荣观真说:“天还没黑。” “哇!那我可能瞎了。” “你别动,我们马上救你,你再忍一会儿就好了。” 说话的是时妙原,关将听见他的声音,嘴角微微扯了两下。 “坏鸟……你居然还会治病?”他笑着说道,“你好厉害啊。” 时妙原没有答话,他从随身锦囊中取出朱砂,绕关升和关将身边洒了一圈。紧接着他咬破食指,将鲜血一一点在了两兄弟眉心。 血与朱砂混合流下,乍一看好像两朵盛放的宝莲。关将张着嘴巴喘了会儿气,他问:“我哥哥呢?” “他就在旁边。”荣观真答道。 “他还好吗?” “你比他好一点。” “天上有星星吗?” “什……这个点,呃,这个点还没有星星!”荣观真百忙中抽空望向天空,“可能得再晚一点儿才出来。” “那太坏了,我还想再看一眼星星的。”关将十分遗憾地说,“我听说人死了都得到地府去,那里深处地底,好黑好暗,等到了那儿……等到了那儿,我估计就再也看不见星星了……咳。” “你不会到下面去的。” 时妙原从荣观真手中接过小狮子,把它端端正正地摆在了两兄弟中间。这小东西的额头上也被点了朱砂印,这为它平添了不少威严。 做完准备工作后,他笃定地对关将说:“你和你哥哥都不会死,你们今天遇到我就是命不该绝。我会把你们的魂好好养起来,等时机到了再为你们重塑身体。只是要委屈你和你哥住一块儿了……就当睡一觉吧,这个过程不会太久。” “哇!移魂术哎。”关将小声惊呼道,“真厉害啊……你们好像确实有两把刷子。” “是吧,哈哈,我和你阿真哥哥可是什么都会,之后要不要拜我俩为师啊?一般人我可不给这个机会的。”时妙原摸了摸他的脑袋,“来,乖孩子,接下来可能有点疼,告诉哥哥,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喜欢吃饭,练功,看星星……唔!” “你哥呢?” “他……他喜欢看云。” “这,你俩就没啥更具体些的爱好么?” 时妙原戳破关升与关将的指尖,把他们的手扒拉到了小狮子上。 他接着问道:“就是,你们有什么想吃的,想玩儿的,等恢复了想学的法术,都可以跟我说哦。我很厉害的,你想要的东西我这儿都有,我还能飞到天上,带你们到处飞。” “那就免了吧……你上次带我飞,我差一点儿就要吐了。” 一口浊血从关将的喉管里倒流而出,他赶紧闭上嘴巴,不敢再多抱怨了。 法阵彻底宣告完成,时妙原后退几步为荣观真让出了位置。后者提着无弗渡走上前去,将剑尖轻轻抵到了关将的额头上。 暖意自剑身涌向四肢百骸,关将的眉心终于舒展了开来。他的表情变得十分放松,就好像正处在云端一般惬意。 时妙原对荣观真点点头:“开始吧。” 荣观真闭上眼睛,他正要念动法咒,却听见关将说:“我想好要换什么名字了。” 无弗渡的剑尖抖了一抖。 “等我好了,我要换个好听的名字。你们说得对,这个名字实在……实在是太不吉利了……” 关将的声音越发虚弱,他的呼吸也变得时断时续:“我……我娘说,她当初其实为这个和我爹吵过一架。她还怨自己,说她要是坚持的话,说不定……说不定我现在就可以叫……” “叫……” 他轻轻吐出三个字,时妙原没听清楚,他凑上去想再问,关将便彻底不说话了 山神殿外。 白日平地起雾,将整座神殿笼罩在了中间。 流民们围在外侧,他们看不清里头的景象,就只能站在原地干着急。 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有好奇心重的想进去探探究竟,前脚才刚冲进去,后脚就莫名其妙回到了原点。 “这是闹鬼了吧!”他高声惊叫道,“方才那两人感觉不一般啊,他们先前好像也在,这到底是人是鬼啊!” 另一人接过话茬:“一个穿黑的一个穿白的……啊!总不能是黑白无常吧!!!” 他身边人怒斥道:“你别一惊一乍地乱叫!” “先不论这个,那谁的媳妇儿是不是死里头了?” “是吧?唉……真可怜呐。要不是他非要她去给人接生,是不是就没这些事儿了?” “我就说庙里边见红多晦气吧。” “先前那女的又是谁?这一天天的,时不时震那么两下也就算了,连人也鬼里鬼气的,真搞不清楚是为什么!” “她不是说她是山神吗?” “她?山神?别逗了!她说你就信,我还说我是王母娘娘呢!” “但山神殿究竟为什么会塌啊?连我们都没事,为什么偏偏是那儿出了状况!” “那还用问?肯定是闻音娘娘发怒了!她不愿见人世污秽,现在大殿塌了,那说明她已经彻底不想再管我们了!山神已经走了,我看,以后蕴轮谷……不对,以后整座空相山都要完蛋!”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有些人本来还不敢妄言,很快也都加入了进来。山神殿外一片热火朝天,本来就不多的悲伤气息,也被那些神神鬼鬼生生死死的猜测冲淡了不少。 其中一位流民提议道:“要我说,我们还是得想办法进去看看!我听闻殿里面有闻音娘娘玉像,镶金套银的好不气派,娘娘既然已经走了,那我们不如去把它取出来。就算都碎了,收罗收罗也不是不能卖个好价……” 咻——! 一柄长剑擦着他的右耳飞过,直直地插进了地板之中。 那剑通体流火,一看便可知绝非凡世俗物。剑身上的宝石虽然暗了一颗,也丝毫不减半点光彩。 那人定在原地,双手高举,完全不敢动弹。 不知多久以后,他战战兢兢摸上右脸,摸到了两根才刚长出来,便被拦腰斩断了的白发。 有人从雾中走了出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一黑一白,一高一矮,一个怀里抱着东西,另一个两手空空。 他们越走越近,越走越慢,直到为首的那位伸手拨开浓雾,雾气烟消云散。 荣观真收拢五指,抱着个皱皱巴巴的婴儿走进了人群之中。 时妙原跟在他后头,他们走到哪里,人群就自动为他们让出了一条路。 新生儿在荣观真的臂弯中四处张望,她才刚来到世上,不懂这世间的许多无奈。她只觉得这儿人多热闹,每个人的嘴巴都张得老大,她看着有趣,便咯咯笑个不停。 荣观真走到方才放话要进殿那人身边,他将三度厄从地砖中抽出,利落地收回了剑鞘之中。 没人敢再妄言,流民们悄悄地打量着他。 他们好奇他的身份,也好奇他腰间那非同凡响的神剑。他身后的黑袍人表情冷峻,可手里偏偏拿了个花里胡哨的玩偶。一只布做的狮子,那不是小孩儿才玩的东西么? 这两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荣观真环顾一圈,问:“这儿的住持在吗?” 一位长须斑白的僧人从人群中钻了出来:“施主,施主!贫僧是这儿的住持,请问您、您来此有何要事?” “她归你养了。”荣观真把孩子塞进了老僧怀里,后者慌不迭接过婴儿,被她好奇地揪住了胡须。 荣观真在她额间轻轻点了一下。 一股无形之气自中央蔓延开来,在场众人无不为之抖擞。 “她有山神的赐福,以后她就是我的主祭。”荣观真淡淡地说,“你要做的是给她一口饭吃,教她识字,她的后代会继承她的法力,从今往后每年五月初七,我要都要在生身祀上看到她出现。只要有一次不见,我就会降一次灾。” “什,什么?恕贫僧愚钝……但生身祀不是二月十九吗?”住持战战兢兢地问。 荣观真瞥了他一眼,转身回到了殿中。 浓雾再度聚起,他踏着残砖走入山神殿,久久说不出话来。 现场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其余人的尸体都被收进了裹尸袋中。地上还散着好些碎玉与石头,接下来他首先要做的,是把那尊玉像的残骸彻底收拾干净。 时妙原走到荣观真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别担心,等下我就去找个风水好的地方把阿秋他们埋了。至于闻音的像……我会找个地方保存好的。” “嗯。” “你也需要一尊神像,我去看看有没有好的手艺人,造一座新的给你。”时妙原轻声说道。 荣观真对此不置可否。他走到神坛边上,小心翼翼地捡起了玉像的碎片。 这里是手,那儿是莲花的瓣尖。 她的发髻蒙了尘,她的眉眼上蒙着层发灰的血泪。 她身边的护法像早就被烧焦了,他们…… 荣观真动作一顿。 在他的脚下,散落着一片巴掌大的碎玉。 “怎么,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时妙原注意到他的异样,他凑上前来,看清那枚碎玉的瞬间,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这玉整体还算干净。它色泽清透,温润泛光,即便在这样的情境下也依旧不减亮彩。 从形状上看,它大概曾是旧山神的衣摆。荣观真把它翻了个面,他看见了一片黑得发红的符纹。 是符纹,也是诅咒。这咒的纹路诡奇,走向怪诞,其中蕴含的灵力之纯辣,绝非一般修士所能为。 荣观真探出一根手指,在上面虚虚描摹了起来。 灰尘被尽数拂去,露出了玉片上清晰可辨的字符。 “……净界。” 他轻声念道。 “净界神元沣敕令火咒……” “荡体斩魄,破神碎心。” “见血即发……” “遇生者死。” 咔嚓!角落处传来了一声脆响。 荣观真猛然扭头,在窗格中看到了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那人撒腿就逃,荣观真毫不犹豫地追了出去。残窗被轰然撞破,冲出废墟的那一刹那他直接催动了三度厄。 烈火咆哮向前,荣观真掐诀起阵,他的怒吼几乎响彻云霄。 “穆元沣……穆元沣!” “果然是你,我就知道是你!” “果然是你干的……” “穆元沣,你给我站住!!我要你血债血偿!!!!!”—— 作者有话说:暴打时间到,我们一起来祷告(唱) 那个小女孩就是毕惟尚的老祖宗啦,阿真说要每年都看见她其实就是担心大涣寺的人欺负孤儿不养她了,特意进行一些山式恐吓(拔刀) 第100章 圣心怜叹 (二) “你给我站住!” 穆元沣逃得飞快, 荣观真紧随其后,三度厄尖上的流火在夜空中划出了刺眼的光径。 流民们受惊奔逃,时妙原飞上半空, 不断为荣观真提供目标的方位: “他往山门跑了!” “小心!他刚刚放了煞气!” “他上桥了, 这老小子腿脚还挺利索!你别急, 我到前面拦他!” 时妙原落上木桥,穆元沣一看,当机立断跳入了湖中。 荣观真旋即下湖, 三度厄所过之处无不雾气蒸腾。无果湖此刻仿若仙境,只可惜此地并无蟠桃弦乐, 这里只有一位疲于奔命的山神——和一只明明是神,却已然歇斯底里的恶鬼。 穆元沣足尖点水飞逃上岸,回头一看被荣观真的表情吓了个趔趄。就这瞬间的犹豫断了他的生路, 荣观真闪现上前掐住他的脖子,把他的脑袋整个按进了水里。 半分钟后他把穆元沣拽出来,怒不可遏地质问道:“是你毁了山神殿吗!” 穆元沣噗地吐出一口煞气:“老子干你的亲娘!” 黑烟扑面而来, 荣观真不慎松手, 穆元沣趁机一头猛扎进了林中。他一边跑一边不断往后释放煞气, 所过经过的树木无不倒伏,还连带着砸到了一只跳出来看热闹的野兔。 荣观真左右闪避不及,又忙着救兔子,不由得落了下风。穆元沣见状回头狂笑:“哈哈哈哈哈!有本事来追老子啊!没用的东西,离了你娘我看你还能靠谁!!” 时妙原出现在了山路尽头。 “操!!!” 穆元沣大惊失色,他正想调转方位, 无数黑羽扑袭而来,唰唰几下穿透了他的小腿。 他才刚跪倒在地,眼睛再一眨, 视野范围里就只剩下了如血的赤红。 “好久不见啊,穆老弟。” 时妙原不知何时闪现到了他身前。他捏住穆元沣的双颊,紧盯着他的眼睛,毫无半点笑意地笑道:“咱们差辈不多,你何故行此大礼?” “死乌鸦,给老子滚!” 穆元沣旋即出拳,时妙原右手变爪迎上他的拳头,毫不拖泥带水地在他手背上留下了五个血洞。穆元沣大叫出声,他没嚎几下,时妙原收掉兽爪,揪住他的领子左右开弓连甩了他十几个耳光。 “跑啊!你现在怎么不跑了!你爷爷个蛋的王八死羔子,你倒是接着跟老子拽啊!!!” “时妙原,你让开。”荣观真终于赶来,他从时妙原手中抢过穆元沣,在他惊恐的嚎叫声中冲向了山坡。 “狗娘养的崽子,你他妈的给我——啊!!!” 穆元沣骂到一半,五官就被迫和崖壁紧紧地贴在了一起。荣观真按着他的脑袋一路向上狂奔,他的老脸在崖壁上顺势犁出了一道奇丑无比的沟壑。他起初还在叫骂,很快嘴里就填满了泥土,等到荣观真终于带他抵达山顶,他已经连半个脏字儿都吐不出来了。 荣观真手一松,把浑身是泥的净界山山神扔到了平地上。 明月爬上高枝,映入眼帘的是地藏王菩萨的佛堂。 此庙高居山巅,平日里香客不算多,也依旧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地藏庙庙门大开,外壁上的石刻画描述了无间、阿鼻、四角、飞刀等大地狱之光景。 炼狱之景中有光相一轮,光相下刻画着一名高僧与无数亟待渡化的恶鬼。此外还有一位男子,他身着龙纹袍,头戴高冠,手执铁索,面容冷峻,威严无两。 在他身边,刻有两行遒劲有力的大字: 「阳世奸雄,忍心害理皆由己。」 「阴司报应,古往今来放过谁!」 “呃……咳……咳咳咳……” 穆元沣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荣观真抓住他的头发往墙上撞去,他重新滑到地上,拖出的血渍正正好好覆盖了两个字: 报应。 “庙里供了菩萨,你别脏了他们的眼。”荣观真冷冷地说:“就在这儿聊吧,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趁我还没把你的舌头割了赶紧说。” “……”穆元沣僵硬地张开嘴,若干土块草根和两条断了半截的蜈蚣从他嘴里掉下来,稀里哗啦地落了一地。 他咧咧嘴,说:“死全家的扫把星。” 荣观真把他拖进了庙里。 当!穆元沣的脑袋和香炉来了下亲密接触。 然后又是一下。 再一下。 无数下。 香灰飘散如霰,穆元沣叫得活像被扔进开水里拔毛的年猪。荣观真扣着他的脑袋不断往炉子上砸,如是几大十下之后干脆他把整个扔了进去。 紧接着他一脚踹翻香炉,穆元沣滚到地上,不死心地往前狂爬。 他的目标是地藏殿。殿门恰好没关,从外往里看,可见三座地藏王菩萨的彩绘泥雕环立于千叶青莲花座上。其宝冠璎珞庄严,宝珠锡杖荧暝,宝相眉目垂霭,似觉大道有情。 穆元沣在地上拖出了一段蜿蜒曲折的血迹,等他好不容易要到了,荣观真从香炉上掰下一角,狠狠地钉穿了他的手掌。 还用力拧了几下。 穆元沣叫得恼人,荣观真踩住他的脸,问:“是你引发的地动,对么?” 他死活不说。 于是荣观真又踩断了他两根手指:“是你害死了我娘,对不对?” “啊……啊……啊啊啊!”穆元沣张大了嘴巴,他这回想说了,荣观真把香炉碎片塞进了他的嘴里。 他蹲下来,盯着穆元沣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是你引发了地动,害死了我娘,炸死了山神殿里的人,还把我逼到了这个地步,对吧?” “啊!啊!啊!!!”穆元沣终于崩溃,他吐出炉脚,卡着满嘴香灰和污血绝望地喊道:“不是我!不是!那些不是!你说的不是我干的!!!” “哪些是,哪些不是?”荣观真轻声问道,“不是你干的,那还能有谁?” 穆元沣突然噤声。 他双眼大睁,浑浊的瞳孔里满是恐惧。 他在害怕。他抖得像是筛子,但他其实并没有在看荣观真。 他的视线落在地藏殿内,落到了古庙深不见底的幽邃处。 他确实怕荣观真,他实在是怕死了荣观真。只是,好像,这里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比近在眼前的仇人还要更令他心神俱裂。 今夜的月光,是清蓝色的。 “你不说是吧。”荣观真点点头,“不说那就永远别说了。” 他举起了三度厄。 “阿真!你别!” 时妙原终于找了过来,他飞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进庙就看见荣观真要挥剑,吓得赶紧冲上去抱住了他:“你小子,你倒是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啊!你难道要在菩萨面前杀生吗?你快把剑放下!” 正面对着他们的一座地藏王菩萨像眉目低垂,似是不忍看此地发生的暴行。其余两座尊像分立于祂左右,亦辨不明视线的落点。 荣观真双目通红地说:“杀人偿命,血债血偿。此仇不报无以立身,今天就算是菩萨亲自来了,也没有人可以阻止我!” “你快别胡闹了!”时妙原赶紧抱得更紧了些,“还没弄清楚到底是不是他干的,就这么把他杀了你也套不出话来啊!” “那就现在问话!” 铛!一声,荣观真把三度厄插到了穆元沣的脸侧:“说!山神殿是不是你炸的!” 穆元沣吓得哇哇大哭:“是我!是我!” 荣观真扭头吼道:“你看!他承认了!” “但是其余的不是我干的,我发誓我就只是在神像里做了手脚而已!!!” 穆元沣吓得连连后退,后脑勺磕到门槛了也浑然不觉。“地动我是从旁人那听说的,空相山出事的时候我还在自己的行宫!我只是想趁机给荣闻音点颜色瞧瞧,我从没想到那玩意儿真能炸死人啊!!!” “你没想到?人都快过奈何桥了你跟我说没想到!”荣观真一把推开了时妙原,“你让开,我今天就要杀他祭天,他要为他做的事付出代价,你不许再拦我了!” 时妙原大喊道:“你要杀他,就先把我捅死好了!他死了,净界山也会被毁,那里那么多人和动物,你总不能让他们一起殉葬啊!” 荣观真怒目而视:“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倒是没有想过我的人的死活啊?!” 时妙原急忙道:“他不是说了地动和他无关吗?而且三度厄是你娘的遗物,你就拿它来杀这种货色吗!” “……那我拿来杀她就对了?” “你小子怎么那么多歪理?你别管了,我来问话!” 时妙原从地上拔出三度厄,气势汹汹地逼近了穆元沣:“说!你还有没有同伙!” 穆元沣疯狂摇头,鼻涕都甩到了地上。 时妙原一脚踹歪了他的鼻子:“还敢说谎!你身上有不属于你的灵力!” 不待穆元沣辩解,荣观真不耐烦地拉住了时妙原:“别废话了,直接杀了他就行。净界山那边我会去处理,我不用三度厄,我用别的。” 他捡起香炉碎片,将它化成长剑,杀气腾腾地走向了穆元沣。 时妙原拦在了他面前。 “你这是什么意思?”荣观真皱眉道,“你真的要做到这种程度?”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做傻事。”时妙原定定地说。 穆元沣缩在他身后战战兢兢,活像贪恋老母鸡庇佑的小鸡仔。 荣观真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让开。” 时妙原果断摇头:“我不。” 荣观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仰头平复片刻,扯出了一个十分勉强的微笑:“时妙原,你要为了他阻止我?” “我是为了你而阻止你。你不能留下残害同类的话柄。” 时妙原咬紧了牙关,他感觉荣观真的气息变了。 从前的荣观真坚定平和,而现在他就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极具侵略性,极富威胁性,极为不稳定。极不理智,极度疯狂。 只是这样和他对视,时妙原就感觉自己几乎站立不稳。他根本不敢想象,若有朝一日他们真的互为仇敌,假使哪天他们真的站在了彼此的对立面……他将以怎样的心情应对荣观真的怒火。 时妙原甩甩脑袋,将那些不切实际的联想赶出了脑海。他稍定心神,尽量以平和的语气劝道:“阿真,做人尚要留一线,更何况你是神,不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都不能冲动。” 荣观真微微仰起了头:“我是神,我不需要倚仗他来过活。” “你是神,但不是孤立无援,受万人唾弃的邪神。”时妙原劝解道,“今天你冷静处事,也是为来日给自己留条退路。我说句难听点的,往后成千上万年的,你能保证没有用得到他的地方吗?” “我是什么神,还轮不到别人置喙。” “我是别人吗?” “你不要胡搅蛮缠。” “你就真的一点后路不给自己留?” “这世上那么多路,我自有我的办法。” “你忘了我们在聆辰台说过的话了吗?” “那时的情况和现在不一样!” “你说过你要做慈悲之神的!” 荣观真一掌拍烂了香炉:“那也得看对象是谁!” 时妙原大吼道:“如果是我呢!” 四下一片寂静。 “如果有一天……假使某天是我犯了错,是我惹恼了你,是我犯下了对你来说不可饶恕的错误,你也要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对我,非要将我置于死地才肯罢休吗?”时妙原颤抖着问。 他的眼中蓄满了泪花,这不是一时兴起的作秀。 他是真真切切地,在为这个可能性感到痛苦。 他尝试忍住泪水,可不管怎么憋,都反而越流越多,越哭越凶。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到那时,你也会这样对我吗?”时妙原哭着问道。 荣观真怔住了。 他沉默半晌,说: “你是已经准备好要背叛我了吗?”—— 作者有话说:“阳世奸雄,忍心害理皆由己。阴司报应,古往今来放过谁。”出自北京东岳庙楹联,特此注明。 阿真还是太年轻辣!(摇头)《 》 100-110 第101章 圣心怜叹 (三) “你, 你说什么?” 时妙原怎么也没料到荣观真会说出这种话,他一下就乱了阵脚:“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阿真, 你听我好好解释啊!” 荣观真绕过他, 径直走到了穆元沣面前。 时妙原浑身动弹不得。山谷里吹来一阵冷风,吹得他虚汗涔涔,也吹得他心如死灰。 他眼睁睁看着荣观真举起了剑, 穆元沣的鬼叫仿佛隔了层轻纱般遥远。他想要阻止这一切,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脑子里只剩下了刚才那句话: 你要背叛我吗? 时妙原。 你已经准备要背叛我了吗? 妙妙。 你已经背叛我了吧! 荣观真举起了长剑。 穆元沣在他脚下蜷缩成了可怜巴巴的一团,荣观真看着他,毫无怜悯地说: “你下地狱去吧。” “——唉!” 黑暗中陡然冒出了一道空灵的悲叹。 荣观真猛然回头。 “谁在说话?”他大声喝问道。 庙里静悄悄, 庙外静悄悄,蕴轮谷中的生灵们大多正在沉睡,地藏庙里除了他们以外, 就不可能再有其他人了。 是他听错了吗? “唉……” 又来了!这不是错觉!荣观真狐疑地看向穆元沣:他被打得口歪眼斜, 涕泗横流, 连求饶都成困难,根本就发不出这样的声音。 他和时妙原面面相觑,时妙原同样满脸错愕。 “阿真……刚才是你在叹气吗?” “我……” “唉!!!” 又是一声悲叹!初次无奈,又及伤怀,第三声则恨铁不成钢到了极致。 同样的声线,同样的叹息, 同样的不忍,同样的悲怜。在这样的环境下凭空冒出来,非但不显得诡异, 反而给人以一种…… 想要落泪的冲动。 荣观真如鬼使神差般望向了地藏殿内。 殿内光线极暗,夜已深沉,为数不多的月光透过窗格爬上泥雕,它如水波亦如光电,缀亮了随风轻扬的帷幔,也勾勒出了菩萨悲天悯人的眉目。 三面地藏王菩萨像双手合十,眉目低垂,祂们的嘴角即便含笑,也透露出几许难以消解的哀伤。 再没有第四声叹息了。 “这……” 荣观真陷入了失语。 “这难道是?” 趁他愣神的当口,穆元沣从地上爬起来,化作一阵臭不可闻的黑烟窜向了山林。 “你站住!” 穆元沣逃得突然,等到荣观真追出去时,他已经早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他再一探知,就连空相山中都没有了他的气息。 “穆元沣!”荣观真气得仰天大吼,“你给我等着,下次再见到你,我一定会把你碎尸万段!” 震怒在山谷间回响,回应他的只有在冷风,回声,还有地藏庙外的地狱绘卷浮雕上,那滩已经冷掉的血迹。 以及。 一连串奇怪的爆破声。 “阿真!你听见了吗?大涣寺那头好像有奇怪的动静!” 时妙原也跑了出来,他站在悬崖边不断向外张望,发现怪声的来源是无果湖。 无果湖正在燃烧。 湖面水泡迸裂,好似有一双大手在搅动水波。波纹越扩越大,越扩越广,很快就升腾起来变成了漩涡。无果湖正在沸腾,整片大湖都在燃烧,上一次它如此不安,还是在地动刚开始的时候。 “这是什么情况?难道又地动了吗!”时妙原惊恐地问,“还是说又是穆元沣那小子搞的鬼,他不会还没死心吧?!” “不……不是地动……” 荣观真微微瞪大了眼睛。 长剑从他手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到了地上。 他没有去捡剑,而是直勾勾地望着无果湖,茫然自语道:“是……湖本身的问题。” “什么?”时妙原愕然道,“什么叫,湖的问题?” “无果湖是山中灵气之源,别说穆元沣了,就连我也没办法对它产生如此之大的影响。只有一种可能了,是,是水源地出了问题……” 时妙原心中升起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那……无果湖的水是从哪里来的?” 荣观真的表情彻底绝望:“从东阳江!” 东阳江边鬼气冲天。 不过半天时间,东阳江的水位就已经暴涨了好十几倍。江面宽广如海,荣观真与时妙原骑着白马一路狂奔,他们遇到的所有人都在往相反的方向跑。 江边哀嚎不断,有人拖家带口在逃,有人在地上捡别人丢下来的手镯,有人在抱着枯树欲哭无泪,他才刚喊出一个“救”字,就被水舌舔入了江底。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他们听见有人喊:“为什么冬天会发大水啊!” 天空生出雷暴,骤雨与飞雪齐齐坠地,这样的景象在冬日不可不谓之诡绝。荣观真在江岸边勒住缰绳,他下马下得太急,一不留神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阿真!你小心!” 时妙原上前去扶,荣观真抓着他的胳膊惊恐无比地说:“帮我找到承光!” “好,好!你别急,你不要乱动,你就在这等着,我马上飞到天上去找他!” 时妙原立刻飞离原地,荣观真根本等不及他回来,径直向江中跑去。 天上电闪雷鸣,雨点如石子般砸在他身上,他浑然不觉,只是不断往江心跑,一边跑一边大叫: “承光!” “承光——” “荣承光!你在哪里——!” “承光……你在哪!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我是哥哥!是哥哥!荣承光,荣承光!你到哪里去了!!!!” “——呃!” 荣观真脚下一歪,竟是踩中了断崖,直直滑入了江中。 水底漆黑无比,乱流夹杂着死尸与枯树四散奔逃,这儿的情况竟然比水面上还要更加危险。 一根断肢砸到他的脸上,荣观真急忙催动灵力护体,好歹算是看清了水里的景象。 他看见了一个小小的光点。 “承光!!!” 荣观真到那光点身边,荣承光果然已经陷入了昏迷。 荣承光的身体滚烫,不知独自在水中浮沉了多久。荣观真抱着他游上水面,爬到岸边,才发现周围的景象变得十分陌生。这里距离他刚跳下去的地方,恐怕已经过了好十几里地。 “承光!承光?你没事吧!你听得见哥哥说话吗!”他焦急地拍打着荣承光的脸蛋,直到他皱起眉头,轻轻咳嗽了两声。 “咳咳!唔……”荣承光迷迷糊糊醒来,他的眼神本来还有些涣散,一看见荣观真急切的脸,他不由得大喜过望:“哥!你来了!” 他想坐起来,起到一半又失去力气倒了下去。 “你别乱动!”荣观真赶忙扶住了他,“你这是怎么了,你快告诉哥哥,江里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没出事!我没事,哥,东阳江好得不得了!” 荣承光抓住荣观真的衣袖,欣喜无比地说:“哥,你看,我做到了,我守住东阳江了!那些妖怪没有出来,东阳江没有出问题,我完成了娘交给我的任务,这里一点事也没有!!” 他一扭头,看到身边的景象,茫然地“哎”了一声。 “哎?不对……为什么江水涨得这样厉害?” 荣观真按住了他的肩膀:“你昏过去之前有没有出过什么事?你可有遇到什么人?你还想得起来吗?” “我……我……我记得我救了那两条河!”荣承光苦思冥想片刻,蓦地眼前一亮:“哥,我救了仙云河和木澜江水神!” 荣观真瞪大了眼睛:“水神?仙云河?木澜江?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对,对,是他们!他们两个来找我,说自家水系支撑不住了,求我想办法支援他们,我想着你和娘平时不总教导我要乐于助人吗?于是我就帮了他们!我,我给他们分了一些灵力!” “你……怎么帮他们的?” “唔,我想想……” “我记得的,哥你别急,你等一下,我马上就想起来了……” “印象中,我应该是……” 荣承光兴奋大喊道:“我把他们都吃进肚子里去了!” 轰! 天上惊雷乍破,炸得他们的脸色苍白如纸。 荣观真浑身僵硬,荣承光兴奋异常。他的竖瞳忽聚忽散,脸上一片片往外冒着金鳞,他不断舞动着四肢,他已经失去了理智。 荣承光疯了。 他在荣观真怀里哆哆嗦嗦地打着摆子,他的精神彻底错乱,可饶是如此他嘴里还在不断重复: “哥,你听我说,我觉得好奇怪哦,我救了他们一命,可他们非但不感谢我,还要怪我弄疼了他们。我救了,我吃了,我救了他们,我帮他们引了江水,我吞并了江水……哎,我怎么记不太清了,我……我救了他们对吧?他们好好吃啊哥!!!” 荣观真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 他仰面深吸一口气,还没呼出来,眼泪就落到了地上。 “哥?哥你怎么不开心了啊!” 荣承光哇一声哭了出来,他伸出手,想帮荣观真擦干净眼泪,可一看自己手上密密麻麻都是蛇鳞,又赶紧收了回去,怕伤着他。 他无助地摇晃着荣观真:“你不要哭,你别伤心啊好不好?我不想看见你哭,你一哭我心里就好难受好难受。你不要不开心,你看,你看我好厉害,我没有辜负你和娘的期待,我现在是好厉害好厉害的水神了!大家都好喜欢我的,哥啊……哥!哥……娘?” 荣承光突然不说话了。 他闭上嘴巴,瞪大眼睛,抬头望向天空。 雨点噼噼啪啪砸到他脸上,荣承光毫无反应。 过了好半晌,他低下头,像一只刚学会说话的木偶般,调度起自己的舌头,对荣观真说: “好奇怪啊,哥。” “你发现了吗?山里的气息好怪。” “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好像不对劲。” “为什么你的气味变了?” “为什么……我感受不到我娘了?” 荣观真低下了头。 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雨越下越大,他们几乎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东阳江水位急剧上涨,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江水的主干道正在向四方不断延伸。 它先是吞噬了沿岸的良田,又以不可逆转之势并入了木澜江的几条支流,而后,它裹挟着无数泥沙闯入了仙云河的流域。 从前空相山地方志有云:东江仙河,木江齐流,三渎并流向海,正如日落向西,永无归日,永不毁绝。 而今,三渎归一之势已成定局。 “承光。” “嗯?” “你就当睡一觉,不会很难受的。” 荣观真扣住荣承光的后颈,用长剑硬生捅穿了他的右眼。 “啊啊啊啊啊啊啊!!!!!!” 荣承光发出了一连串不似常人的尖叫,他剧烈挣扎起来,荣观真拔出剑,鲜血喷涌而出,那血甫一接触空气,便化作了密密麻麻的符咒和锁链。 它们绞紧荣承光的四肢,像吃人的藤蔓般缠遍了他的全身。荣承光的身体被挤压得变了形,蛇牙与金瞳在他脸上交替出现,他歇斯底里地大口呕血,就好像要把这辈子,上辈子,上上辈子的所有苦痛一并吐泄出来。 荣观真站起来,后退两步,把三度厄解下来在地上放好,抱起正在狂叫的荣承光冲向了江中。 扑通。 “哥!!!”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痛苦,不解,恸哭,惊惧。 雷雨咆哮,气泡水波,死鱼游龟,房瓦树梢。 人尸与腐木,痛苦和怨憎,骇然及不解,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并化入水流,连同深及骨血的刺痛一道灌入了荣观真的心神。 他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有人在叫。 不仅仅是荣承光的咒骂,他还听见了很多很多陌生的声音。 其中有人有鬼,有男有女,有老少幼儿,也有两位愤苦不堪的神明。 那是木澜江的沙百泉,和仙云河的洪延城。 “荣观真!” “你看看你弟弟做的好事!” “荣观真,你弟弟他害惨了我啊!” “好痛啊,好痛!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早说不该来趟这浑水……” “穆元沣那王八蛋为什么要撺掇我做这事!” “我在家待着不好么……” “荣观真,这都是你的错!” “荣观真,你要为此付出代价!” “你们两兄弟,你们要血债血偿!!!” 荣观真睁开眼,他已经沉到了东阳江最深处。 不归池。 这是一片光照不进来,水流不出去的水底丛林。 这里是关押江底恶妖的地方,也是荣承光从今往后的归宿。 荣承光已经不动弹了。他浑身缠满符锁,满身钉遍长钉,这是荣闻音教给他的镇妖术法,他还是第一次把它用在活物身上。 不归池里安静极了。风暴被遗落在了人间,地狱难得清净。 荣观真松开手,任由荣承光缓缓沉入了水底。 丛林张开巨口,将新到的祭品吞入了腹中。 ——几乎就在同时,东阳江水停止了咆哮 荣观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岸上的。 天空依旧晦暗,好在雨已经停了,水位也不再攀升。他努力爬上岸边,浑浑噩噩、脚步虚浮地走了好几百米,然后他看到了一块石头,那上面写着:乌枫镇。 他想了想,唤来白马,指着那块碑对它说: “从今往后你就守在这里。” “如果荣承光出来了,你就和他同归于尽。” “除非我死了,除非我的血把你染红了,你都不许离开半步。” 白马变成了石头。 荣观真瘫倒在了江滩上。 他觉得他要死了。 太阳出来了,树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他走来。荣观真趴在地上,竭尽全力地支起了半边眼皮。 来的是一头山羊。 一头纯白色的山羊,踏着蹄儿轻快地走到他身边,俯下脑袋,低下身子,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尖。 蹭他的不是山羊,而是一只长了六根手指的断掌。山羊嘴里咬着那手,冰蓝色的横瞳里写满了得意。 他们四目相对。 他一言不发,它也一言不发。 山羊吐出断手,转身消失在了树丛中。 荣观真低下头,把脸彻底埋进了污泥里。 雨早就停了,这就更方便他听清水里的声音。他听见有人在哭,那声音很是耳熟,是孩子的哭声。 “好痛……” “这里是哪里……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 “好黑……呜……谁来带我出去……” “哥!” “娘!” “你们在哪里呀?我好害怕!我好害怕……我好害怕哇!!” “我好怕……” “这里好黑……有没有人能来陪陪我……” “哥哥……” 荣观真微微侧过身子,他腾出右手,按住下腹,用力捅进去,硬生生从腹中抽出了一根肋骨。 白色的肋骨化作白蛇,拖着葳蕤的血迹,慢慢悠悠地游进了江中。 白蛇很快沉到不归池底,它在丛林中找啊找,找啊找,终于在一个最黑暗、最僻静的角落找到了它亲爱的弟弟。 荣承光已经睡着了。他像颗小花生米似地蜷缩在淤泥中,白蛇游到他身边,围着他小心翼翼地虚绕了一圈。 不归池底散发出微光,不一会儿,本来在荣承光身上的符咒与长钉便尽数转移到了白蛇身上。 与此同时,荣观真长舒了一口气。 他的身体越发紧绷,呼吸越来越急促,表情却逐渐放松。 “这样就不疼了。” 他喃喃道。 “哥替你受着。” “只要……唔!只要睡一觉就好了……” “只要睡一觉醒来……你就不会有事了!” “我会想办法的。不疼的,他不会疼……你不会害怕。” “我陪着你,我……只是睡一觉,睡一觉……有什么都由我来受着就好了……全都由我……全都……哥发誓绝对不会让你难受的……承光!!!”—— 作者有话说:回忆杀就要告一段落了写得真累啊在这个故事里读者作者和角色没有一个人好受!(心满意足地擦汗) 接下来基本上不会再这么要命了! 第102章 圣心怜叹 (四) 两百七十年后, 司山海宴姗姗来迟。 人间时光荏苒,当年那一系列大灾结束后不过半年,空相山就逐渐恢复了生机。 鸟儿们衔来草籽, 焦土再度冒出了新芽。家园很快得以重建, 新造的神殿较之从前更加宏伟奇绝。 山谷中每分每秒都有新生命诞临, 山神并没有离开,祂依旧不偏不倚地庇佑着众生。 只是,人们口耳相传的名字早在悄然间发生了变化。 他们拥有了一位新的山神。 依旧循声救苦, 依旧有求必应,依旧嫉恶如仇。只是他寡言鲜语, 不再像从前的那位神一样循循善诱。 人们为他塑起金身,无论谁来到山神殿都要长跪不起,信徒们经年不断地祭祝着他的生辰, 有关于他的信仰传遍了空相山的每一个角落,前来供奉他的人几乎踏破了大涣寺的门槛,但从未有人敢直视那尊神像的眼睛。 因为, 据说, 这是一位可以直断善恶, 明辨美丑的真神。 一开始,人们口口相传,说他继承了闻音娘娘的意志。 到后来,大家都讲,空相山自古以来,也就只有荣老爷这一位山神而已。 初夏, 蕴轮谷。 山中郁郁葱葱,小喜鹊从树梢头衔来了一颗山楂。它从无果湖出发向山间飞去,大地上绵延不绝的绿意为它指明了方位。 它飞呀飞, 飞上山,飞到了洒满了粟米的窗台边。它落下来兴奋地跳来跳去,一只清瘦的手从窗中伸出,带着股坏心思戳了戳它的脑门。 “去吧。”时妙原从喜鹊嘴里接过山楂,随意擦擦便抛到了自己嘴里。 他哼着小曲儿转过身去,继续帮荣观真整理起了衣带。 今天,是司山海宴开宴的日子。 打从半个月前起,进出蕴轮谷的山道便被彻底封锁了。浓雾缭绕不绝,附近的村民都说这是因为荣老爷要设宴会友。 他们猜得其实不假,这确实是出自荣观真的手笔,而他也的确向天下山海发出了邀约。这场宴会迟来了足足有两百七十年,也正因如此,有许多神都对此十分期待,他们一方面是想和老友再聚,另一方面…… 也是想一睹这位新山神的风采。 今天场合庄重,时妙原特意穿了件惹眼的金红丝织锦长袍。他戴的饰物不多,最招眼的也就是荣观真送他的那支簪子。 荣观真的礼袍缝有压云暗纹,他虽选了低调的灰白色衣服,但有心之人一看便知做工和用材都不属凡间俗物。时妙原帮他穿衣的时候他一直在闭目养神,等时妙原收拾到佩剑了,他睁开眼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最近都去哪了?”荣观真问,“有时候早上醒了,总是找不着你。” 时妙原嚼着果子,漫不经心地说:“我啊,我起得比较早,自个出门溜达去了呗。” “半夜也不见你人。” “你管山管海的公务繁忙,我闲得发慌没事儿干,总不能一直在蕴轮谷里瞎转悠吧。” 时妙原咽下山楂,笑眯眯地问道:“怎么,老夫老妻的了,白天时时刻刻黏在一块还不够,到晚上一会儿不见就闹着要找我啦?” “咳……那倒没有。”荣观真的神情有些不自然,“我只是好奇你自己走能到哪儿罢了。” “哪儿都能到呀!山里江边,田间地头,散步游泳,跟小鸟儿聊聊天,找小花叙叙旧,我能做的事可多了去啦!” 时妙原整理好三度厄的剑穗,捏了捏荣观真的脸蛋:“好了,两三千岁的神了,怎么还要为这种事情苦恼?要是传出去了都得让人笑话,咱们英明神武的荣老爷这辈子怕过啥呀,对吧?” “我怕你不见了。”荣观真小声说道。 “我不见了?我有胳膊有腿有翅膀的又不会走丢,难不成……你要打个笼子给我关起来吗!” 时妙原故作惊慌地捂住了胸口:“我好害怕哟!荣老爷要娇藏金乌啦!” 荣观真白了他一眼。他起身拿起三度厄,在快到门口时突然停下,从一旁的置物架上取下了一件明黄色的垂地披风。 “怎么,你想穿这件?”时妙原上下打量道,“感觉它跟你衣服的颜色不太搭呢……哎?” “你脖子上有东西。”荣观真把披风搭到时妙原身上,仔仔细细地为他系好了绳结。他说:“被看见了不太好。” 时妙原摸了摸自己的喉结。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确实遍布着大大小小许多红痕,和好些咬得极重的牙印,它们有的是昨夜留下来的,还有些今天早上才刚刚出现。 荣观真说得对,要是不稍微遮上一点,给那群活了好几千年的老山老水看见了,指不定还要要传出什么惊天动地的闲话来。 他和荣观真的关系鲜有人知,他们多年来闭门不出是一方面,至于另一层原因么…… 时妙原打趣道:“荣老爷真是小气,自己是看够了,轮到别人可就一眼都不多给了。” 荣观真不置可否:“你想给他们看吗?” “那可不敢。不就是件披风么,我穿就是了。”时妙原撩起披风骚包地转了一圈,“怎么样,好看不好看?这样出去不会丢你的人吧?” 荣观真低下头,在他唇边轻轻咬了一口。 “差不多意思吧。”他盯着时妙原嘴角的咬痕说。 时妙原好气又好笑:“你真的……你是狗吗?行了行了!你手摸哪儿呢?别磨蹭了,我们快到大涣寺去,宾客们应该都到得差不多了。” 两百七十年时光如弹指一瞬,这次受邀参加司山海宴的神明,和前几次比基本还算是同一批。 不过,非要说变化的话那倒也有。比如,原空相山山神荣闻音身死魂消,她的坟墓在觅魔崖边上的一处小山沟里。再比如,仙云河与木澜江的水神此次是要缺席司山海宴了,因为这两条河在近几年被彻底并入了东阳江。 而至于东阳江水神荣承光……他自多年前那场大灾之后便失踪了,就连时妙原去问他的动向,都被荣观真打哈哈糊弄了过去。 重建后的大涣寺更加雄伟,今日的饮宴会设在广场上。各路仙人齐聚一堂,笑谈灵音不绝于耳,菩提果们四处穿行、斟酒添茶,一阵湖风吹来,恍然间让时妙原觉得回到了两千年前。 荣观真一出现,就吸引了在场所有宾客的目光。他大踏步走向主位,快要入座之时,他发现时妙原正在往宴席的外围走。 “你要去哪?”荣观真叫住了他,“你不跟我坐一起么?” 时妙原指着后方说:“我坐下边就行。” “我想和你挨着。” “吃完饭我就来找你。” 时妙原步履轻快地走到长席最尽头,挑了个离荣观真最远的空位坐了下来。 他身边十分冷清,只坐着个眉眼十分青涩的小神仙。他身着白衣、腰配长剑,生得英俊明朗,恐怕是哪家主神带出来见世面的护法。 小神仙可能是初次来到这种场合,一直紧张得直咬指甲。 时妙原看他太害怕,便斟了杯酒递过去,他问:“小兄弟,挺面生啊,你是打哪儿来的呀?” “啊?你!哦,不好意思,谢谢谢谢!” 那青年手忙脚乱接过酒,闷了半杯才想起来道谢,他一抬头就看见时妙原对他笑,脸轰地红透了半边。 “我,我……那个,我是……我是从净界山来的!”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叫穆守,是是是,是我爹的护法!” “哦,原来是穆元沣,穆老爷的儿子呀。” 时妙原点了点头。他支着胳膊,皮笑肉不笑地对穆守说:“我和你父亲算是有些交情的,他今天也要来,对吧?” “是的!他正在来的路上了,他要我先来认识认识宾客……敢问阁下尊姓大名?”穆守小心翼翼地问,“我从前似乎没见过您,您也是山神么?” “嗯……我啊……” 时妙原漫不经心地晃了晃酒杯。 宾客大多已经入席,荣观真身边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一直在忙着应酬,只是眼神有意无意地往时妙原这边瞟。 其他神也同样在观察时妙原。他们的表情很是微妙,零零碎碎的议论声传到时妙原耳朵里,他不出所料听见了“晦气”两个字。 “这死乌鸦,到底要在人间逍遥到什么时候?” “嘘!小声点儿。我听说他心眼可小,别给他听见了报复咱们。” “我就要大声说!要不是他招灾,荣闻音怎么会死得那么惨?一天天的不在他那鸟窝里安分待着,成天上空相山来干什么事情!” 时妙原将嘴唇贴到杯边,轻声道:“我没有名字,我就是个给荣老爷打下手的小喽啰罢了。” “哎?”穆守微微一愣,“那,那我应该怎么称呼您呢?” “你随意,这个不重要。倒是你,小穆护法,我想问问你,你平时在山里都做些什么呀?” 时妙原凑到穆守身边,笑眯眯地问:“我好久没见过新神仙了呢,你是近些年才生出来的是么?啧啧啧,真年轻,和我这种老东西完全不一样啊。” “哦,我确实年纪不大!也就才四五百岁而已!” 穆守微微坐直了些许,他像回答师父问话般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的话,我平日里就练剑,修行,替我爹处理一些魔物,然后浇浇花,养养树,偶尔雕些石刻什么的!我家里有个弟弟,一直吵着要过来参加宴席,不过他还太小了,这次就没带上,哈哈。” “哦?你有弟弟?” “是呀!他叫穆敬,前年才刚出生,还是个小不点。我说这儿人多,不方便带他来,他还闹了一通。” “带这么小的孩子,那你可真不容易!毕竟做哥哥就是很费心思的呢。”时妙原感慨几声,话锋一转道:“哎对了,你说你擅长雕刻,你平日里都爱刻些什么?” “嗯……不能说擅长,但我娘确实夸过我手巧,刻出来的人就像真的一样。”穆守腼腆地说。 时妙原眼前一亮:“你会刻人?” “对。” “那小穆啊,我有一事相求。” 时妙原说着,又坐得离穆守更近了些。 他眨巴着眼睛说:“我最近正好有这方面的兴趣,只是没有师父引路,难免不得其法,穆护法可方便教一教我?” 他离得太近,穆守一时间不知道该看向哪里,他眼神飘忽、吞吞吐吐地说:“可,可以是可以!但我其实没有那么厉害啦!我只是……” “哎,别谦虚嘛!”时妙原玩闹似地推了推他的肩膀,“你练习得多,经验丰富,怎么也要比我强呀。我看这样,等下宴席结束了,你就来教教我吧!” “但是……”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教的。” 时妙原在口袋里摸摸索索,掏出片金色的羽毛塞进穆守手里:“瞧,金羽!当然啊这个不是我自个的,但它可是实打实用金子做的。这个送你了,就当是你教我雕刻的报酬,怎么样?” 荣观真猛地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老荣:你!在!给!谁!送!羽!毛!呢!!!!QAQQQQQQ 没有那种狗血的第三者剧情,只是点小小的误会和情趣。 第103章 体舒心明 (一) 荣观真起身突然, 直接给一个扒在他身边套近乎的水神撞了个底朝天。 那老神仙躺在地上哎哎哟哟地叫唤了老半天,荣观真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朝时妙原的方向走了过去。 “喂!妙……” 他正要开口唤他, 山门处忽地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喧哗声。众神纷纷侧目望去, 只见穆元沣坐着九台灵轿, 穿着大红神袍,头顶碧玺金冠,喜气洋洋、大摇大摆、锣鼓喧天地抵达了会场。 轿子一放, 抬轿的小灵猴登时一哄而散。穆元沣掸掸神袍,优雅下地, 慢慢悠悠踱到荣观真面前,对他骄傲地扬起了下巴。 “哟,观真啊!”他中气十足地喝道, “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客气,怎么看我来了, 你还要亲自起来迎接不成!” 卷轴被缓缓收起, 其中复现的影像也随之消失不见。 时妙原扶着洞壁缓缓站了起来。他在地上坐了太久, 血液流通不畅,起身的时候崴了一下,关亭云立马扶住了他:“你没事吧?” 他摆手道:“还好。” “真的吗?我看你脸色好差,是不是受的刺激太大,要不要先去休息休息?” “我没事,我能受啥刺激。我只是坐太久了, 站一站就好了……倒是你,亭云。” “嗯?” “你们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 时妙原一跃而起,围坐在他身旁的小东西们也随之仰起了脑袋: 其中有关亭云和关居星, 有荣承光和他的金蛇,甚至还有一颗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正抱着金蛇的尾巴擦眼泪的菩提果。满打满算,竟足足有五种智慧生命体之多! “啊?你问我们吗。”关亭云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承光叔说你一个人进了寻香洞,他怕你想不开,就,就喊我们一起跟着进来了,哈哈……” 时妙原啪地捂住了脸颊。 不可理喻。简直完全不可理喻! 打死他也没有想到,荣观真竟然在寻香洞里给他留了这么一段回忆。 他更没有想到的是,自己才刚开始看没多久,这洞里就莫名其妙多了许多观众。小护法们和荣承光潜入得悄无声息,以至于快看到最后了他才意识到他们的存在,若只是有人在这看就算了,最荒谬的是金蛇和菩提果——说起来菩提果不是已经都死光了吗?为什么这里还会有一颗啊!! 时妙原感到了一阵史无前例的窘迫:本来追忆往昔就不免有些尴尬,现在还一不小心和这么多人看完了自己年轻时候和荣观真的恋爱史,这要让他把老脸往哪搁! ……也不知道荣观真是以怎样的心情,把这些回忆存放在石人里的。 卷轴里还剩下一小部分内容,据时妙原估计,应该正好够记录到两百七十年前的司山海宴结束为止。 那段回忆对他们而言同样刻骨铭心,也正因如此,他现在是一点也不敢再看下去了。 时妙原迅速收起卷轴,关居星见状立马急了眼:“哎哎哎,后面还有东西呢,咱们不看了吗?” “看什么看?你当我这电影院呢?”时妙原没好气地说,“老子今天歇业了!打烊了,都给我滚!小心我收你们票钱!” “啊?那你能不能后面发生了什么呀!那个穆元沣到底死没死!我真的好想知道啊!” “死了,死透了!你俩平时是不是根本不看新闻啊?净界山神早八百年前就换人了!” “死了吗?那太好了!”关居星原地欢呼了起来,“是老爷杀的对不对?我就知道老爷肯定是不会放过他的!哎,那金鸡哥哥,我还有一个问题,你当着老爷的面和别家山神调情,后面是不是肯定要挨他揍了?” “什么叫金鸡哥哥?老子是金乌啊金乌!荣观真以前没教过你们认字吗?!”时妙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把关居星从地上揪起来,气势汹汹地教训道:“小孩子家家别打听大人的事情,什么叫调情啊?话别讲那么难听好不好,我当时是真心实意想向他请教问题的啊!” “请教问题?我看未必吧……”关居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说,“我看当时那个情景,老爷的鼻子都要被气歪掉了!” “……”时妙原一时语塞。 他回忆起荣观真那时的表情,确实,并没有比关居星形容得好到哪里去。后来发生的事他当然也还记得,只是……那就不是小孩子该听的东西了。 他咳嗽两声,把关居星放下来,一板一眼地训道:“你小子能不能别整天不务正业?一天到晚的就知道八卦取乐,好好干点正事儿去不行吗?” “可我们的正业就是服侍老爷啊……”关居星的眼中泛起了泪花,“现在老爷没了,我们也去不了大涣寺,除了在这儿看点东西怀怀旧,我们还能干点啥啊……” 眼看他就要开嚎,时妙原赶紧把他和关亭云往外面推:“行了行了!别给我鬼嚎!我累了,我要睡觉了,你俩快去给我烧桶洗澡水,然后再把床给铺好,毛绒玩具都给我摆放整齐了听到没有!我今天要跟小毛鸟睡觉,要是没准备到位,你俩今晚就在草丛里休息吧!” “哎哟,我不要睡大草地!” 关居星和关亭云撒腿就跑,菩提果也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追了出去。不一会儿,黄姜花丛里就只剩下了时妙原,荣承光,还有那条被哭得尾巴直往下滴水的金蛇。 金蛇像条大围脖似地挂在荣承光肩膀上,它的表情淡淡的,有一点委屈,但不说。 时妙原把卷轴收起整好,忙活了老半天见他俩还没有要走的意思,无奈地问:“咋了,祖宗,你也要一起睡觉吗?” 荣承光谨慎地向后挪了几厘米:“婉拒了哈。” “那你怎么还赖着不走?” “我在思考一件事情。” 等到亭云和居星彻底走远了,荣承光才接着说道:“我在想,当初死在山神殿里的那两个小孩……那对被你和荣观真从废村里救出来的兄弟,应该就是他们两个吧?” 时妙原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嗯,看样子是的。”他耸耸肩,将卷轴摞好绑起,顺手清理起了地上的石人碎片。 等到收拾得差不多了,时妙原站起身来,略有些怀念地说:“当初,荣观真把他俩的魂魄暂时存放到了小狮子里,他本来准备之后找时机放他们出来修炼,但那时这俩孩子伤得太重,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宿体,就这么一直拖延了下去……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我猜,荣观真应该也就是前几年才把居星和亭云放出来的。” “说来也是,毕竟我之前也从没见过他们。” 荣承光望着小护法们消失的方向,出神地说道:“观停云,观居星。该怎么说呢……他还挺会起名字。” 时妙原咧嘴笑道:“这名字是不错,至少比那升升降降的好多了。说实话,这次复活回来,我才发现荣观真对小孩的容忍度居然那么高。亭云和居星一吵,我就感觉一个头两个大,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能把这俩混世魔王拉扯到这么大的。” 说到这里,他脑海中不免浮现出了荣观真身穿粉围裙、头顶厨师帽,一手抱着一个孩子往他们嘴里塞宝宝辅食的画面。如果要为这幅画起个名字的话,他认为应该是:恶魔奶爸怜子图。 荣承光似乎也和他想到了一块,他恶寒了两下,赶忙转移话题道:“不过看样子,亭云和居星应该都不记得从前的事情了。” “那就再好不过了。”时妙原点头道,“不记得才是好事,只有彻底忘记过去才能再入世,才能有力气继续活下去。” “也许吧。但作为一个确实忘了很多事情的人,我觉得比起舒舒服服地遗忘,还是痛痛快快地记住要来得更好些。”荣承光说。 时妙原不屑地说:“谁在乎你怎么想啊。” 荣承光并不在意他话里的讽刺。他抬头望向洞顶,盯着那片由夜明珠点缀成的星空感慨道:“这么一想,舒明应该也是前两年才聚气成灵的。舒明,舒明……这也是个好名字啊。体舒意匀,身清心明,看来,他很喜欢那个孩子。” 时妙原冷笑了一声。 “喜欢又能怎,名字好又如何?还不照样是个专坑亲老子的白眼狼。”他朝天空翻了个重重的白眼,“那小子是又舒又明了,荣观真还被人放在庙里当摆件用呢。连死了都不得安生,要我看,他就应该早把舒明扔了让他自生自灭去,这样一来也免得遭到背叛。你说荣观真费劲传那劳什子神位干嘛?我觉得让菩提果来当山神都比把一片真心喂给狗好!” 咔哒。寻香洞一隅传来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响动。 荣承光微微挺直了腰背,他身上的金蛇也抬起头来,警觉四处张望。 时妙原和荣承光对视了一眼。 他们几乎是瞬间就达成了共识: 这里有东西。 除了他俩以及金蛇以外,这里还有来自第四个人——或者是活物的呼吸声—— 作者有话说:妙妙:幸好卷轴不播限制级画面。(擦汗) 第104章 体舒心明 (二) “哎, 话可不能这么讲。”荣承光赶忙劝时妙原,“你看,舒明从小被荣观真养大, 怎么说也得他叫一声爹。你和我哥曾经关系匪浅, 照这么讲的话, 他也应该能算是你的孩子吧?” “哈啊?这就免了吧!” 时妙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捶着后腰窝,在花丛里溜达来溜达去,像个小老头似地打哈哈道:“我啊, 当初只不过是出了颗杏儿,养舒明的是荣观真, 我可没真把他当自己家的崽子看。公鸟又下不了蛋,更何况这孩子是个小白眼狼,我可不能认他, 我就怕认了他,到时候也给我弄死球咯!” “你不想认吗?”荣承光惊讶地问,“可是, 他身上明明有你的金羽啊, 时大哥, 你有没有想过那是怎么来的哇?” “诶——哟!承光弟弟,我是想过,但没想出来名堂呀!” 时妙原拍着大腿说:“我呀年纪大,爱忘事儿,跟你哥掰扯了这么些年也没整清楚,东西呢也是放得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 金羽更不记得藏到哪里去啦!” 荣承光着急忙慌地站了起来:“这可不得了!咱要去找找么?” “怎么去?到哪儿找?哎呀呀,随缘吧~你也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依我看, 咱俩这后半辈子估计都要在香界宫里相看两厌咯。” 两人你一句,我一嘴,一边插科打诨,一边你追我赶,一边兄友弟恭,一边你再动老子一下试试看地往木廊桥走了过去。他们聊得开心,到兴头上还忍不住互相推搡两下,看起来就跟亲手足似的,感情好得不得了。 靠近桥墩的时候,时妙原向荣承光做了个手势: 你过去看看。 金蛇从主人肩头滑落,它一接触地面就隐匿了身形。荣承光完好的那只眼睛微微泛光,他垂眸沉思片刻,再望向时妙原的时候,他的表情十分错愕。 啥意思?时妙原对他做口型道。 你静观其变!荣承光狂眨眼睛。 你给我抛媚眼干嘛?注意点儿影响行吗。 我抛你个二球奶奶! 荣承光稍定心神,再度放声感叹道:“时大哥,我们可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啊!我哥他生前高低也算是个体面神,咱总不能就那样把他放寺里了吧?他若在天有灵,肯定也等着咱俩去救他呢!” “这怎么救嘛?你说说看要怎么救!”时妙原扯着嗓子喊了起来,“你哥他走得早,走得惨,连一句话都没有留,就把我这孤儿寡母的给丢下来啦——!” 他迅速绕到了桥墩后面。 时妙原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个遍:桥底下什么都没有。 “哎,人呢?”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啪嗒。一滴水珠在他脚下炸开了花。 漏水了吗? 他下意识抬头,在漆黑的桥底板下看到了两颗瞪得跟电灯泡似的眼珠子。 “我操!!!什么几把玩意儿!!!!” 时妙原尖叫一声,手一快往上扔出了好几片羽毛——哒哒哒哒!羽毛插进木桥,有什么东西扑通落下,手脚并用地从桥底飞蹿了出去。 他定睛一看:那哪是眼珠子,分明是个还没他腰高的小孩儿。那还不是别家崽子,正是满脸惊恐,浑身邋遢,撒丫子就要往洞外跑的舒明! “小东西,居然是你!” 舒明仓皇落逃,时妙原奋起直追,他本想变作鸟身,怎料金蛇顷刻显形,抢先一步拦住了舒明的去路。 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上他的脚踝,不出半秒钟功夫,舒明就被整个倒吊着提到了半空中。 “啊啊!啊啊啊啊!!”舒明受了惊吓,眼泪像个阀门坏了的小水龙头一样哗哗往外流。时妙原跑上前去,喜气洋洋地拍了拍金蛇的屁股——尾巴。 他赞不绝口:“不得了!荣承光,没想到你这么会抓小孩啊!” 荣承光得意极了:“那还用说!对付小孩我可是专业的。我不仅会抓小孩,我还会拿尾巴哄睡觉呢!” “你这么牛逼,那咋还被自个养子刀了。” “我去你哥的。” “我去你……不对,你哥去我的。” 荣承光翻了个白眼,他懒得再和时妙原多计较。后者望着在半空中不断挣扎的舒明,发出了狼外婆一般狰狞的笑声: “小兔崽子,终于给我逮着你了!我说呢怎么感觉旁边一直有人,没想到居然你小子在鬼鬼祟祟地搞破坏!” “呜……呜呜呜……”舒明扭得像条竹节虫,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 时妙原大喝道:“不许哭了!说!你是怎么进来的!是荣谈玉派你来的吗?他光杀了他弟弟还不够,还要把老子也一起做掉以永绝后患是吧!” “哇啊——!”舒明吓得涕泗横流。时妙原发现他的袍子脏不拉几的,脸上也全都是灰,看起来活像谁家黑煤窑里干活的童工,和之前那白白嫩嫩水水灵灵的模样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你……你能不能放开我?”舒明颤抖着问。 他本来就怕得不行,心中的恐惧更是在看到荣承光向自己走来时达到了顶峰。 荣承光的表情极为冷漠,他的容貌让舒明想起了某位故人。时妙原脸上的笑容退去,他眼底的愤怒令人触目惊心。 他们恐怕还在恨他。 他们当然还在恨他。 不为别的,就为他亲手向荣谈玉递出去的那把血剑。 荣承光走过来了。他越走越近,吓得舒明眼泪鼻涕直往下掉,又因为倒吊着流进嘴巴里,把自己呛得昏天黑地。 “咳……咳咳咳咳咳!你们别杀我!”他绝望地喊道,“别杀我!我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不是来使坏的!我,我和荣谈玉已经没有关系了!呜啊啊啊啊啊!” 时妙原瞥了荣承光一眼,后者心领神会地将舒明放到地上,孰料他只是稍微把蛇尾松开了一点,舒明便立刻脱身出去,手脚并用地往洞口爬去。 “还想逃!”时妙原话音未落,无数黑羽齐刷刷拦住了舒明的去路,他一回头和龇牙咧嘴的金蛇打了个照面,蛇牙寒光阵阵,舒明立刻吓软了腿,扑通一声坐到了地上。 时妙原箭步上前,把小孩从地上揪了起来。 “小东西,我劝你安分点,你要再敢逃一次,我绝对会把你捅成筛子。”他冷冷地威胁道,“我警告你,我不是荣观真,我是不会给你好脸色看的,你给我老实交代,你到底是怎么突破结界到这里来的!” 他的表情太过吓人,舒明咬着嘴唇憋了没几秒,就立刻破防嚎啕大哭了起来。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我是来给你们赔罪的!!”他哭得稀里哗啦,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是来道歉的,你们想杀我就杀吧,他死了以后我也不想活了,荣谈玉不管我了,我没有地方去,呜……你们把我杀掉泄愤吧!” “哟,我说你怎么不去大涣寺跟荣谈玉一起耍威风呢,原来是没有利用价值了,被后爹给扔了啊。”时妙原戏谑地说,“小少爷好雅兴啊,居然想起来跑到我们这破落地方耍威风来了呢。说吧,你想吃什么,烤鸟肉还是蛇羹?” “你是怎么进来的?”荣承光问舒明,“荣观真在这附近留下了结界,连我们寸步难行,你为什么能悄无声息地溜到寻香洞来?” “说话啊!你刚才不是很会哭吗!” 时妙原手一用力,把舒明拎得双脚腾空了半秒。 “我倒数三个数,再不讲话你就永远别想开口了!” 舒明正要再掉眼泪,时妙原又怒吼道:“不许流马尿!” 他硬生生把眼泪憋回了肚子里。 荣承光站在一旁,露出了十分复杂的表情。 时妙原对他小声道:“没吓着你吧?你别有心理阴影,我不是跟你哥学的,这也是我以前搁家带弟弟妹妹那会留下来的习惯。” “……那得是多以前了啊?” “也就两万多年吧。” “操。” 荣承光把那句“你这个老鸟”咽进了肚子里。 时妙原应付完荣承光,扭头对舒明说道:“等下我会把你放下来,你一不许逃跑,二不准装聋作哑,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不许搞小动作,不准干嚎不回答问题,不许哭出声音!听到没有!” 说着,时妙原把他放到了地上。舒明脚一挨地就把自己缩成了一团,他眼中蓄满了泪水,但好歹记住了不能哭出声,硬是把嘴巴憋成了水瓢。 时妙原拍拍手,道:“我问你,你身上怎么这么脏,荣谈玉是虐待你了吗?” 舒明先是猛猛摇头,然后想起来时妙原的警告,赶忙答道:“他没有把我怎么样!我是自己弄成这样的,呜……” “自己?自己在哪搞的?” “我,我在路上弄的……” “路上?!”时妙原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从大涣寺来这儿才几步路啊,你是到牛粪堆里游了个泳吗?” 舒明情难自禁地打了个哭嗝。他这模样实在可怜,再加上长得和荣观真小时候太像,时妙原一时恍惚,心里难免受了些触动。 他咳嗽两声,声线稍稍软和了下来:“告诉我你是从哪儿来的吧,你放心,我不会打你。” “说吧,这里都是你的亲人,我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荣承光附和道。 舒明犹豫再三,小声嗫嚅道:“贡嘎……” “哦,是荣谈玉带你来的吗?”时妙原一想,也是,荣谈玉在四十九天前就来了大涣寺,他有法术加持,带个小孩随意穿梭肯定绰绰有余。 出乎意料的是,舒明竟然摇了摇头。 他说:“我自己来的。” “哎?” 时妙原先是一愣,紧接着,他心中升起了一股不妙的预感。 他上下打量着舒明:“你是怎么……自己来的?” 舒明低下了头,时妙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恰好看到了两根从鞋缝里露出来的小脚趾。 时妙原大惊失色:“你不会是从青藏高原走过来的吧?” 舒明再也憋不住,肩膀一抖一抖地啜泣了起来。 “当初……当初你们离开以后,我就被荣谈玉关到了慧师洞里。” 他一边抹眼泪,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我被他关了好几天,等到贡布达瓦走了才想办法逃出来……我出来以后,周围哪里都已经没有人了,我找不到人问路,我,我走了好久,才走出克喀明珠山……才来到这里……我到了大涣寺,我到山神殿门口,然后,我就看到了他!” 舒明说到伤心处,登时又放声大哭: “我看到荣观真了,我看到了他身上的伤,他是被我害死的!全部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错信了荣谈玉那龟孙,荣观真他就不会死!如果不是因为我,大涣寺也不会变得那么乌烟瘴气!我知道你们一点儿不想看见我……可是我……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作者有话说:舒明虽然现在是个小哭包,但长大后说不定会像他爹一样变成大猛1呢[好的] 第105章 体舒心明 (三) “啥玩意儿?你说你是从青藏高原徒步走到蕴轮谷来的?!”荣承光大受震撼:“我了个铁脚啊!” 时妙原也目瞪口呆。 克喀明珠山位处西南边陲, 就算是到空相山西翼也得走个十天半个月的,更别说蕴轮谷远在东南沿海,这两个地方直线距离都有四千多公里, 舒明这孩子, 居然就这样走过来了吗? “你……不是, 你就没想过,路上坐个车,搭搭飞机什么的啊?”时妙原颤颤巍巍地问。 舒明吸了吸鼻子:“我没有钱。” “呃。” “也没有证件。” 好吧, 这理由时妙原完全能够共情。 “然后,我也不认识人, 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坐上飞机。”舒明一边擦眼泪,一边说,“白天外面人多, 我就找个地方躲起来睡觉,等天黑了我再走,一晚上能走好几十里路呢。要不是不能连天带夜地走, 我肯定半个月前就到了!” 他说着说着, 竟有些得意起来了, 就是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和他那小骄傲的表情很是不搭。 荣承光望着时妙原说:“这小东西还挺会自夸的。” 时妙原心生警惕:“你看我干什么?” “没,我只是觉得他这个性格和我哥不像。也不知道不随谁。” 时妙原恶狠狠地剜了荣承光一眼。他走到舒明面前,先是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给他擦干净了眼泪,然后, 他命令道:“坐下,把鞋脱了。” 舒明一一照做。 他穿的是最朴素的布鞋,虽然脚趾头露了两根出来, 但好歹皮没有给磨破。 时妙原这才松了口气:想来也是,这孩子年纪虽小,但多少算是由蕴轮谷的灵气滋养出来的小仙儿。不说别的,就凭他身上那根金羽,他要是能受半点伤,时妙原都能把荣观真名字倒着写。 但即便如此,一想到他走了这么远路,自个在路上风餐露宿不说,就连每天能在哪儿落脚也不知道……时妙原就算对舒明再有意见,也是一点火都发不出来了。 他叹了口气,说:“下次别再这么莽撞了。脑袋笨笨的,哪天走丢了可怎么办。” 舒明嗫嚅道:“对不起。” “再让我听见你道一次歉,我就把你给扔到大涣寺里去喂羊。” 确定这孩子身无大碍之后,时妙原又问:“不过香界宫外边被设了结界,连我都出不去,你又是怎么进得来的?” “是……是它带我来的。” 舒明摊开了手掌。 时妙原虽然心中早有预料,但看清他手心的东西时,还是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果然是金羽! 他的羽毛,如假包换的复生之宝,柔软又灿烂地悬浮在半空中,一如往常般散发着令人安心的光辉。 时妙原咽了口唾沫,他甚至感受到了久违的温度,可当他向金羽伸出手,它却立刻化作光点融入舒明手心,就好像它们才生来就是一体的似的。 “这东西,你是打哪来的?”时妙原紧张地问。 “具体的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我一出生就有金羽了。”舒明望着自己的手心出神地说:“荣观真告诉我,这是你送给他的礼物。” 时妙原的表情空白了一下。 “……你在开玩笑吗?虽然我之前就听过这个说法,但……不是,我送给他的?我怎么可能这么做!” 他整个人跳了起来:“这不对吧!舒明,你确定你没听错吗?这明明是我的东西,为什么会落到荣观真手里?虽然我确实不记得我把金羽都藏到哪儿了……但你说我给了荣观真,你知道这话有多荒谬吗?不管再怎么说,当初也是他一意要处决我的啊!” 舒明静静地看着时妙原。 他的神情哀伤,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符合的成熟。 “正因如此,我之前才说,你好像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他缓缓说道,“你不仅忘了你做过的事,你也忘记了,他……根本就不是你的杀身仇人。” “你根本就不是被荣观真杀死的。” 时妙原彻底失语。 荣承光也有些惊讶,不过,看他的表情,好像对这个论调并不是很意外。 “什么叫,我不是被他杀的?”时妙原结结巴巴地说,“那什么,舒明啊,虽然我知道,我很清楚荣观真他对我确实还有感情,虽然我现在也一点都不记恨他了,但你要是说,处决我的另有其人,你还说我忘了我做过的事情?我是失忆了吗?我……你把话给我说清楚点!” 他捏住了舒明的肩膀:“你们所有人都给我打哑谜,现在我正好问问你!我死去的那九年荣观真到底做了什么,他不在这里,你放心大胆地说!” 舒明摇头道:“更多的我不能说了。” “你啥意思?你自己起了个头,要我在这猜吗!” “荣观真不让我说。”舒明缩了缩脖子,“他告诉过我,如果哪天我能够见到你,一个字都不要提他所经历的事情。我知道你很好奇,但我想,他可能是希望能自己亲口对你这些事。” 时妙原彷徨地张了张嘴巴。 “亲口……对我说……这对吗?” 他喃喃道:“这话说的,怎么就好像,他笃定了我一定能复活似的?” 而且,荣观真现在也已经死了。 他要怎么亲口告诉他真相? 舒明闭口不言。 很明显,从他嘴里是绝对不可能得到答案了。 时妙原深呼吸数次,强行将心跳平复了下来。他冷静地说道:“你既然不说,那我就自己去找他。你能突破香界宫的结界是吧?带我出去,我要去大涣寺把他给抢回来。” 舒明再度否决了这个提议:“这个我也做不到。金羽虽然为我打开了通道,但这是单向的,我只能自己进来,想出去就找不到办法了。我已经在这儿晃了好多天了……我,如果有得选的话,我也是实在不想再打扰你们的。” 一想起在外漂泊的那段时日,他的眼里又泛起了泪花。 谈话彻底陷入了僵局。 时妙原恍恍惚惚,脑子里翻来覆去什么东西都有。荣承光站在一旁不发一语,金蛇又爬到了他的肩膀上。蛇尾甩来甩去,像小猫尾巴一样扫着主人的胳膊。 “别闹,聊正事儿呢。” 他捏捏金蛇的尾巴,转头一看,发现舒明正在偷偷看他。 荣承光见状挑了挑眉,他正想问话,忽然意识到了原因所在。 他跟荣观真长得很像。 舒明看他的表情,分明充满了愧疚。 这倒也正常,毕竟,从他的角度来看,荣观真的死确实和他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当然了,没有人会真的把责任归咎到舒明头上。即便是时妙原,也不过是在刚见到他时虚张声势了一下而已。 该死的究竟是谁,他们全都心里门清。 荣承光思索片刻,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颗话梅糖,弯下腰塞到了舒明手里。 “给,拿着,这个甜的,好吃。”他摸着舒明的脑袋说,“这是我以前给家里小孩备的,不过现在我也就只有这么一颗了,再多也没有了。” 舒明怯生生地瞟了时妙原一眼。荣承光见状戏笑道:“吃吧,你老娘心胸宽广,不会连小零食都要管你的。” “……算了,没关系,你吃吧,这可是你叔好不容易凑出来的。”时妙原叹了口气,阴阳怪气地说道:“只是他公司刚破产,身上连半个子儿都没有,老婆也跟人跑了。你要是爱吃我再给你买,可别向他多要,你叔他现在就算去公园举着牌子相亲,人也都不带看他一眼的。” 舒明接过了话梅糖,他一开始只攥着,不吃。过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才小心翼翼剥开糖纸,伸出舌尖舔了一口。 然后又一口,再一口。不出三秒,他把话梅糖整颗咬碎吞了下去。 “……荣观真咋养的啊,怎么感觉这孩子跟没吃过好东西似的。”时妙原嘀咕道。 等舒明吃完了糖,他拍拍他的后背说:“行了,走吧。” 舒明浑身一僵。 他小声问:“走去哪?” “还能去哪?去你该去的地方啊。”时妙原叉起了腰,“你不会准备一直在这儿呆着吧?” “哦,哦……好的好的。”舒明连连点头。他把鞋子穿好,衣服扯扯理整齐,又拿袖子擦干净了鼻涕,就准备往洞口走。 时妙原一把扯住了他:“你不认识路吗?那是出口!” “哎?我不就是该出去的嘛?”舒明露出了迷茫的表情,“我得出去找个地方呆着……” “这大晚上的跑外边去,你是准备熬猫头鹰吗?”时妙原没好气地指着洞里说:“卧室在那边!笨蛋,你今晚跟我睡,就算有别的要紧事,也等明天再聊好了!” 舒明傻眼了。 时妙原看他这呆样,再也绷不住脸,哈哈大笑了出来。 “好了!不吓你了,看你这脆弱的样,一点儿也不像能担大任的样子,也不知道荣观真怎么能选你当山神的。” 他揉揉舒明的头发,无奈又好笑地说:“你跟我来吧,身上脏得能养蚂蚁,我先让亭云他们给你打点热水,带你去洗个澡得了。” 不等舒明反应,他就把他抱到了怀里,荣承光也起身道:“那我也走了,我就在外边,有什么事儿嚷一嗓子就行。” “成。不过你睡哪里?” “树上。” “牛逼,看不出你还是会上树的品种。” “舒明,拜拜哦。”荣承光和蛇尾一起对舒明挥了挥手。 舒明害怕地把脸埋进了时妙原肩膀上,过了好一会儿,等荣承光走了,他才小心翼翼地问:“你真的不赶我走吗?” “我为什么要赶你?” “因为我……做错了事。” “哦,那确实。你是坑死了荣观真,但这跟我其实并没有直接关系,你没有害我,所以我没有资格指责你。” 舒明吸了吸鼻子。 时妙原托着舒明的屁股,带他走向了寻香洞深处。 他说:“你年纪小,不懂事,分不清谁对谁错,也搞不明白谁是真正对你好的人,这是正常的。你对不起荣观真,你应该向他好好道歉,也确实该受到一点责罚,但我想……” 前方道路略微变窄,时妙原腾出一只手护住舒明的后脑勺,带着他穿了过去。 “但我想,以荣观真的性格,如果他现在还在的话,估计也就最多说你两句而已。你是他养的孩子,他那也就嘴上凶一点,他不会不原谅你的。” 舒明攥紧了他的衣服。 肩上传来一阵濡湿,时妙原摇摇头,继续往卧房的方向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小鸡妈妈带孩子就是恩威并施。 承光叔:哟小侄子萌萌,投喂之! 荣承光是真的很喜欢小孩(笑) 接下来就是努力复活老荣,很快了! 第106章 体舒心明 (四) 洗澡的时候, 舒明隔着浴帘,对时妙原讲起了他和荣谈玉之间的事情。 故事本身并不复杂,舒明说, 当初在他藏金羽洞里和时妙原分别之后, 就离开香界宫, 跑到了蕴轮谷周边游荡。彼时荣观真似乎无暇对他进行关照,而荣谈玉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他告诉舒明,他有办法可以让荣观真脱离心魔, 让他不要那么痛苦,帮舒明摆脱继任山神的阴影。舒明信以为真, 就这样跟着荣谈玉到了克喀明珠山。 “他说,我的血融合了荣观真的神力和金羽的力量,可以治愈心魔。”舒明扒着水桶的边缘轻声说道, “我虽然心里有过怀疑,但看他说得信誓旦旦的,而且还是荣观真的哥哥, 就还是选择了相信他。我……唉。我还是太笨了。” 时妙原一言不发。 他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其实, 他关心的倒不是舒明的血有什么作用, 而是……荣观真究竟在因何而痛苦? 想到这点,时妙原自嘲般地笑了出来。 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还能是为了谁呢。 他抱着为舒明准备的换洗衣物,陷入了长久的恍惚。 说起来,这些小衣服还是他四处翻箱倒柜从荣观真以前的屋子里找出来的。 那间卧室他曾住过,所以找起东西来还算是轻车熟路。衣柜尘封已久,一打开他就看见了很多荣观真用过的旧物。 其中有小孩儿穿的虎头鞋, 有小帽子,以及各式各样的手缝布偶。山神没有童年,荣闻音却十分热衷于打扮自己的儿子, 不论是荣观真还是荣承光,小时候都穿得漂漂亮亮、整整齐齐的。想来,荣谈玉从前大概也应是如此。 荣谈玉……荣谈玉。 时妙原实在是不明白。 到底有多大的怨念,可以让他对荣闻音、对自己的手足兄弟痛恨到如此地步。 是因爱生恨吗?除了这个好像也没法解释了。又或者那不是爱……只是被伪装成不舍的执念而已。 “我洗完了。” 舒明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地从帘子后走了出来,他穿着荣观真小时候的褂子,脸洗干净以后,眼睛又大又圆,脸蛋还很粉嫩,看得时妙原是心花怒放:“哎呀,这么穿好可爱哦。” 他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该树立威严形象,便赶忙咳嗽道:“嗯,可以!那什么,头发擦干净,我带你去卧室。” 舒明小声问:“我今晚睡哪里?” “当然是和我一起睡荣观真的房间,”时妙原把他抱了起来,“不过还有两个小家伙要来,你别嫌他们烦就行。” 关亭云和关居星已经早早地等在了卧室里,他们听说有新的朋友,在烧水的时候就兴奋得差点摔进炉子里。荣观真从前将舒明藏得太好,就连这两位常住香界宫的护法,也都是第一次和他打上照面。 “你好呀,小明,你好!”他们兴奋地绕着舒明直打转,“你真好,你长得好像金乌叔叔呀!” “啥玩意儿?像我?”时妙原正铺着被子,听到这话眼珠子都快掉了下来:“你们且再看看呢?他明明和荣观真长得一样啊!” “啊?是吗?可我觉得不像老爷,小明他完全就跟你是一个模子生出来的!”关居星指着舒明说:“你看!他的眼型特别像你!嘴巴也是!亭云,你说是吧?” 亭云严肃地眯起了眼睛:“对的,虽然乍一看五官很像老爷,但是从气质上来说,还是更像鸡……不是,鸟大人多一点。哎呀,具体我也不好说,这个其实就是我的个人感觉而已!” 时妙原愣了一会儿,扭头对舒明说:“你有没有觉得他在骂你?” 舒明吐了吐舌头。 几个小孩子们又玩闹了一阵,就被时妙原一个接一个塞进了被子里。 关居星和关亭云一钻进被窝就嘀嘀咕咕开始咬耳朵,时妙原懒得管他们,他给舒明掖好了被子,就自个儿抱了只白马玩偶发呆。 宝镜就在手边,他拿起来一看,大涣寺里伸手不见五指,山神殿依旧闭门亮灯。 时妙原摇摇头,他刚把宝镜放下,就听见关亭云叹了口气。 “唉……” “怎么了?唉声叹气的。”他问,“晚饭没给你吃饱吗?” “没,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 “我就是想老爷了。”关居星一边说,一边悄悄打量时妙原的表情。 见他没有异样,他才接着说:“我已经,好久好久没见到老爷了哦。” “上次见他,好像还是刚从慧阳回来那会儿。”关亭云嘀嘀咕咕地说,“后来你们就去雪山了,早知道我也跟你们一起去,说不定还能帮上点忙呢。” “他走之前说要给我带牦牛干的回来的,结果还不是什么都没有。”关居星用被子蒙住脸,“坏老爷,大骗子。” “行了,你俩别叽叽咕咕的了,他现在要是真给你带牦牛干回来,你到时候又该叫了。” 时妙原把被子扯好,一个个数落道:“睡吧,今天都该累坏了。有天大的事,也等到明天再说。” 关居星和亭云又自个蛄蛹去了。时妙原捣鼓了一会儿宝镜,横竖看不到有价值的画面,干脆也准备吹灯。 就在这时,他发现舒明一直在直挺挺地躺着。被褥柔软如云,他像是刚被人从土里挖出来的僵尸。 “你这是睡觉的姿势么?”时妙原问。 舒明眨巴眼睛道:“是……的吧?” “放轻松点儿吧,我都跟你讲了那么多好话了,难不成你还担心我会把你给吃了么?”时妙原张开手臂,对舒明说道:“过来吧,来给老子抱抱。” “哎?” “你不想抱抱吗?” 舒明立马像毛毛虫似地挪了过去。 “凑近点儿。”时妙原催促道,“离这么远,你搁这跟我发射信号呢?” 不等舒明反应,他将他一把搂到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拍起了他的后背。 “怎么样,荣观真是不是从没这样哄过你睡觉?”他笑着问,“我一看就知道那家伙完全不会带孩子。你跟着他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 说着,时妙原拿来几只毛绒玩偶围在了两人身边。柔软的囚笼将他们团团围住,舒明本来还有些僵硬,不一会儿身体便放松了下来。 他的眼皮子开始打架。半梦半醒间,他听见时妙原问:“暖和吧?我跟你讲,你现在可是在抱太阳。” “嗯……”舒明迷迷糊糊地说,“热热的,真的很舒服哎。” 关亭云和关居星巴巴地凑了上来:“我也要抱。” “你俩咋还没睡?去,去!边儿呆着去。”时妙原挥手驱赶道,“我就俩胳膊,多的抱不了了了!” “啥呀,金乌不都有三条腿么?你把那条也变出来不就得了。” “那像什么样子,别闹!” “你不要偏心嘛——” “不许吵!” “求求你了嘛,金乌大人!”关居星眼泪汪汪,“我也想和太阳抱抱!” 时妙原一时语塞:“你们……算了!来吧,操。” “耶!” 仨小孩两左一右,一起被时妙原圈进了怀里。时妙原仰面朝天搂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不是……我这样跟老母鸡有什么区别啊?” 耳畔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艰难地抬起头来,发现菩提果居然也来凑热闹了。 它在床边使劲儿蹦跶,只可惜腿太短了,不论如何努力也上不来,急得满头大汗。 时妙原想想,趁小孩子们不注意多变了只手,让它沿自己的第三条胳膊爬了上来。 舒明突然睁开了眼睛,他看见菩提果,惊喜地喊了一声:“你来啦!” 菩提果凑到他跟前,把自己的脑袋拱到了舒明手里。 “你跟它是不是挺熟的呀?”时妙原想起来,这果子好像就是当初引他去见舒明的那颗。只是他左看右看,都瞧不出它有任何特别之处。 “嗯,对,我刚出生就认识它了。”舒明戳着菩提果的脸蛋说:“它叫小红。” 时妙原面露难色:“你管白果子叫小红?这是什么你们老荣家人独有的癖好吗?” “啊……这个啊,因为我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它还是红色的。” “怎么的,你是给他涂漆了吗?” 菩提果跳下舒明的手心,在他身边找了个地方乖乖躺了下来。舒明有些困了,他的眼睛一眨一眨,声音也变得模糊起来。 “我……倒是不知道具体原因啦。我只是记得,我刚认识它的时候,我才刚出生。我的身边,到处都是火红火红的颜色。” “天是红的,雨是红的,香界宫的房顶是红的,小红它……当然也是红的。” “唔。”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就看见……” 香界宫内血流成河。 “呼……呼……” 舒明惊恐地跌坐在地上。 他才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甚至还没学会行走,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天是黑红色的,地上全都是血。菩提树表面满是脓疮,有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树下,他全身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他的背影是红色的,双手是红色的,红在他身边蔓延,他脚下散落着无数鲜红的新果。 “这是第几次了?”他自言自语道。 “为什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舒明往后挪了半步,那男人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他的脸上蒙了一层红纸。 他“看见”舒明,先是茫然了一瞬,然后惊喜地笑了出声。 “啊,你是小杏子吧?” 他向舒明走来,不顾他的惊恐,把他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天上开始下雨,这是一场没有温度的血雨。 舒明开始发抖。 那人紧紧地搂着他。 “没想到……你居然会在这种时候出现。”他欣喜地说道,“我还以为,你会一直是杏子呢。” “你长得好像他啊。” “舒明。” 男人轻轻地拍打着他的后背。他的红沾到他身上,留下了许多许多个鲜明的掌印。 “舒明,这个名字好,你就叫舒明吧。” 男人一边安抚他,一边轻声说道:“这个名字好,这个名字听起来会过得很开心。你应该开心一点,我会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你的。舒明,我老早……老早就想好要给你取这个名字了。” “舒明,舒明。” “舒明啊,你……” 荣观真抚摸他的头发,满怀期待地问道: “好孩子,既然你来了……你总该有办法杀掉我了吧?” 第107章 万愿皆允(一) 舒明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不知道亮没亮, 毕竟在洞里分辨不出昼夜。 身边人倒是都还没醒,亭云直挺挺地躺着,关居星有半边身子睡掉到了地上。 小红正窝在居星原本躺的地方打鼾, 至于时妙原——舒明艰难地扭过头去, 发现自己正被他正紧紧地搂在怀里。 时妙原搂得很紧, 身上被接触到的地方暖洋洋的,像被太阳晒透了的干稻草团儿,好像还给他捂出了点儿汗。 “呼……” 舒明轻轻呼了口气。 他的心跳得很快。既为梦里的画面, 也为梦醒后看到的这张脸。 睡梦中的时妙原神情放松,他的嘴角还噙着笑, 不知道梦到了谁。 鬼使神差地,舒明对他伸出了手。 “时妙原!!!!” 房门被砰地踢开,荣承光像一阵黑旋风似地冲了进来, 舒明赶紧把手收了回去,时妙原悠悠转醒,他看见床边披头散发的荣承光, 迷茫地问:“阿真……不对, 承光, 怎么了你这是?大早上这么激动,给孩子吵醒了都……” 荣承光急得直跺脚:“还睡呢,快起床吧!大涣寺那边出事了!” 时妙原一骨碌爬了起起来。 “发、发生什么事了!”他急切地问,“是荣观真……是山神殿出问题了吗!” “都不是!我刚刚看手机刷到消息,说有两派人为了抢头香在山门起了冲突,现在正各带着小弟闹着要决斗, 已经有好多人挂彩了!” “什么?!” 时妙原赶忙摸出宝镜,小护法们也都围了上来,他们本来还打着哈欠, 一看到镜中的画面,也吓得瞬间就清醒了。 大涣寺内一片混乱。 香灰洒了一地,山门前被挤得水泄不通。打手们乌泱泱围成了几圈,带头闹事的两人一个光头带疤,面色不善。另一个则跛了脚,歪歪扭扭地挡在香炉前,颇有股拦路虎的架势。 普通人早就跑远了看热闹,香客们议论纷纷,都说这二位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混混。 刀疤男开了十几间夜店,据传从他手里过过的活物,就算是只兔子也保不住屁股。瘸子早年间蹲过大牢,他手上间接或直接沾过的人命,基本上没有十个也有八条。 就这么两尊大仙,竟然在大涣寺里碰上了面。今天天还没亮,他们开来的车就把湖心岛外部的道路停了个水泄不通,有道说一山不容二虎,他们既然狭路相逢,自然要争个你死我活。 天色亮了许多,太阳懒洋洋地爬到了山头,凑热闹是生物的本能,它当然也不例外。 刀疤男朝香油碟里呸了口唾沫,他指着瘸子质问道:“死独腿,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让不让我过去?” 瘸子吊儿郎当地叼着根烟,一言不发。 刀疤男的额头暴出了两根青筋:“我警告你,你别站着茅坑不拉屎!今早老子是第一个到的,门口那高香都被老子包圆了,要论诚心你拿什么跟我比?你瞧瞧你带的那都是些啥,破香!破果子!破元宝!就凭这些破玩意儿,你以为神仙会搭理你吗?!” 说话间,他的跟班示威似地举起了高香——这香确实够长,保守估计有半人高,外表还裹了层闪闪发亮的金粉。 围观的人群中有不少小孩,其中一个男孩大喊道:“哇!是金箍棒!”被亲爹狠狠打了一拐子,再也不敢吱声了。 瘸子慢慢悠悠吸了口烟。 他吐出两团烟圈,慢慢悠悠地说道:“神仙搭不搭理我,今天也轮不到你上香。今儿个初一,大好日子,老子昨晚就叫人来排着了,你一进门就想霸着炉子烧,也不看看你那熊样,嘴紫得跟抹了驴屎似的,有时间来求神拜佛不如先给自己打两口棺材,免得到时候病发横死,连个给你收尸的都没有。” “狗东西,你再讲晦气话试试看呢!”刀疤男被戳中了痛脚,破口大骂,“老子懒得跟你置气,你给我让开!你让不让到底?你再死这堵着,信不信老子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断?” 瘸子呸地吐出滤嘴:“我让你妈。” “你妈的,我看你是皮痒了!给我上!” 刀疤男一声令下,众打手蜂拥上前,他们把手里的香和元宝一扔,就和另一波人哇哇呀呀地扭打在了一起。 一时间,挥拳的,踹脚的,扯头发咬耳朵的无所不用其极,叫骂声不绝于耳,就连地板砖也被踩翘了好几块。 两拨人实力不相上下,战况也难分彼此,直到有人大喊一声:“有龟孙去偷烧香!!”混混们齐刷刷望去,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两手一抖,哗!把一整把刚点燃的香全洒进了炉子里。 刀疤男冲到他跟前,左右开弓连甩了他四五个巴掌:“你大爷的!给你个鳖孙渔翁得利了!操!”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大哥!我我我我我是来给我儿子求学业的!” 男人的眼镜被打歪了,他哆嗦得活像只被烫了开水的竹节虫,“大哥你别误会,我不求财啊大哥,我也不求长命百岁!咱俩的需求不冲突,不冲突!你就让让我,咱不冲突的啊啊啊啊啊啊——!” 他话没说完,就被刀疤男被按着后脑勺扣进了香灰里。 眼镜男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啊!!!” “叫你烧!叫你烧!你烧你妈个大头鬼!老子烧死你这个堵我财运的瘪三!”刀疤男这样还不解气,他叫来跟班说:“多来几个人,把他给我扔进去!” 混混们齐心协力抬起了眼镜男的四肢,大涣寺的义工急忙赶来,见到此景也不敢上前,只能在外围劝架:“别打了!别打了!你们快把他放下!报警了没有?最近怎么天天有这种人啊!哎哟!!!” “啊!!!!” “喵啊——!” 眼镜男咣当入炉,就在同一时间,现场响起了一声凄厉的猫叫声,刀疤男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踩到了一只纯黑色的小猫。 “哪儿来的畜生!”他作势要踢,一个女孩儿扑过来护住了小猫。 “对不起大哥,对不起是我没看好!”她抱着猫战战兢兢地说,“这是我家的猫,对不起啊大哥,我今天是带它来还愿来的!是我疏忽了,我马上把包拉链拉好!” 刀疤男直接气笑:“你奶奶的,连他大爷的猫都来蹭香火了,这鸟地方老子是真几把受够了!还还愿?你能还个鸡毛愿啊你就还,连猫都保佑,这个荣观真是山神还是他妈的山姥姥啊?他别本来就是畜生变的吧!” “哎,大哥,你这话可能还真说对了!” 他的一个跟班凑上前来,嬉皮笑脸地说:“我老早就听人讲过,这山里的神仙啊基本上都是精怪化身,荣老爷法力那么强,出身当然也不一般了!” “你们天天吹荣老爷牛逼荣老爷牛逼,我问你!他到底有什么可捧着的!” “大哥啊,你难道不知道吗?荣老爷他最近可真的太灵了!!” 一谈到这个,跟班就激动得唾沫星子横飞,他掰着手指细数道,“你看啊,这只要是来大涣寺拜他许愿的,求财的连中彩票,求权的升官上任,求健康的直接药到病除!咱公司那个张经理你知道吧?他跟老婆那档子事合不来,前两天来了一趟,昨儿个告诉我啊他金枪不倒了一整夜呢!” 周围人发出质疑:“你扯淡呢啊?荣观真是鸡吗?还tm管这个!” “鸡怎么了?就天上那太阳,照《山海经》里也说的是鸡啊!”那跟班奸笑道,“金乌!金鸡!还他娘的三足呢!我滴个乖乖,都是大老爷们儿,那第三条腿是啥……各位心里想必都有数吧!” 混混群爆发出哄笑,就连瘸子也没忍住咧了咧嘴巴。这时又有人喊道:“那这么看来,我估计咱荣老爷也得是个厉害的畜生,至少啊,他跟他老婆睡觉肯定不成问题!” 刀疤男冷哼道:“管他是什么种类的畜生,办事不灵全都白搭!还老爷呢,我看他是老鸨还差不多!” 他一扭头,看到女孩和猫,登时气又不打一处来:“还赖着干什么?带你那瘟猫死一边去!” 女孩急忙起身,她还没跑出两步,被瘸子叫住了:“你等一下。” 他晃晃悠悠踱到女孩面前,扬了扬下巴:“你走,猫留下。” “哎,为什么?”女孩抱紧了小猫,“这是我的猫,我为什么要……” “我听说黑猫辟邪,正好我最近有用处,你就把它卖我吧。” 瘸子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两张纸钞扔到了她脸上,“两百块够不够?这土猫,不值钱,实在不行我给你二百五可以吧?微信还是支付宝?来把你码给我扫一下。” 女孩惊恐地后退了两步,道:“我不要!这是我的猫,我谁也不给!” 瘸子使了个眼神,几名混混立刻围住了她。 “救命啊!你们别过来!”她绝望地喊道,“你们走开!你要拿它去做什么?这是我的猫啊!你们别过来!光天化日的你们不会想抢东西吧,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场面再度陷入混乱,不仅是瘸子的手下,就连刀疤男一派也加入了争夺。小猫被吓得炸了毛,它的爪子嵌入主人的胳膊,一用力带出了四五条血痕。 就在场面即将彻底失控之时,人群外传来了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喝:“都给我停下!” 无人在意。 铛——! 众人纷纷回头,只见发声的是一位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 他一手拿着铜锣,另一手攥了只棒槌,锣面还在震颤,他浑身抖如筛糠。 “你……你们这些人,你们简直反了天了!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就敢来造次?”他气喘吁吁地说,“这里可是山神道场!” 众人面面相觑。 “这谁啊?” “你几把谁啊?”瘸子面色不善地问。 “我是这里的主祭,我是山神老爷的祭司,我叫毕惟尚!”毕惟尚咬牙道,“你们几个王八……不对,呼……不对不对。不能这么说。” 他稍稍平复气息,很快换上了一副和蔼的面孔:“各位……各位香客!大涣寺乃清静场所,不宜聚众斗殴!人在做,天在看,不管有什么仇怨,都最好不要在此喧闹了。各位还是请回吧!” “毕惟尚?这又是哪号大仙。” 瘸子思索了一会儿,他很快恍然大悟道:“哦,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个给荣观真跳大神的脑残吧!” “你……!”毕惟尚脸色一变,混混们又哄堂大笑。 “跳大神的也敢来教训人了!老大!咱兄弟几个要不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把他胳膊卸了!” “这破嘴叭叭的,给他喂点猪食尝尝鲜吧!” “跳大神跳跳跳,我看该打断他的腿!” “都别叫了!他娘的,这一天天的到底有完没完!”刀疤男叉着腰叫骂道,“烧香烧不利索就算了,还要碰上个神棍来教训老子!这破庙真几把晦气,花了老子那么多香火钱,连山神的影子都没见着,倒是碰着了不少傻卵,我呸!” “哎呀大哥,别生气别生气!”跟班满脸堆笑道,“山神庙不好使,东阳江那边还有个水神老爷哦!他是荣老爷亲兄弟,保财运可厉害了!水能生财呀老大,正好咱新店要开了,等下咱出了岛过去拜拜呗?” “拜拜拜,拜他奶奶个腿!什么山山水水的,我看那个鸟水神也跟荣观真一样,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野精!” 有人拿大喇叭喊了一句:“警察来了!” 一听到这两个字,在场众人无不脸色一变,就连瘸子也紧张地左顾右盼了起来。 他们都有案底,平日里在自个地盘上是横惯了,真见了警察也都得绕着走。 刀疤男大手一挥道:“先走吧!操,反正头香也被抢了,这破神老子也不想拜了!等回去了我要上大众点评给这鸟寺打一星!什么鬼地方,下次再也不来了!” 混混们作鸟兽散,瘸子本来还想拿猫,见毕惟尚在这守着,又怕警察要来,很快也溜之大吉了。 只眨眼功夫,这儿就只剩下了一群看客,一地狼藉,一个哭成了泪人的女孩儿,一只炸了毛的黑猫,还有一炉混了个活人的香灰。 两名义工拿着喇叭在旁边缩头缩脑地张望了半天,见混混们都跑得差不多了,他们才小碎步跑到炉旁,把刚才抢头香那男人掏了出来。 毕惟尚反应过来,也赶紧扔掉锣鼓,走上前去扶起了女孩。 “走吧,走,带着你的猫赶紧走。呼……你别害怕!别哭了,他们一时半会都不会再回来了!” 他嘴上说着别怕,自己的声音都抖得不行:“来,你是跟家里人一起来的吗?你好像被抓伤了,我先带你去医务室给你消消毒吧。”—— 作者有话说:老荣:我跟我老婆确实生活很和谐哈。 第108章 万愿皆允 (二) 大涣寺的医疗室由旧厢房改造而成, 驻站医生今天恰巧不在,好在这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这里还是有许多最基本的药品。 毕惟尚给女孩上了碘伏, 又从隔壁法物流通处要了两根火腿肠, 他一头处理好了人,另一头安抚好了猫,就这么忙前忙后跑了大半个小时, 才差不多安定下来。 “好了,这样血就止住了, 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发炎。”他对女孩柔声说道,“你是被猫抓的,等下出去了要是不放心, 记得再找个医院去打一下破伤风。不好意思啊,最近寺里实在太乱了,什么人都有。我们管理不当, 让你受惊吓了。” 女孩抱着受伤的胳膊, 轻轻摇了摇头。 “这不关您的事, 还得谢谢您和其他好心人一起救了我。”她吸着鼻子说,“要不是有你们,我家芬达今天不知道要落到什么境地去了……” 一想到刚才和瘸子对峙的画面,她就又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毕惟尚望向小黑猫,它正安安稳稳地趴在猫包里,吃他刚买的鸡肉火腿肠。 “你刚才说它叫什么名字, 芬达吗?”他好奇地问。 “对。” “是橘子汽水的那个芬达?为啥给黑猫起这种名字。” “因为我本来想养橘猫,结果正走在去领养的路上呢,半道被它给截胡了。后来我养了它, 干脆就还是接着用这个名字了。” 她笑笑,伸手隔着猫包的纱网戳了戳芬达。小猫喵嗷一声,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她。 “我家猫肠胃不好,上次我来求荣老爷保佑它身体健康,结果,嘿!它当时就上厕所了。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念着来还愿,正好趁这次放假带它一起来了……只是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种事情。” 她低下头说:“没想到大涣寺现在居然变成了这样,和我上次来的感觉根本就不一样。” 毕惟尚不语。 女孩隔着纱网逗了一会儿猫,再抬起头时,她的表情变得十分认真。 “毕大师,我一直信荣老爷,我也知道您权威,您和荣老爷关系好。所以,我能不能斗胆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毕惟尚温和地说,“如果是我能回答的,我一定知无不言。” 她点点头:“那好。大师,您能不能告诉我,这大涣寺里真的还有正神吗?” “你说什么?” 毕惟尚的表情空白了片刻。 下一秒,他嗖地站了起来。 “你……你这是什么胡话!你什么会这么问?”他语无伦次地说,“寺里没有神那哪里才能有呀?大涣寺,大涣寺当然有神!如来佛祖,观音菩萨,山神老爷,这里供的都是真神,这儿可是荣老爷的道场啊!” 女孩问:“问题就出在荣老爷身上,你真的觉得他还在这里吗?” “他不在这还能在哪……” “上次我来的时候,总感觉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看着我。”女孩认真地回忆道, “那是很好很好的东西,很温柔,很耐心,不论我说什么,都认真地一字一句地在听。” “那个东西给我的感觉很好,整个大涣寺给我的感觉都特别特别好。可是这次不一样,这次来我觉得寺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好!我觉得荣老爷不在了,菩萨和佛祖也全都离开了,连那种不三不四的混混都敢来闹事,这里供的到底是魔还是神都未可说吧!” “你可别乱讲话!!!” 毕惟尚紧张得到处乱瞟,就好像这屋子里还有别人在看他们似的。 他梗着脖子喊道:“荣老爷当然还在,我每天都和他交流,他千真万确,的的确确,是绝对在这里的啊!” “如果他在的话,为什么会任由大涣寺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听说大涣寺这段时间灵验无比,就连十恶不赦之人的愿望都能实现,这根本就不是荣老爷从前的作风吧!” 女孩急切道:“我朋友说,他从前有一回来求荣老爷保佑考试得第一,当天晚上就梦见有人告诉他此事得看个人努力,只知道求神拜佛,不修心修性绝无天上掉馅饼的可能。许愿一事无非看个人福报德行,如果一个人无恶不作,神仙却愿意为他实现心愿,那这还算什么神仙啊!” “你给我闭嘴!” 毕惟尚抓起猫包塞进女孩怀里,像避瘟神似地直把她往外赶:“你别再瞎说了,我这里容不下你了,你休息好了吧?休息好了就赶紧给我走!最近山里闹鬼,你再不走,小心被恶鬼缠上!” 女孩似乎也没有料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她一时间慌了神:“等等!您……您等一下,我难道说错什么了吗?您为什么这么激动啊!” 毕惟尚大吼道:“我家世代侍奉山神,我从出生开始就以荣老爷为信仰,没有他就不会有今日的我,你在我的庙里诋毁我的神,还不允许我激动一下吗!” “毕大师!” “出去!立刻给我离开这里!你从今往后都不要再来了,大涣寺以后不欢迎你!” 女孩抱着猫包匆忙离开了这里。 医务室大门被砰地关上,毕惟尚在原地呼哧呼哧地站了好久,等到再回过神来时,他发现自己的鼻血已经流了一地。 “这……唉?” 他赶忙掏出纸巾擦鼻子,结果手一抖,整包纸都掉到了地上,滑到了医疗床底下。 “操!操!这都是什么事啊!” 毕惟尚彻底崩溃,他一拳把医疗床砸得凹了进去,鼻血止不住地往下流,很快就染红了他的衬衫。 他绝望地抱住脸,无声地尖叫了起来。 如是半分多钟后,他调整好呼吸,缓缓跪在了床边。 “没事,多大点事。一点小事而已。”他自言自语道,“没什么大问题,这才哪到哪啊。没关系,没关系……掉了包纸罢了,我把它拿出来就行了。” 他弯下腰,低下头,把手探进了床底。 纸巾掉得有点深,他无论如何努力,都总还差一段距离。 反复尝试无果之后,毕惟尚爬了起来,他正准备拿扫把去捅,突然感到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再回过神来时,一只苍白的手拎着包装袋一角,把纸巾轻飘飘地扔到了他头上。 啪嗒,纸巾掉到了地上。 毕惟尚呆若木鸡。 他并没有发抖。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发抖,也没有像最开始见到对方时那般叫得撕心裂肺。他只是凝固了,像一座呆板的石雕一样,傻乎乎地盯着眼前人看。 说“他”是“人”其实有点过了,毕竟除了体型以外,这东西和人几乎没有相似之处。它身着白袍,长须覆面,两只硬角弯曲向后,长长的横瞳阴邪且冷,不管笑还是不笑,嘴角都始终戏谑地上扬。 这是一只山羊。长着山羊脸的人。 山羊人对毕惟尚笑了笑。它张开嘴,发出了一串常人无法理解的声音。 但毕惟尚听懂了。 它说: “去山神殿。” “去……去殿,一趟。” “请即去殿。” “主人找。” “主……主人……主……主,主,主……” “荣老爷请见。” “我主请见。” “请去见主。” 一阵阴风刮过,毕惟尚回过神来,眼前并没有什么会说话的山羊。 他脚下本来是纸巾的地方落了个东西——那是颗通体裹满粘液的蓝色眼珠。 它静静地凝视着毕惟尚,就好像在对他说: 我一直在看着你。 “呼……” 毕惟尚平复好呼吸,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调整好笑容便推门而出。 大涣寺热闹非凡,短暂的冲突过后,这里很快又恢复了秩序。 寺内香客如织,香火袅袅。随处有人下跪,随处有人吆喝,随处有人喜极而泣,随处有人痛哭流涕。 湖风悠悠,树影婆娑。万事一切如常,这还是他印象中那座历久弥新的古刹。 一切如常…… 吗? 毕惟尚缓缓向山神殿走去。 周围人潮涌动,其中多的是他熟悉的面孔。 比如。香炉前长跪不起的男人上周才刚找他做过超度婴灵法事。 树底下聚集的女人们,七嘴八舌地聊着让丈夫回心转意的法咒。 小商品贩子依旧在不遗余力地推销开光圣物,法物流通处里的售货员已经增加到了足足八个。 站在最中间的男人和他相交甚笃,那是本该在药房值守的医生。 他脱了白大褂,穿上了火红的销售服,左手拿拜太岁符,右手持招桃花手串,脖子上还挂着至少三十条据传有山神老爷亲自开光的五鬼招财铜钱。 收银柜不断打开关上,收款码到账声不绝于耳。他看见毕惟尚走过,注意到他衣服上的血迹,表情变了一瞬,又热火朝天地继续扫码去了。 毕惟尚木木扭头,他继续往山神殿的方向走。 从山门到神道,从护法殿到大悲阁,从本来种着黄姜花的仓房到堆满了信徒捐物的护法庙……他几乎走遍了整座大涣寺,才终于站在了通往山神殿的台阶下。 殿门没开,故而这里并无香客造访。 但毕惟尚知道,这儿反而应该是整座大涣寺里,最热闹、最嘈杂的地方。 倒不如说,在他眼中,大涣寺就没有安静的时候。 因为只有他知道,这整座寺,整片岛,整个空相山……从上到下,里里外外,到处都是游走的山羊。 它们行迹迟缓,如行尸走肉般在寺内晃荡。它们走到谁面前,谁就将梦想成真。不论是为生为死,还是为财为名,只要是来到这里的人,都将得到山羊的祝福。 “噫!我中啦!我真的中啦!!!” 身后传来歇斯底里的哭笑,一个男人举着手机,屏幕上正正好好显示了一串开奖数字。 “五百万,五百万!五百万啊哈哈哈哈!!!” 他扔掉手机,脱光了衣服,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一路冲出山门,冲向木桥,爬上栏杆,扑通一声跳进了河里。 哗!水花四处飞溅。 “哈哈。”毕惟尚干笑了两声。 “你说得对啊……” 他仰望着山神殿,无声地喃喃道。 “这里确实没有神了。” “你说得对。” “神早就离开空相山了。” “空相山没有山神。” “荣老爷他……真的已经不要我们了。”—— 作者有话说:荣老爷:正在上线。 接下来将是紧锣密鼓的大涣寺攻防战 老荣会回来的! 第109章 万愿皆允 (三) “简直无法无天!”荣承光恨恨地踢飞了一块石头。 香界宫内。 众人围坐在杏树下, 宝镜被摆在最中间。在刚刚过去的半个多小时里,这里几乎没有半点说话的声音。 原因无他,只因是那镜中所映出的画面实在是荒谬到了极点。混混们骂得越脏, 时妙原脸色越差, 舒明几乎咬秃了所有手指甲。关亭云和关居星埋头蹲在地上划树枝, 他们脸色铁青,不知在想些什么。 至于荣承光,即便他自诩现在心性平稳了许多, 当看到那么多山羊人在大涣寺内游荡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在香界宫的围墙上留了个掌印。 “荣谈玉那个王八蛋, 他简直不知道是干什么吃的!” 他破口大骂道,“寺里都快闹翻天了,他都不知道要出来管一下!狗日的死羊头, 吃白饭的脑残!他抢占山神之位,就是为了任由这些怪东西在自己的道场撒野的吗!” “他现在还不是山神,但恐怕也已经快了。”舒明的声音颤抖不已, “你们也看见了, 那些羊恐怕就是信徒们所愿皆成的原因。从古至今就没见过有正神会那样应念, 这实在是太邪门了,它们肯定没安好心,再这样下去,别说那些来上香的人要出事,搞得严重了,整座空相山恐怕都要遭天谴啊!” “我要杀了他们。” 关亭云蹲在地上, 眼神空洞地喃喃道:“居然敢讲老爷坏话,我一定要杀了他们。我要把他们的牙齿都拔出来塞到指甲缝里,我要把他们的嘴巴缝起来灌上水泥再沉江。我要杀了他们, 不知死活的东西,竟然敢那么说老爷……我要杀了他们,我绝对要让他们下半辈子都只能用屁股走路!”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我们得想办法出去!”关居星嗖地站了起来,“我就不信凭我们几个没办法冲破结界,就算是硬闯,我们也得闯出一条路来!” “都先冷静一下吧。” 时妙原一发话,众人齐刷刷地向他投来了目光。 见自己成为视线焦点,他扯扯嘴角,有气无力地笑道:“都别生气了,那些人又没骂你们。你看我,我当着那么多人面被造了黄谣,我也没说啥呢。” 一想到金乌的那“第三条腿”,其余人尴尬地咳嗽了起来。 宝镜里的画面又开始变动,毕惟尚已经来到了山神殿门口。时妙原神色一凛,他赶忙摆正宝镜,紧张地招呼道:“继续看下去吧,看看荣大哥还能给我们整出什么花样。” 山神殿外同样有羊在徘徊,毕惟尚在门边站了有好一会儿,才终于调整好呼吸,不情不愿地抬起了胳膊。 ——他还没来得及敲下,山神殿的木门便缓缓开了条缝。 黑暗中飘来了一声轻盈的问候: “来了?” “是、是的。荣老爷,是我。”毕惟尚不断吞咽着唾沫,“回荣老爷,我……我来了……” “惟尚啊,你进来吧。” 毕惟尚侧过身子,努力把自己挤进了门缝里。 有了前车之鉴,时妙原不敢拿宝镜看得太明目张胆。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好角度,让毕惟尚的肩膀挡住自己的视线,然后再透过缝隙去窥探山神殿的内景。 他成功了。 时隔整五十天,他终于再度看见了殿内的景象。 而就是这样的画面,让香界宫内所有人都失声尖叫了出来。 “这,这是!!” 他们看见了荣观真。 高坐在神坛上的,荣观真的尸体。 和多日之前比起来,他身上发生了许多变化。 现在的荣观真,依旧是刚死去时的模样,只不过他的双眼已经阖上,颈间、手上和一切可以装饰的地方都被缀满了美玉与黄金。 时间并未完全在他身上停滞,他的头发已经长过了肩膀。荣观真被穿上了只有盛典时才会使用法袍,在时妙原的印象中,他上一次这么打扮,还是在第一次以空相山神身份出席的司山海宴上。 除此之外,荣观真身边还堆满了大大小小无数质地上乘的绸缎。在此供他的人似乎铁了心要给他的神世上的一切珍宝,当然,他还送了他另外一样东西。 一柄赤血剑贯穿了荣观真的胸膛。 剑从后背刺进,斜插着没入坛桌,将他死死地固定在了神座上。无数红线牵扯着他的四肢,线上的符咒即便无风也在不断地浮动。很明显,这是一座专为神灵设计的囚笼,只是荣观真的表情平静得就好像睡过去了似的。 他脸上唯一可算是有生机的表情,便唯有临死前遗留下来的那一丁点儿痛苦。 时妙原死死地盯着他皱起的眉头。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要如何呼吸。 咚咚,咚咚。 时妙原心跳如擂鼓。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毕惟尚在发抖。 他的心同样跳得极快,他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宝镜的画面晃得厉害,足可见它的寄生之物心中有多惶恐。 线香经燃不息,紫烟袅袅浮涌。就在这样一幅极邪极暗,极圣极诡的景象中,一条细长的胳膊从荣观真身后探出,冲毕惟尚懒懒地挥了挥手。 “等你好久了。” 荣谈玉站起来,转过身,他挽着宽大的袖袍,光脚踩过桌上已经化蛆的供果,轻飘飘地落到了正中间的拜垫上。 毕惟尚当即跪了下来。 他的膝盖在地砖上叩出了“咚”的一声,荣谈玉见状笑笑,盘起腿,如老僧入定般在毕惟尚身前坐了下来。 “惟尚呀,好久不见。你最近过得如何?”他春风和煦地问。 毕惟尚正要回答,手却突然被拉住了。 “你流血了,发生了什么?”荣谈玉关切地问道,“可是哪里磕碰到了,还是被谁伤了身体?怎么这么不小心,看得我好心疼。” “回,荣老爷,这是我,我的鼻血……” “鼻血呀,那你最近火气不小。” 荣谈玉拍拍手,一小包冰块凭空砸到毕惟尚后背上,激得他打了好几个寒颤。 他赶忙反手拿住冰块,就在他仰头的时候,他看见神坛后的帷帐轻轻动了两下。 那儿有人。 看清阴影里站的东西时,毕惟尚吓得差点一头摔倒在地上。 那是贡布达瓦。 沉默,巨大,不声不响的雪山之神,正像一块木头似的挺立在帷帐后方。他的小半张脸隐入了黑暗,暴露在外的部分纹丝不动,就像是风干过了头的动物标本。 金丝绣线的幕帘半耷在他肩上,和他庞大的体型搭配起来,就像小孩子的围巾一样格格不入。 “别管他,他害不了你的。”荣谈玉拍拍毕惟尚的肩膀,示意他坐下,“来,惟尚,你坐过来点,我有件事想要问你。” 毕惟尚也没心思去管冰块的事情了。他战战兢兢地俯下了身子,但饶是如此他与荣谈玉之间还是有一段距离。 荣谈玉并没有要挪窝的意思,于是毕惟尚不得不完全匍匐下身体,整个拜跪在他身前,连脸颊都被地板挤得变了形。 “请……请荣老爷问话。”他含糊不清地说,“小的必,必,必,知无不言。” “好啊,小毕,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荣谈玉抚上他的耳廓,怜爱且和蔼地问:“我听说,上午有人在山门那儿闹了矛盾是吗?他们搞出来的动静似乎不小,就连大涣寺外也有好些人在议论,我可都听见了。” “是的,是的!”毕惟尚没法点头,他只能连声应道:“是有两拨人,他们为抢头香打起来了,不过我把他们劝住了,没有闹出什么大事,我……呃啊!!!” 荣谈玉握住了他的耳朵。 说是握住并不准确,因为,他只是把手轻轻扣在了毕惟尚的耳廓上。 饶是如此,毕惟尚也感受到了一阵刺骨的激寒。 他的耳朵好像要掉了。 怎么回事?他万分惊恐:他难道又做错什么了吗? “惟尚,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 荣谈玉不断揉捏着他的耳根,他轻声道:“我明明告诉过你,你对我讲每句话,都要称我一句‘荣老爷’的呀。这才几天没见,你就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了吗?” “你好让我失望。” 毕惟尚动弹不得。 他的喉咙里开始冒出奇怪的声音,嗬、嗬的像风声,又像鱼在濒死前吐出的泡泡。 他就这么卡着壳,荣谈玉也就这么等着他继续往下说。山神殿内的时间仿佛陷入了停滞,就这么过了好几分钟,毕惟尚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荣谈玉叹一口气,加重了手上的力度。 五指陷入皮肤,与此同时毕惟尚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也越发不似常人。他浑身抖如筛糠,被他抵住的砖块也一道咔哒作响,他清晰地感受到指尖陷入脂肪的触感,他甚至一度觉得,它们与他的大脑也仅有咫尺之遥—— 哗啦! 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荣谈玉猛然回头,正好见到一条搭在荣观真身上的念珠滑了下来。 与此同时,有人从外面推开了殿门。一道清瘦的身影走入屋内,明快又清亮地说道: “荣老爷放心,闹事的人我都处理掉了,外面流传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我也都平息干净了。您别怕,有我在,大涣寺一定不会有任何事的……父亲。” 看清来人的面目时,时妙原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遥英! 他背着双手,眼带笑意、满面春风地走进了山神殿。 第110章 万愿皆允 (四) 遥英甫一现身, 宝镜边众人便集体大跌眼镜,时妙原下意识望向荣承光——他满脸的不可置信。 荣承光浑身紧绷,他的眼神死死地锁定在遥英身上, 从他刚进门开始, 就连半秒钟都没有挪开过。 他们确实有些日子没见了。宝镜所照映的画面不算清晰, 但从中还是依稀可以看出遥英的模样。他还是一如往常地清瘦,高领毛衣加牛仔长裤的搭配让他看起来还是那么像刚出社会的大学生。 而要说他和之前比具体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唯一的, 也是最大的变化是:他的右眼也戴上了眼罩。 黑色的眼罩,和荣承光现在所用的款式十分相似。 “他的眼睛怎么了?”时妙原疑惑地问。 “他怎么瘦了这么多?”荣承光喃喃道。 时妙原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复杂, 而荣承光依旧紧盯着镜面,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刚说了什么。 画面中,遥英走到毕惟尚身边站定, 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 “还不滚吗?”他说。 毕惟尚屁滚尿流地爬了出去。 他逃得太过慌张,以至于出门时结结实实地在门槛上绊了一跤。这声音光听着就疼,而他却一步不停, 手脚并用、头也不回地跑下了台阶。 砰!遥英隔空将门关上, 无奈又好笑地问荣谈玉:“你都是从哪找的帮手?临走了也不知道把门带上, 好没有礼貌。” “你随便坐。”荣谈玉冷冷地说。 方才毕惟尚在的时候,他满脸如沐春风、语气又轻又柔,活脱脱一位善解人意的上仙。 现在遥英一来,他就立刻变了副面孔,不仅表情冷得能滴出水来,动作时也没有半点要欢迎遥英的意思。 遥英对此并不介怀, 他扫视一圈,找了块空着的拜垫坐下。接着,他从供桌上挑出一颗还算完好的苹果, 在身上随意一擦便大快朵颐了起来。 他吃到一半才想起荣谈玉还在旁边,于是把咬了半截的苹果递过去:“你吃吗?” “你觉得呢?”荣谈玉问。 “反问那就是不要。” 遥英似乎很习惯他这种说话方式。他三下五除二消灭苹果,把果核拿纸包好放入口袋,又马不停蹄从兜里摸出了几颗话梅糖。 “苹果你不吃,糖总该合你胃口吧?”遥英像逗小孩儿似地在荣谈玉面前晃了晃糖果,“来一口不?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甜的,整个人会感觉开朗一些。” 荣谈玉一巴掌把糖打飞了好几米远。 他指着遥英的鼻子说:“差不多可以了!父慈子孝的戏码演到这里就够了,别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话梅糖都不吃,真是没品。”遥英嘟囔道。 “我问你,你说闹事的人都被你处理了,你把他们都怎么了?” 荣谈玉的表情越来越阴沉,遥英拿出颗新糖丢进了嘴里: “还能怎么处理,你教我的手段不就那么几种吗?话多的让他嚼了自己的舌头,好斗的给他扔进蜂窝里看戏,喜欢趁火打劫的那位我给他放火上烤了一轮。怎么样爸爸,我这样做能不能入您的法眼?为了维系你的神威,我可是付出了很多东西。就蜜汁烧烤那位,他花了我好几袋糖果呢。”他笑眯眯地说。 荣谈玉露出了嫌恶的表情:“你这么叫我一次试试看呢?别拿你那死人爹来咒我。” “那荣老爷。” “先别想着怎么称呼我,遥英,我问你,刚才你说的那些事,是我让你去做的吗?” 荣谈玉冷着脸问,“他们怎么在大涣寺撒野我不管,我好奇的是,你为什么觉得你可以绕过我来决策。我要你去惩罚他们了吗?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您没有对我下达指令,只是我喜欢忧您所忧,想您所想而已。”遥英握住荣谈玉的双手,十分恳切地说:“您贵为上神,这种小事不应该脏了您的手。山神是不能杀人的,脏活累活都合该水里的干,以前那俩兄弟是这样,现在轮到我们了,不也该是如此么?” 荣谈玉抽出手来,一并带出了几张皱巴巴的糖纸。 塑料纸悠悠落地,他的表情越发肃穆。 他并不说话,山神殿内的氛围陷入了僵滞。帷幕动了两下,是贡布达瓦,他好像想出来,但是被定住了,走不动。只能在原地磨蹭。 贡布达瓦头顶的金顶枝开始扭动,时妙原一看就知道,贡布达瓦恐怕还活着,至少,他的自我意识应该还没有彻底消散。 “如果能把金顶枝取出来就好了。”他提议道,“贡布达瓦明显不是自愿的,如果能帮他解除束缚,说不定他能帮我们对付荣谈玉。” 没人回答他的提议,荣承光紧盯着遥英虚虚搭下来的手,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荣谈玉不作声了,而遥英还在一颗接着一颗地吃糖,就这么连吃了七八颗以后,他再掏口袋,发现已经空了。 “哎哟。”他惋惜地说,“居然这么快就没有了。” “荣承光是怎么回事?”荣谈玉冷不丁问道。 “下次得再买点。”遥英自言自语。 “我问你荣承光是怎么回事!”荣谈玉提高了音量,“我本来以为你办事利索,才会把对付他的任务交给你,但昨天我的羊告诉我,荣承光不仅没死,而且就在我们附近,你不是说你已经做掉他了吗?为什么他还在到处蹦跶!” 遥英淡淡地说:“他是死了啊。” “你确定?” “对啊,他一点修为也没有了,这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你他妈的别跟我玩文字游戏!” 荣谈玉怒极挥拳,供桌上的金银珠宝稀里哗啦被他扫落了一地。遥英想去捡掉下来的苹果,被荣谈玉扯住衣领扯了过来。 “徐知酬,我劝你不要不识好歹。” 荣谈玉盯着遥英的眼睛,面目狰狞地说:“当初我把你从江里捞出来,给你吃给你喝还教你法术,如果没有我的话你根本不可能是荣承光的对手。我帮了你那么多,你居然敢对我有二心是吗?我让你杀他,你现在留个祸害在这里是什么意思?这可不像你,你从前没有这么粗心大意。” 遥英哑然失笑:“我在你的心里评价居然这么高吗?” “还转移话题是吧!” “冷静点,谈玉,你冷静点,别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把自己气个半死了。”遥英举着双手说,“你先把我松开,我们好好聊聊。你对我那么好,我怎么可能要害你?我是真的有自己的想法,真的,你松开我我就告诉你。” 荣谈玉瞪了遥英一会儿,缓缓松开了他的衣领。 遥英整理好衣服,问:“你不觉得这样做很有意思吗?” 荣谈玉瞪大了眼睛:“怎样做?哪里意思?我不明白。” “看荣承光垂死挣扎就很有意思啊。”遥英轻描淡写地说,“我不杀他,就是要留他一条贱命,让他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让他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到最后连伤春悲秋的力气都没有。他二哥已经死了,他对我们没有任何威胁,这时候杀了他反而是便宜他了。” “活着难道就不便宜他?” “活着难道会比死了好吗?”遥英意味深长地看了荣谈玉一眼,“反正,以我个人的体会来看是未必。你的话,应该能理解我在说什么吧。” “……”荣谈玉不反驳了。 过半晌,他警惕地问:“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遥英点头道:“对啊,那不然呢?我难道还能有什么别的动机?” “我还以为你喜欢他呢。” 荣谈玉慢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拍拍身上的灰尘,换了副漫不经心的表情说道:“之前呢,我其实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的。” 遥英敛住了笑容,他的视线跟随荣谈玉来回晃荡,像风中的云一般飘摇不定。 “但后来,我想了想,遥英啊,你家人的死其实并不能完全怪他。” 荣谈玉淡淡地说,“你们相处了这么些年,他对你也算得上是上心,这么看的话,你对他日久生情也是很正常的吧?所以啊,我觉得你可能不是真的想让荣承光生不如死,而是你不仅不恨他了,也舍不得杀他,就算置自己于死地也要给他留一条活路。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遥英仰头看着荣谈玉,荣谈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们相对而视,山神殿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现在还是白天,乌云悄无声息地遮蔽了太阳。从东阳江中升起的水汽正在向蕴轮谷聚集,一场秋雨一场寒,山中的生灵正在等待一场改换时节的甘霖。 风呼呼地吹,山神殿中的帷帐上下翻飞。风吹起了盖在贡布达瓦脸上的帷布,也吹得荣观真身上的玉石叮当作响。 第一滴雨点砸到地面上的时候,遥英轻声笑了出来。 荣谈玉皱眉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异想天开,唉。” 他站起来,懒洋洋地伸长了四肢道:“如果是你的话,你会喜欢一条趴在你脚下向你求饶的臭虫吗?” 荣谈玉愣了一下,与此同时,在宝镜这端,荣承光的表情微微一怔。 遥英走到门口,他把左眼凑到门缝边上,望着屋外纷纷扬扬的细雨说道: “荣承光这家伙,没脑子,没智商,死到临头了都搞不清楚到底谁对谁错,活了几千岁还黑白不分。你说我喜欢他,那你真该看看他趴在地上求饶的那副丑态,没有人会对那种垃圾产生感情,除非你是一个喜欢在潲水桶里翻东西吃的异食癖。” 荣谈玉嗤笑道:“我看你好像就很喜欢吃垃圾。” 遥英真诚地说:“没有的事,我当然只喜欢您。” 咔嚓——! 耳畔传来一声脆响,时妙原循声望去,就见到荣承光硬生生捏碎了围墙的一角—— 作者有话说:遥英和荣谈玉没有什么不可言说的关系哈! 本文并不存在什么你爱我我爱他他爱你这样的剧情hhhh大家要么和对象1v1要么独美《 》 110-120 第111章 无心之心 (一) 咔!荣承光硬生生捏碎了围墙一角。 “喂, 承光,你冷静点哦。”时妙原紧张地抬起手,“有话好好说, 别跟你哥的家具置气!” 关居星默默挪到了稍远些的地方, 关亭云向他投以问询的视线, 他拿手比出了一个杀头的手势。 接着看吧。他以口型对关居星说道。 ——遥英此话一出,荣谈玉整个无言以对。 他抿着嘴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泄了气:“算了, 罢了,反正你也不是第一天这样恶心我了。我就当你在放屁吧。” “多让人寒心呢。”遥英淡淡地说。 荣谈玉冷哼道:“寒心不寒心的, 说得好像你多有心似的。不论如何我都得再提醒你一句,徐知酬,你能有今天全都是因为我!没有我, 你早在发大水那天就已经死了。如果我现在想让你死,东阳江也可以立马易主。所以,你最好别跟我耍什么花样。” “是的呀, 所以我真的很感谢很感谢你。”遥英恳切地说, “如果没有你, 我现在也不会成为东阳江的正统水神,得以和你并驾齐驱。” 听到“并驾齐驱”这四个字时,荣谈玉的表情变了一变。 时妙原这边光是听着,心里都为遥英捏了把汗。 荣谈玉性格睚眦必报,他这样出言挑衅,也是真不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就要被碎尸万段。 出乎他意料的是, 荣谈玉竟然没有和遥英翻脸。 他随意撩了撩头发,云淡风轻地说:“既然知道感恩,那你以后就少惹我生气。你是我养大的孩子, 我做什么当然都是为了你好,刚才也是我考虑不周,我们本就是一心的,你怎么会背叛我呢?对吧。” 遥英点头道:“这是当然的呀。说实话,我是真的不懂你为何到现在了还如此紧张。放轻松点儿吧,谈玉。荣观真已经死了,我又当了水神,这真的是从未有过的好时候,整座空相山都归我们所有,你到底还有什么可不满足的呢?” 荣谈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你问我为什么不满足?” 他踱到神坛下,望着荣观真的尸首,若有所思地说道:“你这么一讲……我确实还有不太舒心的地方。” “哦?这是为何。” 荣谈玉指着神坛说:“因为荣观真根本就没有死。” “刚才我们说的话,他全部都听见了!” 轰——! 窗外划过一道惊雷,将整座山神殿映得亮如白昼。 桌上的火烛本就微弱,一受雷声惊扰,便如惊弓之鸟般熄散了。 极致的亮光过后,周遭彻底归于黑暗。 雨势愈发猛烈,更衬得山神殿内寂如死地。 遥英不明所以地挑了挑眉,然而仅在片刻之后,他的表情就发生了变化。 他听见了呼吸声。 这里好像,并不止有三个人的呼吸。 这里当然只有三位活口。他,荣谈玉,贡布达瓦,还有…… 啪——!又是一道闪电,只是这回它的落点太远,以至于过了足有十二三秒,雷声才隐隐地从远方传递过来。 闪电接续不断,电光从四方左右接续透来,不仅映亮了荣观真沉寂的面庞,也映得荣谈玉的背影惨白如纸。 荣观真低头不语,荣谈玉仰面无言,风雨飘摇之中,他们仿佛正处于无人的真空带。 他们好似正在互相交谈些什么,又或许,他们只是在单纯地凝视彼此。 “那天,我只不过是随便把他大卸八块了而已。” 荣谈玉望着荣观真脸上缝补的痕迹,出神地说道: “舒明因金羽而生,又糅合了荣观真的神力,他的血所造的剑天克荣观真神体,但它并不足以彻底将他杀死。他的灵不仅没有消散,反而遁入无形,随我们回到了这里。” 他转过身,对遥英轻声说道:“荣观真就在我们身边。此时此刻,此时此地,荣观真的灵正在看着我们。知酬,他在看你,也在看我,他在听我们说话,他心里说不定正在发笑。他在笑你天真,笑我可笑,空相山中发生的一切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就连香界宫里那几个苟延残喘的废物,恐怕也时刻都处在他的监视之下!” 时妙原心头一震。 鬼使神差地,他仰头望向了天空。 这里的天空也在下雨。然而,他身上却没有沾染哪怕半丝水汽。 荣观真的结界将雨点挡在了香界宫外。 “阿真?”他恍惚道,“你在看着我吗?” 啪哒。一滴雨点砸上了他的面庞。 时妙原一个激灵,抬手将它从唇边拭了下来。 不冰,有点热。 细碎而又飘摇,像是谁的眼泪。 “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才给他加了这么多料吗?” 遥英对着荣观真身上的符咒啧啧称奇:“我说呢,前两天我来这,他身上还没这么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把剑,应该也是为了禁锢他的魂灵用的吧?” 他指着荣观真心口的赤血剑说。 荣谈玉神经质般地点了点头:“嗯嗯,确实,确实如此。” 遥英不禁哑然失笑:“但你这也给他上了太多东西了吧?禁灵符,缚仙索,珠宝法器降魔杵……现在还多了把赤血剑!谈玉,这知道的以为你是在软禁山神,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打到天上去,打到北极天,去找紫微大帝掰手腕呢。” “不这样我放心不下啊!”荣谈玉大叹道,“知酬,我要的是成为空相山唯一的神,荣观真一日不死,我就一日放不下心来。你懂这种感觉的吧?你记得当初你刚到荣承光身边时说过的话吧?你说,‘爸爸,我想荣承光赶紧死。我一天都不想再看见他,他只要还在喘气,我就恶心得想吐。’你说过这话没有?” “这个,倒是有的。” “那我现在的心情也是一样的!” 荣谈玉急切地说:“我就想要荣观真立马完蛋,我就是要他现在立刻马上永世不得超生!我不能容许他再这样高高在上地看我做事,他得死,和他有关的人也全部都得死!尤其是那只死鸟!如果不是因为他,荣观真早就死了千八百回了,现在他居然还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喘气!我想让他们全都消失!我的这个心愿,难道很过分吗?” 遥英笃定地说:“当然一点也不过分。所以你准备怎么杀死荣观真?你既然这么自信,想必是已经找到方法了吧。” “当然。之前我一直不得其法,让他的灵在山里乱逛了很久,还被不少人给看见了,不过我现在终于锁住了他。接下来我只需要彻底毁去他的肉身,让他完全魂飞魄散就可以了。”荣谈玉得意地说。 “可以,但具体怎么做?你当初专门找舒明来帮忙,不就是因为你自己的血脉已经和羊神融合,没办法再对荣观真形成压制了吗?” “我不行,但有人可以。” 荣谈玉推开大门,风雨声顷刻间便灌满了整座神殿。 他闭上眼,湿冷的空气令他心旷神怡。 “毕惟尚那人虽然本事不怎么样,但他家先祖有荣观真赐福,他身上留下的那点血脉足以助我成事。等明天天一亮,我就找他来做超度法事。我是没法亲手送我这位弟弟离开了,但这事让他的主祭来办说不定更有意义。” “毕惟尚不是一直很敬奉他吗?那就让他亲手来烧掉荣观真的肉身好了。” 荣观真身上的符咒被风吹得乱飞,荣谈玉闭目聆听,这声音于他而言简直犹如天籁。 他喃喃道:“只可惜,我等荣观真没了才能进入香界宫。不然,我还可以把时妙原先带过来,让荣观真亲眼看着他再死一次。” 说着,他猛然望向了宝镜所处的方位。 时妙原浑身一震。 “你在听着的吧?时妙原。”荣谈玉狞笑道,“你别急,等我先杀了荣观真,我下一个就送你去和他团聚!” 时妙原手一抖,把宝镜摔了个粉碎。 “操!” 他急忙蹲下查看,只见镜面整个碎成了几瓣,里头的画面也彻底消失不见了。 雨势渐弱,山神殿内的交谈也随之走到了尾声。 荣谈玉收回视线,走到遥英身边了拍他的肩膀:“那就这样吧。具体怎么做不用你费心,你只需要记得明天过来看看就行了。毕惟尚那边我去知会,你先回去休息吧。” 遥英应允道:“行,那我就等着看热闹了。” 他刚跨过门槛,荣谈玉从背后喊住了他:“等一下。” “又怎么了?” “刚才一直忘了问,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荣谈玉皱眉道,“好端端的为什么要遮起来,是受伤了吗?” “哦,你问这个?”遥英指着眼罩说,“我嫌它看着恶心,干脆就找东西盖住了。” “打开看看。” 遥英欣然照做。 他把眼罩拉下来一点,璀璨的金光登时映亮了整座山神殿。 “行了行了,赶紧戴回去吧。”荣谈玉直接嫌弃出了三下巴,“别说是你了,我看着也怪膈应的。你回吧,明天辰时之前到就可以……哦,说起来,舒明应该还在克喀明珠山吧?” “怎么突然想起他了?那肯定在的啊。” 遥英一边整理眼罩一边说,“你让那么多熊看着他,又给他上了那好些锁,他还不到七岁,能有什么本事逃脱出来?你就放心好了,他现在肯定在地牢里好好待着呢。”—— 作者有话说:舒明:oh舅舅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第112章 无心之心 (二) “来不及了。” 关居星绝望地抱住了脑袋。 “来不及了……这下真的来不及了, 荣谈玉明天就要来了,再不想办法去救老爷,这一切就真的没有挽回余地了!” 入夜, 香界宫内气氛凝重至极。 雨停了, 夜晚的庭院冷清, 关亭云点亮了几只灯笼来作照明。昏光映衬着枯树,这里的每个人都神情凝重。 时妙原盘腿在菩提树下,他捧着宝镜的碎片, 脑海中不断盘旋着荣谈玉最后说的话。 杏树耷拉下了枝叶,菩提树依旧死气沉沉, 时妙原几度抬手摸脸,方才落在他唇边的那滴水珠早已悄然蒸发。 它来去匆匆,就连那点温暖的触感, 也好像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幻觉。 “舒明。”他轻声唤了一句。 “哎!我在这儿。”舒明小碎步跑到了他身边,“叫我有什么事?” 他的语气还算平静,只是表情也十分彷徨。 时妙原问:“你和荣观真关系最近, 你说, 我们到底该怎样才能离开这里?” “这……”舒明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先不说我能不能算是他最亲近的人,仅凭我们几个恐怕是做不这一点的。根据我对荣观真的了解,他一旦认定了什么事,就绝对不会留任何后路。他既然下定决心要把我们护在这里,那这结界就无论如何也无法从内部破坏。除非……” “除非什么?”荣承光追问道。 “除非我们毁掉香界宫。” 此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几秒。 时妙原愣愣地问:“毁掉香界宫?” 舒明艰难点头:“对, 彻底毁掉。用烧的也好,用灵力摧毁也罢,香界宫是荣观真力量的来源, 只要能将这里夷为平地,他的结界就有可能会失效,到时候,我们说不定……就能有出去的机会。” “还有更保守一点的办法吗?”时妙原疲惫地抹了把脸,“就,荣观真活过来了不会把我们几个串一串架到火上撒白芝麻抹蜂蜜烤的那种。” “咱可不能把荣老爷家给扬了啊!”关居星惊恐道,“他的本命木还在这儿呢,要是把香界宫给烧了,他也就没命活了!” 菩提树的枯枝狂动,似是在赞同他的说法。 舒明无奈道:“你说的道理我懂,所以我才认为这是不可能办到的事。除非荣观真自己来,我们才有可能跟着他自由进出结界,可这恰恰就是最难……等等。” 他嗖地站了起来。 “等一下,等一下,我好像有办法了。” 舒明猛地扑向了菩提树,“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我天……我怎么能没想到这一点呢!” 菩提树枯败不堪,可当他走到近前时,却发现在枯枝间还藏着几点幼嫩的尖芽。 舒明开始绕着树转圈,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道:“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我们可以让他自己来啊!我们出不去,让荣观真自己来开门不就行了吗!” 其余人面面相觑。荣承光俯到时妙原耳边道:“你儿子好像疯了。” 时妙原也同样一头雾水:“舒明,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让荣观真自己来?他都被荣谈玉捆成粽子了,我们要怎么把他请回来开门啊?” “荣谈玉困住了他的肉身,但他其实并没有办法完全束缚住他的灵啊!这结界是他设的,他当然可以进来,既然如此,那么我们想办法把他的灵引过来不就好了吗!” 舒明激动过头,一掌击中了菩提树的主干。菩提树哀嚎三声,时妙原一跃而起道:“这要怎么弄?!” “很简单,只要叫魂就可以了!” “什么?叫……叫魂?” “对,叫魂,叫荣观真的魂!” 舒明兴奋地说:“以灵符为媒,以祷辞为祝,以子时太阴所晒粗盐铺路造阵,阵中设假人纳魂,再借至亲血脉为引来渡迷灵!只要能做到上面几点,就算是流落在千百万里外的亡魂都能够找回来!灵符你们肯定会画,祷辞用信徒拜他的那套就好,子时马上就要到了,我记得香界宫里应该有粗盐,至于至亲,这里最不缺的就是和他血脉相连的人啊!” “假人可以直接从寻香洞搬,那里有很多石头人!”时妙原立马起身,又一不留神撞到菩提树上,差点没给它拦腰撞断。如果树能说话,现在应该已经在痛斥他俩谋杀亲夫、残害亲爹。 “嘶……哎哟嘶,疼疼疼……”他捂住脑门,哎哎哟哟地问道:“不过说是这么说,但那把剑怎么办?荣谈玉用赤血剑困住了荣观真的灵,我们要怎么才能破解?” 舒明得意地仰起了头:“你忘了那把剑是怎么来的了吗?” “哎?” 时妙原浑身一震。 明月突破乌云,如洪水般在庭院中倾泻而下。 舒明的表情毅然,他眼中写满了坚定。 “荣谈玉所用的那把剑,就是用我的血造的。”他说,“我能够造出一把,就能再造出千千万万把来!” 计划一定,他们便立刻分头行动了起来。 亭云和居星自告奋勇去准备灵符和粗盐,时妙原和荣承光负责去寻香洞搬运石人。舒明当然要制备赤血剑,时妙原临走之前担心地问:“要不要我陪着你?”但被他果断拒绝了。 “上一次也是我自己来的,我对这个流程已经熟悉了!”舒明自信地说,“更何况,有你的羽毛在,我就算受再重的伤,也很快就会痊愈的。”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有你在我放不开!”舒明强行推走了他,“你们快去吧!一共要四只石人,完不完整无所谓,但少一个都不行哦!” 时妙原一步三回头,舒明在杏树下对他远远挥手。那只名叫小红的菩提果也来了,它站在舒明脚边仰望着他,好像也在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犯愁。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时妙原咬咬牙,扭头和荣承光往寻香洞的方向走去。他们一路走得飞快,不一会儿就远远看到了寻香洞的洞口,等到了前面,却发现入口的木门被锁住了。 “糟了,我走的时候忘了留门。”时妙原懊悔地说,“我去叫小红来!” “等等,你不用自己去。” 荣承光从袖口放出了一条小蛇,“让它去带话就行。” 小蛇一溜烟扭得没了影儿,荣承光倚着墙壁开始发呆。 他不说话,时妙原也只好陷入了沉默。 靠。时妙原心里暗道尴尬。 气氛有点僵硬。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如此平和的情况下和荣承光独处。 之前他们交流,要么夹枪带棒,要么中间还有个荣观真,现在这样相顾无言的情况,让他感觉浑身像爬满了米虫一样刺挠。 不能就这么尴尬下去了,得随便找个话题破破冰! 时妙原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道:“说起来,承光,你是怎么想遥英的?” 这话一问出来,他就恨不得甩自己一巴掌。 荣承光默默地抬起了头,他的眼神里也写满了“你丫是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怎么想起来好奇这个?”他问。 “咳,我那什么,单纯好奇而已。”时妙原硬着头皮说,“毕竟遥英现在也算是荣谈玉阵营的人,我来向你问点情报,这个,有备无患罢了。” 荣承光仰头放空了一会儿。 他说:“遥英是个好孩子。” “呃?” “至少曾经是。” 时妙原的嘴角抽搐了两下:“怎么讲呢,时至今日你还能给出这样的评价,不得不说我都有点儿要嗑你俩了。” 荣承光皱眉道:“你脑袋磕着了吗?我看好像也没事啊。” “你……算了,就当你俩是纯亲情吧。那你能不能说说他具体好在哪?” “遥英他学习好啊,脑袋聪明。” “嗯哼?” “性格也很好,还不爱发脾气。”荣承光掰着手指一一细数道,“让干啥干啥,叫去哪去哪,也就小时候不说话有点闷,长大点了就从来不跟我顶嘴……除非我说要亲自下厨给他吃。” “就这?没别的了吗?”时妙原露出了怀疑的表情,“说实话啊,承光,要不是现在时候不对,我是真想报警给你抓起来的。” “哈啊?为什么!” “因为我总感觉你和他之间关系不一般。” “我问你,你从前和遥英相处的时候,就没有觉得他对你有不一样的感情吗?” 时妙原危险地眯起了眼睛,“我还记得你好多年前对我说,你以后要养小孩,要让他喊你爹……啧,我当时还以为你只是单纯不喜欢和大人玩儿,没想到你走的居然是这个路线。啧啧啧!” “你啧啥呢你,啥不一样的感情啊,你可别瞎说啊!” 荣承光像被烫到尾巴的壁虎一样跳了起来,“时妙原!我警告你,有些话是不能乱讲的!你不会也被荣谈玉带跑偏了吧?我和遥英,我们之间只是普通的收养关系,我其实都没以他的养父自居过好吗!我的天,什么叫关系不一般,什么叫不一样的感情……你这话说得我浑身刺挠!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才那——么屁点大,我对他绝对没有半点别的意思啊!” 时妙原抱着胳膊说:“你最好是。” “那当然了!更何况他怎么会喜欢我?他……他……” “他……” 荣承光讲到一半,突然卡了壳。 因为,他回想起了在木提措湖心的那个夜晚。 那个充斥着鲜血与怨愤的午夜,还有污泥中耀眼夺目的金珠。 他失去的眼睛,深不见底的水墙。 遥英说过的话,他眼中一览无余的恨意。 他看向他时厌恶至极的眼神,他的嘲讽,他的诅咒,他的离去,还有…… 最后那泄愤般的一咬。 不对。 荣承光抱住了脑袋。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是之前昏迷太久忘记了吗?他怎么现在才想起来这茬? 遥英最后是咬了他一口是吗? 他是给他咬出血了对吗? 他又不是狗也不是蛇,为什么会突然想起来要咬他啊? 还是说事情并不是他想的那样。 那不会…… 那不会其实是个吻吧????! 荣承光惊恐地捂住了嘴巴—— 作者有话说:老~树~开~花~(那种语气) 老荣即将闪亮上线。 老荣:哥没死都给你几个创死了哈,能不能对我的本命木好点儿?嗯?能不能?说话! 第113章 无心之心 (三) 时妙原心里哦豁了一声。 他想:好么!有道是铁树终开花, 顽石也成玉,就连得道高僧也会有情窦初开的那天,荣承光突然变聪明了好像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大聪明蛋正杵在原地发呆, 直到金蛇游到他脚下, 他才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 菩提果小红坐在蛇头上一起来了。它跳下来在门外敲打了几下, 寻香洞应声而开。 时妙原拍了拍荣承光的肩膀:“算了,先别考虑遥英的事情了。眼下还是你哥的老命更要紧,快跟上, 我们去准备叫魂要用的东西吧。” 等他们回到庭院里的时候,舒明正好在擦拭刚造好的赤血剑。 “一共四把, 等下把它们都插到石人脚下就可以。”他对时妙原说。 舒明的脸色十分苍白,站起来的时候脚步也有些不稳。时妙原赶忙把他扶到树下坐好,他一会儿摸摸他的脑袋, 一会儿又捏捏他的小手,脸上写满了担忧。 “辛苦了,你要不先休息会儿吧?”时妙原忧心忡忡地问。 舒明摇头道:“不辛苦, 放点血而已, 倒是你们搬了那么多石人, 肯定累坏了……呃?” 荣承光砰地把四尊石像扔到了地上。 舒明反应了一会儿,才发现荣承光左右手各夹了一个石人,尾巴上也卷了两个。明明是结伴去搬,出力的却只有他一个,究竟谁最辛苦,答案不言自明。 时妙原地吹了声口哨:“人家自小体弱多病, 干不了重活,也幸亏承光弟弟自告奋勇搬四个,不然我今天可能就出不了寻香洞了呢!” 荣承光气得鼻孔喷火, 很显然,他并非自告奋勇。 各项材料准备齐全,众人在舒明的指挥下依次摆放起了祭品。为躲避荣承光的怒火,时妙原自告奋勇背着一袋盐巴下了台阶。 他从山脚下出发,一路上用盐撒出了一条细细长长的小径。等到他回到庭院里的时候,荣承光已经把石人四四方方地摆在了正中。 石人们脚下都插着一把赤血剑,中间的空地上则放了个十分迷你的物件。 时妙原定睛一看,那竟是他当初在慧阳水底刻的木雕。 “是从石像里发现的,”荣承光指着木雕说,“这是你给荣观真做的,对吧?” “是的……你们准备拿它来做什么?” “用来暂时承载荣观真的灵体。”舒明解释道,“他的肉身被困在大涣寺,想要随我们行动就必须有个介质。我听说这木雕曾被他开过光,那用来充当这个角色就再适合不过了。” 木质神像乖巧地躺在地上,时妙原看着它,总感觉像在看当初那个被荣闻音牵到他面前的小不点。 这里确实也有一个“小荣观真”。舒明休息好了,站起来向他们介绍起了叫魂的流程: “等下要办的仪式说是叫魂,但对于荣观真那样的正神来说,本质上也属于降灵,是祭祀的一种。大涣寺祭山神有一套正规的仪轨,想要完整做下来至少得一两个时辰。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所以得舍弃掉大部分形式主义的东西。不过,有几样物品还是十分必要的。” 舒明伸出四根手指,说:“香火,祝辞,主祭,法众。” 关居星举手提问:“要不要我去仓库里拿几支香?” 舒明摇头道:“不用,赤血剑就是高香,我可以扮演主祭。祝辞用大涣寺常用的那套就好,至于石人,它们充当的是法众的角色。我们的目标是用祭礼引荣观真过来,借阵法把他困住,再用木雕承纳他的魂灵,然后把他带走!就是这么简单。” “好复杂啊!”时妙原哀嚎道,“叫个魂搞得这么辛苦,要是小霞还在就好了……唉。” 抱怨归抱怨,该干的活还是一样不能少。时妙原按照舒明的指示在院中洒满了白盐,关居星用红绳绕着围墙造了道包围圈,关亭云将写好的灵符挨个沾在绳上,不过他特意在靠近院门的地方留了个小口子。 万事俱备。 “好了,这样一来应该就差不多了!不过咱们得小心点,荣观真现在是生灵状态,不一定存在理智。” 舒明仔细吩咐道:“到时只要他进了石人阵,应该就不会再到处乱跑了。但其实……我也不确定这些能不能压制得了他。不过呢,你们什么都不用做,在这儿好好待着就可以。” 他咬破食指,在小木雕额头上沾了一滴血。 “这里的所有人对他而言都很有吸引力。接下来,我们只需要慢慢等待就好。”他说。 “那我们到时候能和荣老爷说话吗?”关居星在一旁跃跃欲试,“你们看,我还专门拿了个通灵盘来!” 关亭云不忍直视道:“这玩意儿是从哪来的?你别是恐怖电影看多了吧!别拿洋人那套应付老爷啊!” “把这个给我吧。” 时妙原从关居星手中拿过了通灵盘。他发现这东西原是由钟表改造的,只不过表盘被换成了一张白卡纸。 通灵盘的指针悬停在正中间,表盘九点钟方向写了个歪歪扭扭的“是”字,三点钟方向则写着“否”,十二点介于是与不是之间,那里写的是:“我不确定。” 时妙原想了想,他从前好像确实在洋人拍的鬼片里见识过这种设备。印象中,那部电影的主角就是用这种方式和恶魔对话,从此被附体纠缠上的。 他将通灵盘放到一边,拿手帕按住了舒明手上的伤口。 “说起来,舒明,你为什么会这样了解叫魂的流程?”他问。 “啊?这个……”舒明的脸色突然变得很不自然,“我,我也是在书里看到的。” “什么书?荣观真的藏书么?” “嗯……对,对。” 时妙原哂笑道:“我和他认识了那么久,还从来不知道他居然研究过这种东西呢。他是想复活谁,他养死的小花小草?还是……” 他突然闭上了嘴巴。 舒明一脸复杂地看着他,于是,时妙原很快就猜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不敢再说话了。 荣承光催促道:“快点开始吧,再拖下去天就要亮了。先把他叫回来再说,至于谁死谁活的,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以后慢慢掰扯清楚就是了!” 舒明点了点头。他示意众人退后,再踏着天罡步走到石人阵中,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轻声念道: “顶礼慈悲之尊。” 当。 什么声音?时妙原竖起了耳朵。 子夜时分,大涣寺的方向竟传来了钟声。 “咱平时这个点是会撞钟的吗?”关居星小声问关亭云。 关亭云震惊地说:“以前是撞的,后来有人投诉到浙里办说扰民,就都只在白天弄了。照理说不应该的呀……” “……” 舒明顿了一顿,他没有被钟声干扰,而是接着念了下去: “顶礼慈悲之尊,俯观种种变化。” “燔供空相之中,承光闻乐赐音。” “我观山神观真,威严神法无边。” “血以载我慎心,信以祭尔圣灵。” “此为寻香觅界,但求山君护持。” 这么一套祝辞念下来,周围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时妙原也屏住了呼吸。 他注意到,舒明刚才念的虽然同样是山神赞,但具体内容跟毕惟尚用的那套其实有些出入。 当然,最大的区别还是在于,毕惟尚那会儿又是敲锣又是打鼓,折腾得好不热闹,而舒明一番信祷,就连蟋蟀都停止了鸣叫。 “那啥……我现在能说话了不?” 时妙原小心翼翼地问:“我想说,咱光念一次是不是不太够,是不是得装戴整齐再多来几回啊?一般祭山神不都得沐浴焚香的么,我们搞得这么简陋,荣观真他会不会不乐意——” 舒明突然低喝道:“别说话!” 时妙原立马捂住了嘴巴。 他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荣承光和两个小护法也都浑身紧绷。 舒明紧盯着院门的方向,他的身体微微发抖,手指上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洇血。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啪嗒,啪嗒。 啪嗒,啪…… 当。 钟声又响了!时妙原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次钟声依旧从大涣寺的方向来,只是和第一声相比,它的声音明显变大了许多。 当,当,当,当! 接连四声钟响,每一次都比上回要更清晰,更接近。钟响到最后一声的时候,时妙原甚至觉得敲钟人就站在自己面前。 钟声震耳欲聋,声波将门震得嗡嗡作响。约半分钟后香界宫稍稍恢复了沉寂,时妙原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见叩叩叩叩叩!连续五声——有人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舒明脸色一变:“他来了!” “什么?谁?啥!哪!!!” “别废话,快躲起来!不能让他看见我们,不然他会逃走的!到时候想再引过来就难了!” 时妙原大惊失色:“往哪躲?回房间吗!” “房间没用,得躲到杏树下!”舒明急切地说,“躲到树冠的阴影里来,这样他就看不见我们了,快!” 一群人慌忙挤入树下,阴影面积有限,关亭云和关居星像两片小发糕似地紧挨在了一起。金蛇盘在荣承光头顶连尾巴都不敢晃,时妙原一把抄起舒明和小红,他才刚刚站好,就听见吱呀一声—— 门开了。 门外空空如也。 只有一条纯白似雪,在月光下荧荧作闪的盐路。 时妙原紧盯着那路,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在民间流传的一种说法。 民间有俗语云:人三鬼四。说的是夜半听见敲门,三声来的是人,四声是鬼造访。 现在来的东西,刚刚敲了五下门。 那它会是什么? 哒! 门槛边的盐地上陡然出现了一枚脚印。 时妙原努力伸长脖子,他费了老半天劲,才勉强看清了脚印的形状。 ——那是一枚马蹄印—— 作者有话说:妙妙想到的电影是:《驱魔人》 老荣:哒哒哒哒哒,小马驹来捏 第114章 无心之心 (四) 我, 操! 时妙原不敢喊出声,只好把打手势打得飞快:马!马!快看!是马!是他爹的马,马啊!四条腿圆蹄子的那种!我了个大草啊!!! 舒明赶忙做口型:看见了看见了, 你别把它吓跑了!别出声, 稳重点, 我们等它进石人阵! 时妙原扶住树干,紧张而又雀跃地观察起了足迹的走向。 第一枚马蹄印出现之后,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正当时妙原以为方才所见都是幻觉时, 只听“哒”的一声——第二枚蹄印凭空浮现在了两米开外的地方。 随后是第三枚,第四枚, 第五…… 足印交错向前,从它行进的路径来看,这马儿走得实在是十分优雅。 它的步履轻盈, 脚步沉定,假使它能现于人前,现在肯定如盛装舞步中的赛马般自信。 情况和时妙原料想的有些许出入, 就在刚才他还以为, 以荣观真如今的性格, 假若是变成了鬼,恐怕也会是最难缠、最阴狠,最不择手段的那种厉鬼。 “没想到这小子还挺体面的。”他嘟囔道。 马儿款款向前,盐地上也随之浮现出了越来越多的蹄印。它在雕像边驻足,又在赤血剑旁徘徊,有一瞬间它甚至就要踏进阵眼中了——但下一秒, 它调转方向,优哉游哉地走向了月季花圃。 “啥情况,老爷为啥不进去啊?”关居星紧张兮兮地问, “他是发现陷阱了吗?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我觉得不太对劲。”关亭云指着地上的印子说,“你有没有发现,他对石人和赤血剑似乎都没什么兴趣。他这到处走来走去的,给人的感觉,就好像……” “他是在找什么东西吗?”荣承光摸着下巴问,“好奇怪,他看起来也没有失去理智,为什么举止会这么怪异?” 舒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从蹄印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按住自己的胳膊,强行镇定道:“如果他还能沟通的话,我们或许就不用那么谨慎了。但时间紧急,不能再让他这样游荡下去,我得去引他入阵。” “我来吧。” 时妙原直接大踏步走了出去,舒明想要阻拦,被荣承光按住了:“让他去吧。” “可是他不熟悉叫魂流程,贸然出去会有危险的!” 荣承光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再怎么样荣观真也不会对他动手的。” “啊……” “而且我觉得,荣观真现在应该就是在找他。” 舒明不安地望向了院中。 时妙原一走出去,马蹄声便停了下来。 最后一枚脚印出现在花圃边,里头的花都谢了,白盐上的痕迹杂乱无章。看得出,小花们的主人心里应该很是不好受。 然而比起丧花之痛,似乎还有别的东西更令它牵挂。它只在花圃边停留了片刻,就沿着墙根,紧挨着灵符与红绳的边界游走了起来。 它应该是在找东西。 某种对它而言极为珍贵的失物。 “找我呢?”时妙原在杏树边上站定,张开双臂道:“我在这儿呢。来。” 话音刚落,无数脚印从墙边迅速蔓延到了他脚下。 这次它走得不再从容,而是带着某种显而易见的急迫。冷风迎面扑来,吹得时妙原向后踉跄了半步,他下意识捂住脑门,生怕对方刹不住车,直接给他撞个大跟头。 鼻尖传来一阵瘙痒,时妙原立刻就回想了起来:从前他还住在蕴轮谷里,和荣观真朝夕共处的时候,白马就喜欢这样用脑袋轻轻蹭他的鼻子。 那时候的感觉,和现在一模一样。 “荣观真,是你吗?” 他伸出手,虚虚地抚向前方:“我是时妙原,我是妙妙。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风变大了。足迹不断在他身边浮现,那马儿大概正绕着他激动地打转。不过它并不能开口说话,时妙原稍作思考,从地上拿起了通灵盘。 “哈喽,你好呀。” 他双手捧着通灵盘,郑重其事地说:“不论你是谁,不论你为何而来,如果你现在听得见我的声音,能理解我所说的意思,还愿意和我交流的话,那就请把指针拨到「是」字附近吧。” “他在干嘛?”关亭云好奇地问。 “他在尝试以基督教传统驱魔手段和中国民间本土山神对话。”荣承光答道。 他说完,发现周围人都在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感到十分莫名其妙:“咋了?我说的有啥问题吗?” “倒也没有……咳,我就是觉得,这么专业的句子从您嘴里讲出来,好像有点儿诡异。”关居星小心翼翼地说。 “你小子内涵谁呢!” “别在这儿吵架!” 舒明一声令下,荣承光立刻闭紧了嘴巴。 时妙原问完话后就把通灵盘举了起来,表盘迟迟没有动静,他无奈地问:“你是不会用洋人的法宝,还是不准备回答我的问题?” 指针依旧不动。 “哦,我明白了,那你就是讨厌我,不想和我说话。” 时妙原露出了心碎的表情,“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我会马上离开,您在这儿随意溜达便是,咱们互不干扰,互不干涉……嗯?” 话音未落,他感到掌心传来了微微的震动。 他低头望去,只见指针的尖端正在笨拙地发颤,就好像有人正在努力拨动它似的。 那“人”的动作很不熟练,但显然着急得很,连带得院中的温度也上升了不少。时妙原回过神来时,只觉得脑门热汗涔涔,而且他发现,通灵盘的指针已经被拨向了三点钟方位。 「否。」 “否?”时妙原玩味地问,“你的意思是,你不是荣观真?” 指针转了一圈,落点依旧是否。 “这……” 一个猜想如电光石火般闪入了他的脑海中。 “啊,我知道了。”时妙原一拍脑袋道,“你想表达的是……你不讨厌我,对吗?” 指针飞速转向了:「是」 “哇哦~那你是喜欢我咯?” 指针停在「是」字旁不动了。时妙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指针也开始左右摇摆,它划出的弧度很像是一张笑脸。 舒明小声唤道:“时妙原,喂?时妙原!你接着问问题好不好?先确认他的身份,然后再看看能不能让他自己进阵。” “哦!好的好的。”时妙原立马正色道,“嗯……那我们就按流程重新再来一遍吧。首先,请问——你是鬼吗?” 指针停止了发笑。它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正中间,十二点钟的方位。 「我不确定。」 “不确定?有意思。那你是神吗?” 「是。」 “你是活着的神,还是死了的神?活着选是,死了选否,半死不活在中间别动。” 指针弹了两下,正当时妙原以为它要摇到对侧时,它猛一下扭回了九点钟的方向。 「是。」 “他真的还活着!”时妙原小小地惊呼了一声,舒明赶忙提示:“接着问下去!看看他的状态和是否和我们想得一样!” 时妙原继续问:“你还活着,那你现在是灵体出窍了?” 「是。」 “你是从大涣寺来的吗?” 「是。」 “你还有身体吗?” 「是。」 “它是否完好无损?” 并不尽然。指针停在了介于“不确定”和“是”的中间地带。 时妙原深吸了一口气:“那我明白了,所以……我可不可以认为,你本来是神,是遭陷害才变成了这副模样。你的身体被留在了大涣寺,你是被我们吸引来到这里的,刚才你一直在找我,这里是你的家!对不对?” 梆!指针重重地落回了九点。 全部正确。 啊哈!时妙原正要回头向舒明报喜,突然感觉脸上刮过了什么东西。 “……” 他捂住嘴巴,狐疑地问:“你刚才是在亲我吗?” 指针迅速抖了好几下。有生以来第一次,时妙原在一根小铁片上看出了“洋洋得意”这四个大字。 “咦呃!”关居星赶忙捂住了自己和关亭云的眼睛,“大人亲嘴,小孩子不能看。” “你别!你让让,你把手拿开!”关亭云急得上蹿下跳,“我是想看的啊!” “喂!我警告你,你小子可别随便动手动脚的!”时妙原指着表盘威胁道,“我跟你讲,我这人从来都是守身如玉的。如果你不是荣观真,那你就不许亲我。” 指针抖得像在蹦迪,这话让它爽翻了天,它笑得无比猖狂。 气氛难得轻松,关亭云和关居星打闹了一阵便消停了,就连荣承光看起来也有些高兴。 唯一不合群的是舒明,他的表情依旧严肃,好像有话想说,又不敢随意开口。 时妙原注意到了他的异样。于是他对表盘说道:“你还记得舒明吧?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孩子?” 舒明脸色一变:“等等?你别问这种问题……!” 指针也顿住了。 它在原地停留片刻,缓缓给出了答案: 「我不确定。」 “应该是我问得不清晰。”时妙原立马改口道,“那换个问法,你现在,是否在为克喀明珠山发生的事情,对舒明生气?” 舒明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既没有出言制止,也没有逃避现实。他就只是呆呆地站着,等待审判降临。 “喂,时妙原,你别再瞎问了。”荣承光皱眉道,“你这人,你别给小孩儿问哭……” 指针干脆利落地指向了否。 否,否,否。它有节奏地敲打起了答案,就好像恨不得把表盘敲烂,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字串在自己身上。 时妙原向舒明竖起通灵盘:“你看嘛,我都说了他不会讨厌你的!” “……”舒明愣愣地张了张嘴巴,与此同时指针还在不断敲打边缘。 时妙原抱着通灵盘好笑地说:“好了,好了,你别再敲了,框子都快被你敲烂了。大家都知道你不讨厌舒明,你没有在生他的气,你真的特别喜欢他,你特别特别,特别爱你养的小杏树!对不对?阿真。” 指针不动弹了。 荣承光伸长了脖子:“啥情况?他把自己玩坏了吗?” 时妙原也有些惊讶,他晃了晃表盘,问:“哈喽?你还在吗?” 干脆利落的“是”。 “那你刚才怎么没动静了?”时妙原抓耳挠腮道,“奇怪,我刚刚应该没问错吧……” 舒明冷不丁开口道:“你是荣观真吗?” …… 「否。」 “等等?”时妙原倒吸了一口凉气。 等一下,这是什么情况? 他惊恐地望向舒明,舒明脸色越来越沉。 不会吧,感情他问了半天,回答他的竟然都不是本尊吗? 可刚才的答案明明都对得上,这,总不能……总不能…… 总不能,来的其实是荣谈玉吧?—— 作者有话说:荣谈玉:不熟,勿cue! 第115章 风动果湖 (一) 时妙原唰地出了一身冷汗。 来的不是荣观真?这怎么可能! 先不说舒明的祭祀流程肯定不会出错, 荣观真亲自设下的结界可不是什么摆设。除了他以外应该不会有其他灵会被吸引到香界宫,荣谈玉就算再变态,也不能干出这么恶趣味的事情吧! 更何况, 更何况如果来的真的是荣谈玉, 那他们恐怕都早就被一锅端了啊! 冷静, 冷静,不能先自乱阵脚。时妙原压下鼓噪的心跳,颤抖着声音问道:“你……你到底是谁?” 通灵盘只能回答是或者否, 面对具体问题,它当然给不出任何有价值的回应。 到底该怎么办?时妙原感到十分无助。 他到底要怎么做, 才能确定对方究竟是谁? 说到底,他其实并不害怕招来山里的孤魂野鬼,或者被什么邪灵谋杀暗算。 但如果他没能确认对方的身份, 就傻乎乎地带着这个灵体走了……如果真正的荣观真还在山里徘徊,却被他们给抛在了原地,那等到时候他找不到家, 又回不到身体里去。那他该有多迷茫啊? “别直呼其名。”舒明突然说。 “什么?” “我是以生身祀仪轨将他唤来的, 信徒祭神从来都是呼应尊号, 直接叫他的名字,他不一定肯应答。” 舒明冷静分析道:“我们刚刚问了他好几次,他都没有正面回应,你不如试试喊他的法号,头衔,或者任何与他有关的正式称呼。你就把自己当成他的信徒, 虔诚点,说不定会有用。” “不是,刚才还聊得好好的, 这下就又给我摆起谱来啦?”时妙原登时气不打一处来,“都那么熟了,他跟我装什么大头葱啊!” “这或许就是原因所在吧。”舒明幽幽地说,“万一他就是想听你正儿八经哄他两句呢?” “……”时妙原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自暴自弃地说:“好吧,那好吧!头衔称呼和法号是吧?行行行,你想听,老子就给你听个痛快好了!” 他闭上眼,绞尽脑汁地回忆了一番,又冲身前的空气拜了三拜,才恭恭敬敬地喊道: “末学求请上仙!敢问您可是空相山山神?” 「……」 “您可是蕴轮谷主尊?” 「……」 “您可是荣观真老爷?” 通灵盘毫无反应。 “啧……请问!您可是,慈悲渡苦仙君,闻声救难之神,千山万岳之主,良缘神,送子神,丰收神,降雨神,五谷丰登之神,除魔降恶山君,荣观真——荣老爷吗!” 嘎,嘎。 两只乌鸦从香界宫顶上飞了过去。 大黑鸟们叫得有气无力,地上的仙人也同样一脸凌乱。 “不是,荣观真哪来的这么些名号?”荣承光匪夷所思地问,“大涣寺能装得下这么多人吗?” “咱老爷还当过月老啊?”关亭云目瞪口呆,“他不是最喜欢拆散人家姻缘了吗?” “他……他居然真的做过送子神……” 关居星陷入了深深的震撼,“我之前一直以为这都是那帮人编出来卖货的来着……” 指针似乎也相当无语。它听完这一连串唱戏似的名头之后,就开始左右胡乱摇摆。 它又向左又向右,晃来晃去,摇来扭去,像是在逗小孩儿玩一样,就是不肯停下。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对方很明显就是在耍大牌脾气了。时妙原额头上爆出了好几根青筋,他气急败坏道:“荣老二!你该不会是在耍老子吧?” 「是。」 “好啊你,你果然是荣观真!” 「否!」 蹄声踢踢踏踏,时妙原身边又开始不断浮现出脚印。他咬牙切齿地说:“不肯承认自己是谁是吗?没听我叫够是吧?行,好!那我今天就让你听个明白!” 他调理好心情,望着地上乱七八糟的马蹄印冷笑道:“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还是不愿意好好讲话,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马蹄印停在了他的左侧,仿佛在歪着头问:嗯,对。怎? “呵呵,你等着瞧吧。” 时妙原深吸了一口气。 他问: “请问,您是荣观真老爷吗?” “您不用急着回答。” “如果您不知道他是谁的话,那就由我来替您介绍介绍好了。” 其余人面面相觑,都搞不清楚时妙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只见他接着说道: “荣观真,是荣闻音的儿子,荣承光的亲哥,老子的前男友。” “他是暗恋了我两千年,才见面第三次就要跟我告白的早恋鬼。” “还是个动不动就搞山盟海誓,两分钟看不见我就要大闹天宫的死小孩。” “他喜欢吃甜食,只要种的花养不活就要扒在园子里呜呜嗷嗷地哭。” “荣观真这个神啊,表面上像模像样似乎是个白马王子,实际上背地里完全就是条有分离焦虑的狗! 你别看他在外面多威风,但他当年追我的时候,但凡我说一个不字他就要死缠烂打到天亮。他只要半秒钟看不见我就要发疯,别怪对面是人是鬼是神是仙只要挨得离我近了他就醋缸子必翻!我还没答应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这小子就恨不得把我拴在裤腰带上带着走,我和他一起住在香界宫的那两百多年里,他每天晚上都要我抱着哄唱儿歌才能睡觉!” 时妙原一口气说完,叉着腰笑道:“怎么样?你现在知道他是谁了吧?敢问这位不肯透露姓名的上仙,您现在——能告诉我您的身份了吗!” 杏树微微一颤,抖下来了好几根带着树叶的枝子。 菩提树晃荡两下,如果它有手的话,现在肯定要拿来捂自己的耳朵。 全场目瞪口呆,舒明尤其大受震撼。 他脸上有迷茫,有惊愕,有不解……还有半夜起床喝水撞见父母在客厅里办事的极度窘迫。 啪一声,指针断成了两截。 紧接着,马蹄印开始迅速后撤。 舒明反应过来,冲时妙原大喊道:“快拦住他!他好像要跑了!” 他话音刚落,一阵黑压压的旋风便凭空在小院内旋转了起来。马蹄声陡然急促,俨然有要沿原路夺门而出的架势。 情况紧急,时妙原一个箭步冲到石人阵前,随机拔出一把赤血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割破了自己手腕。 鲜血喷涌而出,他高举手臂大喊道:“荣观真,你不许逃!!!” 旋风猝尔一滞。 “荣观真——你给我看好了!老子现在正在自杀,不出意外的话再过半分钟我就要失血过多而死了!我已经嗝屁过一次了,再来第二次我可说不准还能不能回来找你,我劝你最好审时度势,好好想想究竟是你的面子重要还是我的命要紧,你要是不想再当一回鳏夫,就给老子麻溜承认自己是谁!” 时妙原说着,又狠狠往手心刺了两刀。 “不是?你悠着点儿啊!!”舒明尖叫道,“哪有人这样问问题的!你这是什么歪门邪……啊!!!!!” 狂风再度升起,这次它来得比之前还要更为暴戾。院内瞬间一片混乱,一尊石人被卷到半空中摔下,而后彻底粉身碎骨。 啪啪啪!剩余的石人同样未能幸免,砂石和盐粒混在一起,只眨眼间就在院内形成了小型的龙卷风。 红绳在风中激荡,上面贴着的灵符顷刻间就化作了灰烬,周遭飞沙走石,旋风中回荡着凄厉的蹄音和尖啸,一瞬间仿佛将人带到了金戈铁马的古战场中。 时妙原赶忙趴到地上,小辈们吱哇乱叫着躲到了杏树背面,荣承光将孩子们全部护在身下,他顶着直冲面门而来的盐风朝时妙原大喊道: “什么情况!怎么突然闹起来了!这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你说你你说说你,你非得惹他生气干嘛啊!!!” “荣观真!荣观真你听得见吗!”时妙原闭着眼睛大吼,“老子是来救你的,你不许再跟我耍小孩子脾气!你要是能听懂我说的话,就赶紧滚到中间那木雕里去!不然,不然我就现在死给你看!你看看我敢不敢!!!” 他话音刚落,香界宫立刻恢复了平静。 只这一会儿功夫,院子里就变得一片狼藉。 苗圃里的残花被连根拔起,用以围困灵体的红绳垂头丧气地耷了一地。石人的残片和盐粒飞得到处都是,确认风不再吹之后,时妙原试探性抬起了头。 他发现,自己所处的这片区域,居然没受到半点波及。 在刚才那场混乱中,他一直被风暴严严实实地保护在正中心。 至于他划破的手腕——时妙原低头一看,两秒钟前还在流血的地方已然彻底愈合了。 他手上干干净净,别说是伤口了,就连半点灰尘也没有沾上。 地上余下的三把赤血剑尽数化作了齑粉,而他原先拿的那把当然也未能幸免于难。关居星从树后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说:“我……我感觉,刚刚好像有人摸了我的脑袋一下。” “我也是……”关亭云弱弱地举起了手里,“有人捏了捏我的手,好熟悉的感觉,应该是荣老爷吧?” 荣承光呸呸呸连吐好几口白盐:“他大爷的,为什么就老子被扇了两巴掌啊!荣观真,你在哪?你出来!老子要跟你决斗!” “你们快看那里!”舒明指着前方激动地大喊道,“木雕!木雕!你们快看!” 时妙原顺着他所指的地方望去:在院落正中央站立着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东西。 那当然是他为荣观真刻的木雕。它直直地立在碎石和盐粒的混合物中,不过十几厘米高的身板,却生出了一副来犯者死的架势。 它脑门上的印记红得刺眼,仔细看还在微微泛着虹光。木雕的面容虽还是老样子,但……它的表情,只能用勃然大怒来形容。 视线顺着往下,时妙原在它的身前的盐地上,看到了两排遒劲有力、气势磅礴、力透纸背的大字: 是我。 你敢!—— 作者有话说:老荣:卧槽我对象怒了我不玩了。 第116章 风动果湖 (二) 时妙原箭步上前抄起木雕, 把它死死地攥进了手里。 “终于抓住你了!”他狂喜道,“好你个荣观真啊,我看你现在往哪跑!” 其余人也纷纷跑了过来, 小孩子们围在时妙原旁边叽叽喳喳地问:“是老爷吗?他在里面了吗?咱们成功了是不是?哇!!!” “是的是的, 我能感觉他在里面!” 小护法们急成了热锅上的跳跳糖:“给我看看好不好!让我看看, 我也想看!” “来来来,都小心一点啊。” 时妙原把木雕小心翼翼放进了关亭云手里。 “哇……”关亭云眼里直冒星星,“好奇妙的感觉, 这真的是老爷吗?” “老爷,老爷?”关居星像摸小鸡羽毛一样轻轻拂拭着木雕的脸颊,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你身上暖暖的好舒服哇,哇……你变得好小呀,老爷。” 木雕散发出金光, 时妙原心里又笃定了几分:这绝对是荣观真没错了。 “好啦,我收回去了哦。你们重手重脚的,别给荣老爷玩儿坏了!” 时妙原把木雕拿走, 从地上捡了根红绳穿上去, 再好整以暇地挂到了自己脖子上。 他管别人管得紧, 自己却拿着木雕怎么也不肯撒手,要不是旁边有好几双眼睛在看着,他肯定是要狠狠亲荣观真好几口的。 “等等,我还是觉得不太安心。”荣承光提出了异议,“万一这不是荣观真怎么办?要是咱们费尽心机弄了个野鬼过来,那到时候岂不是全乱了套了。” 时妙原抬眼道:“来的如果不是荣观真的话, 刚才他会专门趁乱去扇你耳光吗?” “你特么……” “而且,他一看见我受伤就急成了那样,也不装深沉也不玩神秘了, 这不是荣观真还能是谁?” 时妙原说着,戳了戳小木雕的鼻子。 这小家伙神情肃穆,时妙原见状不禁莞尔:“哎哟,你这是什么表情?你不会还在生我的气吧?可刚才情况紧急,要不是你非得作弄我,我也不会出此下策嘛对吧?来,笑一个,别跟我拉着个脸呀宝宝。哎~呀!这就对了,笑得真可爱。” 荣承光好像见了鬼一样:“他刚才有在笑吗?” “对呀,这不是很明显么?”时妙原举着木雕说,“你看,他脸上的表情可丰富了,都说兄弟连心,你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我靠,我不会是我娘抱养回来的吧……”荣承光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各位,我们还是抓紧行动起来吧。” 舒明提议道:“现在已经过了子时,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事不宜迟,我们必须尽快出发。” 说着,他对木雕深深作了一揖:“等下我们下山,您能带我们过结界么?荣谈玉要毁您的肉身,等他得逞了这里的人全都得死,我知道您担心我们的安危,但现在我们必须去大涣寺阻止他。不然,总有一天,整个空相山的生灵都会遭到荼毒。” 木雕自是不语,时妙原替他答道:“他觉得可以。” “不是?”荣承光的世界观再度遭到了冲击,“我耳朵聋了吗?他刚才说话了???” 无人在意他的悲喜,既然荣观真已经发话,一行人立马便投身到了大战前的准备工作中去。 舒明将院中残留的红线收了起来,又把地上的盐和碎石清理了一番。关亭云和关居星将腰间小树枝变成了刀,它们锋利无比,在黑夜里泛着冷光,只随手一挥,就可闻隐隐的雷鸣与狮吼。 这还是时妙原第一次看他们正儿八经拿上武器,关居星注意到他好奇的视线,不禁得意道:“怎么样,是不是酷毙了?我这把刀叫闻鼓,亭云的叫听雷,这可是老爷亲手给我们打的哦!他后来还专门雷祖爷殿前开了光,这刀杀妖怪跟切菜似的!可好使了,嘿嘿。” “你们都有随身法宝,那我是不是也得整一个?”时妙原把木雕提溜了起来,“喂!姓荣的,你告诉我,你把家里的好东西都放哪儿去啦?我才几天没看着你啊,你就藏起私房钱来了!” 姓荣的没法为自己辩解,只能在时妙原手心干瞪眼。 关居星说:“要不去厨房看看呗?咱家菜刀还挺锋利的,实在不行拿口锅防身也好。” 时妙原立马翻脸:“菜刀?你开什么玩笑!我堂堂金乌神鸟,羲和后裔,太阳之子,神话之始!我出门打怪就拿把菜刀背口锅?老子背过的黑锅已经够多了,根本就不差这一口哈!” “不乐意就不乐意,你凶我干什么呀!” 关居星委屈得扑进了亭云怀里,亭云哄了他一会儿,突然脸色一变:“糟了,灶上还烧着水呢!我得去给火关了,你们等等我!” 两小儿绝尘而去,时妙原叉着腰在原地苦思冥想良久,也完全没有任何关于武器的头绪。 想来也是,他生于天长于地,从来都是走道法自然的路线,搁古时候出门能记得穿件衣服都不错了,打架的时候也基本上是有啥用啥。 这么一说,他好像从来没给自己造过什么正儿八经的法宝……但算了!这也不是很重要。反正武器乃身外之物,到时候真干起来了,他也不是不能和荣谈玉扯一扯头花。 时妙原正琢磨着是先薅荣谈玉头发还是捅他的鼻孔,杏树上传来了一声清脆鸟鸣。 “啾啾!” “嗯?有小朋友。” 他快步走到树下,不出所料和一只肥嘟嘟的喜鹊对上了视线。 不得了了!时妙原瞬间大喜过望:这可是他近段时间以来第一次在香界宫里看到的活物! 他高高举起双手:“嘬嘬嘬!嘬嘬嘬!来,来,小宝宝,到妈妈这儿来!” 喜鹊像颗小子弹似地落到了时妙原身上,它又是摇尾巴又是撅屁股,暖烘烘的小爪子在手背上踩来踩去,惹得时妙原咯咯直笑。 “哎哟!哈哈哈,别弄了,你这样我好痒啊!”他挠着喜鹊的脑门儿问,“小宝贝,你也是被荣老爷困在这儿的么?这些天可憋坏你了吧,有没有其他小朋友陪你玩呀……嗯?你这是在干什么?” 啾啾,啾啾啾!喜鹊从屁股上拔下一根又黑又亮的羽毛,害羞地放到了时妙原手中。 “啥意思,你要跟我处对象吗?”时妙原哭笑不得地说,“这可免了吧,我是有家室的人,瞧,我对象正给我挂脖子上呢。” 他对象气得差点从中间裂开。 喜鹊歪了歪小脑袋。它看看时妙原,又瞅瞅他胸前快要红温的木雕,好像明白了什么。 “……啾。” 它失望地飞回树上,只留下了一枚午夜心碎定情羽毛。 时妙原拿起羽毛端详了起来,才不过几秒钟时间,他就感觉心口的木雕热得好像要当场核聚变了一样。 他立刻把羽毛放到了树杈上:“我不要这个。” 木雕的温度迅速降下来了不少。 “好了好了!都准备好了!” 小护法们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关居星向时妙原汇报道:“报告大厨!灶关了水倒了,地拖过了锅也摆好了,该收拾的都收拾了,咱们快些出发去大涣寺吧!” 时妙原点了点头,他正要推门出去,忽地脚步顿了一顿。 他回过头去,打量了香界宫好几眼。 今夜有云,星星被山与云的影子遮蔽了不少。 山顶上隐约可见聆辰台的剪影,一阵秋风吹来,将云朵打散了几许。 风吹动喜鹊的尾羽,带着它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 时妙原看着那羽毛,心中若有所思。 “怎么,到这时候了居然舍不得离开了?”荣承光催促道,“快走吧,你再磨叽下去,荣观真就要成水煮白肉了。” 荣观真瞪了他一眼。当然,荣承光根本看不出来。 “我要回去一趟。” 时妙原转身向香界宫深处跑去。荣承光见状立马急了眼:“哎?不是,都这时候了你要干什么去啊!” “我去拿个东西!” “啥好东西啊非得这时候拿!” “我想到我要用什么当武器了!” 时妙原头也不回地喊道: “那是个绝对能震慑住荣谈玉的东西!” 卯时三刻。 有荣观真的灵体在,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地离开了香界宫。 从山上下来到湖心岛有一段距离,为了避免被荣谈玉一网打尽,他们专门走了小道,还分成了两组行动。 关亭云自然是和关居星一起,他们熟悉蕴轮谷内的地势,决定从大涣寺侧面划船上岛。 荣承光、时妙原和舒明选择走主桥,这个方案其实十分冒险,但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也没别的路可选了。 林中灌木茂盛,荣承光和金蛇在前方开路,时妙原牵着舒明紧随其后。他身上背了个长布包,走起路来一会儿东张西望,一会儿又要隔着衣服戳戳木雕,还时不时就要把它拿出来,翻来覆去地询问:“阿真,阿真?你还在里头不?” 阿真默不作声,阿光就很不耐烦:“你消停点吧行吗?别到时候把荣谈玉给引过来了。装模作样的,好像多挂念他似的,看着就让人不痛快!” “我就不消停!你懂啥啊,我跟你哥小别胜新婚,我多找他聊两句话难道犯法啦?” 时妙原捧着木雕啵唧了好几口:“么么么阿真,你别听你弟弟胡说,我对你可是一片忠心,我想死你了亲亲亲亲亲亲。” 荣承光差点把白眼翻到后脑勺去:“那我确实不懂!老子活了几千年,还是头一回见你这样没出息的恋爱脑。依我看,这全天下就只有你一个见了相好的就移不开眼。” “切!什么叫只有我一个?我告诉你,就算是神仙来过情劫也得被扒一层皮,我和你哥这点小波折已经算温和的了。不过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个母胎单身的笨蛋,你懂个屁的爱情啊你!”时妙原不屑地说。 荣承光瞬间急眼:“母胎单身怎么了?我这叫行得正坐得直,不受外物侵扰!” “还行得正坐得直,我看你就是没人要罢了!” “你!你说谁没人要呢?!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你别信口开河!” “哎哟喂,还急了!空口说大话谁不会?就你这破性格谁会想跟你好呀!还说自己现在脾气温和了呢,我看你脾气是能改,智商简直完全无药可救!” “你这死鸟,你放屁!” “臭赖皮蛇,你才放屁!” “反弹!” “反弹无效!” “哎哟,你俩别吵了……” 他们一边斗嘴,脚下一刻不停,很快就出了密林。 上岛的主桥就在前方,荣承光拨开林叶走到湖边,他前一秒还在冲时妙原竖中指,下一秒,整个人就定在了原地。 “好狗不挡道!你杵那干啥呢!” 时妙原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喂,大屁包,你咋不动弹了?终于意识到自己没人要,准备投湖自尽啦?” 他顺着荣承光的视线看去,立刻如五雷轰顶般动弹不得。 湖风悠悠地吹,遥英站在桥头对他们挥了挥手。 “嗨,二位,这么有雅兴,一起出来散步啊。” 他笑得十分爽朗,就好像见到了久别重逢的老友。 “我今晚本想在家睡觉,但总感觉寺里不安定,没想到确实是有贼来了……承光,妙原兄,好久不见。相逢即是有缘,你们想好等下要埋哪儿了吗?” 荣承光直愣愣地看着遥英。 有至少半分钟时间,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作者有话说:荣承光:狗才盯着对象看 荣承光: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第117章 风动果湖 (三) 荣承光呆若木鸡。 “喂, 荣承光?喂!你是傻了还是怎么着!” 时妙原疯狂冲他挤眉弄眼:“你啥情况?给我稍微出息点好不好!刚才还说我恋爱脑呢,是谁眼睛都看直了啊都!” 无果湖水位缓缓上涨,不一会儿便漫过了整个桥面。 入岛的陆路已被切断, 遥英站在浅水处, 好像很快也要被湖水吞噬。 “你小心……”荣承光下意识上前几步, 遥英挑了挑眉,道:“你是在担心我吗?” 荣承光这才反应过来——他已经不再是他的同伴了。 时妙原警惕地抱住了舒明,他看着眼前沉默的青年, 感到了一阵无法形容的恍惚。 他还记得,他上一次在克喀明珠山见到遥英的时候, 这孩子还是个讲话细声细气、办事儿井井有条的得力管家。眼下久别重逢,遥英的语气依旧和缓,可他气质里的那股杀意和冷冽, 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装出来的。 倒不如说,现在的他,恐怕才是最真实、最不加掩饰的他。 一如他们在宝镜中所看到的那般, 遥英将自己的右眼遮了起来。他现在的造型和荣承光颇为相似, 风吹起他略长的刘海, 他看起来比一个多月前要苍白很多很多。 舒明好像很害怕遥英。他紧张地揪着时妙原的衣服,根本就不敢和他对上视线。 荣承光回头说道:“你们先走吧,我来对付他。” 时妙原微微一怔:“你要我留你一个人在这?那可不行!就算你想跟他二人世界,这也太危险了!” “你瞎说什么呢?我对他完全没有那种心思。”荣承光紧盯着遥英说,“我只是有些话想问他。” “我倒没有担心你会和他旧情复燃,但是……”时妙原斟酌道, “我只是觉得你打不过他。” 荣承光差点原地摔一跤:“你能别长他人志气吗?!就算打不过我也能暂时牵制住他,你俩在只会给我拖后腿!再不久就要天亮了,你还是快带着舒明去山神殿取回荣观真的肉身吧!”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 荣承光刻意压低了声线。 他一边观察遥英的表情,一边用气音催促道:“做最坏的打算,荣谈玉那个龟孙恐怕已经发现我们了。但不论如何,你都得想办法到山神殿去,只要能让荣观真灵体归位,我们的胜算都会高很多。亭云和居星说不定已经到了,你快去和他们会合,这里由我来处理。” 水位不断上涨,才不过短短几分钟,就吞没了一整圈湖滩。 遥英依旧春风和煦,与此同时,他周身的杀气变得越来越重。 时妙原左右为难,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安排了。不得已之下,他咬咬牙道:“那等会儿我们寺里见,你要是打不过,千万记得先跑!” 说着,他抱着舒明转身跑进了密林。 跑到一半时他回过头去,发现遥英其实根本就没有在关注他们。 等到时妙原跑得不见人影了,遥英才缓缓开口道: “你确定就你一个?荣承光,你好像完全不长记性啊。” 荣承光嘿咻嘿咻地活动起了身子。 他一会儿拉伸胳膊,一会儿高抬腿,还做了好几个坐位体前屈,就差直接原地打一套第六套全国广播体操了。 遥英看得眉头直皱,荣承光锻炼得热火朝天,倒显得他在这有些多余了。 他好笑地问道:“荣承光,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准备怎么对付我?用法术?放金蛇?你不觉得你有点儿不自量力了吗?无果湖里也多的是重身水,我劝你不要抱什么期待。” “嗯,玩花的我现在肯定比不过你,所以我想跟你商量件事儿。” 荣承光热身完毕,脱掉外套和上衣,露出了肌肉分明的上身。 他把衣服随手一扔,对一头雾水的遥英笑道: “我现在修为远不及你,但又想和你多交一交手。所以你让让我,我们拼体术怎么样?” 话音未落,遥英闪现到荣承光身前按住了他的左眼。 “想叙旧的话,现在可不是时候!”他厉声说道,“不过,我其实不介意再挖掉你一颗眼睛!” 时妙原在林中狂奔,舒明扒着他的肩膀问:“桥没法儿走,我们怎么上岛?游过去吗!” “你傻呀,你忘了我是什么了吗?”时妙原呼哧呼哧地说,“咱当然是靠飞的!” 他绕了一大圈,来到了大涣寺背面的山林里,确认周边没有埋伏之后,他把舒明放到地上,刷地变出了两扇翅膀。 “来,抱紧我!” 舒明忙不迭爬进时妙原怀里,他手脚并用地扒在了他的身上,生怕自己一个没抓稳,半途摔到湖里。 “准备好了吗?等下速度可能有点儿快,咱们动作小点儿,你可别叫太大声了。” 时妙原说着,把荣观真的木雕从领子里捞了出来。 他摸摸木雕被蹭得脏兮兮的小脸蛋儿,道:“你也抓稳点,我带你回你的道场。” 说完,他把木雕好整以暇地塞回了领子里,还来回检查了好几次。 时妙原四处张望一气,确认附近再没别人了,便往后一连退了好十几米。 湖面并不算宽,从这儿到大涣寺最多也不过两三百米的直线距离。黎明到来之前,山林里漆黑得仿佛浸透了墨。 不知名的虫鸟在夜里叫得瘆人,时妙原又往后退了几步,他正准备起跑助力,突然——咔哒一声,他感觉自己踩到了什么东西。 硬硬的,薄薄的,估摸着只有指甲盖大小。 不像天然的玉石,而像是…… 某种铁制品? “嗯?”他狐疑地低下了头。 “不对,这东西,怎么感觉像是……” 哗!!! 荣承光弯腰后撤,绕过遥英的突袭退到了木桥上。 他的动作太大,一时间激起了无数水花,其中有几滴溅到遥英脸上,后者眉头一皱,站定在原地,拿袖子用力地擦了好几下。 “哇靠,你小子怎么现在搞起偷袭了啊!”荣承光指着遥英破口大骂道,“真是没品,毫无武德!老子以前是这么教你的吗?你才跟荣谈玉混几天,就变得这么混账了啊!” 遥英甩甩手,再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了前来,荣承光勉强接住他一拳,孰料遥英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冲他的右眼刺了下去。 “我草!” 荣承光再度侥幸躲过突刺,只是眼罩被不幸割破,露出了空洞枯萎的眼眶。 他干脆扯掉眼罩,也同样化出一柄金色的短刀和遥英对打了起来。当当当当!金石交接之声在湖心不断响起,他们的每一次交锋都激起了无数震荡与涟漪。 遥英的步法轻盈、刀法飘逸,他的攻击方式十分灵动,每一招都使得迅速且出人意料。荣承光出手则又重又狠,他将短刀舞出了长枪的架势,也都同样是冲着遥英的要害处而去——也正因如此,他的体力消耗得很快。 不一会儿,荣承光便逐渐落了下风。 一来一回之间,他们不自觉缠斗到了木桥的中段。水位已经没过了荣承光的脚踝,遥英比他要矮很多,他每走一步,湖水都要沉沉地拉扯住他的小腿。 “不用水神咒护体吗?”荣承光问他,“再这样下去你要沉底了。” “不是你说只要肉搏的么。”遥英微笑道,“我要是用法术,你现在早下去喂鱼了。” 荣承光啧了一声,他轻轻一跃,站到了木桥的扶手上。水珠从他身上滑落,湖心下起了一场小型的阵雨。 遥英也同样站了上去。 无果湖的水位又再上升了几米,然后便停止了浮动。扶手近乎被完全吞没,远远望去,他们像两座屹立在湖心的孤岛。 此情此景,总让荣承光感觉自己回到了过去。 过去,两个月前,两年以前,二十年前。那时他还是东阳江的主人,而遥英是从小跟着他长大的副手。当时他们就总是这样肩并肩行走在江川之上,或说或笑,或在水中悠闲地漫步、交谈。 当然,眼下的情况远算不上悠闲,而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永远都不可能回到过去了。遥英冲荣承光微微笑了一笑,荣承光看得愣了神,而就在此时遥英看准机会,反手持匕蓄力冲挑了上来—— 他的目标是喉咙!荣承光顺势拧住遥英的胳膊,稍借巧力把他背摔到了水里。 遥英迅速起身,他一出水面就迎上了荣承光的拳头,躲避时不慎撞上栏杆,整个人晕眩了有好几秒。 “交手时要时刻注意周围的环境。”荣承光扼住他的手腕,把他压在栏杆上,气喘吁吁地说:“我应该一开始就教过你。” 遥英反肘击中了荣承光的下腹,后者嗷地一声,捂着肚子连退数步,颤颤巍巍地弯下了腰来。 “嘶……你……哇靠,你这没良心的小兔崽子!”荣承光嘶嘶地抽着凉气,他悲愤大吼道:“你这小王八蛋,把我打废了对你有什么好处?要杀要剐随你的便!但你……你丫冲这儿下手也太狠了吧!” 遥英站起身来,理了理凌乱的额发。 “打架的时候不要说太多废话,不然很容易被敌人抓住破绽。” 他冲荣承光扬了扬下巴:“这也是你那天教我的,你不会自己先忘了吧?”—— 作者有话说:荣承光:蛋疼(物理) 第118章 风动果湖 (四) 两人再度交剑, 匕首和短刀同时被震飞开来。他们也都不去捡,而是干脆直接赤手空拳地继续搏斗。 遥英的攻势越发猛烈,荣承光却一反常态地开始躲避。他背着手在栏杆上左闪右退, 就好似一代武学宗师一般淡定自在。 不论遥英如何主动出击, 他都根本连招也不接。要是被逼得急了, 他就稍微挡那么两下,但充其量也就只是为了保命,完全没有任何反击的意图。 和刚才比起来, 荣承光现在与其说是在肉搏,倒不如说是在……调戏对手。 遥英也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的脸色越来越差,出手也越来越没有章法。荣承光灵活得像是条水蛇……抱歉,他就是水蛇。他一边躲, 一边大评特评遥英的招式: “力气挺大,角度不错,细节不够到位, 哟!还想锁我的喉, 够阴的啊你。你看, 没收住打歪了吧。” 遥英抬腿就踢,荣承光后跃几步,用脚扫起一片水花,正正好好地拍在了他脸上。 “走独木桥还敢动下盘,你是真怕自己摔不下去啊。”荣承光啧啧摇头,“学艺不精, 意识不够,脑子也不太清醒,罚你回去再扎二十分钟马步。” “你哪儿来那么多话?!”遥英终于翻脸, “还能不能打?不能打我直接动法术了!” “哎哎哎,好好说话别急眼啊你!”见他要动真格的,荣承光赶忙正色道:“我打,我打!来,咱俩好好打,冲我的脸打!” 遥英直接挥拳冲了上来,荣承光正要接招,遥英重心一降,直接抱住了他的腰部。 他要抱摔!荣承光迅速化形为蛇,哧溜溜地滑到了对面栏杆上。他变回人形,捧腹大笑道:“哎,这就对了!我好像教过你这招!” 遥英破口大骂:“你还挺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荣承光用力地鼓起了掌:“对对对!这句话也很有你的风格,你青春期最叛逆那会儿就这么骂过我!” 下一秒,他趁遥英不备,跃步上前卡住了他的脖子。 遥英一个手刀将荣承光震进了水里,他居高临下地嘲讽道:“小荣老爷多年仰仗神力行走,现在动起真格来居然退化得这样厉害?还说我下盘不稳,你看看你是什么样子。怎么,你最近在香界宫里休养得不是很好啊?” 荣承光浮出水面,仰着头认认真真地说道:“我睡得是还可以,但你好像瘦了,有没有好好吃饭?”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遥英哽了一下,他旋即怒笑道:“你要叙旧的话我可想起来了,从前你睡着的时候,我可是一直在思考怎么才能割掉你的那袋。” 荣承光大为震惊:“是吗?我靠,我当时还以为你是被我的美貌迷住了呢!” 遥英忍无可忍:“你要点脸吧!” 他正要下水暴揍荣承光,孰料后者抓住他的脚踝用力一扯——哗啦!遥英也一并掉进了水里。 趁遥英还在扑腾,荣承光直接抓住了他的眼罩。 没成功!遥英一巴掌过去,却被他趁势攥住手腕:“眼睛怎么了?” “关你什么事?你放开!” 遥英试图催动法力,却发现毫无用处,他心下一惊,立刻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他正身处重身水中。 他专门引进无果湖里,用来限制荣承光的东西,竟反过头来将了他一军。 如果能用避水珠的话倒也不成问题,可问题恰恰在于…… “喂,你这样是不是很难受?” 荣承光把遥英拉到身前,仔仔细细地端详了起来。“我自己的修为我自己清楚,你担着它平时肯定舒服不到哪里去。你真的能驾驭得好它吗?我看你这样,别是被折磨得不轻。” 这话要别人来说,肯定要被当作是在嘲讽。但荣承光的表情忧心忡忡,他似乎是真心实意地在担心眼前人的安危。 遥英挣扎无果,怒极反笑道:“你要不要摆正一下自己的位置,我现在可是你的仇家!我过得怎么样和你有关系吗?” “还是有点关系的。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到这么大,看一看庄稼的长势不行吗?” 荣承光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摇头道:“你最近有没有照镜子瞧瞧自己的模样?腮帮子都凹下去了,脸色也差得跟小白菜似的,荣谈玉那挨千刀的瘪犊子难道平时不给你管饭吗?我老早之前就想问这个问题了!” “哟,之前?”遥英戏谑地挑了挑眉,“你难道一直在偷偷观察我吗?你好关心我,我好感动啊,承光。” 荣承光点头道:“是啊,我觉得你是因为吃不到我做的饭才会瘦成这样的。” 遥英终于破防:“狗都不吃你煮的东西!!!” 他将荣承光推出几米,怒气冲冲地指着他说:“你别过来!再动手动脚的,别怪我不客气了!” 荣承光竟真就乖乖呆在了原地。遥英正纳闷他怎会如此顺从,下一秒却见眼前金光乍起,一柄通体金黄的长枪从荣承光手中化出,带着凌冽的寒风朝他飞刺了过来! 他心下一惊,当即冻水成冰升墙以作遮挡,长枪不费吹灰之力地刺破了冰墙,在就要将他贯穿之前,变成了一条面目狰狞的金蛇。 “嘶——!!!嘶嘶嘶嘶嘶……嘶?” 那蛇本来还在张牙舞爪,一看清眼前人的面貌,便立马变了副表情。 不等遥英反应,金蛇趁势绕到他脖子上疯狂撒起了娇来。它蹭得又用力又谄媚,鲜红的信子吐成了狗舌头,尾巴也甩得像螺旋桨,直令无果湖中央突发十六级台风。 荣承光吓得花容失色:“草!你小子干什么呢?丢人现眼的玩意儿,快给我回来!” “嘶嘶嘶嘶!” 金蛇这才想起来遥英已成了敌人。它出溜下来想要逃跑,遥英却眼疾手快地抱住了它的脖子……腰……算了就当是尾巴吧。他放声大笑道:“来!阿黄,过来!别跑嘛,到哥哥这儿来,那老头子凶巴巴的对你态度那么差,你来跟我过吧,咱俩天下第一好!” “嘶嘶嘶嘶嘶???” 阿黄陷入了两难的境地。眼前一个是他的饲主,另一个是与他朝夕相伴了二十多年,甚至比亲主人还要更亲好几倍的前真·饲养员。这要它可怎么选才好? 耳旁交替响起怒斥和劝诱,它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一会儿被荣承光吓得仓皇回游,一会儿又深陷于遥英的甜言蜜语中根本无法自拔。 自出生以来,它还从来没体验过这样的道德困境,此时的金蛇,就和父母离异后过年回老家被亲戚追问更喜欢亲爸还是后妈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荣承光气得嗷嗷大叫,遥英乐得几乎直不起腰,湖面上洋溢着快活的空气,就连水鱼也聚集过来看起了热闹。 金蛇快要把自己拧成了麻花,它在两位主人之间纠结了好久,最终还是扭扭捏捏地游回了遥英面前。 “这就对了嘛,不枉我平时给你喂那么多好吃的。” 遥英伸出手,阿黄屁颠屁颠地爬到了他的胳膊上。遥英熟练地从蛇头一直挠到了下巴,正当他准备好好看看它刚换的毒牙时,阿黄突然飞扑到他脸上,吐出信子卷走了他的眼罩。 “……你竟然也阴我!!!” 遥英转身就逃,金蛇抢先一步缠住他的脚脖子,继而攀上他的全身,把他五花大绑地送到了荣承光面前。 彼此之间的距离不过毫厘,荣承光的呼吸打得他脸颊扑热。 “终于抓住你了。”荣承光得意地说。 “你……”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遥英几乎可以看见他眼中的倒影。 他在那倒影里看到了自己,还有那颗本不属于他的,纯粹而又热烈的金瞳。 荣承光的眉头逐渐紧拧。 “你为什么不用避水珠?”他严肃地问,“我总觉得你好像不太对劲,你不应该这么弱的,遥英。你把避水珠放到哪里去了?如果你用它,现在不至于会被我困住。” “呼……你问那东西……那当然,当然是扔了啊。” 遥英勉强对荣承光扯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怎么,你心疼了?马路上随处可见的破烂法宝而已,能值多少钱?要真是好东西,你还能送给我吗?” 荣承光脸上瞬间漫上了黑气。 遥英内心微微一动:这还是他今晚第一次在荣承光身上感受到杀意。 现在的荣承光,虽然失了修为,但本身的功力还在。在无法调动湖水发动袭击的情况下,遥英深知自己在和他的对战中并不存在什么优势。 他的战斗技巧都是荣承光手把手教的,他所出的每一道招式在他眼里都和小孩子过家家一样。他现在已然落了下风,如果荣承光要趁机报复、或者逼迫他做什么的话,他其实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荣承光缓缓开口:“遥英,你……” 遥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要骂他了吗? 他准备报复他了吗? 他将要杀他,正要作最后的告别了吗? 荣承光会怎么杀死他? 他是会扭断他的脖子,还是捅穿他的心脏,抑或是把他溺死在水里——或者他会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关押起来,让他在不见天日的牢笼中慢慢品味绝望? 遥英兴奋地抖了起来。 “说啊,荣承光,说说看你准备对我做什么。”他轻声催促道,“我害惨了你,你哥哥的死也和我有关系。你那么恨我,为了今天这一刻,你肯定准备了特别特别多报复我的手段吧?” “告诉我吧,承光,告诉我你有多恨我。” “你快说啊。” 荣承光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久到遥英甚至以为他突然哑巴了,再说不出话了,才问出了一个让他根本始料未及的问题。 “当初在木提措,你最后亲了我一口是什么意思?”荣承光问—— 作者有话说:傻小子CPU都快烧干了才想出来这么个问题。 下一章老荣要肥来力 第119章 忘我情真 (一) 湖上波光粼粼, 水波像摇篮,推搡着身处其中的人。 遥英定定地看着荣承光,不发一语。正当荣承光以为他就要这么问题糊弄过去的时候, 他噗嗤一声, 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荣承光皱眉道。 “我当你今晚这样死缠烂打是为什么呢, 原来你是想问这个啊?”遥英哭笑不得地说,“荣承光,你怎么到现在了还是这么蠢?蠢得令人发指。” “我可能确实有点笨吧, 所以你能告诉我理由吗?” 荣承光咽了口唾沫,“我琢磨了好久, 也搞不懂你究竟在想什么。你要是恨我,大可以直接杀了我,你若是不想见我, 也有无数种方法让我这辈子都找不到你。说一千道一万,你当初为什么要……要那么做?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遥英, 你究竟……” 遥英笑意盈盈:“你说为什么呢?” “我……你……” 荣承光顿了顿, 斟酌道:“你难道……对我……” “我喜欢你。” “什……” “我就知道你想问的是这个。” 遥英微微扬起下巴, 他眼中写满了戏谑,“虽然听起来很荒唐,但如果是你的话,会产生这种错觉也很正常。” 荣承光张了张嘴巴。 水滴从他的下巴上滑落,滴答滴答地坠入了湖中。 它所撩起的涟漪不断扩散、变大,撞上栏杆, 遁入大湖,而后消失不见。 遥英正要继续开口,突然敛住了笑容。 他往大涣寺的方向看了一眼, 荣承光顿时心生警觉:“怎么了?” 他还没来得及追问下去,突然感觉蛇尾一松,里面缠着的东西消失了。 荣承光定睛一看:哪还有什么遥英,他眼前只剩下了几缕袅袅的青烟。他再抬头望去——遥英居然已经跑到了岛上! 他站在离他有好几百米的地方,在大涣寺的入口处远远冲他挥了挥手。 “好了,我没时间再陪你胡闹了,我得去干正事了!”他冲荣承光喊道,“说起来,你哥他们好像遇到大麻烦了,你不考虑去帮一帮他吗?” 时妙原紧贴着湖面,以最不起眼的姿态飞上了湖心岛。 大涣寺安静极了。他落地后,发现这里既没有人员值守,也不见羊神的踪影。 情况或许有异,但他眼下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抱着舒明往山神殿的方向狂奔而去,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踩出了空灵的回响,沿途的所有摄像头都随他奔跑的轨迹转了过来。 有人正在镜头后观察他,这应该不是错觉。 “时妙原,我好担心。”舒明紧张地扒住了他的后背,“我,我有点怕……” “你……呼,你怕什么?”时妙原气喘吁吁地问,“怕荣谈玉在山神殿埋伏我们吗?” “嗯……” “没事的,他要杀咱们的话,我会挡在你面前。” 舒明不说话了,他把脸埋在时妙原的颈窝里,感受到他被汗浸透、又被风吹得冰凉的皮肤。 时妙原不断加快步伐,他一鼓作气跑到山神殿门口,殿外竟意外的无人值守。于是他一脚踹开大门——哗!扑面而来的腐朽气息让他差点当场干呕出来。 “咳咳咳咳……什么鬼味道!”时妙原立马捂住了舒明的鼻子。 山神殿内弥漫着极某种极为恶毒的邪气。恶意、贪欲、邪念、傲慢……一切上不得台面的情绪在殿中涌动,要比一般的尸臭味都更令人反胃百倍。 他把舒明放到地上,而后掩面抬头,果不其然在神坛上看到了荣观真的肉身。 “阿真!” 心口的木雕开始发热,时妙原手脚并用地爬上供桌,不小心踩到几颗烂了的供果,差一点儿后脑勺着地摔了下来。 舒明在他背后惊叫出声,时妙原胡乱扫开那些碍事的贡品,等到他终于爬到荣观真面前的时候,他几乎无法控制住身体颤抖的幅度。 荣观真胸口的赤血剑拦住了他的去路,时妙原不敢随意去碰,但他还是努力绕开剑锋,找到角度,哆哆嗦嗦地握住了荣观真的右手。 触碰到他的瞬间,时妙原差点直接飚出眼泪来。 他身上实在太冷了!这完全是死人的体温。 荣观真就好像睡着了一样,时妙原抖得厉害,他光是把木雕从衣服里掏出来都花了有半分多钟的时间。舒明站在神坛下急得直蹦跶,他喊道:“先拔赤血剑,然后把木雕放上去!然后,然后他的灵体应该就可以归位了!” “好!我靠,这破剑好难拔!” 时妙原用了吃奶的力气,也只拔出来一小点儿。荣观真的肩膀微微一动,即便知道他此刻毫无知觉,时妙原也产生了一瞬间的不忍。 “快点拔剑,不然他没法行动!”舒明催促道,“我感觉荣谈玉快来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别催!” 赤血剑泛着鬼魅的红光,时妙原咬咬牙,一手握住剑柄,一手按住荣观真的肩膀,用尽全身力气将它从他的心口处扯了出来。 剑骨分离的声音令人牙酸,到最后他几乎是凭借意志力做完这件事的。彻底拔出赤血剑之后,他将它扔到一旁,急切地扑到了荣观真身上。 荣观真的胸口豁然洞开,赤血剑留下的小洞既没有流血,也没有要愈合的迹象。他身上的所有伤口都并未恢复,脸上也有一道斜劈过鼻梁的刀疤。宝镜的画面太糊,这是他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细节。 “不是吧,他脸上以后难道就要留疤了吗?!”时妙原哀嚎了起来,“这搞啥啊,弄得跟弗兰肯斯坦似的!荣谈玉简直暴殄天物,怎么把他的脸都弄破了!!” 但很快他又摸着下巴打量起来:“不过你别说,这样好像也别有一番风味。” 舒明急得在原地拳打脚踢:“你别说梦话了行吗!赶紧放木雕啊!” “哦哦哦,好的好的!”时妙原手忙脚乱地将木雕挂到了荣观真脖子上。它一触碰到荣观真的身体,就散发出了阵阵纯净的弧光,殿中的腐臭味也随之散去了大半。 木雕亮了几秒便黯淡了下去,与此同时,时妙原发现荣观真的肉身微微动了一下。 “唔……”荣观真皱了皱眉。 “阿真?阿真你醒醒阿真!”时妙原捧住他的脸,紧张而又急切地问道:“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阿真,是我,我是时妙原,我是妙妙!” 荣观真的身体开始耸动,他的睫毛不断发颤,但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时妙原急得恨不得一头撞死在神坛上,他扭头冲舒明喊道:“怎么回事,明明灵体已经归位了,他为什么还不醒啊!” 舒明说:“去他背后看看!我记得荣谈玉在那儿呆过,他说不定在神坛上动了手脚!” 时妙原嗖地绕到荣观真身后——那儿果然放着一只旧蒲团。破破烂烂的,中间凹陷了下去,似乎有人坐过。 结合之前在宝镜中看到的画面,他立马就猜出这是荣谈玉坐的地方。一想到来的那些信徒以为自己来拜的是荣观真,实际上背后是荣谈玉,时妙原就感到浑身恶寒。 但除了蒲团之外,这儿附近就再没有别的东西了。时妙原探查无果,又绕回前面去看荣观真的情况——他的头又往下低了几分,情况看起来比之前还要更糟。 “不是吧……难道他还要时间开机吗?”时妙原下意识抓住了一旁的幕帘,却不料没控制住力道,不慎将它扯下了半片。 帘子后的东西咳嗽了两声,时妙原定睛一看,吓得差点摔下神坛。 是贡布达瓦! 他刚才满心想的都是复活荣观真,却忘了贡布达瓦可能还在这里! 贡布达瓦好像还没睡醒。他的头发乱七八糟,脸上还顶着半片帘子,造型看起来很是滑稽。 他看到时妙原,先是冲他眨了眨眼睛,然后他咧咧嘴,沙哑又温吞地笑道: “是……是你。” 贡布达瓦的语气极为迟缓,就像年久失修的发条。 “是你,小鸟。” “你……怎么,还没……” “你怎么还没,死透?” 他挥拳砸向了时妙原的面门。 “鬼啊!!!!” 时妙原向后撞进荣观真怀里,带得他脖子上挂的珠链玉石稀里哗啦掉了一地。他勉强躲过一击,贡布达瓦随即转向扑来,危急关头舒明抓起一只铜烛台,往他脑门上狠狠砸扔过去。 咚!贡布达瓦被砸得顿了一下。他摸摸自己的脑袋,这个感觉对他而言似乎很是陌生。 舒明冲时妙原喊道:“带着他快跑!” 时妙原抱住昏迷的荣观真,几乎算是连滚带爬地下了神坛。 荣观真身子太沉,他穿戴的饰品又过于繁复,时妙原和舒明架着他艰难地挪到门口,还他们没来得及跨过门槛,就又缓缓地退了回去。 荣谈玉优哉游哉地走了进来。 明月在他背后升起,他一袭白袍,银发披散,背着清冽发蓝的月轮,对他们露出了一个和善无比的微笑。 “跑啊,怎么不接着跑了?” 他柔声道: “这么晚了还来做客,时大人好兴致啊。” 第120章 忘我情真 (二) 时妙原紧紧地将舒明护在了身后。 他的体格本来就小, 现在一边架着荣观真,一边又要注意保护舒明,整个人看上去十分艰难。 荣谈玉笑得得意, 舒明看他这般胜券在握, 又联想到遥英的出现, 整张脸唰地变得惨白。 “你早就知道了,是吗?”他颤抖着问道,“你知道我们会来, 也知道我们会带着荣观真的灵体来,你就是为了引我们出香界宫, 才故意对镜子说了那些话,对不对?” 荣谈玉勾起了嘴角:“舒明,多日不见, 你比以前是机灵多了。只可惜你还是太蠢,如果你当初离开慧师洞的时候稍微想想,自己为什么能逃得那么顺利, 那么今天你, 你投靠的这些人, 还有荣观真,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了。” 舒明脸色大变:“你又暗算我!” “哎,话别讲得这么难听嘛,我这应该叫作因势利导。说到底……你还是我的恩人呢。”荣谈玉煞有介事地说道。 “我和我弟弟之间的交接出了点问题。他既不愿意挪窝,也不愿意乖乖去死,更不肯为我所用。我知道你们一直在看, 所以……谢谢你,舒明,多亏了有你, 我这位亲爱的弟弟,现在才终于愿意好好听我的话了。” 时妙原感到胳膊上一轻。 他仰起头,与荣观真四目相对。 荣观真不知何时了清醒过来。 他的视线晦沉而又涣散,凌乱的长发散落在神袍间,有几丝沾到了时妙原脸上,这让他有点儿想打喷嚏。 月光将荣观真的脸庞分割成了两半,数日的沉睡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困顿,忽略那些张牙舞爪的伤疤的话,现在的荣观真,和千年前方才成为山神的时候几乎没任何两样。 时妙原架着荣观真,荣观真顺势半搂着他,他们的姿态亲昵、呼吸交缠——他们的确曾像这般依偎在彼此怀中。只是,现在时妙原感到,自己的心脏正在不断沉底。 这不是他认识的荣观真。 “阿真……?”时妙原试探性喊了一声。 “你,你还认识我吗?” 荣观真微微动了一下,时妙原发现,他的头发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枚金灿灿、亮晶晶的,深陷在皮肉之中的金叶。 是金顶枝。 “我又做错事了吗?”舒明喃喃道。 “阿真?” 时妙原又不死心地喊了一次。 他抬起手,抚上荣观真的面颊。温热的皮肤,是活着的他。 “阿真,你不记得我是谁了吗?”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或许是嫌他恼人,荣观真握住时妙原的手,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把他推得后退了几步。 赤血剑就在他脚边,于是荣观真捡起那剑,握在手中端详了起来。 “阿真,你……你看看我。” 时妙原走上前去,结结巴巴地祈求道,“你别不理我,你不要不跟我说话呀?你这样好奇怪,我好害怕……我是妙妙,我是时妙原,你记得我的吧?你看看我,阿真!荣……” “观真,过来。” 荣谈玉一开口,荣观真便绕过时妙原,径直走到了哥哥身边。 贡布达瓦也跟了过去。他站在荣谈玉的左手边,另一侧当然是属于荣观真的位置。 他们都低着头,姿态顺从、表情肃穆,俨然是神明忠诚不二的信徒。 荣谈玉问荣观真:“你现在感觉如何?” 荣观真说:“还好。” 荣谈玉指着时妙原说:“那你还认得他是谁吗?” 荣观真淡淡地瞥了时妙原一眼。 “认得。” “很好。” 荣谈玉满意地说: “那杀了他们。” 轻云遮蔽了明月,乌鸦成群结队飞过山巅。它们掠过漾漾的大湖,不慎瞥见湖心岛上的惨状,不忍地扭过了头去。 荣承光在大涣寺中狂奔,他紧跟在遥英身后,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他的步伐。 “遥英,你停下!”他大喊道,“你不许跑,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遥英三步并作两步爬上了台阶,荣承光赶忙加速,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就在他快要抓住遥英的时候,他却眼睁睁地消失在了他面前。 “操!算了!” 荣承光暗骂一声,一不做二不休跑到了台阶最顶端。他一到山神殿前就大吼道:“时妙原,你还在吗!你没事吧!” 下一秒,他整个呆在了原地。 几滴热汗从鬓边滑落,浸湿了他因狂奔而变得干燥的嘴唇。 胸腔间传来丝丝血腥气,他一时间有些分不清,这腥锈究竟是源于自己还是他人。 时妙原确实就在这里,山神殿外还有许多熟悉的面孔。 荣承光呆呆地凝望着眼前的情景,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其实正在做梦。 他倒宁愿这是一场梦。 “你……”他踉跄上前几步,问:“你都做了什么?” 他问的人对这个问题视若罔闻。 荣观真拔出赤血剑,甩掉剑尖上的鲜血,面无表情地向荣承光扭过了头来。 鲜血覆盖了他的大半张脸,在他的脚下,蜷缩着一大一小两具尸体。 小的那个浑身紧缩,就像只被踩烂了的苹果核一样皱巴。另一位支离破碎、死不瞑目。他的嘴唇微张,似乎直到生命最后的时刻,还在试图唤起凶手的理智。 血浆滴滴答答流下台阶,荣观真看着地上紧紧相拥的二人,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只是,他握剑的手正在发抖。 他的指节泛白,脑门不断沁出热汗,头顶的金顶枝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它钻得更深了一些,带着要将他彻底贯穿的决心。 荣观真似乎正在忍受某种极大的痛苦——他的站姿有如风中之松,视线却浑浊不堪。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破土而出,那或许是被困在他体内的另一个自己。 荣谈玉走上前来,关切地问道:“观真,你感觉如何?” 荣观真顿了顿,道:“还好。怎么了?” “我看你的脸色不好。” “没,只是,头有点疼……” 荣观真按住太阳穴,微蹙着眉头问道:“这两个人……他们有什么特别的吗?” “你要问特别之处,我也讲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也巧,这里恰好来了个了解情况的人。” 荣谈玉朝荣承光扬了扬下巴:“不如就由你来讲讲,这两具尸体是什么来头吧,三弟?” 荣承光一个箭步冲到了荣谈玉面前,他才刚挥起拳头,就被贡布达瓦一掌击中腹部,呕着酸水跪到了地上。 他一抬头,贡布达瓦从腰间解下一枚铁锤,冲他的太阳穴猛砸了下去。 “咳啊——!” 荣承光用手肘半支撑着地面,直到荣观真走上前来用剑捅穿了他的后颈,他才彻底倒在了地上。 不过十几秒钟时间,这里就又多了一具尸体。鲜血顺阶而下,不一会儿便聚成了一束淅淅沥沥的瀑布。月亮从乌云后探出了脑袋,天快亮了,它的颜色变淡了许多。 荣观真把剑搭到肘间,将上面的血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个干净。 “你做得很好。”荣谈玉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早该如此的,观真。现在的你,真的比以前听话太多了。早知会有今日,你又何必要非要闭灵,还跟我白白熬了这几十天呢?” 荣观真停下动作,唯唯诺诺地说:“是的。” 荣谈玉脸上的笑意于是变得更深:“对呀,你坚持了那么久,到头来不还是要乖乖听哥哥的话。我其实不想用金顶枝的,阿真,这都是你逼我的啊……你早点把空相山交给我,我不就无需出此下策了嘛。” 他问贡布达瓦:“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如果观真愿意把神位还给我,我其实也不用非得把这些人都杀掉的。” 贡布达瓦正想应和,一只山羊人走上前来,对荣谈玉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荣谈玉把山羊拉到身边,对它仔细交代道:“等天一亮,你们就传消息出去。就说大涣寺山神殿重开,荣老爷难得开坛赐福,今日来上香拜谒的,在往后余生中都将得到庇佑。去吧。” 山羊人踢踢踏踏地走了。荣谈玉交代完事情,见荣观真杵在一边看地上的尸体,于是好奇地问:“你真的没感觉吗?” 荣观真迷茫道:“什么感觉?” “时妙原和舒明,你不心疼他们吗?他们可是你的至亲。” 荣谈玉蹲下来,拍了拍时妙原的脸颊,又拈起他的一条胳膊,再玩味地松开手,丢了下去。 啪!激起一片血花。 荣谈玉惋惜道:“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了……唉,观真啊,你当初为了他,可真是差点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 “我应该是记得的。”荣观真说,“我好像,确实和他说过话。” “记得那你还这么绝情呀?”荣谈玉笑开了花,“这么听哥哥的话?” 荣观真低下了头:“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真好!是条好狗!” 荣谈玉猛一拍他的肩膀,在他的神袍上留下了一个红彤彤的掌印,“不愧是我的弟弟!我们早该如此亲密无间的!嗯,不过……” “不过,我其实很好奇一件事。” 他伸出一根食指,用指甲盖点了点荣观真头上的金顶枝。 “你说,如果我现在把这个取下来,你会有什么反应呢?” 枝虫受外界刺激,又努力把自己往头皮里多挤了几分。 “观真,你想让我把它取下来吗?”荣谈玉笑意盈盈地问。《 》 120-130 第121章 忘我情真 (三) “观真, 你想让我把金顶枝取下来吗?” “我真的很期待,假使你恢复神智了,发现自己刚才杀的是谁, 你会作何感想。”荣谈玉善解人意地说。 荣观真眨了眨眼睛。 以他现在的理解能力, 恐怕并不能听懂对方在说什么。 “你想取, 可以取。”他缓声道,“这是你的东西,我, 任凭处置。” “那假如我把金顶枝拿下来了,你到时候会不会哭呀?” 荣谈玉几乎笑弯了眼睛:“就像你当初在克喀明珠山求我饶那只小鸟一命时那样, 你还会再露出那种表情吗?你那时候的表现实在是太精彩了,我还想再看一次。” “你想让我哭的话,我可以哭给你看的。” 荣观真越讲声音越低, 到最后,就像蚊子叫一样微弱。 “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没有意见的, 哥哥。”他说。 荣谈玉盯着他打量了一会儿。 然后, 他露出了一个极为恶劣的笑容: “我才不呢。你当我脑子有问题吗?” 荣谈玉拂袖而去, 他大踏步走下台阶,把荣观真和尸体们留在了山神殿门口。 贡布达瓦亦步亦趋地跟了下来。远处的地平线泛起了鱼肚白,天要亮了,星月依旧明朗。荣谈玉伸了个懒腰,惬意地对贡布达瓦说:“一起去看日出?” 贡布达瓦点头如捣蒜。山里起了风,他解开肩上的毛领问:“你要穿吗?” “脏死了, 你自个留着吧。” 荣谈玉径直走到了无果湖边。他面朝大湖深吸一口气,陶醉无比地说:“我要到香界宫去看看。来了这么多天,我都还没能回家去呢, 你就在这等着,别跟过来。” “啊?”贡布达瓦呆呆地问,“不是要,一起的吗?” “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你给我好好呆在这里。” 荣谈玉戳着他的胸口,半威胁半劝诱道:“就在这站着,没有我的指示不许走。如果让我发现你乱动,我一定会把你往死里打。” 桥上的水刚退,木板上湿湿漉漉的,脚一踩就是一个泥脚印。荣谈玉走了一半,回头望向岸边,贡布达瓦果真乖乖地站在桥头,半步也不敢挪。 他的体型那么大,在这样远的距离下,就像一块愣头愣脑的界碑。 荣谈玉嗤笑了一声:“蠢货。” 他继续向山里走去。 树海郁郁葱葱,家就在前方向他招手。他刚要踏上岸边,下一秒,直接撞进了贡布达瓦的怀里。 “死木头,你干什么吃的!”荣谈玉旋即破口大骂,“我不是叫你呆着别动的吗!” 贡布达瓦“嗯?”了一声。 他看看天,看看地,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他在原地转了整整一大圈,才好不容易在注意到站在他面前发火的荣谈玉。 他高兴地说:“月亮!你回来啦!” “我回个屁!别挡道!” 荣谈玉将贡布达瓦推了个趔趄。他正要继续往前走,发现自己原来是回到了湖心岛上。 他竟然又站在了桥头。 嗯? 背后是大涣寺斑驳的山门,树海在桥尽头向他招手。地上的脚印不断向前延伸,在要靠岸时断掉了。 “什么情况……” 荣谈玉再度向前走去,只是这次他走得谨慎了很多。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打量身边的景象,就连浮出水面透气的小鱼,都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 木桥发出咚咚的声响,他新留下的脚印覆盖住了先前的痕迹。走到桥的尽头处时他谨慎地停了下来,眼前的丛林依旧葱郁,进了林子往南走四五里地,再上山爬约半个时辰,就可以抵达觅魔崖了。 觅魔崖是香界宫的入口,之前因为荣观真设了结界,他一直没能回去看看。 现在荣观真已经成为了他的傀儡,那烦人的结界自然也就散掉了。等到了觅魔崖,他自然有办法打开传送门。 这条路是他曾走过的,香界宫也是他住过的。虽然那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但这片林,这座山,他一砖一瓦造出来的小院,他一点一滴养起来的小树,给他留下的印象,依旧仿若昨日般鲜明。 荣谈玉伸出一根食指,小心翼翼地探向了前方。 他的手指消失了。 “……” 他缩回手来,食指安然无恙。 荣谈玉扭头就跑。 他气势汹汹地跑回桥头,摇晃着贡布达瓦质问道:“昨晚还有谁来了大涣寺!” 贡布达瓦被摇得七荤八素,他的舌头像是打了结,一个“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没法说出来。 “没用的死哑巴!”荣谈玉甩开贡布达瓦,后者却突然扯住了他的袖子。 “天,看天!”贡布达瓦指着天空,兴奋地说:“你看,你看天!出,出了……” “出什么出了?你放开我!” “太阳出来了!”贡布达瓦欢呼道。 霎时间,天空光芒万丈。 就在半分钟前,月轮还高悬于天际。只眨眼间的功夫,太阳便爬上山坡,带着一连沸腾的云彩从东方蔓延而来,在他们的头顶上烧成了热海。 日轮高悬,却独独只照一隅。弧光姹紫嫣红,其呈圆环状集聚于大涣寺上空,而在湖心岛以外的地方——夜色依旧浓重。 “月亮,你快看啊!”贡布达瓦扯着他的袖子兴奋地说,“你快看,看!是朝……” 荣谈玉甩开他,发疯似地往山神殿跑去。 日出之后,山羊人们自动开始了活动。一路上他遇见了许多羊,它们见他就拜,见他就跪,有些虔诚的还直接在原地磕起了长头。 荣谈玉对此视若无睹。他一路埋头狂奔,不到半分钟后,他再度站在了山神殿的前方。 时妙原、荣承光和舒明的尸体消失了。 地上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别说是血了,就连半片树叶子也没有留下。 好在,荣观真还留在原地没有离开。 山神殿门户大开,他独坐在门槛上,低着头,弓着背,长发遮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荣谈玉冲上去把他揪了起来:“尸体呢!他们的尸体到哪儿去了!” “哥……?” “别假惺惺地喊我哥!你老实交代,你在这里做了什么手脚!!!” 荣观真抬起了头来。四目相对之时,荣谈玉被他的眼神震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你这是什么表情?” 他不可置信地问道:“你的金顶枝呢?我给你的金顶枝明明还在……谁要你这样看我的,你反了天了你?你不准用这种表情看我!!” “哥哥。” 荣观真握住了荣谈玉的手。 他平静地看着他,神色柔和,表情亦温顿顺从。 他看他的眼神,就好像他们既非仇敌,也非主仆,更不是神与信徒,而是一对至亲至近、血浓于水的兄弟。 事实的确如此。 “哥哥。” 荣观真一根一根地掰开了荣谈玉的手指。 他无视荣谈玉吃痛的呼叫,低声说道:“你看看天,天亮了。” “操!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天……” 头顶传来破风声,荣谈玉下意识转身,被迎面而来的石锤砸陷了全部五官。 他捂住脸,紧接着又听见哗啦啦一阵响,然后他脖子一沉——有人为他套上了锁链。 “是谁!是谁偷袭老子!快放开我!快给我……呃啊!!!” 锁链忽地收紧,荣谈玉嘎一声跪在了地上。他扒着脖子嚎叫不止,对方趁势踩住他的后背,于是他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颈骨断裂的节拍。 天光大亮,湖心岛上日轮高照。直到此时此刻,荣谈玉终于想到,贡布达瓦刚才一直要对他说什么了。 他想说的是: 看, 是朝霞! 施浴霞双手交叉,将锁链狠狠一绞——荣谈玉的脖子应声而断。 但他的颈子皮还连在外面。他干呕两声,吐出几枚碎骨,施浴霞弯腰捏住他的下巴,她右手一用力,将荣谈玉的脑袋整个扭转了过来,令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早上好啊,荣大哥。”她畅笑道,“好久不见,我从地狱里爬回来了!” “不,不可能……怎么可能是你!!” 荣谈玉憋得双眼血红,他的右眼珠几乎掉了下来,呼呼悠悠地在嘴边晃荡。“不对,不,不可以……怎么是你,为什么会是你,你明明已经被剁碎了……你们耍我,你们耍我,你们合起伙来耍我是吗咳咳咳咳咳呕!!!!” 他彻底陷入绝望。 施浴霞的出现,至少说明了一件事情: 从刚才开始,不,从一开始,他所看到的所有画面,他所享受的全部胜利果实—— 其实全都是万霞造出的幻影而已! “你们都在骗我吗?!”他厉声质问道,“你们居然骗我,你们这群王八蛋,你们全都不得好死!!!” “你说我们?” 施浴霞歪着脑袋思索片刻,恍然大悟道:“哦,你还真说对了。我们确实都在这里。” 似乎是为了验证她的说法,荣承光面色阴沉地走上了台阶。 他浑身毫发无伤,就是表情不甚友善。粗硕的蛇尾啪啪砸着地板,从它挥动的幅度来看,其主人现在的心情,恐怕是相当、相当地不美丽。 与此同时,时妙原抱着舒明跨出了山神殿的大门。 荣观真自觉接过舒明,时妙原顺势揽住他的胳膊,贴着他委屈巴巴地控诉了起来。 “阿真,你刚才都听到了吧?你哥他居然要你杀我哎!”他一边哭诉一边假意抹泪,就好像真受了有多大委屈似的。“他好坏哦,给人家吓得不行,你可千万得为我和孩子作主呢!” 荣观真点点头,表示听见了。他一手托着舒明,另一手轻巧地从脑门上取下金顶枝,把那扭曲乱动的金虫用力捏了个粉碎。 他对荣谈玉说:“这个其实不用你帮忙,我自己就可以取。我对金顶枝的熟悉程度,比你想象得要深得多。” “喂,荣观真。” 舒明戳了戳荣观真的肩膀,荣观真回过头去,就见这孩子指着在地上烂成一滩荣谈玉,怒气冲冲地说道: “我不喜欢这个东西,我要你现在立刻把他给我弄死!”—— 作者有话说:老荣:我那娇弱柔弱不能自理的妻子和清纯可爱天真烂漫的好大儿哟 第122章 诉我铭心 (一) 时间拨回卯时三刻。 时妙原正准备飞往湖心岛, 在脚下发现了一枚金属碎片。 这东西看起来锋利无比,虽然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即便身处暗处, 也泛着令人心悸的神光, 一看便知绝非凡物。 更令时妙原惊疑的是, 他怎么看它都觉得十分眼熟。他总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东西。 “这难道是……” 啪嗒!一粒石子落到了他肩上。 时妙原和舒明齐齐抬头,看清树上人的瞬间,他惊喜地叫了出来:“是你!” 施浴霞坐在树干上, 笑意盈盈地抛了抛手中的石子。 “好久不见,时妙原。这才几天功夫, 你怎么就带上孩子了?” “小霞!真的是你吗!” 时妙原高兴得差点把舒明扔到湖里。他跑到树下,手舞足蹈地喊道:“我不是眼睛坏了吧?我是在做梦吗?真的是你啊!你还活着!哇!我的老天哪!” “嘘,小点儿声。”施浴霞竖起了食指, “别给坏东西听见了。” 时妙原立马噤声。但他还是激动得满脸通红,就差原地扑腾翅膀了:“小霞,我好想你啊!我还以为你被荣谈玉杀了呢, 我就知道你绝对不可能死, 我靠!” “还好, 是差一点儿就要死了,不过我骗过了他。” 施浴霞得意地说,“他以为他把我给拆了,但他当时看到的其实是万霞的假象,你还记得吧?我的刀有迷惑人眼的功能。” 时妙原的嘴巴张成了O型。他指着地上的碎片问:“那这个是?” “也是万霞。” 施浴霞轻盈地落到地面,时妙原注意到, 她的脖子上空空荡荡的,再没有多余的挂饰了。 “我刚才在这里遇到了亭云和居星,就顺便拜托了他们一件事情。我让他们绕着湖心岛撒了一圈万霞碎片, 这样,整个岛就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了。只要是身处其中的人,都只能看到我造出的幻影。不过,这招我也只能用这么一次了。” 施浴霞摸着脖子说:“我之前的那半片刀丢在了克喀明珠山,现在这些用完,我就没有万霞了。” “哎?”时妙原疑惑地问,“那你洒的是……” “是从我师父那儿拿的。”施浴霞云淡风轻地说,“我专程去看了她一趟,从她那儿借走了另外半片万霞。” “你把闻音的墓给挖了?!” “你小点儿声。我想她应该不会介意的,毕竟我可是为了去帮她儿子呢。”施浴霞两手插兜道,“虽然,我还要狂揍他的大儿子一顿就是了。” 一提到荣谈玉,时妙原就紧张了起来:“那你设万霞阵,就是为了对付那小子吗?” 施浴霞颔首道:“当然,我准备再骗他一次。我之前一直在观察,我发现荣谈玉很有可能想借你之手唤醒荣观真,然后用金顶枝控制他的神智。” “那该怎么办?”时妙原急忙问道,“大涣寺里都是他的耳目,我们都不一定能顺利拿到阿真的肉身,要是再让他用上金顶枝了,就更打不过了啊!” “这个简单,我们演一出戏好了。” “演戏?” “对,荣谈玉最爱看手足残杀、亲人离间,看人们珍视的东西被破坏的画面,那我们就让他看个够就好了。时妙原,你得将计就计演一出戏,不然,他是不会让你进山神殿的。” 时妙原竖起了耳朵:“我具体要怎么演?” “顺其自然就好。荣观真,你也在听吧?你记住了,等下荣谈玉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就顺着他来,其他的什么也不需要担心。” 施浴霞走到湖边稍作查看,接着说道:“时妙原和舒明都不会有任何危险。当然,为了让你哥有最佳的观影体验——时妙原,你得演得真情实感一点。嗯……就喊一喊,闹一闹,最好再掉两滴眼泪什么的。” 时间回到现在。 “荣观真,我不喜欢这个人,我要你立刻把他给我弄死!” 舒明放完狠话,气呼呼地瞪了荣谈玉好几下。 荣承光的蛇尾在地上啪、啪狂拍,他的愤怒比起舒明只多不少。 荣观真看看快把地砖抽裂了的亲弟,看看被绞成了饺子馅的亲哥,又看看怀里怒目而视的亲儿,他再瞥了一旁(假装)泫然欲泣(并不)娇弱无依的亲……鸟一眼,缓缓开口说道:“小孩子不要学大人说脏话。” “哦……”舒明立刻蔫儿巴了下去。 “我还有很多事情要问他,等都问清楚了,我再把他给剁了。”荣观真扭头对时妙原说:“你也是。你别急。” “我?我怎么了。”时妙原楚楚动人地问,“你也要剁了我呀?” “不是,等处理完荣谈玉,我有话要对你说。”荣观真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咚咚。时妙原的心跳漏了两拍。 他的脸迅速红了,只是荣观真云淡风轻,周围人这么多,他也不得不跟着淡定。 可实际上,他的魂儿现在早就已经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荣观真活了,荣观真就在他身边站着。他们胳膊挨着胳膊肩膀凑着肩膀贴着,荣观真没有嗝屁,荣观真甚至还在喘气儿! 放俩小时前他根本就不敢做这样的梦,更何况现在的荣观真——他的造型简直比原先还要性感几百倍! 时妙原不断用余光偷偷打量着荣观真:他脸上的疤风情十足,他的肌肉怎么又结实了这么多?他身上的神袍漂亮得时妙原恨不得原地撞死在山神殿的立柱上,而且他的头发还长长了! 长头发!时妙原在内心疯狂尖叫:天知道他有多喜欢长发的荣观真!当初刚得知他剪短发那会儿,他还在心里哀嚎了好久。 荣观真注意到他火热的视线,轻声问道:“怎么了?你在担心什么?我身上都好好的。” “没有,我就是觉得你好帅。”时妙原坦诚地说。 “……”舒明尴尬地扭过了头去。他有点想下去自己站着了。 荣观真和时妙原互相明送秋波,他在被迫夹在中间当电灯泡,此情此景,让他不禁回想起了多年前那个雪夜——当年在香界宫,这两个不知廉耻的家伙在杏树下……了无数次的那个夜晚! 一想到这事,舒明就恨不得仰天长啸: 谁来管管我的死活! “咳……咳咳咳……” 荣谈玉虚弱地咳嗽了起来。直到这时,众人才注意到他还在被施浴霞勒着,白眼都快翻到地上去了。 “你们……你们这群混账……” 他扒住锁链,气若游丝地问:“所以……我来到山神殿以后……就被万霞骗了,对吗?” “你还挺聪明。” 施浴霞将铁索在手上缠绕几圈,用力收紧——荣谈玉应景地抽搐了起来。 “从你见到时妙原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在我造的幻影里了。”她得意地说,“很可惜,你所看到的那些令你心潮澎湃的景象,基本都是假的。不过有一件事是真的,那就是,空相山真正的山神,确确实实是复活了,现在正好好地在你面前站着呢。” “……” 荣谈玉的身体开始复原。不过一会儿,他的眼睛就长了回去,五官也很快各归其位。 只是他的脖子还被锁链卡着,断掉的颈骨戳破了皮肤,怎么也回不到该有的位置上去。 他趴在地上,一抽一抽地打着摆子,血肉粘连的声音充斥着耳膜,听得时妙原胃部一阵翻江倒海。他默默望向荣观真,他记得他脖子上也有一道类似的疤。 荣观真好像猜出了他的想法,他捏了捏他的手,说:“不疼。” 时妙原闷闷点头。他沉默半秒,问:“你怎么这么平静?” “怎的?” “就,我还以为……你见到我,至少得抱一抱我什么的。”时妙原的眼神有些躲闪,“你比我想象得要淡定嘛。” 荣观真愣了一下。 “我是想亲你的啊,”他说,“这不是还没办完正事吗?” “咳咳啊哼哼咳嗨!”舒明疯狂清嗓子。 那头,荣谈玉基本恢复了原样。 他张开嘴,对施浴霞干笑道:“你父亲……十恶大败狱……” 这个词一出现,时妙原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不过,倒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他想起了荣谈玉在克喀明珠山说的话: 荣谈玉说,施浴霞的父亲施太浩,曾司掌地府的岱岳大帝,就是因为破例帮女儿搜寻荣闻音的魂魄,才被罚下十恶大败狱的。 他忧心忡忡地望向施浴霞,不料她却笑得十分灿烂,用人逢喜事精神爽来形容也不为过。 她笑眯眯地说:“你说到这个我可就来劲了。荣大哥,我还得感谢你呢。如果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我父亲现在在哪。” “什么……” “我听了你的话,专门去十恶大败狱转了一圈,你猜怎么着?我还真见到我爹了。” 荣谈玉瞪着她,像是要用眼神在她身上烧出两个大洞。 “谢谢你告诉我他在那里,你的消息还挺灵通,只可惜准确度欠佳。” 施浴霞俯到他耳边,轻声说道:“你知道吗?他到十恶大败狱,可不是去受刑的哦。” “我爹啊,他工作干得不错,最近得提拔高升了。” “你要说是低升也行吧,反正都是那么个意思。” “总之,现在他负责的业务范围扩展了几个……其中就包括十恶大败狱呢。” 荣谈玉开始发抖。本来长好的眼珠又掉落下来,滑稽地在鼻尖发颤。 施浴霞看他这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荣大哥,你背信弃义害死了我师父,又为了山神之位连累了无数生灵。杀蒙拐骗你无恶不作,仁信孝义你是一个不沾,就你这样的东西,你说……哪天你要是死了,下了十恶大败狱,我爹会怎么来迎接你呢?” “抱好他。” 荣观真把舒明放到时妙原怀里,提着赤血剑向荣谈玉走了过去。 荣谈玉突然缩小变成羊头,滑出施浴霞的锁链,连滚带爬地跑下了台阶。 他一边跑一边大喊:“贡布达瓦!救我!” 比贡布达瓦来得更快的是荣承光的巴掌。蛇尾迎面而来,荣谈玉堪堪将身一矮,才狼狈地躲过突袭。 山谷间隐约传来熊吼,贡布达瓦咚咚咚跑上台阶,他正要将荣谈玉护在身后,施浴霞挥动铁链,精准地削中了他的脑门。 “慧师神,多有得罪了!”她大喝道,“你快醒来吧,不要再任人把控了!” 铁索砸凹了贡布达瓦的颅骨,也将扎在他脑门里的金顶枝整个蹭飞了出去。 贡布达瓦旋即僵在了原地,荣谈玉见状不妙,转身就跑,被他大手一捞,直接捉了回来。 他用力地掐住了荣谈玉的脖子。 贡布达瓦嘴巴大张,喉管里传来了可怖的呼吸声。他的眼睛涨得血红,胸腔起伏剧烈无比,额头的青筋几乎暴涨开来,就像刚从冬眠中被惊醒的熊罴一般。暴怒,震怒,愤怒不止。 他粗喘着,颤抖着,不可置信地、怒不可遏地从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月亮……” “月亮……你……” “你……你……” “你,都做了什么!” 荣承光兴奋地问:“他要变好了吗?” “等等,好像不对劲!” 时妙原的表情逐渐变得惊恐:“都快退下,贡布达瓦不对劲,他没有恢复!!!” 话音刚落,贡布达瓦猛地扭过了头来。 一阵银光闪过,他用牙咬开嘎乌盒,盒内黑烟滚滚而出,只眨眼功夫,就变成了一头有两人高的黑熊。 是在雪龙庄园袭击他们的熊! 黑熊疯一样朝荣承光扑了过去,荣承光失声尖叫道:“怎么又是老子?!这死东西记仇的是吗!!!” “让开!” 时妙原果断挥出无数黑羽,那熊受了伤反而更加兴奋,施浴霞彻底惊呆了:“怎么会这样?金顶枝拿下来了,他为什么还要为荣谈玉做事!” 贡布达瓦将荣谈玉扛到了肩上。他有一半脸凹陷了进去,完好的那部分表情怨毒至极,眼神则是从未有过的清明。 金顶枝已经控制不了他了,这也就意味着,现在他所做的一切,完全都是发自本心而为之! 他口中喊了句藏语,黑熊再度调转目标——这次他是冲时妙原去的! 当! 现场金光大作,汹涌的剑气将熊震退了好几米,它狂吼着再欲向前,被荣观真眼中的杀意定在了原地。 狂风下,他的神袍猎猎飞舞。他一手护住时妙原,一手持无弗渡,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想死的话,就别打他的主意!”—— 作者有话说:荣承光:不是,那能打我主意呗意思就。 第123章 诉我铭心 (二) 轰! 狗熊挥掌袭来, 无弗渡剑气一震,当即将它掀翻了过去。 荣观真不动如山,他的长发与神袍飘如云朵, 那熊有多狼狈, 他就有多么淡定。 “我靠, 炫啊!”时妙原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 现场一阵飞沙走石,贡布达瓦拿披肩盖住荣谈玉,又从嘎乌盒里放出了数缕黑烟。 烟气尽数化形成熊, 仔细一看竟足有六只之多!熊群步步紧逼,荣观真瞥了荣承光一眼, 后者立马警觉道:“你不会又要我去当诱饵吧!” “那不用,你肯定打不过它们。” 荣观真反手用剑挑破窗格,将碎木与碎纸砸到了为首的那熊脸上。它纵使怒气冲天, 但迫于荣观真的威压,也不敢轻易向前。 熊是消停了,荣承光却气得吱哇乱叫:“你啥意思, 你看不起我是吗!老东西, 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们几个打障眼法不提前跟我说, 我刚才都快被吓死了你知道吗!” “对不起,承光,刚刚是我不对。”荣观真诚恳地说,“时间紧急,没来得及通知你,让你担心了。” 荣承光:…… 荣承光:? 荣承光扇了自己一耳光。 “卧槽,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荣观真居然会道歉了。”他心惊肉跳地揪住了自己的尾巴,“我别是已经死了, 现在正在炫孟婆汤吧。” 嗖嗖嗖!荣谈玉连射三箭,山神殿的门梁上立刻多出了三个大洞。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他的身体就已经恢复了健全。方才的败北似乎完全没给他留下任何心理阴影,有了贡布达瓦和熊群撑腰,荣谈玉的表情重新变得不可一世了起来。 “你们俩聊什么呢这么开心?让大哥也加入一下呗。” 荣谈玉拉弓蓄力,用玉箭瞄准了荣承光:“承光啊,你过来,让哥好好看看你。我还没仔细瞧过你的模样呢,遥英小时候经常跟我谈起你,你知道他有多想让你死吗?” “打架的时候哪来那么多屁话!” 铁索迎面而来,荣谈玉急忙躲避,不慎把武器甩了出去。施浴霞用锁链砸碎弓箭,与此同时,万霞的虚像迅速褪了下去。 真实的天空再度复现,他们纠缠了那么久,黎明却还没有真正到来。 月亮的颜色淡了,旭日才正要破土而出。日出之前的黑暗令人心悸,荣谈玉摸摸自己的右脸,那儿刚被刮掉了一小片皮。 他放下手,脸上光洁如初。 “他是真的有点难杀。”施浴霞咬牙切齿地说,“这东西生命力实在顽强得很!” “用这个吧!” 舒明把赤血剑举到了荣观真手边:“他和我也算是有血缘关系,赤血剑对他应该有压制作用!” 荣谈露出了十分受伤的表情:“舒明,我对你这样好,你竟然要背叛我吗?” “狗日的荣谈玉,你别跟我装模作样!”舒明气得破口大骂,“你这个王八蛋,大骗子!你把我坑得那么惨,老子还没找你算总账呢!” 荣观真惊讶地看了荣承光一眼,后者再度跳脚道:“不是我教的!” “哎哎哎,小孩子不要学大人讲脏话!” 时妙原赶紧捂住了舒明的嘴巴。 开什么玩笑,这孩子之前那么清纯可爱,这才在他手里呆了几天就变得如此具有攻击性,荣观真要是追究起来,他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舒明在他手里不断扭动,时妙原一边控制他的动作,一边耐心劝解道:“舒明,你别出头,这里都是大人,还用不着你去教训你舅!你放心好了,我们绝对不会放过他的!你不需要……嗯?” 他话讲到一半,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发现,舒明的眼睛变成了红色。 或许是因为愤怒,又或许感到情况危急,总之,这孩子的瞳孔中泛起了沸腾的杀意。 赤色如血如火,好像下一秒要直接迸发出来,将眼前的仇敌一举烧成灰烬。 但很快,他的瞳孔就慢慢恢复了原样。 除了时妙原以外,没有任何人发现这个细节。 “我靠啊。”时妙原喃喃道,“这下不能不认了。” “吼啊啊啊啊——!” 熊吼震破山林,贡布达瓦在手中掐了个诀,为首的狗熊便再度向荣观真扑了过去。 荣观真向后一让,堪堪躲过了熊掌,但还是不幸还是让那畜生钩破了木雕的挂绳。 他眼疾手快地接住木雕,放到嘴里咬住,随后他一手以无弗渡击退熊群,一手以赤血剑威慑荣谈玉,六只熊轮流上前,荣观真竟完全没有落下风。 施浴霞等人在他身后蠢蠢欲动想加入战局,荣观真回头喝令道:“都到山神殿里去!” 贡布达瓦对熊下令:“撕碎他们!” 战场瞬间转移到了山神殿里。荣观真一进门便扯下了帷帘,他将帘布缠在剑上,旋转着打向了蠢蠢欲动的熊群。 狗熊们被抽得嗷嗷乱叫,紧接着荣观真又催动法力升起一堵土墙,将敌人暂时挡在了外面。 他跳上神坛,踩烂荣谈玉的蒲团,一脚踹开了山神殿的后门——外面是一片阴郁的竹林。 “从这儿出去!” 土墙不断遭受冲击,俨然有要彻底倾垮之势,荣观真不断造出新墙,其中最高最大的一堵直接捅破了房顶。 山神殿的受不住如此剧烈的冲击,霎时间变得摇摇欲坠。其余人像赶鸭子一样被荣观真踹了出去,时妙原在外面左等右等也不见他出来,想也不想便折返回到了殿中。 他焦急地喊道:“阿真!你也走!” 又一堵土墙凭空升起,荣观真握住了时妙原的手:“一起走!” 他们一路狂奔,竹影如波浪般在小道上不断起伏。荣观真每跑出几步都要在身后造一堵土墙,熊吼声逐渐远去,他们手牵着手绕过无数隘口,很快就来到了道路的尽头。 这儿居然也长了一棵菩提树!它生得枝繁叶茂,树冠冲天,香界宫里那棵和它比起来,几乎只能算是棵小树。 其余人都已经等在了树下,施浴霞绕着菩提树左看右看,问:“荣观真,这也是你的本命木吗?” “对,我的本命木不止一棵。”荣观真气喘吁吁地解释道,“它们只要有一棵活着,我就不会有事。” 时妙原惊叹道:“真是狡兔三窟啊,没想到你藏得还挺深!我都从来不知道这事。” “我本来是想告诉你的,但……” 荣观真抚上菩提树的树干,忽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开来。 他定睛一看,菩提树的根部竟缠着许多他没见过的符咒与经幡。 熊吼声变得清晰了不少,他还听见了土墙倾塌的轰鸣。荣观真绕树三圈,颇为头疼地说道:“荣谈玉也发现这棵树了。他锁住了传送门,这是雪山那边的术法……我,我解决不了。” 说着,他以剑撑地,冷不丁跪到了地上。 时妙原赶忙扶住了他:“阿真!你怎么了!” “我刚刚消耗了太多灵力……现在恐怕撑不太住了。”荣观真低着头闷闷地说,“不过我应该还能清醒一会儿,你别担心,在我昏过去之前,我会安顿好你们的。” 他的体温正在极速降低,时妙原心急如焚道:“我先带你飞出去!” 施浴霞向天空吹了声口哨,她侧耳聆听片刻,神情凝重地说:“我的徒弟们在来的路上,但她们说,蕴轮谷周边邪气丛生,荣谈玉恐怕刚设下了结界。它们最多就只能停在外围,再往里就进不来了。” “那该怎么办?”时妙原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这里吧!” “你别怕,我想死可没那么容易。”荣观真安抚似地按住了他的胳膊,“我们还不能一走了之。外面都是羊神和熊,如果有普通人误闯进来就糟了,我得想办法处理一下。” “都这样了,你就别想熊的事了!” 时妙原直接把荣观真背了起来,“来,我先带你走,小霞,你的人停在哪?如果我能飞出去的话,你能不能让他们接应一下……” “我能破树上的咒。” “是谁?!”时妙原猛地回头。 声音是从竹林里来的!他一连飞出数枚黑羽,竹叶哗哗落下,林中的人仿佛受了大惊,像只兔子一样抖了起来。 “给我滚出来!”时妙原怒喝道,“再敢鬼鬼祟祟地躲着,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数到三!一!” 一个其貌不扬男人拨开竹子,走了出来。 他两股战战,神色惶然,脑门上还顶着不少枯叶,看起来滑稽又可怜,还有一点无助。 荣观真皱眉道:“你是……” “毕惟尚?” 时妙原震惊地问:“你怎么来了?” 毕惟尚见自己成了关注焦点,不由得紧张地缩了缩脖子:“各、各位上神好!我是毕惟尚……是荣老爷的主祭。” 荣观真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他盯着毕惟尚看了一会儿,好像在努力回忆他究竟是谁。 过了大半分钟,他忽而恍然大悟道:“啊,原来是你啊!” 毕惟尚大为惊喜:“哎!荣老爷,您记得我吗?” “你是阿秋家的后人,对不对?” 荣观真想想,毕惟尚可能不记得阿秋这号人了,于是改口道:“你家先祖,就是我的主祭对吧?你家世代生活在这里,你们应该记录了……一千多年前的那场地动?” 第124章 诉我铭心 (三) “是的, 是的。您说得对!您就是荣老爷对吧!” 毕惟尚又紧张又激动,他砰砰砰连磕了数个响头,说: “我从小就是您的信徒, 我家先祖千年前在空相山大灾中为您所救, 从那以后我们一脉就全都发誓要效忠于您了!” 他抬起头, 顶着满头尘土大喊道:“我一直是您的信徒啊老爷,我就知道您没有死!外面那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怎么可能取代得了您,我从他来这第一天起就在期待您回来了啊!!!” “哎哟, 我怎么能连你都给忘了啊。” 荣观真摇摇头,自嘲地说:“我早该想到的, 你姓毕,阿秋的妹妹也姓毕,她有我的神赐, 你应该也有。你还真的和我有缘,我这个记性……我还以为,你是随便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弄虚造假的呢。” “您是神仙, 有那么多人要救, 有那么多事要做, 不记得我这号人很正常!” 毕惟尚浑身发抖,和见荣谈玉时不同,这回他是真的打心底里感到高兴。 他又磕了好几个头,才想起来有正事要做:“你们要用到这棵树对不对?我知道它中了什么咒,我有办法解决!” 说着,他快步走到菩提树边, 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小瓶药水。 “前几天那个白发鬼找到这儿来的时候我正好偷偷瞧见了!他下咒的手法很怪,用的应该是西南的巫蛊之术,正好我对这些东西有点研究, 他们走了以后,我就偷偷拿了几张符纸回去做实验。” 毕惟尚得意地说:“这些就是烧符的水,它对破阵应该很有效果,那个白衣鬼叫我天亮了来做法事,我在家左右睡不着,就干脆早早来了,结果就让我遇见了您!” 他将符水洒在树下,菩提树的根部登时迸发出一阵青红色的污烟。 烟尘升上半空,在彻底消散之前,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几声鬼魅至极的低吼。 其余人无不心神俱震,尤其是毕惟尚,那烟刚一出来,他就吓得踉跄了几步。 “这,这样应该就能帮到你们了吧?”他惊惧不定地问。 荣观真在时妙原的搀扶下绕着树观察了一圈。他点点头,对毕惟尚说:“好像真的可以。你做得不错,修行得比我想象得要好。” 毕惟尚激动万分:“能帮到您就好!” “不过,你既然是我的信徒,为什么要做那些招摇撞骗的事情?” 荣观真危险地眯起了眼睛,“你在大涣寺办了那么多骗钱的法事,还把普通的法物卖出了好几倍的价格,你的先祖可都是正直之人,怎么到你这就乱了套了?” 一听到这话,毕惟尚不由得老脸一红:“这……我也要养家的嘛……” “养家要卖上千块钱一条的红玛瑙手链?” “之前是我犯糊涂,不过我很久没这么做了!”毕惟尚立马滑跪道,“就前两个月吧,我才刚开始筹备新的法事,晚上睡觉就梦见了一条巨——大的蛇妖!它警告我说,要是再敢拿荣老爷的名头去招摇撞骗,就把我皮扒了当架子鼓打!我被它吓得够呛,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敢造次了!再后来……再后来,那只白头发鬼就来了。” 他注意到荣承光的尾巴,不由得晃了晃神:“哎,这个好像就是……” “行了行了行了,既然树能用了那就麻溜地走吧!” 荣承光唰地收起了蛇尾,他心虚地催促道:“一大群人堵在这磨磨唧唧,再拖下去荣谈玉可就要杀过来了!你!姓毕的,你要是再讲废话,等那个白鬼找上门来,他第一个拿你的大腿骨弹钢琴你信不信!” “啊?!”毕惟尚立马抱头蹲下。 他想起荣谈玉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脸色登时一阵青一阵白,甚至感觉腿也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荣观真不赞许地瞪了荣承光一眼。他问毕惟尚:“你家还有别人吗?” “没……没有了……”毕惟尚抱着膝盖说道,“我家里人都已经死光了,那个鬼,他若要报复的话,应该就只能找我的麻烦了……呜啊……” “不是,家里人死光了那你还说要养家?”时妙原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漏洞,“你丫又骗我们是吧!” “不不不,不是的!你们听我解释!”毕惟尚慌忙辩解道,“我的父母在我小时候就去世了,我爱人多年前意外身故,后面又过了几年,孩子也得病走了。我发誓我是真的已经没有血亲了!但我养了几个孤儿,家里人多,平日里花销比较大,所以……” “……你拿的是什么天煞孤星男主角的剧本吗?” 毕惟尚短短几句话,听得时妙原内心是连抽凉气。不过,看他这样,估计也不敢当着荣观真的面撒谎。于是时妙原语气软和下来,问:“你说你资助了小孩,那你家现在养了几个?” “七个。” “七个?!” 时妙原又被吓了一大跳:“这么能捡小孩,你以前是专门在村口抢鸡蛋的啊?不是,他们多大了?是男孩还是女孩?都上学没有?你一个人养七个小孩!阿真,我觉得你要不就让他骗点钱吧,我看他瘦得裤腰带都快掉地上了。” “哎?啊!不好意思!” 毕惟尚赶紧提起了裤子,他满脸涨红地说:“那什么,我家孩子两男五女,最大的今年刚九岁,最小的才会走路。他们都有些先天不全,一出生就都被家里扔了,我看他们可怜,便捡回来养了。” 荣观真突然说:“那你带他们一起到我的行宫去吧。” “哎?” 别说毕惟尚,就连时妙原,听到这话也愣住了。 “阿真,你这是……” 荣观真对毕惟尚交代道:“我的行宫叫香界宫,它不在寻常地界,一般人进不去,那个白发鬼也奈何不了它。以我现在的力量,至少一年内不会有人能破我的阵法。一年后我会回来,到时候你再出来,应该就彻底安全了。你现在就去香界宫,带着你养的那些孩子一起去,上不上学的不打紧,跟学校打个假条就行。” 他指着菩提树说:“等下我把你传送过去,你应该会被先送到蕴轮谷的出口。你回家把孩子带上,然后到觅魔崖去,看见和它长得一样的树你就摇,你说你是荣老爷派来的人,小红会来接应你们的。” 他又补充道:“小红是颗果子,白色的,有点儿胖,你别认错了。” 毕惟尚又要磕头,荣观真摆手道:“礼就不必再行了,记得每天帮我浇花就好。” “那老爷,我……”毕惟尚欲言又止地问,“我以后还能再见到您吗?” 荣观真笑了一下:“我是你说见就能见的吗?你先好好替我养花,以后的事,就等以后再说吧。” 言罢,他敲敲菩提树,一颗果子落下,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光隙。 隙间依稀可见蕴轮谷外茂盛的花草,毕惟尚哪里见过这样的奇景,他绕着传送门看了又看,脸上写满了惊叹。 “我话就说到这,你快些去香界宫避难吧。”荣观真催促道,“等这阵子的事情结了,你以后再出去,就可以大大方方地说,你是实打实见过我显灵的人了。” 毕惟尚一步三叩首地走进了传送门中。 光隙很快消失,荣观真望着无弗渡沉思片刻,双手持剑,将剑尖直直地指向了天空。 丝丝金光从剑身上流出,在升至半空时化作了轰烈的火舌。荣观真口中念念有词,那火随即冲上高天——而后又重重落下,似雨似絮,似流星般洒落到了湖心岛的每一个角落。 “烧光它们。”荣观真说。 话音刚落,神火瞬间席卷全岛。 远处传来噼里啪啦的山火声,山羊们的尖叫几乎划破苍穹。大涣寺正要到开门的点钟,有好些赶早的香客已经到了湖边,他们刚要踏上木桥,就听见轰!一声,那桥自中间断作了两截。 比桥断更令人惊恐的是岛上的火光,大火冲天而起,不论是庙宇古树,还是亭台楼阁,就连新造的神佛和刚进贡珍宝,也都通通被烧成了灰烬。 原先住在岛上的小动物们慌不择路逃向湖边,它们原以为自己今日就将殒命于此,只见水中雾气渐起,一片宽广的白云浮到岸旁,将动物们尽数接应了过来。 云雾飘逸如仙,从远处看,就好像一匹在水中悠荡的白马。 “阿真,你这是在做什么!”时妙原震惊无比,“你要毁了你的道场吗!” “是的,我要烧掉大涣寺。” 荣观真再也支撑不住,慢慢半跪下来,倚到了时妙原肩上。 “荣谈玉在这里做了太多手脚,大涣寺里到处都是羊神的陷阱。我的力量尚未恢复,眼下一时半会很难处理干净……如果再让普通人来这,让荣谈玉吸食他们的愿力,到那时,情况就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了。”荣观真有气无力地说。 “可……可是……”时妙原简直无法可想,“可这里是你的家啊。” 听见这话,荣观真笑了一下。 他说:“只要你不离开我,哪里都会是我的家。” 第125章 诉我铭心 (四) “咳咳咳!哈!咳!” 荣观真话音未落, 在场其余人士全都不约而同地清起了嗓子。施浴霞看起来恨不能挖掉自己的耳朵,荣承光的白眼和鼻孔都一起翻到了天上。 舒明年纪小,照理说不该懂这些情情又爱爱的事情, 但可悲的是爱情这事本身就不讲道理, 而且一定要说的话, 他可能是这里受这位眷侣荼毒最深的一个了。 “我说,咱现在到底能离开这儿了吗?” 眼见荣观真和时妙原又要黏糊在一块,荣承光终于忍无可忍地开了炮:“喂!差不多可以了!有什么话等出去了再说不行吗!荣观真, 你那果子呢?把菩提果叫出来,火都快烧到屁股上了你们还不着急, 这破地方老子是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 “但我们该去哪呢?”舒明怯怯地问,“大涣寺被烧了,香界宫给毕惟尚了, 空相山到处都不安全,荣谈玉又不知道还要发什么疯……东阳江里肯定不能住人,我们之后该往哪走呢?” 施浴霞提议道:“去东越山吧, 到我的行宫去。万霞天兵马充足, 荣谈玉要是敢来, 我正好给他连人带羊一起塞到冥府挨抽。” “我正想说呢……我们可能真的只能去东越山了。” 荣观真缓缓坐下,他倚靠着菩提树,轻轻唤了一声:“小红。” 一颗肥美油润的菩提果掉下枝头,来的自然便是小红了。它一见到荣观真就绕着他直打转,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都拱到他手心里去。 荣观真轻轻戳了它两下,说:“带他们离开这里。” 时妙原瞬间就炸了毛:“你等等, 什么叫带我们?你也得走!荣观真,你不会又想故技重施吧?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把我送走然后自己在这硬逞能, 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再跟你讲一句话了!” “妙妙,你冷静点。” 荣观真无奈地扣住了他的手腕,“你别激动,让我把话说完好不好?我肯定也跟你一起走啊,只不过我得在这看着,你们都进去了,我才能离开。” “……你说真的吗?”时妙原这才稍微平静了一点。他一摸脸,发现刚才太急,眼泪都掉了下来。 “当然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荣观真安抚完时妙原,转头对施浴霞说道:“传送门的落点在蕴轮谷入口,让你的人过去吧,接下来我们恐怕要多打扰你了。” 施浴霞爽快地笑了:“你这话说的,朋友来家做客,我当然也开心啊!” 她扭过头小声嘀咕道:“只要你俩别天天在我家孩子面前亲嘴就行。” 荣观真没听见她的后半句话。他对荣承光说道:“你先进去,在前面开路,确定那头没问题了再出来。” 荣承光立马钻进了光隙中。 不一会儿,他探出尾巴,比了个大大的“OK”。 “舒明,你也进去。”荣观真推了舒明一下,“你和施奶奶一起。” 舒明依依不舍、半推半就地被施浴霞带走了。 就剩下时妙原了。 他蹲在菩提树下,紧挨着荣观真身边,不仅半步也不肯挪开,还时不时就要吸吸鼻子、抹抹眼泪,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这鸟眼睛哭得跟兔子似的就算了,脸上鼻子上也到处都挂满了泪珠子。他这样实在好笑,荣观真看着看着,没忍住笑出了声,还被时妙原瞪了几眼。 他拿袖子擦擦时妙原的脸,问:“怎么这么难过呀?好像我欺负你了似的。” “好像你欺负少了一样。”时妙原一开口,眼泪又不要钱地往下掉。他捂住脸,呜呜哇哇地问:“你把我单独留到最后,就是为了专门挖苦我吗!” “那不是的。”荣观真拿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想你带我走。” 时妙原毫不犹豫地抱住了他。 竹林外一片混乱,人的惊叫,羊的惨叫,熊的吼叫,还有火舌席卷土木的咆哮交织在一起,奏成了一曲末日般疯狂的乐章。 在这样极端的时刻,天上居然还下起了雨。火势即将蔓延到竹林边,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不论是风声雨声,还是火声人声,都不能在其间获得一席之地。 他们听不见别人的声音,就只有彼此最真实的、温暖的呼吸。 时妙原把脸埋进了荣观真衣领里,他的眼泪很快就浸湿了神袍。荣观真收紧了胳膊,他好像想把他给揉碎了,揉进怀里。 “妙妙。” “嗯。” “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你说。” “你说。” “我有……很多事情想告诉你,之前一直没有机会,等我们离开这里,你会愿意听我说吗?”荣观真颤抖着问道。 时妙原哭着仰起了头:“你这不废话吗?!我不听你讲话,我还能听谁说呀?你到这时候才知道要跟我说真话,是人是鬼都知道你的事,就我不知道!你还说你心里有我,你说话跟放屁似的!” 荣观真着急地说:“之前都是我的错,我确实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但现在不是时候,我们得走了!等到了东越山,我一定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你的!” 他说着,想要站起来,可身体彻底脱力,就只能倚在时妙原身上喘气。 时妙原抹了把脸,他扛起荣观真,恶狠狠地威胁道:“那等到时候我再收拾你!现在你给我少讲两句,我们到东越山去算总账。” “嗯,好。等到时候,你随便怎么打骂我都行。”荣观真虚弱地说,“就是……就是我一会儿可能走不了路,你不能丢下我。” “你就算再砍我一刀,我也不会撒手的。” 时妙原扶着荣观真站了起来,他正要走到传送门旁,忽地脚下顿了一顿。 “妙妙?” “头低下!” 时妙原冷不丁按住了荣观真的脑袋。两人重心不稳,狼狈地叠在一起,倒在了地上。 时妙原抬头一看,方才他们所站的地方果然插着赤血剑。 一高一矮两道人影从竹林中走来,荣谈玉脸上依旧挂着笑,贡布达瓦跟在他后头,还像往常那样沉默不语。 然而,时妙原敏锐地感知到,现在的贡布达瓦,已经和从前大不相同了。 他其实并没有故意释放威压,可那凌冽沉重的气场,却还是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抱歉,打扰到你们调情了吗?” 荣谈玉语调上扬,似笑非笑地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俩的感情还是这么让人艳羡。但很可惜,我今天不能让你们走。” 时妙原不动声色地将荣观真护在了身后。火势逐渐迫近,他背后是一片土坡,再往下就要到无果湖了。他们已退无可退。 荣观真打了个响指——砰!传送门瞬间无影无踪,他的呼吸也越发沉重了起来。 黑烟遮云蔽日,大涣寺里的古迹基本上都已被燃烧殆尽。荣谈玉环顾四周一圈,颇为惋惜地问道:“观真,这可是娘留下来的道场,你就这么烧了,你难道就一点也不心疼吗?” “有什么好心疼的。”荣观真缓声说道,“庙倒了可以再建,屋子塌了可以重盖,香火荣敬都是身外之物,我舍得的东西远不止这些。” “哦哟,你还挺看得开。那你就不怕你的庙都没了,道场毁了,信徒跑了。以后别人把你忘了,你再也风光不了啦?”荣谈玉笑眯眯地问。 荣观真笑得比他还要灿烂:“我当然不怕啊,你难道很在乎这个?谁被忘了,我都不可能被忘记。只要有一个人还在供我,我就是空相山唯一的主神。我不像某些人,什么都要靠偷,什么都要靠抢,这些天来拜山神的没有十万也有八万,你印象中有谁是冲着你的名号来的么?” 他盯着荣谈玉,言语中极尽嘲讽:“只敢躲在我背后偷吃香火的垃圾。” 贡布达瓦脸色阴沉地走上前来,被荣谈玉抬手拦住了。 “我自己来。”他说。 荣谈玉虚虚拢掌,赤血剑乖巧地飞回了他手中。 他握紧剑柄,几乎可以算是咬牙切齿地说:“荣观真,你今天就算把嘴皮子说出花来,我也不可能再放过你了。等我杀了你们,其他人我也一个都不会放过!施浴霞,荣承光,舒明那个小兔崽子……还有你那个屁用没有的主祭,等你死了,我第一个去香界宫剁了他。” 时妙原上前几步,挡在了他们中间。荣谈玉故作惊讶道:“哟,金乌大人,您这是要做什么?” 时妙原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杀你。” 荣谈玉差点笑掉大牙:“真是不得了!您在香界宫躲了几十天而已,胆子就养得这么肥了。您的法力恢复啦?金羽可都长回来了?你要和我打,准备在我手下撑几招?” “哦哦,倒没有准备对打,毕竟我现在论打架肯定是干不过你的。所以呢,我在来之前专门请了个外援。” 时妙原从肩上取下长布包,将上面缠着的麻布一圈一圈取了下来。 “我呢,这儿有一样传家的宝贝,很想请荣大哥掌掌眼,看看成色,品鉴品鉴。” 时妙原说“荣大哥”这三个字时,腔调无比抑扬顿挫,表情万分阴阳怪气,语气更是拿腔作调到了极致。其情感之充沛,神态之妖娆,就连荣观真看了,也感到有一股无名火从心口直蹿上了脑门。 没来由的,他回想起了被时妙原牙尖嘴利颠倒黑白倒打一耙无中生有地地气到破防的那无数个日夜。 荣谈玉的太阳穴抽搐不止,他强压下心头怒火打量了那布包片刻,随后他冷笑道:“你又准备拿什么破烂唬我?不管玩什么花样,你们今天都绝对是死路一条!” “别急嘛,你先看看再下定论呗。” 哗啦!时妙原将布抖下,周围的气温忽然上升了几度。 荣谈玉脸色忽变:“这是!” “荣大哥,我活得长,见识短,痴长您几万岁也没多涨多少世面,您能不能帮我看看——我手里这是什么啊?” 时妙原双手持剑,为荣谈玉展示起了剑上的花纹。 这是一把完整的宝剑。 宝剑,神剑,不世出的奇剑。黑玉剑柄上雕星纹祥云,精铁剑身金珠璀璨夺目,其中三个凹槽有两个空空荡荡,而在最中间的位置上,红宝石的流光几乎晃瞎了荣谈玉的眼睛。 淬火流云,宝珠镶玉…… 凡间不会有这样的至宝,这把剑毋庸置疑,绝对是上天赐下的神物。 这不是什么人间兵器。 这是三度厄。 三度厄被修好了! 第126章 独一有二(一) “三度厄?你从哪弄来的三度厄!”荣观真震惊地扒住了时妙原的袖子, “它明明已经不能用了,这颗宝石又是怎么回事!” “这还用问吗?我是从你藏金羽的洞里找到它的。” 时妙原得意地说:“你的收藏里确实有真品,我用金羽修复了三度厄的宝石。” 一听见“金羽”两个字, 荣谈玉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差。 众所周知, 金羽有苏生之力。 人尽皆知, 三度厄上附有三次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必死之咒。 本来,这三次死咒都已经被用尽了,三度厄也早早就断成了两截。 可现在的情况是:剑被拼好了, 宝石也被修复了。虽然只有一颗,但这也还是意味着…… “不可能!” 荣谈玉攥紧赤血剑, 青筋从他的手背一直蔓延到了颈侧。 他厉声道:“三度厄已经断了,时妙原,你别拿哄小孩子的玩具来骗我!你不会以为凭这个这就能唬住我吧?哈!那你可得拿稳点, 小心再别手滑把自己刺死了!” “可能不可能,你要不要亲自来试一试?” 时妙原潇洒地挽了个剑花。炎气迎面扑来,荣谈玉吓得差点倒摔进竹林里。 贡布达瓦把他拉了起来, 雪山神好像不是很了解三度厄的功用, 但光看这两人的表情, 他也能大概猜出个所以然来。 “说起来,荣大哥,我有件事一直很好奇,不知道你能不能为我解答一番。” 时妙原举起三度厄,借剑上的反光欣赏起了荣谈玉的表情。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闻音给你的祝福是‘不亡’对吧?嗯……嗯, 那这就很有意思了。” 他狡黠地笑道:“你说,当不死之躯撞上必死之剑,你和它是会同归于尽呢, 还是两败俱伤呢,还是会争个鱼死网破呢,还是会玉石俱焚,双双殒命,一并形神俱灭呢!” 好一个以矛攻盾! “你想都不要想!” 荣谈玉气得浑身发抖:“你……时妙原!你这个贱人,你这个大骗子!你这个混蛋!这绝对不是三度厄,你觉得这东西能杀得了我?就凭现在的你,绝对不可能是我的对手!” 时妙原大笑出声:“不是就不是呗,大不了死了算球!最坏的打算,不过就是三度厄再碎一次,我被你捅成筛子,你弟弟跟我殉情,听起来超浪漫的对吧?不过呢,万一我撞了大运,嘿!还真的一个不小心……用这个剐了你一下。” 他敲敲三度厄的剑身,在精铁清冽的嗡鸣声中眯弯了眼睛。 “要是我一个不小心,真的把你弄死了……等到了黄泉路上,你觉得,会有多少人来向你索命呢?” 荣谈玉一动也不敢动。 他的呼吸十分急促,就像破了洞的风箱。 呼呼啦啦,吱吱呀呀,仿佛下一秒就会原地炸开。 时妙原握紧三度厄道:“荣大哥,你我虽有血海深仇,但我其实也并不想为难你。今天你放我们一马,往日种种都可以一笔勾销。可若你执意要拦我,就休怪弟妹我不客气了哈!” “……”荣观真的嘴角抽搐了两下,他好像有一肚子槽想吐,但实在虚弱,说不出什么有力的嘲讽。 荣谈玉忌惮三度厄到了极点,贡布达瓦的表情也越来越严肃。他手里攥紧了嘎乌盒,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剑。 现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风吹动竹林,火势趁机又变大了许多,时妙原一手持剑直指荣谈玉,另一手扶起荣观真,不断慢慢后退。 他退到菩提树下,小声问荣观真:“你能再让小红把门打开吗?” 荣观真吸了口气:“我……试试……但不一定……” “不是吧弟弟,你这么牛掰的神仙,想传送难道还有次数限制不成?”时妙原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你快点儿吧,再磨蹭下去你哥就要对咱俩上家法了。” 荣观真手按上菩提树,他想要发力,忽地呼吸一滞,跪在地上疯狂咳嗽了起来。 时妙原脸色瞬间大变,就在此时,他听见了一道令人心神俱裂的咆哮。 “吼吼吼吼吼——!” 几头狗熊灰头土脸地从竹林中跑了出来,时妙原看见它们,顿时暗道不好。 “糟了!”他瞬间出了一背冷汗,“我忘了还有这么些垫背的!” 荣谈玉挑了挑眉,他也和时妙原想到了一块去。 “让你的熊上去挨一刀吧。”他扭头对贡布达瓦说,“死了就死了,正好能把那破剑给废掉。” “不是?你来真的啊!” 时妙原纵使见过无数风浪,也被荣谈玉不要脸的程度深深震撼了:“你自己怕死,就要让别人的灵体上来送吗!!!” 贡布达瓦尚未发话,狗熊们就拍着胸脯围上了前来。面对三度厄,它们不仅毫无惧意,甚至还要争抢位置,个个恨不能身先士卒为荣谈玉挡下这么一剑。 形势再度扭转,眼前是低吼不断的熊群,背后是陡峭高耸的断崖,大火逐渐逼近,他们又一次被荣谈玉逼到了绝境。 此情此景实在令人熟悉,时妙原不由得想起了当初在克喀明珠山上的那场分别。 他低头看了荣观真一眼,荣观真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他抓住时妙原的胳膊,轻声央求道:“别那样做。” “你觉得我要怎么做?”时妙原问。 “我只想和你死在一起。”荣观真说。 狗熊们终于争出了先后,其中最壮最凶的那头埋着沉重的步伐向他们走了过来。 它只不过靠近了几步,齿缝中的腐臭味就将时妙原熏得连连后仰。 他掩住荣观真的口鼻,与此同时大脑飞速运转了起来:眼下荣观真力量告竭,一把三度厄当然对付不了那么多熊。施浴霞他们应该已经到了安全地带,只是此处外有烈火,前有仇敌,想要逃脱出去,简直是插翅难飞! 好消息是:他有翅膀。而不幸之处在于,即便是他,也不能在保证荣观真毫发无损的情况下全身而退。 除非…… 时妙原抬头望向了天空。 黑烟飘涌入云,淅沥的碎雨之中,阳光仿佛纱帐之后的火烛一般,朦胧且不知居处。 雨虽下个不停,云倒并不算密。太阳高居万里之上,人间发生的种种,似乎从来不能引起他的注意。 除非。 “只能这样了。” 时妙原下定决心,冲天空大喊道:“帮帮我!” 无事发生。 狗熊停下了脚步,它与同类面面相觑,似乎也在疑惑这脱线般的举动。 荣谈玉倚着一枝翠竹,他几乎乐出了声:“时大人,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很得意的吗,怎的现在,终于沦落到要向老天爷求情的地步了吗!” 他对狗熊下令:“上去挡剑。” 时妙原深吸一口气,再度高声喊道: “求你了,就帮我这一次吧!” 狗熊步步紧逼,时妙原将三度厄插进土中,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双手合十,仰面朝天,在荣观真震惊的眼神中像逢年过节给老太太拜年的京巴狗儿一样作起了揖: “帮帮我吧老大,我实在没办法了!你能不能想办法把我面前那堆破玩意弄走啊!” “你看看我,我是时妙原,我是……哦不对你可能不熟悉我这个名字……不管了总之是我啊你看我一下呢老板!” “好吧!我承认我上次在飞机上不肯跟你讲话是我的问题,上上次我处对象没提前告诉你是我态度不对,上上上次你那果子是我吃掉的对不起我不该不承认但都几万年前的事儿了你总不能还生我的气吧呜呜呜你别不理我了你看看我你再不帮我我今天就要死了你难道不爱我了吗你小时候还会叫我宝宝的你还会给我叼羽毛的你以前对我很好的你总不能真这样见死不救吧——!!” 狗熊咆哮而来,时妙原冲天空撕心裂肺地大喊道: “你就再帮我这么一次吧!哥!!!!!” 天黑了。 “是谁?” 荣谈玉猝尔回头,身后是无尽的夜。 贡布达瓦不见了,正前方尽是洋洋洒洒的虚无。 不过半秒钟功夫,入目可及的一切都消失了个干净。 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呼……呼。急促且有规律。 “什么情况?”他不断在原地转身,“那死鸟给我下幻术了?” 明明就在刚刚,他还倚靠在竹枝上等待欣赏屠杀,而下一秒,他就好像被抽入了真空。 黑夜来得突然,一切的声光也仿佛从未生有般远去了。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摸不着,这就好像被扔到了没有门窗的屋子里,天花板上本来有灯,但有人恶作剧般地拆掉了灯泡。 “是谁在作怪!”荣谈玉冲黑暗大吼。 黑暗毫不迟疑地睁开了眼睛。 荣谈玉浑身如遭雷劈——在他头顶正上方大约三五米远的位置,出现了一条鲜红的缝隙。 很细,很红。 赤色的细线,像红底皮鞋和地面接驳的衍缝,像替未开光的神像蒙眼的红纸,也像婴儿降世时即将发出的啼哭……像一切生灵生而流淌的血液,更像天地初辟时,随清云升上高空的第一抹神火。 缝隙缓缓展开,他见到火焰在天空中流淌。 火有金红两色,火焰怒目而视,火焰极速上升,荣谈玉发现刚刚包围他的并非黑夜,而是一只通体漆黑,翼展如山,羽间藏暗金纹,双目血红的乌鸟! 他茫然地张了张嘴巴。 “……这又是哪来的鸟?” 金乌急速升空,化作了艳红的烈日。天空倏尔大亮,日头熟得艳红,日轮步步紧逼,日光怒目而视—— 轰!!!! 荣谈玉回头冲贡布达瓦大喊:“快躲起来!” 火流星纷扬落坠,瞬间便将熊群汽化成了黑雾。太阳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侧影,赤红的底色衬得它的羽翼深沉,它的目光遥远,盯得地上的仇敌遍体生寒。 又或者它看的并不只是荣谈玉,而是…… 时妙原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冲天空激动万分地大喊道:“哥!哥!你真的来啦!!!” 荣观真喃喃道:“哥哥?” 日轮中的黑影迅速缩小成点,那黑点旋即向下俯冲,它分明是冲着他们来的!等到它飞得近了,地上的人才发现那竟是一辆金光璀璨的马车——虽然拉车的并非骏马,而是九只通体流火的金鸟。鸟羽呼呼生风,驾车的正是施浴霞! “时妙原!带他飞上来!” 施浴霞驾着四轮金舆,荣承光和舒明在后座冲地面疯狂招手。时妙原赶忙扛起三度厄和荣观真,唰地变出翅膀向金舆飞了过去。 火流星还在下坠,每一颗都精准地避过了金舆和时妙原。而荣谈玉躲避不及,又无暇出手,只能眼睁睁看着车接走时妙原和荣观真,再载着他们迅速消失在了天边。 “你们给我回来——呃啊!” 又一颗火流星砸在他身旁,贡布达瓦冲上前去护住了他。不等荣谈玉作出反应,他迅速打开嘎乌盒,带着两人一并消失在了原地。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火就彻底烧了上来。 天火在菩提树边围成了一圈。树是安然无恙,而在它之外的地方,山神殿再也支撑不住,和大涣寺内其余所有建筑一道——坍塌成了一地热烈的尘埃—— 作者有话说:妙对阿真:你看,我哥比你哥靠谱吧 荣观真:卧槽,是大舅哥……(恍惚) 第六十七章 ,大哥曾经在飞机舷窗外对妙妙wink过,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谁会记得这种事情啊!) 第127章 独一有二(二) 时妙原带着荣观真跌进金舆, 荣承光和舒明赶忙为他们让出了位置。 施浴霞正坐在驾驶位挥舞着缰绳,她兴奋地喊道:“我靠!这车可太劲了!时妙原,你知道吗, 我们刚出传送门就遇到了两个黑衣人!他们要我开车来带你逃走, 我滴个乖乖, 九只金乌啊!神鸟给我拉车!可实在太带派了!” 金鸟们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欢啸,仅凭叫声判断,它们和这位驾驶员的相处十分愉快。时妙原安顿好荣观真, 对施浴霞畅快地笑道: “你见到的应该是我哥的护法!拉车的其实不是金乌啦,只是普通的神鸟而已!” 他说着, 凑到驾驶位旁戳了戳其中一只鸟的后背。那鸟回过头来,看见是他,纯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欢喜。 “啾!” 施浴霞惊诧道:“哟?长得这么拉风, 叫声竟然能这么嗲!” “啾啾啾啾啾!”其他鸟儿也争先恐后地叫了起来,和刚才比起来,这声音很明显是在撒娇。它们有的大概是在应施浴霞的话, 大部分是在对时妙原问好。 “好久不见呀, 好久不见!么么么么, 哎呀亲亲亲亲!”时妙原一个个雨露均沾地摸了过去,他抱着金鸟们的尾羽大笑道:“谢谢你们救我!可麻烦你们来这一趟了,等回去了,代我向我哥问好呀!” 施浴霞问道:“哎,这车有没有官方的名字呀?” “嗯,官方名称倒是没有, 但你可以管它叫……天子九驾!” 谈话间,他们已经飞到了万里高空之上。流云从耳旁刮过,地上山川如沙盒般渺小。舒明兴奋地左看右看, 时不时就要惊呼两声,从天上往地下看,入目可及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十分新鲜。 “时妙原时妙原,地上那条蚯蚓是什么呀!”他指着脚下的平原问,“扭扭曲曲细细弯弯的,看起来好厉害!” “你问那个?”时妙原瞥了一眼,“哦,是东阳江。” “这也太快了!能不能慢点儿!!!” 荣承光歇斯底里地攥住了扶手,“我不行了,有没有人来管管我的死活?下降一点好不好啊大哥大姐们!我是蛇,我是住水里的,你们行行好,别逼两栖动物上天啊啊啊啊!” 施浴霞猖狂大笑道:“慢不了一点儿!你当这是人类造的车吗?这辈子有幸与天子同驾,你应该觉得荣幸才对!哈哈哈哈哈!有意思!太好玩了!来!神鸟大人们,咱们一路往东,向太阳的地方飞——看到远方那座山了没有?等到了那再飞千把里,就是我东越山的地界了!” 金鸟们得到夸奖,又开心地加快了速度。舒明兴奋得手舞足蹈,荣承光只是往地面上看了一眼,又嗷一声晕了过去。 时妙原蹂躏完金鸟,才想起来荣观真还躺在后座,赶紧挪过去让他躺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荣观真的脸色倒是还好,他见到时妙原来了,像小猫似的缓慢眨了好几下眼睛。 “阿真,你困了吗?”时妙原把外套盖在了他身上,“困了你就睡会儿,这里有我和我哥在,绝对不会有事的。我哥可比你哥靠谱,荣谈玉再敢来,他绝对会把他烧成烤羊肉干!” 荣观真无声地笑了,他伸出手,理了理时妙原脸上的乱发,问:“你从没有告诉我,你还有个这么厉害的哥哥。” 阳光突然热烈了些,好像也在为这句话得意。 时妙原挠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当然是有的啦,嘿嘿。你看,就上面这位,当初就他跑得快没被后羿攮死……哎哟要瞎了!你别闪我眼睛!总之,他现在是我们当中混得最好的那个!” 太阳光剧烈地耀动了起来,这一现象若是给天文学家们观测到了,很可能会被当成是新一轮太阳黑子爆发的前兆。 当然,时妙原清楚,在金乌的语言系统里,这位太阳公公现在正在对他破口大骂。 阳光闪得厉害,荣观真眯起眼睛断望向驾驶位,表情欲言又止。 施浴霞察觉到他的踟蹰,说:“我已经叫手下把亭云和居星带到东越山了,他们都很安全,你们很快就能见面。” 荣观真轻轻“嗯”了一声,他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 他又想说点什么,施浴霞一声令下,金鸟们再度不要命地扑扇起了翅膀。 金舆陡然加速,荣观真脑袋一歪,脸埋进了时妙原怀里。时妙原赶忙扯住施浴霞的袖子:“慢点儿哎,我的亲奶奶。您再开这么快,我这回就真要当寡妇了。” “啧。” 施浴霞不情愿地松了缰绳,金舆的速度终于放慢许多,而荣承光这时才悠悠转醒。 “啊……啊?!” 他看着头顶的天空,茫然道:“我从十八层地狱出来了?” “你在天子九驾上。”时妙原善意提醒道。 “天子酒驾?”荣承光默默哽咽道,“……就算是皇帝,开车也不能喝酒吧。” “妙妙,妙妙。”荣观真捏捏时妙原的胳膊,示意他低头。 “怎么了,阿真?”时妙原把他抱得紧了些,“你冷吗?要不要我让小霞再开慢些。” “不能再慢了吧!”施浴霞不满地嚷嚷起来。 “我不冷,我是想问你,三度厄是怎么回事?” 荣观真的声音很轻,就好像下一秒就要被风吹走似的。“你为什么能修复它?我尝试了好几次都不行……” 三度厄静静地躺在一旁,时妙原俯下身子,凑到荣观真耳边说道: “我拿502胶水粘的。” “……” “……?” “?????” 荣观真瞪大了眼睛,他努力弯下腰观察三度厄的剑身,果然,本来的断缝处隐约有胶水的痕迹。刚才可能是情况混乱,竟然没一个人注意到。 他的脸上交替闪过了“岂有此理”“糟蹋宝贝”“这可是我家传家宝你在干什么”“我需要一个比不合周礼更严重的成语”等一系列形容,但面对时妙原得意的笑容,他还是一个字也没骂出来。 他结结巴巴地问:“那,那这个宝石又是从哪里……” “我从手链上抠下来的。”时妙原向他展示自己的手腕,“看!你之前在法物流通处给我买的红玛瑙手串,还记得不?888块钱一条呢!我精心挑选了一颗最漂亮的安了上去。你别说,你哥还真给我唬住了。” 荣观真彻底哽咽。 正当时妙原以为他要谴责自己糟蹋东西的时候,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哎哟……你真是……”荣观真哭笑不得地说,“我就知道你在骗我,但我没想到你的鬼点子能这么多!你,唉……我真的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时妙原的嘴巴都快咧到了耳朵根:“鬼点子再多,也比你搁那成天瞎忙活好。你收集了那么多金羽,到头来没一根能用的,你说说这叫什么事?你不会还花钱买了吧?下次别花这冤枉钱了,有钱打给我多好啊。” 荣观真笑累了,问:“你早知道今天会用到三度厄?” “不一定,但我觉得概率不小。” 时妙原头头是道地分析了起来:“你看,你大哥横行霸道惯了,今天指定不能给我俩好果子吃。所以我想着得给他点颜色看看,就算弄不死他,能把他吓成那样就已经很回本了。我就是为了让他今后能对我们多忌惮些,才会和你一直磨蹭下去的,不然,我俩搁那拉拉扯扯的不进门,不就是纯等他来找茬吗?” “那你就不怕荣谈玉不吃这套,或者像刚才那样随便扔一个人上来受死吗?”荣观真问。 “不怕,一点也不怕。”时妙原拍了拍他的脸蛋,“我不都说了吗?大不了我就和你殉情,你那时也答应了呀。” 荣观真的表情微微一滞。 他撇了撇嘴,看起来是想笑,又不像是开心的样子。时妙原把他搂进怀里,轻轻抚摸着他的背说:“这里不方便详聊,有什么话,等我们到了东越山,再接着说好不好?” “……嗯。” “得亏你们还知道要避嫌啊。”施浴霞淡淡地说,“我感觉车轮子都快被你们肉麻掉了。” 金鸟们也同样一脸鄙夷。施浴霞把恨不得钻进车轱辘缝里的舒明抱到身边,让他尝试着驾车。这样一来,后排的空间就宽敞了不少。 荣观真埋头在时妙原怀里闷了一会儿,正当时妙原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又问道:“你和你哥提起过我吗?” “哎?啊,这个啊……这……”时妙原突然开始顾左右而言他,“有的,吧。吧?嘶,我也记不清了。” “你刚才说,他当初不答应我俩的事情?”荣观真问。 时妙原顿时汗如雨下:“有吗?有没有,没有吧我不知道啊。就算有也得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啊哈哈我老头啊,我记性可差了!你别问了哪来的这么多话你赶紧睡吧你!” 他怕荣观真再追问下去,赶紧拿手掌盖住了他的眼睛。 荣承光弱弱地问:“你是要捂死他吗?” “小霞,开快点。”时妙原说。 金舆陡然加速,荣承光又飘飘忽忽地去见了孟婆。 荣观真的呼吸和缓了下来,但时妙原还是感觉,他的睫毛在不断剐蹭手心。 过了半晌,他轻飘飘地说:“我想再和你说会话。” “先休息,等你睡饱了,想跟我说多少话都行。”时妙原轻轻揉捏着他的鼻梁,“有什么话,有什么委屈,想骂我的,打我的,对我哭的,都可以说。我都听着,你想说多久都行。” 说着,时妙原从口袋里掏出断了线的木雕,放到了荣观真手里。 “来,你是不是想要这个?” 荣观真立刻攥紧了木雕。他像抱娃娃睡觉的小孩子一样,缩在时妙原怀里,呼吸逐渐变得和缓。 太阳升到了当空,东越山的轮廓在远方隐隐显现。时妙原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荣观真的头发,接下来的旅途中,他们全都一路无言—— 作者有话说:小两口很快就要彻底把话说开了! 小猫冲人眨眼是喜欢对方的意思 猫猫荣就这样表达爱意[猫头] 第128章 独一有二(三) 金舆抵达东越山脚下的时候, 太阳已经斜斜地沉到了西边。 天快黑了。按照神鸟的飞行速度,其实本不该走得这么慢。但施浴霞实在舍不得这么好的坐骑,她拉着整车人依依不舍地在天上绕了好几圈, 最多半天就能飞到的路程, 硬是给活生生拖到了傍晚。 他们落在一片稻田中, 神鸟们刚把人放下便逃也般地飞走了,施浴霞在原地不断冲它们招手,她喊:“神鸟大人!咱们还有机会再见面吗!” 神鸟们听见这话, 吓得差点倒栽葱摔到旱地里。 “唉,好可惜啊……”施浴霞望着鸟儿的背影, 失魂落魄地说,“我还是第一次开这么爽的车。” 她扭头问时妙原:“什么时候能再让你哥把鸟借给我?” 时妙原面色铁青地摆了摆手。 他刚下地时,连脚步都是虚浮的。要不是鸟晕鸟车听起来太过于丢鸟, 再加上还有个荣观真需要他照顾,他早就想跳车自己飞到东越山来了。 说到荣观真,他正趴在时妙原背上睡得香甜, 也不知道是累了还是直接晕过去了。 舒明倒是精神得很, 他在天上就兴奋得要命, 眼下到了新地方更是到处东张西望,看啥都觉得新鲜得紧。 扑通!有什么东西一头栽到了地上。时妙原低头一看,是荣承光和菜地融为了一体。 “起来。”施浴霞用脚尖点了点荣承光。“你把我家大白菜压坏了要。” “这……这是你家菜地……?”荣承光气若游丝地问,“你家菜能上高速不……” 施浴霞又踢了好几脚,荣承光毫无挪窝之意。她干脆放弃了,转而对时妙原说:“既然他俩都行动不便, 那我们就在这稍事休息片刻吧。我徒弟马上就到了,我让她俩给咱开个传送阵。” 时妙原把荣观真放下来,找了块干净地方让他靠着。晚风吹得麦浪低伏, 直到这时,他才得空观察周围的景象: 这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沃土。 临近日落时分,空中落霞飞艳。 远方山脉绵延,近下原野潋滟。 此值秋收时节,农人们正开着收割机在田地里忙得火热。 地里作物种类繁多,有高粱大豆、地瓜玉米,还有小麦苹果,萝卜白菜。正前方一大片田地里栽满了两人高的小树,它们枝干厚实、叶片油绿,看起来生机勃勃,实在是讨喜得紧。 “哎小霞,在菜地里种树是你们这儿的风俗吗?” 时妙原凑上前去,饶有兴致地打量起了那些小树:“该说不说,东越山可真不愧为天下粮仓。这地肥的!连小树苗子都长这么壮,比空相山适合占地为王多了。” 施浴霞瞥了他一眼:“这是大葱。” “……”时妙原比划了一下,悲哀地发现葱比他要高半个头。 施浴霞掰了棵葱,在空中舞动两下,啪!一声击中了荣承光的玉臀。 “别睡了!走了!去万霞天了。” 大葱噼噼啪啪,荣承光不动如山。时妙原听得心惊肉跳,而荣家两兄弟则睡得宛若因逃过大年夜屠杀而彻底放松警惕的生猪。 荣老三沉醉白菜地不知归处,荣老二躺在大葱林中仿若斯人已逝。时妙原虽不知他们家老大目前具体情况如何,但根据经验来看,那位哥眼下应该远不及此二弟来得轻松惬意。 一想到荣谈玉,再想到这空相山一大家子近千年来的是是非非,时妙原便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突直跳。 “唉……”他在大葱抽打声中惆怅地望向了远方。 “也不知道他们这一家,到底是中了什么邪了。” 其实,早在很久以前,大约是空相山刚出事的时候,时妙原就隐约有过请个半仙来给荣观真看看命盘、为香界宫调调风水的打算。 虽然他不清楚神仙是否适用人类的那套八字算法,荣观真的具体出生时间也几乎不可考……但在亲眼目睹了地动时那一系列惨绝人寰的悲剧之后,时妙原是打心眼里觉得,这小子别是走了什么中年差运,才一下子从出生即巅峰的天之骄子,沦落成后来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的。 反正,像老荣家这样一夜倾覆、兄弟反目,事业垮塌、亲娘归西的情况,要放在人类社会,估计早就请人把祖坟挪了千八百回了。 说到祖坟,时妙原突然眼皮一跳。 他走到施浴霞身边问道:“对了,小霞,你说你拿万霞残片的时候把你师父的坟给挖开了,那你后来……应该给她安顿回去了吧?” 施浴霞抽打荣承光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扔掉大葱,双手插兜,目视前方,开始吹口哨。 时妙原愣了一下:“你这是?” 远处的农人们忙得热火朝天,施浴霞眺望田野,心中感慨无限:“瞧这小拖拉机,突突突的多招人喜欢哪。” “……小霞,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今年收成不错,冬天再下场雪就好了。瑞雪兆丰年!这话可真没说错。不过去年就是个暖冬,好在没影响秋收。” “你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我问你把闻音的坟填回去没有?” “该说不说,现代化农耕技术就是好啊!” 施浴霞几乎热泪盈眶:“时代在发展,技术在进步,这可真是五千年来对农民最友好的时代!要搁古时候遇上收成不好的情况,连皇帝都得亲自上东越山读罪己诏呢。” 时妙原心中生起了一股不妙的预感:“小霞,你该不会是……” “之前谁来着?三年没下雨就一边拿枝子抽自己一边在岱岳顶下跪……” “小霞!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对闻音的墓做了什么!” “还有个大哥,发毒誓说只要今年不发大水就给我送六百头生猪。他送了没有后来?啧,别是放空话了吧。” “小霞!” “哎!太久远了,都记不清了。等过两天到下面去查查生死簿,没送的话给他记上一笔。” “施!浴!霞!你这死孩子非要逼人发火——” “我带着了。” 施浴霞回头平静地说。 “你带……不是?”时妙原张了张嘴巴,“什么叫,你带着了?”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施浴霞腰间别了个鼓鼓囊囊的挎包。 这包看着不沉,稍一动就会被带出清脆的响声,施浴霞刚才一直仔细护着它,虽然,光听声音,那里面装的好像也就只是一些小石子而已。 ……或者说,是和石头质地相近的东西。 时妙原指着挎包,颤颤巍巍地问:“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师父!!!” 两个看着有十四五岁的姑娘从大葱林里钻了出来。 她们一个扎了双麻花,一个剪着齐耳的短发,脸蛋红扑扑的,走起路来威风凛凛,打扮也很干净利索,就像是从年画里走出来的小人儿一样。 “师父!你终于回来啦!”小姑娘们一见到施浴霞就欣喜地扑了过来,“师父抱抱!抱抱抱抱!” 施浴霞精准地接住了两个孩子,她一边敷衍她俩,一边为时妙原介绍道:“扎头发的是颂梓,短发的叫衍光。她们都是我徒弟。亲传弟子。” 颂梓抱着施浴霞嗷嗷叫:“师父!师父!你不在家这好些天俺可想你嘞!” 衍光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师父你走了好久啊,这地里的麦子都割了几茬了!老村干家那大黄狗都生崽了,你都没亲眼见到啊师父!” “俺养的小鸡仔下蛋了师父!等下可去瞅瞅?” “今年苹果长得老大!俺给你掰两个!” “咦,师父,这位是哪个来的?” 衍光看见时妙原,眼神突然变得犀利了起来。 她凑到颂梓耳边嘀咕了些什么,颂梓也同样面露惊讶。 这是怎么了?时妙原被她俩盯得心里发毛。 衍光和颂梓咬完耳朵,跑到施浴霞身边忧心忡忡地说:“师父,他好像……” “你俩先跟小朋友玩儿,师父有话要和这大朋友说。” 施浴霞把舒明推给衍光,拉着一头雾水的时妙原走到了旁边。 确认孩子们没跟上来了,她才轻声道:“荣谈玉诡计多端,我们现在一时半会奈何不了他。他虽跑了,但想要重归空相山也不过是一眨眼的事情。” “你想说什么?”时妙原警惕地问。 “我想说的是,我怕他之后哪根筋搭坏了,把我师父坟刨了,为了规避这个风险,所以我就把她给,嗯,带过来了。这叫先下手为……不对,这叫未雨绸缪。” 时妙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所以,你真的你刨了荣观真家祖坟?” 施浴霞对这一说法不敢苟同:“我这叫抢救性挖掘。” “你偷了闻音的骨头!” “不告自取视为偷,我挖之前跟她打过招呼的。”施浴霞正色道,“这只能叫拿。” 时妙原浑身炸毛:“所以你就把她带过来了?你把她装包里了是不是?我的天哪施浴霞你也太变态了吧……不是,你你你!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啊?!” 施浴霞理所当然地说:“把她葬到万霞天啊?还能怎么办。地方都找好了,就在岱岳顶,那可是风水宝地,古往今来多少皇帝想来看一眼都没门儿呢!” 她说着,轻轻掂了掂腰包,骨片碰撞出的声音煞是好听。 一想到那些东西属于谁,时妙原就绝望地抱住了脑袋:“盗墓!偷窃!蓄谋已久的犯罪!你们这儿不是礼仪之乡吗?怎么出了你这么个恐怖分子!你问过荣观真他们意见吗?你就把人妈带自己家来了!我真的受不了你们这些山神了!一个两个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啊!!!”—— 作者有话说:小霞:秘技·大葱狂抽 老荣:只是在睡觉,就被地图炮 第129章 东及霞天 (一) “你把人妈带自己家来了, 你有没有想过那两兄弟知道了该怎么收场啊?!”时妙原痛心疾首地质问道。 施浴霞撇了撇嘴:“当事人都没意见。” “……当事人有意见你能知道吗???” 时妙原在原地抱着脑袋崩溃了一会儿,然后,他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仔细一想, 反正荣闻音不是他祖宗, 他其实没必要和老荣家人过度共情。 从实际角度出发, 把荣闻音的尸骨安置在东越山确实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荣谈玉这次吃了个大亏,以他的性格绝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荣观真这个做儿子的都拖家带口地逃走了,把亲妈一起带上也勉强能算在情理之中。 时妙原再一想, 他自己家别说是祖坟了,连祖产都被烧了个精光。扶桑树早几万年前就沉进了东海里, 他娘都不知去了何方,荣闻音能有个安生地方葬着,已经可以算是一种幸运了。 ……幸运个屁啊! 不管了, 就这样吧!时妙原强行说服了自己,反正荣闻音要是真有意见,大不了就托个梦来扇当事人耳光, 他相信施浴霞会愿意被她抽的。 至于荣观真, 等他醒了再好好解释一番就是了。 就在时妙原自我攻略的这段时间里, 三个小辈们迅速地打成了一片。 严格意义上来说,是颂梓和衍光单方面与舒明结为了挚友。 施浴霞这两个徒弟性格十分开朗,颂梓更是尤其的活泼。她一直在拉着舒明问东问西,就差连他家人均年收入都快打听清楚了。 颂梓把舒明抱在怀里,笑嘻嘻地问:“舒明呀,你家住在什么地方?你可也是从西边来的?你和小云小星是一家人不?他俩算是你的哥哥还是弟弟?你们怎么长得一点也不像呀?” 舒明独自在香界宫长大, 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他扭扭捏捏地说:“我……我是从空相山来的,是在西边儿。亭云和居星不是我的亲哥哥,其实, 我也才认识他们没多久……呜哇,姐姐,你……你不要再捏我的脸了!” 颂梓大笑道:“咿耶,你好容易害羞哟!” “这娃模样可俊俏,就是打扮有点土,他爹娘品味不中。” 衍光指着舒明说:“走!跟俺回万霞天去,俺给你换身漂亮衣服,路上再带你看看好景色。” 两人架着他说走就走,舒明在颂梓怀里向时妙原投去了求救的目光,后者伸出大拇指鼓励道:“去吧!多和姐姐们学学穿搭!” “你俩悠着点,别给他吓到哪去了!”施浴霞远远地吩咐道,“他爹可不好惹,到时候要是来找麻烦了我可不管!” 舒明他爹还在大葱地里享受极致睡眠。 “放心吧师傅!俺俩肯定给他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小姑娘们扛着舒明钻进了大葱田里,施浴霞实在不放心,又在后头喊了好几声:“别跑太远了!晚上记得回家吃饭!” “好的师父!” “我们带他去看看湖师父!” “就走二十里地!很近的师父!” “传送阵开在前边了,您带他们过去就行师父!” 孩子们像小麻雀一样溜走了,施浴霞无奈地对时妙原说:“行了,那我们也别磨蹭了。把这哥俩摇醒,带他们一起去万霞天吧。” 时妙原背着荣观真走进了传送阵。 前一秒,东越山还只是天地尽头的虚影。 等到他再睁开眼,就发现自己来到了山峰的中段。 他正站在一条十分原始的山道上。这里没有台阶,没有扶手,道边灌木丛生,两旁摆放着许多石虎。 它们的模样凶猛,脑门上都被用朱砂写了个“敢”字,施浴霞一出现,石虎们便激动地眨起了眼睛。其中最高大的那只活动开手脚,沉重又迅捷地跳到了山道中间。 拦路虎一个鲤鱼打挺——在施浴霞面前露出了硬邦邦的肚皮。 还四脚朝天滚了两下。 “你来了?那正好,把旁边那俩睡美男背到山顶上去。”施浴霞不解风情地说,“小心点儿,别碰坏了,胳膊大腿一个都不能少,等到了放岱岳庙门口就成,。” 石虎失落地吼了一声。它驮起昏睡不醒的荣家兄弟,很快便就消失在了山路尽头。 时妙原向前伸长了脑袋。施浴霞越过他走上山道,说:“别担心,不会弄丢的。来吧,最后这一段路只能步行。谁来了都一样,你想飞也飞不上去。” “哦……” 时妙原跟着她向前走去,一路上心里都七上八下的。他一会儿担心石虎身上太硬硌到荣观真,一会儿又害怕他脑袋给磕傻了不认识自己了,他就这么忧心忡忡地爬了老半天——完全忘记了还有荣承光在这件事。 东越山算是座石头山,山上植被并不算密集,加之山体陡峭、气场肃穆,和空相山对比极其分明。 这山整体占地面积不大,但由于位居东极,又有岱岳大帝传说加持,自古以来便被赋予了浓厚的政治意味。 古时每逢帝王登基,都会来东越山上行封禅大典。可以说,这是一座代表皇权的神山。 不过,在皇权之外,东越山身上还有另一个更耐人寻味的标签: ——黄泉。 时妙原仰头望去,岱岳顶锋利凌厉的尖峰在白云间若隐若现。 作为岱岳大帝行宫所在地,东越山其实是连通人间与冥府的入口。山脚下的小镇格局与阴司如出一辙,而岱岳顶上的万霞天,便是人死后落阴往生的入口。 山路陡峭,有几段近乎垂直。施浴霞走得飞快,时妙原跟在她身后倒也不觉得辛苦。 他从前虽总跟荣观真抱怨香界宫的阶梯太长,走得他辛苦,但那其实是他向荣观真撒娇托的说辞。他的体力本就不差,真要爬起山来,其实比谁动作都快。 山间云雾朦蔼,透过灌木丛往外看,时妙原发现在他们左手边约两三百百米的地方同样也有一条山道。 那条路更宽更直,也同样浇筑了阶梯,有许多人在上面爬行,看模样都是普通游客。 “我们现在走的是神道,我平时巡山的路线。”施浴霞对他解释道,“那些都是来旅游的人类,我看得见他们,他们看不见我。不过,他们要是喊得厉害了,我偶尔还是会搭理一下的。” “施奶奶,救命啊!” 那头还真有人喊起来了。求救的是位二十岁出头的学生,他拿着登山杖半跪在台阶上,抖如筛糠,汗如雨下,偶尔回头一看,被万丈台阶吓得腿都软了,恨不能当场驾鹤西去。 “我不行了,我真的爬不动了啊!”那学生哭天喊地道,“是谁说东越山有腿就能爬的?这都三个多小时了怎么还没到顶啊!我要累死了,我真的不行了,我想回家睡觉,我不想再爬了!” “叫……叫什么叫!来都来了,现在下去就亏大了!”他的同伴强颜欢笑道,“你看上面那个古楼,那不就是岱岳顶了吗?再……呼……走几步路就到终点了,你坚持一下!” “岱岳顶?不……不对吧……” 和他们同行的女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瞬间脸色大变:“那个好像不是终点。” 三人齐齐望去,只见山顶亭台巍峨,建筑恢弘庄重,古楼的匾额上依稀可见三个大字,其形遒劲有力,其法潇洒恣肆,红底金漆搭配着夕阳,能给人一种极致的心灵震撼。 那上面写的是: 售票处。 “……” 时妙原回过头去,就见施浴霞笑得一脸狡诈。 “这两年过来的大学生都这个德行。”她乐不可支地说,“等过了售票处还有小一千米要爬呢。我对他们很好了,爬不上去不收门票钱,都不白来嗷。” “……”时妙原已经开始怀念空相山了。 至少,大涣寺的法物流通处它只谋财,不害命。 他们走的路线和游客不同,不需要经过售票处就能直接登顶。两人……不对,两鸟健步如飞,很快便突破山隘,抵达了一片开阔的平地。 这便是岱岳顶了。 此境无人叨扰,唯有一石一庙立于坦途尽头。石上书“东及太浩”四个大字,神庙为五进规格,门外既无题字也无匾额,想来并非为常人拜谒所建。 “这就是万霞天了?”时妙原指着那庙问。 “这是我家。”施浴霞示意他回头。“万霞天在你背后。” 时妙原回过头去,恰好狂风突起,带得云海翻腾。 几丛野鹤飞过,刮出丝絮般的流云。 霞光泄散垂暮,衬得山石婉转。 穹顶沧桑宝蓝,晚星已悄然爬上了天空。 云海中依稀有鸟儿翻腾,而在地面上坐落着一片海似的大湖。湖中倒映出若干虚影,时妙原发现,那些似乎都是人类的魂灵。 “这就是人死后要来受审的地方。”施浴霞指着那大湖说,“不论六道,贫富贵贱。凡有往生,必经万霞。那片湖其实才是万霞天,不要被这个名字误导了。” “我好像也来过这里。”时妙原若有所思地说,“但不是在死后。” “怀旧的话以后再说,咱们先进去吧。”施浴霞率先踏入了无名庙,“他们应该都到了。” 进门之后先是一堵影壁,壁上浮雕画有地狱图景,至于内容么……时妙原总感觉这和他多年前在蕴轮谷地藏庙外看到的很是接近。 中间持锁链那人想必是施太浩,他身旁的小石头在此却显得有些突兀。施浴霞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那就是我。” “你是石头?” “我是东越山灵石化形。” “哦……”时妙原点头道,“原来你才是大师兄。” “?” 绕过影壁,映入眼帘情景令时妙原视野一亮:这庙在外头看着灰扑扑的,进来了却是一间很是别致的宅院。 院中盆栽不少,甚至还种了几丛清新迤逦的黄姜花。天井里摆着一座水缸,鱼儿嬉游其间好不畅快。石虎正站在缸边欣赏游鱼,见施浴霞来了,它兴奋地嗷嗷吼了两声。 “哦哦,干得不错啊。”施浴霞迎上了前去,“你给他俩放房间里去了?真棒。” “吼吼!”石虎尾巴直摇,灰扑扑的眼睛里写满了期待。 施浴霞稍作思考,对这小……大猫笑道:“来,过来,奶奶奖励你一下。” 石虎才刚跑来,施浴霞便一脚将它踹翻,按在地上疯狂地揉弄了起来。 她一边揉,一边发出各种不似人形的奸笑,石虎爽得大口直喘,不知多久以后,它起身满足离开,独留一地石屑,和时妙原目瞪口呆。 施浴霞望向时妙原,他立刻举双手投降:“我就不用奖励了!” “你想要也没门儿。”施浴霞指着前方的小道说,“从这儿进去直走三百米右转再左转直走右转再爬个楼梯,荣观真就在最里面那个院子里。快去吧,看你都急成啥样了。” “啊?好!谢谢!” 时妙原反应过来,连忙脚底抹了油似地跑进了后院。 第130章 东及霞天 (二) 山上刚下过雨, 时妙原在巷中疾驰。 施浴霞家有许多小院,每个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就是不见人影。经过一个院子时他听见了熟悉的嬉笑声, 那好像来自舒明和颂梓, 还有……荣承光? 时妙原眼皮一跳。 他本来已经跑过去了, 又按捺不住好奇,蹑手蹑脚地退了回来。 这不退不要紧,一退, 他正好和扎了双马尾穿着明黄色小短裙的舒明打了个照面 时妙原:“?” 舒明:“!” 时妙原:“你……” 舒明大为惶恐:“不是!你听我解释,其实我是被逼……” “舒明!你刚不是说想穿连衣裙的吗?我给你找到了!瞧瞧这个, 简直时髦毙了!” 一尊巨物手捧皮质连衣紧身裙,身穿镂空蕾丝白内搭,脚踩hello kitty粉拖鞋踹门而出——是荣承光, 他看见时妙原,也如遭雷劈般地僵在了原地。 “……” “……” “……嘶,承光, 你……你醒啦?”时妙原试图不去看荣承光脖子上的蕾丝边儿, 毫不意外地失败了。 “我……醒了吗?” 荣承光颤颤巍巍地扶住了太阳穴。 “啊, 我好像还有点晕,可能是飙车的后遗症吧。要不我再去睡会儿……哎哟头晕,哎哟走不动路,诶呀哎哈呵……” “舒明!承光叔!快看我找到了什么,这件水手服也很适合你们啊!” 关居星和关亭云踏着小皮鞋跑了出来。他们一个穿着蓝色菱纹格水手服,另一个穿了件珊瑚绒的连体小熊睡衣, 屁股上有尾巴,胸前还缝了爱心的那种。 九目相对。 别问为啥是单数,这得怪荣承光。 “咦?你竟然也来啦!” 衍光抱着一堆小裙子走出了房门。她见到时妙原, 眼睛亮了一亮:“他们穿得都太老土了,根本就不像是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人,所以我和颂梓在给他们试衣服,你也想穿吗?你长得这么好看,肯定很适合穿露背礼裙!” “我就不……了吧……” 时妙原不会承认,他刚才真的心动了一下。 就一小下。 “这个活动,我就暂时先不参与了。”他对院中呆若木鸡的几位熟人说,“我那什么,我得先去找荣观真!他换衣服了吗?就你们穿的这种。” “还没来得及。他睡着了,不好换。”颂梓说。 “哦,那好吧。” 时妙原不会说他其实有些失望。他点点头,对荣承光竖起大拇指道:“其实我觉得,这个风格好像跟你更搭一点。你似乎不太适合走那种公子哥路线。” 荣承光扭捏地问:“是吗?我也觉得粉色很时髦。” 施浴霞从门外经过,院中的景象对她而言早已见怪不怪。颂梓看到她,把手里的衣服一扔,像一颗小炸弹似的扑到了她怀里。 “师父你来啦!师父我们等下吃什……嗯?” 她狐疑地退后两步,指着施浴霞腰间的挎包问:“师父,这里头装的是啥啊?怎的咔咔响。” 施浴霞顿了一顿。 衍光也围了上来:“是哎,师父,你从哪买的这小包啊?还怪好看的!里头是啥吗,能不能打开看看瞧?” “呃,这个……”施浴霞的眼神游移,“这里面是……” “是从空相山带来的特产吗?” “对的对的对的……” 荣承光奇怪地问:“空相山能有什么特产啊?” 他一发话,别说施浴霞,就连时妙原也僵在了原地。 东越山神向他投以了求援的目光,时妙原闭眼咬牙片刻,强颜欢笑道:“这个,承光啊,你们空相山当然有很多特产啊!就玛瑙啊,山楂啊,黄金啊美玉啊这不是啥都有么!空相山可到处是宝啊,这可都是你自己家的东西,你怎么能忘啊!” 施浴霞立马接茬:“对!对!我看地上石头漂亮,就捡了点回来准备放鱼缸里当铺底用!对不起啊承光,你要是介意的话我可以拿东越山的跟你换!我们这儿的石敢当很有名的,镇宅镇邪!还管不孕不育呢!你等鼓励他!我叫他们给你挖两方玩玩。” 荣承光狐疑地看看他们。 “拿就拿呗,又不是不能给你们。”他好笑地说,“还我就没必要了,我又不像荣观真那么小气。瞧你俩这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小霞把我娘坟扒了呢。” 施浴霞大跨步迈出院门:“我先走了我突然想起来还没给石虎喂饭!” 时妙原也迅速脚底抹油:“那我也告辞了我听见你哥在叫我哈哈你说这事儿闹的多大个神了咋还这么粘人呢我再不去他估计要闹了拜拜拜拜拜拜!” 荣承光一头雾水:“荣观真在说话吗?我咋没听见。” 颂梓也十分疑惑:“哎师父,石虎平时居然要吃东西的吗……” 两位大忙人埋头狂奔,只刹那间就跑出了十几米远。他们在一处岔路口前分道扬镳,临行前施浴霞瞥了时妙原一眼,他对她比了个杀头的手势。 荣观真所在的院子就在不远处,时妙原快步走进院门,正好撞见一只灰喜鹊在院里的果树上啄柿子吃。 它眼瞅着这位新来的同类面生,冲他啾啾叫了两下。 时妙原婉拒道:“不吃了不吃了,我赶时间!” 他光速推门而入,先是看到一张八仙桌,再往里走,就见荣观真躺在矮炕上,身上盖着床红绿配色的大花棉被睡得深沉。 “哎哟!” 时妙原一个箭步冲上前去,这里看看哪里看看,确认荣观真既没磕着也没碰着,被子四角也都掖得好好的,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呼……吓死我了。” 直到这时,他才有心思去观察屋内的摆设。 这间屋子装潢朴素,看起来和普通村镇家庭没什么两样。房间里有一张炕,两张桌,四个木板凳,还有一台大头电视机。 电视机开着,里头正在播晚间新闻。蕴轮谷的爆炸事件是当日头条热点,时妙原只是听记者吼了两句,就忍无可忍地按下了关机键。 世界终于安静了。 太阳落山以后,户外的温度变得很低,但屋里头基本还算得上是温暖。施浴霞的石虎看着五大三粗,做起事来倒还算是细致。它不仅帮荣观真脱了鞋袜,还去掉了他身上那些叮呤当啷的首饰。 荣观真被它直挺挺地放在被窝里,就露了个脑袋在外面,搭配上这身大红大绿的棉被,看起来竟有种老庄稼汉般的淳朴感。 “这小子,就真的困成这样啊?” 时妙原蹲下来,趴在炕边,眼巴巴地观察起了荣观真的睡颜。 他睡得着实很沉。 时妙原想,荣观真会这么困倒也算是正常。毕竟他才受重伤,肉身又一直在大涣寺受苦,灵体四处游荡本来就很耗费元神,他一回魂又跟荣谈玉互殴了几个来回——也得亏这是荣观真,要换作了别人,恐怕都撑不到出空相山,就得一命呜呼,复归天空大地了。 荣观真现在能安安稳稳地躺在这里,不得不说身体素质极为强悍。 可再厉害的神仙,身灵受了重创都得好生休养一段时日,他只是补觉就已经很环保了。要换作他那些搞邪修的同行,指不定得吃几个童男童女来助助兴。 时妙原左看右看,确定四下无人,心痒难耐地凑上去,用鼻子轻轻蹭了蹭荣观真的脑门儿。 睡美山对此毫无反应,登徒鸟便也不好再做些什么。 他轻轻趴在荣观真的胸口,开始听他的呼吸和心跳。 舒缓的,有节奏的呼吸。 沉定的,切实存在的心跳。 这是荣观真。 活生生的,会喘气儿的,有温度的,等到睡饱了醒来,会叫他妙妙,和他说话的荣观真。 时妙原犹豫许久,终究还是忍住了没去亲他。 “睡着的亲着没意思。”他嘀咕道,“我要他醒了主动跟我啵嘴。” 时妙原蹲了半天,也不见荣观真有要醒的迹象。虽然知道这是正常现象,但多少还是有些泄了气儿。 时妙原摸摸他的头发,小声说:“快点儿醒过来吧。我想你了。” “唔……” 荣观真眉头一皱,手脚不安分地动了起来。 “哎哎哎?一把年纪了咋睡觉还踢被子呢。”时妙原怕他着凉,刚想给他盖好被子,一个不留神被荣观真扯了下来。 “……!” 他浑身紧绷,双手撑住床板,好说没直接摔到病号身上。 “唔……不……” 荣观真的呼吸加重了许多,他不安地左右摇头,额头隐约沁出了细汗。 这是做噩梦了吗?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哭腔。 “妙妙,妙妙……” “你别,你不要走,你……” 他的双手不安地划弄着,看动作,是想把他的妙妙给捞回来。 “我在这儿呢,怎么了?” 时妙原迅速脱鞋上床,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一进被窝,他就感觉自己好像被扔到了火炉里一样。 “这炕是烧着了?”时妙原掀开被子一看,脸立刻轰!地红了大半。 荣观真没穿衣服。 他的神袍被整整齐齐叠在床脚,不得不说石虎的售后服务实在是太过周到。它连件打底衫都没给荣观真留下,故而眼下被子里的光景实在是,呃……非常五光十色。 时妙原浑身僵硬。 他不知该是留还是走,只觉得浑身血液蹭蹭蹭直往脑门上冒。他想看又不敢多看,想逃又心痒难耐,好在荣老爷大发慈悲帮他做了决定——他大手一揽,把时妙原重重地按进了自己怀里。 然后,荣观真侧过身来,卷着棉被,抬起大腿,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到了时妙原身上。 身体相贴瞬间,时妙原感受到了某种极.度.鲜.明.的存在。 那东西应当便是被窝里热气的源泉,它的尺寸可观,维度惊人,时妙原感觉,它从自己的下腹,一直抵到了接近心口的位置。 他大为震撼。 也就几年不见,荣观真,难道又,二次发育了吗……? 且不论山神是否有发育一说,时妙原其实对那玩意儿的形状、质感、用法乃至习性都了如指掌。 所以,当他发现这东西的尺寸还在不断变大的时候,他终究是放弃全部幻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操。” 这不是感叹词。 是动词。 嘟啦啦嘟啦啦,恶魔和天使在他脑袋里同时拉响了号角——有史以来第一次,这对宿敌达成了意见上的高度统一。 受限于当前平台审核机制,他们的发言并不适合在此完整呈现。 但总而言之,来自天堂和地狱的意见基本可以凝练为如下八个字: 时不我待。 该(被)干就干! 荣观真不知时妙原此时的心理活动有多精彩,他抱到了想抱的人,便心满意足地安分了下来,还咂咂嘴,把脸埋到时妙原怀里深吸了好几口气。 “……”时妙原无语凝噎。 这人,鸟瘾犯了是吧。 他们贴得很近,荣观真像个孩子似地拱了两下,硬是把自己整个塞进了时妙原的臂弯里。 这样一来,他们就像两片拼图一样,严丝合缝、亲密无间地嵌在了一起。 这个睡姿让时妙原产生了些许恍惚。 因为当年,在许多事情还没有发生之前……他们还一起生活在香界宫的时候,每晚就是这样依偎入睡的—— 作者有话说:妙妙:(掀开被子)(盖上被子)(再掀开)(再盖上)(心痒难耐)(开始畅想)《 》 130-140 第131章 东及霞天 (三) 空相山的大灾刚结束那会儿, 荣观真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他要么就梦见满地死人,要么就总会喊着母亲和弟弟的名字惊醒。 那段时间,就连香界宫里的虫子都得被迫跟他一块儿熬夜, 时妙原怕他想不开, 便整夜整夜地陪他讲话。 直到后来, 空相山的情况逐渐安稳下来,荣观真既能睡囫囵觉了,也不会坐着坐着就开始莫名其妙流泪。生活逐渐步入正轨, 睡眠便不再是一天中最大的挑战。于是,每晚续到天亮的安抚逐渐演变成了谈心, 变成了雷打不动的调笑。 那时他们总有很多话可以说:重要的,不重要的,开心的, 不那么高兴的。他们像两只小动物,白天各自出门打猎,晚上就回到巢穴, 一边分享果实和猎物, 一边在亲吻间交换一些趣事。 等到聊累了, 眼皮打架了,他们就这样抱在一块睡觉。而每次时妙原快要睡着之前,荣观真都会固定问他同一个问题。 他问:“妙妙,我明天醒来还会看见你吗?” 时妙原说:“当然。” “那如果我没见到你呢?” “那我会很快过来,然后,做今天第一个对你说早安的人!” 他是这么承诺的, 也如此做了许多年。只是后来发生了许多事,他们之间的交谈变少了,曾经雷打不动的习惯, 也终究是再也无人践行。 时妙原望着眼前熟睡的面庞,他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天边。 荣观真的睡颜恬静,这张脸和他记忆中许多画面产生了重叠。 有时候,是荣观真对他笑,亲切地喊他,张开双臂拥抱他的画面。 有时候,是荣观真一言不发,眼中闪烁着猜忌和不安,却又不敢真的下定怀疑的面庞。 也有时候…… 是那日在觅魔崖上,他手持三度厄,对他怒目而视的神情。 “时妙原。” “你残害我的信徒,谋杀我的血亲,有无数人因你而死,你究竟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我今天……我今天必须和你做个了断!” 那时的荣观真愤怒到了极点,他像一头重伤的野兽,遭到族人背叛、浑身满是鲜血。荣老爷今日清理门户,要对在空相山中作乱已久的恶妖施以严惩,这个消息一经走漏,就吸引了来自五湖四海的好事之徒。 觅魔崖上狂风四起,好友反目成仇的桥段总是能引人津津乐道。时妙原已不太记得当时来的都有谁,印象中他们的脸都很模糊,只有荣观真眼中的厌恶和恨意清晰而又真切。 面对荣观真的质问,他记得自己说: “我无可辩解。” “你说得都对。” “我确实做过这些事,我对此无话可说。” 然后,他攥住三度厄的剑尖,用它抵住了自己的心口。 议论声瞬间变大,荣观真表情在那一刻变得模糊不清。时妙原记得,自己等了很久很久,也没有等来他的下一步动作。 真奇怪啊,不过是杀个仇人而已,有必要犹豫那么久吗? 在那漫长的僵持中,传来了许多不和谐的声音。 “他们果然有一腿。” “荣观真也不是那么大公无私啊。” “别人犯了错,他紧追不舍。自己兄弟造了那么大孽,他怎么还舍不得下手了?” “狼狈为奸。” “沆瀣一气。”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还不动手吗!” “荣观真,我看你也没比穆元沣好到哪去啊!” “快点杀了他!磨磨唧唧的,看得人丧气!” “阿真,你还不准备动手吗?” 时妙原攥着剑,又往前挪了半步。 就这么一小步,让三度厄的剑尖抖如筛糠。 “你别!”荣观真惊恐地说,“你别过来!它会伤到你的!这可是三度厄,你被它伤到了会死的!” “我想……我今天应该是不得不死了。” 时妙原轻飘飘地说:“不然,你会变得像我一样一无所有的。” “……嘶。” 时妙原轻轻吸了口凉气。 思绪收回之后,他发现情况有些不妙。 他好像只要尝试去回忆临死前的事情,头就疼得仿佛不属于自己一样。 这还是他复活以来第一次回顾被荣观真杀死的情景,能想起来的片段都十分零碎,他只依稀记得几句他们之间的交谈。 再往后的画面都是黑的,这感觉不像因刺激过度而失忆,而是…… 他从来没经历过那些事情一样。 “唉……真是造了孽了。”时妙原无奈摇头,“失忆这么狗血的事情,怎么也能轮到我头上啊。” “呜,呜呜呜嗯……” 荣观真无意识地哼哼了几下,就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狗似的。时妙原赶紧把他往怀里又扒拉过来了一点。 腹部的异物感终于消去了不少,他望着荣观真睡得红彤彤的脸蛋,自言自语道:“不能再想了,没必要徒增烦恼,等这小子醒了,再仔细问清楚就是了。” 话虽如此,可脑内的画面依旧翻江倒海。 九年前的事情他是记不清了,可九十年前、九百年前甚至九千年的倒还都历历在目。 往事不堪回首,随之被带起的情绪,也如怒涛般令他不断浮沉。 夜色已深,那只在柿子树上觅食的鸟儿估计已然回巢。不知过了多久,时妙原的眼皮终于开始打架,然而他不想睡,至少他今晚不想闭眼。 他想等明早荣观真醒来,第一时间对他说早安。 他就这样强打着精神撑了一会儿,但没过一会儿,他就听见吱呀一声——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谁!” 时妙原迅速起身对敌,他还没有出手,就在床边看到了两个鬼鬼祟祟的影子。 是衍光和颂梓,她们踮着脚尖摸了进来,看见床上的情形时,小姑娘们的表情变了一变又一变。 她俩虽什么都没说,但眼神已足够震耳欲聋。 “是你们啊,有什么事?”时妙原压低声线道,“是小霞让你们来的么?” “噢!对,是嘞是嘞。”颂梓苍蝇搓手似地说道,“不好意思啊打搅你俩了,师父想请您过去一趟。” 还真是施浴霞找?时妙原顿时感觉脑袋清醒了不少。他轻轻扒开荣观真的胳膊,在他不满的嘟囔声中坐起了来:“去哪 ?” “就去外边,师父在门口等。” 衍光脸皮儿薄,有些不知该把视线放到哪里才好。她盯着地上的砖缝支支吾吾地说:“那……那个!天快亮了,师父说,她想在太阳出来那会儿安葬太师父。所以,她想请您去看看。” 时妙原来到岱岳顶的时候,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人间的星月不见踪影,万霞天上方的云层一如往常地泛发着神光。魂灵们的呼号在晨风中涌动,山崖尽头隐约可见一个瘦削的影子。施浴霞听见他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问:“你来啦?” “这个点把我叫出来……哈啊,你最好是有事。”时妙原哈欠连天地说。 施浴霞掂了掂腰包:“有的,还真是要紧事。我这不忙着给我师父搬家么,你看这地方怎么样?气场清净,离我还近,平时无人打扰,闲来无事还可以看点鬼鬼情未了的大戏啥的。” 说什么来什么,就在此时,两只鬼魂在云中相逢,喜极而泣地抱在了一起。 “啊,就葬这儿吗?” 天微微亮了些许,周围的山石都被笼罩在了一层深蓝的纱帐之中。时妙原环顾一圈,不满地咂了咂嘴:“我虽不懂人类的那套堪舆风水学说,但阴宅放悬崖上是不是有点不合常理啊?” “那咋啦?” “就,你看啊。这一般来讲,墓地选址都讲究依山傍水,两侧得有林木遮挡,前方再来条活水流过才是最佳。你这地方咋说呢……用家徒四壁来形容都有些抬举了。连棵密一点的树都没有,我觉着闻音不能喜欢这里,她要是知道你给她挪到这么个我不拉屎的地方来,肯定要连骂你三天三夜。” 施浴霞拉下了脸:“你能讲点漂亮话吗?” “可以啊。”时妙原翘着兰花指说,“闻音姐姐要素鸡道鸟嗦不定会打你嘟屁屁捏~” 施浴霞迅速蹲下来捡石头,时妙原咿咿呀呀地跑出了好几百米。 十分钟后,两人齐齐倒在了悬崖边。 “停战!我不跟你玩了,我靠!”时妙原惊魂未定地说,“你扔得还挺准的……呼,哈……我真是服了,你这都在哪练的啊!” 施浴霞盘着手里的石子大喘气道:“训……训徒弟训出来的!” 太阳快出来了,她从地上爬起,走到方才站的地方,徒手挖起了小坑。 时妙原呈大字状躺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挪了过去。 “就硬挖啊?”他探头探脑地问,“不拿个铲子什么的吗?这都二十一世纪了,没人会这么表演二十四孝。” “拢共也没多少要埋的,挖个差不多的小洞就行。”施浴霞头也不抬地说。 她说是小洞,但等她停手的时候,地上俨然出现了一个足有两米多深的大坑。 时妙原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他总觉得自己哪天若是和施浴霞反目成仇,这洞必然将出现在他的脑门上。 基本完工以后,施浴霞站起身轻轻舒了一口气。她指着旁边的空地说:“这块地是我给自己准备的。等我死了,我徒弟会把我一起埋过来。” “……你丫强行合葬啊?” “师父和徒弟埋一起,很合理不是么?”施浴霞淡淡地说,“一日为师,终生为母啊。” “你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师徒情吗?” “是啊,就清冷师尊俏徒弟那种师徒情。” “你少上点网吧。” 时妙原已经懒得去谴责她的道德水平,毕竟你不能评价一样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他只觉得好累,好困,身上出了好多汗,衣服黏在背上很是令人不快。 天亮得差不多了,太阳即将爬上山头。万霞天的朝霞果然绮丽非凡,但这美景在他看来也不过尔尔。 他既没有兴趣观景,也无力再阻止施浴霞掏坟。荣观真说不定已经醒了,他想赶紧回去陪他,其余的等之后再说。 不过,天亮起来之后,时妙原感到了一丝莫名的熟悉。 他望着远处翻滚的霞云,许久后恍然大悟道:“我真的来过这里。” “什么时候?”施浴霞问。 “很多年前,很久很久以前。在你和荣观真都还没有出现的时候,我就来过这儿了。”他喃喃道,“那时,我应该是刚刚……” “你刚从十恶大败狱出来。” “哎?” 施浴霞取下腰包,放到地上,小心翼翼地拉开了拉链。 微微泛黄的骨片暴露出来,她望着它们出神地说: “当初,三千年前。师父将你救出十恶大败狱,你重返人间后到的第一个地方,就是万霞天。”—— 作者有话说:小霞是本站资深vip用户。 第132章 身似焚火 (一) 时妙原愣住了。 朝霞在天边涌动, 流云如潮水般漫上岸围,将三千年前的回忆推搡到了他的脚边。 “原来就是这里啊……”他喃喃道,“我说呢, 我说怎么感觉这么眼熟。” 纵使时移世易, 高山不曾变改。如今的东越山和三千年前相比并无不同, 而那时的他也和现在一样,才刚从死亡中脱离出来。 “是啊,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叫你过来。” 施浴霞跪在地上, 把骨片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放进了坑中。 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除了骸骨清脆的叮咛之外, 这里就再没有了其他声音。 许久以后,时妙原从回忆中抽离,恍然开口道: “你是小石头。” 施浴霞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小石头, 我想起来了!” 时妙原指着前方的空地说:“我记得当初这里有一块石头,矮矮的,圆圆的, 看起来就像个小孩儿一样。闻音说这是东越山特有的石敢当, 她还说, 这块石头灵气充沛,法脉深固,说不定很快就要化形!那个就是你对吧?你是小石头呀,我们原来早就见过面了!” “也难得你还没老糊涂。” 施浴霞笑笑,继续转移起了骨片。 “不过,她有一点说错了。当时我其实已经化了人形, 只是那天我和我爹闹了点别扭。他不给我多吃糕点,我不想让他找到我,就变成石头躲到了这里来。” “好啊你……怪不得我印象中是有个人一直在瞎叫唤, 原来那是你爹啊!”时妙原哑然失笑,“你真是从小就不让人省心。” 他见施浴霞动作缓慢,便问:“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啥都不让我做,感情你是为了让我追忆往昔才把我叫过来的么?”时妙原不忿地说,“你下次可不可以稍微挑一下时候哇,我这正给荣观真焐着炕呢,就被你薅过来了!真是耽误事儿。” “那倒不是,我叫你来是因为你是我师父最好的朋友。”施浴霞说。 “她生前总是很挂念你,所以我想,这时候如果能有你在旁边,她应该也会很开心。” 时妙原一时语塞。 他缓缓道:“你这……趁人死了就胡乱造谣是吧。” 施浴霞摇了摇头:“那怎么可能,这是她亲口说的。我跟她在空相山修炼那些年,她时不时就跟我提起你。” “……” “她说你是她最要好的朋友,她最大的一个心愿,就是能看见你过得高兴。她还说,虽然你嘴太碎话太密有时候特别特别烦人还老是跟她要宝石要黄金她看见你就想躲你一讲话她就感觉脑瓜子嗡嗡的疼好像有五百只蜜蜂在一起叫……但是她还是特别特别希望你能获得幸福。” “我谢谢你啊。” “你还是谢谢我师父吧。呼……好了。” 施浴霞终于把骨片全都转移到了坑里。她站起来,拍拍手,对着骸骨喃喃道:“当初我葬她葬得太急,你们谁也不在她的身边。现在至少有你在,她应该不会怨我了吧。” 到了该封土的时候,她从坑中挑选出一枚骨片,利落地割下了自己的尾发。 她将头发分成两绺,一绺洒进墓坑中,另一绺绑在骨片上,一起收回了自己的口袋里。 这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看就知道早有预谋。时妙原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话几次到了嘴边都不敢说,只好在心里嘀咕:行吧,荣观真虽没有生物爹,到头来也是得了个后妈。 施浴霞对他的心理活动倒是并不知情。她半跪下来,对着墓坑中的骨片说道:“你要是生气的话,今晚可以来我梦里骂我。假如你不来,我就当你没意见了。” 骸骨默不作声,施浴霞开始扒拢一旁的泥土。朝日升到空中,正前方即是东方,旭光泼洒到她身上——从侧面看,很像是有谁在抚摸她的额头。 她维持着捧起的动作,盯着墓坑看了很久。 时妙原也没有催促她,毕竟,这应该算是这对师徒时隔多年的再会,虽然方式有点不体面就是了。 他就这样自以为善解人意地保持着沉默,直到施浴霞疑惑地问了一句: “这是什么东西?” “嗯……嗯?”时妙原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什么东西?” “你看坑里。” 施浴霞放下手中的土渣,指着坑底的骨片说: “……这个亮晶晶的,是一开始就有的吗?” 时妙原一头雾水地望向墓坑。 看清坑中之物的瞬间,他浑身如遭雷劈。 除了骨头以外,那里确实别的东西。 它先前估计是被埋在了最底层,现在被施浴霞这么一腾挪,才显现出了本貌。 只见它形如柳叶,通体澄黄,表面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在日光照耀下更是反射出了十字状的辉光。 荣闻音的遗骸有多惨淡,这物件就有多灿烂夺目,施浴霞面对它时还有些恍然,而时妙原在认出它的那一刻起,脑海中便响起了尖利的警告声。 他大喝道:“快让开!” 施浴霞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得耳旁嗖!的一声——她回过头去,和一只张牙舞爪、百足千枝的金虫打了个照面。 她终于认出这是什么了。 “怎么是金顶枝?!”她大骇道,“是谁放到师父墓里去的吗!!!” 时妙原猛地扑上前去将她推开,他正要催动掌心火去烧那枝虫,却见它倏地缩小,变回了食指大小的叶片。 火焰打了个空,时妙原躲避不及,只得眼睁睁看着它扑向自己的面门——然后,一阵剧痛袭来,他眼前疏地一黑。 “时妙原!!!” 施浴霞的惊叫在耳旁炸开,而时妙原几乎是即刻便失去了回应的能力。有什么东西刺入了他的大脑——同一时间,同一个瞬间,无数不可名状的嚣叫在他的脑海中爆散了开来。 环境迅速变化,画面和情绪像烟花般将时妙原团团围在了中间,他挣脱不得、叫不出声,他好像被扔进了一片纯黑色的真空地带,他在其中奔跑、嚎叫、无路可走,直到眼前出现一束光,他绝望地迎上前去,然后—— 天亮了。 “啊!!!!” 时妙原大叫着睁开了眼睛。 他来到了,一个阳光灿烂的好日子里。 远处高山葱郁,头顶有仙鸟盘旋。 觥筹交错声近在咫尺,他下意识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喉咙和身体都完全不受控制。 “这……这是哪……?” 他正坐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周围人在饮宴,他身处主位,不知是谁向他递来了一杯美酒。 “贺荣老爷新任山神,老生在此敬酒一杯。” “……”时妙原低下头,在自己身上看见了一件压云暗纹的灰白色神服。 一把宝剑静静地躺在他的手边,它虽在鞘中沉睡,可他清楚地知道,待到它显露真容,整片山林都将为之震颤。 这不是他的衣服,那不是他的剑,这里也不是他该在的地方。 他花了点时间才想起来这是什么场合,然紧接着他不受控制地抬起头,在茫茫如海的宾客中,精准地定位到了一个穿着红衣服的男人。 那人正和邻座攀谈得正欢,他从袖子里拿出什么东西,塞到了年轻的剑士手中。 看清那物件的瞬间,时妙原感觉一股极致酸胀的浊气升到了心口。 这不是他的情绪,他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的恶念。 杀意直抵喉头,伴随而来的有愤怒,有紧张,有无措,以及…… 足以滔天覆地的嫉恨。 妒忌,仇视,不甘,不忿!恨意如火,似虫豸般啃咬着他的骨骼,身体里时不时泛起剜心般的痛苦,让他想要将眼前的一切撕得粉碎。 他不应该那样做。 他不可以那样笑。 他的眼睛在看谁? 他在给谁送羽毛呢! “妙妙!” 他听见自己的呼喊,视野陡然升高,身旁那聒噪的老神仙顿时摔了个底朝天。 “哎哟!荣老爷,你起来也说一声儿啊!” “喂!时妙原,你……!” “穆老爷来啦——” 山门处传来一阵刺耳的喧哗声,一位穿着大红神袍的神仙乘九台灵轿到了会场。 他出场得着实高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今天的主角。 “哟,各位,好久不见!” 见他亲自起身,穆元沣爆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他热络地笑道,“你还是这么客气,怎么看我来了,还要亲自起来迎接不成!你这次邀请我来,可是要和我,学习学习管理山岳的经验啊!” “……” 身边人纷纷开始窃语,远处那人也诧异地望了过来。 一场好戏正要开演,时妙原……不,应该说,是一千五百三十年的荣观真微微眯了眯眼睛。 恨意变了个调,化作阴沉的旋律重重沉入了心底。 荣观真勾勾嘴角,对台下耀武扬威的山神露出了微笑。 “穆元沣,穆老爷。好久不见。” “您多年未造访空相山,今日得以一见,后辈心里,确实是敬畏得紧。” 穆元沣哈哈笑了起来,荣观真也跟着笑了起来。 宾客们纷纷笑了起来,只有一个人——只有时妙原,坐在离主位最远的地方,默默地看着他们。 他欲言又止,眼中的情绪晦暗不明。 铺天盖地的喜悦中,荣观真想起了他今天设宴的目的。 宴饮无非,为欢聚,为相逢,为名为利,为财为得。 而他的目的则有些不同。 他要在这杀了穆元沣—— 作者有话说:最惊心动魄的一段回忆要来了(?) 妙妙即将理解一切 第133章 身似焚火 (二) 穆元沣下了轿子, 上前几步,冲荣观真高傲地点了点头: “早上好啊!荣护法。多年不见,你这大涣寺和从前比更气派多了!瞧瞧今天来的这么些贵客……闻音不过去世几年, 你就能把空相山打理得井井有条, 凡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真是后生可畏啊!” “穆老爷说笑了, 我早已经不是护法了。” 荣观真让菩提果上去接过穆元沣的披风,笑着说:“多年不见,穆老爷成了千山万岳之主, 我仰仗您的神威,也在这小小的一片地方做了山神。说起来, 我还得感谢您呢,当初若不有穆老爷,我这山神殿, 也不会有如今的新排场。” 穆元沣脸色微微一变。 荣观真高高地站在山神殿前,他的言语虽然谦恭,态度却居高临下。 天空万里无云, 殿顶的明黄琉璃瓦与蓝天交映, 衬映得他更加盛气凌人。 风吹得檐铃叮当作响, 山神殿大门虽未全开,透过窗格,依稀可见其中金光璀璨的神像。 纯金打造的尊像。 穆元沣不动声色地咬了咬牙。 他很快调度出笑容,道: “荣护法真是有趣,空相山占地如此之广,怎么能讲是小地方嘛!哈哈哈哈哈哈!哎……让各位同仁见笑了, 这个荣护法啊,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你们别看他现在春风得意,在我眼里啊, 总归是个孩子嘛!” 荣观真笑笑,侧身为穆元沣让出了一个空位。 “穆老爷是贵客,就坐我这儿来吧。今日您是我的座上宾,观真自然不敢有所怠慢。” “哦?那我就不客气了!” 穆元沣大步上前,一屁股坐到了主位上。荣观真在他身边坐下,他唤来菩提果,为穆元沣斟满了酒。 “这是我取山中多年生灵果亲手酿的果酒,穆老爷可有兴趣尝尝?”荣观真满面春风地说,“它虽然算不得什么琼浆玉液,但说不定能合您胃口。” “哦?那我可要品鉴品鉴了。” 穆元沣接过酒盏,嗅了两下,赞不绝口道:“真是好酒!” “穆老爷请用。” “多杰,来!” 穆元沣一声喝下,一只灰扑扑的小狗爬上前来,摇摇晃晃地站定在了主人面前。 它浑身瘦骨嶙峋,脏得甚至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若不是它见到穆元沣就狂摇尾巴,走在外边肯定会被当成野狗。 “来,多杰,这个给你。” 穆元沣把果酒倒在了地上。狗儿凑上前去小心翼翼舔了一口——然后它嗷呜一声,夹紧尾巴跑没了影儿。 “哎哟!这么浪费。”穆元沣恨铁不成钢地对荣观真说:“对不起啊,荣护法,畜生玩意儿,喝不得好东西。” 荣观真颔首道:“无妨,穆老爷不喝的话,那就以茶代酒吧。” 他先饮下一杯茶,随后与穆元沣热络地攀谈了起来。 坐席间传来阵阵议论声,其中大多是对两位山神之间关系的猜测。 两百七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当初发生在空相山中的那一系列大灾虽已远去,但在随后的数年间,它的影响一直在为人所津津乐道。 世人不忍于地动造成的惨状,而山神们则一度因荣闻音的死亡各个自危。有关于大灾起因的传闻真真假假、五花八门,众说纷纭之间,就有人指出了穆元沣在这一系列悲剧中扮演的角色。 别的不说,单论那块写着“见血即发,遇生者死”的净界神敕令火咒,他就与大涣寺山神殿的惨剧绝对脱不了干系。 然而,由于消息并未扩散太开,加上空相山方面也一直保持沉默,那些骇人听闻的猜测并没有掀起太大波澜。 更何况,穆元沣今日还来到了司山海宴的现场。有传闻说是荣观真三请四邀,亲自向净界山送的请柬。这两尊大仙既然如此亲近,更是令谣言不攻自破。 除了穆元沣以外,今次来宴的宾客数量也十分之多。荣观真手下的仙灵与菩提果们忙得脚不沾地,酒不过三巡,就有神仙摇摇晃晃地唱起了山歌。 一位神仙先起了调,下一个很快就接上。歌声悠扬随性,虽没有具体唱词,但光听着旋律,便很是悦耳惬适。 此情此景,此声此乐,用一句仙音渺渺来形容也不为过。若此时有凡人误闯进来,回去后恐怕会流传出比烂柯人更虚无的典故。 司山海宴不常举办,这样的好景也不总有,照理说这是难得一见的盛会,可时妙原身处其间,只觉得烦躁无比。 烦死了。 他一杯接着一杯地喝茶,心头的无名火却怎么也按不下来。 喝到一半他开始盯着穆守看:这小子望着主位上交谈甚欢的两位神仙出了神,眼中的向往几乎要满溢出来。 “你很崇拜你爹么?”时妙原问。 “啊?你说我吗?”穆守回过神来,“我爹,我当然是崇拜的。但其实我……我可能更多的是羡慕吧!” “羡慕?” “对,我想变成像我爹一样厉害的神仙。”穆守握紧了拳头,“我想像他一样守护好净界山,能帮到需要的人,能风风光光地出入重要场合,还能够……” “还能够?” “还……还能够和荣老爷这么厉害的神仙交朋友。”他红着脸说。 时妙原来了兴致:“哦?你觉得荣老爷很厉害吗?” “嗯!荣老爷特别特别有名,他在我们这些小辈当中简直是如雷贯耳!” 穆守兴奋地握起了拳头,“我听说过好多关于他的传闻,连净界山的住民都知道他有多厉害!比如上次他独自斩杀了一群山妖,上上次他随手就解除了纠缠某个村庄几百年的诅咒,还有上上上次他祛除的远古邪祟,上上上上次……” “停停停,我来这不是为了听你怎么吹荣观真的!” 时妙原赶忙制止了穆守,他又好气又好笑地说:“我还不知道,荣观真在外面竟然有那么多崇拜者呢。你作为净界山神的儿子,跑去吹捧别山的神主,你就不怕你爹知道了,心里不痛快呀?” “啊!这……” 穆守好像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他挠挠后脑勺,有些窘迫地说:“其实我觉得,我爹应该不会在意这种事情的吧。他总在外面巡山,几乎从不回行宫,就上个月他还刚去了一趟西南高原。像今天这样和他一起出来,对我来说其实也是头一遭。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还以为爹不喜欢荣老爷呢……”穆守自言自语道。 他很快改口道:“没什么!我乱说的,您别放在心上!” 一颗小菩提果捧着果盘溜达了过来,它瞥见时妙原,震惊地跳了两下。看它的表情,好像在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坐上面去吗? 时妙原熟络地叫住了它:“哟,小东西,给我颗葡萄呗。” 菩提果一听,立马把整盘果子都给了他。不止如此,它还呼朋引伴叫人送酒送菜,不一会儿,时妙原身前就堆满了各类珍馐奇果。 做完这些以后,菩提果们在桌前排排站好,骄傲地挺起了胸脯。时妙原熟练地一个个摸过去,还都捏了捏小手:“去吧,伺候你们老爷去。” 小果子们蹦蹦跳跳地跑走了,穆守看得目瞪口呆:“你和它们很熟吗?怎么都这样听你的话。” “还好吧,一般熟。来,吃葡萄。” 时妙原一边往嘴里塞水果,一边观察起了主位那边的情况。 荣观真不知在穆元沣耳边讲了什么,他们一起笑得前仰后合。 山神们不再唱歌了,改为喝酒划拳。场子越来越热闹,时妙原觉得心烦意乱,随手拿了两颗桃子站了起来。 他一起身,便立刻吸引了许多人目光。关注不仅来自周围的宾客——其中最锐利,最炽热,最无法忽视的一道目光,正正好好是从主位来的。 时妙原跨过坐席,对穆守勾了勾手:“跟我走一趟呗。” “啊?去哪?” “就刚我跟你说的,教我雕刻那事儿。”时妙原说,“这里乱哄哄的,我不爱呆,我看你反正也没啥正事儿,不如跟我一起去看看呗。” 穆守愣了一下:“现在吗?” “就现在啊,接下来最多也就是些喝酒划拳认姐认弟之类的环节了,没啥有意思的。怎的,你是不想跟我走,还是想多吃点菜?” 时妙原咧嘴笑道:“你连我羽毛都收了,光拿东西不办事,总归是不太合适吧。 穆守迟疑了一会儿。他看看远处的父亲,发现他并未关注自己,便对时妙原点头道:“好吧,我跟你去就是了。你的材料和工具都放在哪?离这儿远么?” “不远,几步路的事情。” 时妙原与穆守一前一后走出会场,周围的议论声于是更甚。 不远处,荣观真刚被穆元沣一句话逗得直拍大腿,抬头看见他们的背影,脸色倏然一变。 他刚才还在大笑,浑身散发着平易近人的气息,不过半秒钟功夫,眼底便一片冷峻。 “哎,观真,怎么了?” 穆元沣眼看着荣观真站起来走下台阶,根本没搭理他。 很快,荣观真也跟着时妙原和穆守一起走了出去。 第134章 身似焚火 (三) 时妙原和穆守走得很快, 他们出了岛以后,先是在蕴轮谷周边转了一大圈,然后才钻进森林。 两人一路有说有笑,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 终于在一个洞窟前停下了脚步。 “就这儿, 跟我进去吧。”时妙原对穆守说。 他们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过了没多久,荣观真也慢吞吞地来到了这里。 洞外没有布置结界, 这也就意味着他若是想一起跟进去,基本上不会受任何阻拦。 但荣观真并没有挪动脚步。 他在原地木木地站着, 丝丝寒意从溶洞中飘出,这像是某种拒绝,一种警告, 一道信号。 它告诉他:不要再向前了。 这里是藏仙洞。 两百七十年过去,这还是他第一次回到这个地方。 藏仙洞外荒芜凄清,比当年他第一次来的时候都还要更冷清萧条。此地远离城镇, 既缺乏灵气, 又太过偏僻, 不论是人是妖都鲜少前来造访,时妙原为什么要带穆守到这里来? 时妙原到这来做什么。 他难道里面藏了什么东西? 他为什么会在藏仙洞放东西。 他为什么要带穆守来藏仙洞? 他选择以藏仙洞作为秘密据点,是因为…… 他知道他不敢进来吗? 一阵刺痛闪过,荣观真猝不及防地蹲在了地上。 “嘶……!” 剧痛始于太阳穴,一经生发便如闪电般窜向了四肢百骸。体内灵脉瞬间倒流,熟悉的反胃感令他的脏器全部扭在了一起。 法力鼓噪不安, 眩晕间他听见恶妖趴在耳边尖叫——荣观真揪紧了领口,他咬紧牙关,不断大口呼吸, 豆大的汗珠跌落下来,很快就洇入了尘土。 “呼……呼……嘶……” 极端的痛楚之下,眼前的画面都出现了残影。血液嚣叫着冲上鼓膜,一瞬间将他的意识拉回了东阳江底。 这份疼痛的源头,是他当初为荣承光设下的封印。他亲手为弟弟戴上,又出于不忍,转移到了自己体内的枷锁。 不归池里暗无天日,恶妖蠢蠢欲动,那份寒意即便相隔百里也如跗骨之蛆般纠缠着他。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荣承光不用承受这些,他现在应该已经睡熟了,有白马在岸边驻守,有白蛇在水底陪伴,他应该不至于会太过孤单。 荣承光不会感受到任何不适,东阳江会迎来长久的安宁。在下一次变故发生之前,木澜江与仙云河将永远成为东江流域的一部分……代价是,被转移到荣观真身上的,漫长的、如影随形的、近乎永恒的疼痛。 在过去两百多年间,荣观真几乎每分每秒都在忍耐水底封印带来的折磨。 他感觉自己像一条麻绳,长生之痛便是卡在他身上的岩石。身体的折磨尚能忍耐,耳畔不断回响着的声音,却如幽灵般令他摆脱不得。 「好痛啊。」 「放我们出来吧。」 「你这样做又是何必。」 「你不该承受这些,这不是你的错。」 「这一切并不值得,你做了这么多,他们终有一天还是会离开你。」 「想想看你做的事。」 「你杀了你的母亲。」 「如果你能做得更好,她又何必用这种方式了结自己?」 「如果你当初更果断些,穆元沣那个混蛋绝不可能逍遥到现在!」 「你怎么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大家都受够你了。」 「所有人都会离开你!」 「你的母亲,你的弟弟,还有……」 荣观真猛地捶向太阳穴,那些声音短暂地消失了一瞬。 但很快它们又卷土重来,只是这次它们学乖了,说话的声音小了很多,但还是足够让他听见。 “会的,会的。”那些声音道。 “他也会离开你。” “他和其他人一样,他们都没有任何区别。他也会离开你,到那时他不会对你说再见。” 荣观真没有反驳,他知道任何反应都会令心魔们更加兴奋。他抬手抹下额头的冷汗,掌心蔓延的汗渍像极了一张笑脸。 藏仙洞口安静极了。荣观真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进去看看吧。” 不论如何,他得去看看时妙原在些做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迈开步子,时妙原就从洞里探出了头来。 “咦?” 他看到荣观真,露出了十分惊讶的表情。 “荣老爷?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什么什么,荣老爷也在这儿吗!” 穆守迫不及待地从时妙原身后探出了脑袋。他一见到荣观真,双眼立刻闪闪发光:“哇!荣老爷!居然真的是您啊!您可能不认识我!我我我,我叫穆守,我从净界山来,我父亲是穆老爷,我崇拜您好久了!” 他冲到荣观真面前,从怀里摸出了一份纸笔:“荣老爷,我和我弟弟都特别敬佩您!但是他今天没来,这里是我弟弟练字的本子,请问您能不能在这儿给他签个……” “妙妙。” 荣观真开口唤了一声。 “妙妙,我想你了,想见到你,就离席过来找你了。”他疲惫地问,“你不欢迎我来吗?” 他的声音沙哑,脸色惨淡,现在的荣观真,和方才在宴会上意气风发的模样比起来,简直可以说是判若两人。 穆守怔在了原地。 他看看满面颓唐的荣观真,又看看一脸稀松平常的时妙原,好像猜出了些什么,又有些不敢确定。 他迟疑道:“荣老爷,妙原兄,你们……” “穆守,欢迎你来到空相山,不过我现在和妙原有些私事要谈,能劳烦你稍微回避一下么?” 荣观真拍拍穆守的肩膀,为他让开了路:“我想和他单独聊聊,多有得罪了。” “啊……呃……当然可以!” 穆守反应过来,忙不迭点头道:“好的好的,荣老爷您这话说的,这当、当然没问题了!正好我也离席太久了,再不回去我爹就要骂我了,那妙原兄,荣老爷,我就先行告辞了!咱们回见!” 他冲两人各作一揖,便逃也似地离开了。 时妙原在他身后挥手道:“那等会儿再见啊!小穆!” 待到穆守的背影彻底消失,时妙原放下胳膊,自然而然地牵起了荣观真的手。 他笑眯眯地问:“阿真,你不去好好接待贵宾,怎么心血来潮跑到这地方来了?这才多会儿没见啊,你就想我啦?” 荣观真一言不发。 他静静地看着时妙原,看得时妙原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笑容也慢慢僵在了脸上。 气氛莫名怪异,不知名的林鸟在枝头咕咕地叫。他们就这样相顾无言许久,直到荣观真突然抓住时妙原的胳膊,冲他抬起了另一只手—— 时妙原下意识一躲,荣观真注意到他的反应,眼中的情绪越发翻涌。 他抚上时妙原的耳廓,从他头发上摘下了两颗苍耳。 “沾到了。”荣观真说。 时妙原松了口气:“哦,嗨,可能是因为我刚刚钻了一下草丛……” “你等会儿还要去见穆守吗?” 时妙原浑身一震。 荣观真取下苍耳,把手背到了身后。 起风了。 本来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灰霾。空气中浮动着无数微尘,时妙原吸了吸鼻子,他感觉有点想打喷嚏。 是要起尘暴了吗? 不对。 他发现,尘土是从地表升上来的。 颗粒状的沙子脱离大地,以一种不合常理的姿态定格在了半空中。 时妙原听见了一串奇怪的声音——细碎,沉闷,还夹杂着些不规律的嗡鸣。他本以为那是风吹动了砂石,但很快他意识到,是山川在颤抖。 不同于地动的剧烈,这样细小的异样几乎不会被大型动物所察觉。山体震了半天,只有几头野兔跑出了洞穴。它们站在荣观真脚边四处张望,却不知骚乱的源头其实近在眼前。 荣观真双唇紧抿,看不出是喜是怒。 “阿真,你怎么了?”时妙原试探性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是谁惹你不高兴了吗?你跟我说说呗。” “……” “宴席才刚开始,你这个做主人的就离开了,这影响可多不好啊。咱们快回去吧,有什么事儿边走边说,别给客人说闲……啊!” 不等时妙原说完,荣观真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到了树干上。 砰!几丛树枝掉到地上,时妙原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他气愤地喊道:“阿真!你突然做什么啊!” “这时候知道叫阿真了,刚才不是还喊我老爷的么?”荣观真冷冷地问。 “你……?!” “你问我做什么?我倒要问问你想做什么!” 荣观真捏住他的下巴,一字一顿、恶声恶气地说:“时妙原,我认识你这么久,还从来不知道你和那贱种的儿子关系那样好啊!你不坐我这边,倒是和他聊得痛快,见一次还不够,还要约着下次见,还要等会儿再见!你说宴会重要,那你为什么还要中途离席?你跋山涉水绕了那么多路,就是为了来这儿和他咬两句耳朵的吗!” “荣观真!你突然发什么疯!” 时妙原啪地甩开了荣观真的手,他怒目而视道:“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胡话?我怎么一点都搞不懂你的意思!你这死小子,是不是我最近给你好脸多了,三天不管你就上房揭瓦了是吧!” “你这么聪明,居然还有你不明白的事情?” 荣观真刚要继续嘲讽,脑海中的嚣叫陡然升高了几度。 低语伴随着窃笑,那些油腔滑调的荤话令他浑身血脉贲张。他重重地砸了太阳穴好几下,调笑声于是更加高昂。 “你怎么了?” 时妙原注意到他的异样,语气立马软和了下来:“阿真……你头痛又犯了吗?怎么会这样,之前不是说已经好了很多了吗!你过来,你过来我给你看看!我看看能不能帮你……” 杂音愈演愈烈,荣观真忍无可忍地吼道:“你给我闭嘴!!!!” 时妙原想去抱他,被一把推了开来:“你别碰我!我不想看到你!” “哎不是?” 时妙原立刻火冒三丈:“你大爷的荣观真!你这是又是演的哪出?!” 他冲上前去,揪着荣观真的衣领质问道:“你给老子说清楚,什么叫不想看到我了?嗯?你个王八蛋,早上还抱着老子腻歪说最喜欢我了一辈子不离开我,现在兴头来了跟我玩起虐恋了是吧?你要干啥?你不想过了?你始乱终弃?你个拔吊无情的死马!你把老子玩透了现在就想赖账了是不是?你瞪什么眼睛瞪瞪瞪,就你眼睛大是吗?说!你是不是嫌我腻了不好玩了弄着不得趣了想换人了?给我说话!!!”—— 作者有话说:老荣:小发雷霆 妙妙:(直接问候全家) 我们妙在各种场合吵架从来没输过的,孩子老是闹脾气,多半是惯的,骂一顿就好了。 第135章 身似焚火 (四) 时妙原破口大骂:“你嫌我搞起来不爽了, 想找理由换人了是吧!” “不是?”荣观真的脸色瞬间变得五彩缤纷,“你说话能不能文雅点!” “哈!现在要我文雅了?你脱裤子的时候可没文雅过!” “那不是你自己要扒的吗?!” “是老子逼你硬的吗!” “闭嘴!不许再讲荤话!” 荣观真后退几步拉开距离,他喘着粗气, 满脸通红, 指着时妙原的鼻子质问道:“我问你!你最近总是大半夜消失, 你干嘛去了!” 时妙原恶声恶气地说:“我去哪?我还能去哪,总不能是给你上坟去了吧!不是跟你说了吗出门溜达出门溜达,出门溜达这几个字到底有什么难懂的啊?你是不识字还是打西域来的?你现在北上到京城去, 那儿正好有个叫马可波罗的洋人在四处溜达,我看他恐怕是你同乡, 你有什么话跟他说去得了!” “出门溜达非得半夜,非得趁我不注意的时候走是吗?”荣观真梗着脖子质问道,“我看你是去找穆守了吧!” 时妙原直接跳起来给了他一脑壳:“放你爹的狗腚链珠子屁!老子活了两万年, 今天才头一回知道有穆守这号人!你乱点鸳鸯谱也得有个限度,谁想跟穆元沣那死猪结亲家谁结,不过依我看嫁到他家也比跟你这脑子不清醒的臭骡子过日子好!” 荣观真瞬间急眼:“你骂谁不如穆元沣呢!” “骂的就是你这头蠢驴!” 时妙原啪啪又是几巴掌, 荣观真嗷地捂头蹲到了地上。 说来也怪, 时妙原这几招揍下来, 他耳边那些阴阴恻恻的低语就全部都消失了。 吹耳边风的不见了,荣观真终于冷静了下来,他抱着后脑勺委屈地问:“那你要是不认识他,为什么又要偷偷带他到藏仙洞来?” 时妙原冷笑道:“当然是来说话啊?嘴长在我脸上,我想找谁谈心还得问你?” 荣观真着急地问:“有什么话是能跟他说不能跟我说的?有什么心是和他能谈和我不能谈的!你是不是在洞里藏了东西,连他都可以看, 我怎么就不能看了!” “我说我在洞里藏了你的脑子你信不信!” 时妙原一边骂一边狂点荣观真的脑门:“荣观真,我发现你这小子这么多年来简直毫无长进!说话做事完全不过脑子,我用脚指头都能猜到你在想什么!你怀疑我和穆守有一腿是吧?你还觉得我像从前那样见谁调戏谁是吧?老子都跟了你快三百年了, 你为什么还要这样看我啊!” “我……!” “我什么我?你什么你!我问你,你是不是以为我就喜欢这种比我年纪小的傻子?我都能想到你怎么在心里琢磨的了!‘哇,他又遇着个穿白衣服拿剑的小年轻了,他不会要像当年追我那样对他死缠烂打吧?’说!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荣观真急得嗷嗷叫:“我没有!我不是!我就是不想看见你和他站一块而已!” 时妙原怒喝道:“蹲好!我没发话不许还嘴!” “不是你要我说的吗!” “那我现在要你闭上你的驴嘴!” 荣观真悻悻地缩了回去。 他被时妙原点了一脑门红印子,乍看上去就跟被蚊子群殴了似的。 如果现在有别人来,看到他这德行保准要惊掉下巴:堂堂空相山神,慈悲渡苦仙君,居然抱着脑袋蹲在土路边,一脸不忿又噤若寒蝉地受着痛骂。 知道的当他是山神,不知道的估计能直接给他认成哪家晚归鬼混被婆娘指着鼻子教训的糟老汉。这要是给西南那块住民知道了,高低得给他再加个至尊耙耳朵神的诨名。 荣观真羞愤难当,拳头握了又握,手心儿的苍耳都快被捏成了碎片。见他差不多安分下来了,时妙原冷哼一声道:“这还差不多。现在,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犯这死脾气。我不信只是为了穆守,你给我老实交代。” “……” “说话啊,你耳朵聋了是吗?” 荣观真气得几乎发疯,他咬牙切齿半天,从喉咙管里憋出来一句:“……你为什么不跟我坐一起?” 时妙原蔑笑道:“这两件事之间有关系?我想坐哪就坐哪,你为这种事就能发疯?” “我身边的位置是为你准备的,我今天是想把你介绍给他们的!”荣观真紧握着拳头说,“外面那些混账不知道我们的关系,他们有好些以为你和我不合,甚至还有的总乱传你的谣言!我不喜欢这样,我得以正视听,我不要他们讲你坏话,我要全世界都知道你很好!” 时妙原陷入了沉默。 浮尘落下,在他们的肩头蒙上了一层土黄色的纱帐。 山中的低鸣已然沉息,可那股焦躁的气息却如影随形。 山还在不安,山依旧蠢蠢欲动。山与神互为一体,山有多焦虑,荣观真现在的心绪有多混乱不堪。 过半晌,时妙原问:“告诉他们什么?向全天下宣告我俩有一腿吗?” 荣观真反问道:“这有问题么?” “没问题,也没有必要。” “没问题,有必要。”荣观真强硬地说,“我想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伴侣,我不希望他们再对你有任何误解,我听不得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我每次听,都想把他们全部杀光。” 他想起那些不经意间传到自己耳朵里的谣言,内心又窜起了一股股怒火。 丧气、晦气、倒霉倒灶——这些形容都还能算得上是温和。 虚伪、残暴、无恶不作……他想破了脑袋,也不明白时妙原和这些词到底有什么关系。 荣观真仰起头,正好对上了时妙原平静的双眸。 他心脏一缩。 “你……为什么你好像,一点儿也不在乎?” “我需要在乎吗?”时妙原摊开了双手。 “他们不喜欢我,那是他们品味低劣,与我无关。他们爱戴我,那是他们眼光独到,但也与我无关。以为你我不和的很可能从没踏进过空相山半步,把我当扫把星的年龄恐怕还没我一根脚指头大。说一千道一万,旁人如何议论我,和我有什么关系?就算有人天天跑到我眼前,说爱我离不开我,看不见我就要死要活,那也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那如果说这话的是我呢?”荣观真问,“若是我说我离不开你,总想见你,只要看不见你就了无生趣,你也一样觉得事不关己么?” “你不一样,不要混为一谈。”时妙原不屑地说,“而且这话你讲少了吗?天天睁眼闭眼就怕我跑了,我都不知道我在你眼里能这样三心二意。” “你总说我不一样不一样,可我看我对你而言也和别人没有区别!” 荣观真急切地说:“如果你真的不在乎外界议论,那为什么每回出去都要和我避嫌!你有多不想和我扯上关系,这到底能影响你什么了?我对你来说就这么拿不出手吗!” “不影响我,但影响你。我名声太差了,我是不在乎,你不能不在乎。” “你就算杀人放火我也不在乎。” 时妙原嗤笑道:“说得倒轻巧,要真有那天,到时候会有人替你在乎的。” 荣观真抿住了嘴唇,时妙原对他这幅表情很是熟悉,这小子心里根本就不服气。 他叹了口气,道:“阿真,我能看得这么开,是因为我除了你以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 “你不一样,你有你的领地,有你要保护的东西。你每走一步都必须考虑所有后果,我们要是走得太近,等真到了某天……有人以此要挟你,你要怎么办?” 荣观真沉下了脸:“那我就把他们全家杀光。” 时妙原烦躁地说:“你杀得了一个两个,杀得了千个万个吗?我早和你说过,交际处事不是光有雷霆手段就可以的啊!” 不等荣观真反驳,他接着说道:“我都懒得戳穿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我问你。你今天为什么会专程请穆元沣一家来?” 荣观真顿了一顿。 他很快反问:“你不是不在乎别人的吗?我怎么处置他们,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想杀穆元沣,对吧。” 时妙原揪住荣观真的衣领,像拔胡萝卜一样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他盯着他的眼睛说:“你平时从不带三度厄出门,今天专程带来,就是为了彻底诛杀穆元沣。你之所以会背着我邀请他来,并不是因为你有多不计前嫌,而是由于你想当着众神的面折辱穆元沣,然后杀了他。你要在他儿子面前羞辱他,好为你自己出气对不对!” 荣观真把头扭到了一边。 时妙原阴恻恻地说:“我数到三,你再不看我,我就把你的眼睛啄瞎。” “对,你说得都对。”荣观真坦然道,“我就是要杀了穆元沣。我还要让穆守那个狗杂种亲眼看看我是怎么废掉他爹的。我要让他在地上跪着求我饶他一命,然后再看我怎么把他那废物老子生吞活剥。我就是要毁掉他们,就像穆元沣当年对我做的那样。” 时妙原立刻急了:“所以我说你笨呢?事到如今你为什么还总要找穆元沣麻烦!我早说了当年闻音的事情有疑,你不是也让我去查了吗?” “你查出来了吗?” “我……我就快查出来了!我觉得那混蛋绝对并非主谋,他近年来时常往西南跑,所以我猜他的主使很可能就在雪山附近!我准备过两日就动身去克喀明珠山,就这会功夫你都不肯等是吗?你就这么不相信我,非得自己把事情搞得一团糟才满意是吗!” 时妙原斩钉截铁地说:“荣观真,我不允许你做错事!” “我是对是错,都轮不到你来教训我!”荣观真用力推开了他,“你没有资格对我说这些话,这地方也不是你教训我的地方!” “老子比你大两万岁,你的这些心思能逃得过我?”时妙原气急败坏,“你真的幼稚到家了,荣观真,你这个天字第一号大蠢蛋!!!” 吼声飘进藏仙洞,激发出无数回音。 回音四处落散,荣观真定定地看着时妙原。 他看着看着,突然流下了两行眼泪。 时妙原立马慌了神—— 作者有话说:吵不过就开始装可怜了,心机男(指指点点) 第136章 身似焚火 (五) 荣观真一流眼泪, 时妙原立马慌了神:“喂!你怎么了?你又来这招是吗?荣观真!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警告你你不许……” “你吼我。”荣观真平静地说。 “时妙原,你吼我。你疏远我,你还凶我, 还要质问我。你不让我报仇, 你刚才居然还吼我。你一直在阻止我报仇雪恨, 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你干嘛呢!” 时妙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他呈大字状躺下,像个孩子似的翻滚了起来。 “哎哟,我身上疼。” 时妙原熟练又毫无感情地惨叫道:“我好疼呀, 阿真,我手疼, 腿疼,心疼脑袋疼哪哪都疼。我感觉我活不长了,你把我气出病了我告诉你。荣观真, 你马上就要没老婆了,鳏夫是不会有人要的我跟你讲,你纯克妻。” “你也来这套是吧?!”荣观真气得太阳穴狂涨, 他去拉时妙原, 后者纹丝不动, 就像砌在地上了一样。 “你起来,别跟我装模作样!你上次不是跟我保证不耍赖了吗?你这人说话跟放屁一样啊,你起来!” 时妙原伤心地捂住了脸:“我就不!你昨晚就弄得我好疼,现在光天化日之下还要这么搞我!你还扒拉我!你看看我的手,绳子的印子还没消掉,就又被你捏红了, 荣观真,你真的是个禽兽!” “你要点脸成吗?我刚才哪里用力了?”荣观真气得脸红脖子粗,“而且昨天不是你要我把你绑起来的吗!你自己图刺激要我给你吊树上的, 你不会想倒打一耙吧!!” 时妙原阴阳怪气地问:“我要你绑你就绑,你可真听话啊郎君!那我要你冷静点多动动脑子,你怎么就死犟起来了?” “这是一回事吗!” “怎么不是了?你这个死小子,大混账!行为极端,癖好变态,精神扭曲,道德沦丧!” 时妙原站起来劈头盖脸一阵狂骂,荣观真等他骂完了,冷冷地问:“你这不是活动得挺利索的吗?手就不疼了?” 时妙原再度倒下:“哎哟难受。” 荣观真也躺了下来。 他们肩并肩躺在大路中间,时妙原眼睛瞪得滴溜圆,好像恨不得把太阳给瞪下来一样。荣观真躺得端端正正,就仿佛头七日停灵的尸体。野兔啪嗒啪嗒从他胸口跑过,踩得这位活死山闷哼了好几声。 他揉揉胸口,深呼吸道:“妙妙……” “别喊我妙妙,多亲密呢。”时妙原瞪着死鱼眼说,“我呀,就只是老爷您的玩物而已。” “妙妙,你其实误会我了。” 时妙原屁股扭过了身去。 荣观真熟练地凑上前去,扒住他的肩膀眼巴巴地说:“妙妙,你真的误解我的意思了。我刚刚只是嘴快,我……我是想当众羞辱穆元沣,但我不准备杀他。” 时妙原回头问:“真的吗?” 他一扭头,泪珠子啪嗒掉了下来。 时妙原居然也哭了。他哭得无声无息,眼眶和鼻头都红红的,搭配上他的表情,绝对配得上一句“我见犹怜”。 荣观真立刻坐起来把他拉进了怀里。他一边用袖口给时妙原擦眼泪,一边心疼地哄道:“真的,我就是想让穆元沣向我道歉,顺便灭一灭他的风头而已。他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别的不说,至少他得为死在山神殿里的人负责吧?那俩孩子都还没找到合适的身体,那么多条人命,我必须为他们讨个说法。” 时妙原吸了吸鼻子,问:“你准备怎么讨?” “我自有办法。穆元沣近日风头无两,眼下就连岱岳大帝也得让他三分。所以,我想当着众神的面戳穿他的伪善,把他的恶行公之于众。” 荣观真沉声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查他的底细,他为上位做的腌臜事简直罄竹难书。为了净界山的生灵我当然不能让他死,我之所以叫穆守来,也是为了以防万一,穆元沣若真要鱼死网破,穆守也能当场接替他的父亲,把损失降到最低。” “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时妙原吸着鼻子问,“你敢不敢发誓?” “我……我敢。” “好,那你发誓,等回了大涣寺,你既不会杀穆元沣,也不会对任何人用三度厄。你发誓你不动手,你说。” 荣观真双指并拢,朝天说道:“我对天发誓绝无此意。” 时妙原问:“你如果食言了怎么办?” “那我就不得好死。” “你不得好死没用,得讲点更实际的。” 时妙原爬起来,对荣观真昂首道:“你发誓让我不得好死,都比对自己下手更有威慑力。” “你别!”荣观真惊恐地捂住了时妙原的嘴巴。 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发誓,我,我发誓如果我对你有半句虚言,那就罚我,罚我……” “嗯唔?” “罚我好久……好久都见不到你。” 时妙原差点笑出声:“这能叫惩罚吗?你对自己也太宽容了吧!既不是永远,也要不了我的命,你这样立誓,老天爷不半夜下来扇你俩耳光都算脾气好了。” “可这对我来说真的很严重了!”荣观真急切地握住了他的手,“你明知道我离不开你,你清楚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的!” 他见时妙原并不抗拒,便试探性靠近他,把他揽到了怀里。 时妙原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他在荣观真怀里挤来挤去,毛糙糙的辫子扫过耳廓,就像小雀儿不安分的尾巴。 怀中温度令人安心,荣观真轻轻舒了一大口气。 他慢慢收紧胳膊,把下巴抵在了时妙原的肩窝里。这样一来,他们之间就没有任何间隙了。 “妙妙,我对你真的真的,真的都是真心的。”他闷闷地说,“你可以怀疑任何人,任何事,但我对你,绝对不会掺一点假。” “不仅仅是对我。”时妙原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对这座山,这条河,活在山中的全部生灵,乃至山外的一切事物,都必须矢志不渝。” 荣观真露出了迷茫的表情。 “即便是对我恨的人?”他问。 “对,即便你恨他。” 时妙原的语气变得严肃了起来,“荣观真,你是神,你生来就拥有凡人无法企及的一切,所以你更要有从一而终的慈悲。说过的话要做到,许下的诺言要应承,身居高位不可生嗔恨心,发誓要渡人就不能害命。你手上不能沾血,穆元沣也是神,弑神的后果不是你能承担的。” 说到这里,他的喉结微微一动,似是想起了什么很不愉快的东西。 荣观真问:“你在警告我吗?” “我是在拯救你。”时妙原认真地说,“逞一时之快的确能解气,但信我,你绝对无法承受这么做的后果。” “……好吧。”荣观真闷闷地说,“那我听你的。” 尘暴停下来了,天空又恢复了晴朗。 他们又拥抱了一会儿,直到荣观真提议道:“那我们现在回去?” 他紧张地问:“你会和我一起回去吧?” 时妙原点了点头:“那当然了。我的家就在这,我还能去哪呢。不过,你准备拿它怎么办?” 他敲了敲三度厄的剑柄:“你真的准备带着它请客吃饭吗?我看有好些客人被吓得不轻,要不给我收着吧。” 荣观真的眼神飘忽了起来:“这个……我还是想放在自己身边。宴会上人多眼杂,万一弄丢了就麻烦了。” “也是。” 时妙原沉吟片刻,突然抓起三度厄,带着它飞到了天上。 “等等?!” 乌云遮天蔽日,那并非大雨来前的预兆——黑鸦的羽翼漆亮,三足锋利泛光,它抓着三度厄振翅向大涣寺飞去,荣观真狼狈地追了几步,冲它的背影呐喊道: “时妙原,你等等!你——你在干什么啊!!!” 金乌张开嘴嘎嘎嘎大笑三声。它虽未吐人言,但意思其实十分好懂: 打劫! “你把剑还给我!!!” 荣观真急得在地上直蹦哒,然而时妙原飞得极快,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天边。 气急败坏之下,荣观真直接掐诀传送到了大涣寺。他到的时候时妙原刚好落到地上,金乌现身引得宾客连连惊呼,它扇出的狂风激起一片扬尘,那些灰好巧不巧,全都钻进了正在高谈阔论的穆元沣嘴里。 “咳咳咳!呸!是哪个王八羔子……!” 穆元沣刚要发作,一看清罪魁祸首的面目,赶紧把脏话憋回了肚子里。 时妙原变回人形,抱着三度厄大摇大摆地坐回了原位。 穆守正忙着数盘子里的葡萄,见时妙原来了,他大为惊喜道:“你竟然没事啊!我看荣老爷的表情,还害怕你俩会打架呢!” 他话说到一半,注意到时妙原怀里的剑,眼神忽地一变。 与此同时,荣观真也走进了会场。 他的头发凌乱,满脸涨红,一进来就四处张望,又看见时妙原坐回了穆守身边,立马气得袖摆都飞了起来。 荣观真气势汹汹正欲上前,忽地听见一声龙吟——又有客人来了。 山神们纷纷仰头:宴席已经过半,这来的又会是哪路大仙? 青龙盘旋落地,烟雾挥散过后,一高一矮两道人影出现在了会场中间。 是施浴霞和施太浩。 他们都身穿黑衣,施浴霞戴着白色的袖花,面色阴沉。施太浩背手款款走来,他虽依旧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气质里却较从前多添了几分寒凉。 宾客们纷纷议论起来。 “哇……是东越山神。” “他们居然才来。” “听说施浴霞近些年和空相山不甚交好,这次怎么答应过来了?” “别是来找茬的吧……” 施浴霞走到荣观真面前,冲他点了点头:“我坐哪儿?” 荣观真看看远处狂吃葡萄的时妙原,对施浴霞说道:“上来吧。给你们留了位置。” 宴席很快恢复热络,这点小插曲影响不了山神们畅饮的兴致。几位上神在主位攀谈起来,穆守伸长了脑袋,语气里充满了敬仰: “东越山,净界山,空相山……东南北三山神都到了,若非司山海宴,这场面着实是难得一见!可惜了,若是克喀明珠山神能来,那这次就真的不得了了。” 他扭头兴奋地问道:“时大人,你认得雪山山神吗?据说他从不出山,古往今来有多少信徒想一睹他的尊容都不行呢!” 时妙原默不作声。 穆守面露疑色:“时大人,你……你怎么了?” 时妙原正在发抖。 他抱着三度厄,浑身紧绷,嘴唇全无血色。他一直死死地盯着主位上的荣观真,仿佛正处在某种巨大的恐慌之中。 第137章 待冬归 “你还好吗,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穆守忧心忡忡地问,“你出了好多汗,我给你找帕子擦一下……” “穆守啊。” “哎?” 时妙原木木地问:“净界山到冬天的时候, 积雪会有多厚?” 穆守怔住了:“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这……净界山确实靠北, 每年都会下大雪, 可如今才刚开春没多久,离初雪都还远着呢。” 时妙原问完这话,就不言语了。他的眼神一直在放空, 既没有在看穆守,也并不关照其余的宾客。 司山海宴现场热闹非凡, 他如置身事外般抽离了出去。 说来也怪,他们只不过分离了一小会儿,穆守却觉得, 时妙原整个人都沧桑了好几百岁。 “没事,我胡思乱想罢了。”时妙原摇了摇头,“不过, 我能劳烦你帮我一个忙么?” 穆守立马坐直了:“什么事?” “我刚刚, 好像把一样东西落在了藏仙洞里, ” 时妙原看着他,缓慢而恳切地请求道:“是我的簪子,金子做的,上面镶了玛瑙。它对我来说很重要,可我现在走不开,你能帮我去取一下么?” “当然没问题!” 穆守立刻就往外走, “是在洞里还是洞外?我马上去,最多半个时辰就回来。” “应当是在洞里,靠近天坑附近, 多谢你了。” “好!包在我身上!” 穆守很快离开,时妙原目送着他远去,将三度厄抱得更紧了些。 主位。 施浴霞一入座便开始闭目养神,她既不参与对话,也不饮酒用膳。菩提果为她倒茶,她也只是摸摸它们的脑袋,并不说些什么。 酒过三巡,穆元沣脸上飘起了绯红。他本不愿动筷,一见到施太浩来了,便把什么顾虑都抛到了脑后。 “哎,岱岳兄哇,快喝快喝!今日这样的盛会,可真是不多得了啊!” 穆元沣将果酒一饮而尽,喜不自胜地喟叹道:“你瞧,岱岳与我并列北东,观真也算是个中新秀,这司山海宴办得是一次比一次热闹,倒比从前闻音在的时候都还要更有趣味许多呢!哎,浴霞,你准备什么时候接手东越啊?我看你父亲冥司事务繁忙,这山中大小琐事,也该交由你来打理了吧?” 施太浩莞尔道:“我虽忙碌,但多少还是能抽空回来看看的。浴霞还小,她自由自在惯了,不想被困在山里,所以我也没要求她太多。是吧?小霞。” 穆元沣哈哈大笑:“看来浴霞也是性情中人!” 施浴霞依旧闭目不言,任凭穆元沣如何制造话题,都没有半点要接茬的意思。 她沉默得仿佛雕塑,荣观真也一直在看别处。气氛有些尴尬,施太浩略带歉意地说道:“小女生性恬静,出门在外不善交际,今天是头回见穆老爷,估计是有些绷着了,还请您莫要见怪。” “哎,不怪不怪。”穆元沣抱拳道,“姑娘家嘛,还是温柔些的好。我看浴霞生得白净,也是知书达理的类型,人说女大不中留,我看她啊日后说不定会跟了哪路修士,高低能来个人神恋的美谈呢!” 啪! 施浴霞把刀放到了桌上。 半片万霞残刃,泛着幽幽的清光,倒映穆元沣不安的神情。 她睁开眼,对一旁静静品茗的荣观真说:“还不准备进入正题吗?你今天叫我过来,不会就是为了让我看这老不死东西放屁漏尿的吧。” 此话一出,在场众神无不哗然。 穆元沣愕然地张大了嘴巴,自有生以来,他还从未被这样当面驳过面子。 几滴口水顺着他的下巴淌到胸前,倒真像是漏了点什么东西出来似的。 “咳咳咳!这个……穆兄啊!穆兄不要见怪!”施太浩急忙出来打圆场,“小女自幼习武,性子太直,其实她本心不坏!就是有些口无遮拦了!还请山神莫怪。” 他对施浴霞说:“小霞,不得对穆老爷无礼!” 施浴霞嗤笑道:“还穆老爷?我叫他一声穆老狗都算侮辱狗了。他是什么东西?配我用正眼看吗?礼貌是对人的,像他这种吊本事没一个的老废物,切成尿剂子去喂猪我都嫌骚。” 穆元沣反应了过来:“你说什么!” “咳咳。” 荣观真清清嗓子,对施浴霞说:“自然不是。” 他站起来,先是对施太浩作揖,随后恭恭敬敬地向穆元沣拜了三拜。 荣观真道:“义妹生性刚倔,不善言辞,若有得罪之处,还请穆老爷海涵。不过,这确也要怪我接引不当。观真今日邀约各位前来,确实是有要事相告。” 他一开口,说话声便在会场中回响了起来。 众神纷纷望向主位,时妙原也猛地抬起了头。他死盯着荣观真的脸,好像想从上面看出些什么。 “我今特办司山海宴,其实主要就是为了穆元沣,穆老爷而来的。”荣观真说。 穆元沣很想发作,只是忌惮施太浩的威名,又有这么多人看着,不好自扫风度。 他憋了半天,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为我什么?” 荣观真微笑道:“为恭喜您。恭贺穆老爷升任万岳之尊,恭喜净界山疆土广越,为贺穆老爷荣登尊位,观真在此,有三件要事得对您禀告。” 穆元沣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其一,自然是欢迎各位大驾光临。山高水长,相会不改,空相山近年多有动荡,若无众同位,断不能安然度过。”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只因荣观真这话说得实在吊诡。 当初空相山重建困难,妖灵横行,荣观真多次向外求援,除施太浩在危难关头助了一臂之力以外,其余神基本都送他吃了闭门羹。 荣观真接着说道:“其二,观真有一要事想告知在座诸同仁。各位想必有所耳闻——荣闻音,上一任空相山神,我母亲当年的死,和穆老爷有直接的关系。” 此话一出,就连风声都滞涩了片刻。 短暂的沉寂之后,会场上爆发出了一阵惊涛骇浪般的议论声。 “我就说有这回事吧!” “原来这不是谣言啊?” “好家伙,穆老爷在外光明磊落,怎么能做出那样的事来!” “哎!怪不得他当初来跟我打招呼说不要帮空相山……你看看,这不是我的问题啊!是穆元沣自个带了私心吧?!” “可是……可是荣闻音不是荣观真自己杀的吗?怎么这回又把锅扣到穆老爷脑袋上了?” “你笨呀!你没听说吗?当年,就你面前这座山神殿……” 众神议论纷纷,穆元沣终于反应过来,指着荣观真的鼻子怒吼道:“你放屁!” 他转而向众宾客呐喊:“根本就没有这回事!这死小子污蔑我!” 奇怪的是,他虽扯着嗓子在吼,可声音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一般,在台下宾客听来,就好像蚊子叫一样孱弱。 穆元沣也发现了这点,他怒急攻心,冲到荣观真面前,抄起一壶果酒——哗!地泼了他一脸。 “你这狗杂种,我就知道你今天没安好心!” 荣观真让也不让,任由整张脸泼满酒水。 这态度更是激怒了穆元沣,他气到极点,扬手甩了荣观真一巴掌。 他歇斯底里地吼道:“你这死妈的混账,脑子搭错了筋的蠢猪!设鸿门宴是吧?格老子来了是吧?你当你是什么东西,克死全家不偿命的瘟神!你是觉得翅膀硬了可以跟我分庭抗礼了?你觉得你本事大了,想当众造老子的反了,是吗!!!” 荣观真从脸上拈下几滴水珠,随意甩到了地上。 他抬起眼睛,平静地望向穆元沣。 他一直看着他,直到周围沸沸扬扬的议论声逐渐沉寂,直到穆元沣的双腿开始发抖,直到一丝清甜的花香,钻进了他的鼻腔。 是黄姜花。 他特意在每张宴桌上,都放了一朵的小花。 荣观真弯腰拿起一支黄姜花,在穆元沣面前轻轻转动起来。 花上也沾了酒,水珠顺瓣叶流下,在他的掌中下了场极小范围的暴雨。 他盯着那穆元沣说:“黄姜花,是我母亲的代表物。” “我生于菩提净树,承光是东江灵蛇,而我母亲最开始,则是蕴轮谷里一朵得逢神佛雨露的黄姜花。” 穆元沣露出了迷茫的表情。 “你在说什么梦话?”他问。 时妙原站了起来。 他想上前,浑身却动弹不得。 吃的有问题!他扭头望向果盘——菩提果专门为他供来的水果,他从中嗅出了一丝药味。 荣观真将花握入掌中,对穆元沣微笑道: “我母亲在世时总教育我:生于斯,长于斯。逝于斯,眠于斯。说的是我们这些得山中灵气聚生的所谓神仙,终其一生其实都不应离开故土。但她其实是想走的。她在空相山待了太久,一直很想去各处看看。她当初甚至想好了要去哪些地方,只可惜,她死在了自己的山里。” “守山是山神职责所在,护山是我们自然生而有之的使命。穆老爷同为山神,应当知道灵脉受损、大地动荡、江水倒灌、生灵死灭,这些事情同时发生在一座山里,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你也应该知道,在那种时候,首当其冲的山神,会经受怎样的痛苦。”荣观真轻声道。 “不……”穆元沣开始摇头,“这与我无关……这是你自己……” “就算我母亲的离去与你无关,那山神殿里的人总能找你偿命了吧?” 荣观真走到阶前,对台下众神道高:“五条人命,一位孤儿,见血即发,遇生者死,这可是穆老爷亲自创造的法咒,就在我手中的这片玉瓦上!” 一只苍鹰落下,叼着碎玉四处游展了起来。荣观真冷笑一声,扭头对穆元沣说:“当初若不是我尽心救助,安置后事,你造下的孽恐怕还不至于此。穆老爷,你应该感谢我的呀,谢谢我没有让你一错再错!” “别听他胡说八道!!!”穆元沣尖叫道,“他说的都是假的,那都是他的臆想!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山神殿不山神殿,房子塌了人会死,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玉片在众神之间流转,那上面的残迹,写的确是如假包换的净界神敕令火咒。 众神们纷纷倒吸凉气,穆元沣自知辩解无望,立刻撒腿就跑。 他才下了没几级台阶,被荣观真一脚踹翻了下去。 “抱歉了穆老爷,虽然我才说过山神不应离开领土,但今天我恐怕要让你客死他乡了。” 荣观真手一用力,黄姜花瓣彻底粉身碎骨。 “今日第三件事,我要请岱岳大帝,及东越山护法,当众审判你的罪行!” 他大喊道:“小霞!你不是想为师父报仇吗?到你出手的时候了!” 荣观真话音刚落,施浴霞拍起桌子,将弹起的万霞残片投掷了出去。 ——当!穆元沣的右臂整个掉到了地上。 鲜血喷流不止,他抱着断口跌坐在台阶中央,喉咙里滚出了一连串不似常人的尖啸。 第138章 为雪天 藏仙洞。 穆守从洞外就开始寻找金簪, 他从杂草堆翻到树林里,进了洞以后恨不得直接趴在地上搜,才在天坑中捕捉到一丝微光。 “找到了!” 他走到石台边, 把时妙原的簪子捡起来, 小心翼翼地擦拭了几下。 这簪子确实华贵, 它不仅通体由黄金打造,顶上还镶嵌了许多玛瑙。方才和时妙原交谈的时候,穆守的注意力就时不时会被它吸引过去, 现在得以近距离欣赏,他便更感慨它做工用料之精细。 “好漂亮啊……真是好巧的工艺。”穆守赞叹道, “这个真的好适合他,等下把簪子拿回去了,他应该会很开心吧?” “不过, 他好像做什么都很开心的样子。真是个神奇的人,总觉得跟他在一块儿,心情也会跟着一起好很多, 要是能和他做好朋友的话……哎, 我在想什么呢。” 穆守胡乱搓了把脸。脸烫烫的, 他刚才明明没有喝酒。 “别瞎想了,这才刚认识多久啊。”他自言自语道,“以后若是聊得投缘,再好好交往也不迟。” 一想到这里,他便微微兴奋了起来。 他从小在山中长大,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开净界山。旅途中的一切对他而言都十分新鲜, 更何况他这回不仅见到了景仰已久的山神,还和时妙原这样有趣的人成为了朋友……这么一想,幸福感不由得油然而生。 不过, 说到荣观真和时妙原,他总觉得他俩的关系好像不一般……但算了!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能认识新朋友,就已经很开心了。穆守想。 等回去以后,他一定得和弟弟好好讲述今日的奇遇。 藏仙洞内一片安宁,眼下正值枯水时节,地下河水位十分浅淡。 穆守在天坑周围转了好几圈,确认没有其余东西之后,便决定打道回府。 就在这时,他眼尖地在石台上发现了一大片污渍。 “嗯?这是什么。” 黑乎乎的,不知是何质地,几乎覆盖了整座石台,所以他一开始才没有注意到。 穆守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戳了那污渍一下。指腹沾了些黑灰,闻起来有点铁锈味。 “这是血吗?” 他有些惊讶,是谁在这儿受了伤?看这血迹的大小……那人出血量恐怕相当可观。 穆守正紧张着,突然感觉有东西扯了扯他的裤脚。 他低头一看,骚扰他的是一颗灰扑扑的菩提果。 和宴席上的果子比起来,它的体态十分干瘪,色泽也非常黯淡。与其说它是菩提果,倒不如说像一根瘪了的小树枝。 “小东西,你怎么会在这里?” 穆守蹲下来想要摸摸它,菩提果让了一下,好像很不乐意。 但它还是拉着他的裤脚不放手,似乎铁了心要带他去什么地方。 “你是荣老爷的朋友,对吗?”穆守柔声问道,“是他要你来的?他催我回去了?” 菩提果不语,只是一味地拉扯。穆守熬不过它,只得无奈地说:“好了好了,我跟你走就是了。临时离席确实不妥,你别着急,我现在就往回走。” 菩提果立刻向外走去,它一路上走走停停,时不时便要回头看穆守一眼,就好像带孩子的母亲,生怕他跟丢了似的 “啊!!!!!” 直到断臂掉到脚边,穆元沣依旧一脸不可置信。 他尝试调度法力,只感到全身灵脉尽数淤堵——他立刻就明白了:这酒,确确实实是有问题! 他摔坐在地,捧着掉了的胳膊嚎叫道:“施浴霞,你疯了!你个死丫头片子,你竟敢破坏我的仙体!” 施浴霞冷笑道:“先你祖宗的鸟体,烂得流脓的东西还把自己当仙?你坏事做尽还敢在这里叫唤,你就呆在那别动,老娘今天就来切烂你的仙吊!” 穆元沣尖叫道:“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突然为难我!” 施浴霞微微一笑:“不知道啊,可能是因为我这人比较知书达礼吧。” 见劝阻施浴霞无门,穆元沣立刻转头向施太浩告状:“岱岳!你看看这叫什么事?你管管你女儿啊岱岳!她怎能这样无礼,这可是我上千年的修为啊!” “哎……不是你说的女大不中留嘛?”施太浩惋惜地摇了摇头,“我老头子一个,管不了年轻人了。” “你个王八蛋!我可是封庙的山神,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你的庙位还是我封的呢,讲这些。” “别跟他废话了,让开。” 施浴霞揪住穆元沣的衣领,左右开弓连甩了数个耳光,再把他狠狠扔到地上,又抄起矮桌砸穿了他的脑袋。 哗!木片散了一地,席间登时血肉横飞。施太浩以袖掩面挡住了几滴飞沫。荣观真站在一旁不动如山,他朝时妙原所在的方位摊开双手,那意思好像在说: 看吧,我没动手。 施浴霞抽爽了,把穆元沣拎起来,像踢皮球似地将他踹了下去。 穆老球蹦蹦蹦地弹了起来,落到最底下的时候他撞到一张桌席,吓得本来坐那儿的山神尖叫着蹿去了别处。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他好不容易拨开废墟,起身就见施浴霞手持断刀快步走来,差一点吓得尿了裤子:“来人啊!来人!快阻止这疯婆娘!!” 山神们无不议论纷纷,这儿少说有几百号神仙,可竟无一位出手搭救。穆元沣自知求援无望,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跑去——正当此时穆守赶了回来,他手里举着红瑙金簪,还没来得及向时妙原邀功,就和自己的父亲撞了个满怀。 “妙原兄,这是你的簪子……爹??!!!” 穆守直接吓破了音,手里的金簪也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爹!爹!爹你这是怎么了啊爹!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穆守!快来救救老子!” 穆元沣用仅剩的一只手抓住了儿子的袖摆,穆守扶着他哆哆嗦嗦地问道:“爹?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我一会儿不在您怎么就成这样了,是谁伤的你!” “是施浴霞和荣观真!”穆元沣眼泪鼻涕一大把地说,“他们在打你老子,这简直就是在打你的脸啊!他们全部都要要害我,穆守!你要为你爹讨个说法!” “荣老爷!这是怎么回事?” 穆守虽吓得不轻,但还是鼓起勇气向荣观真求证:“我爹此番受邀前来赴宴,却不知他是犯了什么错,竟要让你们这样苛待他!” “他犯了什么错,不如问问他自己呢。”施浴霞冷冷地说,“你大可问问他是如何引发了空相山大灾,又如何害死了闻音娘娘。你最好再问问他是怎么想的,非要在山神殿里下咒,随随便便就带走了五条无辜的性命!” 穆守大惊失色:“有这回事?!” “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一天到晚嚼来嚼去的到底有完没完!”穆元沣烦躁地喊道,“是!山神殿的人是我炸死的,大灾有我出的一份力那又如何!老子也不知道荣闻音竟然那么脆弱,就这么点小动静就能给她逼死了啊!” 他扒着穆守的胳膊说:“就算我做了这些事,那也是为了你们好!自古能者多劳,荣闻音管不住空相山,那自然该由我来接任!” “你终于承认了啊!”施浴霞怒笑道,“好啊!就算这都是往事,是不值一提的破事!你做这些也都是为了给你的后代铺路——那我问你!净界山里本来有那多灵兽,其气蕴丰沛在四岳之中都算是顶尖,可为什么近年来,在你山里得道的修士精怪数量,却越来越少了呢?” 穆元沣卡了壳:“这……这是因为有人滥加砍伐,肆意占地……山中灵脉受损,所以才……才……” “所以,你才都把他们吃了吗?穆老爷真是心善啊。” 荣观真终于发话了。 他慢慢走下台阶,站在离穆元沣稍远的地方说道:“你山中的修士,灵兽,还没化形的小妖,与你井水不犯河水的乡民,甚至于你对外宣称夭折的那些孩子,都落到了谁肚子里,我相信你心里有数。” “虎毒尚且不食子呢,不得了啊穆老爷,您也算是亲自破了这个说法。” 穆元沣的脸色逐渐发白,他的断臂还在一股一股往外冒血,就像是黑红色的喷泉。 穆守扑通跪倒在了他身边。 “爹……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他绝望地问道,“爹……他说的,他说的不会是真的吧?你之前说大姐,还有哥哥他们是被猎人害死的!可……可是荣老爷说……” 穆元沣一脚把他踹翻了过去。 阴风陡然升起,黑云带着闪电砸向了地面。大涣寺内顿时飞沙走石,怨灵咆哮声中有什么东西冲出了黑云:那是一头黑鬃红斑、右臂独断的巨虎! 它的目标是施浴霞,也是她身后的荣观真。它双目血红,面目狰狞,齿间恶臭臭不可闻,全不似方才仙气飘飘的山君,根本就是一只吃人杀生的恶兽! “吼啊啊啊啊啊——!” 虎啸震耳欲聋,众宾客退避不及,唯有施太浩向前几步抬手——铁索出袖,不费吹灰之力便将那恶虎紧紧缠缚了起来。 锁链一经接触虎躯,便激发出了阵阵青烟。黑虎哀啸不止,它连连挣扎无果,终究是力气耗尽,重重倒下,变回了一个干巴巴、瘦瘪瘪的老头。 穆元沣颤颤巍巍伸出一条胳膊,他还想再逃,只是已动弹不得。 一道阴影笼罩在他身上,他努力撑起眼皮,对上了荣观真平静无波的眉眼。 以及一把通体流火的宝剑。 是三度厄! 时妙原震惊地拔出怀中剑:这剑鞘是三度厄的没错,里面却只是一把最最普通的铁剑! “荣观真!!!”他焦急大喊,“荣观真,你不许——呃!!!” 他浑身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他也中了迷药。和穆元沣比起来,他虽然毫无痛苦,但却连半点力气都调度不出来。很显然,这药是荣观真为了阻止他而制作的! “荣老爷!求求你放过我父亲吧!” 穆守连滚带爬地挡在了穆元沣身前。他在方才的混乱中受了伤,脸上血迹斑斑,浑身满是尘土,胸口还被踩了好几脚,看起来就跟难民一样狼狈。 他苦苦祈求道:“我父亲做错了事,我不会包庇他的罪行,可他是山神,净界山中生灵都要仰仗他生存,他若是死在这里,他们也全都要面临灭顶之灾啊!!!” “那你取代他不就好了。”荣观真无所谓地说,“你就在这继位,只要速度够快,净界山就不会有事,相信我,这是我的经验之谈。” “穆守!你不要求他!” 穆元沣趴在地上叫骂起来:“老子是杀了他娘,但这也要怪他俩自己实力不济!荣观真!你别以为自己有多大本事,你也别觉得你查到了多少秘密!我告诉你,你,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穆守几乎心神俱裂:“爹啊!事到如今你就不要再嘴硬了!你这样他真的会杀了你的!快点认错吧,咱们想想办法弥补过错,荣老爷要什么我们就给他什么,只要你愿意认错了一切都会好的!” “我呸!你这个败家子,软脚虾!你这没用的东西,老子从一开始就觉得你不像是我的种!”穆元沣气得满地打滚,直带得身上的锁链咣当作响,“老子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认过错,他要杀要剐随他的便,不过他要是杀了我,就永远别想知道真相了!” 他瞪向荣观真,眼中的恶毒几乎要滴落下来:“荣观真,你别以为你有多无辜!今时今日你所受的一切果,都是荣闻音当年亲手造的因!你不要看你现在风光无两,山神之力终有竟时,总有一天你会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 荣观真推开穆守,将三度厄举过了头顶。 施太浩嗅到了一丝不妙:“观真?差不多威胁他一下就可以了,你可冷静点,把三度厄拿开,要是不小心脱手了就不好了……观真?观……” 他话没说完,荣观真直接抬手造起四面土墙,将自己与穆家父子与旁人隔绝了开来。 施太浩见状大骇,他想也没想便催动灵力轰散土墙——只这眨眼的功夫,荣观真已经将三度厄搭到了穆元沣的脖子上。穆守扒在他身上嚎啕大哭,他抱着荣观真的小腿死活不放,求情的话说得颠三倒四,鼻涕眼泪也流得到处都是。 “来啊!杀了我啊!”刀都架到脖子上了,穆元沣还在挑衅,“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我是正统封庙的山神,你看看你对我动手会有什么下场好了!” “荣观真!你不会真想在这杀了他吧?!”施浴霞大喊道,“把三度厄放下!别脏了师父的剑!” “观真!你快别胡闹了!” 有三度厄在,施太浩不敢贸然上前,他只得远远地劝阻荣观真:“他造的孽自有冥府清算,我今日来帮你不是为了替你造杀业的!” 荣观真看了他们一眼,他冷冷地说:“我的业我来背,你大可把心放肚子里。” 施太浩气急:“你……!” 荣观真沉声道:“今后不论有什么后果,都由我自己来承担。”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穆元沣,看他如何在剑下强装镇定、又抖如筛糠,看穆守如何哭天喊地,祈求上苍,心中升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痛快! 直到这时,穆元沣到终于知道害怕了,他开始四处求饶,他扯着嗓子喊道:“喂!你们就眼睁睁地看着吗!” “我死了净界山要出事的!你们总不能真的看着我死吧!!” “你们这些王八蛋!白眼狼!平日里收了我多少好处,到紧要关头就一个个都装清高了是吗!” “快来人……快!有没有人能来阻止他一下啊?你们全都是胆小鬼是吗!!” “穆守!你这个没用的废物!!” “荣观真!!!你不得好死!!!!” “荣观真,荣观真……荣观真啊啊啊!!!” “荣观真!你给我等着!!迟早有一天,迟早有一天你也要和你娘一样——————” 穆元沣的脑袋掉了下来。 叫骂声戛然而止。 骨碌碌碌碌。净界山神的头颅没滚几下,便驻停下来,在满地尘埃中留下了一张老脸。 一张暴跳如雷的老脸。 “呼……呼……爹……爹爹……?” 穆守甚至忘记了要继续哭。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情景,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不太分辨得出地上那颗头的样貌。 穆元沣的脖子齐整整地断了。他已经没有多少血可以再流,断掉的喉管与颈骨中飘出阵阵恶气,其中还夹杂着冤魂怨灵的哀嚎。 它们有的喊着老爷,有的喊着山君,有的不会说话,有的则喊的是: 爹。 北方隐隐传来震动,众宾客无不陷入骇然。 没有谁敢在这时说话,直到有人拍拍手,收回了插在穆元沣脖子上的黑色羽毛。 “看什么看。” 时妙原问。 “没见过吊丧乌鸦杀人吗?” 荣观真握着剑,望着他,茫然不安,一时语塞。 三度厄上的火熄灭了,它没有被派上用场。 在荣观真斩杀穆元沣前一秒,时妙原抢先一步替他完成了复仇。 穆守彻底陷入了呆滞。 他已经无法处理眼前所见的画面,只能呆呆地看着时妙原挪动步子,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他在他身边蹲下,跪下,摆弄穆元沣的头颅,又拨弄了他的躯干两下。然后他双指用力—— 从穆元沣的胸腔中剥出了一颗还在冒热气的心脏。 时妙原捧着那颗心,把它递到了穆守面前。 “吃吧。”他说。 “就当是为了今年冬天的雪。” 第139章 倒春寒 生灵故后, 当入地狱。 不论是好是坏,是人是怪,都要在岱岳大帝座前接受审判。 “施大人。” 此值春日, 天空中莫名飘起了冰晶。 宾客已尽散去, 时妙原走到施太浩身前, 对他恭敬地行了一礼。 “施大人,我有件事想向您请教。” 他问:“像穆元沣这样的恶神,身死之后, 会被送到哪一层地狱去呢?” 施太浩微微一顿。 他略带迟疑地说: “大概会去……十恶大败狱吧。” 事发之后,穆守很快便带着父亲的尸首离开了。 他承接了山神之力, 既需要尽早回山料理后事,也得赶快把穆元沣身亡时引发的骚乱平复下来。 前来赴宴的宾客很快就走的走、散的散。他们离开时无不神色匆忙,有些是因亲睹了屠杀现场而心慌意乱, 也有些是为了赶回领地和亲友分享见闻。 穆元沣作恶多端,他会被当场诛杀其实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可杀他的不是荣观真,也不是施太浩, 而是那只莫名其妙跑来逞能出风头的乌鸦——这事儿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至于空相山这边, 菩提果们迅速完成了善后事宜。碎盏随意一收, 烂椅子尽数拉走,被踩烂的黄姜花通通拉到后山堆肥,地上的血污拿水一冲便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穆元沣死后不到一个时辰,大涣寺里就重新燃起了香烛。 一切迅速复归原位,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太阳依旧当空照,鸟儿还在枝头唱, 无果湖中平静无波,要说有什么异样的话,那就是从北方吹来了雪花。 回香界宫的路上, 他们一路无言。 时妙原在前面走,荣观真慢吞吞地跟在后头。 他们之间始终保持着五步以上的距离,荣观真其实是想追上去的,可时妙原的步子太快,怎样都不给他并排行走的机会。 日向西去之时,他们终于回到了庭院中。 香界宫内一片祥和,外界发生的种种并未对这里产生任何影响。时妙原一进门便径直走到了杏树下,他看也不看荣观真,只顾着端详天上的断云。 每当有这种云出现,就说明,这世上某一处即将发生地动。 云自北方延伸而来,它的姿态散逸,像猛虎身上的斑纹。 “这下你满意了吧。”时妙原说。 “什么?” 荣观真反应了一下,问:“我满意什么?” “穆元沣死了,你终于得偿所愿了。” 时妙原倚到了杏树上。 他望着荣观真,平静地说:“你当众戳穿了他,羞辱了他,既让他儿子见到了他的死状,还在众神面前狠狠地出了一把风头。恭喜你啊荣老爷,大仇既已得报,我看这万岳之主的位置,很快就应该由你来坐了。” “……你倒也不必这样挖苦我。” 荣观真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这都是小事,先别管这些了。你累了,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咱们先上楼休息吧。” 时妙原说:“我要走了。” 荣观真眼看着他往门口走:“你去哪?” “净界山。穆守刚当上山神,他什么也不会,我要去帮他料理后事。” 荣观真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你疯了?” 时妙原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我是疯了,但也比你好点。”他说,“净界山神交接仓促,不日必将有大灾发生。他需要有人搭把手,就像从前的你一样。” 荣观真把时妙原掼到了杏树上。 “呃!!” 时妙原后脑勺撞树,还没来得及叫骂出声,就被荣观真死死地咬住了嘴唇。 血腥气自口中蔓延开来,布帛撕裂的声音令人心神俱裂。他胡乱踹了荣观真好几脚,又扇了他一巴掌,非但没起到任何作用,反而被他用力掐住了脖子。 杏叶扑簌抖落,菩提果们吓得全都躲了起来。荣观真不断加重力度,眼前的画面逐渐扭曲,视野范围内是一片刺目的深红。 红是时妙原眼睛的颜色,也是他今天穿的袍服。 红色的锦衣衬他,也适合司山海宴这样隆重的场合。 他就是因为这个,才会为他挑选这件衣服。昨日试穿盛装时他与他还有说有笑,此时此刻,那些爱语却尽数化成了尖叫。 荣观真! 他听见痛苦的哭泣,那既来自时妙原,也源于不归池底蠢蠢欲动的邪物。 荣观真,你快停下! 荣观真,你做得好哇! 阿真!太疼了!我受不了了! 阿真,就这样继续下去吧? 荣观真于是照做。 于是那哭声越发凄惨,恶妖们的低语愈加肆无忌惮。正在发生的暴行令它们血脉贲张,五脏六腑中流动的愤怒几乎将理智焚毁殆尽。 耳畔响起各式各样的声音,有人质问他:你疯了?也有人赞许:你本该如此。有人劝他:你要不要稍微对他温柔一点?还有人在一旁隔岸观火:你再这样下去,他可能要死了哦。 再这样下去,你肯定也会死的。 是吗?那倒也好, 荣观真想,他恐怕早就死了。 若要在此分别,还不如就这样同归于尽 不知多久以后,香界宫内终于恢复了平静。 周围安静极了,脑海中的声音也变得微弱。荣观真茫然四顾,他的视线清晰了许多,只是视野范围内照旧充斥着艳红。 红究竟是时妙原的衣服还是他的眼睛?荣观真低下头去: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他的大脑断线了一瞬。 他看到了触目惊心的血迹。 时妙原紧闭着眼睛。他浑身乱七八糟,暴露在外的皮肤满是触目惊心的痕迹。也许是吊坠,也许是耳环,不知具体哪一件首饰划破了他的耳朵。他脸上血泪纵横,身下一塌糊涂。 他死死地抠着树干,十根手指头全都鲜血淋漓。 他注意到荣观真的变化,微微张开嘴,有气无力地说: “阿真……你……” “你弄得我好疼啊。” “……妙妙?” 荣观真后知后觉地慌了神。他跪下来,想把时妙原抱到怀里,又怕再弄伤了他,一时间不敢有任何动作。 “我……我这是……我做了什么?” 他反应了好一阵,才想起来要帮时妙原疗伤。 “对不起妙妙……对不起!我,我不想这样的!”荣观真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没想到,我刚刚有点慌了,我为什么会这样……对不起,我马上把你治好!” 柔光不断明灭,大多数伤口愈合之后,时妙原颤抖着抓住了荣观真的手腕。 “我真的要走了。”他说。 荣观真愣住了。 “你还要走?”他呆呆地问。 “让开。” 时妙原推开荣观真,胡乱把衣服扯好,一瘸一拐地走向了院门。 “我要去净界山找穆守。山神易位,会有大灾,我不能让他出事,他爹是我杀的,我得对他负责。” 他给的还是先前那套说辞。 荣观真脱口而出:“你不许去!” 时妙原回头望了一眼,荣观真霎时间只觉血脉倒流。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 时妙原从来没有对他露出过这样的眼神。 没有喜悦,没有怜爱。没有嗔怪和佯怒,只有浓浓的失望。 “我想去哪就去哪里,你今天就算把我弄死在这里,我还是会离开。”时妙原缓缓说道,“翅膀长在我身上,你又不会飞,你管不了我,你也没资格管我。” 荣观真彻底慌了神:“是我错了,你不要去净界山好不好?除了这个……除了这个以外,我什么都能答应你!我承认是我错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可是,可那里是我仇人住的地方,你到那去,你考虑过我的心情吗?”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失言了。 时妙原脸上的失望更深了。 他问:“你刚才强迫我的时候,有考虑过我的心情吗?” 荣观真一阵嗫嚅。 时妙原接着问:“你骗我你不会动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离你而去?” “……” “你邀请小霞来赴宴的时候,有没有一刻曾期待过,她会替你当刽子手?” “妙妙……” “你把假三度厄带在身边,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防止我坏你好事的对吧?你让菩提果去找穆守,就是看我支开了他,生怕他错过他父亲的死状没错吧?你在食物里下药,就是为了让我没法阻止你杀人,荣观真,你真是好有本事啊,你在我面前对天发誓的时候,有设想过最终动手的会是我?!” 时妙原微微仰头,他脖子上的淤青没消,脸上满是疲惫和荒唐。 “虚以委蛇,两面三刀。表里不一,不择手段。” 他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这些说的都是你。” 荣观真跪了下来。 “对不起,我错了,都是我混账!” 他语无伦次地说:“我,我不是想管你,我只是觉得……你也不是非得亲自去帮穆守对不对?我承认我今天有问题,我不该骗你,但是你就算要去,你要在净界山待多久呢?三五天,还是一两年?……再过两个月就到我的生辰了!你要让我一个人过吗?你不要去别的地方可以吗?你到那时会回来吗?你要多久才会回来啊?你,你不是说过每年生身祀都会陪我一起过的吗!” 荣观真越说越绝望,到最后,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在请求。 “记得,所以我给你备了礼物。” 时妙原面无表情地说。 “是你的神像,我自己雕的,就放在藏仙洞里。这段时间我总避开你去别处,就是想尽快在你生辰前完成。” “其实,我早几个月前就刻得差不多了,唯一就是脸有点不满意。穆守擅长雕刻,所以我才会请他来掌眼。我就是为了这个,才带他去藏仙洞的。” 荣观真冲上前去,时妙原反手一团炎焰,将他逼得跌坐到了地上。 “我本来想保持秘密,等你生辰那天再把礼物送你的。但现在看来也不必等到那时候了。”时妙原说。 荣观真张了张嘴:“可……可是?可是你为什么,藏仙洞……” “因为我想让闻音看看你。”时妙原说,“我之所以会把它放去藏仙洞,一是想给你娘看看你现在的模样。二就是,说到底,我还是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回到那里。” 他望着在地上发抖的荣观真,以他目前能做到的,最平和的语气说道: “你不能恐惧藏仙洞。你已经不是小孩了,我知道你在那经历了很痛苦的事情,但这是你的山,你是山的主人,你需要对空相山的每一个角落负责。至于我,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 “不,不是的。”荣观真不断摇头,“你不是过客,你不要这样说自己,这里是你的家……” 时妙原打断了他:“这里不是我的家,我的家早就已经被毁了。这些年谢谢你为我提供住处,我不会在净界山逗留太久的。等帮穆守处理好后事,我就会像从前一样自由游历,那座雕像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砸碎了吧。” “我们应该还会再见,如果能有那么一天的话,我希望你可以比现在更真诚一点。” 直到时妙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天际,荣观真也没有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一颗小杏子砸到了他的脑门上,这是多年以来,这棵树第一次结出果实。 荣观真看着地上青青瘦瘦的杏果,发疯似地冲出了院门。 他当然来晚了。 从香界宫到觅魔崖,从蕴轮谷到海阳峰,他几乎把整座空相山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时妙原的半点踪迹 天快黑了。 时妙原走得很慢。 一开始,他还勉强能飞,故而得以在日落前离开了空相山的地界。 在空相山与净界山之间,有一片巨大的针叶林。常青之树在雪风中左右摇曳,他想起多年前他来这的情形。 那时候,他在月色下向荣观真送出了一枚他精心挑选的羽毛。 往事浮上心头,他缓缓降慢速度,勉强算是平稳地落到了地面上。 然后,他就再也飞不起来了。 雪下得不大,气温却已经逼近零度。这场倒春寒从北方始发,不到半天就席卷了整片大陆。 候鸟们匆忙南下,仅凭一层薄薄的绒羽根本抵不过突发的寒流。死在风雪中的鸟儿不计其数,它们怎么也想不通,明明绿叶才发了新芽,可隆冬为何卷土重来。 时妙原勉强走了几步,终究是力不能支,脸朝下倒在了雪地里。 “唔……” 他在原地趴了一会儿,这姿势竟然让他感到了一丝舒适。 直到背后铺了层薄薄的雪,他才勉强支着身子坐了起来。 好想吐。 他拿手指抠了抠嗓子,什么也没挖出来。 好想吐。 好恶心。 好难受。 他一直在想起穆元沣。 穆元沣的脸,干巴又丑陋。眼睛滴溜圆,瘦得皮包骨。 他的眼睛闭不上了,因为头断得突然。他的骨头比铁还硬,有一枚黑羽被他的颈骨蹦出了好几米远。 他…… 他。 他又杀生了。 时妙原干呕不止。 他明明已经把手洗干净了,指缝里却还是黏糊糊的,有什么东西在一蹦一蹦地跳,他抬起手,那是一块支离破碎的心脏。 心脏消失了,他跪在地上不断挖着喉咙。雪地干干净净,他什么也没吐出来。 夜幕即将降临,平常到这个点天应当已经全黑。今天情况特殊,太阳死死地扒在山头,它好像还有割舍不下的东西,死活也不愿离开人间。 时妙原再度栽倒在雪地中。夜色攀上他的指尖,他支起眼皮,对那依依不舍的日光说: “哥……” “唔,咳。哥……哥哥,哥哥。” “我好害怕。” 他闭上眼,眼泪一粒一粒洇入白雪。 “我好害怕,我好害怕,我好害怕,哥。” “他们又要来了。” “我不想回去。” “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真的看走眼了吗?” “可他……可是他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啊……” “时妙原。” 头顶传来无机质的声音,时妙原瞬间如坠冰窟。 他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不止一个,恐怕有一大群。他沉浸在恐惧之中,竟对此没有半点察觉。 说话声熟悉又遥远,许久之前的记忆逐渐回笼,时妙原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天彻底黑了,他的噩梦卷土重来。 “站起来。” 那“人”对他说道。 时妙原当然不敢怠慢。他努力撑起上半身,膝盖打着颤曲了起来。可他不论如何尝试,也无法彻底站直,只能半跪着坐着,摇摇晃晃,前仰后合,以一种极为滑稽的姿势听从训话。 来者身着黑袍,白面无脸,没有五官的面庞看不出喜怒,许多面貌肖似的无面鬼如远山般紧密地围在他们身边。 林中飞鸟齐喑,一时间,时妙原只听得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他勉强扯出一丝微笑:“早……不对,晚上好啊,魂官大人。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也是又见面了啊。我,我还以为,我还以为这辈子再见不着您了呢。” 魂官问:“你可知你有何错?” “罪人确知……” “你可知你将去何处?” “我想想啊……” “走吧,别磨蹭。”魂官扯着他的胳膊说,“跟我回十恶大败狱。” 这四个字一出来,时妙原只感觉浑身的力气都好像被抽干了一样。 他张张嘴,脸上笑不像笑,哭不像哭,双腿怎么也使不上劲,想说点什么辩解的话,舌头也放不到正确的位置上。 “还……还真的是老地方啊?”他哆哆嗦嗦地问,“我还以为,这次会有点儿新意呢,哈哈……” “当初放你出来,一是看空相山神情面,二是你立誓不再造杀孽,所以才对你网开一面,但你现在又破戒了。”魂官冷冷地说,“我按规行事,当将你捉拿回狱。” 魂官们齐齐向前,他们的脚步飘忽,像枝头被积雪压垮的声音。 “时妙原,你杀死了一位山神。” 为首那魂官不紧不慢地说,“你犯了杀戒,还逃到了这么远的地方,你以为这样就能躲过责罚吗?这只会让你罪加一等。” 时妙原咕哝了几句,大概是些死有余辜,功过相抵之类的词语,但高低不敢多说。 “走吧。”魂官手中出现了一条锁链,看样式和施太浩用的类似,就不知落到犯人身上效果有何不同。 “那个……我能否多一句嘴?”时妙原满脸堆笑地问,“就是,大人您瞧,依我的罪,我这次得再受刑多久呢?我这回杀的可是坏人,总不能,应该不能,又是一辈子吧?” 魂官一言不发。 时妙原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他试探性问道:“下下个月……我家那口子要过生辰,我能在那之前赶回来吗?” 魂官问:“生辰?” “对,对,就是出生的那天嘛!” 时妙原双手作揖,像给主人拜年的小狗儿一般向魂官祈求道:“我跟他,我俩感情很好,他对我很好,就是稍微有那么一点儿粘人。如果我不能给他过寿的话,他会很难过的,所以我想问能不能宽限些时日?我知道我错了!这次是我犯了糊涂,我绝对不会逃跑的!我就是想等到下下个月再去,或者,或者到时候让我回来一下……” 三把长枪贯穿了他的喉咙。 雪风极速远去,周围的景色瞬间下沉。时妙原跪坐在地,滚烫的重身水没上了他的脚踝。 身体的活动变得不受控制,重身水冷却后成为了新的枷锁,他试图拔出长枪却无力回天,他是肉身下狱,身心灵的双重撕毁几乎将他击垮。 他像无数初来乍到的恶鬼一样惨叫道:“救命!” 耳边传来大笑,穆元沣披头散发地冲了上来。 “时妙原,你果然也来了啊!” 山君已被融化,他的兽爪和人手都失去了固有形状。见到时妙原来,他喜极而泣地嘶吼道:“我就知道你会来!我就知道他们不会放过你的!好啊!太好了!来!来!有你在就不孤单了啊!我就说咱们是一类人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咕嘟咕嘟咕嘟……” 重身水开始冒泡,如浇铸铜像的浆水般堵住了他们的口鼻。身体逐渐被金属覆盖,时妙原在水中看见了无数尸体,其中就有金乌,他的姐妹兄弟们,当初被留在十恶大败狱的金乌,它们的尸体也正在被铜水吞噬。 不一会儿,它们就变成了一座座振翅欲飞的铜像。 魂官的判词在狱中回荡,它一时近在耳边,一时又远在天边: “穆元沣,犯嗔杀恶业,入十恶大败,永不离狱。” “时妙原,杀生造孽,屠恶有功。功过相抵,功不抵过。” “叛你再受,一千五百年狱刑!” 第140章 霏雨不宁(一) “市民朋友们:端午佳节将至, 省气象台提醒,出门务必带好雨具,门窗关紧, 注意火电, 让我们一起做好雷暴防护, 迎接节日的到来……” 1997年,休宁。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天还没亮, 古城中的积水就没过了脚踝。 周末午后,街道上游人寥寥。小卖部老板摇着蒲扇在藤椅上打盹, 电台播报声时断时续,屋檐的风铃被雨打得最响的那刻,有个人踩着水洼来到了柜台前。 “要点什么?”他头也不抬地问。 那人并不答话。他俯下身子, 盯着收音机打量了起来。 老板偷偷睁开一只眼睛:那是个身材瘦小、衣着破旧,戴着口罩和黑色针织帽,全身上下只有眼睛露在外面的男人。 应该是男人吧?他也不太能确定。 这人站得不太稳, 他浑身被雨打透, 肩膀一边高一边低, 腿脚似乎也不利索。 他身上的外套和T恤明显并不合身,搭配上他乱糟糟的头发和疲惫的眼神,看起来就好像刚从垃圾堆里跑出来的一样。 特务来的吗?穿这么严实。老板内心腹诽道。 他坐直起来,和煦地问道:“小兄弟,问你呢,你要来点什么东西不啊?康师傅要不要, 红塔山你抽不抽啦?你家有小孩的话可以带一个纪念品回去哦,看,这个纪念币, 上面画了大涣寺,好看的。” 男人指着收音机说:“这是什么东西?” 电台正在播读广告:“端午佳节,金粽飘香。欢迎大家选购空相山特产粽叶……” 老板将音量拧到最低,说:“收音机,德国牌子。没见过吧?还能听黄梅戏哦。” “黄梅戏?是可以吃的梅子吗?”男人好奇地问。 “你从哪来的?黄梅戏都不知道啊?” “哦,我从东越山走过来的。那里不唱戏。” 从东越山“走”来的?老板上下打量了男人几眼:看他目前的状态,确实不像是能买得起车票的样子。 他从冰柜里取出一支矿泉水,推到了男人面前。 “看你脸色不好,拿走喝吧。” 他又掏出两根火腿肠:“这个可以就着水吃,干嚼会噎到的。” 男人开始掏口袋,老板摆手道:“不需要不需要,看你身上也没有几个子,这些就当送你的好了。呐,你看,从这里直走出去三百米右拐有个收容站,你现在过去正好可以吃上热乎饭。下雨了,外面天怪冷的,还记得家在哪里的话,就早点回去吧。” 男人接过矿泉水和火腿肠,捧在手里打量片刻,慢吞吞地走向了别处。 送走这位奇怪的顾客以后,见老板又躺回藤椅里,把收音机调到了戏曲频道。 老生咿咿呀呀唱着梆子,小雨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蒲扇随着节拍一上一下,不一会儿,他听见有什么东西稀里哗啦地倒了下来。 他坐直起身,在玻璃柜台上看到了一堆闪闪发光的金豆 时妙原揣着矿泉水和火腿肠,左顾右盼地行走在休宁街头。 和从前相比,这里的风貌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 老城的屋子虽然都已经旧了,外部的道路也基本上都翻新过,但这儿的基本规划还是和千年前大差不差——至少,他还能认得路。至少,休宁不会像其他地方那样,令他感到完全的手足无措。 正式离开十恶大败狱那天,魂官亲自把他送到了东越山下。 那时天还没亮,他走不动路,只能一个劲儿地坐在山路边喘气儿。 魂官离开前对他交代了很多,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下次再犯,你就永远别想回来了。” 时妙原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答他的,总之,再一次在头顶看到太阳的时候,他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辨认出那是自己的哪位兄长。 日光陌生而又炽热,他望着远处缓缓升起的朝霞,有生以来第一次,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位至亲。 “我回来了。”他对天空说。 重返人间的前三天,时妙原对一切都感到十分陌生。 在十恶大败狱的一千五百年让他错过了太多,他没有任何接触外界的机会,而世事变幻的速度又超出了以往任何一个时期。 他与世隔绝太久,人间的风貌奇怪,人类的打扮相较于从前更是越发五花八门。蓄须留发的人少了,街头到处可见穿着清凉的年轻男女。他所熟悉的森林被高楼取代,曾经广袤无垠的湖泊也被填埋了一半。 叫不出名字的作物在田地里疯长,就连天上飞的鸟儿都有些变了样。四个轮子的铁块在路上狂奔,第一次见到这种被人类称之为“车”的东西的时候,时妙原被吓得有大半天没敢出山洞。 他什么都不懂,什么也都不知道,光是和出山后遇到的第一个活人对话,都颇费了他一番功夫。 好在他还算认路。 离开东越山,他靠辨认太阳的方位往西行去,一路上凭借记忆走走停停,连找带问,用了大概半个多月的时间,终于进入了空相山的核心区域。 如果能飞的话其实用不了这么久,但他的翅膀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所以只能选择步行。 幸好他不会累,也不会为饥饿困扰。 毕竟在过去的十几个世纪中,他每分每秒都在经历比这难捱得多的东西。 时妙原自诩承受能力和适应性都很强,至少到今天,他已经大概理解了这个时代的运作方式。不过,他还是时不时就会被一些新鲜玩意儿给吸引,像刚才那个有人在说话的小方块,在他看来就很是有趣。 老板说,那东西叫收音机。 收音机?听名字,似乎可以用来存人的声音。 这是什么原理呢?是幻术,是技艺,还是什么失传已久的法门? 先不论收音机是如何运转的,如果他能有一台收音机,他说不定可以拿它来…… 扑通,他怀里矿泉水掉到了地上。 时妙原弯腰去捡,不料一根火腿肠也逃出口袋,和矿泉水瓶一道滚到了马路中间。 长了四个轮子的铁坨坨呼啸而过,“哪个没素质的往马路上扔东西啊!”司机的浓痰飘到了他脚边,时妙原吐吐舌头,嫌弃地想:我又不是故意的。 现在,他就只剩下一根火腿肠了。 说起来,刚才那个店家要他去收容站吃饭,或者回家。他想他是不会照做的,因为他一不感到饿,二不需要被收容。三来,他也没有可以回的家。 不过他确实有一个目的地。 他之所以会不辞辛苦回到空相山来,当然是有自己的一份考量。 他要去见荣观真。 然后,他应该…… “该往哪走呢……” 时妙原在岔路口思索片刻,决定先顺着马路往山上走,找到最近的林子再论其他。 休宁镇地方不大,离开古城的地界后,周围的建筑开始变得稀疏,车和行人也越发少见。 出了城区就是野路,他在田埂上慢慢地走,在一片小池塘边,他遇见了一对打着伞看鱼的母子。 孩子不过四五岁大,他的母亲看着也十分年轻。时妙原走过池塘边时那男孩地扭过了头来,他还没来得及回以微笑,那母亲就把孩子抱了起来。 “别看,别看。”她捂着儿子的眼睛说,“跟你讲了多少次,不要直勾勾盯着人家看,那样不礼貌。” 时妙原与他们擦肩而过,不一会儿他去而复返,拍了拍那女人的肩膀:“今天几号?” 女人吓得后退了半步:“啊?什……今天,今天是六月七号……” “六月了?”时妙原不可置信地问,“不对呀,六月份才过端午?你确定你没记错吗?” “大哥哥,你问的是不是农历呀?”孩子天真烂漫地说,“农历和公历的时间是不一样的哦,如果你要问古时候的人用的日期的话,今天应该是,唔……五月初四!对吧?妈妈。” “初四?那还有时间,还没有错过。” 时妙原满意地点了点头:“谢谢你们告诉我时间,哦,你戴的这个玉观音好好看啊,我能拿我的东西给你换吗?” 孩子眼一眨,那怪人就消失了。 与此同时,他感到脖子忽然变得沉甸甸的。 他低头望去,母亲的惊呼在耳畔响了起来: 在他所戴的观音像旁,不知何时多了把长命锁——纯金打造,光彩照人,少说至少有三四斤重。 和母子俩告别后,时妙原又走了好几里路。 直到走得有些冒汗了,他也不敢把衣服脱下来。 膝盖隐隐作痛,这大概是源于他的旧伤。雨势不减反强,水汽渗入关节,他不得不放慢了脚步。 约半小时后,他在道路与荒地的交界处看见了一片红帐篷。 帐篷下摆了几口大锅、一只火炉,一尊慈眉善目的泥雕,还围站了十多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 他们光着膀子敲锣打鼓,咿咿呀呀演得好不热闹。桌上各色贡品一应俱全,其中有猪鸭鹅羊、香火牌位,也有红布元宝、果水果,正中间甚至还摆了一块……三层裱花的奶油蛋糕? 有好些镇民在一旁围观,时妙原也挤进人群中偷听了几耳朵:他们说,这是休宁当地特色的祭山仪式。至于祭祀的对象,毫无疑问是空相山神。 这拜的居然是荣观真吗?时妙原盯着那泥雕看了老半天,也不敢把那皱皱巴巴的长胡子老头和荣观真联系到一起。 可牌位上写的确实是他的名字,空相山山神应该也没有易主,那该不会……荣观真已经长成了白胡子老爷爷吧? 时妙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荣观真留胡子?开什么玩笑,简直是暴殄天物。 “都卖力点儿!嘿!都再给我吹卖力点儿啊!” 领头的男人脑袋上缠着红布条,他喝了点酒,脸上微醺,站在乐队旁边不断拍手。 “马上就到生身祀了,咱们休宁的习惯是什么你们知道的吧?咱必须好好孝敬荣老爷,好好磕头好好拜!今年一整年啊,收成都必须有!快,快一起说:谢谢荣老爷!咱们一起祝荣老爷——生辰快乐!”《 》 140-150 第141章 霏雨不宁(二) “谢谢荣老爷!荣老爷保佑!” “荣老爷保佑我家今年稻谷丰收!” “荣老爷保佑今年别发大水!” “荣老爷保佑我家老母猪长到三百斤!” “荣老爷, 我儿子他下半年就要上小学了,求求您帮忙解决一下这个户口问题吧!” 众人胡乱许了一气愿望,在此期间领头的喝令手下把火炉搬到了帐篷外。紧接着他将折好的金银元宝一一展开, 呼——地吹了口气, 把它们都吹到了炉子里。 蓝紫色的火焰窜天而起, 在雨中燃烧得十分旺盛。领头人喜气洋洋地说:“都快许愿吧!这火燃得旺,说明荣老爷看到咱了!” 他转过身去,对被放在帐篷里的泥雕恭敬地拜了三拜: “荣老爷保佑!保佑咱们空相山风调雨顺、人丁兴旺!” 祭祀仪式很快完成, 这些人毕竟不是正儿八经的法师,故而整个流程也都嘻嘻哈哈的没个正形。 元宝烧完之后, 在场每个围观群众都分到了一包香灰和贡品。轮到时妙原的时候,领头人给他递了只塑料袋过来。 “拿着吧,带回家给孩子吃。”他狠狠拍了拍他的后背, “瞧你这样!肯定没见过这种好东西。” 时妙原差点被一巴掌拍到地上。他打开塑料袋,闻到了一股又甜又腻的香味。 “这是什么?”他开始在脑内搜寻近些日子新学的名词,“蛋糕?” 领头人笑道:“是的!是蛋糕, 水果馅儿的, 可金贵了。荣老爷爱吃甜的, 所以这次给他弄了点尝尝。” 时妙原问:“荣老爷说他喜欢吃蛋糕?” “这个……我倒没听他亲口说过。但他这不是快过生日了么?过生日都得吃蛋糕的啊,他怎么的也得入乡随俗一下吧。领头人挠着后脑勺说。 旁人笑骂道:“你这个笨蛋!什么入乡随俗?你想说的是与时俱进吧!” 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时妙原对众人道了谢,把塑料袋扎好放到口袋里,就接着赶路了。 周围的景象越发荒凉,他走的路也从一开始的水泥地逐渐演变成了砖瓦路。然后是还算宽阔的土路, 到最后变成了隐藏在深草中的小道。 时妙原拿了根树枝,一边打杂草一边往里走,走了不知多久以后, 眼前就彻底没有可供落脚的地方了。 左前方有一条小溪,溪上白雾缥缈。人行其间,有如身处山水画中般梦幻。 只可惜他目前心情欠佳,也并没有余力在溪上泛舟。今日湿气大,他腿疼得实在厉害,便在河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时妙原小心翼翼挽起裤脚,露出了腿上触目惊心的伤疤。 而在被衣服遮蔽的地方,刑罚的痕迹只多不少。 “嘶……”他烦躁地皱紧了眉头,“怎么还没好。” 他又反手去摸后背,不出所料在两片肩胛骨的位置碰到了一片濡湿。 时妙原龇牙咧嘴地扭动了起来,他有些后悔了,他的翅膀很明显还没长出来,就这样贸然去碰实在是莽撞。 密林里传来不知名的鸟叫,还有野兽左右游弋的步伐,时妙原的意识有些游离,在这种时刻睡着不是明智之举。他走到河边,先是洗干净手上的血污,然后把帽子和口罩都脱了下来。 河水中倒映的面貌吓了他一大跳:他太苍白了,眼底的乌青重得吓人。现在的他比起流浪汉更像是病死鬼,也不怪孩子家长见了他就要带娃逃跑。 虽然这的确是他自己的脸,但时妙原还是感到了一丝陌生。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自己的模样了。 他也从来没有在自己脸上看到如此深重的迷茫。 迷茫,瑟缩,脆弱,彷徨。一切曾经与他八竿子打不着的词汇,如今都一一出现在了他的脸上。他的头发枯黄得像稻草,就像他现在的羽毛一样。 十恶大败狱里的手段五花八门,他的刑期漫长,除风火雷水之外,魂官们得多想一些花样,才不至于让犯人太早习以为常。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被丢到那里,可这一次对他来说尤为难熬。 大概,是因为他心里多了许多要牵挂的东西。 时妙原弯腰掬了把水,这个动作对他来说有点困难,大部分关节都是新长出来的,他和它们都还不太熟。 捧水,洗脸,喝水,叹气。就这样简单的动作,总共花了他十多分钟才完成。补充完必要的水分之后,他稍稍放松下来,一只干巴巴的小麻雀飞到了他的脚边。 “宝宝?过来。” 时妙原还没伸手,鸟儿就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他撇了撇嘴:“真是没眼力见儿。” 休息得差不多了,他决定继续往林子里走。还没走出几步,一个声音远远地从背后叫住了他: “小兄弟!你要一个人进山吗?” 时妙原回头一看,喊话的是两个背着竹篓的大娘。她们大概是进山去挖野菜的,篓子里满满都是蕨菜和萝卜,看起来今日收获颇丰。 他应道:“是的,我进去找人。” “哎哟,不要往前面走了啊!” 其中一位大娘深一脚浅一脚走来,拉着他的手急切地说:“这两天山里头路况不好,老下雨,总有泥石流,而且还有老虎出来的啊!你长这么瘦,一个人进去怎么行呢?你家里人知道要担心的呀,太危险了,还是回去吧!” 她说话的时候,时妙原往她的背篓里看了一眼,和一个眼睛滴溜圆的小姑娘对上了视线。 “哥哥,哥,哥……” 小姑娘伸手拽他的袖子。 另一位大娘的背篓里也有个孩子,她们应当都是附近山里的住民。 时妙原想了想,对劝他的大娘说:“没事的,这山我熟,我有个亲戚住这,我跟他约好了,再走两里路就能到他家。” 他说的是真的,再走两里路,他应该至少能找到一间山神庙了。 两大娘对视一眼,说:“住山里头,那可是老李家亲戚。” “听说老李确实有个大学生亲戚。” “看他这瘦巴巴的样子,是有点像大学生哦。” “来,小伙子,你把这个带上。” 大娘从背篓里掏出一根黄瓜,硬是塞到了时妙原手中。 “路上渴了吃!到了地方老李好好给你煮点热乎饭。”她怜爱地摸着时妙原的头发,“这么大小伙子,咋能瘦成这样。我说城里学校伙食差吧,真该把他们食堂炒菜的给抓起来关到牢里去。” 另一个大娘又给了他两根胡萝卜:“你自己吃一根,另一根进山后记得放地上。就当给荣老爷上的贡,他吃了会保佑你的。” 大娘们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时妙原一手握着黄瓜火腿肠,一手提着奶油蛋糕胡萝卜,就这样沉沉甸甸、摇摇晃晃地进了山。 若说林子外边还算是有路,进山以后便彻底荒无人烟了。时妙原把吃的一股脑塞到兜里,他一边走一边拨开灌木,凭着记忆寻找去蕴轮谷的路。 印象中,即便是空相山中的居民,想要到荣观真的道场拜谒也颇有一番难度。山路不好走,途中更是时常发生塌陷和泥石流灾害。可因为荣观真总是显灵,也几乎百应百灵,前去向他求愿的人从来都络绎不绝。 当年的荣观真,恨不得连死在路边的蚂蚁都要管,时妙原记得自己从前还为这事儿和他争辩过一番,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他有没有改掉那个不分青红皂白应愿的习惯。 照一路上这些人信他的程度来看,如今的他应该很是有一番作为。 林子里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吼声,寻常人听了这声音估计要吓得尿裤子,时妙原倒觉得很是亲切。到了没有人烟的地方,他就感觉比在城里的时候自在多了。 他又走了一会儿,感觉体力不支,便找了地方坐下来。 好巧不巧,他休息的地方附近竟然有一座山神庙——只是说它是庙未免有些抬举,这玩意儿还没有他人高,与其说是庙,不如说就是个大石龛而已。 石龛外头散落着一些香火,里面供的神像长得和荣观真可以说是没有半毛钱关系。时妙原料想这小庙不会有真神坐镇,便倚着它坐下来,还掏出口袋里的火腿肠放到了边上。 “请你吃的,别客气啊荣老爷。”他笑嘻嘻地说。 山神庙里跳出一只老鼠,它在这位不速之客身边嗅嗅,扭头跑到了别处。 时妙原嘎嘣嘎嘣地吃起了水果,他一边吃,一边随意摆弄脚边的石子。他吃得心不在焉,玩得也没什么兴致,心里面思绪如麻,正儿八经想的事情其实只有一件。 说到底,他之所以跋山涉水来空相山,就只是为了一件事情。 他要找到荣观真。 找到荣观真,给他过个生日,跟他说两句好话,为当初的不告而别道个歉,听他讲一讲这些年发生的事,然后…… 然后和他彻底分开。 是的,时妙原想,他千辛万苦来到这见荣观真,其实就是为了正式告诉他:他回来了,他一切都好。 过去的事情一笔勾销,他们以后,最好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作者有话说:妙妙:家人们你们觉得这一趟我能分手成功吗 第142章 霏雨不宁(三) 时妙原最初产生和荣观真分道扬镳的想法, 大约是在一千年以前。 彼时,他已经在十恶大败狱磋磨了许久,魂官能使的招数已经用尽, 他和穆元沣的对骂也早就进入了车轱辘话阶段。 那可能是一个百无聊赖的早晨, 中午或者晚上……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在那短短的几个刹那间,他破天荒地获得了一丝喘息余地。 平静难能可贵,尤其当疼痛下一秒就卷土重来。重身水缓缓退下, 当时妙原低下头,望向倒影中的面容的时, 他发现,他都快有些认不出自己了。 他已经记不清,当时的他是憔悴到了何种模样, 才会把自己都吓一跳。但总之,当下一轮火水招呼上来之前,他心里突然冒出了这么个念头: 等到出去以后, 他就要和荣观真一刀两断。 该说这想法是不合时宜, 还是天真烂漫呢?在那样一个连维持清醒都成困难的时刻, 他竟然还有心思去关心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情,这说出去给谁听恐怕都得被笑掉大牙。 可时妙原就这样下定了决心。他想,等离开十恶大败狱之后——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他得首先找到空相山,先打听打听荣观真还是不是山神,然后找到他的住处, 和他解开从前的那点恩怨,再彻底厘清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想这么做的理由很简单。一是他不告而别,荣观真肯定恨透了他, 再维持从前的关系很明显是天方夜谭。 二是他时刻被魂官紧盯,就算和荣观真重归于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又要犯忌讳,再度被关进大牢。 至于三么……他给自己找出的第三条理由很老套,也很值得信服: 荣观真一个正神,和他混在一起,实在是有碍观瞻。 闲话能淹死人,对神也是一样。 况且,若只是有损声名也就罢了,他更担心的是,荣观真再和他纠缠下去,别哪天又犯了诨,也被扔进十恶大败狱一起受苦,那可真就没处说理去了。 这个担忧并非毫无道理,毕竟当初在司山海宴上,最后关头若不是他主动出手了结了穆元沣,要去挨魂官鞭子抽的,估计就是荣观真了。 “唉……这小子,实在是太不省心了。” 时妙原结束回忆,几滴雨点透过树冠砸到了他脸上。他花了有好一会儿时间,才想起来自己正身处空相山中。 “怎么又走神了,啥破毛病啊。” 他揉揉眼睛,又嗷呜啃了几口黄瓜。 别说,还真挺解渴的。 刚才他想到哪儿了来着?哦,对。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准备告诉荣观真的也仅仅是这个决定而已。 至于他被迫消失的真相,他与十恶大败狱之间的渊源,乃至于他几万年前因十日现世被定罪、被投狱,再得荣闻音搭救重返人间的事情……他是一个字也不想多提的。 他当然知道,荣观真对他的过去很是好奇。从前朝夕相伴时候,时妙原也不止一次产生过对他坦露心迹的冲动。 但事已至此,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再见荣观真一次,然后对他好好道个别。 简而言之,他是来和荣观真说再见的。 时妙原吃着黄瓜,四处张望。雨后的森林里一片宁静祥和之景,又几滴雨点落到他的脑门上,他晃晃脑袋,耳畔回响的声音突然变大了许多。 有好些人在他脑海中叽叽喳喳地说话,其中以两个小孩吵得尤为激烈。 他们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是一个穿黑的一个穿白的,一个脾气爆,另一个说话则有些阴阳怪气。时妙原对他们基本还算熟悉,这些年,除了穆元沣和魂官以外,也就只有这俩倒霉孩子会和他偶尔“交谈”了。 “时妙原!”其中那黑衣服小孩扯着嗓子喊道,“你不觉得你这样做很冲动吗?” 时妙原迷茫地问:“啊?我?我咋了。” “你还好意思问咋了?我问你,你和荣观真这么多年没有联系,现在一出来就往人家里钻,还自顾自在心里加了那么多戏,万一那小子已经忘记你了你可咋整?” “这……我觉得应该不至于的吧?”时妙原嘴上虽这么说,自己心里也没有底。“我和他以前关系那么好,正常人总不能忘记自己的……呃,前对象吧?” “怎么不至于,你难道忘了你们当初闹得有多不愉快了吗?” 黑小孩不忿地说:“我说你啊,年纪一大把了,咋还跟个孩子似的拎不清呢?还对他告别呢,别你自个纠结了那么久,到头来他早就不记得你这号人了。一千五百年啊,荣观真要是想讨老婆,喜酒估计都摆了好几轮了!” “啊?不能吧,他也不是那种天天要强迫童男童女和自己洞房的山神啊!” 时妙原下意识就要反驳,但很快他的神情也变得凝重了起来:“不过,我觉得你说得其实挺对。嘶……哇,等下到了蕴轮谷,我不会得先给荣观真的孙子孙女派糖吧?” “对个屁啊对!简直一派胡言!” 白小孩直接给了黑小孩一巴掌,他扯着时妙原的耳朵急切地说:“妙妙,你别听他瞎说,荣观真必然是还记得你的呀!你忘了他从前有多喜欢你了么?你忘了他对你立的那些山盟海誓了么?他那么依赖你,那么离不开你,你俩只不过是……呃,只是一千五百年没见而已,他绝对不可能那么快就另寻新欢的!” 时妙原连连点头:“你说得也不无道理……” “你也知道有那么久哇?!”黑小孩捂着脑门痛诉道,“你还记得头前咱在路上看到的那个姑娘不?她相好的只是半天没回话,就被她一脚踹开了啦!” 黑小孩这么一说,时妙原想起来,他在刚到休宁城的时候还真遇到了一个年轻女孩。 她长得漂亮,穿着时髦,站在古城的屋檐下,对着手里一个黑乎乎的铁坨不断怒吼: “竟敢一个小时不理我,我就当没你这个人了!” 她后来又骂了很多,离开前还把铁坨坨扔到了地上。时妙原恰巧在一旁避雨,他被迫聆听了全程,那些锐利的言辞令他是心惊又肉跳:现代人的恋爱观不可不谓奇特,要放古代怎么受得了那十天半个月的鸿雁传书。这一会儿不联系就默认分开……那,要是相好的连续上千年都杳无音讯呢? 他觉得,在荣观真那里,他恐怕已经是个死人了。 可是也是没办法的嘛!时妙原委屈地想:他当初走得急,光顾着在魂官赶来前远离荣观真的视线就已经是紧赶慢赶,而那魂官不仅不给通融,十恶大败狱也没个地表亲情热线什么的。 他是想给荣观真过个生日再走的,这不是根本没有能联系上他的办法么。 “哎哟,妙妙啊,你可千万别这么想呀……” 白小孩的声音变得十分委屈:“他不会不记得你的,你怎么能这么想阿真呢?他当初,他当初明明亲口说过,他说过生生世世都要和你在一起的!” “啊……” 一想到这个,时妙原的思维就又发散了开来。 他手里攥着黄瓜,直愣愣地看着前方。视线毫无落点,表情也有些呆滞。他发呆得是如此入迷,就连头顶上滴落的雨点都没能引起他的察觉。 直到黑白小孩的吵嚷声逐渐变弱,直到他们不约而同地消失在他的脑海中,他才如梦初醒般地抖了一抖。 时妙原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哎哟……什么生生世世,永永远远的啊。”他哭笑不得地说,“时妙原啊时妙原,你不会真的信了小孩子心血来潮的说辞吧。” 歇得差不多了。时妙原把最后一节黄瓜塞进嘴里,拍拍手站了起来。 雨后的空气十分清新,这个季节,山里的植物都油绿得很。眼下虽然还没到空相山花草最繁盛的时候,但周围的景色已足可以令人心旷神怡。 时妙原一边大口咀嚼黄瓜,一边四处张望。他的心情难得好了起来,不过很快他又觉得纳闷:他都已经进山这么久了,荣观真难道还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吗? 还是说……他其实已经发现了,但故意在躲着他呢。 “想这么多干嘛,人生哪有那么多观众啊。” 他嘀咕着,伸手从山神庙前拿走火腿肠剥了开来。 “横竖都是要分开的,反正就再见最后一面而已。新生活就在眼前,一直顾着过去的事情怎么能行呢?你得向前看啊时妙原,好好加把劲振作起来!”他给自己打气道。 火腿肠冰冰冷冷,剥开后倒是香气扑鼻。时妙原刚一口咬下去,就听见头顶传来了一道冰冷的质问: “不是说这是供给我的吗?你怎么自己先吃了。” 时妙原僵硬地抬起了头来。 荣观真站在山神庙前,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 操。 时妙原嘴里的火腿肠掉到了地上。 这庙里,还真有真东西啊? 那“真东西”上下打量他两眼,淡淡地问: “你刚刚,是说要和谁分手呢?” 第143章 霏雨不宁(四) 时妙原麻溜从地上爬了起来。 荣观真出现得毫无预兆, 他应当是借山神庙显灵的。 多年不见,他的相貌基本不变,只是长高了些, 长壮了点, 皮肤比以前苍白了很多, 哦,头发还剪到了肩膀的位置。 他剪头发了?时妙原懊恼了一瞬,但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不过他很快松了口气:还好, 至少荣观真没有真的变成白胡子老爷爷。 不过,他看他的眼神似乎十分微妙。时妙原想, 这大概是因为自己现在看起来根本就是个鬼。 “那个……嗨,阿真?” 时妙原试探性唤了一声,荣观真眉头一皱, 他对这个称呼似乎不太满意。 他于是赶紧改口:“哎呀,荣老爷!” 他的嗓门儿极大,把旁边的小麻雀都吓跑了几只。 “荣老爷, 好久不见哇!”时妙原搓着手, 笑嘻嘻地凑到了荣观真近前:“你吃饭了吗?早上吃的什么?小米粥还是马铃薯?在这儿看到我, 是不是挺意外的?天爷呀,咱们有多少年没见了啊!你还是这么帅气呀!一点儿没变!” 荣观真的嘴角抽搐了几下。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应道:“……确实很长时间不见了。” “啊哈哈……” “也确实挺意外的。”荣观真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我还以为,你早就已经死在外面了呢。” “咳,死倒不至于。” “所以, 你怎么想起回这来了?净界山现在不需要你了吗。” “哎呀,其实我没有在那儿待多久!” 时妙原赶紧把打好的腹稿一股脑倒了出来:“我当年离开净界山以后啊,就被一个朋友喊到他家去做客了。我朋友实在热情, 硬是挽留我在那儿多住了些时日,后来我又去四处游历,结果嘛就这么流连忘返……这不,现在才能抽空回来见你。” 时妙原本以为,荣观真会问他具体去了哪,都和谁作伴,在外游历的时候都住在什么地方,有没有和穆守联系……但荣观真听了,只是点点头,说:“也好。” 也好? 时妙原心下愕然:这话让他怎么接? 荣观真好像就没准备给他接话的机会。时妙原还在愣神,他便走上前来,把他手里的火腿肠拿了过来。 时妙原有点茫然:“你这是……” “东西既然已经拿来了,就别再放回去了吧。” 荣观真随意扫开山神庙前方的杂草,蹲下来把火腿肠掰成几块,放到了地上。 这是在做什么? 只听“咪”的一声,一只三花小猫从草丛中钻出来,咪咪喵喵地走到荣观真身边。 它先是蹭了蹭他的手背,然后叼了半根火腿肠,踱着优雅的步子回到了林中。 小猫走后,两只小田鼠从山神庙背后探出了脑袋。它们一鼠抱着一小段火腿肠,欢天喜地地跑回了洞里。 麻雀来了,叼走为数不多的残渣。 最后一点儿肉沫星子归蚂蚁所有,黑黢黢的小虫儿在荣观真脚下围绕成圈,它们各个触须摇晃,似乎很是为大自然的馈赠而喜悦。 一番紧锣密鼓的运输之后,地上就只剩下了干瘪的红色塑料皮。 荣观真把垃圾收好,放到了口袋里。 然后他回头对时妙原说:“它们都说谢谢你。” “啊……那,过奖了,不用谢?”时妙原缩了缩脖子,“这也是别人给我的。” 林子里忽然起了阵风,他的衣服被雨打湿了,风一吹冰冷刺骨。 心口漫上了一股奇怪的感觉,他想,这应该不是因为他的旧伤。 他本以为,荣观真见到他了,不管怎么说,都会至少有一点反应的。 在他的料想中,荣观真总该说他两句,或者对他道歉,实在不行干脆和他打上一架。 他们应该像从前那样吵得难分难舍,吵完了就坐下来好好把话说开,或者干脆抱在一块哭上一会儿……假若情绪上头,荣观真又实在想知道真相,他也不是不能把十恶大败狱的事情告诉他。 但现在,荣观真的反应平静得有些过了头。 他对他的态度,只能用漠视来形容。 “就说他已经不在乎你啦。”黑小孩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啊,可是……” 可是什么呢?时妙原突然释然。 不相信永远的明明是他自己,早就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的也是他自己,怎么真的走到这一步了,他又开始妄想些别的结局了呢? 许是因为他沉默了太久,荣观真的表情终于变得有些不耐烦。他主动开口问道:“所以呢,你这次回来,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吗?” “啊!这个……”时妙原想说我是来和你分手的,可看着对方古井无波的眼神,却连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支吾半天,说:“我是来看风景的。” “看风景?”荣观真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波澜,“比空相山风景好的地方多得是,你游历了那么多年,怎么想起来专门回我这了。” “我……我想空相山了。”时妙原结结巴巴地说,“我那什么,我有点怀念你这儿的景色,毕竟我离开得太久了,所以就回来了一趟。这样会打扰到你吗?如果你不方便,我现在就走。” 光线暗了下来,天阴阴的,好像又要下雨了。 荣观真看了看天,说:“那我领你四处走走吧。” “啊……真的?” “嗯,正好这几天天还没热,适合在山里散步。等你看够风景了,我就送你离开。” 荣观真说完便往森林深处走,时妙原赶紧戴好帽子,把胡萝卜栓到塑料袋上,紧赶慢赶地跟在了他身后 山中环境幽静,他们走的是一条常年无人造访的小道。 荣观真走在前面,时妙原跟在后头四处张望。 入目可及皆是一片绿意,道路两旁时不时出现小型山神庙。它们有的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有的则很显然荒废已久。但看地上摆的火烛和贡品,平时也应该有人会顺手祭拜。 既进了山,就是山神地界。空相山中的住民大多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数千年来始终仰仗山中资源过活,就算是为了生计,或者猎捕时的安全,也不会有人不愿意向山神供三支清香。 只是,这山神庙是不是也建得太多了点? 放眼望去,几乎每隔十几米就会有一座小庙。看这些小型神坛的密度,估计就连飞进来只蚊子,荣观真也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么爱监视领地,控制欲还是这么强啊。他暗暗腹诽道。 随着行进深入,山里渐渐起了雾气。 传说,空相山深处瘴气蔓延,人只要进去了就会产生幻觉,呆久了就很难再出得去。其实,这是荣观真驱赶凡人的方式。时妙原对此再清楚不过了:凡是有幼年动物栖居之处,又或是他想好好放松、不愿别人来打扰的地方,他就会用这种温和的方式把不速之客赶出去。 还有一种情况:他想和时妙原在森林里独处的时候,也会主动升起轻薄的雾,将两人与外界隔离开来,然后他们就坐在湖边或者河畔,漫步闲谈,亲吻拥抱。 时妙原从回忆中抽离,荣观真的背影就在他前面几步路的地方。 他走得不快不慢,正好够身后人跟上,但又不至于和他离得太近。 有好多话在嘴边呼之欲出,时妙原纠结许久,终究还是叫住了他: “荣老爷。” 荣观真回过头来,正好有一滴雨穿透树冠,落在了他的唇边。 “怎么了?你是走累了,还是风景不好看。” “都不是,我想问咱们还有多久能到蕴轮谷呀?”时妙原眼巴巴地说,“这条路我好像没走过,感觉怪陌生的。” “我们不去蕴轮谷。” 荣观真用手抹去了脸上的雨滴,“沿这条路走个大概十多里左右,就可以到东阳江边了。” 时妙原心下了然:他是想送他走。 东阳江水路发达,可谓是整片区域的交通纽带。从山里过一趟,到江边把他送上船,荣观真的导游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他点头道:“那挺好的,我也有些日子没有去看江了。” 荣观真继续走,时妙原干脆追上去,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闲聊。 “说起来,你是不是长高了?”他对着荣观真的头顶比划道,“你之前只比我高一个头的,现在我都得好努力仰头才能看见你了。” 荣观真自然否认:“怎么可能,没变过的。” “真的吗?但是我感觉你变化好大哦。”时妙原笑呵呵地说,“你人也高了,性格也稳重了,要不是长相没怎么变,我都有点认不出来你了。” “你这么说,我以前确实很幼稚。” 他们前方正好有一道小溪,不宽,时妙原正想跨过去,荣观真动动手指,一股无形的力量托着他们俩浮起,荡荡悠悠地落到了对岸。 荣观真掸掸衣服,说:“从前我做过很多不理智的事,说过很多不过脑子的话,现在应该是好多了,我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了。” “也别这么讲自己嘛,人都有不成熟的时候。” 越过小溪之后,天就彻底黑了。一只猫头鹰从时妙原头顶飞过,差点给他吓得跳了起来。 他捂住脑门,看到那肥嘟嘟的鸟儿落在树杈上,用大眼睛瞪着他好奇。它的翅膀还未收起,羽翼丰满、毛色润亮,看得时妙原心里很是艳羡。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荣观真已经走了几十米远,时妙原勉强跟上去,气喘吁吁地问:“咱们能不能休息一会儿?” 荣观真好像没有听见,他走得飞快,就好像背后有鬼在追。 “荣老爷?荣观真?那个,阿真?” 时妙原喊了好几声。荣观真脚步一顿,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回过来。 “又怎么了?” “我想休息一会儿,可以吗?”时妙原搓着手掌请求道,“我有点儿累了,来的路上走了太多,哎哟……这腰酸腿疼的,我就坐一会儿,一小会儿就行。” 这话实在不假。他浑身疼得厉害,往好处想,可能是伤处快长好了。 荣观真问:“你走过来的?你不是能飞吗?” 时妙原心里咯噔了一下。 坏了,说漏嘴了。 这咋解释?他总不能说自己现在连半米都扑腾不起来了吧。 他背后那光景要是给荣观真看到,估计得把他好吓一跳。 “我……我是走过来的没错,我最近迷上了徒步。”他嗫嚅道。 荣观真没再说什么,时妙原就当他默认了休息的提议。他找了棵树,撑着胳膊缓了一会儿,感觉气顺得差不多了就赶紧说:“继续吧。” “东西给我。”荣观真对他摊开了手。 “啊?” “你手上那袋子,我帮你拿着。” 荣观真拿过塑料袋,他吹了声口哨,不一会儿,白马自林中跑来,从他手里叼起了袋子。 “送到江边,在老地方等我。速度点,别磨蹭。要是我到了那没见到你,你这个月就别想吃饭了。”荣观真下令道。 白马从鼻孔里嗤出了一口气。他踏着蹄子,乖乖转头——用脑袋狠狠地戳了时妙原的脸颊一下。 时妙原:? 塑料袋冷不丁甩了他一脸,稀里哗啦的,带着胡萝卜和里边的蛋糕,还颇有一番重量。 “你在干什么?”荣观真的声音提高了几度,“叫你送东西,没叫你撞人,是听不懂我说话吗?” 白马对此充耳不闻,它不断拿鼻子和脑门拱着时妙原的身体,温热的喷气打在他的脸上,鬃毛一飘一飘,时妙原忍了好久,好歹还是没对着白马的脸打喷嚏。 他被拱得没辙,干脆抱住它的脖子,安抚似地摸了它几下。这下子白马可来劲了,它好像忘了自己体型有多大,一个劲儿的就往时妙原怀里钻。蹄子扒来扒去,尾巴甩得像螺旋桨,恨不得直接站起来变成人把时妙原扛身上带走才好。 “乖,乖……哎哟!你轻点啊乖乖!”时妙原被马脸戳得生疼,无奈又好笑地说道,“来抱抱,抱一下可以的。啊你轻点!别给我撅地上了,哎!” 白马非但不听,反而得寸进尺伸出舌头想舔时妙原的头发,荣观真一个响指,它尖叫着消失在了原地。 他迅速转过身去:“走吧!东西有它给拿着,不会弄丢的!” “哦!哦,好的好的。” 时妙原捋顺被白马拱成稻草窝的头发,跟着荣观真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问:“你刚刚是害羞了吗?” “你说什么?!” 荣观真猛然回头:“你别瞎讲话,我脸红个什么劲儿?我只是气那个不中用的东西,我只是被它气到了而已!!!” 他突然愣住了。 时妙原正在对他笑。 今日月色极好,月光洒在林中,正正好好地把他笼在了光晕之下。 瘦瘦小小的一个时妙原,被裹在不合身的、宽大的衣服里,好像一只陷进了棉花堆里的小仓鼠,对着他苍白又柔和地笑。 “你的脸好红啊,”时妙原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这也是因为生气吗?” 第144章 千流映日 (一) 荣观真满脸通红地说:“我没有脸红!” “还说没有呢, 你都跟我那胡萝卜一个色儿了。” 时妙原嘻嘻哈哈地凑上前去,荣观真转身就走,这次他没有等时妙原, 很快, 他的背影就消失在了密林中。 “嗨!还说稳重了呢, 怎么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爱生气……呼……” 时妙原追了一会儿,实在是走不动了,便只好停在原地, 扶着一棵老槐树喘气儿。 月亮短暂地躲到了乌云身后,林子里光线十分黯淡。黑暗将他层层包裹, 时妙原半眯着眼,身边的景象,让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给了十恶大败狱。 虽然, 十恶大败狱里其实完全没有景色可言。那儿要么伸手不见五指,要么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魂官总是沉默寡言,亡灵们的悲鸣令人头晕脑胀, 和他一起受刑的人有很多很多, 他的兄弟姐妹们并不包括在其中。 除了他以外, 其余的八只金乌已经彻底魂飞魄散。 早在很久以前——在时妙原被荣闻音带离十恶大败狱的那天,它们的神识就彻底消散在了狱中。 金乌们所留下的唯一痕迹,就只有由尸身浇筑的铜雕。 “……嘶。” 时妙原不动声色地捂住了小腹。 他又开始疼了。 一想到那些活灵活现的铜雕,他就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的后背也不合时宜地难受了起来,肩胛骨上的伤口又在发酸,他不敢靠树, 又站不太直,一时间找不到能借力的点,就只好慢慢吞吞地蹲到了地上。 月亮探出云层, 他的影子蜷缩一隅,显得渺小又微不足道。 约莫半分钟后,一道稍大些的影子将他笼在了身下。 时妙原抬起头,只见荣观真表情紧绷,双拳紧握,仿佛如临大敌,可这里并没有任何能威胁到他的人。 “你一直没跟上,所以我就来看看。” 他生硬地说,“你还是很累吗?” 时妙原勉强笑道:“不好意思啊,再等会儿可以不?我……刚才没休息够,还是没力气走。” “你的身体很差。” 荣观真走近了一步,“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确实,时妙原想,从前他一飞就是数日,从海角飞到天边,从荒漠飞越山巅,一刻也无需停歇。 “唉……上年纪了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时妙原摇头叹道,“活得久了,身体不好使了,脑子也记性不好,最近总是忘事。” 荣观真点头道:“确实。看你现在这样子,过去的事情,你应该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吧。” 时妙原心头一跳:终于要来了吗? 他清了清嗓子,斟酌着问道:“过去的……具体什么事情呢?” “很多。”荣观真居高临下地说,“你的过去,我的过去。空相山的过去,我们的过去。” “嗯……如果你说的是这些事的话,那我,应该是没有忘记的。” 时妙原扶住树干,一鼓作气站了起来。 他蹲得太久,起得又太急,短暂的晕眩之下,整个人踉跄栽进了荣观真怀里。 他迅速反应过来后退:“不好意思!” 他嘴上道着歉,心里想的却是:好香啊。 他闻到了花香,是黄姜花的味道。荣观真最喜欢的花,他到现在也应该一直在种。 “走吧,我恢复好了,咱们还是快些赶路如何?”时妙原吸了吸鼻子,尽量让花香在鼻腔中多停留了一会儿。 “你不是要带我渡江吗?这天都黑了,再晚点就不适合开船了吧。” 荣观真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上来,我背你过去。”他说。 “啊?等等!” 时妙原完全没有料到事情会有这样的发展,“这怎么能行?我可以自己走的!你不用……你别,呜哇!” 荣观真其实是在通知他。不等时妙原推脱,他直接打了个响指,用法术把他托起来放到了背上。 被迫腾空瞬间,时妙原小小地惊呼了一声,而荣观真也同时愣了一下。 他站直后,掂了掂背上的重量,好像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时妙原紧张地问:“怎、怎么了?你其实真的不用背我,我只是累了,我自己能走!你快放我下来!” “你再多说一句,我真的会把你原地扔下。” 荣观真放完狠话,迅速走上了一条小道。 他走得又快又稳,时妙原在他背上扒着,一开始不敢太放松,后来实在是支棱得有些辛苦,便斗胆把脑袋靠在了他的颈侧。 黄姜花香更明显了,荣观真身上的温度,令他感到了一阵久违的放松。 好舒服,好暖和。 难得的温暖,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觉。 这说出去会有谁信?明明他才是太阳的化身,身体却冷得像刚从冰窟里捞出来一样。 耳畔清风照拂,托着他的双臂有力而又持重。身边的景色不断变换,时妙原的眼皮渐渐地开始打架。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荣观真问:“你到底去哪了?” “唔……什么?”时妙原迷迷糊糊地应道,“我没有去哪呀……我只是……到处走走而已……”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荣观真说,“我到处找,可哪里都没有你的踪影。” “空相山没有,净界山没有,哪座山里都没有你……我甚至找遍了每一条河流,可哪里哪里都没有你的踪迹。” “有时候我甚至会想,你真的还在人间吗?”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去了什么地方。” “时妙原……” “现在在我身边的,真的是你吗?” 这是什么话?时妙原愤愤不平地想:我当然是我呀。 我不是我的话,还能是谁呢? 时妙原咕哝了几句,没答出个所以然来,便沉沉地陷入了梦乡。 他做了个难得的好梦。 温暖的潮水,金色的日光。 苍茫的天空,充斥着太阳的光辉。 他变回了一只鸟。 一只毛茸茸、圆滚滚,才刚长出飞羽,连走路都有些笨拙的小鸟。 海上升起盘虬的树根,那应当是他的家。 他沿着树干一路往上飞,他飞呀飞,飞呀飞,不断在枝丫间穿梭。 快要临近终点时,他听见了此起彼伏的欢叫声。 你好,你好。 他们互相打着招呼。 你来啦!快过来! 欢迎回家,欢迎,这一路飞来,你肯定累坏了吧? 快上来吧!快快,飞到最上面来,和哥哥一起!来。 他落在树冠上,他的家人们已经在那里等待了他很久。 他们彼此梳理着耳羽。自鸟儿们身上绽放的光芒映亮了整片海域。 天是长昼,永无夜来。他坐在扶桑树顶观望世界——他的世界一望无际,在大海的尽头,他看见了高低起伏的波涛。 “那是什么呀?”他好奇地问,“那里也是海吗?” “哦……那不是海,是陆地!陆地和海不同,它是硬的,实的,踩起来不会晃,和树很不一样。” 回答他的鸟儿在树枝上蹦了两下。 “啊?可是哥哥,陆地既然与海不同,为何也会有浪花呢?” 他指着远处问:“你看,高高低低,扭扭曲曲,噢!只是它不会动。水怎么不动呢?它真的不是水,它是什么?” “我看看啊……我看看,你别急,让哥哥好好看看。” 他的长兄探长了脖子。 “哦,我知道了,那不是一般的陆地!小宝啊,小宝,那是陆上的浪花,是海之外最特别的地方!” “什么什么?那究竟是什么地方?” “那是山呀!” 时妙原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听见荣观真说:“到了,下来吧。” “唔……” 轰鸣的水声将他包围,眼前是东阳江最湍急的一段流域。 然而,水声并不全从江中而来。时妙原站在地上,揉着眼睛张望了一圈,在身后看见了一座巨大的瀑布。 断崖的落差极大,目测至少有五百米高。水流轰鸣激荡,自高空直落并流入江。 即便相隔有一段距离,也有好些水花飞溅到了他的脸上。 “真漂亮啊……空相山里还有这样的地方?” 时妙原还在原地惊叹,荣观真先一步走上了台阶。 随着他的前进,道路两旁依次亮起了许多灯笼。明黄的灯光照亮了上行的道路,也映亮了一座深藏在飞瀑下的建筑。 一座现代化的高楼:方方正正、占地颇广,几乎与瀑崖融为一体。它的外墙由灰青岩打造而成,全楼上下没有任何窗户。 时妙原眯着眼睛找了半天,才在最下方看到一个小小的入口——还是因为白马就站在旁边,他才注意到了那扇小门。 白马见到时妙原,兴奋得差点滑下台阶。 荣观真在台阶中段停下,回头对时妙原说:“还不跟过来吗?你准备露宿野外?” “啊……这……?”时妙原面露难色。 荣观真以为他有顾虑,便说:“这是我名下的产业,是我建的楼。你可以当它是酒店……就是客栈,不过里面没有客人,不用担心会有人打扰。” 他见时妙原还愣在原地,干脆走下来拉住了他的胳膊。时妙原跟着他爬了十几级台阶,才如梦初醒地推了他一下:“等等!” 他挣脱荣观真的钳制:“你不送我坐船吗?” “坐船?你什么时候爱上坐船了?”荣观真不解地问,“你要是想坐的话,明天我再带你去行吗?今天时间太晚了,我到哪去给你找观光船啊。” “不是?什么明天不明天的,你不是要送我……” 时妙原本想问,你不是要送我走的吗?可看着荣观真理所应当的表情,他突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们僵持了半天,时妙原最终只问出一句:“……这地方叫什么名字?” “你问这栋楼?它叫千素流。”荣观真说。 “你为什么要建这个楼?”时妙原呆呆地问,“你把我带到这儿又是什么意思啊?”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就当我闲得慌无聊吧。” 荣观真被磨得不耐烦了,甩开他闷头往上走去。 走出好几步之后,他回头对呆愣在原地的时妙原说:“快进来吧,你不会真准备在山里面过夜吧?千素流是专门为你建的,这里面房间很多,够你从头睡到尾的了。”—— 作者有话说:“拔地万重清嶂立,悬空千丈素流分。共看玉女机丝挂,映日还成五色文”,千素流名字来自王安石《千丈岩瀑布》 第145章 千流映日 (二) “时妙原怎么了!!!” 东越山, 万霞天。 荣承光带着舒明冲进房间里的时候,围在床边的人已经堵了个水泄不通。颂梓和衍光忙前忙后地打水递毛巾,亭云居星急得整个团团转, 施浴霞见荣承光来了, 焦急地向他解释道: “我刚才和他一起安葬师父, 没想到她的尸骨里居然有一只活着的金顶枝!时妙原为了保护我受到了它的袭击,从那之后他就一直昏迷,不管怎么喊他都醒不过来!” 荣承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娘的骨头里有金顶枝?!你说的是真的?我是活在梦里吗!等等……不是, 你把我娘给带过来了?!!!” 施浴霞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这事是我考虑不周,之后要杀要剐之后随你们便, 但现在得先想办法救他!” 荣承光快步走到床边,只见时妙原昏迷不醒,眉毛紧紧拧在了一起。他的脸上冷汗直冒, 浑身抽搐不停,嘴里一直在念叨些什么,好像正在做噩梦一样。 金顶枝从前额刺进他颅顶, 像螺旋刀一样嵌入了皮肉之中。不仅如此, 它还在不断地深入, 它每进一寸,时妙原的表情就越痛苦一分。 荣承光指着金顶枝问:“有没有办法把这玩意儿弄出来?” “没有。我什么方法都试过了,根本就行不通。”施浴霞紧张地扯住了头发,“强行取出很有可能会对他造成伤害,但这样下去,也迟早会出事的啊!” 舒明在床边不断蹦跳:“能让我看看吗?这床太高了, 我看不到他!” 荣承光把他抱到床上,舒明一看清时妙原的模样,就哇地大哭了出来。 “他怎么了啊?只是半天没见而已, 他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哇!!” 舒明扒着荣承光的胳膊祈求道,“你们能不能救救他?他看起来好难受啊!” 关亭云面如菜色地问:“承光叔,你说他会不会被金顶枝控制啊?就像……就像贡布达瓦一样,他会成为荣谈玉的手下吗?” “施奶奶,再这样下去他不会死掉吧?”关居星眼泪直往下掉,“我们不能这样看着他死啊,求你了施奶奶,这里是你的地盘,你应该有办法救他的吧?我们一起经过了那么多事情,他不应该死在这里啊!” 施浴霞:“我……” “不能让他死掉。”荣承光喃喃道,“他要是就这么死了,我哥这回就彻底完了。” “时妙原在哪里!” 门口传来咚的一声响,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荣观真倚着门框,浑身脱力,脸色苍白,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 荣承光赶忙迎上前去:“你怎么醒了!” “我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就跑过来了。”荣观真气喘吁吁地问,“他,他还好吗?” 他踉踉跄跄地跑到了病床边。 “让开,都让开,让我看一下。” 荣观真拨开旁人,跪在床边,一看清时妙原额头上的东西,他就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屋子里瞬间乱成一团,舒明号啕大哭,亭云和居星吓得嗷嗷直叫,施浴霞好不容易控制住孩子们,荣承光冲上去把荣观真架了起来:“你没事吧?喂,你冷静点!这里情况已经够糟了,不能再多一个病号了!” “我没事,不用扶我。”荣观真推开荣承光,哆哆嗦嗦地把时妙原搂到了怀里。 就这一会儿功夫,金顶枝又往皮肤下陷进去了几分。从外面看,它就只是一个小小的鼓包而已,不仔细分辨的话,根本就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荣观真绝望地问:“东越山为什么会有金顶枝啊?” “我……是我的错,这是因为,我想给师父移坟……” 施浴霞语无伦次地解释了一通,她越讲,声音就越发哽咽,到最后,她几乎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该死,如果不是我这么任性,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 施浴霞泣不成声:“我不知道她的墓里居然会有这种东西……你打我一顿吧,或者有没有什么换命的办法?一切都因为而起,我愿意承担责任!” “你不用对不起,金顶枝是我放进去的。”荣观真说。 “什么?”众人皆是一惊。 这句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炸得房间里寂静无声,就连舒明都忘记了要哭。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施浴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从哪里弄到的金顶枝?” 荣观真说完这话之后,就陷入了长久的失神。他抱着时妙原坐在床边,他的眼神发直,人虽还在这里,思绪却已飘到了远方。 直到时妙原开始在他怀里抽搐,荣观真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了神来。 时妙原好像很疼,他嘴里胡乱说着什么,声音里满是委屈,也许是因为金顶枝弄疼了他,也有可能是……他在幻境中,看见了什么令他痛彻心扉的画面。 荣观真低头沉思良久,说:“你们都出去吧。” 荣承光反驳道:“不行!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金顶枝太凶险了,你才刚醒,我觉得还是多留点人……” “我知道它有多难搞,这就是我自己养的虫子。”荣观真低声道。 “……”荣承光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荣观真把时妙原小心翼翼放回床上,帮他盖好被子,然后站起来说:“小霞,承光,我需要你们在外面守着。舒明,你和哥哥姐姐们一起到别的地方去玩,没有我的通知不许靠近这里。这里有我就好,我有办法救他。” “你要怎么救?你……你能把金顶枝取出来吗?”施浴霞忧心忡忡地问。 “嗯,我知道怎么取出来。” 荣观真摸了摸舒明的脑袋,又一一拭去了孩子们脸上的泪珠。舒明仍在啜泣,他蹲下来柔声劝慰道:“你别担心,时妙原不会有事的。他只是……可能会看见一些,不太愉快的东西。你们先回去吃点东西,然后再睡一觉,等睡醒了,他就能来找你玩了。” 话已至此,就算再不放心,孩子们还是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荣承光最后一个走,荣观真在门口叫住了他:“承光。” “嗯?我在!”荣承光下意识绷直了身体,“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没什么,只是你一定要保护好他们。”荣观真嘱咐道,“如果我出不来,舒明会继承我的力量,他能帮你夺回东阳江,我需要你去彻底解决荣谈玉的问题。这一切说到底都是我们的家事,你必须尽快把它了结,无论如何,都不能有更多人被牵扯进来了。” “你……!”荣承光一时语塞,“你这是,在交代遗言吗?” 荣观真点头道:“就当我是吧。不论你怎么想,我都希望你不要让其他人受到任何伤害。你是个好孩子,我相信你能做到。当然,我也相信你不会让自己有事。” 荣承光的脸瞬间一阵红一阵白,他咬咬牙,艰难地说:“好。” 门关上以后,荣观真坐回床上,把时妙原扶起来,让他靠进了自己怀里。 时妙原抖得越发厉害了,他身上忽冷忽热,口中呜呜咽咽,像是在哭泣,也像在向谁求饶。 “不……不要……”他不断摇头,“不要,我不想……你不要这样……” “妙妙,你听得见吗?是我……” 荣观真正想安抚几句,时妙原突然惨叫道: “我不想走!!!” 他陡然卡住了荣观真的脖子。 “嗬啊……!”荣观真瞬间扒住了他的手。时妙原手上不断用力,在他即将再度尖叫出声之际,荣观真用力地用右手扣住了他的后颈,将他带到了自己身上。 “唔!” 他们的额头贴到了一起,金顶枝察觉到另一人的存在,好奇地停止了钻探。 额头相接处传来阵阵高热,一股难以言语的躁动自肌肤相贴处流进了四肢百骸,荣观真用力扣住时妙原的后颈,急切地唤道:“妙妙,你快醒醒!” “你快醒来,你快看看看看我!” “是我,是阿真,我就在这里!” “不论你看见了什么,千万别不要沉湎其中,那都是过去的事,那都不是现在!” “我就在这里……我就在这……妙妙,你听见我说话了吗?你快醒来看看我吧!” 时妙原剧烈地挣扎了起来,他似乎想要逃跑,被r荣观真反剪住手,死死地压在了床上。 荣观真果断咬破自己的舌尖,将血气一股脑渡进了时妙原口中。 金顶枝旋即躁动起来。一小截虫腿趁机钻进了荣观真的皮肤里。荣观真对此早有预料,他任由枝虫在经络间横行,同时却抱得越来越紧—— 不知多久以后,他感到时妙原停止了挣扎。 又不知再过了多长时间,他怀里已经没有了温度。 他睁开眼,看见一座倾泻而下的瀑布。 荣观真的脸色变了一变,很快便复归平静。 “果真这里吗。”他自言自语道。 瀑布下的楼宇令他感到一阵恍惚,根据周围的环境判断,这场幻境所复现的,至少得是三十年前的景象了。 空相山峰峦叠嶂,东阳江湍流涌动,千素流伫立素流之下,荣观真拾级而上,台阶两旁的灯笼并未因他的到来而发出光亮。 这倒在他的意料之中,毕竟再怎么说,他也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他只是一位访客,一道虚影,一缕只身闯入金顶枝境的神识。这里的一切画面的确都曾真实存在过,但那也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千素流大门紧闭,荣观真探出右手,他的指尖瞬间变得透明。 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穿透门板走进了千素流中。熟悉且遥远的熏香瞬间将他包围,迎接他的是一座流光溢彩的神树。 树有九层,枝桠蜿蜒,通体由黄金制成,顶端站立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神鸟。 那鸟有三足双翼,背后圆光充满神秘的神性,黑暗中,它是唯一的光源。即便身处白昼,它也将会是永恒且不变的太阳。 身后传来熟悉的交谈声,大门缓缓打开,荣观真回过头去,和二十九年前的自己再度相逢—— 作者有话说:来看录像带的人又多了一个.jpg 第146章 千流映日(三) “我天, 这东西不会是纯金做的吧?” 刚一进门,时妙原就被前台的太阳神鸟金雕吓了一跳。 越随荣观真往里走,他心中的震撼就越深。 千素流的内部装潢十分豪华, 这里保守估计有至少上百个房间。酒店前厅静谧, 除纯金神树之外再无他物。走廊宽广幽深, 无数真品字画古董陈列其间,不知从何引来的溪水随动线缓缓流淌。浅溪底部全由黄金铺就而成,在水波与顶光衬映下, 呈现出令人惊心动魄的美感。 时妙原虽还未体会过这个时代的豪宅,但他猜, 就算是世上最有权势的人,他们的住处应当也不及千素流一半奢华。 这么大的建筑,一路上时妙原却没有看见其他任何人。他们很快带来到一处客房, 一进门,荣观真便领着时妙原到了浴室。 他指着其中各式各样的设备介绍道: “这是花洒,那个是吹风筒。你在外奔波久了, 先梳洗一下再休息吧。” 时妙原根本就不知道那都是些什么东西。他在荣观真面前不敢露怯, 等到能独处了, 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我不会是在做梦吧。”他喃喃道,“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又是什么个路数?给我建的楼……他在开玩笑吗?” 盥洗间大得吓人,浴池看起来足以供四人齐躺。池中已经放满了热水,雾气在玻璃镜面上凝成水滴,它们不断落下,溅出潋滟的空灵声。 时妙原有伤在身, 本不敢直接冲洗身体。可脱了衣服之后,他却惊奇地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好像都愈合得差不多了。 “奇怪……明明之前还在疼, 怎的现在就都好了?” 他对着镜子反复查看,而身上别说是疤了,就连半点淤青也没有。他试着调动法力,发现自己虽然还是不能变出翅膀,但感觉已经比以前舒服了不知道多少倍。 这是什么情况?从重伤到恢复,他不过是在荣观真背上睡了一觉而已。 时妙原心下骇然:难不成这小子自带治愈功能,只要和他靠近就能药到病除?开什么玩笑,你还不如说这是爱情的力量……个屁啊。 “只是和他呆了一会儿就能恢复这么多,那要是……我靠,我疯了吧。” 他猛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时妙原啊时妙原!都这样了怎么还在想那档子事?”他指着镜子痛斥道,“都说色令智昏,我看你是为了这点事情脑子都坏掉了!别忘了你是为什么来的,把他应付完了就赶紧滚蛋好吗!” 荣观真在门外问:“你怎么了?摔跤了吗!” “没有!我我我,我正准备泡澡!” “那你快点儿!泡久了容易发晕!” 时妙原不敢再拖延,他拿花洒嗷嗷冲了几下,就窜进浴缸里吐起了泡泡。 旁边那些瓶罐他一个都不认识,就更别提分出那个是洗头的哪个是用来搓澡的了。他干脆全部乱挤一通,就这样如同莲花三太子般在池子里闹起了海。等到他终于冲干净身上的泡沫,再裹上毛巾睡袍出门,荣观真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你在里面干什么呢,养鱼吗?”他往浴室看了一眼,惊叹道:“嚯,原来是在抽老龙王的筋,失敬失敬。” “我渴了,我要喝水。”时妙原理直气壮地说。 荣观真给他端了杯热茶,就拿着抹布走进了浴室。时妙原将茶一饮而尽,感觉浑身的毛孔都舒张了开来。 “嗝,爽!”他开心地拍起了肚皮。 直到现在,他才有机会观察周围的景象。这间卧房面积很大,依他看能够好十几人横躺在地上打滚。室内光线柔和,阅读灯被调到了最低的一档,正对面的墙被一整扇落地大窗所取代,窗边书桌上摆了一套精致无比的金镶玉茶具。 茶香在壶中摇曳,荣观真刚才大抵就是在这儿为他泡茶的。 时妙原走到窗边,瀑布气势磅礴,但屋内却连半点水声也听不见。 他再回过头去,被一个方方正正的黑块吸引了注意力。 他在旅途中见识过类似的东西,印象中这好像叫作……电视机? 电视里有小人在说话,黑白色的画面充满了底噪。他们的交谈才刚开始,主角二人在喷泉旁一见钟情,看面相他们应当是马可·波罗的同乡。时妙原看得入了迷,连荣观真走过来了也没注意到。 “喜欢看爱情电影?”荣观真似笑非笑地问。 时妙原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咳,还行吧,其实我喜欢更刺激点儿的。闹闹鬼,死死人,掉点脑袋胳膊什么的。你收拾好了?” “托你的福,没累死在里头。” 荣观真拿起茶喝了一口,说:“这是西南特产普洱,由金云粮道运过来的,有安神助眠的功效,你多喝点,这样今晚能睡个好觉。” 他说话时神情慵懒,不仅在路上时要放松得多,还隐隐约约透露着一丝得意。 刚才那一番劳作着实让他费了不少力,汗珠沿着喉结的凸起滚落,时妙原默默移开了视线。 “咳,说起来,这……这个是怎么做到的?”他指着落地窗说,“这么大的窗户,从外面却一点也看不出来。我没进来的时候,还以为这房子里会像棺材一样黑呢。” “你问这个?普通的术法而已,跟我做的其他事情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荣观真懒洋洋地坐进了沙发。他翘着二郎腿,双手在膝上交叠,颇为自满地说:“我花了一百年时间选定了千素流的位置,又用三百年搭好了它的骨架。那之后我就一直在四处置办用品。这整栋楼都是我设计的,这里每件家具都是我亲手挑的,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东西,所以……” 他惊觉自己说过了头,赶忙把茶杯凑到了嘴边。 “你早就建好了千素流,那平时它是用来做什么的呢?”时妙原好奇地问,“当你的行宫,还是就这么放着?” “平时用作驿站,给经过此处的神仙精怪留宿。早年间山路难走的时候,偶尔也会收留些迷路的修士。不过大部分时候,这里确实是闲置着的。”荣观真一边吹茶一边说。 他站起身,给壶里续了些热水。 “茶别喝多,两杯就好。喝完了明天再给你泡,我那里还有很多。”他吩咐道。 时妙原点头应允:“好。” “房间里灯都是声控的,你想休息喊一声就成。你看,光线变亮。” 顶光应声而亮。 “调到睡眠状态。” 灯光熄灭大半,黑暗将他们包围,时妙原的眼睛闪闪发亮。 “好厉害呀,这比我那招吹灯利索多了!”他感慨道,“真是不得了,我还是头一次见人一喊就亮的灯,还不用点蜡烛!” 荣观真奇怪地问:“你这些年都是在哪混的啊,难道从来没见过声控灯?” “呃……当、当然见过!” 时妙原赶紧噤声,他不能再讲话了,再讲下去,就要被戳穿自己还是个老古董了。 幸好荣观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接着对时妙原说道:“你快休息吧,该有的东西这里全部都有,热水是24小时供应的,嫌外面亮你可以拉窗帘。高枕头睡不习惯的话,旁边柜子里有低一些的羽绒枕。我先回香界宫去,你想找我的话,随便喊一声就好。” 他交待完毕,走到玄关,对时妙原挥了挥手。 “那就这样,明天见。” “你等等。”时妙原叫住了他。 荣观真迅速回头:“还有什么事?” “你为什么不带我去香界宫?” 时妙原斟酌着问道:“要留宿一晚的话,香界宫不应该是……最适合我的地方吗?” “哦,因为我觉得你可能不会喜欢香界宫。” “为什么?” “因为我在那对你做过很过分的事。”荣观真坦然道,“我在那犯过错,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不会想回到那个院子。我就是因为知道这点,才会专门建千素流的。” 时妙原一时语塞:“你这是……” 确实,这么说的话他还真想起来了。 一千五百年前的那个下午,司山海宴结束之后,荣观真在香界宫的院子里,几乎可以算是强迫了他。 虽然这事说来的确不太光彩,而且直到现在,时妙原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失去理智……但其实,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有因此怨恨过荣观真。 他早就忘了这件事了。 “太晚了,睡觉吧。” 荣观真拧开了门把手,“我不知道你具体是怎么想的,我们或许需要好好聊聊,但不是现在。等天亮了我可以带你在附近逛逛,到时候,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想问我的,我都知无不言。千素流没有看守,如果你想走,等休息好了随时可以离开。我不会阻止你,这是你的自由。” “啊……嗯……”时妙原愣愣地应道。 “那,晚安?” 门被轻轻带上,荣观真的脚步声消失在了走廊中。 时妙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趿拉着拖鞋,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被褥。 很软,很滑。 他干脆直接躺上去,钻进了被窝里。 松软的棉被将包裹,让他感觉好似回到了云端。 这床硬度适中,枕头的高度也正好,荣观真准备得确实周到,千素流里的一切,都非常非常符合时妙原的心意。 “嗯……关灯?” 屋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瀑流还在反射月光。睡意逐渐上涌,时妙原缓缓闭上了眼睛。 半分钟后,他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蹑手蹑脚走到门口,耳朵贴着门板,屏吸聆听门外的动静。 外面安静极了。 时妙原将手放到了门把上——那里还残留着荣观真的体温。 门既没有反锁,也没有上锁。他如果想离开这里的话,就只需要……稍微拧一下就好。 金属把手微微泛着银光,时妙原紧盯着那光,就好像在和谁对视。 五分钟后,他慢慢回到了床上。松软的触感将他再度包围,而他却毫无睡意。 “算了,今天就先这样吧。”他自言自语道,“等明天再见到他,我一定要立马跟他把话说开。” 反正,无论如何,他都不准备再和荣观真相处下去了。 他已经下定了决心,明天一早,他就要向他告别。 他们必须分开。 第二天早上八点,荣观真敲响了房门。 他一进屋,就被时妙原的脸色吓了一跳。 “你昨晚失眠了吗?”他震惊地问,“不是喝了安神茶么,脸色怎么还差成这样?” “我……有吗?我应该……我……我只是有点认床!” 时妙原顶着两只硕大的黑眼圈下了床,他确实失眠了,但理由实在是难以启齿。 毕竟,他总不能对荣观真说,他是为了绞尽脑汁组织体面话和他分手,才翻来覆去一整夜都没有睡着的吧。 荣观真倒是神清气爽:“今天阳光不错,我们去林子散散步如何?你不是想坐船吗?我知道有个湖,风景好,又安静,很适合划船散心。你看,我东西都拿好了。” 他打开手中的布袋,里面装了两大壶热茶,还有好几盒闻着就香喷喷的点心。 时妙原吞吐了许久,他看着荣观真温和的笑颜,终究还是没能说出要分别的话。 “那好吧,你……你等我收拾一下东西吧。”他垂头丧气地说。 算了,还是等今天划完船再走吧。 第147章 千流映日(四) 时妙原心乱如麻。 他说要收拾东西, 但在原地转悠了好几圈也没收出个所以然来。荣观真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直到时妙原突然一拍脑门叫道:“哎哟!我的蛋糕!” 他赶忙找出塑料袋,里面的蛋糕已经糊成了一团。 “完了完了……我全忘了!”时妙原惨叫道, “这过了一晚上, 这这这, 这下完全不能吃了啊!” 荣观真感到十分好笑:“一块蛋糕而已,至于急成这样么?你想吃,等下我再给你买就是了。” “这个不一样!这是你的信徒给我的!我想拿来给你过生日的来着……” 荣观真愣住了。 时妙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也噎了一下。 “不,我……我的意思是……” “给我吧。” 荣观真拿来袋子, 他打开看了一眼,想也没想,便挖出一口奶油吃了下去。 时妙原紧张极了:“哎, 这都不新鲜了,你小心别吃坏肚子!” “不会,很好吃。”荣观真咽下了一整块奶油, “正好后天就是我的生日了, 我一直很喜欢吃蛋糕, 谢谢你还记得这件事。” 他望着袋子里剩下的胡萝卜问:“这也是给我的吗?” “什么?当然不……” 时妙原尚未来得及反驳,白马便凭空出现在了房间里。 它用力咬住塑料袋,在二人震惊的目光中将蛋糕和胡萝卜尽数吸进了嘴里。 紧接着它冲到时妙原面前,卖力又用力地舔起了他的脸颊。 只一夜不见,白马粘人竟再度完成了升级。湿漉漉的马鼻子一边乱拱一边喷热气,给了时妙原一种被人拿枪指着的错觉。 “回去!” 荣观真强行将白马驱退, 时妙原呆呆地站在原地,他脸上满是口水奶油和马毛,就连头发都在混乱中被嚼掉了半截。 他颤巍巍望向荣观真:“这是你的意思吗?” “不, 那什么,你听我解释……”荣观真艰难地辩解道,“它,它最近不知道犯什么病,脑子可能出了点问题,它以前不是这样的,我……我真的不了解它是怎么想的!” 房间里安静极了,就连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得见。 时妙原看着脸色逐渐涨红,即将原地爆炸的荣观真——噗地笑出了声。 “噗……噗哈哈哈哈哈!” 他一边笑一边抹眼泪,荣观真被他弄得一头雾水,但受如此快乐感染,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笑了起来。 时妙原哈哈大笑,荣观真尴尬小笑,屋子里充斥着令人脚趾抠地的欢快气氛,就连窗外的瀑布也跟着忍俊不禁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时妙原笑累了,摇头深叹道:“走吧,哎哟……我是真受不了了。” 荣观真小心翼翼地递出纸巾:“对不起啊,我给你道歉。是我没教好白马,它……它实在是太丢人了。” “没事,反正这些本来也都是想给你吃的。”时妙原乐呵呵地说,“不都说灵体和主人互为一心么,我看,它的行为其实也不难理解嘛。” 荣观真听出他的潜台词,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 收拾完屋子之后,他们一齐离开了千素流。 两人选了条和昨日不同的线路,从东阳江边上出发进了山。空相山面积极广,时妙原虽曾在这住过许多年,但也有很多地方从未涉足过,故而这一路上,他也感到沿途的景色很是新鲜有趣。 一整个上午,他都和荣观真在林子里闲逛。采野果,逗野兔,指着山神庙里老头子一样的神像哈哈大笑。 午后时分,他们抵达湖边,在一处林荫地旁吃起了水果。湖边确实有船,但不凑巧被人弄坏了。一站上去就漏水,连浮起来都成困难。 荣观真联系了一位修理工,不过对方忙不开身,得等第二天才能过来。 他提议等到明天再划船,时妙原同意了。 他们在傍晚时回到千素流,一同在天台上欣赏了江中的落日。 夜幕降临之后,荣观真先行离开,时妙原则自己回房间休息。 那天晚上他告诉自己:等船修好了,坐了一次船,他就离开。 第二天,荣观真带了一则噩耗:那船零件老旧,得专门去外地进货。修理铺老板恰好出了远门,至少,也得等到后天才能把维修部件给回来。 划船计划落空,于是当天,他们就近在瀑布边消磨了大部分时间。 时妙原坐在潭边泡脚,荣观真脱了上衣扎进水里,好半天也没有任何动静。时妙原等了好久终于心急,他刚要下去捞人,就见荣观真捧着一条七彩斑斓的小鱼浮了出来。 鱼儿长尾翩翩,在水中宛若飞鸟般轻盈灵动。荣观真献宝似地把鱼儿倒进时妙原手里,等给他看够了,就重新放了回去。 可能是因为潭水太冷,小鱼太轻,那天晚上,时妙原暂时没有思考离开空相山的事情。 到了第三天,船当然还没有修好。 时值五月初七,山神生身祀如期而至。荣观真当天早上来千素流打了个照面便匆匆离开,他没邀请时妙原去参加法会,时妙原猜,他大概是怕他到了大涣寺会触景生情,想起从前不开心的事情。 不过他还是偷偷跟过去了。 暌违千年,大涣寺景致依旧如常。主祭在神殿前恭请神降,时妙原在香客中看到了熟悉的面孔:给他蛋糕的男人,送他火腿肠的老板,那对母子,那两位阿姨,他们和他一样,都是为他们的神明而来。 隔着高香炉袅袅的青烟,他还看见了慈悲之尊悲天悯人的眉眼。 山神殿内,金像之下,凡人所不能视之处,山君正静静地俯观一切。 有许多人来敬香,有许多人诉说对他的爱敬。他随手赐下祝福,偶尔也会擦去信徒的眼泪。伤心人虽看不见他,但也觉如沐春风。 时妙原赶在生身祀结束前回到了千素流,荣观真一进门,就迎上了一大束还在滴水的野花。 采花大盗从花束后探出脑袋:“生日快乐!” 当天晚上,他们一起看了部让人昏昏欲睡的爱情电影。 时妙原真的看睡着了。他再醒来已是半夜,身上严严实实地盖着薄被,而荣观真则坐在地毯上,抱着膝盖,盯着屏幕里的画面看得入迷。 主角心意相通,正手牵着手在夕阳下漫步。电视机荧光为屋内的一切都镶了层亮边,荣观真只顾着看电影,时妙原便只顾着看他。 到了第四天,修理铺老板终于结束探亲,荣观真却一反常态地忙碌了起来。 生身祀后仍有一系列收尾法事,这还是今年才刚定下的仪轨。大涣寺毕竟是他的道场,这么重要的场合,他自然不能缺席。 人们都说,今年的祭典,荣老爷显灵得尤其频繁。于是接下来几天,大涣寺里的人流只增不减。 荣观真就这样在蕴轮谷与千素流之间穿梭,他总在傍晚才赶回千时妙原身边,那时他通常会带一些信徒上贡的瓜果,然后他们各自抱着一盘果切,盘踞在沙发两侧看电影。 他们看的外国影片居多,有一部片子出现了天使和恶魔,这类善恶对比鲜明的角色立马让他产生了共鸣,他为自己幻想中的那两位朋友——总在他脑海中吵架的黑小孩和白小孩找到了合适的形象。 时妙原迷上了电影。这天,他们看了《驱魔人》。 “我还是喜欢恐怖片。”他一边嚼荣观真喂来的水蜜桃一边说,“我觉得这个洋人用时钟做的通灵盘挺有意思的,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想找点鬼试一试。” 荣观真有些无语:“这鬼得多无聊,才会愿意陪你玩这个。” 时妙原撇了撇嘴:“我要吃橘子。” “来,刚剥好的。” 时间一天天过去,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近半个月。 千素流说是酒店,但其实根本没有旁人入住。荣观真不在的时候,时妙原就独自闲逛,他发现这里确实有很多房间,只要他一靠近,门就会自动打开。 荣观真说得对,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从摆设到装潢,千素流里的一切,都非常符合他的心意。 照理说,他应该在这儿待得很舒服,而他也确实得到了极大程度的放松。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时妙原的内心,却每天都比前一日更加焦躁。 他还没忘记他这次回来的目的。 他是要和荣观真……分开的。 他们真的不适合继续纠缠下去。 ……他要和他分开吗? 来到千素流的第十六个早上,荣观真照例敲开房门,时妙原已经穿戴整齐。 他问:“船应该修好了吧?我想去划船,带我去湖边吧。” 他们来到了最初去过的湖边。 这不是无果湖,时妙原此前从未到过这个地方。这片湖没有官方命名,荣观真说当地人都叫它明镜荡。 明镜荡如其名般澄如明镜,湖泊面积不大,水面落叶缤纷,鱼儿畅游其间,风一吹银鳞与水波粼粼,十分晃人眼睛。 午后,荣观真负责划船,时妙原就仰躺在木船上,脸上蒙着树叶小憩。 今日阳光明媚,他们沿着湖边的林荫缓缓前进,一只小粉蝶停在时妙原的鼻尖,他打了个喷嚏,蝴蝶当即逃之夭夭。 “唔……我睡了多久?”他揉着眼睛问。 “半个小时。”荣观真答道,“这是第五只到你这儿来的蝴蝶了。” “好么,那我也确实是招蜂引蝶。” 时妙原醒了,荣观真便摇桨向湖心划去。水波缓缓浮动,好似有生命的金箔,时妙原眯起眼睛,他感到通体舒畅。 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休息得很好。 他的伤好了,翅膀也长了回来。他不仅不再做噩梦,和荣观真的相处也变得自然了很多。 一切都看似十分安稳,只是…… 扑通。一条小鱼跃出湖面,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雅的半弧。 鱼儿落水之后,并未急着离开。它在船边不断地徘徊,荣观真弯下腰碰了碰它的背鳍,他笑着说:“你也上午好。” 他今天扎了个小辫子,有几分碎发垂在眉间,和水波倒映出的光影融为了一体。 时妙原坐起身,爬到荣观真面前说:“我们聊聊吧。” 荣观真放下了船桨,他们正好停在湖中央。 光影不断浮动,他们相视着彼此,有半分多钟的时间,谁也没有说一句话。 “聊什么?”还是荣观真先开的口。 “聊聊接下来的安排。”时妙原解开辫子,慢条斯理地梳理起了头发。 “之前一直没找到机会和你说,现在船也划了,我也在这呆了大半个月。谢谢你这段时间收留我,但是我感觉,咱们也是时候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安排了。”—— 作者有话说:老荣:噔 噔 咚 第148章 万山恸月(一) “要回去聊吗?这里不太方便。” 荣观真刚拿起桨, 时妙原就按住了他:“不用,我看这儿就挺适合的。” “好吧,那晚上你想看什么电影?” “啊……这个先不急。”时妙原咳嗽两声, 正色道:“现在, 我想和你好好聊聊我们之间的事情。” “我们之间的事情?”荣观真重复了一遍, “这几天我们聊得难道还不够多吗?” “多,但都没有触及本质。” “什么是触及本质的问题?” “有很多,比如……这些年你做山神做得如何?” 荣观真愣了一下, 说:“还行。” 时妙原笑问道:“只是还行吗?我可是听了很多与你有关的传说,也见识了不少你的忠实追随者。你变得越来越厉害了, 阿真,你现在都已经是千山万岳之主了,这事我还是偶然间才知道的, 你为什么不主动告诉我呢?” 荣观真低下了头。 他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手指。时妙原对这个小动作很熟悉,每当荣观真感到紧张,不知该如何应对的时候, 都会像这样转移注意力。 他玩了会儿手指, 摇头说道:“那种虚名……其实不提也罢。不论这主那主, 每天所做的无非就是滋养农桑,惩处恶灵,这都是些很普通的工作,没什么特别之处。” “是吗?可我记得你以前还挺想要这个名头的呀。”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嗯……确实。”时妙原若有所思道,“你说得对, 我不能总拿过去的标准看待你。你的变化很大,各方面都是。” 荣观真问:“比如?” “比如。” 时妙原探出身子,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比如, 我感觉你现在话变得少了。”他凑到荣观真面前说。 荣观真微微仰起了头。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他可以数清时妙原的睫毛。 弯弯的弧度,轻轻地发颤。像蝴蝶的翅膀,漂亮又脆弱,随便一用力就能捏得粉碎。 “有吗……可能……可能是因为我以前太口无遮拦了吧。”荣观真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毕竟我原先总是说得多,做得少。所以后来我想,很多时候如果我能保持沉默,说不定会更好些。” 时妙原哑然失笑:“什么啊?要论口无遮拦,你在我面前根本就排不上号呢。” 一只蜂鸟掠过湖面,带着几串涟漪飞上了花丛。 它找到一朵盛开的月季,大快朵颐地吸食起了花蜜。 时妙原坐直起来,撩起垂落到耳边的头发,一边扎辫子一边对荣观真说:“你不愿言多必失,这是人之常情。你对我有所保留,我也完全能够理解。谁都有不得已的地方,你有,我也有。人生在世,得偿所愿的时候总是太少。” 荣观真刚要反驳,时妙原话锋一转问:“我们已经认识多久了?” “什……”荣观真卡了一下,“三千年吧?” “确实,已经有这么久了啊。” 时妙原向后仰去,用胳膊支撑住身体,十分怀念地说:“还记得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你就只有一丁点大,看起来就跟个小土豆似的,跟在妈妈身边,不注意找都发现不了。” 他想起那天傍晚,在天空中看到的景象。 天穹是如此广阔,地上的人儿渺小得像是蚂蚁。小小的荣观真牵着母亲的手眺望落日,他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惊奇。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每当想起那天的情景,时妙原都会觉得十分神奇。曾经还不及他腰高的小东西,一眨眼竟然都成为顶天立地的山神了。 荣观真长高了,长大了,他不再懵懂幼稚,说话处事也有了自己的一套方式。他成为了独当一面的神灵,他的确如他所说践行了他的仁慈——而且他还和他之间产生了如此紧密的联系,三千年前递出那颗杏子的时候,时妙原是决计想不到他们会有今天的。 不论世事变迁,山自巍然不动。鸟会日复一日地飞,只是今时今日所见的飞鸟,和当年当日,未来某日的都不会再有重复。 时间一往无前,从前的他们都已是过往云烟。他与荣观真共同经历了太多,也在彼此的生命中缺席了太久。不论有多么不舍,时妙原都清楚地明白:他们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自他在司山海宴上斩杀穆元沣的那一刻起,分离的结局就已经成为了必然。 时妙原望着荣观真,荣观真也定定地看着他。 谁都没开口说话,时间也仿佛陷入了凝滞。 直到又一尾小鱼跃出湖面,时妙原笑着说:“这些天很感谢你的照顾。” 湖面突然起了风,水波推搡着舟身,荣观真嗫嚅了几句。看他的口型,好像是想说:不用谢。 但不知怎的,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时妙原接着说道:“千素流很漂亮,空相山的景色我也很喜欢。你的生身祀一年比一年隆重,你拥有了许多真心爱你的人。你确实变成了你想要的样子,你真的长大了,阿真。我为你感到高兴,闻音如果看到现在的你,也会很开心的。” 荣观真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你……没事,你只要开心就好。” “其实,你当初问我为什么来,我确实没有对你说实话。”时妙原感慨道,“穆元沣死后我们就分开了,后来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我都没能来得及告诉你。” 荣观真震了一下,不知是因为“穆元沣”这三个字,还是时妙原说话的语气。 怀念的,柔和的,怅然若失的语气。 “你到底想说什么呢?”荣观真紧盯着手里的船桨说,“谢谢你肯定我的功绩,但穆元沣的事确实是我错了。当初你走得急,我想对你道歉也来不及。妙妙,其实你应该懂我的,我之前太不成熟,但我现在已经不一样了,如果你不讨厌我的话,我还是想和你……” 时妙原打断了他:“其实我想说的是,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荣观真愣愣地抬起头,他的表情好像在说:怎么会? “阿真……从过去到现在,我给你,给你们家都添了太多太多麻烦。” 时妙原斟酌着说道:“我知道,这些年你独自走来一定很不好过,你能变得这么好,也都是出于自己的努力。既然你已经能独当一面,我们也好好相处了很久,俗话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我看……”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甚至看不清彼此的面庞。 发丝在风中颤抖,而时妙原的声音也亦如是。 他深呼吸数次,艰难又坚定地说道: “俗话说,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依我看,不如我们就在这里……” “哇!有小鸟!” 湖边传来一阵喧闹声,时妙原下意识扭过头去,只见一大群小孩叽叽喳喳地涌向了草丛——蜂鸟正在那儿采食花蜜。 他们身边没有大人,其中一个男孩冲在最前,他着急想要离小鸟更近些,孰料河岸软泥湿滑,他一脚踩了个空。 “啊!”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可他还没来得及呼救,就以一种十分不合常理的姿势向后仰去,还在半空中悬浮了半秒,然后稳稳落到了地上。 “哎……?” “春儿!你没事吧!!!” 刚才那一下可吓坏了他的同伴,小孩子们将他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问道:“你没事吧?你怎能跑这么样快,你刚刚吓死我了!快让我们看看,你没有受伤吧?” 男孩摸着脑袋大笑道:“哈哈哈哈哈!我能有啥事儿,你们别担心,我好着呢!” 他在地上蹦跶了两下:“瞧!胳膊和腿都在,脑袋也没摔坏!我还以为我屁股要裂成四瓣儿了呢,你们看怎么着?还是两片!哈哈哈哈哈!” “哎哟,你轻点儿,别再跳出啥问题了!” 一个蘑菇头小女孩眼泪汪汪地扯住了他的袖子:“刚才是怎么回事?都叫你跑慢些,我还以为你要摔进去了呢!” “我也不知道,我明明踩得挺稳的……可能是最近下雨,河边的泥太软了吧?不过我跟你们说哦,我感觉刚刚有一个人托住了我!我觉得啊,应该是荣老爷救了我!” 春儿扭头冲树林大喊道:“荣老爷!谢谢你救了我的屁股啊!我回去一定多给你上两炷香!!” “春儿!你可别乱讲话,叫荣老爷听见了要打你屁股的!” 呼声在山林中回荡,在孩子们看不到的地方,荣观真放下了右手。 他微微喘着粗气,这么简单的动作,好像花费了他全部的力气。 天上飘来几丛乌云,天色迅速阴沉了下来。 一场大雨正在酝酿,荣观真抓起船桨,对时妙原笑着说:“要变天了,再呆下去咱都得成落汤鸡,要不我先送你回千素流吧?今天晚上还有一场法会,时间快来不及了,我得赶紧回去。” 时妙原欲言又止:“你……” 有什么要紧事,我们明天再说好不好?”荣观真的语气中竟有一丝祈求,“等明天,明天我来找你,不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一定会答应你。我绝对说到做到,咱们就……就等到明天而已,可以吗?” 时妙原话到嘴边,还是被咽了回去。 得到了他的默许,荣观真便划船往回赶。他划的速度极快,不一会儿船就靠了岸。 上岸的时候时妙原发现,刚才那男孩踩的地方十分完好,不仅没有任何塌陷,甚至连脚印都没留下半个—— 作者有话说:这个意外打断分手宣言的小插曲是谁制造的真难猜啊 第149章 万山恸月(二) 暴雨轰鸣。 雨水砸向瀑布, 激起一片白雾。 山间传来阵阵咆哮,不知是来自迷途的野兽,还是东阳江的浪花在悲鸣。 时妙原站在窗边发呆, 屋子里空空荡荡, 荣观真走了, 只有电视机还开着。 电视里正在放电影,主角们操着港普吵得天翻地覆,争吵的内容无非是爱或不爱, 听得他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本来就不喜欢这种情情爱爱的东西,只是荣观真总看, 他才跟着一块看了几次。 他想关电视,来回找了几遍不见遥控器,便只得作罢。 雨越下越大, 一点都没有要停的意思。这种天气别说是在外面走,就连把头探出窗户都十分冒险。 大雨刚开始的时候,他还看见天上有鸟儿飞, 只过了一会儿, 那些小家伙就全被砸死在了地上。 他没有去给它们收尸, 因为水流很快就将死鸟冲进了河道。荣观真把他送来后就回了大涣寺,他说今晚有一场超度法事,时妙原活了两万多年,还从没见过在夜里被祭拜的祖宗。 他觉得,荣观真应该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只是荣观真不愿直面,他也很难找到主动开口的机会。 像今天这样的谈话, 已经是他尽最大限度努力的结果了。过去半个月他每次产生离开的念头,都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打断他的计划。 坏掉的船,出走的修理工, 频繁举办的法会,河边玩闹的孩子,还有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答案呼之欲出,时妙原却不知该以怎样的表情应对。 他应该跟荣观真把话说开吗? 但荣观真不给他这个机会。 还是说他最好直接不辞而别? 可就连他自己也不想这么做。 再怎么说,他也得想跟荣观真好好道个别。 荣观真并不喜欢“再见”这个词,但有的时候,注定要发生的事,并不是想或者不想就能避免的。 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远不足以用一个简单的“喜欢”来解释清楚。 他们明明离得那么近,时妙原却觉得荣观真在逐渐离他远去。不可言说的从前将他们分隔,他们在两端惊惶相顾,纵使如何诉说心意,也终究是无法再靠近彼此。 “我应该留下来吗?” 时妙原对着落地镜问。 镜中的他同样彷徨,水柱将他的倒影切割成了数份,过去每天他都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他应该留下来吗? 他不是不必非得要离开? 他还能像从前那样和荣观真相处吗? 答案其实毋庸置疑,而每到这个时候,每当他有类似的疑问,他的心中就总会浮现出两道不同的声音。 感性对他说,他其实也不是不能与荣观真和好如初。 而直觉告诉他:你最好适可而止。 他不应该继续留在这里了,不仅是因为他与荣观真之间的隔阂,更因为……有什么东西正在迫近。 威胁正在迫近,某种不可言明的阴影自多年前便笼罩在了空相山上空。如果说荣观真是主掌生的山神,那“那东西”便是隐藏在阴影里的死亡。 时妙原说不准那具体会是什么,他就是觉得,他们所经历的一切事情,都与“它”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那不一定是具体的人,而是某种强大又恶意至极的存在。 千年之前,三渎归一,东阳江的大水被平息之后,他在江边找到了昏迷的荣观真。 那时,他在荣观真身边看到了一串陌生的足迹:两瓣状的蹄印,看起来像羊,偶尔又变成人的脚印。 那东西绕着荣观真徘徊,就好像在观望他的死亡,也像在欣赏自己的战利品。 它的气息大多已被雨水冲散,但时妙原还是在其中闻到了些许残余。空相山大灾之后,他受荣观真所托去探查幕后真凶,后来荣观真把这事忘在了脑后,他将全部怒火都倾注到了穆元沣身上,时妙原则始终在追查那串脚印。 依据他的推测,脚印的主人并不常驻空相山附近。他委托鸟儿们四处寻找,终于在西南高原寻得了蛛丝马迹——若不是后来被扔进了十恶大败狱,他肯定早就已经找到了真凶。 而现在,他觉得那个凶手又重新回到了空相山。 因为他又闻到了那种味道。 那种得意忘形的恶臭味。 江面白茫茫一片,雨大得根本看不清外面的景色。山中的咆哮声变了个调,比起怒吼,它现在更像是…… 更像是在笑。 时妙原攥紧了拳头。 “现在就走吧。” 决心已定,他立刻开始收拾行李。其实他没有任何随身用品,荣观真给他置办的东西也都不适合携带。故而他只是随意收整了一下床铺,拿起外套,从柜子里摸出纸笔,准备给荣观真留一张字条就出门。 “我去雪山,很快回来。” 写完这几个字,他犹豫片刻,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当年的事另有隐情,三月之后若不见我,你到克喀明珠山找我便是。” 时妙原在纸上写画半天,最终还是把字条团成了一团。 “要不还是先等他回来吧。”他心烦意乱地说,“不告而别有点不像话,等他来了再走也不迟。” 咚。 门外传来了一声闷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是谁!” 时妙原警觉地站了起来。 外面有人? 他在这住了这么久,还从来没有听到过别的动静。 千素流里除了他和荣观真以外,难道还会有其他的住户吗? 他将纸条塞进口袋,从床头抄起一盏台灯,蹑手蹑脚地走到了门口。 透过猫眼,他发现门外空无一人。他想了想,干脆打开门四处张望,但依旧什么东西也没有看见。 “奇了怪了……这儿难道还能闹鬼不成?” 他正准备转身回屋,冷不丁用余光瞥见地上的东西,吓得差点把台灯扔了出去。 “你怎么在这里!” 台灯重重地砸在地上,荣观真抖了一下,缓缓仰起了头来。 他抱着膝盖蹲在门口,从上到下浑身都湿透了,就像刚从雨里捞出来的一样。 和时妙原对上视线的时候,他无声地张了张嘴巴。 雨水从他的发梢和脸颊滑落,他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 时妙原震惊地问:“你一直站在外面吗?” 荣观真的眼神开始变得躲闪。他扶着墙勉强站起来,含糊不清地说:“抱歉打扰你了,我马上就走……” “走什么走,都淋成这样了你自己没感觉的吗!” 时妙原抓住他的胳膊,又气又急地问:“你不知道要躲雨吗?你不是说你在大涣寺的吗?你为什么能在自己的山里被淋成这样?你过来!你……你身上怎么这么冷啊!” “我没事……”荣观真慌乱地推脱了起来,“一点雨而已,这就是我下的雨,你不用担心我,是我打扰了你……” “什么你的雨我的雨,你给我进来!” 时妙原强行把荣观真拖进了房间。他不由分说地脱去他的外衣,又冲进浴室里拿了好几块毛巾。 荣观真坐在床边不断地发抖,他身上滴下来的水很快打湿了被褥。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就像一只刚闯了大祸的大型犬。 时妙原先是用浴巾裹住他的身体,然后把小毛巾披到他头上仔仔细细地擦拭了起来,擦到脸颊的时候荣观真隔着毛巾抓住了他的手,时妙原试着扯了几下,扯不出来。 “你干什么?”他问。 “我可以在他没空的时候陪你。”荣观真说。 “他?” 荣观真的脸被盖在毛巾下,时妙原听见了被压抑到极点的呼吸声。 荣观真慢慢松开手,毛巾被带着垂落下来,露出了一张泪眼朦胧的面庞。 “你……”时妙原震惊地问,“你为什么要哭?” “因为我犯错了。”荣观真平静地说:我知道你已经不喜欢我了。” 他站起身来,时妙原下意识后退,荣观真直接跪在了地上。 咚! 和刚才一样的声音。 他仰起头,对一脸震惊的时妙原说:“我知道你要走,你想回净界山,我没有理由拦你。你喜欢谁,我都没有资格对你说三道四,但是……” 他用膝盖挪了好几步,挪到时妙原身前,然后哆哆嗦嗦地牵起他的手,把他的手掌放到了自己脸上。 “但你能不能不要现在就走?”荣观真把脸埋进他的掌心,时妙原感到手心一片温热。 “你是自由的,你想去哪就去哪,但你至少能不能现在不要走?”他带着哭腔说,“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已经学乖了很多,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冲动了。从前都是我不对,我知道你是因为生我的气,讨厌我了才一直不回来看我的!都是我一意孤行,事情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如果不是我,我们现在肯定不是这样。” “不……”时妙原下意识反驳,“我对你不是……” 荣观真急切地仰起头:“你不喜欢我我可以理解!但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到你了,你不要现在走可不可以?你跟穆守在一起我没有意见,我,我可以保持沉默,我发誓我不会多嘴!” “你再陪我几天,之后你就只需要在有空的时候偶尔见我一面就好!你放心,我这次绝对不会再捣乱,你想去见穆守你就去,我一定会藏好不被他发现的!”—— 作者有话说:正宫的身份,小三的作派。 远在北方的穆守:这谁给我造的黄谣?! 老荣完全想偏了!!! 第150章 万山恸月(三) 电影主角刚刚结束一段自白, 房间内的呼吸声短促而又凌乱。 那是啜泣,也有雨声。大雨骤降如雪,荣观真长跪不起。 时妙原拉了他一把。 “你先站起来。”他说, “你起来我们才能聊下去。” 荣观真耷拉着头, 刘海凌乱地垂落下来, 被雨水和眼泪拈成了数缕。 “我数到三,你最好在我数完之前站起来。”时妙原说,“你要不要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给别人看到了要笑掉大牙。” “这里没有别人。”荣观真默然道, “这里是我的结界。” “我骗了你,这周围的一切都是虚境。东阳江边没有瀑布, 这栋楼根本就不是什么酒店,从头到尾就不会有任何人到这里来,我是为了把你困住才带你过来的, 我骗了你,妙妙,我又骗了你。” 时妙原深吸了一口气。 “不论这里是哪, 有谁会来, 你先站起来再说别的。”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好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荣观真,你给我站起来。从来都只有别人跪你的份,你这样子实在太难看了。” 荣观真哑着嗓子问:“我起来了,你是不是就不走了?” 时妙原反问道:“你觉得现在是关心这个的时候吗?” 他的拳头握在腿侧,手背的青筋已然暴起。紧咬的牙关嘎吱作响,他生气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荣观真刚要开口,时妙原一拳击中了他的鼻梁。 他用了十成十的力气,荣观真的后背撞上床沿, 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顶灯颤巍巍晃了两下,好说没直接掉到地上。 “第一拳。”时妙原甩了甩手腕,“是为你自甘卑微,毫不自爱,毫无自尊。” 荣观真扶着床半站起来,时妙原一脚将他踹翻,骑在他身上啪啪甩了他两个耳光。 “这两巴掌,是为你前后两次污蔑我。” 时妙原拽着荣观真的衣领一字一句地说: “第一次,为你当年假定我与穆守有染。第二次,为你事到如今还坚持我与他不清白。” 他说完,从床头抄起一本精装硬壳书,毫不犹豫地往荣观真脑门上砸了下去。 书皮直接凹了进去。 时妙原把书扔到一边,此时荣观真脸上的红肿已经消退,鼻血从他的下巴蔓延到了脖颈,没等时妙原说话,他先开口问道:“那这又是为了什么?” “为你这不成器的样子。” 时妙原用力捏住了他的脸颊:“只是为了我,只因为怕我离开,就丢弃尊严,谎话连篇,骗我进你的领域,用尽手段监视我,还假惺惺说我可以离开。荣观真,你怎么会变得如此恶劣?你母亲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后悔把神位托付给你。” 荣观真笑了出来。 “我也很希望我不是山神。”他惨淡地说,“这样她就不会死,你们也不会离开我,所有人都要离开我,没有任何人会陪我到最后,有好多次我都想一了百了,有时候我想,我干脆从一开始就不要……” 时妙原扼住了他的脖子。 比窒息更先到来的是灼热的呼吸,荣观真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时妙原正在吻他。 这与其说是个吻,不如说更接近于一场虐杀。他的口鼻被堵死,喉管被掐得翻折,唇舌被尖锐的犬齿刺破,他尝到了不属于自己的血气。 大脑一片混沌,胸腔中的氧气即将被抽取榨干,荣观真竭尽全力抬起手——软绵绵地扣住了时妙原的后颅。 他往下按,想要他吻得再重些。 啪!时妙原反手又甩了他一巴掌。 荣观真被打得歪过了头去,他的眼神几乎失焦,朦胧的视线中,他看到时妙原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能感觉得到,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想就这么掐死他。 时妙原的脸色白得像纸,更衬得他的嘴唇鲜艳刺眼。血液和着唾液丝丝垂落,在半空中纠缠得难分彼此。 荣观真的喉结滚了一滚。 他悄悄弓起了膝盖,这个动作既可以缓解某个地方的尴尬,也可以最大限度地阻止身上人离开。 更何况如果时妙原想走,他其实随时都可以将他制服。 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由他所造。从千素流到瀑布,再到他们泛舟的湖泊,甚至于时妙原尾随他去的那座“大涣寺”,这些天他们一起到过的所有地方,其实都是他一点点设下的幻境。 这是山神的领域,没有他的授意,外来者必将有去无回。时妙原不可能凭自己的力量逃出去,只要他想,他就可以把他一直困在这里。 如果他想的话,他可以让他永远都飞不出去。 飞不出去,脱离不得。受制于他的束缚,受限于他的禁锢。时妙原的一举一动都将在他的掌控之中,别说是其他山神,就算是一只鸟、一只虫,想要靠近时妙原,都得先得到他的首肯。 他应该这么做吗? 时妙原会生气吗? 应该会。至少他会焦躁,会不安,会像现在这样想尽一切办法离开。 飞鸟生性自由,既见惯了天空的景色,自然不会乐意成为黄金笼里的囚徒。 不过这一切都没有关系。不管时妙原乐不乐意,愿不愿意,都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 他绝不会放他走。 “还愣着干什么?” 时妙原突然问道:“不继续下去吗?” 思绪猛然被打断,荣观真怔了一下,问:“继续什么……” 啪,啪。 时妙原俯下身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他们几乎交叠在一起,这样近的距离下,荣观真甚至能感受到不属于自己的脉搏。 时妙原目光低垂,荣观真以为他会在他眼中看到厌恶,看到愤怒,可如今,那里面只有一汪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荣观真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时妙原脸上见过类似的表情了。 一个大胆的猜想闪过他的脑海,他几乎无法稳住身体。 时妙原注意到他的反应,恶劣地笑了一笑。 “该骂的我已经骂完了,该给你的拳头,也给你吃过了。你也知道我不爱记仇,一报还一报,现在我们两清了。” “你不要走。”荣观真机械式地重复道。 时妙原冷笑了出来:“你总说不要我走,不要走。说得就好像,我想走你没办法阻止我似的。” “荣观真,你偷偷布了那么多局,这些天恐怕也一直监视着我。你明明暗地里做了那么多,怎么真面对我了,却只会傻傻地求我不要离开了?” 他凑到荣观真耳边,用气音说:“你到底想做什么,我想你对我做什么,你心里应该有数。” 荣观真沉默地看他,可粗重的呼吸声还是暴露了他的内心。 时妙原等得烦了,干脆直接解开了自己的衬衣。 他仰起下巴说: “干我。” 雷雨夜。 空相山风平浪静。 虫儿在草中低鸣,小兽于巢穴沉眠。 离人已然归家,江鱼也施施然游回了浅滩。 夜晚是如此宁静,而在凡物不可视之处,一场迟来了一千五百年的大雨正在轰然上演。 雨中偶尔传来啜泣,间或有长久无期的缠绵。泪水也许是出于悲伤,但在大部分时刻,那是为迟到了太久的重逢。 不知多久以后,雨势逐渐停歇。 黎明即将破晓,月晕染白了丛云,山林幽深如许,唯有飞瀑反射出银雪般柔和的银光。 在千丈流水之下,在一栋其貌不扬的建筑里,在一片缱绻缠绵的黑暗中,唯有一个房间在泛发柔意融融的暖光。 电影碟片早就放完,DVD的LOGO在屏幕四角乱飞。小夜灯照亮了屋内的狼藉,也将大床上相依偎眠的两人笼在了暖光中央。 时妙原正蜷在荣观真怀里发抖。荣观真紧紧地揽着他,他把他整个圈在了臂弯中。 他们都闭着眼睛,但谁都没真正睡着。彼此的发丝交缠,只是都稍短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能彼此成结。 “这些年,你究竟到哪里去了。” 荣观真微微抬手,指尖划过怀中人的后颈,带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时妙原乏力地抬起眼睛,只这么小一个动作,就让他浑身的关节和肌肉嚣叫了起来。 只这样一个微笑的动作,就又为他惹来了一场深吻。 一吻结束,时妙原有气无力地说:“我说我死了……你信吗。” “不信。你刚才就一直说你要死了,现在不也好好的。” 荣观真说这话时脸上满是惬意,还带有一丝回味无穷的飨足。他看着怀中人身上的痕迹,温暖的气息萦绕在鼻尖,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心, 时妙原见他这番得意,悲愤地咬了咬牙:“我还想问你,你这些年到底吃什么了?为什么会变得这么……这么……” “这么什么?”荣观真翻身压住了时妙原。 他饶有兴致地问,“继续说嘛,我想听听你对刚才的评价。说来听听。” “……我无可奉告。” “你觉得和以前比,是更厉害了还是更厉害了?” “你给我滚!” “我就不滚。” 荣观真强行抱住他,又在他颈边落下了许多吻。 “你刚才还在说喜欢,说想要,要我无论如何都不要停下,现在又要我走,说讨厌我,不想看见我。刚才你明明那么舒服,现在居然口是心非,你还说我爱撒谎,真不知道你嘴里哪句是真话。” 他仔细地啃咬着时妙原的脖颈,连带着说出的话也含混不清。前半夜那个患得患失的荣观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吃饱喝足、心满意足,说话做事全都放肆了起来的混账东西。 时妙原幽怨地叹了口气。 腰部传来阵阵隐痛,他的体力早已告竭,根本就没法儿推开荣观真,只能任由他在自己身上乱舔乱咬。 “说嘛,妙妙。你究竟到哪里去了?”荣观真胡乱蹭着他的颈侧,手也不安分地四处乱摸,“为什么我到什么地方都找不到你?” “我……我……呼……” 时妙原望着天花板,句不成调地说,“我可能……啊……你别!我可能……真的死了一次。我,我下了地狱。” 荣观真停下了动作。 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问:“你,下地狱?” “……嗯。” “为什么?” 时妙原闭上眼睛,荣观真的呼吸打在颈侧,这让他感觉有点痒。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被使用过度,说几句话就火辣辣的疼。 “我下地狱,当了一段时间的差……阴差。” 他见荣观真还呆呆地支棱着脑袋,怕他累了,便腾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当初离开香界宫之后,我没有去净界山,也没有和穆守见过面,更没去其他任何地方。” 他望着荣观真的眼睛说:“之前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解释,我这一千五百年其实都是在阴间当差。所以,你应该也发现了吧?我对这个时代的事情,其实一点也不了解。” “真的吗?”荣观真的表情十分欣喜,“你……你真的没有去净界山吗?” “真的。” 时妙原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这是他第一次对荣观真撒谎。《 》 150-160 第151章 万山恸月(四) “你为什么会和冥司扯上关系?”荣观真疑惑地问。 时妙原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 他说:“因为后羿射日。” “后羿射日?是那个有关金乌的传说……” 荣观真顿住了。 传说天生十日,齐现高天。十日齐照大地,世间生灵涂炭。 羿得天授神弓, 射下了九个太阳。自此世上只余一轮明日, 而这个传说的主角, 那些导致生灵涂炭的太阳,正是他所熟悉的金乌。 后羿射日的故事流传已久,时至今日也依旧是家喻户晓的神话。荣观真对此早有耳闻, 可他听了这么久的故事,却时至今日才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既然太阳还在天上挂着, 其他九日也已经死去,那么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又会是谁呢? 时妙原看出了他的疑惑。他说:“我的确死过。当初坠天之后,我就掉进了地狱。若问我有什么罪过, 大抵是我儿时随心所欲,成日只知嬉戏耍闹,浑然不觉人间的种种苦难。国无二主, 天无二日, 这世上只需要有一个太阳, 至于我,则应在地狱向因我而死的人赎罪。” 他想起从前的时光,表情柔和了许多。 坠天前的生活的确十分美好。无忧无虑,随心所欲,想飞就飞,想睡便睡。天塌下来有母亲和兄长们顶着, 他每天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飞到扶桑树顶,飞到最高天上, 去看云卷云舒,去找大海的边界。 海的尽头坐落着陆地,陆地上的高山是由泥土铸就的浪花。 他喜欢看山,更想找机会碰一碰山。他见惯了巨浪滔天,还从未体会过脚踩在山地上的感觉。 他每天看呀看,想呀想,直到某天,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欢喜,自作主张飞向了那山。 哥哥告诉他,山上有花有草,有湖泊与江流,还有见到人时会兴奋得蹦来蹦去的野兔。可当他到的时候,却发现树死了,草枯了,高山遍体鳞伤,河流也早就干涸。小兔子一看见他就吓得钻进了洞里,不论他如何呼唤,也不肯出来见他。 那一天,他败兴而归。 后来每一天,他都要造访那座山。 直到某一日,他在山脚下看到了人。 人躲在山阴处苟活,这小生灵引起了他的好奇。那天他飞得离山尤其近,他的到来照亮了山阴,人们见到他便开始哭泣,可就连眼泪也被太阳烤干。 细弱的悲鸣之中,他听见零碎的话语。 那是他在人世听到的第一句话。 他们说: “你快点去死吧!” 紧接着,冰冷的长箭一举贯穿了他的胸膛。 “那之后,我在地狱呆了很多很多年。” 千素流的客房昏暗且又温暖,他们相对而卧,时妙原倚在荣观真怀中,下意识抚摸着自己的心口。 数万年过去,那一刻的疼痛依旧深入骨髓。 “我用许多年时间赎清了罪过,后来为了进一步将功补过,我干脆便成为了冥司的一员。当然了,这事关联生死,不能随意告知他人,我连闻音都没有说过,因为你对我来说是最特别的,所以我才会对你讲。和你分别的这些年里……我一直在为冥府做事。” 时妙原一口气把话说完,都有些佩服自己的胡诌能力了。 幸好这里没有魂官在场,否则他若是听到这样可笑的说辞,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都得绽放出笑容。 不过,时妙原自认说的其实半真半假。至少坠天之前的事情都是真的,他只是对来到地狱以后的剧情做了些小小的改编和……美化。 倒不是说被荣观真知道十恶大败狱会有什么具体后果,时妙原就只是,单纯地不想让他看到自己那副模样而已。 他就算再心脏强大,也不想把这一面展现在荣观真面前。 时妙原抬头望向荣观真,他发现这小子竟然脸红了。 不消说,自然是因为那句“你是最特别的”。 但荣观真很快欲言又止:“既然你前些年都在地狱,那你有没有……” 时妙原说:“我没有见到过闻音。” 这是真的。他去的可是十恶大败狱,万恶不赦之人才要受苦的地方。荣闻音死后怎么可能会到那里去。 听见母亲的名字,荣观真不由自主地收紧了胳膊。时妙原推了他一下,他反而把脸埋进了他的颈侧。 不一会儿,时妙原感到颈边传来些许湿热。 “阿真?你这是……” “你一定很不好受。”荣观真委屈地吸了吸鼻子。 “我听说地狱诸苦,磨难重重。你在那呆了那么久,就算最后被收编了,我觉得你心里肯定也不好受。” 他仰起头,眼眶红得就像是兔子:“但你放心,现在一切都变好了。至少你不用再回去受罪,而且我一定会对你好的。我比以前厉害多了,我也不会再那样固执己见,这些年我一直在反省自己,我当初确实错得离谱。” “你离开后,我总是想,就算报了仇有什么用,就算讨厌的人全都死了又有什么用。你不在我身边了,我活着没有意思,就算当了万岳之尊也没有能说话的人……更何况穆元沣也不是我杀的,你替我动了手,我对不起你。” 荣观真哽咽道:“从前是我对不起你,现在你回来了,我会拼尽全力保护你。不论对方是谁,只要对你不好,我都会把他们打回去。” 时妙原一时无言以对。 他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泄了气。 “唉……想什么呢,我可不需要你保护。”他胡乱揉了揉荣观真的头发,“你呀,你能管好你山里的这些花花草草,别给小动物们添乱就不错啦。” “这还用你说吗,我一直管得很好啊!”荣观真抗议道,“而且你也夸夸我吧,别老是给我泼冷水嘛。” 时妙原哭笑不得地问:“你还是小孩么?天天要大人夸。好好好,你最厉害了,最稳重了,我们荣老爷在空相山说一不二,我呀,也是走了大运,才能和荣老爷结成伴侣,真是谢谢荣老爷抬举呢!” “你挖苦我是吧!”荣观真勃然小怒,掀起被子蒙到两人头上,在被窝里胡乱挠抓起来。 “哎哟,哎哟你别挠我痒痒肉!” “说!我对你好还是不好!” “好!好!好得不得了了你别……阿真别啊哈哈哈哈哈啊……哎哟……求求你了好老爷,好真真,我的好情儿,我的好弟弟,你别挠我胳肢窝!” 两人一番闹腾,不一会儿便气喘吁吁地倒在了床上。 荣观真掀开被子,把憋得满脸通红的时妙原掏出来,用力亲了他好几口。 “说真的,你以后不许再走了!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我这儿什么都有,你一定会住得开心的。” “你这个傻子。” 时妙原用力点了一下他的脑门:“我要是不想留下来,能任由你在这胡作非为吗?况且这方圆几百里的地方全都是你的地盘,你要是不发话,我连千素流的门都出不去。我能怎么走?明知故问的家伙,真是蹬鼻子上脸。” 荣观真又高高兴兴地咬了时妙原好几口。 “不走就好,不走就好。你现在不走,以后也不要走。你就在这儿呆着,我天天陪着你,绝对不让你无聊。” “无不无聊的……你让开!口水都糊我脸上了,你是狗吗!” 时妙原使尽了吃奶的力气,也没法把荣观真从身上扒拉下来。他气急败坏地说:“不过我得提前说一句!过几天我还是要出去一趟,你得放我离开千素流。” 荣观真的头发丝儿以雷霆万钧之势耷拉了下来,时妙原见状赶紧补充道:“我这是为了查明真凶!阿真,你记不记得你当初要我找到穆元沣的同伙,我本来已经有些眉目,只可惜查了一半就被带……就下冥府当差去了。这次回来我正好可以接着查下去,我认为那个神秘人恐怕在西南一带。你别装可怜!你也可以跟我一起去!” 荣观真表情一亮:“真的?我能跟你一起出去玩儿?” “我骗你有啥好处?多一个人就多层保障。你不是说要保护我吗?正好给你个大显身手的机会。” “你就交给我吧!” 荣观真又凑上去蹭时妙原的脸,后者象征性推了两下,也就这么顺水推舟地抱住了他。 等到他们正式起床,就已经是中午了。 这期间两人根本没有休息,荣观真拉着时妙原又来了好几次,大有要补足这一千五百年来缺失的所有亲昵的架势。从书桌到地毯,从浴室到沙发……他们的地点拓展到了房间的各个角落,甚至连那扇能直观瀑布的大落地窗也没有被放过。 到最后,时妙原直接在浴缸里昏了过去。等到他醒来,身上已经被打理得干干净净,荣观真抱着他,一边哼歌一边给他吹头发。 他哼的曲子完全不成调,根本就听不出是什么。时妙原听着听着,只觉得眼皮开始打架,又再撑不开了。 “你再睡会儿吧,我去洗个澡。” 荣观真把他塞进被窝,自己进了浴室。 时妙原半眯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稍微恢复了些精神。 一墙之隔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他望着天花板,大脑放空,浑身酸胀,好在至少身上是干净的,头发也散发着香波味道。 好无聊啊。他想。 荣观真估计还有一会儿才能出来,他在的时候,时妙原嫌他粘人,烦人。一看不见他了,时妙原又觉得哪儿哪儿都空荡荡的,实在是无聊得很。 他坐起来,开始四处胡乱捣鼓。 他左摸摸,右弄弄,在床上翻来覆去,还把抽屉拉开关上。就这么作弄几轮,还真给他翻出了个新奇玩意儿。 抽屉里躺着一个小小的方块,铁做的,外面涂了层红漆,看着竟有些眼熟。时妙原好奇地戳弄了两下,这小盒子竟蓦地弹出了一条须须。 时妙原立刻想了起来:“哦!我知道了,这是收音机。” 他最初见到这种设备,还是在休宁古城的的那间小卖部里。这些天,他通过电影熟悉了这种东西的用法,所以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收音机可以接收广播,还能放歌录音,时妙原对它早有兴趣,便抱着它耍弄了起来。 荣观真还在洗澡,一时半会并没有要出来的意思。时妙原朝浴室张望了两眼,便兴奋地拧开收音机,回忆着电影角色的操作按下了“录音”按钮。 沙沙沙。 扬声器里传来了轻微的电流声。 “嗯?怎么没动静。”他嘀咕道,“是这么用的吗?” 收音机继续发出电流声,时妙原苦思冥想许久,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试探性地冲它喊了一句: “阿真?”—— 作者有话说:荣老爷会在什么情况下听到妙妙的录音呢真难猜啊(。) 第152章 江岸远音 (一) 机器当然不会说话, 时妙原横竖得不到回应,便胡乱咧咧了起来。 “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 听得到我说话吗?” “我是妙妙, 妙妙妙妙, 喵喵喵喵!” “阿真阿真,你为什么不回答我?你是不是哑巴啦?你难道不会说话么?唔……不会没录上吧?” 时妙原抱着收音机又戳又弄,收音机如果能做表情, 现在应该在对他狂翻白眼。 “你怎么不说话呀阿真?你是小哑巴吗?跟我说说话嘛!阿真!我好想你哦!” 浴室里传来咳嗽声,时妙原直接吓得凝固在了原地。 直到确认荣观真没有出门, 他才稍微放松了下来。 他钻进被窝,缩在被子里,捧着滋滋作响的收音机压低声线道:“阿真呀。” “阿真, 阿真。” “荣观真?听得见吗?你这个笨蛋。” “大傻子,大蠢蛋,大蠢驴, 大种马, 听得见我说话吗?喂喂喂……我操!” 被子被猛地掀开, 荣观真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叽里咕噜在里面嘀咕什么呢?在讲我坏话?” 时妙原乖巧地眨了眨眼睛。“哪有的事,人家在睡觉觉呢。”他甜甜地说。 “睡觉把头蒙着干嘛?”荣观真挑眉道,“还是说你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时妙原撇嘴道:“什么也没有呀,人家只是想你了。躲在被窝里悄悄哭,不行吗?” 荣观真暗骂一声,眼看他要欺身上床, 时妙原立刻把藏在裤子里的收音机又往里塞了点。 他推开荣观真,紧张地说道:“哎别!你可悠着点吧弟弟!我收回先前的话,咱们偶尔也稍微节制一点好不好?我这一把老骨头了, 要是给你搞坏了,以后你可就没得用了!” 荣观真十分不满:“有什么好节制的?我憋了这么多年,你难道不应该多表示表示么?” “我表示得还不够吗?你赶紧撒手,再表示下去,我这老屁股就要散架了!” “屁股哪能散架嘛,我看它还生龙活虎得很。”荣观真嘴里嘀嘀咕咕,倒真乖乖放开了时妙原。 不过他的裤子还支棱着,时妙原不忍直视地扭过头去,过了老半天再看,才稍微好那么一点。 只是不看还好,一对上视线,荣观真又凑过来要亲他。擦枪走火在即,时妙原尖叫着提议道:“在屋子里呆久了太闷了!我们出门遛弯怎么样?” 荣观真当即点头:“好呀!我也想跟你一起出去。我们去哪?” “嗯……去大涣寺怎么样?真大涣寺,不是你造出来骗我的那种。” “怎么想起来去那儿了?其实你前几天看到的就是现在的大涣寺,只不过是投影而已。” “我啊,我想去现场瞻仰一下您的神威呢。”时妙原笑嘻嘻地说,“假的看着多没意思,我想看看我们英俊神武的荣老爷,现如今到底有多少人在爱,多少人在拜呢。”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有些说不过去了。荣观真牵起时妙原的手,小心翼翼地问:“那我带你出去,你不会偷偷溜走吧?” 时妙原叹了口气:“头低下来。” 荣观真乖乖照做,时妙原在他脸上啵唧亲了一口。 “这就是我的回答。”他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在哪里,我就会去哪里。今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至少走之前,我会让你知道我去了什么地方。好吗?” 今天是个好日子。 黄道吉日,天和日丽。适宜嫁娶,也利祭拜。 大涣寺外新通了公路,现如今想要来这儿上香比从前不知便利了许多。荣观真带着时妙原瞬移到无果湖边,他们手牵着手,十指相扣,慢慢悠悠地走上了木桥。 湖风沁人心脾,不论寺里寺外,蕴轮谷里的景致和多年前并无二致。只是人更多了、香火更旺了,乱七八糟的摊贩也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卖烤肠的、卖冰棍的四处吆喝,时妙原随荣观真行走其间,只觉得来的不是寺庙,而是一座热热闹闹的集市。 许多小不点从他们身边跑过,时妙原看其中一个男孩十分面熟,突然福至心灵地想到:这不就是他们昨天在湖边遇到的那几个小孩么? “阿真,你不是说近段时间我去的都是虚境么,那他们又是怎么回事?” 时妙原指着孩子们问:“他们为何也能进你的领域?” “这个啊……” 孩子们跑得太快,撞到了一个愣头愣脑的小年轻。那人抱着十几本书,还戴着厚厚的酒瓶底眼镜,走起路来歪歪倒倒,看起来随便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哎哟!”那青年一屁股坐到地上,怀里抱的经书都掉了一地。 “哎哟嘶……哎哟疼疼疼……我的腰!呜哇……” “对不起啊哥哥,我们不是有意的!” 孩子们一边道歉,一边帮青年收拾好了散落的书本。平地忽然起了风,青年本来还在哀嚎,突然停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 “奇怪……”他自言自语道,“好像不疼了。”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问道:“惟尚哥哥你怎么了?你没事吧?你不会摔傻了吧!完蛋了完蛋了,这要是给师父知道,回头又要抽咱们手心儿了!” “没事没事,我现在一点也不疼了。” 青年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笑着说道:“只是感觉刚才好像……好像是荣老爷来了,不会是我的错觉吧?” 其中一个男孩大笑道:“惟尚哥哥天天说见到荣老爷显灵,可我看每次生身祀你都从来没有感应啊!” “就是就是哦,连春儿都说自己和荣老爷讲过话呢!” 孩子们的讨论没有任何恶意,只是毕惟尚在原地红透了脸,他嗫嚅着想为自己辩解,可确实,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又是一阵微风,毕惟尚突然一顿,然后,他脱下了厚厚的酒瓶底眼镜。 “咦?我……我怎么突然看得清了?” 十几米外,荣观真和时妙原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眺望广场。 方才的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孩子们的心情,他们围在毕惟尚身边转来转去,软磨硬泡要他陪着玩游戏。毕惟尚无奈,只好认命地放下书和眼镜:“好吧,我就陪你们玩一局好了。又是玩老鹰捉小鸡对不对?还是我来当老鹰是不?那你们来吧!” “耶!!!”孩子们欢呼着在春儿身后排成了一串,一二三四五六……时妙原数了数,竟总共有七个之多。 待到孩子们都排好后,毕惟尚张牙舞爪地大喊道:“开始咯!老鹰要吃小孩咯!” “哇!快跑!!!” “他跑得好快!可恶!他不是近视眼儿么!” “春儿!春儿你挡好点,老鹰要来吃我们啦——!” 欢笑声在广场上回荡,孩子们玩得无忧无虑,一旁经过的香客也看得直乐呵。时妙原望向荣观真,他也正看得出神,眼神柔和又充满喜悦。 “那都是我收养的孩子。”荣观真指着孩子们说,“严格意义上说,是我托梦要寺里的修士养的。他们都无父无母,或者一出生便被遗弃在了山里,我嫌这些小东西哭得太吵,干脆就都叫人收到了这里来。他们本来应该进不了虚境的,想来是与我有些渊源,不知不觉间就闯了进去。” “如果当时没有我在,他们很有可能就会被永远困在那里……”荣观真心虚地说道,“现在想来,我确实做了很多糊涂事。那个虚境放在山里迟早是个隐患,我过段时间就把它散掉好了。” “也不用全散,至少把千素流留着吧。”时妙原说。 “你很喜欢千素流吗?” “嗯……你过来。” 时妙原勾勾手,示意荣观真俯下身子。 他在他耳边说:“我觉得那儿的床睡着挺舒服。而且房间多,每个都不一样,这张床睡腻了,还可以换一张床,都省得打扫卫生了,你说是不是?” 荣观真的耳朵瞬间变得通红,他不自然地咳嗽了起来。 孩子们的笑声远远传来,时妙原坏笑着问道:“先不讲这个了。说起来,你不嫌他们吵么?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小孩,说叽叽喳喳的,特别烦人。” “这……吵也比死在外面好,对吧?” 荣观真好不容易平稳住呼吸,磕磕绊绊地说,“这些年,我一直在收留无家可归之人。我想尽可能救更多人,你可以理解为,我确实想践行我说过的那个……希望能当慈悲之神的诺言。” 时妙原笑了笑:“我看出来了,你做得真的很好。” 离开广场之后,他们往山神殿的方向走了过去。两人爬得很慢,因为时妙原时不时就要被两旁的商贩吸去注意力。只可惜他们都隐去了身形,也不好突然现身去买东西,不然就按时妙原心动的速度,还没爬到顶,他身上就要挂满各种各样的纪念礼品了。 就这样,本来几分钟的路程,硬是给磨蹭了半个小时才爬完。正当时妙原还在怀念方才看到的一串注胶塑料假玛瑙时,黄姜花香味自殿中飘来,他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 他仰起头,大涣寺的金顶一如他所熟悉的那样,在澄澈的天空下泛发着光芒。 一千五百年前,这里曾发生过一场血腥至极屠杀。 往事像空中浮尘,轻若鸿羽,却不容躲避地落到了他们肩头。 “妙妙。”“阿真……” 他们同时开口,同时闭嘴。时妙原礼让道:“你先说。” “没,我只是想问,你说你要去西南高原查看线索,你目前有什么具体打算么?”荣观真试探性问道。 “嗯……”时妙原思索道,“以你的身份,应该不能直接跟我一起去吧?” “确实。山神之间泾渭分明,雪山神明众多,我不告而去,对他们而言应是一件很冒犯的事情。” 荣观真摸着下巴说,“我想,我至少得得到他们的首肯才能正式启程。不过你别担心,我今天就回香界宫起草传讯,只是最快可能也得一个星期才能收到回信,咱们要做好等待的准备。” 他们聊着天走进山神殿,荣观真顺手从供台上拿了些话梅糖装进口袋,还没来得及剥开,便听见了一阵肝肠寸断的哭声。 “呜呜……呜啊啊啊啊,荣老爷,荣老爷,我求求您了!求您帮帮我们一家吧,啊!!!” “这是怎么了?”时妙原凑到那信徒身边,几分钟后,他大致了解了他哭诉的内容: 山里出了人贩子。他的孩子三天前在家门被拐走,警察们竭力追捕,但空相山地形太过复杂,在山里面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故而至今也依旧杳无音信。 孩子母亲已经住院,家里整个乱成了一锅粥。他实在走投无路,便只能病急乱投医,来找神仙帮忙了。 第153章 江岸远音(二) 时妙原看了荣观真一眼。 “帮帮他?” “当然。” 荣观真闭目少顷, 再睁开眼时他说:“都还在空相山里。孩子没事,人贩子刚才摔断了腿,只是让两个小喽啰的跑了, 但应当没什么大碍。” 时妙原问:“那还需要我们再做什么吗?” “不用, 之后的就交给警察好了。” 荣观真望向殿外:“他们已经接到消息了。” 孩子父亲正伏地痛哭, 突然手机铃声响起,他手忙脚乱接通电话,只是听了半句, 就激动地跳了起来。 “什么?找到了!真的吗,我的天哪, 我我我,我马上过去!谢谢警察同志,谢谢谢谢!” 他对着手机千恩万谢, 又冲山神像狠狠磕了三个响头,这才着急忙慌地跑出了殿外。 他走后,山神殿里又陆陆续续来了几轮香客。 时妙原来了兴致, 干脆便爬上神坛, 盘腿坐在山神金像脚下, 狐假虎威地聆听信徒们的倾诉。 没听多久,他就忍不住翻起了白眼。 原因无他,只是这些人的愿望实在都太异想天开,就连最有求必应的邪神听了,估计都要大惊失色。 比如,有些人来得浑浑噩噩, 头都磕了几个也没想好到底该求官求财还是求姻缘美满。 而有些人的要求五花八门,只给了三毛香油钱就恨不得连中五百万彩票。 这还不算最夸张的,时妙原甚至听到有人希望山神能替他行凶。那人将仇家的名单列了一长条塞到果篮里, 恶心得时妙原恨不得直接冲上去给他两耳光——时妙原的反应如此之大,而荣观真却没有多大波动。 他偶尔摇头,偶尔叹气,偶尔直接抬手施些法术……或除去跟在对方身上的怨灵,或悄悄治愈尚未被发现的病灶。但大多数时候,他都一言不发。 他们就这样聆听许久,直到晚钟悠悠响起,时妙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哈啊——困死我了。唉,阿真呀,别怪我说话不好听,我瞅你这神仙当得实在是没啥意思,多少年了都还在听这些有的没的,我老早就觉得你该退休了,还不如跟我去野地里捡果子吃呢。” 山神殿内人去楼空,只有个义工在打扫卫生。擦到供桌时他“咦”了一声,奇怪,桌上的零食好像少了许多。 时妙原一边嚼信徒供上来的瓜子仁,一边兴致勃勃地说:“你要不要干脆从现在开始培养个接班人,等以后准备好了,也好退下来逍遥自在呢?” “你可能觉得无聊,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荣观真叹了口气,“除了我,谁还能接这个摊子呢。” “说是这么说,可长年累月的这样好辛苦呀。”时妙原不满地说,“虽然这空相山你一直说一不二,但偶尔你也该休息休息嘛。更何况你还没找过,怎么知道其他人就不行呢?我甚至觉得你可以在你养的那些孩子里面选一个。反正你就找个性格好的、孺子可教的,把神力转交给他,然后你就退下来,你跟我,我俩一起浪迹天涯去。” 他一举跳下供桌:“怎么样?听起来是不是很心动。” “那么远的事情,太早想没有意义。”荣观真又开始给他掰橘子,“试试这个吧,今年新上来的丑橘,好吃的。” “你怎么转移话题!”时妙原举手抗议了几句,嘴里被塞了好几瓣橘子。 他好不容易咽下果肉,又不依不饶地说:“好吧!既然远的你不乐意想,今晚要做些什么你计划好了吗?这听也听完了,哭也哭完了,大涣寺马上就要关门,接下来咱干点啥?要回千素流休息吗?” 荣观真思忖道:“天快黑了,千素流离这太远,更何况我也不能总把你关在虚境里。要不,我看……我们还是就近回香界宫吧?” 时妙原怔了一怔。 他随即笑道:“好啊,正好,我也好久没回家了。” 他们刚走到山门处,就听见了一阵吵闹声。 原先那群孩子也咋咋呼呼地冲了出来,他们一边狂奔一边嬉笑,毕惟尚跟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你们慢点儿!哎哟,这天都快黑了,你们是要去哪玩啊!等等……等等我!别跑丢了啊!” 毕惟尚很快体力告竭,孩子们的背影迅速消失在木桥尽头,他只得在原地独自懊恼。 只眨眼之间,春儿便带着小伙伴们钻进了森林。他一边快速奔跑,还不断给落后头的孩子鼓劲儿:“快快快,快跟上!趁天还没有全黑,我们到江边看落日……哎哟我去!” 他光顾着说话,一不留神和大树撞了个满怀。 “哇啊!我的头我的脑袋我的屁股我的——咦?嗯?” 疼痛并未如期到来。春儿抬起头,一个高大且沉默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 一个男人。棕发褐眸,白衣冷脸,身材挺拔,不苟言笑。这人看着年纪不大,身上却有股老成稳重的气质,刚才被他撞得那么用力,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对,对不起……”春儿怯怯地缩了缩肩膀,“对不起叔叔,不好意思撞到你了。我不是故意不看路的,我也没想到这里会有人。”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白衣男背后冒了出来。 “哟!小朋友,这么晚了,你是准备去哪儿玩呀?”毛绒脑袋嬉皮笑脸地问。 那是个穿着黑衣服的青年。他的长相俊美,一开口就让人莫名想要亲近,他的气质和另一位千差万别,两人并排站着却显得既登对又和谐。 其余几个孩子也跟了上来,他们看见两位大人,纷纷露出了好奇的目光。 “春儿,你认识他们吗?” 春儿摇头道:“不认识……不过我要谢谢大树叔叔,刚才要不是他,我就摔倒了!” 大树叔叔眉头一挑,他对这个称呼似乎不甚苟同。黑衣男则畅快地笑道:“对呀!春儿,你也太不小心了,在山里跑得这么快,别说你大树叔叔要担心了,这万一吓着小花小草的可怎么办呢?” 他说着,绕到小朋友们中间,像个花蝴蝶似地挨个和他们打起了招呼:“你们好呀小宝宝们,你好你好!这么晚了,山里不安全,你们就不要在外面跑了好不好呀?快些回寺里找大人吧,你们可都是荣老爷的宝贝哦,要是遇到了大坏蛋,或者被怪兽吃掉了,荣老爷是会很伤心的!” “啊!山里有老虎吗?”一个孩子紧张地缩到了春儿身后。 春儿回头安抚了他几句,眨巴着眼睛问时妙原:“你认识荣老爷吗?” “当然啦!不如说,这空相山里谁不知道荣老爷的名号呢?”黑衣男笑意吟吟地说,“我呀从小就景仰荣老爷,我可是很了解很了解他的呢。这山里面不论是小花小草,还是小虫小鸟,都特——别特别喜欢荣老爷哦!至于我,我当然也很倾心于他。你要问为什么?因为他又帅又高,又强大心地又善良!喏!就跟大树叔叔一个样!” 大树叔叔别过了头去,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暗爽。 春儿听得连连点头:“对的对的!荣老爷就是世界上最好的神仙!” “是吧?那你们是不是应该听荣老爷的话,乖乖回去呢?荣老爷刚才告诉我,他很担心你们会出什么事情,他特别喜欢你们,如果你们真的有危险,他会很伤心很伤心的。你们忍心让荣老爷哭鼻子吗?” 黑衣男说着,轻轻捏了捏春儿的脸蛋。 其余孩子纷纷附和道:“对呀!他说得有道理,咱们该回去了,不要做荣老爷不喜欢的事情。况且惟尚哥哥也会担心的!春儿,咱们要不现在就回寺里吧!” 春儿露出了迟疑的表情:“可咱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去看日落么……” “今天天气不好,江边正要起雾,你们是看不到日落的。” 白衣男走上前来,从口袋里掏出几颗话梅糖,放到了春儿手中。 他摸着男孩的脑袋说:“听话,日落什么时候都能看。把糖分给弟弟妹妹们,然后带他们一起回寺里去,好不好?” 春儿本来还在犹豫,可眼前人的语气温和又沉稳,既没有强求的意思,也让人觉得十分可靠。他便很快应允:“好,我们回去。” 他回头把糖果分给伙伴们,剥糖纸的声音窸窸窣窣地响了起来。 “那哥哥叔叔们,我们就先回去了!”春儿乖巧地说道,“谢谢您的糖,我们有机会再见!” “明天早课的时候我来检查你们背书哟!”黑衣男在他们身后挥手道。 等孩子们走远了,他回过头,对上了荣观真炽热无比的视线。 “怎么了大树叔叔,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时妙原甜甜地问。 荣观真好笑地摇了摇头:“没有,只是觉得你和孩子在一起很好玩……咳。其实,这是我第一次正面和他们接触。我虽收养了他们,但还是不知道该怎样和小孩子打交道。” “是吗?那这也简单,以后你多跟他们亲近亲近,就很快能熟起来了。你看他们都那么崇拜你,你要是现出真身,这几个小家伙不得高兴坏了。” 时妙原伸了个懒腰:“而且啊——而且我觉得你其实还是挺有带孩子的天赋的呢。像刚才那样给糖果就很适合用来套近乎呀,在哄人这方面,你可真是无师自通呢,阿真。” 荣观真无奈道:“我就当你是夸我了。” “开心点嘛,别板着个脸。”时妙原像捏阿春一样捏了捏阿真的脸蛋,“怎么突然好像不开心了?” 荣观真抓住他的手说:“我总觉得好像在做梦一样。” “唔,这又从何说起?” “因为……因为你居然一直都在。”荣观真小声说道,“今天发生的很多事情,放在从前我连想都不敢想。你走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第154章 江岸远音(三) “哎呀, 我这不是回来了么?”时妙原挠了挠他的手心,“而且,我已经说过我不会再走了呀。” 荣观真低下了头:“我总是不安心。” “如果说一次不够让你安心, 那我就说两次三次。说到你彻底放心了, 我再继续说下去就好了。” 时妙原牵着荣观真的手, 慢慢一起朝香界宫的方向走了过去。 “不过呢阿真,其实说实话,就连我自己, 也不能保证时刻都在你身边。你要知道,暂别并非永别, 你也不能时刻想依赖我。要照你这样,干脆咱们晚上都别睡觉好了,不然闭上眼就看不见我, 这不给你急坏啦?” 荣观真不服气地哼哼道:“我本来就不用睡觉。” 时妙原差点气笑:“你呀!你不睡我还想睡呢,我又不是猫头鹰,我晚上要回巢的好不好。” “应该就在这附近, 快找!” 身后传来一阵喧闹, 有好些穿着制服的警员跑过, 他们神情极为严肃,手里都拿着对讲机,听交谈的内容,似乎是在寻找逃犯。 空相山占地极广,地势又很复杂,不仅是动植物的天堂, 也成了某些坏东西的庇护所。 山里总是藏污纳垢,即便是荣观真也不能保证将每个心怀鬼胎的人都赶出领地——更何况他也不想这么做。人间事合该让人自己来管,他所能做的, 也不过是在有人求上门来的时候尽其所能地帮助一下而已。 人越来越多,他们决定先回到香界宫去。时妙原想尽快动身前往西南,为得到雪山众神的首肯,荣观真得先向对方传讯。若是一切顺利,说不定很快就可以重启调查。 他们没走几步,就感觉周围越发嘈杂,就连警车也在不断往这边开。警笛呜呜地响,红蓝两色的信号灯光将山林照得透亮。看人群聚集的方向,他们竟是往大涣寺去的。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时妙原疑惑地问,“寺里面出问题了吗?” “奇怪,我没有任何感应啊。”荣观真眉头紧锁,“如果我没感觉的话,那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 时妙原提议道:“要不我还是回去看看吧,不是说还有两个人贩子跑了吗?你那儿小孩子多,寺里人手不足,就这么走了我心里总是不踏实。” 荣观真赶忙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先去送信,这个比较要紧。咱们分头行动,速度快的话还能赶得上回家吃晚饭。我去去就回,别怕。” “可是……” “哎呀,你忘了我刚才对你说的了吗?”时妙原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暂别,又不是永别。只是一小会儿不见,权当是给你锻炼心态好了。你先回香界宫,说不定我一会儿我就追上你了。” 荣观真不情愿地说:“那好吧……你一定要快点追上来。” 时妙原微笑道:“那当然了,我还想回去看小杏子呢。好久没见,都不知道它长得有多高了。” 他们在湖边分别,时妙原变回原形飞上了湖心岛。 日已向西,今夕朝霞似火。太阳近挂山巅,黑鸦的翼展倒映在日轮之中,像一粒坠入血泊的墨点。 荣观真一回到香界宫,就迅速起草了简讯。他让菩提果把消息送走,随后收拾了些糕点瓜果,便紧赶慢赶地下了山。 他的动作极快,到大涣寺时天都还没有全黑。寺里空无一人,警车停在桥边,方才来的那些人却不知去了哪里。 荣观真没在岛上找到时妙原,料想他大概是先回去了,便启程又往香界宫赶。 这回他没有瞬行,而是选择在山林里边走边找。他想着,万一能在路上看见时妙原,就可以手牵着手一起回家了。 傍晚的山林沉寂,他爬到一半,隐约在树木间看到了几片屋檐。蕴轮谷内古建众多,荣观真走近一瞧,这儿果真是一座小庙。 地藏庙。 一千多年以前,他和时妙原一起追杀穆元沣的地方。 要不要进去看看呢? 荣观真纠结片刻,放出两颗菩提果,对它们吩咐了几句,便走进了庙中。 这还是他首度故地重游。 上一次来到这里,他还是为了替母亲报仇。 那时,他被仇恨蒙蔽了眼睛,后续更是万般布局只为彻底辱杀穆元沣。 如今他的仇人早已故去,彼时的痛苦也随着时间慢慢淡化。说实话,他甚至已经回想不起当时他有多恨穆元沣。他唯一记得的,就是时妙原挡在他面前,哭着要他三思而后行的样子。 一想到那些眼泪,他就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 他早该听时妙原的话的。 他总是一意孤行。 他确实,有太多对不起他的地方。 荣观真走进庙中,多年过去,此地的景致与从前并无二样。外墙上的地狱图景依旧栩栩如生,只是在长久的风吹日晒中出现了裂痕。 庙里头冷冷清清,只有一个老头正坐在主殿门口打盹。他大概是这儿的保安,荣观真走过他身边时,他在睡梦中咕哝道:“记得要买票啊。” 荣观真进门取了香,在莲花灯中蘸了些灯油点燃。他不常上香拜佛,一是没有必要,二是没有心情,三是,他已经很久没有无论如何都想要达成的心愿了。 曾经他也是有的,但在漫长的等待中,他逐渐放弃了向神明求取庇佑的奢望。 但今天,他像一个最普通的人类一样,像每一个曾在他的神殿中求请的信徒一样,引火燃香,四方作揖,进殿叩首,在三面地藏王菩萨木雕前长跪不起。 山神双手合十,仰头目视神明。 “恳请菩萨保佑。” 他在心中默祷。 恳请菩萨保佑。佑我山林安泰,生灵不息。 保佑风调雨顺,四时皆宜。 保佑孩子们健康长大,百祸不侵。 保佑…… 求菩萨保佑…… “求菩萨保佑,时妙原平平安安,与我再不分离。” 他低声道:“我没有别的诉求,只希望他开心快乐,不受到任何伤害。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他,若我有罪,天要责罚,尽管冲我来就好,不要连累到他。” 耳畔传来江底恶妖的低语声,那些话依旧恶毒至极,荣观真听了却没有丝毫的波澜。 “你们大可以随意诅咒我。”他平静地说,“反正,我已经不再怕你们了。” 他说完,恭恭敬敬地冲菩萨像磕了三个头。 殿外传来钟声,料想是保安在敲钟报时。荣观真正要起身,想了想,又跪下来,小声说道: “如果可以的话,还希望有一天,我能卸下身上的担子,和他一起……四海为家,浪迹天涯。” 他站起来的时候,发现正面对他的一座菩萨像看起来有些奇怪。 “嗯?” 荣观真凑上前去,发现那木雕本来光洁的面庞上,凭空出现了一条裂痕。 裂痕从嘴角始发,一直蔓延到了耳根。远观并不明显,走近了细看…… 就像在笑一样。 荣观真浑身一震。 “这是什么东西?” “哎哟嘿!” 背后传来一阵哈欠声,守门的老头颤颤巍巍地站起了来。 他刚睡了个饱觉,心情十分美好,于是踱出殿外,畅意地望向了远方。 “嗯?”他自言自语道,“怎么有那么多乌鸦。” 荣观真也走出去,湖心岛的方向果真聚集了一大片乌鸦。它们在天上四处乱飞,咿呀乱叫,叫声凄厉,听得人人心惶惶。 “嗨呀,哪来的这么些丧门星。”老头撮着牙花子说,“嘎嘎的,真晦气啊。” 空气中同时还飘来了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闻起来又冲又臭,还泛着一股令人反胃的油腥。 荣观真愣了一下,他很快认出来:那是血腥味。 这味道他不会错认,这绝对是人的血。 有人受了重伤,但不止是人。 因为他还在其中闻到了—— 时妙原的味道。 荣观真狂奔下山。 他无法瞬移,因为不能确认血腥味究竟源于何处,就只能一棵树一棵树、一个山洞一个山洞地找。 山脚下找不到,他就钻到森林里去。树丛中寻不得,他便在无果湖边仔细摸索。找到最后他来到了一片浅滩,那是整个蕴轮谷中臭味最浓的地方。他在一块大石旁,在正对着落日的方向,看见了满地残肢。 太阳沉入了地平线,春儿和他的同伴们散落在湖水中。 孩子们面部发黑,口鼻中满是污血。 潮汐起起落落,不时便卷走几块残肢体。油膜在湖面扩散,鲜血稀释之后,呈现出小荷尖角般的薄粉。 有一人跪坐在血泊。 荣观真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正抱着半条断臂发呆。 那“人”披头散发,浑身脏污,暴露在外的皮肤经络突起,尖锐的兽爪邪气冲天。 他张开嘴,血浆在膝上汇成一滩小湖。 他大概是吃累了,嘴巴开开合合,迟迟没有下口。 荣观真呆呆地喊了一声: “妙妙?” 那怪物回过了头来。 “啊!!!!” 有个人摔倒在了他身后。 他穿着警服,看模样是刚入职的菜鸟,手里拿着一沓通缉令,已经吓得全都丢到了地上。 “啊……啊……啊,啊……” 他颤抖着指着前方,声音极度惊恐: “妖……妖怪……” “有妖怪……” “妖怪吃人啦!” “救命啊,救命啊!有没有人来管一管啊!!” “妖怪吃人啦!妖怪吃人了!天哪,天哪……它,它,它怎么吃了这么多孩子啊!!!!!” 第155章 恨入心髓 (一) 1997年夏天, 空相山接连发生了几件大事。 其一,一度肆虐全国的儿童拐卖团伙终于被一网打尽,从中间人到绑匪, 除了两个在逃跑中不慎坠崖身亡的小喽啰以外, 其余罪犯全部被捉拿归案。 可惜的是, 他们绑架的最后一个孩子在警察到来前遭到了撕票。孩子父亲因此内疚自杀,母亲在三天后病逝,自此就再没有了消息。 其二, 大涣寺收养的孤儿全部遭遇了不测。 蕴轮谷里出了妖怪。总共七个孩子被害,他们尸体也遭到了分食。据目击者称凶手是一个通体漆黑的怪物, 它长着乌云般的翅膀,逃跑时卷起的狂风吹烂了湖边所有树木。 现场过于惨烈,目击了第一现场的警察疯了, 那妖怪却不知所踪。而正当人们惶惶不安之际,当天晚上,东阳江爆发了一场百年一遇的洪灾。 从休宁到慧阳, 方圆几百里内的山地全都化成了汪洋。乌枫镇被卷入江底, 万亩良田尽数毁于一旦, 救灾的沙包投入江中宛若泥牛入海,死在洪水中的生灵更是不计其数。 这场降雨来得突然,人们这是因为恶妖肆虐、山神发怒,乌枫镇的白马封印被破,镇压于江底的恶妖脱逃。有人还声称在洪灾中看到巨蛇冲破江面,它恐怕才是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 可怕的是, 在那之后,曾经平静安澜的江水突然变得狂躁。东阳江大小决堤不断,为求水神乞怜, 人们沿着东江洒下了无数贡品。一度销声匿迹的水神信仰重新冒头,有人还在古书中翻到了小荣老爷的种种事迹。 于是大家坚信:这自古以来的安定生活,都是由水神恩赐下来的。 伴随而来的还有不少抱怨:那位山神老爷枉受千年香火,却连活在自己眼皮底下的孩子都保护不了。 这个说法流传开来当天,大涣寺周边的人们不约而同地梦见了一场大火。 烈火吞噬了一栋其貌不扬的建筑,它背后的瀑布也随之被彻底蒸发。火灾就发生在山中,可那不是人们所熟知的任何一个地方。 梦中人醒来后,就只听见恸哭般长久的风声。 在无人知晓之地,千素流轰然倒塌。 自瀑布断流的那一天起,荣观真向众神发布了一则密讯。 金乌时妙原作恶多端,犯下滔天杀孽。凡路见者当即刻上报,待到他亲自提点问处。 就这样,流言悄然滋生。 众神皆知,大涣寺里的孤儿是由时妙原所害。 众神亦知,荣观真曾与时妙原关系匪浅。 众神还猜,时妙原才该是一切悲剧的源头。 他应是穆元沣的共犯,是千年前大灾的主导。荣闻音因他而死,荣观真被他蒙骗,穆元沣是受他的蛊惑才犯下大错,所以时妙原才会在司山海宴上当众将他灭口。后来时妙原消失了整整一千五百年,绝对是为了暂时去躲避风头。 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销声匿迹许久,才现身不过半月,就犯下了如此罪行。这金乌自古劣迹斑斑,他定是为褫夺山中灵气才要布此大局——荣观真恐怕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会与他同进出长达数百年。 若不是因为荣观真识人不清,哪会有后来那一系列灾难? 现如今他甚至不愿让旁人对时妙原动手,说是为了逼问到底,谁知道这其中有什么私心。 非议铺天盖地,反倒是对荣观真的诘问更占上风。或许是迫于压力,荣观真一心投入到了对时妙原的追捕之中。 其后二十年间他们交手无数,无一不以时妙原成功逃跑落空。 起初,荣观真还会质问时妙原为何要背叛自己,到后来他也不再多费口舌,只一心要取他的性命。 他们最近一次交手,是在空相山北部的雪林里。那回时妙原被荣观真打成重伤,若不是净界山神穆守出手相救,很可能就已经一命呜呼。 其后荣观真多次要求交人,而穆守全然充耳不闻。净界山神速来不与旁人论是非,却偏偏愿意包庇这么一个败类,这是谁都不能够理解的事情。 光明磊落,正直无双——外界总爱用这些词形容穆守。 无恶不作,恶贯满盈。这些帽子都是属于时妙原的。 识人不清,害亲弑母。荣观真的受到的指责只会更严苛。 毕竟,不论荣观真有多少苦衷,多少无奈,当初亲手害死母亲的,确确实实都是他本人而已。 也正因如此,东阳江水神出关后不久,就与他的兄长在山中打了一架。 荣承光和荣观真决裂那一夜,整座空相山都被笼罩在了沉沉的轰鸣之中。 2017年冬。 净界山,雪松里。 今冬的寒潮来得很早,第一枚雪花在清晨时飘下,到了傍晚便将雪松里妆点成了一片纯白色的海洋。 净界山深处人迹罕至,在漫无边际的林海之中,屹立着一座冷清的亭阁。 穆守独坐亭中,他身前摆着两只冰瓷茶杯,正在聚精会神地沏茶。 夜幕低垂,雪原寂静无人。背后传来羽翼轻振的声音,穆守回过头去,对时妙原颔首道:“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乌鸦落进高台,幻化成人形抖落了身上的白雪。时妙原被冻红了脸颊,他不断搓着手。哆哆嗦嗦地说:“哈啊……真是要老命了,你这儿可真冷啊!今年雪下得好早,是专门给我看的吗?” 穆守说:“这几年入冬都早,去年没下雪,今年就下得大些。吃点心吗?” 时妙原摇头:“不吃!不饿。” 他一屁股坐在穆守对面,在坐垫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那喝茶。”穆守示意道。 “谢了。”时妙原用左手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你还没有恢复吗?” “嗯?” 穆守意有所指道:“你的胳膊。” 时妙原没心没肺地笑了:“嗯……没有!说来也怪,之前总能很快就恢复,这回可能是因为被无弗渡砍的,所以一直到现在也动不了。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我招惹的是荣观真呢?我活该呀。” “说到荣观真。”穆守为自己倒了杯茶,“他最近一直在找你。” “他每时每刻都在找我,不是么?天天跟在屁股后面,怎么甩也甩不掉,见了我就喊打喊杀,实在是难缠得很呐。” 时妙原苦恼地叹了口气:“唉,早知会有今日,当初就不该和他牵扯那么多。现在好了,山神轮不到我当,我干的那点坏事儿可是全被他发现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穆守问:“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什么?” “我是说,如果有机会回到从前,你会选择与荣观真保持距离吗?” 时妙原愣了一下。 雪扑簌簌地下,他挠着脸颊说:“选不选择,远不远离,这个我说了应该不算。上上次你不也听见了么?他说恨不得从来没认识过我呢。” 他很快恢复微笑:“但是想这些没有意义啊,小穆。咱们不如好好琢磨琢磨,接下来该怎么对付荣观真吧。他那个性格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哪一天就会追杀到你这里来。我是孤家寡人一个,要是波及到你夫人孩子那可就不好了。依我看,我们不如趁现在找机会把他干掉,别告诉我你不想杀生,你跟他的仇可海了去了。” “一定要说的话,其实你才是我的仇家吧。毕竟真正动手杀我父亲的是你,而不是荣观真。”穆守说着,将一颗果糖放进了嘴里。 时妙原的喉结滚动了两下。 他干笑几声,半开玩笑地说道:“那你不如就在这杀了我呗?其实我之前也纳闷,你当初为什么非得救我,照理说你应该更乐意看我们两败俱伤的吧?结果你现在又顶着那么大压力替我打掩护。哎……有时候我真不理解你在想什么。” 穆守无谓道:“你就当我故意想恶心你们吧。” “哦?那你就不怕我在你山里故技重施?要我提醒你吗,你家小孩子也不少哦。”时妙原眨巴着眼睛问。 他的表情虽然灵动,瞳孔却远比从前黯淡了不少。只要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时妙原的视线不仅难以聚焦,甚至连转动眼珠都有些僵硬。 穆守知道,现在的他,和瞎子恐怕没有太大区别。 照时妙原自己的说法,他之所以会近乎失明,是因为他坏事做尽、报应临头,遭到了上天的惩罚。至于真相究竟如何么……那大概要去问那位在盛怒之下动用无弗渡,不仅砍伤了时妙原一条胳膊,还在激斗中误伤了他眼睛的山神了。 “我不是荣观真,不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提前发现的。”穆守慢吞吞地说,“十分钟之前,你在西南五公里外最高的那棵松树洞里掏了颗果子。别藏了,拿出来吧,那是我家小动物过冬用的。” 时妙原撇撇嘴,从怀里摸出一颗松果,气不忿地抛到了外面。 松果还未落地,便被一条橙黑相间的尾巴卷了回来。虎尾很快消失,穆守拍拍衣襟,好整以暇地说:“算你还有良心。” 与此同时,桌上出现了另外一样东西。 穆守低头一看:那是个四四方方的小木盒子。外表看上去十分普通,只是周身充斥着用灵气缔造的枷锁。 “这是什么东西,是给我的吗?”他指着盒子问,“你给它上了封印,我打不开。” 时妙原咧了咧嘴:“不是给你的,是给荣观真的。” “你说给谁?” “荣观真。空相山神,万岳之尊,你我共同的敌人,那个总宣称要和你约架的疯子。” 时妙原叩着木盒的顶盖说:“我今天来,就是想来请你办一件事。小穆,我希望你能把这东西交荣观真,那里面有我为他准备的礼物。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在谋划这份厚礼了,如果顺利的话,我应该很快就能把他给弄死。” 第156章 恨入心髓 (二) 穆守往后挪了几寸:“你知道快递危险易爆品是犯法的吧。” 时妙原啧声道:“又没让你寄过去!你亲自交给他不就行了。” “你的意思是要我去送死?” “是送货, 不是送死!”时妙原嚷嚷了起来,“小穆啊,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呢?你以前明明很真诚的, 你变得让我都认不出来了!” 穆守谨慎地打量着那木盒:“因为我不信你。别瞪我, 你坑了我多少次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我问你,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在我答应之前,你是不是应该先打开来让我看一看呢?” 时妙原咧了咧嘴:“可以是可以,你大可随意。但如果这里头真装了炸弹的话, 那等下咱们可就真得共赴黄泉了。” “那还是算了,我不想和你死在一起。” “哎呀!什么死不死的, 讲话别那么吓人嘛。” 时妙原嬉皮笑脸地凑了上去:“小穆啊,我就直说了吧,其实我是希望你能帮我把这个东西送到香界宫去。” 穆守挑起半边眉毛:“香界宫?” “没错, 就是荣观真家。这是我新想出来的计划哦!” “你还有什么阴谋诡计?说来听听。” “就,报复呗。” 时妙原向后仰去,用完好的那条胳膊挠着头说:“我啊, 最近被荣观真追得恼了, 狗急跳墙, 想把他对我做的事通通报复回去。只可惜我近不了他的身,就算靠近了也打不过他,所以呢,小穆,我就来找我的共犯帮忙啦!” 听见“共犯”这个词时,穆守露出了嫌弃的表情。他问:“那既然如此, 你想我什么时候把它交给荣观真?” “嗯……这确实是个大问题。司山海宴早就不办了,荣观真近年来也基本不出空相山。你俩平时最多隔空嘴炮几句,好像也没机会互相到家里做客……那小穆啊, 不如你就先等我通知怎么样?” 时妙原说着便站了起来:“或者你也可以自行安排,你觉得什么时候适合,那你就什么时候给他。但凡你觉得时机未到,你都可以继续留着这盒子。啊,但这么说是不是显得我很耍大牌?明明是我托你办事,结果到头来还要你自己费神。” 他满脸轻快得意,看不出半点愧疚的迹象。 穆守早就习惯了时妙原这幅德行。他摇头道:“行吧,那我就看着办好了。但丑话说在前头,我不一定能保证完成任务。” 时妙原当即心花怒放:“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你可是这一代最有名的山神,咱小穆老爷神威浩荡,心地这么善良,不仅领地辽阔,还总救我于水火之中……哎呀,有时候我都好奇呢!像您这样优秀的神仙,怎么会甘愿纡尊降贵和我交上朋友呢?穆老板,你为何如此对我百依百顺?是因为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吗?还是因为我上回给你女儿带了跳跳糖?” “都不,只是算我倒霉而已。” 穆守摆摆手,示意时妙原赶紧滚蛋,后者连嗦几杯热茶,正准备起身离开高亭,忽然福至心灵地问道:“对了,你家那些小老虎呢?” 穆守顿了一顿。 没来由的,他拿茶杯的手颤抖了起来。 时妙原并未注意到这般异样。他自顾自地问:“我从刚才就在纳闷,我俩聊了这么久,你家那些小虎妞怎么还没有来闹你?你老婆是带她们出去玩了,还是走远门串亲戚去啦?” 穆守说:“她们都死了。” 时妙原“啊”了一声。 “死了?” “对,都死了。” “都死了啊……” “姑且算是家族诅咒吧,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穆守摩挲着茶杯说:“大体算来,应是我父亲当年作恶多端,积业成果,他自己死得利索,造下的那些孽都变成怪病报应到了我们身上。我的孩子力量最弱,死得最早。我妻子受影响久了,前段时间也跟着一起去了。我弟弟有一定修为,目前情况还算可控,至于我……” 他拉起袖管,为时妙原展示胳膊上的黑疤。 “至于我,因为拥有山神之力,所受到的最大影响,大概就是这些不体面的东西了。” 穆守自嘲地勾起了嘴角:“其余的么,倒是半点不差。” “那你弟弟还能活多久?”时妙原问。 “你还挺会聊天。据我估计,也就是这两年的事了吧,” 穆守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行了,该交代的你也交代了,该多嘴问的你也没少问,我现在有些累了,雪松里夜不待客,从这往东北方向三十里有一座行宫,你这段时间到那儿住着吧。我不常回去,你只要不把我家拆了,想干什么都随你的便。” 时妙原谢过穆守,又问:“那如果能找到办法赎清你父亲作的恶,你弟弟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死了?” 穆守直接笑了出来:“你说说能有什么办法?生老病死,世间因果,容不得我们干涉半分。我劝你最好别瞎操心,你现在,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的小命吧。荣观真昨天又给我传了信,说得挺吓人的,你要听听吗?” “我不听,我也不怕!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现在安全得很!” 时妙原叉着一边腰说道:“我才不怕荣观真呢,他从来都雷声大、雨点小,就像米缸边的老鼠,对我啊只能望洋兴叹,想吃到嘴里,那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 “那希望你下次遇见他的时候,不要再叫得像之前那样惨了。”穆守淡淡地说,“就当为我的耳朵着想,你上次差点把我喊聋了。” “真是的,我不就嗓门儿大了点吗?都念叨多少年了,你也该消气了吧!”时妙原小发雷霆道,“不跟你讲了,我要走了,你家门应该没锁吧?咱们行宫见!” 起飞前,时妙原以电光石火之势顺走了一只冰瓷杯。穆守还没来得及阻止,下一秒就在头顶上听见了他的笑声: “小穆啊,那我就先走啦!今天见到你很开心!谢谢你帮我的忙,谢谢你请我喝茶,代我向你弟弟问好——哦哦还有,谢谢你请我看你家的雪!” 振翅声逐渐远去,一枚鸦羽慢悠悠地飘荡了下来。 穆守伸手去接,那羽毛钻过他的指缝,不紧不慢地落入了积雪中。 很快,大雪就覆盖了它存在的痕迹。 雪越下越大,越积越厚,好像永不会有停下来的那天。 不知多久以后,穆守突然站了起来。 “坏了。”他懊恼地说,“又忘了把东西还给他了。” 时妙原飞得有点吃力。 不知是因为体力告急,还是旧伤未愈,他在北风中摇摇晃晃,怎样也无法稳住身形。 幸运的是,他的目的地在下风处,这样他便无论如何也可以乘风直下。 他一边飞,一边回想方才的交谈。 穆守要他去净界山神宫躲避,言下之意其实十分明显:荣观真已经杀红了眼,以至于穆守甚至要把自己家让出来做庇护所。净界山山神府邸恐怕是眼下这天地间唯一能容得下他的地方,可是,时妙原并不准备去那里。 他正在向南飞。 他要去空相山。 北方初雪已至,而越往南移,就越能看见稀稀拉拉的绿意。 枯叶簇拥着薄绿,在这般萧瑟的景象中,就连这一丁点儿生机,也显现出浓抹不开的颓态。 飞行数百里后,他看见了一处槐树林。时妙原轻盈地落下地面,饶是如此,也还是惊动了一只在枯叶中休眠的草蛇。 “抱歉,抱歉。”他轻声道,“没想打扰你睡觉的,你继续。” 草蛇溜之大吉,时妙原抬头观日,徒步向记忆中的方位走去。 没多久,他就来到了一条小溪边。 溪上有一座独木桥,桥头立着一枚路牌,上面写着:前方蕴轮谷。 下方两行小字: 山洪时节,请勿入内。 珍爱生命,远离野爬。 时妙原走上桥心,站在中央,他探头俯瞰溪水,倒影里的面容神采奕奕,可他其实连水流的方向都看不太清。 “真丑啊。”他自言自语道。 “眼睛半瞎,臂膀半废,还搞得人憎鬼嫌,天怒人怨……弄成这个样子,真不如死了算了。” 他对着荣观真的倒影说:“你也是这样想的对吧?” 唰!一道寒光闪来,时妙原凭本能向前一扑,勉强摔到了溪对岸。 他原本站的地方斜插着把宝剑——是无弗渡,他的所有者勾勾手指,那剑乖巧地飞回了他的掌中。 荣观真定定地站着。只杀不渡之剑的金光映亮了他的面庞,在这晦暗的山林中,他与剑便是唯一的光源。 时妙原缓缓后退,走出一段安全距离后,他隔着独木桥,与荣观真遥遥相望。 他看不清荣观真的容貌,只能分辨出他穿了白色的衣服。隔着间断的溪水,他对荣观真笑道:“晚上好啊,荣老爷!多日不见,您真是越发帅气了。您的穿衣品味还是没得说!但一见面就痛下杀手,您就这样讨厌我吗?” 荣观真手持无弗渡冲上前来。时妙原反手扔出茶杯——当!冰瓷一经接触剑锋,便瞬间化作了齑粉。 风将碎片吹向荣观真的面门,他不过掩面半秒,再一眨眼,密集的黑羽已经近在眼前。 羽刀悬在半空,铺天盖地好似暴雨前的乌云,时妙原站在羽丛中冷笑道:“久闻空相山神待客有道,您就是这样招呼我的吗?咱们相识多年,就算念在往日情分,您也得和我道一声好吧!”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果断驱使黑羽穿透了荣观真的身体。 火光冲天而起,土石扬洒满天,无弗渡瞬间化作尘土,一张红符被火舌卷着飞上天空,时妙原定睛一看:果然,他就知道,这家伙是荣观真造的傀儡! 他再扭过头去,只见周围四方,桥下河边,树下草中,站起了许多高大挺拔的人形,保守估计有上百个之多。 他们都穿着白色的衣服,乍一望去,就好似月光被切碎的残片。 第157章 恨入心髓(三) 时妙原虽看不清他们的面庞, 但仅凭气息就能判断出,这些东西应当全都是荣观真的化身。 用人话说是木偶,用鬼话讲是分灵, 总之即便并非山神本尊, 但既能完全代表荣观真的言行, 也可以充当他的眼睛。 分灵们走到哪里,荣观真的目光就尾随到何处。 分灵们如何行动,荣观真就如何所想。 分灵们齐刷刷举起宝剑, 剑锋的寒光刺得时妙原打了个冷战。 它们无一例外,都想将他亲手诛之而后快。 “真有意思, 荣观真这回怎么不自己来?” 时妙原笑问道:“他是在外边串亲戚赶不回来,还是没胆量亲自见我?他不会以为凭你们就能把握得了我吧?一群滥竽充数的东西,他分这么多灵出来, 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分灵们齐刷刷向前一步,将包围圈收紧了许多。 月色从云中透出,就好像谁的眼睛。时妙原仰头望去, 在那视线中品到了刻骨的恨意。 僵局很快被打破, 一只分灵按捺不住率先挥剑上前——它的目标是时妙原完好的那条胳膊! 时妙原反手挥出三枚黑羽将那灵体打成了碎土, 他大怒道:“砍砍砍,还特么砍!右手已经给你弄断了,给我留条好的不行吗!” 此话一出,其余灵纷纷怔在了原地,时妙原趁机攒出一团焰球,分成数份向四方轰了出去。 山林映得被通亮, 围在最前的灵尽数遭到了焚毁,后排尚未反应过来的那些被时妙原挥袖削断脑袋,他一脚踹翻一群分灵, 随后踏着他们的身体主动冲进包围层,就这么和敌人们缠斗起来。 剑气纷乱舞动,分灵们不断发动攻击,却都能被时妙原躲避过去。甚至某一刻它们都已经抓住了他的衣摆,下一秒又让他闪到了数米之外。 他游走得如此灵活,甚至连片灰都没有沾到身上,土石还没落到身边就被烧成了灰烬,分灵们竭尽全力也根本奈何不了他,斗到极致时时妙原眼中有金光流过,如今他虽不能明视,但在太阳神力的加持下,他的动作甚至比健全者都还要精准百倍! “太弱了,荣观真怎么会派你们来抓我!”时妙原大笑道,“就凭这点三脚猫功夫,你们难道还想对付我不成!一群老鼠,没用的东西,有本事让他自己来,我看他能和我过几招!” 时妙原不断放声嘲讽,分灵们出招的动作也随之越发迅猛。其中一只近了时妙原的身,它捉住他的左臂,却不料被反震出数十米远,撞到树干上彻底动不了了。 眼见敌人数量越来越多,时妙原直接变出了翅膀。可他才刚飞起几米,就感到了一阵无形且巨大的阻力。 天空中流布着灵网,这毫无疑问是荣观真设下的结界,方才他太过沉迷战斗,竟没注意到自己已身陷囹圄。 天上有结界,地下有追兵,时妙原当机立断低空飞过,沿路踩着分灵们的肩膀钻进了树林中。 他一落地便收了翅膀,一边在林中穿行,一边劈断树木以挡住追兵的路线。他很快凭记忆走进一条小道,就在这时又一只分灵持剑向他劈来,时妙原将身一让,拽住那灵的衣领笑道:“居然还玩偷袭?你这可真是人海战术啊,回去告诉你们荣老爷,我不跟你这样没礼貌的孩子玩!” 利爪下劈,在无弗渡上划出令人心悸的长痕。那剑非但未被崩散,反而爆裂出更盛的金光,时妙原心头大骇:分灵的拟态居然能如此真实? 他再抬头一看,荣观真紧盯着他说: “抓到你了!” 是真货! 时妙原瞬间毛骨悚然! 他挥出一整排黑羽,荣观真后退数步砍落羽毛,时妙原便趁机跑向了远处,他正要翻上一座山崖,却见正前方兀地竖起了一座土墙,无奈之下他转而逃向另一侧,而荣观真就在那等待着他。 当! 无弗渡再度撞上利爪,磅礴的灵力乱流涌进体内,时妙原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了几丝鲜血。 “时妙原,好久不见。” 荣观真将剑往下压了几分:“我来取你的命。” 他顺势举剑下劈,时妙原忙不迭侧身让开,方才所站的地方就只剩下了一道鸿沟。紧接着咣当一声,荣观真把无弗渡扔到地上,又从掌心新化出了一把。 “这么浪费?不再用一用么?”时妙原惊讶地问,“你家业再大,也不能这么搞吧!” 荣观真冷冷地说:“你碰过的东西,我觉得恶心。不要再废话,我不想再听你多讲一个字。” “恶心归恶心,见面就打怎么行?”时妙原咽下血气笑道,“最近过得如何啊,荣老爷?” “拜你所赐,就快家破人亡了。”荣观真嗤笑道,“我原先只以为你坏,没想到脑子出了问题,竟然敢直接到蕴轮谷来。正好,也省得我再到处找你,我们就在这里做个了断。” “谁要跟你了断!” 时妙原挥手打烂土墙,尘土扑上荣观真面门,他反而迎面赶上,将试图趁乱逃跑的时妙原拽了回来。 时妙原逃脱不得,反而被用力掼到地上,右臂的旧伤遭到牵扯,他吃痛地喊道:“疼!我的手!” 情急之下,他直接催动了掌心火朝荣观真打去,借荣观真松手的时机,时妙原拉开距离,歪歪倒倒地往山上飞去。 他来到地藏庙,落到屋檐上,艰难地支住了身体。 荣观真很快赶到,他见时妙原脸色不对,不由得脚步一滞:“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是你砍的你不知道吗!”时妙原冲他大吼,但他面朝的方向空无一人。 荣观真愣住了。 “你的眼睛看不见了吗?”他问。 “嘶……操,荣观真,你在这跟我装什么蒜呢!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你不会不记得我是因为谁才半瞎的了吧!” 时妙原确定声源方向,对着荣观真的位置痛骂了起来:“要杀要剐随你的便,你在这跟我装样子算什么意思!我的胳膊是你砍的,眼睛是你刺的,我现在再也飞不远了,你要不要看看你在我身上留下的刀疤?荣老爷啊荣老爷,你放出的通缉令实在是太诱人了啊!这天上地下但凡有点修为的都来追杀我了,就这样你们还是追了二十年,真是一群没用的东西!” 荣观真飞身上瓦,抓住他的左臂说:“我只发过通缉令,其他事不是我做的!我不知道你的胳膊出问题,你的眼睛……应该是个意外!” “你是在向我解释吗?你不会忘了我是谁了吧荣观真?” 时妙原恶狠狠地瞪着他,那双无神的眼里满是仇视:“我是你的仇人,我杀了你的养子,我是东阳江水患的导火索,白马阵之所以会失效都是因为我刺激坏了你!穆元沣所做的一切都是由我指使,你们不就是因为信了这些话才一直追杀我的吗?如今你何苦惺惺作态,还是说我只是残废根本满足不了你么?确实,确实!以你的话,还是得亲眼看着我死才痛快啊!” 荣观真瞳孔一缩,刚要说些什么,却感觉手中一松——时妙原变成一只不到巴掌大的鸟儿,迅速飞向了树林。 他又要逃跑! “你站住!” 荣观真怒吼未落,一条金索从天而降在那鸟儿身边形成了圆环。 时妙原飞脱不得,就在此时引擎轰鸣声划破了夜空,一台火红色的四缸摩托飞上山巅,打了两个漂移后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荣观真赶到时,就只见一个身穿黑衣,脚踩皮靴,红发金眸,气质张狂到了极点的人下车,挥挥手把绳索变成了巨网, 时妙原被逼得现出人形,他被困在网中,看不清对方的脸,只感觉这人的气息莫名有些熟悉。 那人对荣观真说:“抓到了,给你。” “呼……谢谢你,承光。” “别跟我道谢,我担待不起。” 荣承光一个响指,那网瞬间收缩了几分。 时妙原蜷在网中不断喘气,刺骨的冰寒渗入他的身体,他猜这恐怕就是水神的威严。 他从踏入空相山境内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荣观真盯上了。 他想,他今天恐怕是有来无回了。 荣承光问:“现在怎么办,把他就地弄死,还是带回去审问?” “帮我把他带到香界宫去,我有话要问他。”荣观真说。 “啥玩意?帮你?” 荣承光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老东西,你脑子没坏吧?我只是提建议,没说要自己动手!我的活到这儿就结束了,接下来你爱怎么搞他都和我没关系,老子现在要回去做饭,我小孩还在家等我呢!” 荣观真没有回答,他的脚步不断靠近,时妙原蜷缩起了身体。 他出了很多汗,浑身颤抖不止。 “头抬起来。”他听见荣观真说。 时妙原乖乖仰起了头。 荣观真用无弗渡点了点他的心口:“在我把你扔进地牢之前,你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时妙原说:“你这套衣服挺好看。” 荣观真冷笑道:“你不是说你瞎了吗?你说话真是跟放屁一样。刚才还装模作样,现在又漏了馅,时妙原,你这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你真的该死。” 时妙原闭口不语,荣观真道:“你可以保持沉默,我有的是办法问出我想知道的东西。关于你做的一切,我都通通需要你给我一个说法。” 他说着,手中出现了一张红符。时妙原认得,那是他用来镇妖的工具。 若是被纳进了这符咒中,那他此生恐怕都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了。 刚才那一番你追我赶,他们离地藏庙已经有了些距离。 这里应该是山顶,至少是比地藏庙更高的地方。 他听见风穿过山隘的呼啸,几颗小石子似的东西落到了地上,时妙原立马猜了出来:那应当是菩提果。 那么,他们现在就在觅魔崖上。 第158章 慈悲喜舍 觅魔崖。 香界宫的入口, 蕴轮谷的高点,站在这里,既可以俯瞰整片山谷, 也能将大涣寺内的景象尽收眼底。 时妙原睁大眼睛, 他看到荣观真向他走来。他的身形模糊, 应当是穿着白色的衣服。 三千年前,他从司山海宴上溜号,就是在这遇到了年少的荣观真——那时他也穿着白衣, 手持木勺,在这浇花弄树、独观云海。 那时的他们, 还远不是如今这般水火不容的仇敌。一晃多年过去,少年时那许多的烦恼,和今日比也根本不值一提。 时妙原默默垂下头去, 他似乎已经放弃了挣扎。 荣观真双指掐符,他正要念咒收禁,忽闻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他疑惑地回过头去, 这不看还好, 一看, 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 “怎么是你?” 施浴霞拨开树丛走了过来。 她身后还跟着许多来客,粗略一扫,都是坐镇各处的山神。 天南海北,天上地下,小小的觅魔崖上此刻竟聚集了至少十数余位神灵。这样的景象从不多见,就连往年的年司山海宴, 恐怕也请不来如此之多的正神。 “你们为什么会到这里来?”荣观真迷茫地问,“不对……为什么你们来空相山了,我竟一点也不知道?” 施浴霞正要说什么, 一见到地上奄奄一息的时妙原,登时脸色一变 她迟疑地问:“不是……你自己叫我们过来的吗?” “什么?我什么时候……” “荣老爷亲自发出灵讯,要我们在觅魔崖顶集结,说你已将时妙原捉拿过来,今日就在在这里将他处死。你自己说的话,自己居然不记得吗?” 一位站在施浴霞身后的青年开了口,他的脸色灰败,似乎久病沉疴,眉眼间透露着一股熟悉的狠戾,令荣观真微微有些晃神。 他很快意识到,这位应该就是穆敬。 穆元沣的次子,穆守的弟弟,当今净界山神的护法。他的长相稚嫩又不失锐利,和他父兄有近乎九成的相似。 见荣观真愣神不言,穆敬又开口道:“所以,罪人既已归案,荣老爷为何还不动手?” 时妙原在地上挣扎了一下,他艰难抬头,对着穆敬的方向笑道:“小敬呀,你好,居然在这见到你了!现在不是唠嗑的时候,等下你回去能不能代我向你哥道个歉?那什么,我不小心打碎了他的茶杯……唔唔!唔唔唔唔!” 许是他动作太大,那灵网又紧缚了许多,丝线嵌入他的身体,时妙原不再多说话了。 穆敬厌恶地说:“你在和谁套近乎?我看到你就恶心。成天往我家跑,留下一股恶气,就算走了也让人想吐。也好,这灵讯先叫我收到了,今天我就来代我兄长来看你的死期。荣老爷,有劳你大晚上的把我们叫来这里,还请你快些动手吧,再拖延下去,这天可就要亮了。” 林中飞起一树鹊鸟,将月色扰得波澜了几分。荣观真微微仰起下巴,他波澜不惊地说道:“我不知道他今天要来,我也没说要今天杀他。” 穆守挑眉道:“不杀他,把我们大半夜喊到这来,是准备凑几桌麻将吗?” “我怎么知道。灵讯不是我发的,不知是谁假传了我的意思,时妙原今天会出现在这里纯属意外,我与他仇怨深重,当然会择机处死他。只是……今日时机不佳,我还有话要问他,此事牵扯重大,不宜过速决断。” “荣老爷放下的话太多,可能自己也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了吧。” 人群中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那大概是某位山神,又或者镇水的河伯。荣观真有些记不清,他总是记不得那么许多神仙。从前有时妙原帮他记,现在时妙原在他脚下完全没了声响。 他扫过其余那些面孔,他们脸上有疑惑,有不安,有兴奋,也有一丝丝的期待。 他又望向施浴霞,施浴霞欲言又止。 “确实是你自己传的讯。”她抿唇道,“我听得出那是你的声音。” 穆敬嗤笑道:“我听闻荣老爷久困心魔,不分虚实,不辨真伪,现在看来,您的确心力欠佳,以至于自己说的话,做的事,也是全然不知了。” 荣观真沉声道:“那就当我是错传了消息吧。空相山今日不便待客,待我之后准备得当了,再请诸位相聚为好。时妙原罪行累累,我当然不会放过他,一旦时机得当,审问清楚,我定会当众除恶。” “荣老爷的一旦指的是多久呢?”穆敬追问道,“是一年十年,还是百年千年,又或者干脆一辈子都‘时机未到’?您贵为万岳之尊,说话自然当一言九鼎,你不把年限说清楚,我就当你要包庇时妙原了。” “你个死王八犊子说什么几把吊瞎话呢?” 荣承光冲上来扬起了巴掌,“这里轮得到你插嘴吗?你算哪根葱啊就出来放屁!白长一张嘴除了喷粪就是漏尿,不会讲话就把你后面那个洞给我闭上!要是闭不上老子就拿针帮你缝起来!” 四周传来窃语声,大多是惊讶于东阳江水神令人发指的个神素质。穆敬面色微沉,他咳嗽了两声,薄瘦的胸腔起伏不定。 “穆敬,就算我传讯让山神来,这里也不是你该来的场合。”荣观真温声劝解道,“你还是先回净界山吧,这些事情都和你无关。” 穆敬冷笑道:“我的两位杀父仇人正要狗咬狗、扯头花,这么精彩的场面,怎么就和我无关了?如果说我爹死了无关紧要,你娘魂飞魄散了这事儿总该找时妙原好好说道说道吧。” 荣承光直接扇了他一巴掌:“给你脸你他妈不要脸是吧!” “哎哎哎,等一下!荣承光!你怎么能当众动粗!” 现场顿时大乱,荣承光踹翻穆敬,骑在他身上一通猛抽,过了好半分钟才被架走。荣观真在原地纹丝不动,他双拳紧握,颈侧的青筋几乎爆裂开来。 “荣观真,你难道不管一管他吗?!”一位神仙冲荣观真大吼道,“你放任时妙原作乱也就罢了,现在连弟弟都教成了这样!你专程把我们叫过来就是为了看这个?好啊!现在我们都知道你帮亲不帮理了,我看你这万岳之尊也不要再当了,真是一群蛮夷!!” “荣观真!你当初在司山海宴上要杀我父亲的时候,可不像现在这样优柔寡断!” 穆敬爬起来,先是冲荣观真吐了一口血,然后对施浴霞喊道:“还有你!你现在怎么知道隔岸观火了?你从前的气势到哪里去了?你的刀呢?你父亲呢?你怎么不动手了,时妙原就在那躺着呢,你去砍他的胳膊啊,你去啊!” 荣承光暴跳如雷:“你别管别人的胳膊了,老子今天就把你大卸八块!” “再来点人按住他!” “我的天,这小子怎么一身牛劲,啊!荣承光!你是狗吗!你咬我干嘛!!!” “咬的就是你们这群鳖孙!一个两个装模作样看得人恶心,再吵我就发大水把你们家淹了!” “你淹死的人难道少了?” “你?!” “怎么,光是三渎归一还不够,你现在还把算盘打到我们头上来了吗!” 荣承光被几位山神联手架在原地,他满脸通红,怒不可遏地喊道:“你们放屁!我,我没有淹死人!三渎归一不是我干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都别吵了……” “荣观真装死,施浴霞装死,现在你也装模作样!我看空相山和东越山干脆连在一块好了,你们管什么山水啊,还不赶紧登天去掌管生死吗!” “不要再吵啦。” “老不死东西,我要杀了你!!!” “来啊,来打我啊!今天我就要看看我们这些正儿八经修行的,和你这种吃人害人的恶神比起来哪个更厉害!” “都不许再吵了!!!!” 觅魔崖尽头传来一声怒喝,众神纷纷回首,竟是时妙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荣观真瞳孔一缩:“你别动!” “别吵啦,哎呀……都别吵了。” 时妙原站在悬崖尽头,无奈地摇了摇头。 灵网已经完全陷入了他的身体,金色的丝线洇在皮肤表面,就像碎瓷被粘合修复后留下的痕迹。 照理说,他现在应该完全动弹不得,可他就是这样站了起来。他站得摇摇晃晃、摇摇欲坠,像一片在风中打旋的枯叶,像一叶即将坠入深渊的浮萍。 时妙原半塌着肩膀,佝偻着身子,他“望”向浑身僵硬的荣观真,对他发出了一声深深的叹息。 “对不起,观真,这一切都是我害的。” 荣观真浑身一震。 荣承光停止了攻击,穆守也不再叫骂。觅魔崖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下一步的发展。 时妙原勾起嘴角道:“真的很抱歉,观真,我早该对你道歉的。对不起啊……当初一时没管住嘴巴,吃了你那么多养子。” 山风忽然滞涩。 “对不起,我吃了那些孩子,害死了你的母亲,让你恨透了穆元沣,却始终恨错了人。洪灾是我的问题,你是因为我才没能压制住封印。你会过得这么艰难,都是我在背后捣乱。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应该为了那点好处害人,我不能总盯着你折磨的啊,我现在给你道歉,你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时妙原的声音黏糊且又柔软,不像在请求原谅,反而更像是在撒娇。 “你说这些,是想表达什么?”荣观真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想求你放我一马。” 时妙原嘟囔道:“好嘛,阿真,你就放我一马好不好?只要你今天能放过我,以后也不再叫人追杀我,我就一定会改邪归正的。我一定好会变好的,你就信一信我嘛,我以后一定会少吃点人的,我发誓绝对不再吃你山里的人了!” 天空突然大亮,然后黯淡下来。视野再度清晰时,荣观真手上多了一把剑。 流火淬光,宝珠缀玉,是三度厄。 星月隐去了身形,是因三度厄剑光太盛。荣观真按住太阳穴,压低声线道: “时妙原,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时妙原眨巴着眼睛问:“什么机会?你要请我吃饭吗?” “我问你,你就答。你好好答,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好呀。” “你为什么要害人?” 时妙原不假思索地说:“因为我喜欢。” “你为什么喜欢?” “因为我是天生恶种。以前杀人,现在也杀。以前烧死人,现在吃活人。”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认识的你,不是这样的妖怪。” “你又认识了我几年?我不过是在你面前装了一阵,现在我不想装啦。”时妙原笑眯眯地说。 荣观真问:“你在我面前装,在我母亲面前也是这样么?” “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就是为了报复她才做这些的啊。”时妙原轻快地说。 “当初后羿射日的那支箭就是她给的,你不会不知道吧?你要问我有任何悔恨的话,那我就只后悔,没有像你娘从前对我做的那样,把你们全家都赶尽杀绝!” 第159章 惜福结缘 “我最后悔的是, 错失了将你全家赶尽杀绝的机会!” 时妙原说完,狂妄地大笑了起来。 现场鸦雀无声,众神们根本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们只觉得时妙原果真如传言中一般, 是一个彻底丧心病狂、无可救药的疯子! 而荣观真, 他拿着三度厄, 双手垂在身侧,沉默得就好像一尊雕塑。 “如何呢?荣观真,你要如何向我说理?”时妙原扬起下巴挑衅道, “你要怎样劝服自己,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正当复仇。你如此沉迷复仇, 沉迷你的仇恨,结果到头来,这一切的源头全都在你母亲, 在你自己,在你想要维护的这座山身上。” “我早就告诉过你,你所坚持的一切全都是无用功。我也早就告诫过你, 你那些所谓的雷霆手段, 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你这个白眼狼!”有人如此叫骂, “荣闻音待你如手足,你就这样对她!” “待我如手足,她应该把空相山直接送给我啊!” 时妙原大喊道:“嘴上关心算什么本事,心里就算全是我又能费多少力气!山神要我来当有何不可,如果是我的话,我肯定会比她这个没用的儿子做得更好!怎么样?小荣, 我这话,是不是说到你心坎里去了?” 树木瞬间倒伏,狂风裹挟着泥岩飞上了天空。山中光线大晦, 山神的威压倾泻而来,时妙原闷哼一声,软绵绵地跪到了地上。 “荣观真,你发什么疯!” 荣承光等人也受到了波及。他强撑着身体大喊道:“你快停下,你是准备把蕴轮谷给掀翻掉吗?!老子的耳朵都要聋了,你不要伤及无辜好不好啊!” 时妙原再也坚持不住,他刚要整个倒下,荣观真走上前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就在此时,天空忽然大亮。 眼下正值深夜,日光要从何而来?众神仰头望去,只见一轮光相正高悬于天穹上。 那并不是月亮,月亮黯淡在它的身旁。 那自然也不是星星,晚星不会有如此深重的哀伤。 时妙原冲它张开嘴,哑哑地喊出了两个字: 哥哥。 秋风鼓噪不息,日光苍白如纸。太阳想要更近,它最牵挂的弟弟对它摇了摇头。 不用你出手,你别担心我。 这都是我自己选的,时妙原无声道: 我心甘情愿。 太阳匿去了身形,似是不忍见接下来的情景。夜色重归人间,时妙原已然力竭,他的眼神发直,呼吸也越来越凌乱。 崖上围观者众,他们都在等待裁决的降临。荣观真在发抖,过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眉眼,他在抖,握剑的指节被攥得发白,三度厄的剑柄几乎要被捏碎。 “时妙原。”他深深地低下了头去。 “你……你。” “你难道就真的没有……要再对我说的话了吗?” 众神面面相觑:“他这是什么意思?” 时妙原刚要开口,荣观真抬起头,浑身颤抖地说道:“我还是不相信,你会做那些事情。” 他的眼睛红了,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再不复方才的镇定。 “不论……不论你究竟做了什么,我都容许你为自己辩解。我一直不想相信那些事是你做的,我总觉得,孩子们的死一定有问题。” “我应该是了解你的,时妙原,大灾怎么可能出自你的手笔?你又怎么可能害那么多人?你根本就不可能和穆元沣交好……你给自己揽的那些罪,它们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啊?” “时妙原,你一定有事在瞒我。你可以说,你大可以向我说实话,旁边这些人全都打不过我,只要你告诉我真相,我也不是,也不是……也不是不能……” “不,”时妙原摇头,“我无可辩解。” “我就是天生恶种,我就是罪该万死。我确实害得你太惨,我今天的确准备死在这里。我相信你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不然,你怎么会带这把剑来呢?” 他握住住三度厄的剑尖,用它抵住了自己的心口。 荣观真浑身一震。他想要抽剑,又怕伤到时妙原,于是他们就这样僵持了起来。 “动手吧。”时妙原低声道,“我已经被你逼到绝境了。” 荣观真迟迟不肯挥剑,议论声越发刺耳,每一句都致命且直白。 “我听说……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不一般啊?” “你不用讲得那么含蓄。谁都知道,他俩之间的确是有一腿。” “荣老爷装得秉公无私,到头来,也还是和穆元沣一样想要包庇自己人。” “荣观真!你这样算什么正神!”穆敬指着他们大喊道,“我爹犯了错,你穷追不舍,自己人造了那么大孽,你怎么还舍不得下手了?你还是荣观真吗?你真是他本尊吗?你别是被什么妖怪附身了,要不要大伙给你驱驱邪啊!” “你小子还敢放屁!”荣承光又要急眼,可一看到荣观真不为所动的背影,辩解的话就全卡在了喉咙里。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身边一位水神喊道:“还驱邪呢,我看最该被驱除的邪祟就在这觅魔崖上!” “这么多年了,我们全都在看他俩演戏!” “真是沆瀣一气!” “狼狈为奸。” “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荣观真,我看你也没比穆元沣好到哪去啊!这万岳之尊的头衔难道就这么晦气?谁来当都要恶心大伙一下,我呸!” “荣观真,你再不动手,有什么脸面面对你的信徒?” “荣观真,你别磨磨唧唧的,快点杀了他!” “看得人丧气!把我们叫过来就为了看你们你侬我侬?别恶心我了!!!” “阿真,快动手吧,大家都在等着你呢。” 时妙原又往前挪了半步,三度厄的剑锋顺势刺破了他的衣物。 “你不要过来。”荣观真几乎稳不住声线,“你不要过来,它会伤到你的。这可是三度厄,你快把手放开,以前就当是小打小闹,我今天一定是脑子坏了才会把它带过来。其实我只是想吓你一下,然后逼你和我回去而已,时妙原,你松手,如果被它伤到,你一定会死的!” “我想,我今天恐怕是非死不可了。” 时妙原扯了扯嘴角,“不然,你会变得像我一样一无所有的。” 荣观真试图后退,时妙原强行攥住了剑尖。 他说: “我早就告诉过你,你若是想做慈悲之神,就要做好慈不悲的准备。” “我也曾告诉过你,人们会敬畏一个起初就恶贯满盈的邪神,但他们不能接受你半路变成这样。” “我还告诉过你:你要从一而终。” “这就是我留给你的遗言。荣观真,你应当从一而终。从前你如何选择,今日你就该如何决断。说过的话不该食言,立下的誓不可妄破,你既担下了责任就要一以贯之,你过去怎样击败敌人,现在你就应当怎样面对我。” “荣观真,杀了我。” 时妙原收紧了五指,他感受到烈剑的灼烧。 “这是你一直以来的愿望,现在梦想要成真了,你不应该开心点么?” 荣观真松开了剑柄。 三度厄咣当落地,他说:“我不要。” 众神一片哗然,有几位已经按捺不住想要动手,而时妙原看起来只有一点点惊讶:“你这是……” “我不要杀你!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其实一点也不想杀你!” 荣观真突然崩溃,他抱住脑袋,疯狂摇头,泪流满面地说:“我其实根本就不想通缉你,我当初只是想把你找出来而已!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因为我连眼睛都看不见了,我做了那么多事情,其实只是想听你告诉我你是无辜的而已!!” “我不想做山神,我也不想要什么从一而终的慈悲,去他的山神,去他的信徒,去他的狗屁责任,我其实什么都不想做,我从头到尾就根本不想接这个烂摊子!” “我不要杀你,我不要,我不想你死。你们其他人!你们谁都可以上来杀了我,我无所谓了,我死在这里也可以,我什么都不想再考虑了,就算被上天唾弃打入地狱我也心甘情愿!” 他一脚将三度厄踢出几米远:“混蛋!王八蛋!你这坏东西,如果没有你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你给我滚,给我滚,我不想看见你!!” 他扭头冲众神怒喝道:“你们也全给我滚!我根本就没有叫你们来我家,空相山以后也不欢迎你们!!!!” 穆敬指着他捧腹大笑:“荣观真,你一定要这么护短吗!” “是的,我就要护!我想护谁就护谁!你们谁都不许动他一根手指头!” 荣观真从地上摸起三度厄,反而将剑指向了穆敬:“你再敢说一句话,我就像剁你爹那样把你剁成肉泥!” “你!!!” “荣观真,你是真的疯了?!”荣承光又气又急,迫于三度厄的威压也不敢上前,“你脑子进水了还是怎么着,把剑放下!你想被天雷轰顶吗?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啊!” “劈死我又如何,你们大可以一起上!”荣观真歇斯底里地咆哮道,“今天谁也别想替我作主,我这辈子最讨厌别人替我做决定!我不杀时妙原,我再说一句,我死也不会杀时妙原!他做的每一件事在我这都可以当没发生过,他犯的罪全都由我来扛!他害死了很多人是吧?好啊,你们就全当那些人是我杀的好了!” “你他娘的倒是个情种!”穆敬不怕死地嘲讽道,“那我问你,你准备怎么面对你娘!” “我娘!我……我……我娘……” 荣观真一把抹去眼泪:“等我下了地狱,自然会有人替她惩罚我!!!” 时妙原从背后抱住了他。 荣观真僵在了原地。 这份温暖太过久远,令他一时间无法动弹。 “阿真,算了,咱们算了吧。”时妙原竟然笑了,“不用再坚持了,有你这些话,我也就知足了。” “什……” 荣观真扭过头去,只见时妙原伸出食指,成股的金光从他指尖流出,在半空中汇集成了一道道灵动的丝絮。 “这是什么?”荣观真呆呆地问。 “这些都是我的金羽。” 金光应声聚形,那模样的确肖似飞鸟的尾羽。 时妙原退到崖边,身后是万丈深渊,他笑得无比畅快。 “现在!我放出了金乌神羽。” “你们可能听说过它,但不知道它具体有什么作用。那我今天就告诉你们好了: 今日,空相山神将替天行道,斩落恶妖,为民除害,功铄古今!只可惜那吃人的妖怪狡猾无比,它金羽护身,不死不灭,不往不生,即便是三度厄也奈何不了它!因为——” 金羽之光洒在时妙原肩头,他满身狼狈,头发凌乱,此时此刻却闭上眼,陶醉又释然地说道: “因为,谁能够找齐金羽,谁就能复活金乌。 谁能复活金乌,谁就将永登仙阶。 不是你我这样可笑的地仙,而是——天上之仙。” 觅魔崖上一片哗然,金羽迅速飞向四面八方,眨眼间眼就消失在了天际。 众神一拥上前,荣观真挥剑将他们喝退,又彷徨地问时妙原:“你说什么,你说复活?妙妙,你清醒点,我不会杀……” “你终于肯出来了啊。”时妙原对他说。 荣观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你在对谁说话?” 时妙原放下手,盯着他背后的丛林说: “关灯!” 天黑了。 灵识已封,五感尽闭。 目不能视,耳不能听。 感官全成摆设,时间的流逝被无限抹消。 一切归于沉寂,太阳神鸟以身照耀世间,当然也能剥夺万物的眼睛。 等到觅魔崖上风再吹起,众神再度睁眼,天边已隐隐泛起了晨光。 天快亮了。 现在才是真正的日出时分。 大家面面相觑:“发生了什么事情?” 答案很快揭晓:时妙原死了。 时妙原死了。他倒在觅魔崖边,倒在了荣观真剑下。 他的血已经冷去,半焦的脏器拖了一地,有一部分残骸甚至被拖进了森林里,不知是出自哪只野兽的手笔。 荣观真抓着三度厄,他脸上的血已干涸,纯白的衣摆也被火熏焦。淬火剑刚好熄灭,剑身上只剩下了一颗完好的宝石。 继荣闻音之后,又有一人死于了三度厄。那个人就躺在他脚下。 他倒还认得出那是时妙原。 时妙原的血从他的剑上滴落,他拿着杀死了时妙原的武器。 荣观真茫然地举起三度厄,他扭头问众神: “这是我做的吗?” 众神齐齐后退。 他指着残尸问: “这是时妙原吗?” 众神开始离去。 荣观真丢下剑,跑到荣承光面前,摇着他的肩膀问道: “你刚才看清楚了吗?” “我……”荣承光的舌头好像打了结,“我不知道,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有,你就算问我我也……” 荣观真跑到施浴霞身边:“小霞?你看见了吗!” 施浴霞孤零零地坐在地上。三度厄杀人的景象对她造成了毁灭性的冲击,她来回摸自己的脖子,似是在想象被它斩首的感觉。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荣观真彻底茫然了,“就没人能告诉我是谁杀了时妙原吗?” “是我杀了时妙原吗?” “你们都看到了是吗?” “剑为什么会在我手上。” “我明明没有拿剑啊……” “你们别走。” “你们快回来。” “你们快点告诉我。” “你们都走了我要问谁?” 他越问,逃跑的就越多。他问到最后,觅魔崖上就只剩下了五个活口。 他,穆敬,施浴霞,荣承光,还有刚赶到的穆守。 穆守一来就甩了穆敬两巴掌。荣观真拉着他祈问道:“你有没有看见……” “松开,别脏了我的衣服。” 穆守推开他,扛着穆敬消失在了丛林中。 荣观真跌坐在地,茫然无措,不知所措。 荣承光什么都不知道,施浴霞什么都不想说,唯一看起来可能知情的穆守已经离开了空相山,荣观真失去了所有方向,只得把目光放回到悬崖边。 他走回崖边,蹲在时妙原身边,轻轻晃了晃他。 时妙原没有反应,他便在一旁坐下,一直看,一直看着他。 荣承光喊他走,他充耳不闻。施浴霞也逃了,他浑然不觉。天上开始下雨,他试图捧起雨水。雨水冲净了山石,他想留住的都从指缝里流走了。 雨停后,天空出现了彩虹,荣观真在地上摸来摸去,拢来拢去,好不容易收罗起一点儿东西,抱在怀里比羽毛都还要轻。 他怎会这样轻,比他上一次抱他时还要轻? 他还在变轻,他要快些带他离开这里。 白马从林中走来,荣观真将时妙原放上马背,自己也骑了上去。 他得走了,他要赶快离开这里。 他讨厌这个地方,他必须离开这里。 他要一直奔跑,绝对不能回头。 他必须逃跑。 山神逃跑了。 白马飞奔下山,它未在蕴轮谷作任何停留,而是一鼓作气跑到了江边。 东阳江滚滚东流,沿江岸一片萧条,那马儿拔足狂奔,用一整天的时间跑到了东越山。 东越山的枫叶很美,可它在越界前被拉了回来。山不愿放它自由,于是白马折返向西,贴着近北的常绿林,踩着枯叶走上了粮道。 金云粮道的名字已经失传,古栈道早就成为了褪色的历史。枯叶下掩埋着车轮的辙痕,木梭人的脚楼被重新刷上了朱漆。他站在山坡上眺望大湖,湖那头雪山一望无际。 度母度母,渡吾渡吾。 度母度母,何不渡吾。 旭日照亮了银顶,雪山不解地看他。这是第几个日出?山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白马开始回程,它跑得像一阵风。从东越山到金云粮道,它用了三天三夜,从木梭湖回到蕴轮谷,只花了它不到半天时间。 马儿越跑越快,只因为马背的负载越来越轻。 马儿越发轻松,是因为它再没了多余的负担。 三度厄是神剑,神剑所斩杀的鬼,怎可能不形神俱灭。 三度厄可是神剑啊……被神剑抹消的魂灵,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回到他的身边。 他又回到了蕴轮谷,回到了无果湖漾漾的湖水边。他驾着他的马,驮着他的剑,跑上桥,跑上岛,跑到大涣寺前,有个人正在山门下等候他。 她的衣服好脏,枯瘦的手也皱纹斑斑。她怎么会在这里等他?……因为太阳就要落山了,她说过要和他一起回家。 “妈妈。” 荣观真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妈妈,妈妈。” 他手脚并用地跑了过去。 “妈妈,娘,娘,你别走。” “你别走,娘,你等等我,你等我一下,我找不到家了。” 等到他跑过去时,原处已空无一物。 风吹来黄姜花香,白马伏倒在花丛中。不属于它的血染红了鬃毛,马背上空无一物,它在逃亡中失去了一切。 荣观真踉跄几步,一支玉箭从身后飞来,果断贯穿了他的喉咙。 腥锈涌上口腔,他仰头凝望天空,今日的落日正在对他作告别。 他试图说些什么,却只能重复无意义的音节。 “……妈妈。” 他说, “我的太阳落山了。” 第160章 恶羽复千山 等到好不容易爬回了香界宫的时候, 荣观真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暗箭有毒。他的喉咙被贯穿,剑簇卡死在了肉里。不知名的毒素很快扩散到全身,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创口处游到了颅顶。 在杏树旁倒下那刻, 他意识到了那东西的来头——那是金顶枝。 枝虫控制了他的精神, 他感觉飘飘欲仙。虫毒破坏了他的眼睛, 十字状的创口在眼瞳中绽放开来。 荣观真倒在血泊中,他心中是难言的轻松。因为他即将得到解脱,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从成为山神那一刻起, 他就在等待这一天的降临。 他终于可以安心下地狱,终于可以和这座山说再见了。 黄泉路杳杳在前, 地狱之门悄然为他打开,荣观真安心地闭上眼睛,视线再度明晰之时, 他看到了漫无边际的火海。 风火雷电,熔岩咆哮,这里必然就是地狱。 尸骨累累, 腐骨森森, 此地亡魂众多, 却没有任何人来接引他。 奇怪。 没有牛头马面,也没有黑白无常。他甚至没有经过冥司审判,就直落落掉了下来。 这里真的是地狱吗? 荣观真突然不太确定了。 周围的景致褪了色,还呈现出与他不相干的朦胧。亡灵们对他视若无睹,就好像他只是一位局外人似的。 他虽然不甚确切,但这里看起来就好像……就好像, 是谁为他放映的幻影一般。 耳畔传来低低的哀泣,荣观真浑身一震。 他僵硬地扭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满池残破的黑羽。 黑色的羽毛, 漂亮的羽毛。本应如流风般轻巧,摸起来定当如丝缎般顺滑。这样美丽的羽毛,这般优雅的双翼,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却像烂稻草一样耷拉着脑袋,在黑水中无力地浮沉。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黑羽的主人奄奄一息,他身上满是伤痕,瘦弱得就像骷髅。他的双翼被反剪在背后,扼制他的是一位无面人,余烬染红了他的白衣。 “你说你错了,你错在何处?”无面人问。 “我……我错在不该杀生,我不该破戒,您给过我机会,但是我没有好好珍惜!”那人痛哭起来,恐惧令他的身体不断发抖,“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魂官大人!我好疼,我的翅膀要坏了,我求求您放过我……我的翅膀好像要断了……呜!!!” 可怖的撕裂声过后,他颓唐地倒了下去。 他的羽尖还在发颤,像河鱼被剖腹后依旧弹跳的尾鳍。 在荣观真喊出他的名字前,魂官先开了口: “时妙原,先前我是以为你能改过自新,才放你出十恶大败狱的。结果不过千年,你就又犯了杀孽,你杀死的不是一般人,还是一位正神。你害死了净界山神,纵使他罪恶滔天,你觉得你有资格惩处他吗?”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本来也不想的,我只是……我只是……!” “其实,我也知道此事错不在你。” 魂官慢条斯理地说:“照理说,我要抓的不该是你。照理说,你只是替旁人背了罪。照理说,来受刑的应当是空相山神。” “他不行!!!” 时妙原如触电般弹了起来。 他拖着翅膀爬到魂官脚下,涕泗横流地祈求道:“荣观真不行,他会疼,他会难受,他适应不了这些!他绝对受不了,但是我可以!我我我,我都经历过一次了,您怎样对我我都不会有怨言,我活该!不对……这根本就不关他的事!你说错了,他没有杀生,过错全部在我,穆元沣是我杀的,是我把他的头砍下来的,你们应该也看见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时妙原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有什么东西从荣观真脚下游了过去。 那是一张满是脓包、枯槁扭曲、滴血流涎的鬼脸。 那是穆元沣。 “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哈……” 穆元沣笑得飘忽,因为他只剩下了一颗脑袋,其余部分散落在了各处。他好像看不见荣观真,只是盯着时妙原的方向,盯着他阴森森地笑。 “这下好了吧?叫你替荣观真出头……这下好了……这下你满意了吧?” “时妙原啊,你刚才听见没有?你要在这呆一千五百年呢。嘿嘿……一千五百年,一千五百年!你觉得你还能活着出去吗?你觉得到时候还有谁会记得你吗?要不你就别走了,你在这陪我吧。你应该和我一样烂在这里,你和我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们其实是一路人……啊!啊!啊!!!!” 地狱火突然暴起,穆元沣惨叫戛然而止,荣观真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眼前的画面再度发生了变化。 晚风迎面拂来,他来到了深山中。 山中怪石嶙峋,他认出了东越山的尖顶。 这里是万霞天,人鬼两界的入口。在明镜般湖面下,冥河水正吟吟地流淌。 一场疾雨下过,时妙原的身影出现在了湖边。魂官站在一旁,他不断地对时妙原叮嘱着什么:他要他安分,要他守己,要他不要再犯错,要他好好想想,永世被监禁于十恶大败狱中会是什么滋味。 “如果你还犯同样的错误。”魂官警告道,“你就永远别想再出来了。” “我要怎样才能不再犯错?”时妙原问。 “离荣观真远点吧。”魂官说。 时妙原花了三天时间,才找到去空相山的方向。 1997年,一千五百年。世界变得太快,他已被彻底丢下。他听不懂人间的俚语,不敢看地上的建筑,汽车鸣笛会吓得他仓皇逃窜,每逢打雷下雨他又要躲到山洞里啜泣。 他害怕火,害怕水。害怕雷,害怕风。他有那么多害怕的东西,却还是坚定地走向了空相山。 他一边走,一边给自己打气: “我要去给他过生日。” “他的生日快到了,我要去给他庆祝。” “上一次就没能一起过,上上次,上上上次也错过了……” “我要去陪他过生日。如果我不去,还有谁会去呢?如果我不陪他,就没有人会陪他过生日了。” “生日怎么可以自己过呢。” “我怎么可以留他一个人呢……” 他就这样念叨着,蹒跚着,在那一年的夏雨中来到了休宁。 荣观真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他知道这是过去的残影,他也知道自己将要看到什么。 他们在山神庙旁重逢。 他们在千素流外交谈。 他们在瀑布潭中看鱼。 他们在和畅的湖风离对视。 他们牵手,他们拥抱。他们微笑,他们哭泣。他们欲言又止,他们坦露心迹,他们在无人知晓的大雨中亲吻,电视机屏幕的雪花亮了又亮,电影的主角分分合合,荣观真看着画中人,恍觉自己也曾是其中一员。 他看着从前的自己,才想起来他也曾笑得如此开心。 幸福像是潮水,海浪亲吻着他的脚尖,荣观真站在岸边,眼睁睁看着浪花将一切卷入深渊。 二十年前,他们分别的那个黄昏。 时妙原哼着轻快的曲子,行走在前往大涣寺的路上。 一切都如此美好,就连夕阳也充满着希望。他心中满怀喜悦,因为等下他就可以回到香界宫。 他要快些查看孩子们的情况,这样以来他就可以回去看他的小杏子。 虽然它现在只是一棵树,但若多给它些关心和爱护,假以时日,它说不定会成为一个满地蹦跶的孩子。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时妙原想:他会和荣观真一起把他抚养长大。 他要给他最快乐的童年,让他自由自在地生活。就像荣观真收养的那些小孩,他的小杏子也可以像他们一样肆意地奔跑。 他在湖边找到了孩子们。 荣观真的养子,那群喜欢缠着大人玩老鹰捉小鸡游戏的顽皮鬼,歪七扭八地躺在浅滩上,在最适宜观赏落日的地方失去了呼吸。 黑血糊满了他们的口鼻,他们是被毒死的。在时妙原找到他们之前,他们就已经死了。 山谷中传来钟声,不是来自大涣寺,而是山间的某座寺庙。 钟磬音饱含着某种期许,也如丧钟般惊醒了尸体——尸体堆动了一下,居然还有人没死透。 一个孩子睁开了眼,那是春儿,他的身体最壮实,毒发得自然也最慢。 他看到时妙原,浑浊的瞳孔中挤出了几滴泪。 “糖果有毒。”春儿说,“大树叔叔给的糖果有毒,大家都被毒死了。” “快!!!快来这里找找!!!!” “湖边还没搜过,人贩子说不定就藏在这里!” “我们分头行动!那谁!你小心点,遇到罪犯了千万不要硬碰硬!” 不远处传来喧闹声,警察正要搜索到这里。春儿不仅没咽气,反而慢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湖面上起了风,马蹄声在山谷中回响。草丛动了一下,时妙原扭头时看到了白色的羊蹄,和一个被吓得动弹不得的警察。 孩子们哭泣起来,春儿张大嘴巴,怪物似的獠牙泛出阵阵寒光。 “我饿……” “我好饿,我想吃饭……” “哥哥,哥哥。” “我能吃那边那个人吗?” “他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时妙原扭断了他的脖子。 春儿跌倒在地,但他还没有彻底死去。 除了他以外,有更多孩子呻吟了起来。他们都在妖化,荣观真给他们的那些糖果……那真是人类供上来的东西吗? 时妙原陷入了茫然。 该怎么办? 他要怎么办? 要怎么处理这些孩子。 荣观真知道了会怎么反应? 他那么聪明,肯定一下子就能猜出发生什么。 他的心思那么重,要是让他知道,是自己无意间害死了他们…… 时妙原又闻到了那股臭味。阴险,狡诈,得意,恶毒。他确信“那东西”正躲在暗处看他,空相山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甚至连荣观真都没察觉到它的存在。 孩子们的哀嚎越发凄厉,时妙原想不到任何解释的办法。他难道要告诉荣观真,你没能察觉到山中的异样,山神的庇护在山里失效了,是你亲自把毒药递到了他们随便——荣观真能接受这个事实吗? 那些糖,那些糖…… 糖纸四处散落,风一吹,便打着旋儿落到了湖中。 时妙原深吸了一口气。 他决定毁尸灭迹。 “妖怪吃人啦!!!!” 二十年间,东躲西藏。 无家可归,无处可藏。 逃亡的大部分时间里,时妙原都只能在空相山外围游走。 有关他的传闻越来越夸张,他却不作任何回应。 曾经荣观真不懂他为何如此沉默,现在,他知道了时妙原的理由。 他都是为了他。 为了他,时妙原可以四处流浪,连个安稳的住所也没有。 为了他,时妙原总躲在树上睡觉,但凡掉下一片叶子,都要如惊弓之鸟一般逃走。 为了他,时妙原只身进入雪山,在众神的怒视下,在呼啸而来的北风中,不断地搜查、思考、寻找。 他那么瘦,那么小,有好多好多次,他都差点被暴雪淹没。 第一次从荣观真手下逃脱的时候,时妙原一路飞到了海边。他在礁石的最尖端,在天涯海角的最远方停了下来。 他可能是想直接冲进海里,不过他终究还是没有这么做。小小的鸟儿钻进岩洞,他在黑暗中不断说服自己。 “至少他可以怪我。” “至少他不用知道真相。” “生气,再怎么气也无所谓,总好过自责内疚,对吧?” “至少他还活着。” “至少……至少他还活着。” 天黑后,时妙原走出了岩洞。 海面风平浪静,圆月倒映边际,宛若水中明镜。 他站在沙滩上,任海水吞噬他的脚踝。脚上的伤口发痒,那些都出自无弗渡的手笔。 时妙原流下了眼泪。不是因为疼痛,而是为了某种可能性惴惴不安。 “如果他知道真相了怎么办?”时妙原喃喃道。 “假如他知道真相,受不了打击,我要怎么才能让他坚持下来?” “我要怎么才能让他活下来……” “我得想想办法啊。” “他还没到能对抗他的时候!” “我到底该怎么办?” 他说的“办法”指的是什么,荣观真不知道。 那个要对抗的“他”是谁,他也不清楚。 他只知道在回忆中的自己,时妙原视角下的自己是那么愤怒。他那么疯狂,那么怒不可遏,那么歇斯底里。 阴沉的自己,失去理智的自己,剑剑直冲要害的自己,每一句话都能把人剖得鲜血淋漓的自己。 “我恨你。” “你让我恶心。” “时妙原,我宁愿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你。” “你给我去死吧。” “你去死!时妙原!我希望你现在就去死!” 在最后的时刻,他为了时妙原向众神挥剑。 但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情,其实都在把时妙原逼向绝路。 他放下的每一句狠话,都在把他们推向觅魔崖。 事到如今,去纠结是谁杀了时妙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剑是他拿来的,时妙原是被他困住的。五感被剥夺后发生的事谁也不知道,但荣观真其实很清楚,没有任何人能否认: 时妙原因他而死。 时妙原死前最后看到的画面,就是三度厄在心口燃起的烈火。 荣观真睁开眼睛——他已经彻底瞎了,但他闻到了杏花的香气。 小杏树开了花,花香掺杂着血腥味,令他的胃部一阵抽搐。 他想吐。 他竟然又回到了香界宫。 他想死。 他竟然还没有死。 金顶枝让他看到了从前,看到了被时妙原掩饰的真相。放箭者大概就是幕后黑手,从前的一切恐怕都是他的手笔。 荣观真很清楚这些,不过他不想去查,也再无所谓谁才是他的仇敌。他已经对仇恨麻木,他的血要流干了,他的衣服应该被染成了红色。 白色的西装,其实他不喜欢这种衣服。只是因为时妙原说过好看,他才自顾自买了许多。 只要时妙原喜欢,他什么都愿意做。 只要时妙原想要,他什么都会给他。 只要能再见时妙原一面,他什么都可以失去。 荣观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二十年,这两千年,这百千年来他所作的一切努力,都好像燕子衔泥,辛苦劳作一生,巢成又遇风雨,终成了一场空。 他所求的都已离他而去,他想要守护的人反而因他而死。好消息是他也时日无多,他的灵力正在外泄,这具肉身很快就会消散。 山中隐震不断,空相山不可避免地要再度迎来灾祸——或许是洪暴,或许是地震,在他死后,这座山也许会被夷为平地。也有可能在他之后,会有另一位山神救民于水火。 但这些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他现在要下地狱了。 意识将要消散之际,荣观真感到了一阵久违的温暖。 暖意来自头顶,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悬在那里——他虽然看不见它,但也觉得亲切,觉得可爱,想要依靠,想要扑上去哭泣。 “阿真!!!!” 荣观真抖了一下。 “阿真!你怎么了!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啊,阿真!!!” 是时妙原的声音! 荣观真挣扎着坐了起来。尖叫声由远及近,那人像一阵风似地扑了过来。 他将他拥入怀中,荣观真几乎喜极而泣:这毫无疑问是时妙原的气息! 时妙原来接他了! 荣观真高兴坏了。他有好多话想对他说,可箭卡住了喉咙,怎么拔也拔不出来。 “你不要乱动!”时妙原喝止道,“你先躺着别动!你……你……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你怎么会……金羽!金羽!快点来救他!!!” 金羽?是金羽在这里吗!荣观真更加兴奋:他想起来了,时妙原说只要能收集金羽他就可以复活!他还绝望要去哪里找呢,这不就来了吗! 喜悦冲昏了他的头脑,箭被取出后他抱着时妙原说了很多话。无非是想他,无非是对不起他,无非是认错,无非是求情,无非是求他不要走,再流一些无关紧要的眼泪。 他抱着他说了好久,直到最后时妙原推开他:“全都是假的!” 时妙原又一次扔下了他,不论他如何挽留都不愿回头。 金羽修复了他的身体,而绝望充斥着他的身心。 祈求全然无用,对分别的恐惧为他带来了顿悟。 他要死了,时妙原就来了。 他脱离了危险,时妙原自然也会走。 那么很显然:只要他再死一次,时妙原就会再来找他。 荣观真恍然大悟。 他明白了,他彻底理解了一切。这是终极的答案,这是生命的答案。死亡是一切的答案,唯有绝对的“无”才能带来绝对的“有”。他认为自己找到了答案,他认为自己悟道了一切。在这一瞬间,他成为了夕死可矣的闻道者。 答案只有一个,荣观真拿起了三度厄。 “时妙原。” 他泪流满面地说:“我再也不想听你说再见了。” “只要……只要能再下一次地狱……” “我就一定能与你重逢。” 火光冲天而起,三度厄彻底断成了两截 他对世界最初的认知,源自于一滴水。 或许是雨点,或许是水滴。清冽而又微小,像早春午间的熏风,令他想要舒展,令他想要微笑,带他来到了人间。 他听见模糊的字句,不知谁在他身边说话。 “快长大吧,快长大吧。” 那人说。 “阿真,阿真……你怎么还没有长大呀?” “快点开花,快点结果。你要茁壮长大,长成大树,长成树荫,长出好多叶子,然后……” 他生于初夏的雨,来到人间第一眼,母亲将他拥入了怀中。 “阿真,你好,你是观真。你叫观真,这是你的名字。” 她抚摸他的脊背,用轻柔的小调哄他入眠。 “观真,观真。我希望你多看看这世界。” “你要快快长大,妈妈想带你看我们的山。” “你要快些长大……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你要好好长大,我会永远等你回家。” 他在山中长大,清风拉长了他的倒影。 他在江边行走,明月照亮了他的脚印。 他在黑夜中前行,回忆正逐渐黯淡。 他漫步走进长夜,在道路的尽头,死亡正等待着他。 可当他走到终点,他只看到了一条浅溪。 流水清浅,草木稀疏。蝶莺飞舞,虫鸟啼鸣。 溪这头生机勃勃,溪对岸暮霭沉沉。那彼端空无一物,除了有…… 一颗太阳。 一颗太阳,一颗温顿的太阳。淡金色的太阳,散发着缱绻的光,不及印象中那样张扬。 这是颗很小很小的太阳,就好像床头的夜灯,孱弱而又包容。荣观真阖上眼,于是太阳便向他走来。荣观真张开双臂,那太阳便拥他入怀 一枚羽毛落到了他脸上。 轻盈的,搔痒的,像爱人的触碰,怜惜且没有重量。 荣观真醒来时,只觉得身上难得清爽。 烈火已然冷却,躯干复归了原状。被三度厄捅穿的地方光洁如初,连半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火灭了,香界宫下起了雨。杏花沾在他脸上,那触感和羽毛有几分相像。 ——和金羽有几分相像。 金羽又救了他一命。 荣观真在地上摸索许久,终于找到了断成两截的三度厄。 他感到不解。 为什么他还活着? 为什么时妙原没有来。 金羽又一次拯救了他。 它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金羽复活了他。三度厄的诅咒被打破了,金羽从鬼门关把他拉了回来。 荣观真对金羽的力量并不感到意外,他不解的是它为何既已超脱生死,却不肯发慈悲让他解脱。 一个猜想闯入了他的脑海。 时妙原临死前曾说:谁能集齐金羽,谁就能复活金乌。 而谁能复活金乌,谁就将永登仙阶。 现在,他已经用掉了两枚金羽。那如果,假使,假设……倘若他用这种方式找齐了全部羽毛,时妙原是不是就可以回来了呢? 荣观真对飞升毫无兴趣,他只想找到答案。 答案既不是死,那就一定是它的反面。 他要以死赴生。 他要复活时妙原。 荣观真一骨碌爬了起来。他凭感觉冲出香界宫,飞快地跑到觅魔崖边,毫不犹豫地跳下了悬崖。 悬崖下是一片杏林,他在草丛中躺了一夜。许多杏子滚到他身边,像毛茸茸的小动物一样将他簇拥在中央。 月光照拂着他,林叶抚摸着他,虫儿爬出草丛,拼尽全力想要将他托举起来。荣观真静静地躺着,他听见山谷隆隆的震颤。一道横亘百米的鸿沟出现在了山里,这是山神将死时引发的剧变。 快要日出的时候,他察觉到了金羽的到来。 和躯体一道被修复的,还有那条疤痕般的沟谷。 荣观真意识到:他不能就这样死去,他需要一个继承者。 他需要有人来容纳这座山,就像母亲曾做过的那样,他要把他的山托付出去。 在最初的司山海宴上,时妙原曾送过荣闻音一枚金羽。荣观真回到香界宫翻箱倒柜,在一堆蒙尘的旧物件中找到了那枚羽毛——还有两只破旧的小狮子玩偶。 他在菩提树下割破手腕,血和金羽交融混入泥土,菩提果们被染得通红。新的山神即将出现,为了看清它的模样,他特意在脸上蒙了层红纸。 他盯着菩提果等啊等,等啊等。结果他等到最后,菩提果毫无动静,竟然是小杏子先来到了他身边。 天空是红的,果子是红的。金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吓得发抖的孩子。 他为他取名“舒明”。 体舒意匀,身清心明。 他希望他快乐。 舒明的诞生,是他的第四次死亡。 他为自己选的第五座坟墓在东阳江。他来到江边,沉入江心,沉到不归池底,任由恶妖撕咬他的身体——直到荣承光出来赶走妖怪,把他带回了自己的行宫。 “你给我清醒点!”荣承光痛骂道,“如果你这么想死,我不介意帮你一把!” “你能吗?”荣观真问。 “我不能!你这个傻子,白痴!神经病,王八蛋!要死也死远点,别污染了我的江!接下来你干什么我都不会管你,你给我找个地方哪凉快哪呆着去,我不想再看到你!!!” 荣承光找来施浴霞,和她一起轮流守在荣观真身边。 荣观真觉得无聊,便找出小狮子玩偶,把所有灵力都渡了过去。关家兄弟就这样活了过来,金羽当然又拉了他一把,这是第六次。 他收关家兄弟做了护法,他们的新名字是他的朋友——星辰和云朵,那是山为数不多的朋友。 护法们入住香界宫当天,荣观真开始主动搜罗金羽。 他天南海北地收集,只要是模样沾边的就全部都拿回来。小护法们也帮他一起找,他们的足迹遍布四方。 直到某一天——大概是第二年生身祀当天,荣观真把断掉的三度厄和“金羽”们封进山洞,在午夜独自来到了地藏庙。 施浴霞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门槛上看日出。 荣观真对她说:“你看这里的日出,和东越山的比如何?” 那是个阴天,太阳蒙在云层后,并没有朝霞可看。 施浴霞说:“我们回去吧。” 荣观真点头:“好。” “这是第几次了?” “没数过。” “你再算算呢?” “第七次。” 第七次,荣观真在三面地藏王菩萨像前服下了剧毒。 第八次,他强行把金顶枝从脑袋里挖了出来。 第九次,他把其余人都支开,一把火烧掉了整座香界峰。 第十次,他带着金顶枝来到了荣闻音的坟墓前。 这是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山中大雪纷飞,大地银装素裹。 香界宫已被修复,他却再没有回去过。 自大火之后,荣观真就日复一日地游走在森林里。白马陪伴着他,他陪着白马,他们相互依偎,像两片漂泊的水草。 蕴轮谷内死气沉沉,大涣寺的香客一年比一年少。深冬草木稀疏,雪下得太急,白马得想办法扒开积雪,才能找到一点儿能果腹的草根。 它身上瘢痕累累,黯淡的鬃毛下隐藏着许多血洞。作为神明的灵体,主人所受的每一道伤,都会永远地印刻在它的身体上。 “哦,我们到了。” 荣观真在一个不起眼的小丘旁停了下来。 墓碑的字迹模糊,他用手抚去落雪,随着他的动作,金顶枝在他的口袋里叮铃作响。 那枝虫已然被他驯服。现在的它冷硬且锋利,从外表上看,像一把金光闪闪的匕首。 荣观真扫完雪,拿出金顶枝,将尖端抵到了自己的下巴上。 雪花落入他的瞳孔,白色的雪和他眼睛的颜色十分近似。 “最后一次。”他说。 荣观真正要捅入金顶枝,突然听见背后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来了,还是一位稀客。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那人打过照面,但荣观真还是立刻就闻出了他的味道。 “你来做什么?”他头也不回地问。 “好久不见。” 雪地里浮现出几枚脚印,足迹逐渐向前,在坟茔前停了下来。 穆守缓缓现身,他拂去身上的落雪,冲荣观真颔首道:“你别紧张,我没别的意思。” “我只是路过,顺便来替时妙原送东西而已。”《 》 160-170 第161章 禅净戒行 过去二十年间, 荣观真和穆守曾势同水火。他们是众人皆知的死对头,光是为了时妙原都不知道交手了多少次,就更不要论各类祖辈间的仇怨了。 如今多年过去, 再重逢时他们都发生了不小变化。荣观真再不复往日的张狂, 现在的他即便混迹在凡人中也看不出任何区别。 而穆守的头发已近全白, 那些代表病气的黑色纹路已经爬上了他的脖颈。父辈的诅咒依旧如影随形,他背着手站在雪地里,单薄得像一张纸, 仿佛风随便一吹就会飘走。 当然,这个画面, 荣观真是一点儿也看不到的。 他们彼此无言,直到雪开始变大,穆守先开口道: “这东西上了封印, 我打不开。我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反正这是时妙原托我送给你的。” “大概在他出事以前吧,他说要我找合适的时机把它送到你这里来。这些年我们一直没有机会见面, 我想, 现在也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穆守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走远后, 荣观真捡起木盒,靠着墓碑坐了下来。 白马也趴在他身边,屈起蹄儿,甩着尾巴,把脑袋放到了他的膝盖上。 它好奇地嗅闻着主人手里的木盒,这是时妙原的东西, 它还记得他的味道。 时妙原会给他留什么呢?荣观真不免开始猜测。 是钱? 是信件? 是神器,是法宝,是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 还是……什么能杀死他的东西? 如果是这样,那时妙原的计划可就要落空了。 想让他死的话,其实什么也不需要做。 雪花纷纷垂落,此时已值深冬,这雪一时半会恐怕停不下来。 荣观真猜测,他身上现在应该落了很多的雪。只是他看不见这般景象,因为无论金羽如何修复他的身体,他的眼睛也仍处于失明状态。 他想,这恐怕得下毒者亲自来解才行。不过这样反而能让他感到安心:毕竟,时妙原体会过的不便,他也应当加倍感受才好。 ……要在这打开木盒吗?他把手放到了盒盖上。 如果时妙原真在里面藏了什么暗器,那这附近确实是个很适合打开它的地方。此地深居山谷,平日无人叨扰,就连小动物都不常造访。而那些总管着他的家伙,这两天也都消停了许多。 就在昨天,荣承光才和他大吵过一架,他现在估计正在不归池里生闷气,没有十天半个月应该不会再露头。 与此同时,施浴霞也被召回了东越山。万霞天动荡不安,她没有在呆在别处的道理。 小护法们现在应该正在巡山。荣观真久未理事,山中近日滋生了许多邪祟。无论有多放心不下荣观真,他们也还是依依不舍地出门了。 至于舒明……他只要见了荣观真就躲,平时更是连影子都看不着。荣观真没什么心力去找他,那孩子怕他,他不想再吓到他。 既然如此,那就在这儿看看吧。 荣观真开始寻找开关,这盒子没有上锁,只是周围被设了一圈结界。施法者的力量已然消退了不少,更何况荣观真很了解他的手笔,所以他几乎没有费任何力气就解开了封印。 盒子自动打开,他将手探进去,指尖冰冷的触感令他打了个颤。 木盒里还套了一个盒子,只不过尺寸更小、质地更硬,摸起来像是金属,表面凹凸不平,设计了许多按钮。 遥控器? 荣观真掏出那物件,对着它左摸摸,右敲敲,因为看不真切,所以也一头雾水。 白马喷出温热的鼻息,它也不知道该怎样向主人形容这东西。 正当荣观真一筹莫展之际,他听见“咔哒”的一声——他按到了某种开关,那盒子震了两下,发出了持续不断的电流声。 这果然是电子设备,时妙原怎么会给他留这种东西……他不会想电死他吧? 电流声有些恼人,荣观真听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准备把它关掉。就在此时,他捕捉到了一丝细微的呼吸声。 声音从盒中来。很小,很轻,不仔细听的话,很容易和下雪的声音混淆。 “嗯?这是……” “嗯?怎么没动静。” “唔……是这么用的吗?阿真?” 荣观真僵在了原地。 盒子里传来胡乱敲打的动静,他立刻意识到:这是某种录音设备。而这里面毫无疑问,放的应该是时妙原的声音。 白马立刻站了起来。它不断逡巡、四处张望,脑袋伸得老长,想从雪地里找出声音的源头。 荣观真感到喉结一阵干涩,有什么东西卡在胸口里,让他非常想吐。 收音机还在发出声音: “喂喂喂,喂喂喂?” “喂……听得到我说话吗?” “我是妙妙,妙妙妙妙。” “阿真阿真,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你怎么不说话呀?你是小哑巴吗?跟我说说话嘛阿真!我好想你哦!唔……不会没录上吧。” 背景音里有人咳嗽,与此同时还有忽大忽小的水声。时妙原大概被吓到了,他立刻噤了声,呼吸也变得很重。 荣观真完全可以想象出他害怕时的样子:就像受了惊的野兔,耳朵卷住脑袋,身子缩成一团,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小眼睛还到处滴溜乱看,显得紧张又神经质。 不知多久以后,伴随着一阵窸窣的布料摩擦声,扬声器里传来了被有意压低的呼唤: “阿真呀。” 沙沙沙。 “阿真,阿真。” 沙沙沙沙。 “荣观真?听得见吗?嘿嘿……你这个笨蛋。” “大傻子,大蠢蛋,听得见我说话吗?喂喂喂?喂喂……我操!” 门开了,说话声戛然而止。 荣观真站了起来,他听见朦胧的笑声,熟悉的问答,有两人在嬉戏打闹,交谈的内容和着电流音,咿咿呀呀地将他带回了从前。他猜这应该是在千素流时发生的事情,他想起来当时他走出浴室,就看见时妙原一脸心虚地藏了什么东西。 那时他就有些怀疑,只不过被时妙原打哈哈糊弄了过去,没想到他是在做这个……在录音里骂他笨蛋?确实是那家伙做得出来的事情。 “咱们回去吧。”荣观真对白马说,“雪下大了。” 他们很快回到香界宫,荣观真放走白马,关上院门,绕过那些被他划烂了脸的石人走进寻香洞最深处,在一张简陋的小床边坐了下来。 凭借指腹的触感,他找到了倒带键的位置。 咔哒。 “阿真。” 他又按了下去。 “阿真?” 他重播了一次。 “阿真……” 他不断按倒带键。 “阿真,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荣观真。” “荣——观——真———” “喂喂喂?喂——” “阿真!” 荣观真反复倒带,于是机器也反复重播那一小段录音。时妙原吊儿郎当的呼唤声在洞穴中不断回响,录音放到最后,机器突然爆发出一长串嚣叫——荣观真赶忙捂住耳朵,等到再放下手,他就再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就坏了吗?”他喃喃道。 “阿真。” 还有声音!他赶忙抱住收音机,把耳朵凑到扬声器旁,仔仔细细地听那一声呼唤。 “阿真……呼,应该录上了吧?好久没用过了,真是的……唉……” 还是时妙原的声音,这次和刚才的却很不一样。他听起来十分疲惫,嗓音也不复欢快,背景里的噪声嘈杂不清,总之肯定不是在千素流了。 他听到浪花拍打礁石,时妙原是在海边录这段话的。 “阿真,你听得到我说话吗?”时妙原轻声问道。 在金顶枝提供的记忆里,就有一段是时妙原在海边的过往。 荣观真的心提了起来——那时,时妙原应当才刚躲过他的仇杀。 果不其然,时妙原叹了口气,无奈又虚弱地说道:“哎呀……阿真,你都不知道,你刚才那几剑下手可真狠啊,搞得我都以为你是真的想杀我了。 你别说,要不是你最后故意刺歪了一下,我现在断的可就不止一条胳膊了。” 时妙原说着,嘿嘿笑了出来。差不多笑够之后,他清清嗓子道:“好了,不说废话了,我今天也不是要来跟你讨说法的。是这样的,阿真……我有事要告诉你。” 海风吹起哨音,仿佛亡灵夜哭。时妙原的呼吸清浅,就好像随时都会断线。 他说:“等你拿到这个东西的时候,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当年那些孩子的真相。” “等到那时候我估计也死了,但有人会让你看到一切。” “那个人是罪魁祸首,空相山大灾就源自于他,穆元沣是受他差遣的马仔,他的势力在克喀明珠山。当初是他在你的神殿里放下了毒糖果,我们之所以会走到这一步,也基本上都要拜他所赐。” “你可能会好奇,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些,因为我和他已经交手了很多很多次。” “当然了,我在明,他在暗。我穷追不舍,他死活不愿露面——这跟我们俩的状态也有点像,是不是?哈哈” “我猜,在你听到这段话之前,在我死去之后,你就会立刻看到一些东西,一些虽然被有意掩盖了细节,但大体算是真实的过往。” “那个人会忍不住尽快让你看见的。” “他想看你痛苦,想要你绝望,想看你痛不欲生,我一旦死去,一旦不再能威胁到他,他就一定会迫不及待地向你献上这场表演。” “他是你的哥哥。” “在我讲述有关他、你母亲、这座山,以及这些年来所有的真相之前,我要你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 荣观真下意识追问,才想到时妙原并不可能听见。 时妙原沉默了许久。他应是在思考,在斟酌,在计划如何组织语句。 他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就好像还共处一室。 时妙原深吸了一口气。 他说: “荣观真,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不论未来发生什么,你将要面对什么,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都希望,你能够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第162章 惭愧感恩 在录音里, 时妙原讲了很多。 有关玉度母,有关荣闻音,有关她那个早夭的长子, 还有他后来所经历的许多事情。 “你的哥哥被羊神所害, 死后怨气不散, 在雪山弥留千年,后来阴差阳错,他们合为了一体。” 时妙原的叙述平稳而又和缓, 这和他平时给人的感觉并不相同。 “你母亲给他的祝福是‘不亡’,也正因如此, 除了三度厄以外,这世上没有任何能杀死你哥哥的东西。” 荣观真抱着收音机静静地听着,时妙原说的每一个真相, 对他而言都无异于重磅炸弹。 但他并没有特别大的反应。他只是在听,在想象时妙原说话时的样子,他想象他神采飞扬的模样, 又或者是陷入沉思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那些神态在他的脑海里鲜明如昨, 他发现, 不论过去多久,他也永远无法忘记与时妙原有关的一切。 “根据我的调查,当初山中的地动,就是他利用金顶枝引爆的。金顶枝是雪山深处的产物,他这么做是为了逼你母亲交权,只是没想到她当机立断, 让你接过了神位。” “穆元沣只是你哥哥的一个马仔。他们有合作,但那老东西有自己的私心。你哥哥的最终目的,是得到山神之位。” “或许这也不是他本人的意愿, 毕竟很难说,现在控制身体的到底是他,还是那只和他融为了一体的羊神。” “你的养子死于毒糖,那些糖是你哥放在你的神殿里的。他是荣闻音的初代护法,自然可以在你完全无法察觉的情况下进入空相山。他估计是准备害几个拿还贡品的信徒,他还在毒糖里掺了许多邪气,我若不把孩子们的尸体……清理干净,让他们妖化了跑到别处,那死的人只会更多。” “唉……” 说到这里,时妙原深深地叹了口气。 “虽然我一直到现在都认为我做得没错,但仔细想想,我应该选一个更体面的方法的。对不起,我当初脑子太乱,又怕你接受不了,我应该至少告诉你一声的。对不起。” “不要对不起。”荣观真低声道,“不要对不起。是我对不起。” 时妙原当然听不到这声抱歉。他沉吟片刻,接着说道:“但还是那句话,我不知道以当时的你能否承受那样的结果。实话说,阿真,我一直不确定,究竟到什么时候,你才能承受那样的重担。” “这话你可能不爱听,但就像我曾经说过的那样——你太年轻,太冲动,你或许已经很强大,或许足够照拂许多人,但你还不足以抵抗那样的敌人。他恨你,他一心想要你死,恨不能将你碎尸万段,现在的你完全无法对抗那样精心谋略的恶意。至少在精神层面,你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你很冲动,这一点我在穆元沣的事情上已经彻底领教过了,你当初追我的时候……咳,也可以看得出来。” 时妙原咳嗽了几声,他好像有些尴尬。 “好吧!我承认,我活了那么多年,还从来没见过那样的攻势。不得不说,你小子确实是容易上头。” 时妙原调侃完,清清嗓子好整以暇地说道:“所以,就像你母亲曾判断过的那样,当年的你,不论是纸面实力还是精神承受能力,都完全无法和你的哥哥抗衡。当然了,你肯定也不是一无是处,这些年你或许绝望过,但至少你还活着。至少你满怀愤怒地活着,而没有选择结束一切。” 没有选择结束一切吗?荣观真突然有些心虚。 他其实选了,只是没有成功。 只是时妙原不知道,只是金羽费劲千辛万苦地阻止了他而已。 时妙原说完这话,自己也顿了一顿。他可能是想到了某种可能性,呼吸逐渐变得沉重。 “所以……其实,至少,当你在听这段录音的时候,你应该也还活着,对吧?靠,我在说什么胡话呢,你肯定还活着啊,总不能是鬼在听录音吧。” 对。荣观真在心里默默肯定,至少现在是这样。 时妙原叹了口气:“阿真。我不管你在此之前是怎么想的,在听到录音之前是怎么做的。至少现在,我要拜托你……请你一定要活下去。” “荣观真,活下去。” “愤怒地活下去,痛苦地活下去。” “悲伤地活下去,坚定地活下去。” “只要还活着,一切就会有希望。” “只要你还能呼吸,我们就会有翻盘的那天。” “你太脆弱,太容易被别人影响,太容易不顾一切,孤注一掷。但是没关系,阿真,脆弱不是缺点,执着也不是什么不可原谅的事。大家都是从这个时候过来的,只是有的人做出了改变,有的人还在摸索。” “只要给你时间,我相信你会长大。” “只要再给你一点时间,我相信你一定能打败那个混蛋。” “——但你的哥哥,他是我见过最狡猾、最谨慎,最步步为营的对手。” 时妙原话锋一转,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离开你之后,我和他有过几次交手。他的力量十分强大,同时还很善于洞察人心,我从来没能看清过他的真面目,而且他很擅长找到人心的弱点。他能精准地捕捉到你最不堪一击的地方,或许是你母亲,或许是那些孩子,也有可能是……我。” 荣观真想起十恶大败狱的景象,那些痛苦的祈求和地狱般的画面,顿时心下了然。 他猜,射出那支箭的应该就是他的哥哥。 他给他看的那些回忆,也确确实实应该就是,时妙原亲身经历的过往。 也就是说,时妙原为了他,在杀死穆元沣之后,在最深的地狱里遭受了长达一千五百年的刑罚。 他以为时妙原背叛了他,而时妙原因他而被投入了炼狱。 荣观真死死地攥住了收音机。 机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忙不迭松开手,也就在这一瞬间,他听到时妙原说:“明天,我会到蕴轮谷去找你。我会以你的名义发布密讯,让山海众神来觅魔崖上见证你对我的处刑。” 荣观真浑身一震。 他开始发抖,他其实早就产生过类似的猜想,只是真到了被证实的这一天,他还是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我会伪造你的手笔,把山神们都叫过来。我会逼你对我使用三度厄,因为我知道,这样的场面你哥哥一定不会错过。他害怕我,我的力量对他天然形成克制,只是他太狡猾我才一直抓不到他。我想用这种方法诱使他现身,这样我才有可能捉住他。” “他恨透了你,更恨一心一意帮助你的我。我要是死了,他一定是最最高兴的那个。我都能想象他会怎样在森林里观察这一切,怎样期待你亲手杀死我。等到我彻底咽了气,他绝对会冲出来对付你。” “不过,到那时候,我会封住他的五感,想办法把他当众揪出来。” “如果我成功了,那么万事大吉。假使我失败了,你也还有一重保险。我会把所有金羽都留给你,三度厄有必死之咒,你哥哥有不死之身,而我的金羽能令人死而复生……不论你死于何物,它都能将你带回人间。” “你也许会和我一起听这段录音,也有可能会独自听我说这些话,又或者到那时他已经对你动过了手。他会用毒,还会射箭,他最喜欢躲在暗处,还可能会用金顶枝对付你,但没关系,我的金羽会救你。” “就像从前在木梭村里那次一样,它会指引你走出迷雾。” “金羽会保护你,我会保护你,我活到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你哥哥小心谨慎,只要失败过一次他就不会再行动,这样你就有时间去等,去修炼,去筹备你的反击。哦,如果我失败死掉了,你要是想不开,金羽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你捞回来。” 时妙原突然问:“你不会浪费金羽的,对吧?嗯?” 荣观真的额头上冒了一滴冷汗。 “呵呵……开玩笑的,你想做什么都做什么,因为我必不可能让你死!” 时妙原得意地说:“不论你选择对自己做什么,我都不会让你死。你就算到了奈何桥边,我也会一脚把你踹回来!你有你的山要守,你有许多爱你的信徒,你有真正要复仇的对象,他让你受了那么多折磨,别说你了,就连我也不允许你放过他!大仇得报之前,我不允许你轻易死去。” “你不要害怕,也不要恐惧你的敌人。你应坚定地面对这一切,不要让恨你的人看到你脆弱的样子。” “你的哥哥现在就是羊神,而羊神以人的欲念为生。它最想看的,就是你求而不得、得而复失,为心中执念抛却一切、失去一切,为所爱为所恨痛不欲生的丑态。” “或许……它曾经就是这样,才能把荣谈玉逼进绝境。” 谈玉。 这个名字宛如一颗石子,落入荣观真的脑海,激起了浑身鸡皮疙瘩。 好熟悉的名字,这就是他的哥哥吗? 荣观真总觉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可是荣谈玉早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不在了,母亲也从未提起过他还有一位长兄,那……他又会是在什么地方知道他的呢? 第163章 佛弟子,沐手敬 荣观真还在迷茫, 时妙原的话语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有十枚金羽,至少可以为你挡十次死劫。金羽可以为你拖一些时间,这期间你就可以借这个机会来修炼, 你还记得吗?当初你在寻香洞中闭关了两百年, 再出来以后就变得很厉害了。从前你可以成功, 现在也一定能做到。” “你可能会问,你要如何打败他?” “我要如何才能打败他?”荣观真彷徨无比,“他把我们耍得团团转, 就算再给我两百年,我也不一定会是他的对手。” 时妙原笑了, 温和的笑声伴随着电流沙沙作响,给了荣观真一种他们确实在对话的错觉。 “现在或许不行,但等我回到你身边那天, 你一定可以做到。” “等到所有的金羽都被耗尽,等到你哥哥用尽了他能用的全部手段,到那时我就会回到你的身边。在那之前, 你唯一需要做的, 就是好好活下去。” “哎哟, 你哥要是知道金羽的事情应该会气死的,那玩意儿毕竟可是抢手货,从古到今不晓得有多少人想要得到它们。金羽能助人成天上仙,这地上的所有神仙在天神面前连小卡拉米都算不上,结果我把它们全部都给你了……唉,我都迫不及待要和他见面了!我真的很想看看那王八蛋被气得鼻歪眼斜的样子!” “——反正啊, 阿真,我给了你那么多羽毛,你是不是得好好感谢感谢我呢?我们鸟啊, 就是会给喜欢的人送羽毛的呢!” 时妙原哈哈大笑:“因为你是最特别的,所以我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哦但穆守那时候不算,我是为了给你雕神像才会拿羽毛贿赂他的。他有老婆孩子,你小子可不许再瞎联想啊!” 他说这些话时语调十分高昂,荣观真光是听着,都要想象出这鸟得意洋洋地仰起头,叉着腰,好像尾巴都翘到天上,恨不能当场扑腾翅膀飞上个几圈的样子。 那鸟儿得意完,开心地说道:“反正呢,你就先自己过几次生日,然后好好修炼等我回来好了。别担心,总有一天我会回来陪你的,如果我能打败你哥也好,但就算是死了我也能活过来!那句话叫什么来着?祸害遗千年……呃,是这么说的吗?不管了!” 时妙原好像站了起来,扬声器里传来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听起来大概是在碎石间行走。 约莫半分钟后,海浪声变得清晰了起来。浪花推搡着沙滩,海鸥的啼鸣与晚风相互交织,让荣观真也感到仿佛身临其境。 时妙原深吸了一口气,他畅快道:“到那时候,你可一定一定,一定要认出我来哦!” “毕竟你说过,你说过要永永远远喜欢我的,我可是傻乎乎地相信了。” “如果你认不出我,我绝对会对你发脾气的!” 收音机里传出呼呼的风声,恐怕是时妙原在假模假式地挥舞拳头。录音继续播放,海浪忽急忽徐,荣观真不禁开始猜测时妙原在做什么——他是在眺望远方,还是在细数脚下的沙粒? 他有没有找到什么贝壳,又或者看见沙蟹从脚边游走? 假如还有机会……如果还能有机会再见到他的话,他也好想好想,好想和他一起在海边散步。 不知多久以后,荣观真听见了一声放松又沙哑的叹息。 “那就再见啦,阿真。”时妙原带着笑意说道,“明天我就会去找你,明天我就能见到你了,真期待和你见面啊。” “每次见到你之前,我都特别特别开心。我早上见到你开心,中午见到你开心,晚上见到你开心,就算只分开了几秒钟,再见到你,我也感觉好开心好开心。” “谢谢你给过我一个家,收音机里还有个东西,你等下听完了就打开看看吧。” “那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虽然不知道能赶上哪一年生日,但你就先凑合收着呗。” 录音播到这儿就结束了,荣观真抠开收音机底盖,在本来应该是电池的地方触碰到了一丝柔软。 毫无疑问,这是一枚羽毛。 它本来冰冰凉凉的,重新接触到空气以后,它开始逐渐变暖,散发出令人安心的热量。 电池盖那么狭小,这盒子那么黑,也不知道它独自沉睡了多久,才得以重见天日。 荣观真猜,这应该也是金羽。这是最后一枚金羽,也是第十枚金羽。是曾经复活过他无数次的金羽……也是把时妙原带回人间的,最后一块拼图。 金羽舒展开来,就好像伸了个懒腰。 这是枚很小的金羽,它不及哥哥姐姐们细长,也远不如天上的太阳那般炽热。 它就像一个大家庭里最受宠的小孩子,调皮天真,随心所欲。无忧无虑,天真烂漫。 金羽浮上半空,在山洞里转了几圈,便往外面飞去。 荣观真追逐着热源,也亦步亦趋地往外走。 他跟着金羽离开寻香洞,走出香界宫,经过觅魔崖,穿越地藏庙,在无果湖边绕了几圈,而后走进丛林,走过了他当初为找到时妙原所设下的,大大小小数不胜数的山神庙。 金羽飞得开心,它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自由的感觉。它在天空中打旋儿,和每只偶遇的蜻蜓或小鸟问好,若不是太阳离它太远,它肯定也要钻到它怀里撒一撒娇。 飞到一条小河边时,金羽加速消失在了天际。荣观真跟丢了它,他在河边发呆,周围的草木气告诉他,这里应该是海阳峰。 再往下,应该就是休宁城了。 北风吹动积雪,卷起一阵阵松散的银霰。 有什么东西坠落在地,融化了一小片冰冷的白雪。 荣观真摸上自己的脸颊,才发觉自己已泪流满面。 河对面还站着一个人,荣观真没看见他,他也没有向荣观真打招呼、 穆守静静地站在河边,金羽从他身边飞过时,他对它低声道:不用谢。 而后他转身离开,将荣观真独自留在了对岸。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穆守一路向北走去,他穿过皑皑的雪地,经过茂密的针叶林,跨过冰封的河流,走出十几里后他贵倒在地上,黑色的纹路已经爬上了他的脸颊。 他的呼吸越发困难,他深知他大限已至。可这里不是他的家,没有任何一位山神应当在异乡死去。于是他变回一只老虎,蹒跚着、踉跄着、奔跑着,像在母亲的庇佑下学步的小兽那般,不断行进,攀爬躲闪,一次次摔倒而后站起。 太阳再度升起的时候,他终于回到了雪松里。有个人冲出来抱住了他,他喊他哥哥,要他不要死,他用尾巴环住他的身体,他们都那样瘦骨嶙峋。 干瘪的老虎变回人形,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破旧的红玛瑙簪子,把它塞到了弟弟手里。 “拿着,这是时妙原的,下次见到他的时候帮我还给他。” “小敬,以后就由你来守山了。你要好好吃饭,不要总是和别人打架。你的病会好的,哥哥已经帮你都打点好了。我把力量都送给你了,以后你就是山神了。” “听话,不要推我,不要哭,你以后不会再生病了,也不会再觉得疼了。 “好好守我们的山,好好带孩子们修炼。你要保护好他们,平时多给他们吃点肉。有时间的时候,多带他们去外边看看。坏日子都过去了,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哦对了,还有就是,记得把我和你嫂子埋到一起。” “你说什么?” “……” “你问……你问我为什么总是要帮时妙原?” “……这还用问吗。” 穆守笑着说: “因为他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啊。” 人间的最后一只金乌死后第三年,净界山迎来了一位新山神。 那是个寂静的春天,人们蜗居在家中,草木在城市里疯长。曾经繁华的街道无人问津,小动物们纷纷走出了洞穴。 有人在马路上看到了鹿,有人见到候鸟成片地盘旋,还有人坚称在山脚下看到了野虎,可它们明明已经灭绝了许多年。 最后一场倒春寒带来了大雪,老虎们的皮毛鲜亮,就像在雪地里流淌的火焰。为首的雄虎威风凛凛,它注意到围观者,只远远地望了几眼,便带着孩子们钻入了丛林。 净界山雪飘不尽,而在千百里外,在空相山深处某座不为人知的坟墓旁,荣观真挖开坟土,将一枚小小的金枝放入了白骨中。 那曾是他的一部分,那曾承载着他的一切。 在埋回封土之前,他再一次将金顶枝抵上额头。 ——几枚零碎的记忆片段闪过,他被重新带回了觅魔崖。 三年前那天,在觅魔崖顶上,五感六觉尽数被封闭的那个瞬间,时妙原从荣观真手中抽出三度厄,用尽全身力气将它掷到了丛林中。 白衣白发的“人”慌不择路,月色下山羊角泛出血光,它恐怕从一开始就躲在这里。 缠斗从崖上开始,到最后几乎波及了整片丛林,金乌的怒啸照亮了夜空,最终是那羊夺过三度厄,用神剑贯穿了时妙原的胸膛。 它大喊:“你去死吧!” “那你可记得要超度我!”时妙原说,“不然,我绝对会拖你一起下地狱的!” 烈火燃遍他的全身,他的尸体四分五裂。 金顶枝刺穿了他的颅顶,也带走了他的大部分记忆。 在太阳升起之前,荣谈玉从时妙原身上抽出了三度厄。 他把剑塞回荣观真手中,头也不回地逃离了山谷 记忆片段转瞬即逝,荣观真慢慢向山谷走去。 他回到了他的山谷,走上了他的湖岛,古寺钟磬音杳杳升起,他找到一棵最古老、最茂盛、最不易为人所察觉的大树,在树干旁缓缓躺了下来。 他并不会飞,所以不能像鸟儿那样在枝丫间筑上巢。 天气过于寒冷,他找不到能够御寒的稻草。 他抱住自己的膝盖,就这样开始了他的等待。 他想先等雪停,然后再等春来。 他在等候鸟归林,等太阳重新升起。 等到冰面消融,江滩重新荡起船笛的那一天,南风或许会回到山谷,会带来他想要的消息。 他的鸟儿没有告诉他,它会以怎样的姿态归来。 但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都会等待下去。 他会一直等他的鸟儿回家。 他期待他再度向他飞来。 他等过他一千年,两千年,再等待多久,对他而言也不是问题。 ——毕竟,山最擅长的就是等待—— 作者有话说:穆守和穆敬的名字,灵感来源于一个佛教术语词:沐手敬,是抄写经文时的用语。 第164章 冰河梦来(一) “时妙原还没有醒吗?” 荣观真刚坐起来, 就见到荣承光和施浴霞在床边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我不是说了要你俩在外面等着的么?”荣观真头疼地问,“你们这样贸然进来,如果金顶枝突然失控了怎么办?真是一点也不让人省心……嘶。” 他刚从漫长的幻境中抽身出来, 浑身上下疼得几乎快要裂开。时妙原没有任何要苏醒过来的意思, 而荣承光和施浴霞满脸心虚, 就连头发丝儿都愧疚得耷拉了下来。 “对不起啊哥,我也不是故意想和你作对的……”荣承光低着头闷闷地说,“我只是, 我只是太担心时妙原了,我也怕你和他一样出事。是我提议要进来的, 不关小霞的事,你别骂她。” “……” 荣观真凑过去,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好几眼, 直到荣承光警觉地问:“你干嘛呢?” “没怎么,我在看你脑袋上有没有金顶枝。”荣观真摆手道,“你们别瞎操心了, 这点小打小闹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 我一点事也没有。但是时妙原……我找不到他的神识了。” “什么?!” 时妙原仍在沉睡,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隐约有要沉底的趋势。从外面看已经完全见不到金顶枝了,它即将彻底和宿主融为一体。 荣观真咬破食指,将血沿着他的唇缝滴进去,那枝虫便在他皮下涌动了起来。 “你能就这样把它弄出来吗?”施浴霞期待地问。 “不可以。这样最多只能拖一段时间,但也是治标不治本。” 荣观真按着太阳穴说道:“这枚金顶枝是我从前埋下的, 里面装的都是我的……记忆。金顶枝境可以完全复刻现实,也就是说,现在时妙原在一个和现实世界一样大的地方迷路了。想要在这种情况下找到他基本等同于大海捞针, 更何况,我不确定现在他是否还能保持清醒。” 荣承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会被困在哪里吗?” “我也不知道。”荣观真攥紧了拳头,“金顶枝境里太杂、太乱,深陷其中的人会慢慢失去理智,逐渐被枝虫同化,也有可能会失去原有的样貌,变成根本认不出来的东西。也有可能……也有可能他也会变成金顶枝。荣谈玉手里的那些虫子,基本上就是这么来的,就连我……” 他没有说的下半句话是:他当年就差点这样失去了理智。 “那我们该怎么办才好?”施浴霞心急如焚,“就这样继续等下去,还是进去再找一次?你如果太虚弱了,我可以代替你进去!” “我也可以!”荣承光赶紧举手。 这个提议当即遭到了否决:“你们不行!你们完全没有对付金顶枝的经验,就算进去了也是白白送命。” “那也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吧!”荣承光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你看时妙原他现在这个样子,一两天了半点动静也没有,万一他再也醒不过来可怎么办!” 荣观真神情一滞,施浴霞狠狠拐了荣承光两下:“你别乱说话!” “可是……!” “承光,小霞,我出去一趟,你们看好他。” 不等其余两人反应,荣观真起身推门而出。 冷空气扑面而来,多少让他冷静了些许。他没有走出太远,而是在院子里站着,不断调整呼吸。 山顶气温低寒,距离时妙原昏迷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 又到了黎明之前,沉沉的昏光中周围的景象都好似被笼了层纱帐。 他呼出的白雾将他包围,他感到彻底心乱如麻。 一门之隔传来被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施浴霞又在哭,就连荣承光也吸起了鼻子,荣观真强迫自己不去听那些声音,他倚靠在柿子树下,强行逼自己冷静下来,去思考下一步的办法。 首先:时妙原究竟去哪了? 他到底能跑到什么地方,以至于他在幻境里找了个天翻地覆,也找不到他的半点踪影? 这个金顶枝境吸收了太多回忆、太多的情感乃至神力,它已经发展到了可以和现实世界比肩的程度。它是如此庞大,以至于荣观真坚信,时妙原若非主动现身,他恐怕很有可能会在金顶枝境里度过余生。 冷静,冷静……荣观真不断深呼吸。 先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他会去哪。他会被困在哪里?他是不是躲到了什么地方?回忆太过惨烈,即便是荣观真自己,在重温后也感到头晕目眩,就更不要提几乎毫不知情的时妙原了。 复活后的时妙原很明显失忆了,荣观真忍不住去想,如果他看到那些过往,看到了自己所做的那些荒唐事,看到了他的九次自戕…… 荣观真不确定,时妙原是否还会愿意出来见他。 他做出了太多极端的举动,正常人见了都得唯恐避之不及。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荣观真再度屏息凝神地思考了起来:可能性无非三种,一是时妙原故意躲了起来,那他就需要考虑怎样能让他出来。二是时妙原精神恍惚,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神识于幻境游走,那他就得想想他可能会去哪些地方。 如果……如果时妙原遭遇了不测,遇到了什么意外,因为某种原因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他完全认不出来的样子,他要怎么才能分辨出…… 荣观真猛然抬头。 岱岳顶浓雾弥漫,柿子树的枝叶上挂满了露珠。一只小喜鹊轻盈地停落枝头,它刚啄破树上最后一颗果实,现在正歪着脑袋打量树下的暂歇客。 小喜鹊在原地跳跃两下,就当是和他打了招呼。几枚羽毛飘落在地,根部的茸毛松软而又可爱,明显是这小家伙御寒用的绒羽。 荣观真怔怔地盯着地上的羽毛,盯得那小喜鹊也疑惑了起来。 它于是飞到地上,叼起羽毛,试探性对荣观真伸了伸脑袋。 你要这个吗?它好像在问。 时妙原会变成什么?荣观真在想。 如果时妙原变成了别的东西,不再是他熟悉的样子,不容易被注意到,甚至失去了自主行动能力…… 他会变成什么? 他能变成…… “谢谢你!!!”荣观真大喊一声,冷不丁从地上站了起来。 “啾!?” 小喜鹊尚未来得及反应,就被荣观真抓到手里,感激地摇晃了起来。 “谢谢你,谢谢你!我知道他在哪了,谢谢你提醒我!!!” 荣观真兴奋地喊道:“我知道要去哪里找他了!!!!” 再度进入金顶枝境的时候,他直奔休宁而去。 他一路马不停蹄赶到海阳峰下,在一条小河边停了下来。 他认得这条河,这是他跟丢最后一枚金羽的地方。 彼时大雪纷飞,此时河流湍急,幻境里时间过得极快,他才离开不到半天,白雪就已经彻底融化,绿意也重新覆盖了大地。 荣观真脱了鞋蹚进河水中,他刚走出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了一声焦急的呼唤: “哎!别!不要随意下河啊,这样很危险的!” 他回头一看:喊他的是个年纪很小的女孩,她身边站着个男生,脖子上挂着相机,看样子两人是出来踏青的。 奇怪,金顶枝境里怎么会有他不认识的人? 荣观真决心无视,他也不管那女孩如何呼唤,便一个猛子扎进河水里,屏息在河底搜索了起来。 眼下正是雨季,这河虽然清浅,水流还是湍急得紧。鱼儿们见了他慌不择路,小虾在水草间好奇地打量着他。荣观真沿河岸一寸一寸、一点一点地找,他几乎快把河底的鹅卵石都翻了个遍,直到他快要放弃希望的时候——他在正前方看到了一道转瞬即逝的亮光。 就是这个! 荣观真快速潜泳过去,他拨开沉重的石块,用力攥着那道光浮上了水面。 重见天日的瞬间,他猛地呛了好几口水,而那光似乎也松了一口气。 它展开湿漉漉的身体,纤细的羽丝颤抖不已。 荣观真张开手,以他能控制的最小的力度,如获珍宝般地抚摸起了的身体。 “找到你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妙妙。” 这是一枚金羽。 时妙原留下的最后一枚金羽,他当初在河边跟丢了的金羽。在这片幻境里,最有可能承载时妙原神识的东西。 ——又或者说,它其实就可以代表时妙原的本体! 他是从河底的石缝里找到金羽的,它被冰封了整整一个冬天,不对,它可能被冰封了不知道多少个冬天。荣观真将它捧在手里,他用鼻尖轻轻蹭它,小心翼翼地呼唤道: “妙妙。” 金羽抖了一下。 “妙妙,快起床了。” “是我,我是阿真。我是荣观真,还记得我吗?我来找你了。” “时妙原,你快醒醒,我来带你出去,你还认得出我是谁吗?” 随着他的呼唤,金羽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它逐渐被笼罩在金光之中,就好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热浪自手心传来,荣观真被烫得几乎捧不住金羽,在他的承受力即将到达极限的时候,他突然感觉手臂一沉——紧接着金光迸裂开来,视线再度清晰之时,一个浑身光溜溜的人出现在了他的怀里。 是时妙原。 他双眼紧闭,呼吸虚弱,软绵绵地倒在荣观真怀里,漆黑的头发缠遍身体,像是海难中被水草困住的落水者。 “唔……”时妙原在梦中皱起了眉头。 “好吵……” “好……怎么会这么吵。” “别吵了……别喊我……让我,让我睡觉……” “喂……我不是都死了吗……?怎么还要来打扰我睡觉啊……”—— 作者有话说:铁鸟冰河入梦来 第165章 冰河梦来(二) “妙妙, 是我,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时妙原昏迷不醒,荣观真把他揽到怀里不断摇晃了起来:“妙妙, 你快醒一醒, 是我, 我来找你了!这里是金顶枝境,我们不能再呆在这里了,你快跟我走吧, 我来带你回家!” 脚底的淤泥突然变得沉重,荣观真诧异地低下头去, 一看差点惊叫出声: 河水变成了黑色,时妙原有半边身体已经陷进了污泥! 水草冲破河面,变成一条条苍白的手臂抓住了时妙原的的四肢。金顶枝境风云突变, 乌云如漩涡般凝聚在他们上空,狂风发出口哨般刺耳的声响,这一切异常都在向他们发出警告:幻境就要崩塌了!那虫子它察觉到他们的意图, 正准备将外来者永远留在这里。 荣观真当机立断拖着时妙原向河边走去, 可他不仅寸步难行, 甚至还在不断被手臂往回拖拽。他走不了太快,时妙原更是纹丝不动,正当荣观真心急如焚之际,他听见岸上远远传来了呼唤。 “喂——大哥哥!你快点上来啊!” 是刚才那位女孩儿,她焦急地呼唤着他,可她的面庞已变得模糊不清。 “马上要下雨了, 这个季节山里会发生泥石流的!你再不赶快上岸,等下一定会被水冲走的!” “大哥哥!大哥哥——你快点!你……呜哇!” 那女孩儿摔了一跤,身边的伙伴赶忙冲上前去将她扶了起来。岸上人陷入了慌乱, 荣观真顾不得他们,背起时妙原继续向河边挪动。 那些手自然不肯放过他,它们其实根本就不关心荣观真,而是铁了心一般要把时妙原给拽回去——这就好像,荣观真是一个突兀的外来者,而时妙原作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必然也必须要被留下。 气急之下,荣观真自掌心化出无弗渡,干脆利落地斩断了一排手臂——下一秒,那些手便迅速恢复了原状。 不论荣观真如何劈砍,如何叫骂,如何撕扯推搡,它们都没有半点要退却的意思。 “都给我放开!”荣观真怒吼道,“你们都不许碰他!” 鬼手们毫无惧意,而就在此时,荣观真感到有什么东西搭上了自己的肩膀,他慌忙回过头去:缠住他的是一缕自天上来的薄云。 天空浮云涌动,无数发光的纯白丝絮垂坠下来缠住了他的双臂。没过几秒,他就被迫松开手升上了天空,而很快,时妙原的身体也基本陷进了黑水中。 他的眉头紧蹙,好像要醒来了,但又根本就无法摆脱梦魇。 “时妙原!你快醒醒啊!”荣观真竭尽全力伸出手去,却还是离时妙原越来越远。 “妙妙,你不要再睡下去了,再这样下去你会被永远留在这里的!” “快点醒来,快跟我一起回去!你忘了你说过的话了吗,你说——你说——你总有一天会回到我身边的,你这回不能再食言了吧!!!” “放手!你们……你们给我放——快放开我!别光顾着带我走!至少,至少让我把他带回去啊!!!!” 不论荣观真如何怒骂,如何大叫,如何挣扎,他都在被迫离时妙原越来越远。 大地不断缩小,河流变成了破碎的玉带。 鸟儿从他身边掠过,高空的风吹得他面庞生疼。 地上的人儿变得如蚂蚁般渺小,树木与山石都好似玩具般可笑。 荣观真几乎喊哑了嗓子,也没能唤醒河水中沉眠的那人。 越来越多的丝絮缠住了他,他感到身后传来刺骨的寒意。他猜那恐怕是来自现实世界的传导,他要被带离这里了,他以后,恐怕再也不会有回到这里的机会了。 他感到灭顶的恐惧。 被拖离这个世界前最后一秒,荣观真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 “时妙原!” “你……你明明说过的……” “你不是说过,不论发生什么,都会第一时间来对我说早安的吗!!!” 时妙原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空浮尽薄尘,雨滴纷扬而落。 他们相视在尘埃外,万事万物都被短暂地按下了定格键。 荣观真几乎目眦欲裂,在这样的距离下,他完全看不清时妙原的表情。 他只知道,在他被带离金顶枝境前最后一秒,地面的景致就迅速恢复了正常。 河里的手消失了,狂风也顷刻终止。水流恢复了往常了流速,河边那两人还在尖叫。 时妙原在原地坐了一会儿,他似乎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知多久以后,他摇摇晃晃地了站起来。 他细雨中环顾四方,就好似刚认识这个世界一般茫然 “……” 荣观真睁开眼时,只觉得浑身都好像被打碎又重组了一遍。 头顶的天花板令他感到陌生,他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想起来自己眼下正身处何处。 他回到了东越山。 又或者说,他被金顶枝境赶了出来,在没有救出时妙原的情况下,只身一人回到了现实。 他慢慢扭过头去:他身边空空荡荡。 时妙原果然不在这里,他消失了。他睡过的地方还有些余温,皱巴巴的被单能证明他存在过的痕迹。 金顶枝落在了他原先睡的地方,失去宿体之后,它再不复曾经的光泽和柔软,而他的宿体本人,也被永远地抹消了存在过的痕迹。 荣观真并不知道,被金顶枝境吞噬是否会像这样彻底消失。但有一点是他完全可以确信的——那就是他失败了,他没能把时妙原给救出来。 他把他独自留在了幻境里。 他又失败了。 荣观真重新躺了回去。 他将胳膊搭在额头上,皮肤滚烫的温度令他有些恍神。 一个人究竟要失败多少次,才能坦然接受自己无能为力的现实? 他想。 他想,他总感觉,“得偿所愿”这个词,好像已经很久没有造访过他的生活了。 从前,他只想在山里隐居养树,浇花种地,偶尔要是能爬爬山、跑跑马,在傍晚时到东阳江边看看日出,这对他而言就已经是莫大的满足。 后来他被迫出山,那些令他声名显赫的事情——降妖除魔或是应愿赐福,其实都并非他的本愿。 他那时是怎么想的呢?他可能是想替母亲担一份责任,好让她也有时间去看看喜欢的景色。他还想给弟弟树立起榜样,然后,若是再能得到心上人的一点注意……那就再好不过了。 然后,他被迫亲手杀死了母亲。 接着,他在同一天封印了弟弟。 他曾以为至少时妙原会陪他到最后,但很快,他们就迎来了一场漫长的分别。 难道说这就是贪得无厌的下场?他其实不应该奢求得到太多。还是说其实荣谈玉讲得没错,他真的不适合当山神,他真的不适合抛头露面,他真的不应该为信徒的那点爱沽名钓誉,他若是安心缩在香界峰,一心一心摆弄他的花草,不论如何也不要出山,这样以来他是不是至少不会体会到如此之多的悲哀? 是该这样的吗? 他就该如此吗? 他真就合该如此不堪、如此绝望、反复求而不得、不断深陷泥潭,每每都要和幸福擦肩而过,每次都要眼睁睁看着自己想要的、想留的、所求所愿的离自己越来越远吗? 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如此的啊。 他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不应该过这样的生活。就算他真的做错了什么事,没有任何人应该过这样的生活。 “……我去你的。” 荣观真努力起身,扶着床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怎么可能是这样。”他喃喃道,“绝对不可以是这样,谁是这样,我都不能是这样。” 天快亮了,附近空无一人。 他走出卧房的时候,月亮已经褪成了一层淡淡的薄影。 院中一片静谧,在再次进入金顶枝境之前他远远地支开了荣承光和施浴霞,就连那只热心肠的喜鹊也被他赶去了别处。 现在他们都不知身在何方,舒明等人应该也仍深陷梦乡。整座东越山都在沉眠,不过要不了多久,鸟儿们就将发出今日第一声啼鸣。 山中的黎明总带着蓬勃欲发的压抑,这一次冷风并未能让荣观真清醒多少。他每走出一步,都感觉身体像是挂了秤砣一般沉重,但不论如何,他也还是决定先行动起来再说。 “先动起来再说,其余的等下再想好了。”他自言自语道,“以前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情况,只要能动起来,然后再去想想办法,应该也不会完全没有挽回余地。” “以前……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不应该坐以待毙,对,先动起来再说。” 他拖着笨重的步伐走出小院,踏上了府邸弯弯曲曲的小路。跨出大门的时他被绊摔了一跤,他爬起来,擦干净脸上的灰,继续往山下走。 他并非漫无目的在走,他其实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他要去万霞天。 他要下冥司去找时妙原。 金顶枝境就算再超乎常理,它也得遵循人间基本的法则。 活着的人属于阳世,死了的就要下冥府。行善积德的轮入六道,作恶多端的被投入炼狱。 即便是仙灵也要有死去的那天,无非是时间长短多寡而已,没有任何事物可以破除这个规律,他一定可以在冥司找到时妙原。 就算要再等上千年万年,等到下一场轮回,他也完全能等待得起。 已经没有更多可以用来复活他的金羽了。现在,他终于拥有了慷慨赴死的自由。 晨光在山崖那头浮起,荣观真刚找到下山的小径,就被一个人抓住了胳膊。 他回头一看:是荣承光。 他的神情极为激动,嘴巴一张一合,好像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消息要说给他听。但荣观真只觉得他的声音好像被蒙了层膜,朦朦胧胧,听不真切,就这样听了没一会儿,他感动心烦意乱。 “承光,让一让吧。”荣观真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得去万霞天,哥哥有要紧事得做。” “时妙原!”荣承光大喊道。 “什么?”荣观真抬起了头。 一听到时妙原的名字,他的听觉好像就回来了。 “你去什么万霞天啊,时妙原正在等你啊!” 荣承光疯狂地摇晃起了他:“你快到悬崖边去,时妙原在那儿等你!他比你先醒了好久,他一起来就往外走,我和小霞怎么也拦不住他!我跟他说话他也不理我!我看就只有你去了他才会答应!你,哎呀,你还傻愣着干什么,你快点到那里去找他吧!!!” 第166章 冰河梦来(三) 荣观真已经不记得, 自己是怎样跑到悬崖边的了。 他只知道,那时正要日出,今天天气不错, 岱岳顶上晴朗无云。 蓝调时分已过, 夜色退却之后, 薄粉色的霞光悄然爬上了山巅。 万霞天湖水荡漾,镜波倒映出亡魂的迹影,也映出了悬崖边一个渺小而瘦削的影子。 有一个人正站在崖边发呆。 他只穿着单薄的衬衣, 体格瘦小又脆弱。荣观真停在离山崖不到十米的地方,他大口喘着粗气, 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妙妙?”荣观真的声音有些发抖。 他仿佛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时妙原向他走来。 太阳升起来了,时妙原走到他身前时, 他的世界瞬间亮如白昼。 “妙妙……你是怎么醒的?” 荣观真茫然地问,“你还好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你,你居然醒了, 我记得我明明没有把你带出来, 你怎么会……” “阿真。” 时妙原打断了他。 他说:“早上好。” “啊……早上好。”荣观真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你也早上好。” “你早上好。” “妙妙,你有没有哪里不舒……” 时妙原扑进了他的怀里。 他紧紧地搂住荣观真,双臂不断收紧,仿佛在确认他的存在。 “妙妙?” “阿真,阿真,阿真。” 时妙原不断呼唤着他, 他的呼吸凌乱而又急促。泪水很快打湿了他们的衣领,荣观真慌忙间想去帮他顺气儿,右手几度抬起, 都不知该落到哪里。 时妙原竟然还活着。 这是他想也不敢想的事。 幸福就这样轻飘飘地来了,而他却没有任何实感。 “阿真……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啊。”时妙原颤抖着说道,“我看到了好多东西,那都是真的,是真实发生过的,对吗?” “你别急,你慢点儿讲……告诉我,你都梦到了什么?”荣观真轻轻拍打起了他的后背。 “阿真,我梦到了你。” “那应该是个美梦哦。” “我梦到了千素流!” “那就是过去的梦。” “我还梦到我变成了金羽毛……” “你……确实可以是一枚羽毛。” “你听我说,阿真,我梦到了所有被我忘记的事,我的记性怎么能这样差?在我死掉的时候怎么会发生那种事?阿真,我看到你对自己做了很多非常非常过分的事情!” 时妙原急得哭出了声来:“你怎么能那样对待自己?你不觉得那么做会很痛吗?你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情!你……你难道一点儿也不知道要爱护自己的吗!” 荣观真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霎时间无言以对。 他低下头,唯唯诺诺地说:“我,我可能是脑子坏了。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我真的很抱歉,让你看到了那种东西,我对不起你。” “告诉我,你现在还疼不疼?” 时妙原拉着荣观真的手翻来覆去地检查了起来。他反复看他的手背,来回抚摸他的心口,那里曾经有许多伤疤,而那都是荣观真亲手刻下的。 摸到喉结的时候,两人都冷不丁地抖了一下。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场漫长的奔跑:那些凌乱的蹄印,那匹精疲力尽的白马,那支差点杀死了荣观真的箭——还有他所经历的那总共九次死亡。 荣观真抓住时妙原的手腕,把他的手掌往自己脸上放。 “对不起,妙妙,我……我之前真的太蠢了。”他语无伦次地说,“我不应该浪费你给我的羽毛,我不应该做那么冲动的事情,我也不知道我那时是怎么了,就好像有一个声音一直在我耳边催我犯错一样!我不是想给自己开脱,我只是,我……我只是好想你啊。” 时妙原用力给了他一爆栗:“你这个笨蛋!就算再想我你也不能去死啊!” 他指着荣观真的鼻子怒骂道:“我问你,我要是没给你金羽你该怎么办?我要是没长那么多鸟毛你又要如何收场?!你那么舍得对自己下手,你怎么就没有想过,你要是真的死在了那时候,那现在空相山就是别人的了!到时天下大乱,我们的努力白费,所有人都会一起完蛋!你要不要看看你把大家都折腾成了什么样子?舒明都被你吓成啥样了你难道看不见吗!!!” 荣观真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可是我真的好想你!” 时妙原高举起右手,横竖落不下来,泄气地抱住了他。 “你这个傻子!答应我以后不许再这样了好吗?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还任所有人冤枉了我那么久,我不是为了要你自残,我是想让你过得开心的!” 时妙原越说,越感到浑身发冷。脑海中不断有画面闪过,每一帧都令他如坠冰窟。 “好好活着不好吗?不管发生什么,只要命还在,就好好活下去不行吗?!只是见不到我了你就要寻死觅活,你知不知道你的命才是最重要的!活着啊,阿真,活下去才能有希望,你难道连这点道理都想不通吗!” 荣观真用力地点了点头,他擦干眼泪,抓着时妙原的手慌张地问:“我知道错了,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太笨!我,我们先不说这些了,妙妙,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从金顶枝境里醒过来的啊?我以为我没能把你带出来呢,我真的,我都快急死了你知道吗!” “这个……这个我也不清楚。” 时妙原的气势弱了下来,他扶着太阳穴,有些勉强地回忆道:“被金顶枝袭击之后,我就一直处在一种非常混乱的状态中。我看遍了你的记忆,还找不到离开的办法,后来我晕了过去,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扔进了沼泽……我听得到你在喊我,但我不能回答。” 荣观真惊喜地问:“所以你听见我叫你了对吗?” “嗯!应该是你吧?总之我最终还是醒了过来,但那之后我一直没能缓过劲儿来,我只知道我得找你,我得阻止你再做傻事……所以我跑了出来,再回过神就发现自己在悬崖边了!我不管,反正我就是想出来找你的!我跟你说过早安了,我没有食言!对不对?” 时妙原说着,高高地仰起了下巴。眼泪从他脸侧滑落,看起来又可怜又滑稽得很。 他不断深呼吸,好说是缓过来了一点儿,结果又见荣观真嘴巴一撇一撇,活像是做错事被大人训了的小孩——明明委屈得要命,又非得强要装稳重,看得时妙原是又生气又心酸,又感到好笑。 “所以……咳,阿真,虽然我刚刚骂了你那么久,但我还是得谢谢你。” 时妙原压下情绪,郑重其事地说:“谢谢你找到了我,也谢谢你叫醒了我。我都变成羽毛了你还能认出我,你这眼神可真不是盖的。” 荣观真吸着鼻子说:“这话说的,你就算变成石头我也能认出你啊。” “哦?真要有那时候,你也得变成石头陪我!”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的!”荣观真赶忙立军令状,“我发誓我以后绝对不会再让你生气了,我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冲动!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绝对不会有半句质疑!” “你发的誓难道还少了?呵,你最好说到做到!” 时妙原在原地嗔骂了一通,而荣观真果真一句没顶嘴全都受了下来。太阳彻底升起来了,山顶的风毕竟太大,时妙原骂也骂够了,哭也哭够了,气撒得差不多了,便和荣观真合计一番决定打道回程,先在府邸里坐下来休息休息,再好好聊聊接下来的事情。 他们首先达成的共识是:不论过去发生什么,至少他们之间的那点芥蒂已经不必再作追究了。 毕竟,在金顶枝境的帮助下,他们已经完全可以省去全部的坦白环节,而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有更多能投入到战备中的时间了。 比起追忆往昔,更重要的是往后当如何对敌。金顶枝的问题虽暂时得到了解决,其余危机都仍悬在锋上,而这当中最致命的自然就是荣谈玉。 荣谈玉虽暂时逃回了雪山,但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他必然会想尽办法卷土重来。 他只要一日不死,空相山就一日不得安宁。 “不过我还是没有搞懂,金顶枝为什么会有如此可怕的能力。” 没走出几步,时妙原就又陷入了沉思。 “唉……雪山的秘密实在太多,我当初把命都搭进去了,也就勉强引得荣谈玉现身了一次而已。要是能再多给我一点时间,我说不定早就能把他做掉了!” 时妙原摇头晃脑了一会儿,又福至心灵地说:“哦,说到这个,我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贡布达瓦会对你哥言听计从呢?阿真,你能想到原因吗?” “这个啊……” “我没查到他们之间的过节,但我想,那老熊头再怎么说也是个正神,他应该不至于沦落到要给邪神当小弟的程度……喂,荣观真,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时妙原讲得唾沫横飞,一扭头看到荣观真正在发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荣观真,你什么意思!才刚和好几分钟啊,我说话你就听不进去了是吗?你傻看着我干嘛?就你眼睛大是不?你在瞎想什么呢?” “我没有,我不是!我,我只是有点想……” 荣观真吞吞吐吐地说:“我只是,好像有点儿想亲你了。” 时妙原噎住了。 他的脸蛋迅速涨得通红,拳头也紧紧攥成了两颗沙包。 过了好半天,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 “想想想,光想顶屁用,那你倒是快亲呀!” 时妙原愤怒地嚷嚷了起来“还愣着干什么?难道还要我来请你不成?我刚才就以为你会亲我的,等了好久都不见你有动静!老子的嘴巴都要等急了!你给我搞快一点!” 第167章 温雪颂冬(一) 其余人跑过来的时候, 就见荣观真和时妙原依偎在悬崖边,抱得那叫一个难舍难分,亲得那叫一个流连忘返。 关居星最没有眼力见, 第一个叫了出来:“哇!老爷!哇!时妙原!太好了他们都醒了……哇塞哇塞哇塞!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承光叔你快看啊, 他俩正在吃嘴子呢!!!!” 小护法们兴奋地冲上前去, 就连金蛇也跟不上他们争先当电灯泡的速度。荣观真刚松开时妙原,还有些意犹未尽,一扭头见两护法如炮弹般袭来, 差点儿就被吓得摔下了悬崖:“亭云?居星!你们怎么都过来了!” “老爷!你终于亲完了老爷!到我了到我了到我了!!!” 小炮弹们一轰而上,关居星身先士卒爬上荣观真的肩膀, 关亭云也紧紧地扒住了他的大腿。他们像刚学会爬树的猴子一样缠在荣观真身上,不论那树如何反抗,如何恼怒, 也没有半点要撒手的意思。 “呜啊啊啊啊!老爷!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啊老爷!” 关居星一边鬼嚎,一边心疼地扒拉荣观真的头发,“老爷啊, 你怎么瘦了那么多?我觉得你不该留长发, 头发这么长是会消耗营养的呀!还是说那个死羊头不给你吃饭?靠!我要告他虐待老人!!!” “你松手!我没瘦!你这死孩子, 别扯我头皮!” “居星呀,你是不是笨?老爷那是死了!死了一回哪能还像从前那样紧实呢!” 关亭云一边吸鼻涕一边抽空教训关居星:“那骷髅头是什么样子,咱老爷就是啥样哇,要我说他脸上还能有肉就不错了,别对他太严格!” “啊?死人还能饿瘦的吗……不,不亏是咱老爷, 体质就是异于常人呐!” “你俩消停点行不行?!关居星,你要死啊!不许往我身上擦鼻涕!!!” 岱岳顶上热闹非凡,就连途径此处的亡魂也投来了好奇的目光。荣观真身上挂着俩猴挪不动道, 时妙原在一旁笑得几乎直不起腰,他正懊恼没带个相机拍下此等奇景,余光瞥见舒明走上前来,胆怯又期待地喊了一声: “那个,我……” 他还没来得及往下说,就被时妙原一把抱了起来。 “来吧,他们闹完了,现在轮到你了。” 小护法们见此情景,纷纷恨有眼力见儿地下了树。 “快快,咱赶紧腾出点儿位置,该轮到咱小明儿了。” “可说呢!让他也抱抱吧,他可想老爷了。” 关居星跳到地上,一脸郑重地对观妙二人道:“老爷,时妙原,你们快一起亲亲舒明吧!你们都不知道,他这两天那是觉也不敢睡,哭也哭得停不下来,我和亭云怕他想不开,可是整夜整夜地陪着他,都快给我们困晕过去啦!” “我没有!”舒明瞬间涨红了脸,“我那个……我只是有点失眠,然后天太冷了鼻子塞住了而已!我没有哭!我……哎呀,我就是太担心他们了嘛!” “什么呀,讲这些有的没的,来给你爹抱抱瞧。” 时妙原将舒明送进荣观真怀里,荣观真赶忙接住,还把孩子往上托了一点儿,生怕哪儿硌着他了。 “这两天没睡好么?”荣观真轻轻捋了捋舒明的头发,“眼睛怎么这样红,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你做得很好。” 舒明先是僵了一下,而后,他抓住荣观真的肩膀,身体一抖一抖地哭了起来。 他哭得很安静,眼泪像小石子儿似地砸落下来,搞得荣观真也一起红了眼眶。 “你,你怎么也哭了呀?”舒明抽抽搭搭地问,“你不要哭好不好?我看到你哭就难受。” “我这是高兴呢。”荣观真用指腹替他刮去了几滴眼泪,“再见到你我很开心,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其实也高兴得不得了。对不起,这些年让你受了太多委屈了。” 舒明哇地一声,扯着嗓子嚎啕大哭了起来。 “我也高兴!我其实也特别喜欢和你在一块儿!”他扑在荣观真怀里,哭得纯像个坏了阀门的小水龙头,“我之前只是太害怕了!我不讨厌你,我做错了好多事,我也有好多对不起你的地方,呜呜……呜呜呜呜……” “哎哟!怎么回事呀?这好不容易一家子凑齐,我们小杏子和小树枝怎的都掉小金豆啦?” 时妙原见状上前,把这爷俩一并扒拉进了怀里。他一边抚摸荣观真的后背,一边轻轻捏舒明的脸蛋:“好啦,都好好笑一个嘛。现在咱仨都活蹦乱跳的,别说什么羊啊猪啊狗啊猫啊的了,就算是天王老子下来了,以后也不能把我们分开了!你们说好不好?” 时妙原在这哄孩子的时候,其余人也都陆陆续续地赶到了这里。荣承光一直在旁边站着撮牙花,这样感人的场面对他而言还是太肉麻了些。 施浴霞带着徒弟们站在稍远些的地方,颂梓和衍光躲在她背后悄悄抹泪,两个小姑娘时不时感慨道:“这一家三口,幸福的嘞。” “瞧他们三个,俺咋觉着都长可像嘞?” “是啊是啊……哎哟,真好,俺活着就是为了瞧这个的!” “你们几个!这儿风太大,有啥要聊的要不回屋说去吧!” 施浴霞远远地招呼道:“早饭已经做好了!快回来趁热吃!” 一听见有饭吃,小护法们立刻原地弹射起步冲了回去。荣观真右手托着舒明,左手牵着时妙原,也跟着他们往府邸的方向走去。 早饭是热气腾腾的粥和包子,一番吃饱喝足之后,荣观真和时妙原回屋倒头就睡。许是因为精神太过紧绷,他们竟直接一觉睡到了下午。 时妙原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只感觉身上沉得像是压了几座大山。结果他定睛一看:好家伙,不仅确实有一座山,还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颗小杏子和两只小老虎。 全空相山的有生力量都集中在了他身上,就连孙悟空被五指山压那会儿也不得能有这个待遇。 他试探性扯了扯被子——荣观真身子一歪,三个小孩便像冬枣似地一个接着一个滚到了地上。时妙原没了招,又担心他们着凉,只好把孩子们再个个抱上床,塞进被窝里掖好了被角。 做完这一切后睡意再度袭来,他于是也不多想,挤进荣观真怀里再度陷入了安眠。 等他们彻底醒来,天就已经全黑了。这期间施浴霞一直没有派人来喊,五个人蓬头垢面地下了床,一出门就被候在外头的颂梓和衍光引去了前厅。 荣承光和施浴霞已经在那儿了,见到他们来,施浴霞招呼道: “等你们好久了,快来吃晚饭吧。都是些家常菜,你们随便吃。” “哇!这是什么……火锅加炒菜?不错不错,适合在大冷天吃!” 众人纷纷落座,时妙原一屁股坐在离肉菜最近的地方打量起了桌上的宴席。 一张大圆桌,外圈鸡鸭鱼肉样样有,中间一口铜锅热气滚滚,许多红润的番茄在其中涌动,火锅周围码着各色鲜蔬、涮菜鲜肉,打五里地外都能闻见香气,一坐下便更是让人直流口水。 今晚不仅有涮肉吃,还上了许多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从焖蹄膀到到把子肉,从葱烧海参再到油焖虾,这地上跑的海里游的都上了桌,时妙原甚至一度觉得施浴霞在他们睡觉的时候去庙里抽空拿了几桌供品。 而他有理由认为,她绝对是怕他物伤其类,才没有让厨子多烤几只乳鸽尝鲜。 “小霞,你管这个叫家常菜啊?”时妙原啧啧惊叹道,“你这平常吃的也太好了,跟你比起来,我们家阿真简直可以算是山顶洞人了。” “我平时也不这么吃,这不是今儿个有客人来么?”施浴霞微笑道,“这都是我家厨子做的,就是石虎,它还在厨房忙活着呢,这些菜要是合你们胃口,等下可以去好好夸夸它。” “好家伙!那石头还会做饭?东越山可真是人杰地灵啊。” 时妙原正惊叹着,突然注意到荣承光正坐在角落闷闷不乐,从他们来到现在一句话也没有说。 施浴霞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承光本来也想露一手来着,才炒了没几下就被石虎轰出去了。他可能有点受打击吧,等下你们得哄哄他。” 荣承光郁闷地嘀咕道:“搞什么啊……怎么能看不起我,我以前做饭也是有人吃的。” 宾客落座,宴席也就自然开始了。时妙原还在欣赏菜色,荣观真已经给他盛了碗热汤,还夹了好几口肉菜,就差直接把锅端到他面前开涮了。 晚饭的氛围十分轻松,除了动手热情饱受打击的荣承光之外,其余人的兴致都颇为高涨。小护法们时不时就羊肉卷的归属大打出手,颂梓和衍光一直忍不住给舒明碗里添菜,他的面前很快就堆起了一座小山,嘴巴忙得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既然舒明有人照顾了,时妙原便心安理得地享受起了荣观真的服侍。此二人时不时便要互相喂菜,没吃两口就要捏捏对方的手助兴,看得众人很是牙酸。 尤其是荣承光,在时妙原又一次指着自己的嘴巴要荣观真喂汤的时候,他砰地把碗扣在了桌上:“我要加饭!” 石虎端上两大盆米饭,他就这样在没有任何配菜的情况下吃了个精光。这小气吧啦的模样惹笑了时妙原,他指着荣承光嘎嘎嘲笑了许久,好说在小荣老爷发飙之前用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鱼羹堵住了他的嘴巴。 至于水神吃鱼算不算谋害亲友,这事儿咱们暂且按下不表。 桌上的菜品很快被消耗一空,吃吃喝喝之间,时妙原基本复述完了他在金顶枝境中得到的线索。 当然,他有意忽略了许多……牵扯到他和荣观真隐私的细节。 每当聊到那些地方的时候,荣观真都会开始咳嗽。然后他就会偷偷看时妙原,隔着火锅热气腾腾的白雾用眼神提醒他:注意言辞,还有孩子在。 他们就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聊到最后,话题终于被引到了荣谈玉身上。 一谈到这个人,餐桌上的氛围就变得冷了许多。而就在此时,屋外飘起了雪花。 “哇!快看快看,外面下雪了!” 关居星第一个冲了出去,关亭云也牵着舒明紧随其后,小孩子们都走了,宴席也终于安静了不少。 环境一下子安静下来,时妙原吃得太撑,讲了太多,加上屋子里过于温暖,便开始打瞌睡。 恍惚间,他发现荣观真还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眼下,荣观真换了身宽松衣服,还用一根筷子随意地扎了个丸子头,整个人打扮得十分休闲。 一晚上的吃喝过后,有几缕乱发从他耳边垂了下来。 没来由地,时妙原回想起了这些头发落在自己身上的画面—— 作者有话说:什么时候阿真的头发会落在妙妙身上呢,真难猜啊.jpg 第168章 温雪颂冬(二) “咳!阿真, 你要吃肉吗?” 时妙原清清嗓子,赶走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给荣观真夹了两片羊肉过去。这还是他拼死从关居星嘴里抢下来的, 可以说是极为珍贵的战地物资。 荣观真张嘴接过羊肉, 咀嚼片刻后评价道:“好吃。口感适中, 肉质筋道,调味也很到位,不愧是你, 做什么都好。” 时妙原登时心花怒放:“那可不!你也不看看是谁烫的。” “就吃个涮羊肉,瞧给你俩腻歪的!” 经过一整晚的恩爱洗礼, 荣承光想翻白眼的冲动达到了顶峰。奈何火锅蒸汽太烫,再俗话说物以稀为贵,他的眼睛已然经不起更多的折腾, 故而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庭院明灯荧亮,将积雪映照得暖意融融。孩子们在院子里打起了雪仗,欢声笑语飘进屋内, 时妙原看着窗外的雪景, 心中升起了一丝别样的感触。 这样的天气, 不禁让他想起了穆守。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在类似的一个雪天。 复活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忙着和荣观真斗智斗勇,荣谈玉夺去了他太多记忆,所以他也是直到现在才知道,穆守原来早就已经死了。 净界山神一脉受穆元沣恶业影响, 基本每一位都逃不过怪病折磨。受感染者会不可避免地虚弱下去,直到最后骨瘦如柴、形销神陨,在极度的痛苦之中灰飞烟灭。 这个诅咒的可怕之处在于, 不仅是与穆元沣有直接血缘关系的人,甚至于连后代的伴侣们也会受到影响,可以说是真真正正的灭种灭族之咒。除非有山神之力庇护,染病者绝不会有任何苟活之机——这听起来是山对守山者的庇佑,但仔细一想,其实更接近于是诅咒。 但不论是祝福也好,诅咒也罢,穆守最后还是把活下去的希望给了弟弟……而且他还在死前强撑着病体来到空相山,把时妙原托付给他的东西完完整整地送到了荣观真手里。 时妙原曾经也有过疑惑,为什么穆守能放下父辈仇恨为他做如此之多的事情。后来他想明白了,他也看见了:穆守做这些不为别的,只因为他们是朋友。 穆守说,他是他的第一个朋友。 他的好朋友…… 唉。 时妙原轻轻摇了摇头。 算了,不能再往下想了。 往事已去,有些东西除了一声叹息,也没别的再好说了。 “妙妙,你累了吗?”荣观真担忧地问道,“我看你精神似乎不太好,要不我们现在回去休息吧?” 施浴霞立马提议道:“你们最近累坏了,吃饱了就赶紧先回吧,碗筷留在这儿就好,我等会叫石虎来收拾。” 时妙原赶忙摆手:“不用不用!我睡了一整天,现在还精神着呢!我是想趁现在大家都在,再和你们多聊聊天、讲一讲荣谈玉的事情,嘿嘿。” 说着,他从锅里夹起一条宽粉,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它送进嘴里,一边哧溜哈气一边接着分析道: “所以……呼哈烫烫烫烫烫!所以我们刚才聊到哪儿了来着?哦,对!我目前的猜想是,我觉得现在的荣谈玉其实并非本尊,又或者说身体还是他的,芯子已经被替换成了羊神,他原来的灵魂恐怕早已经散到不知哪里去了,所以才会做出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举动。哇烫死我了!呜……” 荣观真赶忙给时妙原递来凉水,施浴霞则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嗯……我想大体上应该是这样的,但我有点不一样的猜测。” 时妙原眼泪鼻涕一大把地问:“啥?啥猜测嗷?” “你们睡着的时候,我托我父亲在冥司查了一下。荣谈玉的灵魂尚未被收拘,也就是说他现在其实还活着,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如假包换的荣谈玉本尊,他的魂魄如今仍在阳世,只不过有三种可能。” 施浴霞伸出三根手指:“一是他的灵魂被羊神污染了,二是他暂时受到了压制无法操纵身体,至于三么……” 她抿唇道:“三就是,他和羊神达成了协议,用某种东西换到了帮他复仇的力量。他是打心底里恨我师父,恨与她有关的一切,所以才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报复她。” 时妙原望向荣观真——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沉默不语。 “荣谈玉本来会是那样的人么?” 时妙原迟疑地问道,“嗯……我觉得应该不至于吧?你想啊,就算有再大的仇怨,他最多也就应该只针对闻音一个,再加上个也阿真不得了了。可他这些年不仅害了他们,还波及了很多无辜的人,这种无差别攻击的手段,只有纯正的邪神才干得出来。” 施浴霞抬眼道:“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觉得现在的他根本就不正常,很像被什么东西放大了情绪、控制了行为。他的思想和身体或许还是自己的,但做出来的举动已经完全不能用常理来解释了。因此我觉得,真相可能远比这三种可能更为复杂。” 他扭头问荣观真:“阿真,你觉得你哥哥会和邪神达成共识么?” 被问的没搭茬,反而是荣承光先急了眼:“喂!这个你问他他也不知道吧?人心隔肚皮,谁关心那个老老不死东西到底怎么想的!那狗日的把老子耍得团团转,等到时候抓住他了,我一定要把它剁了扔锅里涮上十八遍!” 锅里还真剩下了两片羊肉,时妙原赶紧夹走:“哎,你涮你的,别对它下手啊!” 他把肉送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道:“承光啊,你不关心归不关心,懒得想归懒得写,该咱弄清楚的可一点也不能含糊,不然不论做什么都会是无用功的。” “哈啊?”荣承光的音调提高了八度:“什么叫无用功?!” 时妙原点头道:“对,如果我们不能查明白他存在的原理,他复仇的动机,支撑着他一路走到现在的动力,那么不管我们把他往铜锅里涮多少次,都是没有办法彻底解决问题的。更何况他还有不死之身,想从物理上消灭他也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荣承光嗖地站了起来:“谁要知道他的动机?只要把他揪出来弄死就好了!我不需要去体谅杀人犯的苦衷,他就算有再多悲惨遭遇,那也不是他把我害得差点家破人亡的理由!” 施浴霞察觉气氛不对,站起来想要拉架:“承光,你先别激动……” “你说他把你害得差点家破人亡,那你知不知道当初在觅魔崖上杀我的其实是他?” 时妙原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前后追查了他上千年,最后还是我以死搏命他才消停了这么一会儿。如果没有我的话,你现在还在东阳江底躺着呢。如果不是我费尽心机的话……嗯,你现在就完全可以把‘家破人亡’这四个字前面的这个‘差点’给去掉了。” “你……” “阿真,我渴了,我要喝汤。” 时妙原凑到荣观真面前撒了一娇,然后他接着对荣承光说道: “但我说这些并不是为了跟你邀功,我只是想向你解释为什么我要去尝试理解荣谈玉,因为我对这一点有切身的体会:我千方百计为自己留后手复活的动机是救阿真,那荣谈玉应当也有类似的执念。正是那个执念促使他死而复生,促使他吞噬羊神,又促使他和它合为一体,促使他回到了空相山。我们必须知道他想要什么,才能——” 时妙原从荣观真手中接过汤,说: “——才能从根本上,斩断他作恶的念头。” 火锅里的汤正在沸腾,咕嘟咕嘟直冒气泡,时不时便“啵”地爆碎开来。 院子里的战争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颂梓和衍光合力将关居星吊到树上,关亭云则带着舒明不断往他领子里塞雪。 惨叫和叫好声不绝于耳,而就在一窗之隔的地方,漫长的沉默几乎吞噬了整个房间。 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或动筷,除了荣观真。 他拿着筷子搅动片刻,从火锅里又捞了十几片羊肉出来。 “吃吧,都烫好了。”他对众人说道,“刚才趁居星不注意藏起来的,在他回来之前赶紧吃掉。” “……” 每人都领了几片羊肉,吃得也都心不在焉。荣承光还想说些什么,他几度放下筷子,又看到半躺在荣观真怀里抛媚眼的时妙原,实在是没能把话问出口。 就在他第三次端起碗发呆的时候,荣观真突然说道:“我相信他不会做坏事。” “什么?” “谁?” “你说的是……” 时妙原最先反应过来,立刻坐直了起来:“阿真,你指的难道是……”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曾经有过关于哥哥的一点印象。”荣观真缓缓说道。 包括时妙原在内,在场所有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虽然照理说,他应当在我有记忆之前就已经去世了,但我还是对他的声音……有一点的印象。” 荣观真端起时妙原喝剩的汤,若有所思地回忆道:“那大概是在我还没有化形的时候。” “你还是树的时候?”时妙原问。 “嗯,可以这么说吧。”荣观真点了点头,“那时,我对身边的一切都没有任何感知。我生活在混沌中,多数感官也未开启,既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也触碰不到身边的事物。” “但早在那个时候,我就已经能听见有人在对我说话了。” “他们说的东西我已经没有印象,我只依稀分辨得出应该是有两个人。那两人的声音有很大不同,我想其中一个应该是我母亲,另一个……想必就是我哥哥了。”—— 作者有话说:如果有普通人paro的话荣大应该会是植物对话学专家吧(有这种东西吗喂) 接下来就进入完结篇主线了!写完正文还会有一些番外w 第169章 温雪颂冬(三) “你还记得荣谈玉都对你说过什么吗?如果能想起来的话, 说不定可以成为线索。”时妙原问。 荣观真摇了摇头:“时间太远,我记不清了,应该不是特别重要的话。我只记得那时他给我的感觉很好, 很善良, 很关心我……和我的母亲一样。” “……你在说什么胡话呢?”荣承光目瞪口呆, “那破玩意能跟咱娘比吗?” 施浴霞接茬道:“你说荣谈玉我不了解,但羊神的话,其实我之前听师父说过一些有关它的事情。从前我跟她修炼的时候, 有一回无意间撞见她在读文卷,我问她里面的内容, 她就对我讲了雪山邪神的故事。” 时妙原屏住了呼吸:“她都说了什么?” “她告诉我,羊神是魔王波旬的部下,它以欲念为食, 以邪念邪信为仰,信它的人想法越杂、执念越深,它的力量就越强大恐怖。它曾一度席卷整片高原, 后来还是莲花生大师出手压制, 才将包括它在内的一众邪神都封印在了慧师洞里。” “慧师洞, 那不就是贡布达瓦的住处么?”时妙原思忖道,“怪不得他也会和荣谈玉扯上关系,这事儿说到底还真是绕不开他啊。” 施浴霞点头道:“是啊,这些都是克喀明珠山一带流传的故事,我师父也是亲自走访过才收集到这么些传说。后来我自己也去了那里,当地的小山神们告诉我, 后来其实没过多久羊神就突破封印逃脱了,而那时莲花生大师已经故去,所以它在很是无法无天了一段时间。” “为彻底铲除羊神, 度母山山神求请各方除害,我猜荣谈玉当初应该就是受此委托才来到了雪山。” “结果连他也不敌羊神,就那么死在了它的手里。”时妙原眉头紧锁,“而后来发生的事,我们也知道了。” 众人都陷入了沉思,时妙原想起了多日之前,他们时在慧师洞与荣谈玉对峙的情景。 那时的荣谈玉,疯癫而又极端,善妒而又善恨。他不仅痛恨与荣闻音有关的一切,还恨不能让全世界为自己的复仇买单。 如果他一直都是这种状态的话……当初他又怎么可能会受托去为民除害呢。 荣谈玉说,他是因为痛恨荣观真抢占了他的地位,才想方设法对他下杀手的。 可他要是真的那么恨自己这个弟弟,那当初荣观真感受到的温暖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随着思考深入,答案变得越发扑朔迷离。 时妙原叹一口气,他决定先按下此事不表,转而去探究更显而易见的事情。 他问荣承光:“先不讲你哥的事了,承光,你现在是什么个情况?” “啊……啊?”话题转得太快,荣承光有点没反应过来,“我?我怎么了,咋突然扯到我身上来了?” “遥英到底想从你这得到什么,你后来究竟搞清楚了没有?”时妙原直截了当地问道,“上次你们不是在大涣寺打了一架么,之前太忙都忘了问你了,你有获得什么线索吗?” 全场目光聚焦在了荣承光身上。 荣承光不自然地扯了扯领口。 他强装镇定道:“还……还能怎么回事?他恨我,想报复我,荣谈玉恨我,他们都不想让我好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俩就这么一拍即合了呗。97年那场大水确实因我而起,荣谈玉会救下遥英也是为了借刀杀人,那鳖孙可闲得慌,这种事他当然干得出来。” “想报复你,还专门把你从有荣谈玉的地方引了开来。想杀你,加上这次已经连续放跑了你两回?”时妙原玩味地说,“你们俩对恨的理解,好像和我的不太一样啊。” 荣承光哽住了:“我能跑,那是因为我武艺高超!” 时妙原戏谑道:“武艺再高超,遥英现在可是水神,他没拿重身水对付你吗?那也太放水了吧!反正我是从来没见过这样腻腻歪歪的仇人,就连你二哥当初追杀我的时候也没少痛下杀手呢,对吧阿真哥哥?” 荣观真拿茶杯的手抖了一下。 “这……这个啊……”他顾左右而言他道,“我其实以为承光和遥英早就在一起了呢。” “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荣承光一跃而起,指着观妙二人臭骂了起来:“什么叫在一起了?什么叫腻腻歪歪的仇人?我强调过五百万遍了他可是我的养子!我不喜欢他,他不喜欢我,我对他半点意思都没有,他对我也只有讨厌!荣观真,时妙原!你俩别以为自己是伤员我就不会骂你们了啊!” 时妙原丝毫不怯:“那你知道遥英想做什么吗?” “你问这个我哪知道!” “那你到底有没有问过他对你的想法?” “这个老子也也也不知道!” “哎?你上次和他打架没聊这个?” “聊……聊……” 荣承光的气势瞬间泄了下去。 他在原地卡壳了半天,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我问了!他没正面回答我!” “哦——那我懂了。没正面回答,那就是喜欢。沉默就是他的答案!” 时妙原半开玩笑似地说道:“承光啊,我建议你现在赶紧想想怎么拿捏住自己的色相,这样等荣谈玉带着遥英杀过来了,你也好靠那点旧情再逃出一命不是?” “你在放什么狗屁啊!!!” “真的呀,有些人对待感情就是这个样子的呀。明明看起来如鱼得水,实际上一碰到喜欢的人就特别别扭。又不肯直面话题,还非得逼你直白出招,等你把他整没辙了,他才会愿意说真话呢。” 时妙原分析完,颇为得意地抱起了双臂。 “……”荣观真瞥了他一眼,道:“是啊,我以前就遇到过这种人。明明心里喜欢得不行,还非得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回拒绝我。其实自己连告白礼物都准备好了,还硬要制造误会逼我主动追出好几百里地才肯罢休……时妙原你干什么你别踩我小脚趾!” 时妙原恶狠狠地碾了好几脚,饭桌下的厮杀瞬间升级,而荣承光对此毫无察觉。 他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苦恼中,甚至没注意到哥哥逐渐扭曲的表情。 他烦躁地抓着头发,半抱怨半委屈地说道:“还要我多直白才行?我上次就信了你的鬼话直接问了,差点没给他笑死!而且退一万步来说哪有人会捅自己的心上人的?更何况谁会对自己养的小孩产生那种兴趣啊!!反正我不会,我也不行!你们谁爱坐牢谁去做,我反正不要蹲号子!” “哟哟哟,这话说的,谁能把您老人家给抓进去啊。” 时妙原阴阳怪气地鼓起了掌,“看不出咱承光平时一副目无法纪的样子,在这种事情上还蛮有原则的哦。” “什么目无法纪?我从来没犯过法好吗!”荣承光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老子以前最多就是开车超速而已,那给开过罚单以后也再没有超过50迈了!” 时妙原怪叫道:“50迈?你开老爷车啊!哦我明白了,怪不得大家喊你小荣老爷,这名头可真适合你,你咋一开始还不乐意呢?” 荣承光瞬间弹跳了起来:“你这臭鸟,不许翻旧账!我已经忍你很久了!你过来,我要把你的毛拔光!!” “呀呀呀你还想打我!你来呀你来呀!谁还怕你不成?荣老爷——你弟弟要欺负人家——呜呜呜呜呜——!” 荣观真立刻震声道:“承光,你说话注意点!这么口无遮拦的把他吓到了怎么办?但妙妙,你也有问题,你嗓门别这么大。” “哎呀对不起嘛荣老爷,人家就是好怕怕哦,你弟弟好凶凶,给人家吓得翅膀都摊不开了!你快抱抱我嘛,你快嘛!” 时妙原才刚挤出几滴眼泪,荣观真的语气就立马缓和了许多:“哪里不舒服?我来给你看看,嗯,这样按会不会好些?” “对对对就是这里,诶嘿嘿好舒服,阿真你再亲亲我,你亲亲我我就彻底好了!” “啊,我受不了了!!!” 荣承光的忍耐彻底告罄,餐桌上顿时吵成了一团,施浴霞在争斗开始那刻就明智地选择了离场,她走到院外招呼起几个小孩,带着大家一起扒在窗口看起了戏。 只见时妙原哭得梨花带雨,眼泪都没掉一滴。荣观真看似正义凛然,实则全神贯注在哄时妙原。荣承光气得脑门冒烟,嚷嚷着要动手连拳头都不敢挥一下。这一整套表演看得屋外众人连连惊叹,端得是一出恶嫂子大战小舅子、心机鸟挑拨兄弟情、臭情侣欺压单身蛇的大戏。 吵到最后,荣承光撕心裂肺地大喊道:“都不许叫了!我不跟你们演了!话这么多那是都吃饱了是吧?吃饱了我就收碗了!!!” 他咣咣咣摞起三沓碗筷,关居星见状立马冲进屋来:“啊!别!别拿走我的狮子头!” 关亭云惨叫连连:“我的煮虾滑!啊!承光叔你别伤及无辜!” “吃饭的时候就知道,看完热闹了还想吃?门都没有!” 荣承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房门,半分钟后他冲回来,气喘吁吁地问施浴霞:“喂,你家伙房在哪里?” “出门左转三百米是厨房,你小心别打碎我的碗筷。”施浴霞冷静地交代道,“哦!还有千万别碰石虎的厨具,不然它绝对会杀了你的。” 时妙原惊叹道:“哟,咱承光做饭到底有多难吃呀,咋谁都不待见呢?” 荣观真缓缓道:“他啊,大概就是会把腌腊肉混进豆沙馅里包小笼包的程度吧。” “……”时妙原放肆了一整晚,在听到这个搭配后终于消停了下来。 他冲荣承光竖起大拇指:“吃猪食这块你是有一手的。” 荣承光再度暴怒:“你才是猪!老子迟早把你剁了做馅儿包进包子里!” 荣观真眉头一皱:“你怎么说话的?还能不能好!” 时妙原立刻顺杆爬:“听见没?你哥叫你别凶我!” 荣承光恨不能当场咬舌自尽。 家庭地位垫底之神、猪肉红豆调和馅小笼包发明者伤心欲绝地洗碗去了。临走前他不慎瞥见时妙原对他挤眉弄眼,好似在炫耀今晚的成功,又气得差点连信子都烤成了三分熟。 荣承光走后,时妙原和荣观真对视了一眼。 “这样可以了?”荣观真问。 “嗯……” 时妙原用力吸了吸鼻子。 “差不多吧。”他说。 第170章 求神问烛 (一) 荣承光捧着一大摞碗筷气势汹汹地冲进后厨, 他没见到石虎,只看到颂梓独自在那儿扫地。 “哎,哥, 您怎么来了?”颂梓惊讶地问。 荣承光咣地把餐具摔进了水池:“我来洗碗!” 颂梓一听就急了眼:“啊哟!哪有让客人劳务的道理?您把碗放池子里就成, 剩下的俺来收拾就好。” “那不行!你走开, 这个我来。” 荣承光二话不说挤开颂梓,大马金刀地抄起清洁球搓洗了起来。他洗得气势如虹,洗得气吞山河, 洗得金戈铁马,洗得郁郁不得志, 洗得愤懑不平,洗到最后他洗得……委屈巴巴。 “凭什么都来欺负我。” 他一边搓碗,一边恶狠狠地自言自语道。 “荣观真那个混蛋, 有对象有什么了不起的?时妙原那个顺杆子就爬的臭鸟,有靠山他又能怎么滴?就跟谁没有似的,就跟谁稀罕一样!我也有, 我当然也有!我也有……我……” “我也有……” “我……” “……我也有我的尾巴……” “唉。” 他默默变出尾巴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不知多久以后, 荣承光放下了清洁球。 悲愤果然催人奋进, 才不过几分钟而已,大部分碗筷上都被洗了个干干净净。 而直到这时他才发现,他刚才洗得太入迷,居然在不知不觉间给炒菜锅搓出了一个大洞。 ……糟了。荣承光紧张地环视了一圈,确定石虎不在此处之后,他悄悄拿抹布盖住了锅上的破洞。 “哇, 您洗得好干净呀!” 颂梓好巧不巧就在这个时候凑了过来。她啧啧惊叹道:“看不出来耶,您模样看着像个少爷,居然还会做家务呢!手真巧, 指定有可多姑娘小伙喜欢您吧!” “啊?这!也没什么特别的吧!”荣承光差点被她吓炸了鳞,他心虚地辩解道:“我我我我那什么!我一直是自己住,那家里的活当然都是我干的啊!我家小孩都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我要是不会干活那还得了!” “哦哟,您原来有娶妻的么?”颂梓上下打量起了他,“没想到年纪轻轻,居然连孩子都满地跑了。” 荣承光赶忙反驳:“不是自己生的,我也没有老婆!那孩子是我在路边……河边随便捡的。”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忙不迭拧开了水龙头,却不料慌乱下水流开得过大,一下子冲开抹布,彻底将他的“罪行”暴露了出来。 颂梓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哦豁了一下。 “……”荣承光顿时就泄了气,他放下抹布,无奈地对一旁呲着个大牙狂乐的颂梓说:“你能行行好别告诉石虎么?我怕它咬死我。” “放心好了吧!那包不能的。” 颂梓把锅塞进橱柜里,还拿了块布遮上:“好了!这下就瞧不出来了。” 荣承光向来对这种顾头不顾腚的行为嗤之以鼻,可眼下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他垂头丧气地拧开了水龙头,洗了没多久又注意到颂梓在看他,顿时心生警觉:“你为啥老看我?你想干嘛?你不会……” 他惊恐地退到了墙角:“你不会又在想裙子的事情吧!” “嗯?”颂梓眨了眨眼睛,“裙子怎么了?” “没怎么!我就是想说我可不会再穿了啊!” 荣承光回想起当初穿着粉色Kitty套装被时妙原撞破的场面,顿时感觉这辈子的脸面都已经丢尽了。他粗声粗气地说:“虽然我很感谢你给我试你的收藏,但是我还是觉得裤子更适合我!以后你也别给我试新款式了,那裙子你就自己留着吧!” 颂梓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你喜欢粉色的裙子呀?” “喜欢……倒谈不上。那颜色虽然不错,粉粉的很好看,但对我来说还是太紧了……”荣承光嘀嘀咕咕地说,“如果有宽松点的也未尝不可……” “那可惜了,我还真想给你多换几套衣服呢。”颂梓惋惜地说。 “还换?你到底有多少裙子啊!不是,你和衍光难道是管女红裁缝的神仙么?你们怎么会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衣服呢!” “嗯?你问我么?其实我是送子神哦。” “哎?!”荣承光心下一惊,“送子?是……是我想的那个送子吗?” “对呀,就送小孩儿,帮人怀孩子,光听名字也应该能听出来不是么?” 颂梓跳上灶台,两条腿摇摇晃晃地说:“我负责送子送福,帮那些求子不得的夫妇达成心愿。衍光主掌视力清明,小孩子想要眼神儿好找她准没错。东越山从前虽然是皇家祭祀场所,但平时也有很多老百姓来祈福的呢。” “哎,那你是怎么送的啊?”荣承光顿时起了好奇心,“是直接抓个魂儿塞人肚子里,还是有什么别的办法?” “这个啊,其实是送灵啦,”颂梓煞有介事地介绍道,“每个想来求子的人呢,都会在东越山捡一小颗石头回去,而石头上就会附着我施下的灵。一般来过的夫妻不出半年就能怀上,等孩子长到三岁以后连续来还愿三年,再那之后他们就不能再踏足东越山半步了。” 荣承光听得入了迷:“为什么不能来?” “因为他们求来的孩子,都是这山上的石头呀!”颂梓笑眯眯地说,“山上的石头回了山就会被施奶奶收走,小孩子没有了,那父母不就天塌啦?” “原来如此啊……” “嗯。不过呢,也不是所有人都能顺利求到子女。” “求不得怎么办?” “那就放弃呀,世上那么多勉强不来的事情,有些就连神仙也难办呢。”颂梓无奈地摊开了手,“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道理可是半点都没有错。你呢?承光哥哥,你有什么求而不得的东西么?” “我?”荣承光怔了一下,“我应该没有吧……” 他挠了挠头,道:“从小到大,我好像从来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因为但凡是我想得到的,我娘和我哥都会想尽办法弄来给我。要是拿不到那就算了,反正我也不差那么一两件宝贝。” “这么说来,您实在是很幸运的呀!”颂梓眉开眼笑道,“人这一生无挂无碍才是最大的福报,有好些人就是被身外物绕进去、困住了,一辈子也出不来,几辈子也想不通,才会处处觉得苦闷,无论如何也开心不起来的呢。” “你见过那种人么?” “那可多了去了。跟在施奶奶身边,总能见到各种各样的人。有求子不成的,有求财不得的,还有希望和心上人白首到老但最终孤独一生的。就算是奶奶亲自出手也有很多愿望不能轻易实现,您知道是为什么吗?” “你说说看。” “因为人想要的,不一定是最好的。”颂梓说,“因是一颗种,果枝连里长,神仙能看到未来果,而人却总被困于当下因。神明慈悲,总想给人最适合的东西,人悟不透这样的安排,便容易陷入长久的苦恼。” “比如有些人天生体弱,生育注定是过鬼门关,那施奶奶就不舍得送这个子。又比如有的人身旁小人成群,若是自己一人吃饱倒也无忧,假如发了横财就必定要遭奸人陷害,就连家破人亡也都算轻的。” “再比如……有人想要求和如意郎君白首到老,可却不知那人是个恶棍、品性低劣,一时情劫还算小事,若是和他共度此生,那可真是下了地狱也要一起进火坑。” “所以呀,”颂梓摊开手掌道,“神是要渡人,彻头彻尾地渡。若反而把人往火坑里推,那不就造了孽了么?” 荣承光沉思道:“你说得确实不假。我也遇到过好些信徒,品性本来不坏,只是被蒙住了眼,提出的愿望实在教我不好实现。不过我才出来几年,没你经历的那么多……那我还想问你,你见过这种适得其反的情况么?” 颂梓连连点头:“当然有呀。我就见过一对夫妻多年不得生子,连续来拜了十多趟,最终施奶奶实在看不下去让我遂了他们的心愿,也真让他俩生了几个俏皮可爱的孩子……但您猜怎么着?” 不等荣承光回答,颂梓惋惜地说:“阴差阳错,阳错阴差,在后来的一场意外中……他们当初拼尽全力求来的孩子,成为了父亲死亡的直接导火索。” 荣承光怔了怔:“啊……” “唉,这事实在可惜,但也怪不了任何人。”颂梓叹息道,“他们一家三个孩子,各个都可爱懂事又听话,只是大儿子被人诬赖,当爹的为了维护他,也就被人扔到江里祭神了。” “等等?”荣承光心下一惊,“你说的这个故事我怎么听着那么耳熟?” 他还想要再问,颂梓飞快地抓起了扫把。 “不能再说了,多的可不能再说了!多说了施奶奶要敲我头的!您可千万别告诉她我讲过这些呀!” 颂梓可怜巴巴地祈求道:“小荣老爷呀,您快接着洗吧,我也要赶紧扫地了!您有什么要帮忙的随时找我,您洗,您先洗着哈!”—— 作者有话说:承光:你说的这个人,不会是我老婆吧!?《 》 170-180 第171章 求神无烛 (二) 颂梓放完话就扫地去了, 厨房里只剩下扫把的声音,还有潺潺的水声。 荣承光心事重重,不仅是因为颂梓刚才讲的故事, 还是因为她讲话叙事时好像有一种魔力。让他听了还想再听, 听完还忍不住在脑内不断回味。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着? 荣承光心不在焉地冲完泡沫,准备擦碗,正要去拿抹布, 突然听到正前方有人敲了敲窗户。 他抬头一看:来的好巧不巧,竟然是荣观真。 玻璃上起了层薄雾, 隔着朦胧的冰花,荣观真对他举起了什么东西。荣承光刚拉开窗户,一只果篮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荣观真越过窗户把篮子放到灶台上, 说:“餐后水果,你没吃到,所以我给你来送一点儿。颂梓!你也在啊?” “哎!荣大哥。”颂梓对他点点头, 就继续打扫卫生去了。 荣承光掀开篮子, 里面有苹果脐橙、蟠桃李子, 都是些这季节不常见的水果。但个个都鲜嫩饱满、色泽丰富,一看就爽口多汁。 “这都从哪来的?”荣承光疑惑地问。 “小霞喊石虎从大棚里摘的,你没去,我和时妙原特意给你留了一些。” 荣观真讲话时微微有些喘气儿,他恐怕才跑了很远很远的路。 “刚才光顾着吵架了,饭没吃多少吧?我已经说过时妙原了, 他那个人就是口无遮拦还得意忘形,现在他心里也对你愧疚得很。瞧,这些水果都是他专门上树摘的, 说是觉得对不起你,要给你赔罪呢。” 一谈到时妙原,荣观真就忍不住弯了嘴角。 “啥呀,这不就几颗破苹果么还要他摘,他怎么不自己来送?” 荣承光嘴里不领情,手却直接拿起一颗李子咬了下去。 “怎么样?”荣观真期待地问。 “还行,挺甜!不过我看是施奶奶养得好,跟你家那鸟东西一点关系没有。” 荣承光三下五除二消灭李子,又将魔爪伸向了嫩桃儿。这猴急的样子不免惹笑了荣观真:“你吃慢点,现在又没人跟你抢。” “唔甜……唔这个好吃……” 等到彻底吃饱喝足了,荣承光这才想起来关心哥哥:“那你呢?你俩吃了没?” “来前都吃了,管够。” “那好吧!”荣承光从鼻孔里喷了两股气,“我就知道那坏鸟不会饿着自己。” “擦擦嘴吧,瞧你糊的什么样子。”荣观真掏出一块手帕递了过去,“那承光,你现在还生时妙原的气么?” “生气?我从来没生气啊,我脾气好得很!”荣承光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说,“时妙原对我那么好,他那么关心我的情感状况,还给我摘了那么多水果,我还真是谢谢他了!” 荣观真微笑道:“还好吧,也不多,没他给我弄的多。” “你他妈的是来秀恩爱的吗?” “跟我骂人别带妈,OK?” 荣观真一个爆栗下来,荣承光的眼神突然变得清澈了不少。 “哎,这就对了。”他揉着脑门上的鼓包感慨道,“这才像你啊……我靠,这味道才对。你刚才那样就他爹的跟被鬼上身了一样。” “你能不能不要那么贱啊?行了,这些果子你自个拿着慢慢吃,我得赶紧先回去,他还等着我呢。” 荣承光用脚指头想都知道那个“他”指的是谁。他不屑地切了一声,在荣观真转身要走的时候喊住了他:“那什么!你等一下。” “我的大少爷,你又怎么了?”荣观真的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洗碗就好好洗你的,难不成你还要我给你唱摇篮曲睡觉吗?” “鬼才要你唱那东西,你知不知道你唱歌有多难听?” “那你到底要放什么屁?有话赶紧说,说完把窗户关上,雪都要飘进去了!” “你烦死了!怎么不给人缓冲时间呢?好吧,我就是想说我要给你道歉行吗!” 荣承光大喊一声,吓得颂梓差点没拿稳扫把。 “咋了哥,你俩又要干架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没啥,你扫你的,我跟我哥说点事情!” 荣承光安抚完颂梓,回头深吸一口气,对呆在原地的荣观真吼道:“我就是想说!我当初刚从江里面出来的时候脑子不清醒!忘了好多事!对你说了很多很过分的话!是我……呃呃呃哼哼啊啊不好!哥我对不起你!我给你道歉!我是个蠢蛋!对不起!” 他这一通大叫,把屋檐上的积雪都震落了许多。 荣观真努力抹掉了脸上的雪:“你是想道歉还是想埋我?” “埋……不对,我要道歉!之前是我误会了你,对不起!我到现在才知道你帮了我很多,对不起!我就是个混球,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就是不晓得为什么脑子好像坏了一样天天想跟你作对!你打我骂我吧哥,我就是对不起你!” 荣承光一口气说完,像个犯了事儿被教导主任抓包的小学生闭上了眼。 荣观真谨慎地后退了几步,刚才听到的话实在太过震撼,对他而言基本无异于目睹时妙原宣称将从此谨言慎行皈依佛门忘却红尘俗世一心向善为人。 “承光啊,你再这样下去,我真的要以为你中金顶枝了。” 他伸出脑袋打量果篮,“是你火锅没涮熟吃坏肚子了,还是苹果上有农药给你吃中毒了?你这混世魔王当久了,怎么突然想起来道歉?你给我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犯什么事儿了?你……你不会把小霞家的锅砸穿了吧?” “我就想好好道歉,你怎么就不能说点人话呢!”荣承光气急败坏地把荣观真往窗外推,“走走走!我话也说完了,我现在要关窗了,不想被夹脑袋就赶紧走开!你这人真的讨厌,烦都烦死了你!我不要再跟你说话了,你回去孵你的鸟蛋去吧!!” 他把窗关到一半了,见荣观真还站在原地对他一直笑。 这幅模样不由得引起了荣承光的警惕,果不其然,下一秒荣观真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两下。 紧接着,一段十分熟悉的自白从窗户缝里飘了进来: “……对不起!我就是个混球,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就是不晓得为什么脑子好像坏了一样天天想跟你作对!你打我骂我吧哥,我就是对不起你!” 咔。 播放结束。 荣承光目瞪口呆。 “你是从哪学的这招?”他颤抖着问。 “这你就不用关心了,反正你以后要是再犯浑,我就把这个刻成光盘到水神庙门口免费派发。”荣观真贴心地帮他关上了窗,“好了啊光光,哥哥这回真的走了。你好好洗碗,好好拖地,别瞎捣乱,听话乖。” 走出好几十米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荣老二!!!!你这个死马头!老子是不会放过你的啊啊啊啊啊!!!” “小样儿,跟我斗。”荣观真冷笑着捏住了手机,“老子玩不死你。” 俗话说马逢喜事精神爽,荣观真坑完弟弟之后心情极好,就差没走路上直接蹦跶起来了。他一边哼歌一边往回走,白马若是在这时候出现,那小尾巴也会甩得跟打碟一样富有节奏。 等到他回到门厅,餐桌都已经被收拾干净了,石虎和施浴霞在清点刚摘来的果子,在衍光的带领下,几个孩子正跟小绒毛球似地围坐在炉边烤火。他们刚刚又打了一轮雪仗,从每个人的造型上看,这一次没有赢家。 “哟,爱卿班师回朝了啊。” 时妙原像个大爷似地摊在太师椅里抖腿,见荣观真回来了,他对他随意挥挥手道:“朕特准你免礼了哈,快来给老子捏捏肩膀。” “……真是反了你了。”土皇帝荣观真走上前去,正准备对这乱臣贼子施以惩戒,看到衍光身边那人的时候,他突然僵在了原地。 “你……”荣观真错愕地问,“你这么快就扫完地了?” “哎?” 颂梓一脸疑惑地抬起了头。 “啥扫地?俺一直搁这陪小明儿打雪仗嘞。” 舒明嗖地站了起来:“再、再来一次!我不信我赢不过他们!” “不是……你刚才不是在……糟了!” 荣观真立马转身冲出门外:“承光!!!” 轰!后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刺鼻的火药味和灵力乱流。众人迅速反应过来跟着荣观真向外跑去,可还没跑出几步,就见到一个人影飞快地攀上了房顶。 ——是遥英! 他穿着和颂梓款式相近的练功服,扛着昏迷不醒的荣承光,对地上目瞪口呆的众人挥了挥手。 “抱歉打扰各位团聚,我有事要借小荣老爷一用!” 遥英笑着对他们身后的人说道:“谈玉!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什么?”施浴霞大惊失色,“荣谈玉怎么会在这!” “阿真!接住这个!” 荣观真回过头去,只见时妙原远远跑来,向他扔出了一个长条形的布袋。 “拿好了!别弄丢了!” 时妙原话音刚落,大地便兀地分裂成了几块。 几道白光闪过,所有人尚未反应过来,便猝不及防地掉进了深坑之中—— 作者有话说:要进入完结篇了! 每个人的结局和故事线都会好好回收的。 顺便带一下预收:—— 号外:天庭过劳社畜和暗恋他六千年的冥界之主假结婚了! 左明夷,明辅星君,紫微辅弼,传说中主掌文运官事的吉星,在2027年第一个明堂日到来前罢工了。 他翘班的原因很简单:天庭劳务激增,文书堆积成山,他超负荷工作太久,必须得到人间缓一口气。 下界当天,他认识了一个叫司华净的阴差。 两人不过初次见面,他就对左明夷提出了一个请求: 他想和他假结婚,然后趁机休个婚假。 “冥府最近狠抓业绩,我已经好久没休息过了,你就帮帮我吧!”司华净苦苦哀求道,“等这阵子过去,我们就一拍两散,绝不纠缠!” 出于对命苦社畜的同情,左明夷同意了。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同居第一天,他发现司华净对他的爱好如数家珍。 从吃的穿的到住的用的,司华净甚至比他自己都还清楚他喜欢什么。 领证前两夜,他注意到司华净的朋友们看起来都十分眼熟。 如果他没认错的话,那些人似乎是……冥界之主的手下。 登记后第三日,天上地下几乎所有叫得出名字的神仙都来到了他家。 各路大仙齐聚一堂,他的好友把他拉到一边,意味深长地说:“小左啊,你加油。天庭和冥府的友好交流以后就靠你了。” 一个阴差有那么重要吗?左明夷不明白。 直到某天,他意外发现,司华净好像已经暗恋了他许多许多年。 “当初天地分辟,我在北极天与你有过一面之缘。” 司华净红着脸说:“早在那时我就注意到了你,后来我心里,也一直记挂着你。” 哎?左明夷十分迷茫。 虽然司华净说得非常诚恳,但印象中当时……当时那里明明就只有他和紫微大帝而已啊?—— 温柔腹黑扮猪吃老虎假阴差攻×表里不一过劳惨社畜真神仙受,年上 本土传说体系乱炖,大概会出现很多大家耳熟能详的大神w,写完《恶羽复千山》就开这本,欢迎收藏关注! 第172章 求神无烛 (三) 又冷又热。这是时妙原醒来后的第一感觉。 周围昏光黯淡, 寒意如附骨之疽。他的脸都被冻僵了,背后却一片温热。 有人将他圈在了怀中,他才刚动了一下, 荣观真的声音就在耳旁响了起来。 “醒了?” “唔……阿真?” “是我。” “阿真!你没事吧?荣谈玉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时妙原反手一同乱摸, 荣观真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我没事, 我也才刚醒没多久。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没有看到那家伙的影子。” 荣观真的呼吸有些急促,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们相互搀扶着站起来, 时妙原在指尖燃起了一缕火焰。 “这是什么地方?”他错愕地问。 他本以为这会是什么洞穴或者密道,但出乎意料的是, 他看到了一堵红白相间的墙。 这墙用料和做工都十分粗糙,从样式上来看并不是中原地带会有的东西。 他望向荣观真,确认彼此安然无恙之后, 他们都松了一口气。 “算你哥还有点良心,知道把我俩给放到一起来。”时妙原感叹道,“对了, 我刚刚扔给你的东西拿好了吗?” 荣观真举起左手:“拿了。” “打开看看。” 荣观真三下五除二解开布条, 虽然早有预料, 但真的看见三度厄的时候,他还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你还一直带着它啊?” 时妙原点头道:“对,就没离开身边过。我料想你哥不会消停太久,所以一直防备着,没想到这才几天他就忍不住了。” “嗯,我猜他是用什么方法绕过了小霞的眼线, 我对这个情况是不意外,但它……” 荣观真纠结地望向三度厄:“但是你拿它干嘛?它现在也没用处啊。” “有没有用先揣兜里,说不定还能再唬你哥一下呢。” “你早就料到他会动手, 所以才把承光支走的么?” “差不多吧,毕竟我吃饭前就闻到他的味道了,料想他应该已经潜入了东越山。” 时妙原吸了吸鼻子,“他把我俩丢到这来,其他人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小霞还好,承光……看遥英怎么办吧,我给那傻孩子分了点金羽之力,他一时半会应该不会死太快,就是……” 他抬眼望向前方,指尖火只能照亮他们身前的一小段路,再往前,就是一片未知。 “就是孩子们有点危险,但我觉得荣谈玉主要还是想对付我俩。以他的性格,他肯定会亲自来给我们添堵的。”时妙原笃定地说,“所以我觉得,不用担心其余人会有大事。” 荣观真稍稍松了口气:“希望如此吧。” “不过光指望用三度厄恐吓肯定不行,你还有别的武器么?把无弗渡拿出来备用吧。”时妙原说。 荣观真摇头:“刚才就试过了,我在这化不出无弗渡。很奇怪,我的力量好像被压制了,跟在东阳江水底的时候感觉很像。” 时妙原释然地笑了:“意料之中啊。那先走吧,我们去探探路。虽然不知道前面会有什么,但至少到最后,我们肯定能见到你哥的。” “遥英,你对我做了什么!” 荣承光一睁眼,就看到遥英坐在一道门槛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里不是东越山,他被带到了东阳江边。看周围的景象,此处应当是与空相山交界的地方。他被反捆着扔在一座小庙前,捆他的竟然是他从前的捕仙索,他的随身法器,后来送给了遥英,现如今竟被用在了他自己身上——遥英这个混蛋! 荣承光的眼神几乎要喷火,这模样显然逗乐了遥英,他起身慢悠悠踱到荣承光身前。庙里点了香,荣承光在遥英背后看到了自己的神像。 这里是水神庙,他的庙。 当然。现在已经不再属于他了。 遥英伸手想要碰他,被荣承光一下子让开了。 “你终于醒啦,承光。”遥英不愠不恼地说,“谢谢你刚才陪我说话,还帮我洗碗,你真的替我省了好多力气哦。” “你假扮了颂梓!你又骗了我!”荣承光羞愤交加地吼道,“你把她怎么样了?我哥和时妙原呢!我警告你遥英,你要是敢害他们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还说自己脾气变好了,现在还这样一点就着。”遥英无奈道,“有功夫关心他们,你还是先考虑考虑自己吧。” “别跟我扯这些,你是怎么进来的?”荣承光不可置信地问,“这里不应该是你能来的地方……你是不是又耍了什么把戏!” 遥英一脸无辜地说:“我爬上来的呀,我总不能会飞吧?说到底还得谢谢你的眼睛呢,东越山认我当正神,我花三十块钱买了张学生票就上来了。” 荣承光愣住了:“你都快四十了还能买学生票?” “……我长得显嫩可以吗?” “说是这么说但你也不能逃票……” “差不多得了,别管门票的事情了!” 遥英有些忍无可忍地说:“我找你不为别的,是想来聊聊我们的事情!” 直到这时,荣承光才注意到他手里拿了柄玉剑——和荣谈玉同款,砸在地上瞬间捅破了几颗鹅卵石,锋利得能再给他无痛喇两层双眼皮。 “我们……咋了?”荣承光的气势瞬间消减了许多,“我还有啥对不起你的地方吗?” “倒也不是这个。” “那是……?” “嗯……” 遥英弯下腰,盯着荣承光仔细打量了起来。 直到荣承光被盯得浑身发毛,他突然笑着拍了拍他的脸颊:“比如,你喜欢穿粉色超短裙的事情?” “我不喜欢!!!”荣承光瞬间惨叫出声,“我求求你忘了这个吧!你把我绑过来就是为了聊裙子的吗!哥啊不是弟啊你到底想做什么给我个准信儿好不好?要杀要剐你放个准话!别再天天把我当猴耍了!!!” 遥英哈哈大笑:“听你的意思,我想对你做什么都可以是么?” 他摸上荣承光脸颊,荣承光一瞬间想到时妙原说过的那些屁话,他突然像触了电似地扭动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你你你别冲动啊!我我我我,我们有话好说你别动手动脚的!我虽独身但也不是随意的人你要是想做那种事情你也得先问问我愿不愿意啊你别学那不着四六的东西你笑成这样是啥意思啊救命啊妈妈救命啊哥啊不对救命啊二哥大哥别来!!!!” 他喊得撕心裂肺,就连芦苇荡里的鸟儿都吓跑了几只。遥英嫌弃地放下手问:“你脑子里一天到晚在想什么呢?我是想你帮我个忙。” “啊……帮,帮忙?”荣承光呆呆地张大了嘴巴。 “对呀,承光,你的力量确实狠辣,光凭我自己完全调度不了,这段时间我被折腾得够呛,所以你得帮帮我。” 说着,遥英将自己眼罩拉下一半,荣承光见状登时惊叫出声: 他的右眼竟然烂了! 本来应该是金瞳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堆扭曲腐烂的黑肉,脓与血水顺着他的脸颊滴落下来,看上去恐怖又令人反胃。 遥英轻描淡写地拭去血水,拉上眼罩,对荣承光摊开了手:“看,我没骗你吧。”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荣承光震惊地问。 “很可怜吧?我痛得都快死了,所以你得救救我啊。” 遥英伤心地抓住了他的手:“承光,你从小就宠我,你对我最好了,咱们之前虽然有些过节,但只要你愿意再帮我一次,我们之间的恩怨也不是不能一笔勾销嘛。” “不是?等等……”荣承光警觉了起来,“你难道要……你要做什么?” “这个简单,”遥英说,“你再把好的那颗眼睛给我就行了。” 说着,他卡住荣承光的脖子,硬生生将手指挖进了他的左眼中。 天上下起了雨,雨点与浪花声吞噬了惨叫。遥英一边手上不断用力,一边俯到荣承光耳边轻声哄道: “睡啦,承光,乖,睡一觉就会好的。” “等到睡醒了,你就不会难受了。” “等到雨停的时候……一切都会变好的。” 太阳落山了。 距离放学时间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教室里只剩下了遥英一个人。 和他一起做值日的男孩早就跑了,他慢吞吞收好书包,走出门外,走下楼梯,走到教学楼仪容镜前的时候他看了自己一眼:他长高了。 这是他被荣承光收留的第三个夏天。 这是他想杀死荣承光的整第三年。 镜子里还有另一个人。他的头发火红,像一簇摇头摆尾的合欢花。  镜中人冲过来抱起他,把他举到头顶又放了下来。 “遥英!你终于放学了啊!我在校门口等你好久了,你一直不出来,我就来找你啦!” 荣承光把遥英按进怀里狠狠揉了几下:“快回家吧!我给你买了炸鸡,今晚我们一起打游戏好不好?你不是一直想玩小霸王吗,我给你买了!你前天不是说老师叫你们多看点课外书?我今天也全买回家了!” 不等遥英回答,他提起了手中的塑料袋:“看!可乐和炸鸡,我看你不喜欢吃主食,所以来的路上买了点垃圾食品。你开不开心?快不快乐?你是被老师留堂了才这么晚的吗?来笑一个嘛遥英——我的小老板啊,你别老是绷着个脸呀!” 遥英笑道:“我今天做值日呢,所以晚了些。这个炸鸡闻着好香呀,咱们快回家吧,我都等不及想跟你聊聊今天学校发生的事了。” 他想吐。 牵着荣承光的手走出校门的时候,他感觉喉咙里泛出了酸水。 坐在摩托车上戴好头盔的时候,他感觉胃部一阵抽搐。 搂住荣承光的腰,把脸贴在他背后的时候,他咬紧了后槽牙。 荣承光的头发毛毛糙糙,晚风带动发丝拂过面庞,他真的差一点就要把早饭都给吐出来了。 荣承光拧动摩托把手,轰鸣声与机油味同时钻入鼻腔,遥英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眼睛——蛇类金色的竖瞳藏在墨镜后,对他笑成了两片弯弯的月牙。 “我看你好像饿了,要不要现在先来一口炸鸡?”荣承光回头道,“你直接拿着吃呗,我开慢点就行。” 遥英摇头:“我不饿。” “来一口嘛,已经放很久了,再拖就面了!” “我不想吃啦。” “好吧好吧!我发现你真的适合出家,给你做啥你都不吃,真是的。” 荣承光一脚油门,摩托车轰隆隆地窜了出去。 华灯初上,路上行人如织。 他们在红绿灯前停下,马路边的小摊上传来了铃铛声。 那摊子卖的是些精品百货,有发卡手链,还有几块钱能买一大串的红绳。 铃铛是挂在捕梦网下面的,这种种带羽毛的漂亮小玩意很受顾客欢迎,有好些学生在围着挑选颜色,还有家长掏钱准备给孩子买回家玩儿。 摊主正忙着应付客人,注意到遥英的视线,他抬起头惊喜地喊了一声:“知酬!” 那是徐保英,他的父亲。 他的瞳孔失去了焦点,说话时下巴不断滴水,他望他的眼神饱含失望和谴责,就像他被挂在树上的时候一样。 “知酬啊……爸爸有件事想问你。”徐保英失落地说。 “你告诉爸爸,你为什么要跟害死了爸爸妈妈的坏蛋在一起呢?” “你难道不知道,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话,咱们一家五口,现在就可以一起吃晚饭了呀。” 第173章 30 Minutes to “你不是我爸爸。”遥英说, “我爸爸不是这样的,他不会对我说这种话。” “徐保英”的脸变了回去,这是个他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遥英扭过头去, 他对此毫无波动。 他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 自那场洪水过后, 他每天都会看到类似的幻觉。 有时他会像这样见到父亲,失望又湿漉漉地看着他。 有时他会看到母亲,坐在破了洞的救生艇上, 身上缠着水草不说话。 而有的时候,他会感觉自己回到了从前那座老房子。 弟弟妹妹们在一旁争抢遥控器。他坐在窗边安静地写作业。起风时他的草稿纸会被吹得乱响, 他有一块专门用来镇纸的石头,爸爸妈妈说那是从东越山带回来的石头,他们说他是向颂梓娘娘求来的孩子。 你是娘娘的童子, 娘娘会保佑你长大变成聪明的孩子。他们说。 童子是做什么的?他问。 童子就是侍奉神仙的孩子。你来得很不容易,你是山神送给我们的宝贝。 我能去见那位神仙吗? 不行哦,知酬, 你以后绝对不可以去东越山。不然, 颂梓娘娘会把你给收回去的。 绿灯亮了, 他们继续出发。 空气中饱含水汽,一场大雨正在极速酝酿。荣承光一路上开得飞快,许多司机拉下车窗冲他怒吼,他都竖中指骂了回去。 他们的住处在东阳江边,那是栋上了年头的老楼。楼里住的都是附近干活的船工和家属,到楼下的时候荣承光停好车, 把钥匙挂到了遥英脖子上。 “你先上去,我在外面落了个东西得去找一下。我很快就回来,别怕。” 遥英乖乖点头, 上楼,开门,这是他和荣承光的家。 水神的住所普普通通,没有神坛,没有供物,就连电视机都是早就被淘汰了的大部头款。这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小家。 楼下传来摩托车引擎轰鸣声,遥英靠着门坐到了地上。 他又想吐了。 他抱着膝盖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走去了厨房。 他先是烧了锅热油,又从橱柜里选出了最锋利的一把菜刀。他正磨刀的时候门开了,那人一进门就大声嚷嚷:“遥英!快过来看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荣承光咚咚咚跑进厨房,把一只粉色羽毛的捕梦网怼到了遥英面前。 “看!我回刚才摊上买的,我看你一直盯着它瞧,我就给买回来了。喜欢吗?” 荣承光邀功似地晃了晃那只捕梦网:“叮铃铃的,还会出响儿,你别说确实挺好看。平时可以挂你房门口,就是风大的时候可能有点吵。嗯?你手里拿着什么呢。” 他伸出脑袋看了一眼:“你拿菜刀干啥,要砍我啊?” 遥英说:“切菜。” “切菜?咱不是买了炸鸡么,怎么还热了油……啊!我知道了!” 荣承光惊喜地问:“我知道了,你想吃我做的饭了对不对?你早说嘛,之前我还以为你不乐意吃呢!你等着,本大厨现在就给你抡勺!” 遥英慌忙摇头又点头:“不对我不想……对!对的,我想吃炸淀粉肠!简单就好,炸肠就好,就用冰箱里那些就好,你也别自己做肠!” 荣承光三下五除二穿好了围裙:“炸炸炸!您老人家发话我还能不办么!放心好了,我今晚必须给您伺候明白!” “那你先弄着,我去写作业了!” 遥英一溜烟回到客厅,从书包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了习题本。 今天的作业已经写完了,他努力翻了好久,才在倒数第二页找到一道空白的题目。 他才刚把笔掏出来,一道惊雷吓得他坐到了地上。 轰。轰轰,轰。 雷声余音绕梁,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被荣承光抱在了怀里。 他意识到他在发抖,他一摸脸颊发现上面全都是泪。习题册被他抓出了好几个洞,窗外又下起了暴雨,飞溅的白沫模糊了江景,他短暂地重温了一场噩梦。 他又回到了那间破败的仓库。 他又看到了那些模糊的面容。 那些破沙包,那些被泡湿的饼干。父亲的叹息,旁人的咒骂,被扔出避难所那一刻,天上如蛛网般蔓延的雷暴。 他每天都在重温这场噩梦。 他的噩梦从来没有离开。 他从来没有忘记这场噩梦。 他的噩梦正紧紧地抱着他。 “没事的,遥英,打雷而已,你不要怕!” 荣承光把他按在怀里,有些笨拙地拍打着他的后背。 “没事的,不要怕,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你又想起不开心的事情了吗?我知道了,你又想起你爸那个混蛋了是吗?” “……啊?” 遥英愣愣地低下头去,摊开的习题本上,那一道他还没做的习题是: 「请以《我的父亲》为题,写一篇800字的记叙文。」 荣承光一脚把习题册踢飞了出去。 “你跟我说过你那个混涨爹,我可是一点都没忘呢!他不给你吃饭,还虐待你和你妈对吧?你放心,如今有我在他不会再伤害你了,他要是敢找上门来,我就把他塞进水泥筒里沉江!”他愤愤不平地挥舞着拳头。 哦,遥英想起来了:当初他为了接近荣承光,随口扯了个被父亲虐待的谎言。这家伙也是真傻,竟然一直信到了现在。 厨房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荣承光脸色一变:“糟了,油还热着呢!” 他急忙冲进厨房,遥英穿上鞋悄悄出了门。 外面雨下得果然大,东阳江水已经漫上了道路。他跌跌撞撞地向江心走去,在将要踏入河道之前被用力地拽了回去。 “你在干什么啊!”荣承光顶着大雨咆哮道,“不是要吃饭的吗,你为什么自己就跑出来了!雨下得这么大,你想被冲到江里面去吗!” 一把伞在他们头顶展开,这是一顶画了粉色爱心小熊的儿童伞。 “我讨厌下雨。”遥英望着头顶跳舞的小熊说。 小熊下的大蛇气喘吁吁:“讨厌下雨那你别出门啊!” “我不喜欢被淋湿。” “你这孩子是不是脑子坏了?不喜欢淋雨你还出门,讨厌被淋湿你还不打伞,我看你真是个傻子!” “可是打伞就会天晴吗?我觉得光打伞是没有用的。还得把雨停掉,可谁能让雨停呢?”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我看你是真的被淋傻了。” 荣承光不耐烦地打了个响指。 砸在伞面上的雨点声突然变小,紧接着很快就消失不见。 荣承光收了伞,他们身边一小片地方暂时停雨了,再往外暴雨依旧。 “厉害吧,之前从没给你演示过。”荣承光有些臭屁地哼哼道,“别忘了我可是水神,下雨这种事我当然能控制,不让你淋雨也是我一句话的事情而已。来,拿着这个。” 遥英低下头,一颗金色的珠子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这珠子散发着柔顺的光,在雨夜里像一盏小小的太阳。 他问:“这是什么?” “避水珠,顾名思义就可以让所有水啊雨啊什么的全绕着你走的东西。” 荣承光一边拧刘海上的水一边说,“你讨厌下雨,它正好可以解决这个问题。被弄得湿哒哒的真的很烦,这个我太懂了。这可是好东西啊,别随便乱丢。” “我不要你的东西。”遥英把避水珠往回推,“我其实就是说着玩儿的,这个看起来太贵重了,我……唔?” 舌尖传来丝丝甜意,荣承光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往他嘴里塞了颗糖。 “我看电视说,人不开心的时候吃点甜的东西心情就会变好。” 荣承光把糖纸揉成一团,见周围没人就直接扔进了江里,“阴天确实很容易郁闷,我在家买了好多糖,不开心你就吃两颗就好。等雨停了就好了,小小年纪的,不要总是愁眉苦脸。走!我带你逛一圈再回去!” 不等遥英回答,荣承光把他扛到了肩膀上。 “你要带我去哪!”遥英在他身上挣扎,“你快放我下去,我不喜欢这样!” 荣承光哈哈大笑:“你刚刚不是想跳江吗?我就带你在江里逛个够好了!你还没逛过我的地盘吧,正好避水珠给你了,我带你跟我的虾兵蟹将们认识认识啊!” 说着,他在遥英的惊呼声中朝江面冲了过去 等到回家进门的时候,遥英还在不断大喘气。 在刚才过去的那半个小时里,他被荣承光扛着在江面上疾驰了至少两个来回。 从西到东,从南到北,从平原到入海口,除了水源地太冷他们没去,整条东阳江几乎都给他们逛了个遍。 从岸边爬上来的时候他们还惊到了一个钓鱼佬,他们从水里跑出来的模样活像两只成了精的水猴子,也不知道这事儿明天要在鱼友群里被传成什么样。 遥英余惊未消,荣承光整个人还处在兴奋状态中。他一边吹嘘自己从前的丰功伟绩一边开门,结果一进屋就彻底傻了眼。 他出门忘关窗户,放在厨房里的炸鸡被雨泡得皱皱巴巴,就连可乐里的冰块也全部融化了。淀粉肠歪歪倒倒地漂浮在一锅黑水上,遥英斗胆咬了一小口,当着荣承光的面吐了出来:“这个吃了致癌。” “老子不会生病,我吃!” 荣承光连汤带肠一口下肚,表情瞬间变得五花八门。 遥英见状摇摇头,拿着睡衣和毛巾进了浴室:“你先好好消化一下吧,我现在要去洗澡了。” 他洗完出来的时候,荣承光又端上了一锅五彩缤纷的煮物。 “这又是什么?”遥英警惕地抱住了毛巾。 “可乐姜!你刚淋了雨,喝一口暖暖胃吧。”荣承光一边拧辣椒酱盖子一边说。 遥英想问你是水神你不想让我感冒不就是施点法术的事情吗为什么要绕这么多弯子,又想问这饭你就非做不可吗你有没有觉得你活着就是在浪费燃气,他还想问我记得可乐姜应该是甜品吧为什么你会开辣椒酱你到底想干什么?有无数话到嘴边他还是咽下去了,毕竟这么多天相处下来他总结出了一条真理:荣承光平时虽然好说话,但在过家家这件事情上,他由不得旁人半点置喙。 在他看来,荣承光对“家”这个概念的执着已经到了偏执的地步。这条蛇似乎非常想当一个运筹帷幄的家主——虽然这个所谓的“家”里的大部分混乱,都是由他一手造成的就是了。 看破不说破是一种美德。遥英拿起勺子,浅浅地尝了一口水神出品的可乐姜。 “怎么样?”荣承光期待地望着他。 “酸的。”遥英的脸皱成了抹布,“好像有柠檬味。” “不可能!我绝对没有放柠檬!你给我试试。” 三秒钟后,荣承光像一阵光似地冲进了厕所。 洗手间里传来漱口刷牙的声音,又过了两分钟,他扶着墙虚弱地走了出来。 “洗洁精没冲干净,所以才会有柠檬味。你别怕,这点剂量应该……咕嘟,不会中毒。” 遥英放下了座机听筒:“可是我才刚打通120。” “赶紧让人家回去,别添乱!”荣承光粗声粗气地说,“去去去,刷个牙洗个脸赶紧睡觉去!” “啊……但我还没有吃晚饭呢?” “……” “承光,我肚子饿了。” “…………” “唉,我想起来以前还在家的时候,我爸也经常这样让我饿着肚子睡觉……” “你别动,老子下去给你买!” 荣承光气势汹汹穿鞋下楼,没多久他就踹开门将一大堆饭盒放到了餐桌上。遥英打开一看:里面有叉烧烤鹅,卤肉蒸蛋,甚至还有一条在冒热气的清蒸鲈鱼。三大碗米饭整整齐齐地码在最顶端,看来有人今天是铁了心要多吃一份。 “水神吃鱼难道不会遭天谴吗?”遥英问荣承光,“你这样算不算辜负了你的子民?” “你还吃不吃?不吃我倒河里了。” “我吃,我吃。” 一番吃饱喝足再洗漱完毕之后,直到临近午夜他们才各自回到房间。 遥英摊开四肢平躺在床上,食物的亡灵仍在他胃里冤魂不散。 吃撑了倒是小事,重点是他好像听见那条鱼在耳边痛骂:你吃我就吃我,有什么仇什么怨,要把老子和这么难喝的可乐姜泡在一起! 他实在睡不着,起身坐到了书桌前。 桌上摆着好几摞新书,那些都是荣承光听信书店老板谗言给他买来补充课外知识的猎奇读物。除了小孩儿爱看的ufo未解之谜和神农架野人传说以外,他甚至还采购了一大堆亲子教育学书籍。 当然了,荣承光沾书就睡,这种讲求真善美的东西跟他更是半点关系不沾。所以遥英只好自己看,自己教育自己,再对比荣承光的育儿方式,在心里默默恨铁不成钢。 他从书堆里抽出一本民间神话故事,熟练地翻到了夹着书签的地方。 那一整章讲的都是山神,里面有许多名字他耳熟能详的名字。那个叫荣谈玉的男人给他讲了很多故事,他对这些神明的背景可谓是了如指掌。 遥英随意浏览了几遍便合上书,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世界地理百科。这书他才刚看了个开头,对他来说还算是新鲜。那条鲈鱼还是没有消化,他干脆抱着书回到床上,盘着腿仔细阅读了起来。 书上说: 「小朋友们,你们知道吗? 作为世界屋脊的青藏高原,以前曾经是一片汪洋。 珊瑚海床,鱼虾贝壳……你们别看那儿如今高山连绵,其实雪山下埋葬了许多鱼类的化石。 曾经是大海的地方,现在变成了高地。从前是平原的地方,以后说不定会被并入河道——这就叫沧海桑田。 试想你曾是一条鱼,死后却来到了世界上离太阳最近的地方,这是不是很神奇呢? 其实,作为人类的我们本来就是鱼类的后代。 空气就是我们的海洋,高楼大厦就是我们的珊瑚礁。小朋友们,我们是在陆地上游动的鱼。当你呼吸的时候,你其实就正在吐许多看不见的泡泡呢。」 “听见没?你吃了你的祖宗!”那条鲈鱼恶狠狠地说。 “又不生活在水里了,怎么还能叫鱼啊。” 遥英嘀嘀咕咕地翻到下一页,从夹缝里抽出了一枚被叠成三角形的符咒。 黄纸红字,邪气冲天,这是荣谈玉亲自给他写的索命咒。咒的是荣承光,要索的当然也是荣承光的命。 荣谈玉给了他很多很多符咒,遥英也失手了很多很多次,满打满算,这应该是他手头的最后一枚索命咒。 遥英合上书,拿起三角符,轻手轻脚地走到了荣承光房门口。 门没有关严,他还未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了细微的响动。 呜呜的,像是风声。 是哭声,荣承光在哭。 遥英推门进去,只见荣承光把自己缩成一团裹在了被子里。他整个人都在颤抖,眼泪已经沾湿了枕头,嘴里还不断说着胡话。 “……不要……” “哥,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这个……你……” “好黑啊……我好害怕……呜……” 荣承光一直在哭,一直发抖。他一直想醒,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遥英站床边,三角符几乎被他握紧了肉里。 这还是他第一次撞见这样的情景,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毫无防备的荣承光。 这样的机会难得一见,他按耐不住地将三角符展了开来。 他不能再放弃这次机会了。 这是他唯一的复仇机会。 当年那些把他扔到江里的人已经死了,荣承光是他能找到的最后一个仇人。 荣谈玉告诉了他许多事情:有关江底的恶妖,和妖怪一起被封印的水神……还有封印松动后,这位水神大人出关时引发的巨浪。 遥英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复仇。 他想不通。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总得责怪些什么人。 如果他不责怪别人,他就只能去怪自己。 如果他不去为父母报仇,那么——那么错的就变成他了。 他没有做错,这都是荣承光的错。如果不是荣承光,他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如果不是那场洪水,他也不必在这里和他的死仇玩过家家。荣承光明明可以调节风雨,却眼睁睁地看着洪水吞噬了一切。他明明有避水珠这样的法器,却就这样让无数人流离失所。就算那不是荣承光的本意,他也必须找一个可以怪的人。就算荣承光什么也不知道,无知也本身就是一种傲慢! 他必须杀了他,就在这杀了他。 只要能杀了他,他就可以解脱。 爸爸和妈妈又站在了墙角,他们正在期待地看着他! “你不要哭了……” 危险正在临近,荣承光浑然不觉。 “哥哥……我求求你不要再哭了啊……” 他还在不自觉地说梦话,到底是怎样的梦,能让他这样绝望? “娘。” 遥英顿在了原地。 “娘……你抱抱我好不好……” “你为什么不要我了,你们……你们为什么要把我扔到那样的地方啊!” 遥英举起了手里的符咒 “承光?” “唔……” “承光,醒醒,承光?” “呜……遥英?” 荣承光花了好一会儿时间,视线才慢慢恢复清明。 雨已经停了,遥英正坐在床边。他左手拿着水杯,右手举着毛巾,在给他仔仔细细地擦汗。 “你做噩梦了,快喝点水缓缓吧。我往里面加了蜂蜜,趁热喝会舒服些。”遥英把水杯递到了他唇边。 “我……我又做噩梦了?”荣承光哽咽道,“好像是的,我梦见他们都走了,他们都不要我了……呜……” “他们是谁?”遥英问。 “我哥,我娘,还有……我,我不知道……” “那别想了,先喝水吧。” 荣承光小口喝完蜂蜜水,又躺回床上,拿被子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不一会儿,被子里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哭声。 “遥英,我这样是不是很丢人?”那床伤心的被子问。 “还好吧,你这是怎么了呢?”遥英拍打着他的后背。 “我好没用。我总是做噩梦,总是梦见有人在骂我。他们说我害死了好多人……可是,可是我全都不记得了。” 荣承光哽咽着说:“我好像真的忘记了很多事,该我忘的不该我忘的我全部都忘记了。明明前一秒我还在山里面玩儿,我还没有我娘一半高,下一秒再醒来我就已经长这么大了。我真的觉得好奇怪啊……中间的时间都到哪去了啊?早知道长大了就要看不见我娘,我这辈子也不会想长大的。” 遥英摇头道:“不长大是不行的,不长大你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我什么都不想要……” “连记忆你也不想要了吗?你肯定是失忆了,你就没想过要把失去的东西都找回来吗?” “我……我想过的,但是我害怕。”荣承光抱紧了被子,“我怕,万一事情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我要怎么面对那些人……” 遥英道:“这简单呀,如果是你错了,你就好好认罪。如果你不是故意的,你就跟他们解释清楚就好了。” “可要是他们不听我解释怎么办?” “看你自己吧。这世上总有人会质疑你,你可以屈服,也可以不屈服,但这一切都要取决于你想不想。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指责你,只要你觉得你没有错,你不想道歉,你也有资格对他们说:不对。” 遥英说着自己就笑了出来:“不过这种事还是到时候再说吧,现在去想也太早了点。你不是说你是在不归池里醒来的么?你要不要考虑再回去看一看呢?” “不归池我找过,里面那些妖怪太烦人了,而且我感觉那里也没有线索。我去问我哥他也不肯说,我觉得是因为他害死了娘,他不好意思告诉我那时候的事。”荣承光闷闷地说。 “那就先放在一边吧。反正时间还长,以后我可以陪你找记忆,现在先睡觉。” 遥英拉开被子,帮荣承光擦干的眼泪,又熟练地替他掖好了被角。 “继续睡吧,明天是周六。你不用上班,我不用上学,我们可以一觉睡到大中午。” “你要一起睡吗?”荣承光往里面让了一点,“小时候我娘会带我一起睡。” 遥英迟疑地问:“你们神仙有认比自己小几千岁的人当妈的习惯吗?” “……我的意思是我带你!不是你带我!” 荣承光气不愤地把被子拉到了脸上,他没哼唧多久,身子就软了下来,被子里也传来了轻微的呼吸声。 “这样都能睡着啊……心也太大了吧。” 遥英默默观察了荣承光一会儿,也扯在他身边躺下了。 他侧过身,稍稍拉下了荣承光脸上的被子。 荣承光真的睡熟了。他的脸哭得有点红,眼角还有泪痕,但是神奇地平静了下来,也不再说梦话了。 遥英凑了上去,他们的鼻尖短暂地碰到了一小下,荣承光只咕哝了两声,就再没了别的反应。 他确实毫无防备。 遥英想,他现在就可以捅穿荣承光的脖子。 除了符咒以外,他其实还有很多的办法。 他的房间里还有一把巫毒刀,他其实自己也会画一点符。想要伤到荣承光对他来说比削一块苹果还简单,他甚至可以叫荣谈玉过来一起对付他。 只要他想,今天就会是荣承光的忌日。 只要他想,只要他想…… “再给你三十分钟。”遥英低声道。 “再过三十分钟,如果我还不想杀你,我今天就暂时放过你。” 遥英闭上了眼睛,客厅的方向传来钟表的咔哒声。 他默默数了很久,等到秒针走过一千八百下,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睁眼不为别的,只因有一条冷冰冰的东西搭到了他的腰上。 硬质的鳞片刮过肌肤,与冷血动物亲密接触的感觉令他动弹不得。那是荣承光的蛇尾,这还是他第一次与它亲密接触。 蛇尾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他的后背,它保守估计有寻常人大腿粗。如果它的主人想的话,它现在就可以在这里绞杀他。 “我看你也睡不着……我娘小时候就会这样拍我哄我睡觉。” 它的主人半闭着眼睛,不知是醒了,还是在半梦半醒间说胡话。 “你别总是老气横秋的,你才是小孩子,我才不需要你哄我,我只是……我……呼……遥英……” “遥英,遥英……” “谢谢你。” “……你谢我干什么。”遥英艰难地张开了嘴巴,“明明应该是我谢……谢谢你收留了我。” “嗯,对……谢谢你让我收留你。” 荣承光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真奇怪啊,每次跟你说话的时候,我都会觉得心情没有那么糟糕了。”他闭着眼睛说,“自从醒来以后,我总是感觉很伤心,经常一直一直地难过。我总觉得有人在我耳边说话,但我想发火的时候,他们又不知道去哪里了……” 遥英一声不吭。 “遥英,你明天还会在吗?” “……” “希望你明天在,后天在,大后天也在……” “和你在一起真的很舒服……我……” 蛇尾拍着拍着,就沉沉地搭下来,卷在了遥英的腰上。 它说是要哄小孩睡觉,结果到最后自己先困了。 蛇睡着了,荣承光睡着了。月亮睡着了,猫头鹰睡着了。这里的一切都睡着了,除了遥英以外。 他睡不着,想不通,在蛇尾的压制下,也根本就抽不开身子。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好乖乖地呆在这里,盯着荣承光的脸等待天亮。 他再没有别的办法了……所以那一整个晚上,他被迫数了很多很多个重复的三十分钟 东阳江边,一座不起眼的水神庙。 荣承光躺在地上,脸上蒙了层脏兮兮的破布。 遥英坐在他身边发呆,直到庙里发出咚的一声响,他才触电般地动了两下。 有人跳下神龛,跨越门槛,大步流星地走到了他面前。 是荣谈玉。他瞥了眼地上的荣承光,问:“断气了?” 遥英嘿嘿笑道:“嗯,都解决了,这次我没骗你吧。你呢?你那边都布置好了?” “差不多吧。东越山拿下了,羊神们现在应该也到了各座山头,我正准备先去解决那两个王八蛋,你的眼睛怎么样了?” “好多了。我拿了这小子的来用,现在不会再难受了。” “是吗?”荣谈玉凑过去问,“那你的眼睛怎么还在流血?” “因为我骗你的。”遥英说。 轰!一道雷光闪过,水神庙的门梁轰然倒塌。白烟向四面八方炸裂开来,遥英扛着荣承光迅速跑出了废墟。 他的手里夹着一枚老旧的三角符,待到符上的蓝火熄灭之后,它便彻底化作了灰烬。 “呼……呼啊!这是什么情况!” 荣承光猛然惊醒,看到遥英的时候他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他发现他身上全是血,瞬间大惊失色。 “遥英!!?你还好吗?你怎么受了那么重的伤!呼……这是怎么回事,我感觉好难受!我,我好像有点没法呼吸——” “别叫了,你被我下了闭气咒,现在会难受是正常的。”遥英哑着嗓子说,“能动了就自己走,赶紧跟我过来。” 他们一瘸一拐走到江边,荣谈玉暂时没有追上来,荣承光吓得连站都站不稳。 “刚……刚刚是荣谈玉来了对吗?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他抓着遥英左看右看,遥英脸上的血污令他心跳漏了好几拍。 “喂……你明明有我的修为,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样?”荣承光简直快要哭出来了,“你的眼睛怎么烂成这样了啊?之前看起来不是还好好的吗!你不是说要挖我的眼睛的吗,之前你挖走的那颗去哪了啊!” 遥英抹了把脸:“你那颗我净化好藏起来了,之前你在我身上看到的是避水珠。” “什……” “你原来的那颗眼睛,我已经全都放到不归池里去了。” 他推开荣承光,气喘吁吁地说道:“就在藏卷轴的地方,你去了一定可以找到。我已经把它净化好了,你之前总不开心就是因为你的灵核被那两位水神污染了。我送了他们往生,你闭气的时候我还给你上了一道符,至少现在你不用再担心被金顶枝控制了。”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荣承光震惊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给我个准信行吗?你这样搞我不懂啊,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不可以吗!你,你到底是想杀我还是救我啊!” 遥英扯了扯嘴角:“当然是都想了,但有些事也没必要分那么清楚对吧?毕竟你这么笨,每天就只知道傻乐,连身边人想杀自己都察觉不到,你确实什么也不懂。” “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懂啊!” “先别纠结这个了,”遥英按住了他的嘴唇。“荣承光,我有话想要问你。” “呜……?” 遥英问:“你有没有想过,没有水的时候,鱼要怎么游泳?” “……”荣承光瞪大了眼睛,“鱼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是啊,我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关系。” 遥英用力把他推进了江里:“就等你以后慢慢去想吧!” 江水瞬间起涌,荣承光努力从浪花中探出脑袋:“遥英——” “赶紧滚吧!去不归池拿回你的修为!从这里过去最多半小时,在我改变主意之前给我滚蛋!” “遥英!!!!!” “荣承光!” 水流湍急,遥英的声音已经模糊。 “荣承光,你不要太快忘记我。”他说。 大江吞噬了它的主人。遥英在江边跪了一会儿,等到他回过头去的时候,就见荣谈玉站在身后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白袍沾了灰,下巴上的最后一个血洞愈合之后,身体就彻底恢复了原样。 “我怎么觉得,我一点也不意外呢。”荣谈玉淡淡地说。 “那说明你了解我。” 遥英靠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没有点燃,只是单纯地叼在嘴里。 香烟的滤嘴很快被染红,到这时他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也不说话,也不逃跑,最终还是荣谈玉先开口问:“你吞了江里的妖怪?” “嗯哼。”遥英点头。 “你都消化它们了吗?” “是。” “花了多长时间。” “大概一两个月吧。” “从它们那得来的修为呢?” “一起送给荣承光了。” “……除此之外你还做了什么?” “我把你放出去的那些羊都弄死了,”遥英笑嘻嘻地说,“你现在是光杆司令了哦。” 荣谈玉顿了一下:“我昨天找你你没空,你就是在干这个?” “不止昨天,我老早就想干这事了。”遥英咬断了烟嘴,“你就当这是蓄谋已久吧。” “你脑子坏了?” “从来没好过。” “你不恨他了?” “还是挺恨的。” “那你还这么帮着他?” 遥英龇牙咧嘴了起来。 “你能不能别再问下去了啊?”他尴尬地问,“搞得人怪难为情的。” “哦,那这样我就理解了。” 荣谈玉了然道:“这确实是你干得出来的事,你确实就是这样不中用的东西。我其实早就发现了,你这人就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还总想去求绝对不可能属于你的东西,所以到头来才什么也没有。我给过你很多机会,你一个也没抓住。” 遥英连连点头:“是啊,你当初真的救错人了。我是白眼狼来的,谁我都会背叛,你把宝压在我身上就只会吃亏,不过你也不算亏,你有今天纯粹是活该。” “还好吧,我也从来没指望过你。” 荣谈玉叹了口气,“本来我也指望不了任何人。” 江边风大,雨点如丝,吹得他们摇摇晃晃。 荣谈玉缓缓走来,遥英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玉剑出鞘,衣袖翻飞的裂响好似雨点在击打伞面。 他听见几声呜咽,那应当是来自不远之外的地方。 他想那应该是在东越山,在半山腰,也许是刚过售票处没多久,那里刚立了一处雨棚。 雨棚里插了几只风车,路边散落着许多小石头。多年以前他或许是其中的一块,从今天起,他也将重新回到那里。 他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叮铃铃。 嗯? 什么东西在响。 遥英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里,有一件东西被扔到了他的脚下。 那是一只破旧的捕梦网。 羽毛已被浸湿,铃铛已经生锈。网上的涂层早就脱落,看不出本来该有的颜色。 都这个样子了,它还能发出声音完全就是个奇迹。 或许,确实得有人用奇迹来保存它,它才能维持现在的状态。 “你爸爸的风铃,和你一起捡到的。” 荣谈玉的声音在头顶响了起来。 “本来当时就想送你的,后来因为各种事,耽搁了。” “但现在还给你也不算迟。” 雨停了 东越山。 漫长的山道上,有一男一女正在缓慢地行走。 他们都是大约三十岁出头的年纪,女人走得稳健,男人像只蜗牛,每一步都跟得踉踉跄跄。 “姐!我真的不行了姐……咱……咱能歇会儿吗……哇啊……” 他终于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到了路边。 女人看了他一眼,露出无奈的表情:“知元啊,这才刚过售票处,你就已经歇了五六次了。你的体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了?你小时候明明蹿得比猴还快。” 徐知元委屈地嘟囔道:“你这话说的,我现在年纪也不小了嘛……” 见他不愿动弹,徐知甄也并排坐下,和弟弟一道眺望起了远方。 徐知元在原地喘了半天,又猛灌了好几口热茶,这才稍微缓过来一些。 “姐啊,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要来爬东越山吗?”他抱着保温壶虚弱地问,“你不是一直不信鬼神么,为什么这次想起来要拜山神了啊?” “其实我也不是不信吧。至少,当初从洪水中把我们救下来的那条白蛇,我还是记得很清楚的。” 徐知甄从他手中接过水杯,给自己也倒了一点茶。 “虽然大家都说那是我俩的幻觉,但后来很多人都被它救了,所以我觉得还是挺可信的。我只是不明白,如果有神的话,那他为什么不肯也救一救哥哥呢。” “姐……” “嗯,还有就是,我听说东越山山神是个女神,感觉听起来比那些大老爷二老爷的靠谱一点。”她冲弟弟笑了一下。 过半晌后,徐知甄又说:“还有就是,我前两天梦到哥哥了。” “哎哎哎哎?”徐知元嗖地站了起来,“你是说咱哥?!” “对。” “天哪,他给你托梦了?他在梦里是什么样!他他他,他有没有说他现在在哪里啊!” 徐知甄摇了摇头:“不知道,反正梦里我们都还是以前的样子。他接我放学回家,还给我做了葱花蛋吃。我问他在哪里他不说话,我问他是活着还是死了,他也不回答我。” “后来我又问他,你是不是真像大家说的一样被水神带走了?如果你还活着,就告诉我你在哪里吧。就算你死了,我也想看一眼你的坟在哪。一眼就好。” “他是怎么回答的?”徐知元胆战心惊地问。 “他说……” 徐知甄抿了抿嘴唇,“他说,东越山过两天要下雨,雨过后可以看到彩虹。彩虹很好看的,你来看看吧。” “哎?就这些?” “嗯,就这些。所以我觉得来这儿说不定能见到他,就喊你一起过来了。” “开玩笑吧……这怎么可能?”徐知元环顾四周道,“这大冬天的哪来的雨?一路上也没有看到和他长得像的人啊,你确定你不是太想他了才做这个梦的吗?” “做梦的事谁知道呢,继续爬吧。” 徐知甄站起身来拍了拍手:“快点儿,别磨蹭了,天黑前我们必须得到山顶。” 他们爬了没多久,天上还真下起了雨。细碎的雪花夹杂着雨丝,抽得人脸蛋生疼,还特别特别地冷。 幸好前方不远处就有个雨棚,他们跑进去时,棚子里的风车被吹得呼啦啦响,就像三个手牵着手撒欢的小孩儿。 雨夹雪后很快天晴,东阳江上竟然真的出现了一道淡淡的彩虹。 清风拂面,浪花不疾不徐。夕阳遍洒金笺,从这个角度眺望江水,就好似一条灿烂明亮的玉带。 徐知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感到久违的舒畅。 “其实就算见不到他,纯当是来旅游也挺好的。”她轻声感叹道,“这样好的风景,下次再见到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她说话的当口,几粒小石子从山坡上滚落了下来。 它们越过她的脚尖,没作任何停留,便继续往下滚入树丛,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第174章 欲与玉峰(一) 荣观真的脚步顿了一下。 时妙原立刻问:“怎么了?” 幽深的长廊内, 荣观真拿着三度厄在前面开道,时妙原则紧随其后。 他们走出没几分钟,荣观真就捂着心口停了下来。 “没什么大问题, 就是感觉胸口有点不舒服。”荣观真喃喃道, “闷闷的, 淡淡的,倒是不严重,就像是……心情不好时会有的感觉。” 时妙原立刻提议:“那歇会儿?” “不用, 我现在感觉好多了,我们继续吧。” 黑暗中回荡着交替零落的脚步声, 此情景令时妙原产生了一丝熟悉。 就在不久以前,他们也曾这样在东阳江底的废墟中并排行走过。 只是当时他们各怀心思,嘴里的话半真半假, 对彼此的防备更是登峰造极。现如今一切芥蒂都已解开,时妙原不禁感慨:这才过了不到半年,他的心境和当时比就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阿真。”他喊了一声。 荣观真立马停下:“有什么事?” “我想和你牵手手!” “好!”荣观真当即照做, “对不起, 刚才太紧张忘了, 这样应该就不会走丢了!” 时妙原轻轻挠了挠他的手心:“放轻松点,我就在你身边呢,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们十指相扣往前走去,这条走廊不长,约莫十多分钟之后,荣观真停了下来。 “到头了?”时妙原问。 “前面没路了。但好像……有一扇门。”荣观真上下摸索道, “没上锁,要打开么?” “来都来了,打开试试。” “你退后。” 荣观真伸出用脚尖点了一下门槛, 然后——他一脚将木门踹了开来。 砰! “……唔哇!” 一阵狂风袭来,时妙原躲闪不及,直接被雪糊了满脸。 荣观真赶忙回头将他护住,越过荣观真的肩膀,时妙原看见了一片汹涌苍白的原野。 近处丘陵绵延起伏,远处山脉高低错落,风速疾如闪电,在地面上刮起一层层白毛似的雪雾。时妙原见状不禁愕然:“这里难道是……克喀明珠山?” 此时天色尚亮,远处隐约的山尖昭示了此处的方位。这里毫无疑问就是雪原,前方是克喀明珠山,而背后的建筑……他回头望向木门,上面的纹路令他心下一惊。 “这是防熊门!”荣观真抢先认了出来,“我们应该回到了雪龙庄园,肯定是荣谈玉干的,抓紧我不要松手,前面不知道会有什么!” “不对,这个地方和印象中不太一样。” 时妙原仰头凝望许久,眼前的建筑虽和记忆中的庄园基本类似,但建材都看起来十分原始,墙壁上也有许多抹不开的坑洼。此外还许多干柴被堆放在角落,经幡破烂地挂在房顶上,这给人的感觉就好像……他们回到了这座庄园刚建好时似的。 他们才刚踏出去,防熊门就在他们身后砰地关上了。 “雪龙庄园”迅速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中,才不过半秒钟而已,他们原先站的地方就只剩下了一片白雪。 身后左右都是雪原,只有克喀明珠山沉默地屹立在前方。白毛风大得能将人卷走,荣观真脱下外套盖在时妙原身上,他们彼此搀扶着向雪山深处走去。 积雪足有小腿深,每挪动一步都要消耗许多力气。风声中夹杂着不知名野兽的啸鸣,他们就这样艰难地行走了一会儿,眼前终于出现了一座有两人高的小坡。 坡下的弧度形成了一个巧妙的半开放式洞穴,“过去躲一下吧!”时妙原顶着狂风提议道。 “好!” 等到他们好不容易在洞穴中坐下,时妙原的脸蛋已经被冻破了好几处。荣观真握着他的手不断哈气,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衣,于是时妙原也用外套把他也裹了进来。 荣观真推脱道:“我不冷,你盖着!” “别!我就是想跟你挨在一块儿嘛。” 时妙原硬是把自己挤进了荣观真怀里,他抬头冲他笑笑:“哎呀,主要是阿真你体温高,我挨着舒服。别那么小气呀,让我也暖和暖和。” 荣观真于是抱紧了他。 两人在洞穴中躲了一会儿,雪变小了许多,荣观真的表情却越来越凝重。 “百分百是荣谈玉搞的鬼,绝对没跑了。现在我们在他的地盘里,不知道他躲到哪里去了,我们在明他在暗,他想再耍什么手段我们都很难应对。”荣观真忧心忡忡地说。 他说完一低头,就发现时妙原在玩他的头发,两只手不安分地搅来搅去,已经把他的辫子都扯散了。 “妙妙?你干什么呢。”荣观真疑惑问,“你难道就不担心荣谈玉会使坏么?” “有你在旁边保护我,我有啥可操心的?”时妙原没心没肺地笑了,“你哥也是个有眼力见儿的,他没把我俩给分开,看来是想一网打尽了。嘿嘿,编好了!” 他松开手,指着自己的大作得意洋洋地问:“麻花辫!和我同款,怎么样,喜欢不?” 荣观真无奈道:“要被一网打尽你还能乐得出来,我也是服了你了。” “还没发生的事情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反倒觉得现在这样躲着很惬意呢。” 时妙原靠在荣观真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玩起了他的新麻花辫。荣观真也就随了他,搂着他静静地等待雪停。 不知多久以后,久到荣观真都有些打瞌睡了,他感到怀里的人不安分地动了几下。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像钻进稻草堆里找食儿吃的麻雀,撅着小尾巴蹦蹦又跳跳。 那鸟儿啾啾道:“阿真?” “嗯?怎么了。” “你睡着了吗?” “没,这么冷哪能睡觉。你发现什么了吗?” “也没啥,我就是突然想问你件事儿。” 荣观真垂眸望去,时妙原正缩在他怀里,毛毛糙糙,乱七八糟地盯着他笑。 “有什么事就说呗。”荣观真也被带得笑了起来,“你跟我聊天还要打报告?” “哎呀,我这不是不好意思么。” “和我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说来听听。” “嗯……就是……”时妙原的眼神变得有些躲闪,他好像鼓足了勇气,才开口问道:“我就是想问,当年我在你面前说闻音的那些坏话,你还记得多少?” 一听见母亲的名字,荣观真瞬间感觉清醒了许多。 他坐直起来问:“你说的是那个……后羿的事情?” “对,对。”时妙原啄米似地点头,“你记不记得,我说我是因为你娘给了他箭才怨恨他的?” “有点印象,但你怎么突然提这个。” “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了,想对你解释一下嘛。” 时妙原扭扭捏捏地说:“虽然这事儿是真的,但我其实从来没有真的怨恨过她。因为她这么做是对的呀,天上十个太阳一起亮着谁能受得了?她这么做完全是替天行道嘛。我当初是为了顺着荣谈玉的心思把他钓出来,才当你面那样说她的!” 荣观真颔首道:“这个我当然明白,我也从来没往心里去过。她当时肯定是出于好心才这么做,但一码归一码,不管怎么说也是我们导致你家破人亡,说到底我们也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你倒还拎得清!”时妙原嘿嘿一笑,“那既然你不在乎,我就不怕了!” 荣观真用外套蒙住了时妙原的脑袋。黑暗瞬间降临,他贴着他的脸轻声问道:“但你为什么突然要提这个呢?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妙妙,你是不是又在心里盘算什么小九九了?” “我就是想问了而已,没什么特别的!” 时妙原趁荣观真不注意咬了他一口。 “你……!” “阿真,你真好。”时妙原凑在他耳边说,“能认识你,我感觉特别特别开心!”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乌鸦最喜欢、最爱收集的那种小宝石。 荣观真亲了亲他的睫毛,说:“你也很好。” “哎呀,好痒!”时妙原在他怀里嬉闹好一会儿,才逐渐安静下来。 风雪渐息,他们躲在这座由衣物搭成的小小的堡垒中,就这样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纷扰。 不知多久以后,时妙原又开口道:“那阿真呀,我还想再问一个问题。” “你说。” “你有没有因为我瞒你的事怨恨过我?” “这又从何说起?” “因为,我觉得我很对不起你。” 时妙原的声音很轻,轻得就像一片羽毛。 在金顶枝境里的时候我一直迷迷糊糊,醒了以后也没什么时间去仔细思考,现在想来,我当初就不应该独自扛下所有事,复活之后我也应该早点和你坦白,这样的话……你应该会比现在好受很多。” 荣观真果断摇头:“话不是这么说的,就我当时那个样子,你会对我心存忌惮才是人之常情。我会经历那些完全是我咎由自取,如果没有你,我只会过得更糟。” 他把时妙原搂紧了一点:“你现在还冷吗?” “不冷,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出我的?”时妙原在他怀里扭了两下。 “你指的是?” “我复活以后。” “这个啊,从一开始。”荣观真说。 “从一开始?!”时妙原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有这么夸张吗,你不是在骗我吧!你是怎么知道的!我的伪装明明万无一失!” “因为那座雕像啊。” 荣观真笑了出来:“你还记得吗?当初你亲手给我刻的雕像,后来我给它开了光,就暂存在藏仙洞里了。你复活以后第一时间去藏仙洞救人,我自然也就借它的眼睛看见了你。” 时妙原震惊地张大了嘴巴:“不是,那你的意思是,我在洞里说的话,做的事,你不都全看见了……?” “哦,是啊。” 荣观真云淡风轻地说:“你在那又唱又跳,又打又闹,还说了不少不堪入耳的话……我的确都看得一清二楚,也听得明明白白呢。”—— 作者有话说:帮大家回顾一下,时妙原在第三章 的经典唱跳环节: “那当然了,那绝对啊,荣老爷心胸宽广,怎么会和小鸟怄气呢?人家是小鸟啊~小鸟啥也不知道~小鸟就只晓得吃果果,造窝窝,钻草堆里睡觉觉!小鸟什么都不懂,小鸟最爱念荣老爷的好!荣老爷英明神武,可坏就坏在爱拿奴家逗趣儿。哎呀呀,老爷啊,您这是要干什么,荒郊野外的可不兴做这档子事儿,哎呀快撒手!哎呀羞,羞羞!羞……” 回顾完毕(拍大腿笑) 第175章 欲与玉峰(二) “我当时就知道你复活了, 只是我以为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计划,又陪你多演了一会儿戏而已。而且你真的不知道你有多好认么?” 荣观真戏谑地笑道:“时妙原啊,你那些说话的语气, 谄媚的样子, 求饶讨好的小动作……你就算再换几百张脸, 我也是认得出来的。” 时妙原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那我岂不是在你面前白白演了这么久的戏!你这个混蛋!你居然不早点告诉我!” “是你自己要我第一时间认出你的,你怎么还不乐意了?” “我不管!你就是要看我出丑!” “是吧?不得不说,看你演戏可太有意思了!”荣观真乐不可支地说, “让我想想你当时是怎么说来着?哎哟荣老爷,我们一家子都好崇拜你~哎呀每作日课祷念, 信仰呀~香火呀~荣敬呀什么的~这些都是你自己说的。你不会全忘了吧?” “你这坏马!看招!” 盛怒之下,时妙原直接将手塞进了荣观真的衣服里:“你这个王八蛋,负心汉!老子冻死你!这就是你戏耍我的代价!” “就这?不冷, 再来。” 荣观真抓住时妙原的手就往下带,“你要不试试别的地方?那里肯定比你的手暖和不少。” 说着,他凑上去就要咬他的嘴唇。 “哎哎哎, 你别耍流氓啊你!”时妙原慌忙捂住了他的嘴巴:“荣观真, 你清醒点!这里可不适合亲那种嘴儿, 你是要给你哥看活春宫吗?!你……等回去了我给你啃个够!” “我就亲一口,我不干别的还不成么?” 荣观真眼巴巴地问道:“外面还下着雪呢,呆在这横竖没别的事干,消磨消磨时间总行吧?” “你……行吧!” 时妙原眼一闭,牙一咬,直接就豁了出去:“你来吧!他大爷的, 就当摩擦群暖了!” 等到他们终于亲完了那种嘴,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很久。 天气状况转好,荣观真抖掉外套上的雪粒, 重新披到了时妙原身上。 他整个人神清气爽,容光焕发,好似刚经历过一场灵与肉的洗礼。而时妙原则捂着自己红肿的嘴巴,红肿的脖子,红肿的锁骨和红肿的……骂骂咧咧,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天空放晴之后,远处山脉清晰可辨。 苍鹰在云间翱翔,木提措的湖面结成了浩瀚的蓝冰。通向克喀明珠山的雪地上出现了两排漫长的脚印,它们偶尔平行,偶尔交错,偶尔会合二为一……那是因为时妙原犯了诨,非得要荣观真背着自己走。 走到木提措旁的时候,荣观真突然停了下来。 时妙原当即拍了他一巴掌:“爱马何故止步?” “有声音,你听见了吗?”荣观真四处张望道。 “当然听见了啊?那死鸟从刚才就一直跟着我们呢。”时妙原指着头顶的苍鹰说,“我感觉它是嫉妒我可以骑人。” “不,不是鸟的声音。”荣观真的表情严肃了起来,“你听,好像是……铃铛?” 时妙原狐疑地屏住了呼吸。 在寂静的群山间,果真传来了一阵清冽的铃音。 像放牧人的摇铃,晃荡而又迟缓,几乎是一瞬间就抓住了他们的耳朵。 两人立刻向声源方向望去,果不其然在山脚下看到了一个影子。时妙原眼尖,他立刻就分辨出那应是一个牧民。 对方的身材十分矮小,看起来像个……孩子? “这地方怎么会有小孩?”时妙原十分震惊。 只见那孩子穿着厚重的毡衣,左手拿着铃铛和经筒,右手艰难地拖着一大卷毛毯,像一颗顽石般在山脚下缓慢移动。积雪没过了他的大腿,他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磕一个长头,而那时铃音就会停下,直到他再度起身出发。 荣观真提议道:“不管怎样,上去看看?” “走!” 他们迅速追了上去。 那孩子走得很慢,时妙原本以为他是要上山,可到了山脚下的时候对方却拐了个弯,然后继续在平地上走走停停。 “他是在干什么啊?”时妙原疑惑地问,“这不上山也不回头,他是来克喀明珠山观光的吗?” 荣观真判断道:“他应该是在转山。” “转山?” “对,这是藏区的一种习俗。当地人认为如果能绕着雪山走上一圈,就能为自己或家人积攒一轮福报。可是……” 荣观真眯起了眼睛:“可我听说转山一般只在度母山一带进行,因为那边的山面积不大,转起来更轻松,气候条件也要好很多。克喀明珠山占地如此之广,想完整转完一圈少说也得要半个月…是有多不要命才会选择来这祈福?” “他真的是人吗?”时妙原忍不住猜测道,“别是荣谈玉的什么分身吧。”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那孩子一头栽进了雪地里。他手里的经筒和铃铛衰落下来,毛毯散开之后,露出了其中泛黄的人骨。 “哎!你小心点!” 时妙原正想上去扶他,却见好几个人一窝蜂冲到那孩子身边叫骂了起来。 “哇啊啊啊啊!” 那群人有男有女,看打扮像是周边的住民,他们一边朝那孩子扔石头,还不忘往他身上吐口水。孩子的经筒和铃铛被彻底踩了个稀巴烂,他缩在地上一声不吭,要不是偶尔还会抽搐两下,看起来就像死了一样。 “喂!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你们给我住手!” 时妙原冲过去想要拉架,挥出的拳头却直接穿透了对方身体,根本没有对他们造成任何影响。 荣观真按住了他:“别冲动,我们恐怕无法干预这里的事情。” “什么情况,这里难道又是金顶枝境?” 时妙原正在原地干着急,突然听身后传来了马蹄声——有一人负剑骑马而来,他的速度极快,还同时在马背上挥舞长剑,直接吓得其余人迅速作鸟兽散。 赶跑欺凌者后,那剑士翻身下马,架着男孩的胳膊把他提了起来。 “你受伤了。你家在哪?我带你过去歇一下。”他问。 孩子不说话,剑士便戳他的脸颊:“你还活着吗?倒是吭一声啊,你是被打哑巴了,还是脑袋摔傻了?” 几度询问无果,他叹一口气,起身四处张望了起来。 看清那人的脸之后,时妙原默默瞥了荣观真一眼。 荣观真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这个不是我。” “我当然知道,”时妙原再度望向那剑士,“这很明显是你哥。” “喂,小子,你倒是说句话啊。” 荣谈玉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男孩的屁股。 在这种情形下再见到荣谈玉,不禁让他们都产生了一丝恍惚:此时的荣家长子身穿样式古朴的剑士服,头发也还是寻常的黑色,他的眼眸呈现出偏青的淡蓝,若非有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傲气,就连时妙原也难以将他和荣观真区分出来。 时妙原猜测,这应当是多年前初至克喀明珠山的荣谈玉、 如果他是荣谈玉的话,那另一个人…… 那男孩终于抬起了头来。 他脸蛋脏兮兮的,肉眼可见的地方全是冻伤,疲惫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他受的伤不轻,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他脖子上挂着的嘎乌盒昭示了他的身份:这是贡布达瓦。 或者说,曾经的他。 小小的、脏兮兮的贡布达瓦,和意气风发、盛气凌人的荣谈玉,在克喀明珠山脚下相顾无言。 “如果我没认错的话,你应该就是贡布达瓦吧?” 荣谈玉率先开口道:“我听闻玉度母曾有两位护法镇守于此,他们的孩子在他们死后成为了一方山神,看样子那就是你了。但是贡布达瓦,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转山?多辛苦啊,这活不该让你的信徒来做吗?” 贡布达瓦依旧默不作声。 荣谈玉指着地上的骸骨问:“这些是谁的?” 贡布达瓦拾罗起铃铛和转经筒的碎片,把骨头收进毛毯,拖着它们一声不吭地走了。 “那是你爹娘的骨头么?”荣谈玉紧紧地跟在了他身后,“你为什么要在这里转山?他们为什么还没有下葬?你家里人都死光了,你这是在给谁祈福呢?我在问你话,你为什么不说话?干嘛这样瞪我……好吓人,我说错什么了吗?” 贡布达瓦埋头狂走,荣谈玉像块狗皮膏药似地黏在他屁股后面问了一路,到最后他甚至直接跟到了慧师洞。 只见洞口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其中有羊皮,有牛骨,有还在滴血的皮毛……简直用垃圾堆来形容也不为过。 “你难道就住这?”荣谈玉十分惊讶,“我从没见过这么脏乱差的行宫。” 贡布达瓦一头钻进了洞里。他拖着毛毯迅速跑到玉度母像脚下,先是又磕了个头,然后他席地而坐,从口袋里摸出针线缝补起了毛毯上的豁口。 荣谈玉自然也跟了进来。他先是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圈,然后走到贡布达瓦身边问:“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转山?” 贡布达瓦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这一路下来,连天都黑了,月亮也出来了,这个烦人的家伙还是不肯放过他。 “赎罪。”他说。 “哇哦,你居然会说话啊?”荣谈玉大惊小怪地说,“你一直不搭理我,我都要猜你是不是连耳朵也听不见了。” 贡布达瓦继续补毛毯去了,荣谈玉也不离开,而是抱着玉剑在一旁看他做活。 在慧师洞度过的第一个晚上,他们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第二天晚上,贡布达瓦终于修好了毛毯和转经筒。 第三晚,他将父母的尸骨葬在了玉度母脚下。 第四晚,他在荣谈玉喋喋不休的追问中咬牙念完了一整部《度母经》 第五天,荣谈玉硬是骑马带他转完了克喀明珠山。 第六天一整天他们都在打架。贡布达瓦在玉度母像前发毒誓要把这大不敬的混账碎尸万段,而荣谈玉则更不敬地爬到了玉度母头顶,还在上面对他开心地比了个耶。 第七天一早,荣谈玉硬是往贡布达瓦手里塞了块青玉佩。 “这个可贵了,就当是昨天惹你生气的礼物,你就收下吧。”荣谈玉大言不惭地说,“我已经给你道过歉了,你就别整天拉着个脸了。那些欺负你的人刚刚都被我塞湖里涮了一顿,我看你也别拜玉度母了,你以后拜我得了。” “鬼才要你送的东西!” 贡布达瓦把玉摔了个粉碎。 当天晚上,他们安安静静地围坐在火堆旁。 贡布达瓦就着火光默默粘补玉佩,荣谈玉则不知从哪掏出了一卷民间通俗话本。他盖着贡布达瓦的披风,喝着贡布达瓦的热茶,坐着贡布达瓦的拜垫,靠在已经彻底放弃反抗的贡布达瓦背上,抑扬顿挫地朗读了起来: “传说,克喀明珠与木提措曾为一对神仙眷侣。 他们同为度母护法,共同育有一子,在草原上过着相濡以沫的生活。 然而好景不长。一日,克喀明珠不慎触怒冬冥神,冥神下令使风雪覆盖草原,克喀明珠重伤失忆,于流亡途中与少女拉格坠入爱河。 木提措伤心欲绝,日日以泪洗面,不久便与世长辞。此后克喀明珠忽而恢复清明,可待他返回家中,却只见大湖一座,乃是由木提措之泪聚化而成。 极度懊悔之下,克喀明珠于湖边自尽。他的身躯由此化作高山,永远陪伴在了妻子身旁。 ——这便是克喀明珠山与木提措湖的由来。” 荣谈玉读完便翻了个白眼:“瞎扯淡的故事,把克喀明珠写得像个混蛋。” 他扭头问贡布达瓦:“他们想必就是你的父母吧?咱们交情那么深,你就跟我讲讲真实的情况呗。”—— 作者有话说:据不可靠野史记载,荣谈玉是最早的文言双语同声传译(什么东西啊) 第176章 欲与玉峰(三) 贡布达瓦突然起身, 荣谈玉差点后脑勺着地摔到地上。 他拍拍衣袖,毫不尴尬地接着说道:“羊神为乱雪域,它已经引起了外界的注意。我母亲派我来降服拉格, 我是为了帮你才会到这天寒地冻的地方来的。这么些天你应该也能看出来了吧?我不是坏人, 贡布达瓦, 我可是你的朋友啊。” 听到羊神的名字,贡布达瓦终于抬起了眼睛。 “你要如何证明,你是我的朋友?”他问。 “这还用问?我都把我的玉佩给你了啊!”荣谈玉理直气壮地说, “你拿了我的东西,就是我的朋友了。我帮你出了气, 拜了神,还帮你转完了山,你不应该感谢我才对吗?” 不提转山还好, 一提这个,贡布达瓦就气得青筋直冒。 “我说了很多次了,转山得自己转!从来没有骑马, 代劳, 偷懒的道理!”贡布达瓦咬牙切齿地说, “你在这赖得够久了,赶紧走吧!我家不欢迎你,玉妈妈也说,她不想见到你!” “欢不欢迎我都来了,你既然能和玉度母讲话,能不能行行好让她告诉我拉格藏在哪里啊?要是一直找不到它, 我就只能永远赖在你这慧师洞里了。” 荣谈玉凑到贡布达瓦跟前说道:“我是来帮你的,你怎么能不领情?把那羊杀了对谁都有好处,而且我已经在你这里浪费太久时间了, 我已经耗不起了,我得赶紧回家。” “你无法击败拉格。”贡布达瓦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它很狡猾,很难缠,很强大。” “它很狡猾,正巧我也很厉害。”荣谈玉敲了敲腰间的玉剑,“死在这把剑下的邪魔数不胜数,就一只小小的羊神能掀起什么风浪?告诉我它在哪里,明天早上我就提着它的头来见你。或者多跟我讲讲它的事情,我知道得越多,胜算就越大。” “……” 贡布达瓦捏着刚粘好的玉佩,他憋了半天,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我的父母,是玉妈妈的护法。” “哦哟,不意外。”荣谈玉抱胸道,“话本里就是这么讲的,看来那书也不是完全在扯淡嘛。” “他们,从前一直守在这里,那时克喀明珠还是很小很小的山,木提措也是,很小很小的水洼。”贡布达瓦一边说,一边用双手来来回回地比划。 “有意思,那它俩后来是怎么变这么大的?你父母从前又遭遇了什么?”荣谈玉接着问道。 “拉格杀了他们。”贡布达瓦说。 他握紧了玉佩,声音有些许的颤抖:“我父母受玉妈妈之命,在此看守拉格。拉格逃亡时杀害了他们,我母亲的血填满了大湖,我父亲的骸骨成为了山峰。他们都死了,拉格也不知逃到了什么地方。玉妈妈不见了,只留我来守这座山。” 贡布达瓦后退几步,拉开了与荣谈玉之间的距离。 “我的母亲是一位战士,人们却说她留不住丈夫的心。我的父亲是一名英雄,他们却认为他背叛了他的妻子。你读的故事只有三句话是真的:他们是护法,他们很相爱,他们都死了。他们没能够阻止拉格作乱,所以我正是罪人的孩子。”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向这里的所有人赎罪。”他轻声道。 荣谈玉不屑地问:“你有什么罪?” “很多。” “比如?” “这个跟你说你也不知道!” “行吧,那说点我能知道的事。所以拉格在哪?” “这个我不知道!”贡布达瓦生硬地说,“我也去找过它,但是哪里都没有它的踪迹。如果我能找到它,又何必要你来杀?我早就想把它碎尸万段,可是我,可是我……!” 荣谈玉嘲讽地笑了:“就你这么点大的小屁孩,还想着去杀邪神,你给人填牙缝都不够的。你别瞪我,你好好想想,你真的每一处都找过了吗?我不觉得你能走完整片高原,肯定还有你没注意到的地方。” “拉格也被重伤了,它跑不了多远!我连湖边的石头都掀开了,你别在这里说风凉话!” “山上你找过没有?” “什么?”贡布达瓦怔住了,“山上?” “对啊,你自己家的山,克喀明珠山的主峰,你上去找过没有?”荣谈玉指向远处的尖峰,月光正将峰顶的积雪映得荧荧作闪。 贡布达瓦张了张嘴巴:“我……” “看来是没有?” “那是神山的圣峰,从来都没有人登上过那里,它怎么可能会被邪魔染指!” “那估计就是了,从来没有人去过,那也就从来没有人查过。我要是拉格,我也喜欢在那种地方养伤。” 荣谈玉吹哨唤来白马,对贡布达瓦说道:“依我看拉格就藏在山顶上,我现在就上山,你在这里等着,没有我消息不要轻举妄动。等到明天这个时候我若是还没传信来,你记得去空相山喊闻音娘娘帮忙!” 贡布达瓦赶忙拉住了他:“我跟你一起去!” “省省吧你!小孩上什么战场,等你有我肩膀高了再来跟我说话!”荣谈玉说着便翻身上马,“等我回来了,我还要去找那些欺负你的混球算一次总账。我要让他们知道究竟是谁在护他们的小命,谁再敢乱传那种没谱的野史,我就把他们全吊到山顶上晒腊肉!” “你真的要小心,拉格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贡布达瓦着急地喊道,“它会攻击人的心智,我父母就是这么被它给害死的!你且再等等,等其他人来了再一起上山!” 荣谈玉果断拒绝:“我不要!我赶时间!我家最近有大事要发生,我得赶紧把那羊杀了回去。等过两天我带你回空相山玩去吧,我那不怎么下雪,一年四季都舒服得要命,你到时去了就知道了!” 言罢,他驾马飞攀上峭壁,竟然就直接这样上了山。 “你等等啊!” 贡布达瓦踉踉跄跄地跑到崖下,因为太急,甚至还摔了好几跤。 他仰头大喊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哟,之前不是死活要赶我走吗?现在想起来问我的名号了!” 荣谈玉勒马停在一处凸岩上,冲贡布达瓦恶劣地笑道:“你自己猜去吧!猜对了我也说错,猜错了我也说对,反正我就是不告诉你!” 贡布达瓦气得大叫:“混蛋!你是牦牛拉的大便!” 荣谈玉大笑而去:“你放屁!你爷爷我可是天上的月亮!” 白马绝尘而去,贡布达瓦在原地呆呆地站了许久。 他刚才追得急,才粘好的玉佩不慎摔到地上,又七零八落地碎成了许多块。 无奈,他只得把地上的碎玉收起来放进了口袋里。 过了一会儿,他从中挑出大小合适的一片玉,打开嘎乌盒悄悄放了进去。 盒子里不仅有玉,还有两枚已经泛黄的骨片,和一张面容模糊的画像。 贡布达瓦握紧了嘎乌盒。 现在,这就是他的一切了。 他的父母,他的度母,他的神明,还有……他的玉。 明月升至高空,月光下,玉度母的姿态依旧沉静柔和。 贡布达瓦慢吞吞走到她脚下,找了个风雪吹拂不到的地方坐了下来。 他开始等待。 他也不需要转山了,也没有别的事情该做。于是他便等待,等待太阳升起,等待山上的人下山。 月光清冽悠长,自父母离世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仰望月亮。 “月亮。”他默念道。 “居然是月亮。” “月亮……” “怎么会……” “怎么会有人说,自己是月亮啊。” 月升月落,日出日降。 太阳再度升起的时候,他听见山顶传来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那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同时移动,又好似大地被劈裂时产生的骇响。起先他以为是发生了地动,但很快他发现:是雪崩。山顶发生了雪崩。 克喀明珠山的顶峰高不可攀,雪块如海浪般沿山坡奔涌而下,它们前行的轨迹无比曲折,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操纵一样。 更令贡布达瓦惊骇的是,看方向,这雪竟是冲着山坳处一座村落去的! 贡布达瓦急忙飞奔下山,他才跑到半山腰的地方,就看见那村子所在的地方已变成了一片白雪。而就在此时有一个人从背后抓住了他的胳膊,他扭过头去一看,只见荣谈玉满脸是血,浑身乱伤,气喘吁吁地冲他大喊: “还愣在这儿干什么?快跑啊!那死羊头打不过我就跑出来使坏了,杀千刀的卑鄙禽兽!你别管了,你赶紧跑,我现在接着去追他,我今天非要把它的头砍下来当球踢不可!” “不行,你受伤了!”贡布达瓦在他脸上乱摸,“你流了血,你流了好多好多血!” “这点小伤算个屁啊,拿着!” 荣谈玉不由分说地把缰绳塞到了他手里:“你骑马走,白马会带你回空相山搬救兵!我在村子里提前设了结界,那些人还能再撑个一两天,这东西不是你我能对付得了的,你务必要让我娘亲自过来!” 荣谈玉提剑便走,贡布达瓦追在他身后大喊:“你等一下!你别一个人去!你会死的!你快回——” “吵死了!你有力气在这拖我的后腿,现在早就已经到空相山了!”荣谈玉回头吼道。 他的表情本来极不耐烦,但在和贡布达瓦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整个人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贡布达瓦嗅到了一丝不妙:“你怎么了……” “王八蛋!你不许对他下手!!!” 荣谈玉持剑直冲而来,贡布达瓦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就见一只覆满白毛的枯手从自己肩头探出,一举贯穿了荣谈玉的胸膛 滴答。 滴答。 风停,雪止。 胜负已分,结局已定,画面已被定格,这是早已发生的故往。 鲜血即将洇入白雪,羊神的五指刚好嵌入了荣谈玉的心脏。荣谈玉仍保持挥剑下劈的姿态,他还品尝到死亡带来的苦楚。 最后一枚雪花即将落定,这场大戏的演员全都停止了动作。 ——除了一个人以外。 贡布达瓦扭头,转身,越过攀附在背后的怪物,直直地望向了一旁的荣观真与时妙原。 后两人同时浑身一震。 “所以,你们也都看到了。”贡布达瓦对他们说,“月亮救了我,他救了所有人。他是被羊神害死的,他从来都不是坏人。” 第177章 无所觅得 “等等?你看得见我们!” 时妙原方才一直不敢出声, 直到此时终于忍不住叫了出来:“这里不是金顶枝境吗,你为什么能和我们说话?刚才那些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吗!这一切究竟是——” “魔王波旬有四方护法,其中以羊神最擅操控人心。” 贡布达瓦闭目道:“六千年前它被封于慧师洞中, 五千年前它害我父母逃入神山峰顶, 随后他杀害空相山神护法占夺神躯, 自那以后月亮便成为了它的傀儡。” “什么东西?你讲慢一点!” 贡布达瓦给出的信息量太大,就连荣观真一时间也无法消化,他连忙追问道:“你说拉格是羊神, 那它做这些事究竟有什么目的!” “为了复活魔王。”贡布达瓦说。 “如若波旬复活,世上再无正神, 法度将被扭转,因果倒果为因。神山满足不了他的贪欲,它所要的是世上一切的念心。拉格在大涣寺吸收了太多恶念, 如今我已无力再阻止它。我请你不要再让月亮受折磨,他早就应该解脱,你们一定要帮帮——” 唰!贡布达瓦的身体被劈成了两半。 周围环境迅速变化, 不出半分钟时间, 白雪皑皑的山体便被一片焦土所替代。 “什么……” 时妙原目瞪口呆。 他们居然回到了蕴轮谷, 回到了被焚烧殆尽的湖心岛上。 一场大火之后,岛上各处死气沉沉。大涣寺只剩下几处断壁,弥漫环岛大雾外时不时便传来消防警笛的鸣响。 有人在对岸来回走动呼唤,但他们不论如何努力,也无法看清这里的景象。 湖心岛外围早被封锁,时妙原发现, 这里上现在就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 他,荣观真。 还有白袍白发,执剑不语的荣谈玉。 荣谈玉收回玉剑, 贡布达瓦的残躯霎时烟消云散。 “我说他能逃到哪去,原来是给你们通风报信来了。”他嫌恶地说,“都被我砍成那样了还能逃出来,这小子真是顽强得让人恶心。” “你把贡布达瓦怎么了?”荣观真问。 “几天不见,你不应该先跟哥哥打声招呼么?”荣谈玉挑眉道,“先别管贡布达瓦的事情了,观真,你这次做得实在太过火了。” 他环视四周一圈,以一种颇为惋惜的语气说道:“真是太可惜了……为了给我添堵,你连我们的家都烧光了。你这样做,娘知道了一定会伤心的。” “回答我,你是不是杀了贡布达瓦?”荣观真一字一句地问,“还有承光小霞,舒明和亭云他们都在什么地方?告诉我。” “啧,你这小孩真的烦死人了。” 荣谈玉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是啊,正如你所想的那样,我是把不听话的狗都清理了一遍。那又怎么了,你难道要替他们报仇吗?你怎么不问问他们是怎么背叛我的呢。” “问你话呢,东扯西扯的干什么!”时妙原冲上来质问道,“说!你把其他人都弄到哪里去了?你不会丧心病狂到连小孩子也不放过吧!” “对啊!我就是这么不择手段,你难道是第一天认识我吗?”荣谈玉大笑出声,“那几个小屁孩都被我扔到了木提措里,那里面装满了重身水,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全部都会被淹死。” 荣观真脸色大变:“你……!” “至于施浴霞和她那两个徒弟,她们现在正在慧师洞吹风呢。我那儿封印挺多,你别想指望她们能出来救人!” “阿真小心,他要搞鬼!” 时妙原话音未落,荣谈玉就兀地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秒,他出现在山神殿顶上,踩着几乎全塌的金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荣谈玉冲荣观真喊道:“观真!大涣寺被你烧了可惜,不过我很快就能重新建好它。说实话,我觉得你真应该好好反思自己的作派了,你的信徒明显更喜欢我,我帮助他们从不谈条件,大家都对我感恩戴德,他们需要我更甚于需要你。” “罔顾代价,何谈获得。有人担不起过多福德,你肆意让他们如愿,和把他们往火坑里推有什么区别?”荣观真冷冷地说,“你做这些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事到如今你还在打空相山的主意吗!” 荣谈玉嗤之以鼻:“什么叫打空相山的主意?我拿回自己的东西有什么问题吗?先别管其他人了,观真,我今天来其实是想邀请你的,做我的护法吧。” “你说什么?”荣观真露出了错愕的神情,“我?做你的护法?” “对呀。我将成为新神,为此我已经扫清了一切障碍。我允许你成为我的追随者,这样一来我也不是不能放那些小屁孩一条活路。又或者你也可以与我为敌,和他们手拉手一起往生,当然,不论如何……” 荣谈玉恶狠狠地望向时妙原:“这次我都不会再给你留全尸!” “哟哟哟哟哟,你终于不装了啊!” 时妙原嘲讽地叫了起来,“怎么,你让你弟弟背了那么多年黑锅,事到如今终于想起来认罪了是吧!就凭你还想当山神?简直是天大的笑话!老子比你多活了几万年,还没有见过你这么没有底线、没有逼格的烂神!我呸!” 他朝荣谈玉呸了好几口唾沫:“还让我们家阿真做你的护法,你配吗你?做你的千秋大梦去吧!”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还敢来对我说这种话!”荣谈玉的笑容瞬间变得扭曲,“我改变主意了,时妙原,这次我一定要把你的血全部抽干,把你彻底挫骨扬灰,把你的尸体丢到马路上让千万人踩踏!” 时妙原怒吼道:“来就来,谁拍谁啊!看是你的剑快,还是老子的爪子更利!” 荣观真突然问:“那遥英和承光到哪里去了?” 此话一出,现场气氛突然陷入了凝滞。 荣谈玉正欲拔剑,听到这个问题,他的手微微顿了一顿。 “你没提承光的下落,可你的计划里应该也有他吧?”荣观真冷静地分析道,“贡布达瓦被你杀了,你那些羊也不见了,现在连遥英都不知去向……你居然成了光杆司令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竟然还坐得住?” “还是说,他做了一些你意料之外的事,现在你已经控制不了他了?” 荣谈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脸色突然变得很差。 岛上起了风,他的白发像蛛网一般张牙舞爪。玉剑被他攥得嘎吱作响,他的右手逐渐冒出青筋,似乎下一秒就要炸裂开来。 不知多久以后,他轻声说道:“我错了。我就不该跟你多说这些废话。荣观真,你下去陪你弟弟去吧!” 说着,荣谈玉将长剑化作箭矢,拉满弓向荣观真射了出去! “阿真,当心!” 时妙原正要冲上前去,忽地一道水柱横过眼前,将那长箭打了个粉碎。 无果湖中水花冲天而起,一条硕大无比的金蛇突破水面扑向荣谈玉,张口朝他的脖子狠狠咬了下去。 “嘶啊——!” 荣谈玉迅速后撤,即便如此金蛇还是在他的肩膀上扯出了两个大洞。他原先所站的地方被冲了个粉碎,山神殿彻底垮塌,而当他刚捂着肩膀落到地上,便猛地被一个半裸上身的男人扣住了脖子。 “你把遥英藏到哪里去了!!!” 荣承光浑身滴水,脸上金鳞浮现,长发如水草般缠在身上,他死死地扼住荣谈玉的脖子,一边摇晃一边质问,活像刚从死水中爬出来向仇人索命的恶鬼。 “快说啊,你这个混蛋!快点告诉我,你到底把遥英藏到哪里去了!”荣承光歇斯底里地大吼道,“快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到哪里都找不到他啊!!” 荣谈玉反手砍掉了自己的脑袋。荣承光抓了个空,还被血糊了一脸,一时间失去了所有方向。 等到他再看清楚的时候,荣谈玉已经退到了离他数米之外的地方。就刚才那么一会儿功夫,他的头颅已经长回了原样。 “你去死吧!” 荣承光大喝一声冲上前去,两人再度缠斗了起来。废墟中一时刀光连连,荣谈玉不断变化手中武器,刀枪斧钺全部使了个遍,荣承光空手以拳搏斗,几招下来却丝毫不落下风。 他们从山神殿一路打到山门,到最后他甚至把荣谈玉逼到了无果湖边缘——很显然,他的力量已经彻底回归,东阳江迎回了他真正的主人。 荣谈玉再度化出长剑的时候,荣承光直接用蛇尾拧断了他的了手腕。随后他缠住荣谈玉的四肢,把他按在地上再度问道:“遥英在哪里!” 荣谈玉闭口不言。 “遥英呢?喂!我问你话呢,我问你遥英在什么地方,你他妈的哑巴了是吧!” “噗。”荣谈玉竟然笑了出来。 “你在笑什么东西呢你?”荣承光瞪大了眼睛,“你想死了是吧?你想死我现在就可以满足你啊,你这个王八蛋,狗日的混账东西,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金蛇,给我咬死他!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我没有别的意思,但……噗哈哈哈哈!你要不要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即便身陷囹圄,荣谈玉还是几乎笑出了泪:“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说,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承光!” 荣观真与时妙原终于赶来,荣承光应声回头,六目相对之时,他们同时僵在了原地。 “……怎么了吗?”荣承光茫然地问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你们为什么都要这样看着我?” “承光,你……” 时妙原卡了半天壳,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的……你的……你……” “我?我怎么了我?你倒是说话啊!” 趁荣承光不知所措的当口,荣谈玉化作一股白烟从蛇尾中逃了出去。 他悠悠然落到湖滩上重新聚形,再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袖,似乎是准备看一场大戏。 到这时候,荣承光也无心再去管他了。他的内心产生了某种恐怖的预感,他踉踉跄跄地跑到湖边,一下子跪在了湖水旁。 刚才来的时候,他只顾在水里赶路,直到这时,他才有机会好好看看自己的容貌。 他在湖面上看到了自己: 长相没变,发色没变,灵力无比充沛,身体全部完好,四肢全部完好,双眼全部完好,一切都全部完好—— 只是瞳色并不相同。 只是右眼的瞳色,和他本来的并不一样。 他从不归池底取来的那颗眼睛,是黑褐色的。 黑褐色,没有任何特点的颜色,没有任何特点的眸子。是日常生活中最常见到的颜色,就像街上随处可见的路人。 就像它原本的主人一样。 “……遥英?”荣承光茫然地摸上了自己的眼眶。 他的双手抖如筛糠,跪在地上几乎不稳。从他身上滴下来的血水搅浑了无果湖,那里面不知是有江水,湖水,还是从天上落下的雨水。 现在没有下雨。 “他总说自己是东越山上的石头,所以我就遂了他的心愿。” 荣谈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荣承光已经无法动弹。 “你要是想见他,就回东越山去找找呗。看看山上哪一块石头是他,哪一棵草可能是他的化身,不过我觉得你很难找得齐,因为……嗯。” 荣谈玉说:“因为我把他分成了很多块。” 荣承光大叫一声,冲回去和他扭打在了一起。 他的出招全然混乱,或者说已经没有任何招式可言。荣谈玉躲得轻轻松松,他非但不还手,反而指着彻底崩溃的弟弟疯狂大笑: “荣承光啊,荣承光!你真是天字第一号蠢材!从头到尾你哪怕有一回搞清楚过状况没有?你除了发疯和质疑以外还会做其他别的事情吗?我简直都要怀疑你跟遥英才是亲兄弟了!你们两个笨蛋,蠢货,活活把自己玩死了的傻逼!我会有你这个弟弟,他会为你这样的人去死,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笑的事情!” “你把他还给我!!!”荣承光声嘶力竭,“你这个王八蛋,你还有脸说这些!如果不是你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如果不是你的话,大家都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荣谈玉厉声道:“你恰恰说错了!就算没有我,你们也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就算没有我来,空相山也总要发生大灾。就算没有我参与,东阳江也早晚都要决堤。山神交替不可扭转,三渎归一实属必然,早死晚死横竖都是要死,因为你们全都蠢得要死!你蠢,遥英笨,荣观真该死,时妙原不知死活,我只不过是加速了你们的灭亡而已!” “那我娘呢!”荣承光哭喊道,“如果说我活该,那妈妈又做错了什么!” “她——” 荣谈玉噎了一下,旋即他变得面目狰狞:“她当然也有错!如果不是因为她,我怎么可能白白受这么多年的苦!” 第178章 无所怨愤 荣承光彻底泄了劲。他跪在地上, 像个孩子似的捂脸痛哭了起来。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你到底在搞什么鬼,我也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但你能不能把遥英还给我啊?你把我娘和遥英还给我, 明明就是你的错, 都是因为你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想要他自己下去找啊, 只知道哭哭啼啼的废物。” 荣谈玉张弓蓄满了力,就在此时荣观真大喊道:“承光,退下!” 金色剑雨从天而降, 荣谈玉连手都没抬,所有飞剑便通通化为了齑粉。 又一把剑直直向他刺来, 他不过随意一弹,就将荣观真震退了好几米。 “……嘶!” 无弗渡当场断成了两截。 荣观真的手腕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态垂了下来,短时间内再也拿不了剑了。 “你也是个废物。”荣谈玉轻蔑地说, “在我面前舞刀弄枪,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修炼了那么多年还这样弱不禁风,我出去都不好意思说你是我的弟弟!” 荣观真抓住了他的手臂:“你到底是羊神还是我哥哥?不管你是谁, 从他身体里滚出去!” 荣谈玉一脚把他踹了出去。 “观真, 你不会蠢到以为我会被邪神附体吧?我就是我, 我是你哥,我从来不是别的任何人。” 荣谈玉指着他问:“你不是记得很清楚么?你没化形的时候我还给你浇过水呢!我真后悔当初没直接把你给踩死,你这个废物,白痴,扶不上墙的烂泥!她明明只要有我就好了,你活在世上根本是浪费空气!” “嘴巴放干净点!” 耳畔传来一阵劲风, 荣谈玉侧身瞥去:时妙原冲他扔出了一整排黑羽。 他挥袖将黑羽尽数拂去,还未来得及出言嘲讽,就听时妙原冷静地说:“咬他的脖子。” 荣谈玉迅速回头——迎接他的是一张寒牙森森的大口。 “吼啊——!!!” 来的竟是一头巨虎!它的毛发赤红如火, 四爪沉重如锚,吼啸时山林无不震颤,如炬的双目中怒意蓬勃迸发。 虎口直冲荣谈玉的肩膀咬下,荣谈玉躲得及时,但即便如此,他颈上留下了两道深可见骨的豁口。 他退到稍安全些的地方,捂着滋滋冒血的脖子吼道:“这次来的又是谁?你们到底烦不烦人!一个个都喜欢隆重登场,想找茬能不能来得痛快些!” 或许是为了回应他的质问,那虎原地化作人形,变成了一位高大精干,面色阴沉,五官锐利至极的青年。 那青年道:“你就是荣谈玉吧?初次见面,你还认得这张脸么?” “你又是什么东西?”荣谈玉皱紧了眉头。 “我姓穆,叫穆敬。你或许没听说过我的名字,但这个姓你应该不陌生。” 穆敬以手握拳,荣谈玉颈上的齿痕瞬间爆发出了一股黑红两色的瘴气。 荣谈玉闷哼一声半跪在地,他试图复原伤口,但在瘴气的作用下竟久久不能愈合。 “他恢复的速度变慢了!”时妙原兴奋地叫了出来,“干得好啊小敬,我就知道你能行!真不给你哥丢人!” 荣谈玉咬牙切齿:“你对我做了什么!” “这个啊,我只是送了你一点我家代代相传的恶诅而已。” 穆敬定声道:“这些是我爹作恶时积下的业咒,他活着的时候是个混账,死了以后还闹得我全族不得安宁,当然你也没少在其中出力就是了。现在我挑了点最精华的厉气送给你,不用谢我,这都是你应得的。” 瘴气持续迸发,荣谈玉如一条长虫般在地上挣扎了起来。穆敬绕过他走向时妙原,荣观真见状急忙拦在了他们中间。 “你要干什么!”他厉声道。 “拿好了!不要再随便乱丢了。” 穆敬看都没看荣观真,就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隔空抛到了时妙原手里。 时妙原接过那物件一看:金光闪闪,红瑙流光,正是他丢失了一千多年的金簪。 他对穆敬点了点头:“谢了。” 荣观真惊讶地问:“妙妙,这不是我送你的簪子么?怎么会在他的手里?” “对呀,这是你送我的呀,我只不过是之前落在穆守那儿了而已。”时妙说。 “啊?穆……穆敬?”一听见这个名字,荣观真的表情瞬间变得五花八门,“不是,你怎么会把簪子留给他?” “你忘了?就司山海宴那会儿,我和穆守在藏仙洞说事,那时一不小心把它丢下来了。” “可是……” “都说了是不小心,你这是什么表情!” 时妙原跳起来狠狠弹了荣观真一脑壳:“怎么,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要乱吃飞醋么?当着人家弟弟的面,不许再说那些不着四六的话!” “我没有!我只是好奇而已嘛!” 荣观真委屈地捂住了脑门,他虽不敢再多说话了,可视线还是在时妙原和那簪子之间来回游走,就好像恨不得直接在那上面烧出两个大洞一样。 “嘿嘿……哈哈,哈哈哈哈……” 荣谈玉趴在地上干巴巴地笑了起来。他笑得惊悚,时妙原听得眉头直皱:“都成这样了你还笑?有什么好开心的,说来给哥几个乐呵乐呵呗。” “我笑你们恶心。”荣谈玉轻轻摇头,“还笑你们……不自量力。” “我看不自量力的是你吧!”穆敬二话不说上去踹了荣谈玉一脚。 “听说你很会复生?那这些瘴气正好可以延缓再生之术。我虽然一时半会没办法弄死你,但是落到我的手里,你就别想再兴风作浪了。你放心,我已经给你开辟了一间专门的牢房,我会把我的毕生所学都用在你身上的。你可以期待一下。” 他扭头对时妙原说:“我要带他回雪松里,你们给我搭把手。” “你是可以把我丢到牢里关上个几百上千年的,但舒明他们可怎么办?”荣谈玉淡淡地说道,“别忘了,他们现在还在木提措里呢。重身水……我看看重身水到哪儿了啊……哦哟,不得了。马上就要全淹进去了。” 他艰难地抬起头,冲荣观真露出了一个恶劣至极的笑容:“观真,你家那三个小可怜,你要眼睁睁看他们死去么?” “你问舒明吗?”时妙原冷不丁插话道,“他们正在来的路上哦。” “……什么?” 头顶恰时传来一阵啸鸣,荣谈玉的瞳孔蓦地一缩。 众人纷纷仰头望去,只见一只通体漆黑的大鸟从空中落下,稳稳地停在了岸边。 有两个小人儿跳下它的后背,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扑进了荣观真怀中。 “荣老爷!你们没事真的太好了!” “亭云?居星!你们怎么来了!” 荣观真又惊又喜:“我还以为你们被困在木提措呢!不对,这么远的路,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是舒明带我们逃出湖底的!舒明可厉害了,他居然能认得从雪山来的路,还飞得特别特别快!” “舒明?”荣观真望向了那黑鸟,“难道说……” 鸟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它抖抖翅膀,慢慢缩小,变成了原本瘦瘦弱弱的样子。 “我……我们本来确实被扔到了湖底,外围也全都是重身水。但后来我发现我能变身,就带着他们一起从木提措飞过来了。” 有这么多人在场,舒明整个人都快要羞成了一颗苹果。“我也是第一次尝试变成这样,你们不要笑我。” “哎哟,不愧是我家小孩,这本相果然也像我一样漂亮!” 时妙把舒明捞到怀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遍了他的小手和脸蛋:“我跟你说啊小子,你可真不得了!就你这羽毛,这翅膀,这爪子,随便往林子里一飞,就有大把小鸟哭着要跟你私奔你信不信!” 说着,他神秘兮兮地冲荣观真抛了个媚眼:“没错吧?你看咱俩的血脉,这结合起来……啧啧啧,那简直是相当的不一般。” “这怎么可能?”荣谈玉破天荒地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这不可能,你们在开玩笑吧?不可能!我明明早就已经让重身水……” “重身水神仙难控,不过我们拿到了这个东西。” 关亭云张开五指,露出了一颗金光荧荧的宝珠。 “不得不说,我们确实差点就没能逃出来,但在紧要关头有个人把这珠子扔了进来。虽然我们没看清他的脸……不过我想,这应该是他自己的东西吧。” 关亭云走到荣承光面前,把金珠轻轻放到了他手里。 “还给你。”他小声说道,“是他要我给你的。” 荣承光捧着避水珠,久久不能说出一句话。 “忘了提醒你了,施奶奶也正在往这里赶哦。”舒明对荣谈玉说,“我们在半途遇见了她,她要我替她转告你一件事情:万霞刀的能力,其实就来自于衍光。” “衍……衍光?”荣谈玉愣愣地问,“衍光又是什么?你在说什么胡话啊,衍……” “对,衍光。东越山颂梓娘娘主掌生育求子,衍光娘娘则管辖视力眼光。她能使人耳聪目明,当然也可以阻障你的视物。” 舒明笑着说道:“简而言之,你以为你给她们上全了封印,但她们其实根本就没有被关进慧师洞里。你又被她用同样的招数涮了一次,你这个不动脑筋的蠢蛋!” “你们这群混蛋!” 荣谈玉大喝一声,他还未来得及起身,更多的瘴气便如铁索般缠遍了他的四肢。 一时间,瘴气的嘶叫和荣谈玉的怒吼声响彻了整座湖心岛,其动静之大,甚至还惊动了一群栖居在对岸的水鸟。 荣谈玉咒骂的当口,荣观真凑到时妙原耳边问道:“这些都是你提前安排的吗?” “大部分都是吧!昨天晚饭之前,我放了些羽毛四处通风报信,还顺便看了眼你哥的动向。” 时妙原得意地说道:“穆敬是我叫来的,小霞和我早就通过了气,我在小朋友们身上都放了点儿金羽之力,这样我就可以随时查看他们的状况。我本来想等解决了你哥就过去救他们,现在看来嘛……咱俩养的孩子,果然是要比我想的还厉害一点啊!”—— 作者有话说:还有几章应该就完结啦~ 结局的走向可能会有点出乎大家意料,但我敢打包票是妥妥的he[狗头] 第179章 无所悲诉 “联系穆敬, 保护孩子,还和小霞通气……你是怎么在这么短时间内做到这么多事情的啊?” 荣观真不由得发出惊叹:“妙妙,你可真是太厉害了。和你比起来, 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哟, 这回知道夸我了,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瞒你么?”时妙原挤眉弄眼地问。 “那倒不必。你肯定有你的道理,不论如何,我只要按你说的去做就是了。” “是吧?那簪子的事想必你也……” “这个另当别论!” 荣观真立刻打断了话题。 时妙原还想再挖苦两句, 却被荣谈玉的吼叫声打断了注意。 “我要杀了你们,我绝对会杀了你们!” 荣谈玉半跪在地上嘶吼道:“你们这群混蛋, 白痴,王八蛋……居然敢骗我,你们合起伙来耍我是吧?荣观真, 时妙原……舒明……穆敬!穆敬!你给我等着!我绝对会让你全家尸骨无存!” “到这时候了还在放狠话,我看要尸骨无存的只有你吧!”时妙原不屑地说,“时间宝贵, 你要不趁现在想想遗言?我猜你之前肯定没考虑过这个, 你要多未雨绸缪啊!大哥!” “你真以为就凭这种小伎俩, 就能奈何得了我?” 荣谈玉支着身子站了起来。 瘴气已经渗透了他的皮肤,他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变黑。 未愈合的碎肉随动作摇摇晃晃,如今他早不复往先的游刃有余,比起向来掌控一切的舵手,现在的荣谈玉,更像是一只在囚笼中拼死抵抗的野兽。 “你们以为……你以为我之前没遇到过这种事情吗?这种小手段,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拿来给我塞牙缝都不嫌够的!” 唰!荣谈玉将那条受瘴气侵透最深的手臂扔到了地上。 全新的骨肉迅速生长,他双眼通红地吼道:“别做白日梦了, 你们不可能杀得了我!能杀死我的东西早就已经不存在了,能杀我的人现在还没有出生!时妙原!三度厄现在到底有没有用,你自己心里比我更清楚!” “你这家伙吵死了,我先把你的舌头拔掉!” 穆敬正欲再度施法,时妙原抢先一步道:“如果说人间的武器奈何不了你,那若是冥府的又当如何呢?” “你说什么?”荣谈玉愣在了原地。 时妙原让出半个身位,他背后的浓雾缓缓散开,露出了一艘停靠在岸边的木船。 船上有一个人。 他穿着被漂过了头的衬衣,戴着上世纪流行过的老式近视眼镜,胳膊肘里甚至还夹着一本泛黄的课本。 这样的打扮和岛上的氛围实在格格不入,这样的衣着和他的实际年龄恐怕并不相符。这副眼镜其实并没有任何度数,他戴着它,就只能起到装饰性的作用。 他穿成这个样子,就只能起到一点,纪念性意义的作用。 毕惟尚踏出小船,走上岸边,冲荣观真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 “荣老爷好。”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荣观真从来没想过居然能在这遇到他,“我不是要你躲到香界宫里去的吗,你来这干什么?快点回去,这里不是你掺和的地方!” “让他去吧,”时妙原拍了拍荣观真的肩膀,“他也是我叫来的,我想给他一个亲手复仇的机会。” “复,复仇?” 直到这时,荣观真才注意到毕惟尚手里还拿了样东西:一面双色三角旗,正为黑,反为白,旗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图案,却散发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压迫感。 只消一眼他就看出,这旗子绝不是阳间的物件。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它应当是…… 荣观真还在思考旗子的由来,毕惟尚已经走到了荣谈玉身前。 他直接将黑白旗扔到了他的脚下。 “看看这是什么。”毕惟尚说。 “……这他妈的是什么东西?”荣谈玉一头雾水地问,“你有病吗?突然掏旗子干嘛,你要给我当导游啊?” “算是吧,如果引你下地狱也能算导游的话?” 毕惟尚一脚挑起双色旗,将它猛地插进了荣谈玉头顶。 黑白两道浓雾从旗尖猛烈迸发,随之带出的尖啸令在场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荣谈玉瞬间趴倒在地,一股无形的压力泄在他的背上,令他整个动弹不得。 毕惟尚欣赏了一会儿他在地上挣扎的模样,才缓缓开口道:“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二十年前,大涣寺里曾经收养了七名孤儿。” 其余人下意识望向时妙原,他对此并没有任何反应。 “你……你问这个谁知道啊……”荣谈玉含混不清地说,“早八辈子以前的事情……鬼……鬼还能记得住……” “是吗?我倒是记得一清二楚。” 毕惟尚开始来回踱步。他将双手背在身后,一边走,一边回忆多年前的情景。 “我记得,他们最小的不到四岁,最大的也还没有上小学。” “我记得,他们都是荣老爷托梦授意收养的孩子。刚到大涣寺的时候,他们各个都只有一点点大,是我和其他人一起慢慢把他们养得会说了话,会走了路,会闹着要我陪他们玩老鹰捉小鸡,还天天缠着我要我开坛设法,把荣老爷喊出来跟他们一起玩游戏。” “我记得,领头的那个叫春儿,他是一个特别闹腾的孩子。当时再过两个月春儿就要上学了,我本想着等到时候了好好给他辅导辅导作业……我买了好多好多本书,我就等着到时大显身手了,结果没想到。” 毕惟尚睨了荣谈玉一眼:“没想到他们居然碰到了你。” 他蹲到荣谈玉面前,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 “我本来以为,我能亲眼看他们长大的,但是你把一切都毁了。是你在糖果里下毒的,对吧?” 他盯着荣谈玉的眼睛问:“是你使手段让他们变成了妖怪,是你不知耍了什么花招害死了他们所有人。你也姓荣,荣老爷也姓荣,你大概是为了某种不明所以的野心才做了这一系列事情。我猜得应该没错吧?” 荣谈玉的后背抽动了两下,不知是剧痛下肌肉的自然反应,还是因为这番话让他产生了触动。 “其实,我一开始也不知道是你干的。所以为了查明真凶,自从二十年前开始,我就一直在向鬼差告状。” 毕惟尚说:“这些年,我去过城隍庙,上过岱岳顶,我亲手烧的表文数不胜数,我写的状辞若是保存下来估计能填满好几个房间。我向鬼神祈愿,我当然也求过荣老爷替我惩罚凶手。那个吃人妖怪被杀的时候我以为我的心愿已了了!没想到后来我又见到了他。从那一刻起我意识到,原来真凶还另有其人。” 毕惟尚看了时妙原一眼。虽然知道他对自己并无恶意,但时妙原还是免不了在心里打了个冷战。 有反应的不止时妙原,荣承光也震了一下。 “还可以下阴去找?”他自言自语道。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反应。毕惟尚又起身对荣观真作了一揖。 他说:“荣老爷,我要向您请罪。我对您撒了谎,我其实并没有家室和子女,从孩子们死去的那一刻起,我就断绝了身边一切关系。我要为他们报仇,便顾不得其他的人了。” “还有就是,我并没有按您所说的留在香界宫避难。我把养子们护送到那以后就离开了,上次与您分别之后我又下了一次阴,这回……我终于见到了岱岳大帝。” “你见到了小霞的父亲?”荣观真大惊失色,“简直是胡闹!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阳寿未尽,频繁下阴很有可能会一去不回,更何况那可是施太浩!” “是的,我知道!但那时我已经没有办法了!” 毕惟尚恶狠狠地剜了荣谈玉一眼:“我以肉身渡桥,在阎罗殿前下跪,八苦地狱我求了个遍,不管见到谁我都要拉着他们求情!我求他们替我探明真凶,求他们给我一个手刃仇人的机会,我是凡人,我在你们面前固然不堪一击,但是——荣谈玉!我刚才都听见了,你是叫荣谈玉是吧!” 他用力从拔出黑白旗,与此同时天空中划过了一道骇人的巨闪。 暴雨倾盆而下,凡人的怒吼冲破了雨幕: “荣谈玉,这是岱岳大帝亲赐予我的令旗!孩子们的魂早就散了,他们没有亲自告状的机会,那今天就由我来替他们来讨这个债!荣谈玉……你居然还有这么个名字啊?荣谈玉。你知道当我在山神殿里跪你的时候——我是有多么想将你碎尸万段吗!!!” “放你娘的狗屁!要杀要剐一句话的事情,费那么多话是想让我忏悔吗!” 荣谈玉顶着满脸污血大叫道:“这也跟我有仇那也跟我有仇,横竖来这的都是我的仇人,你们想干什么就直接做就好了,反正我是绝对不会改的!” “那你的仇人其实还不止这些!” 时妙原上前一步,将毕惟尚护到了自己身后。 “荣谈玉!除了这里的人以外,还有许许多多被你害死的人没能走到今天呢!你娘,贡布达瓦,遥英……死在地动里,死在大火里的那些没有名字的人,他们全都因你而死,只为了你那个微不足道的野心!” “野心?哈哈哈哈哈!你们懂个屁!”荣谈玉狂笑不已,“如果你真以为我是为了当山神才做这些事,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那你是为了复活波旬吗?”时妙原追问道,“你是想复活魔王,让它颠倒世界,还是有别的打算?” 荣谈玉眼中闪过了一丝迷茫:“波……波什么东西?我没听说过!” “那告诉我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你为什么非得回到空相山?你说这躯壳里的就是你本人,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关你屁事,如果我说我不记得了你又能奈我如何?”荣谈玉戏谑地说,“别逗我笑了时妙原,我以为你要搬什么天神救兵呢,原来是请来了这一堆老弱病残,你二十年前奈何不了我,到今天也同样无济于事!” “对啊,一大堆老弱病残,都是我专门请来对付你的。一个我奈何不了你,如果再加上他们全部人呢?” 时妙原指着身后人说道:“就算我们都对付不了你,千百年来因你而死的所有亡灵也都可以压垮你。你可能看不见他们,但他们可一直在看着你啊!荣谈玉,我为了把你揪出来付出了无数代价,为此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哦,我唯一后悔的是没有最开始就和他们联手,和所有痛恨你的人一起送你下地狱!” “地狱地狱地狱,要下地狱你自己下,老子现在有别的地方要去!” 雨势陡然增大,劲风裹挟着雨点呼啸而过,直逼得在场众人全部挡住了眼睛,而当他们再度望向荣谈玉时,却见他已变成了一只骇人无比的怪物! 白毛长角,蓝眼横瞳,身长膀宽,遮天蔽日。他的身形足有两人之高,两对如树干般扭结的巨角从他头顶的伤口里挤了出来——这模样丑诡至极,虽从未有人亲眼见过羊神,但料想,这便应是拉格的真身了! “还说你不是羊神,我就知道是你这死东西在搞鬼!” 时妙原扭头冲毕惟尚大喊:“快用旗子,快动手!到底是人是鬼是羊是仙,就让他自己到岱岳大帝面前辩解吧!” 毕惟尚果断掷出了令旗。 霎时间,湖心岛上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步履声。其如有百千斧钺交战,又好似万亿铁骑亲临,那旗在雨中划出一道锐利的弧线,在所有人的注目中,它一举击中了荣谈玉的胸口。 ——然后,它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令旗掉到地上,浸入雨水,再没了别的动静。 时妙原愣在了原地。 “……什么情况?” 令旗不起作用。 它静静地躺在水泊中,与普通的旗帜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同。 旗子怎么会没用? 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呆滞。 毕惟尚尤其不可置信,他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大帝他明明说了……他说过只要对方是真凶,就绝对可以带他下去的!” 正当此时,那羊微微动了一下。 其余人齐刷刷后退了好几步。 它抬眼扫视全场,在那对横瞳的注目下,所有人都感到背后发出了一阵恶寒。 正当众人浑身紧绷之际,它竟直接扭头,跨步越过湖面向山林跑了过去! “他想逃跑!”荣观真率先反应了过来,“快点拦住他!别让他往城镇里跑!” 荣观真一声令下,所有人拔腿便追,而时妙原则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胳膊:“把剑给我!三度厄!” “什……拿着!” 时妙原从荣观真腰间拔出三度厄,剑锋的寒光唰地将雨幕映亮了许多。 “计划有变,这混蛋比我想象得要更顽强。我估计他要去香界宫,以防万一,你先传送过去转移毕惟尚的养子,我半路拦他拖延时间,事不宜迟,咱们各自行动起来!” “你一个人对付他?”荣观真大惊道,“不可以!他是不死之身,你会有危险的!” “没关系,他这次必死无疑!” 时妙原唰地变出了翅膀,“你快去救人,我们在觅魔崖上见!” “妙妙!妙妙!你等一下!” 说话间,时妙原已经飞出了好十几米远,而荣观真只能站在地上干着急:“妙妙!你拖时间为主,其余的务必要等我来,千万不要跟他硬碰硬啊!” “阿真,你就放心好了!” 时妙原的声音从天上飘了下来:“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这次我绝对不会再让他逃跑了!”—— 作者有话说:荣谈玉: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第180章 不亡之亡 山中急雨如注, 荣谈玉狂奔不止。 他的身躯太过高大,羊角总容易刮到树枝,时不时便要被迫停下几秒。情急之下他干脆拔出双角, 变回原来的身体飞速往山上跑。 “该死的时妙原, 该死的荣观真!” 他一边逃跑, 一边不断发出咒骂:“一群混蛋,疯子,不知好歹的畜生!该死的, 该死的,全都都给我去死吧!这两个王八蛋, 等我回到家……我得先回家,等我回家以后我一定要宰了他们!!!” 荣谈玉很快跑过半山腰,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他才刚放慢一点脚步,一团烈火便如流星般擦过了他的耳廓——时妙原从天而降,一脚将他踹出了好几米远。 时妙原大喝道:“往哪里跑!” “你他妈的狗皮膏药吗?给我死开!” 两人瞬间扭打作一团, 缠斗间他们来到了一处破败的建筑群。时妙原定睛一看:这竟是当年荣观真追杀穆元沣所至的那座地藏庙。 只是此地常年无人拜谒, 庙外的壁画早已风化, 屋檐与香炉也挂满了蛛网。 他揪住荣谈玉的领子质问道:“说起来我早就怀疑,这庙也被你给占了吧?你到底在空相山做了多少坏事?回答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潜伏在这里的!” 荣谈玉兴奋地说:“是啊,你才知道吗?当初我那不中用的弟弟当着菩萨的面要犯杀戒,从那以后这里就没有正神了!没人要的房子给我住住怎么了,二十年前荣观真还来这拜过我呢!他求我让你俩永不分离,我就专门想办法弄死了你, 只可惜你俩没死一块去,一起死也能算长相厮守啊!” 时妙原扇了他一巴掌:“你这个贱人!” 荣谈玉转身就跑,被时妙原拽着头发硬扯了回来。 “你这个王八蛋, 不得好死的东西!老子当初怎么就没有把你一起给带走,省得你到现在还在我面前叫唤!” 时妙原的拳头如雨点般落下,荣谈玉捂着脑袋尖叫道:“你就放我一马吧!你放我走,从前的恩怨我全部都可以一笔勾销!我还有重要的事得做,我赶不及了,你先让我走!之后的事都好商量!” “现在知道求情了?你现在除了去死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都说了我赶着要回家啊,我要回觅魔崖!我要上香界宫去!” “回香界宫?”时妙原差点大笑出声,“做什么春秋大梦,从你害死闻音的那一刻起,香界宫就不可能是你的家了!” “我家的事情要你管?你别拦我!” 荣谈玉一口咬上时妙原的胳膊,后者大叫一声松开手去,竟就这样让他逃走了。这家伙溜号的速度快得惊人,时妙原竟是飞也飞不过他,追也追不上他,一时间被甩下了好远。 “我要回家,我不管了!我要回家!去他妈的所有人,我现在就要回家,谁也别想阻止我回家!” 荣谈玉拖着残躯跑到了觅魔崖上,菩提树就在前方,他像看见救命稻草似的扑上去摇晃了起来。 “快开门!快放我进去!果子呢?菩提果!快出来给我开门啊,快给我开门,传送门呢!!!” “荣谈玉!!!” 时妙原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 “荣谈玉,你……呼,你已经无路可逃了!菩提果是不会给你开门的,你别想再耍花招,这里就是你的死地!” “……难缠的死鸟!”荣谈玉几乎咬牙切齿。 雨势微弱,一缕日光从乌云中射出,恰恰好好打在了觅魔崖上。 时妙原每向前走一步,荣谈玉就要往后退一步。背后就是万丈深渊,他很快便退无可退。许多碎石子坠落而下,荣谈玉紧张地掐住了手心。 二十年前,是时妙原在悬崖边被逼到了绝路。 二十年后,他们又在此处对峙,而这次,赢家为谁尚且不可知晓。 不过此时此刻,他们的位置已经产生了微妙的对调。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荣大哥。”时妙原冷笑道,“你四处害人,设计谋掠,往我身上泼脏水、扣黑锅,对你的弟弟们赶尽杀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今天?” 荣谈玉实在无力站立,只得虚弱地扶住了菩提树。刚才那一通奔跑,他的法力基本告竭,短时间内也再变不回羊神的形态了。现在的他破破烂烂,蓬头垢面,淋漓的鲜血之下,覆盖着一张如恶鬼般仓皇的面容。 一个万策皆尽的失败者,一只丑陋到了极点的妖怪。 那妖怪不忿地问:“你……你是来替荣观真报仇的吗?” “我?我是来替自己报仇的。一定要说的话,我还想知道你的理由。” 时妙原暗暗握住了三度厄的剑柄,他的手也在打颤,他也已经没有了力气。 “告诉我,荣谈玉,你究竟为何而来?” 他咬紧牙关道:“告诉我你的动机,告诉我你追逐神位的目的。你为什么一定要回到空相山,这里的确曾是你的家,但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毁灭这个家,你自己难道意识不到吗?” “我再强调一遍,这话从来都轮不到你来说!”荣谈玉气得发抖,“敢对我说这种话,你以为你是谁?我维护这座山的时候,荣观真还不知道在哪漂着呢,我四处除魔的时候,你还在十恶大败狱哭着喊娘呢!时妙原,我当初能杀你一次,现在还能再杀你第二次!就凭你也想阻止我,你别做白日梦了!” “光凭我当然不行,我还得感谢其他人帮我削弱了你的力量。” 时妙原又往前逼了一步。 “我要感谢穆敬,愿意抛去往日恩怨,特意赶来助我一力。” “我要感谢毕惟尚,作为一介凡人,以性命相搏换取了复仇的机会,虽然……他的判断好像出现了一点失误。” “我还要感谢小霞,感谢她的父亲,感谢舒明和阿真,还有关家那两个成天叽叽喳喳的小东西。我要谢的人太多,我一下子都有点数不过来了!朋友多就是会有这样的烦恼呢,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这种感觉。” “哦!不好意思。”时妙原故作惊讶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人家不小心忘记了耶,那些愿意追随你的人,都已经被你亲手杀掉了呢。也不知道等你死了,下了地狱,走黄泉路的时候,会不会有人愿意来陪你。” 荣谈玉瞬间拉下了脸。 他刚想反驳,时妙原便厉声打断了他:“当然了!我最要感谢的就是闻音。我要谢谢她从十恶大败狱救出我,能让我有机会亲手取走你的性命。荣谈玉,我不管你究竟是拉格还是波旬,是羊神还是护法神,你的命数已经到头了。你早就不该活在这世上了,你今天必须死在这里!” “你懂个屁!我现在必须回家!我……我的家就在前面,不论是你是人是神是鬼你都不许拦着我!” 荣谈玉又发疯似地摇晃起菩提树:“我要回家,快点让我回家!快出来啊你们这群混蛋,你还是我种下来的呢,你不会忘了我了吧?别给我装死!给我开门!快开门,快放我回家!连你也要背叛我吗!!!” 不论他如何祈求,菩提树都根本不理不睬。也有果子被他晃了下来,一沾到地面便枯萎了。 荣谈玉急得大哭:“你为什么不让我回家啊!” “因为你的家已经被你毁了!” 时妙原跨步上前,一拳将荣谈玉揍到了地上。 荣谈玉咯地咳出一大口血,时妙原趁势踩住他的胸口,将三度厄高高地举了起来。 看清楚那剑时,荣谈玉直接笑出了声:“不是吧!时妙原!你说得那么好听,原来就准备拿这破烂东西糊弄我吗?你当我是傻子吗,你不会把自己都骗进去了吧!这剑他妈的就是胶水粘起来的,老子早就看出来了!” “不,你说错了。”时妙原勾起了嘴角,“三度厄是断过,是被毁过,你费劲千方百计引你弟弟用坏三度厄,不得不说你确实承光了。但很可惜,你忘了我有令事物死而复生的能力!” “什么?”荣谈玉愣在了原地。 “我就是最后一枚金羽,荣谈玉。” 时妙原仰起头,剑身泛出的寒光映亮了他的面庞。 “我就是,曾经的我死去之前,所释放出的最后一枚金羽。” 轰——! 一串惊雷过后,天空竟出奇地放晴了。 方才还是暴雨如注,下一秒便万里无云。阳光仿佛有形,汇聚到了时妙原掌中。他高高地举起三度厄,金羽的力量如同金丝,从他身体各处流向了剑身。 所有的光芒都汇聚于他,所有的他与光芒全都汇聚于剑。万古神剑嗡鸣不断,最后一缕金光彻底渗入剑身那刻,三度厄上唯一完好的那颗宝石重新焕发出了华彩。 随后,烈火大盛。 “这颗红玛瑙很贵的,你弟弟买给我的时候,花了八百八十八块钱呢。” 时妙原淡淡地说:“再加上金羽之力,就更是无价之宝了。” “不要……”荣谈玉惊恐地摇起了头,“你不能做这种事……不要……” “地狱诸苦,你亦久苦。” 时妙原阖上了眼睛。 他的眉眼垂顺,长发如墨晕般在风中拂舞。 烈火攀上他的指尖,逐渐覆满了他的右臂。 那火似亲人也似爱侣,缱绻地依偎在他的肩头。 此刻的时妙原,面貌并不似即将手刃仇敌的杀神,而是一尊妙相庄严、悲天悯人的玉佛。 佛陀合掌是曰: “尔具不死之身,我得复生之躯。” “身死魂归冥狱,此即圆满之境。” “无间阿鼻,四角飞刀。” “无量众生,受诸苦恼。” “一心称名,观其音声。” “……是诸人等,即得解脱。” “荣谈玉。” 时妙原睁开眼睛。 “我要来渡你了。” “你疯了吗!这样你也会死的!!!!!” 荣谈玉凄声尖叫了起来:“时妙原,你不要做这种事啊!就为我弟弟,你能做到这个地步吗?!不对,就当是为了我弟弟,你也不要这么做好不好!你好好想想吧!你好好想想你要是又死了他会变成什么样!他绝对会疯掉的,荣观真会疯掉的,你忍心看他再变成之前那样吗!!!” “我当然不是为了荣观真。” 时妙原面无表情地说。 “我早说过了,现在是我们之间的私人恩怨!” 他毫不犹豫地将三度厄插了下去。 “不要!!!!!” 觅魔崖上狂风啸起,而就在此时,两人眼前爆发出了一阵刺眼的白光—— 三度厄的剑锋走了个偏,刺到了旁边的泥土里,而荣谈玉毫发无伤。 时妙原怒喝道:“荣谈玉!事到如今,你还要再挣扎吗!” “你不许伤害他!” 一道声音凭空出现,将在场两人同时定在了原地。 荣谈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一个人挡在了他和时妙原中间。 从远处看,在这处悬崖上,出现了第三个人的身影。 那人的体格干瘦,用骨瘦如柴来形容也不为过。那人的面容模糊,形态也更无线趋近于虚无。 这东西很明显是某种灵力的聚合,太多太多年过去,施法者本人都早已死去,于是这点灵力的残留也逐渐变弱,以至于到了今日失去了固定的形态。 这与其说是一个人,不如说就是一团勉强尚具人形的光点。 它就像是一缕云。 一阵风。 一团漂浮不定的魂灵。 一丝来自三千年的余音。 “你好……你好……” 那人的声音重复卡壳,模糊得就像受损严重的老式录音带。 “你好,你……不论你是谁,不论你是为了什么……” “不论,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 “……怨……” “都请你,请……” “请不要伤害我的儿子。” 荣闻音的幻影恳求道。 “他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他救过很多很多人,他是个,很善良,很纯真的孩子……” “求您……放他一条生路……” “求求您……” “求您了,请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又一阵风吹过,荣闻音的身形彻底消散在了风中。 没人知道她的影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在何种情形下留下的这段话。 只是在刚才那一刹那,她所残留的最后一点力量,确确实实是将三度厄的剑锋震偏了半厘。 荣谈玉怔怔地喊了一声:“……娘?” 趁他愣神的当口,时妙原拔起三度厄,再度直准地刺进了他的心脏。 狂风复而起涌,树木尽数倒伏,焰火旋爆开来,尖厉的啸鸣声响彻了整座蕴轮谷。 日光忽则大盛,与十日并空之时相比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万千大光聚于一点,亿万哀歌汇于一刹,所有的光芒都同时涌向了觅魔崖顶,所有的空气都奔向了同一刻。 生之奔流是一道无尽之路,死之逆流与之并川而行。生与死在同一刻产生了交汇,死与生的交锋在那道路的尽头获得了圆满。 在一切喧嚣,一切吵闹,一切纷争与不甘的尽头,那里就只有一座山,一棵树,两个人,和一把即将碎裂的神剑而已。 荣谈玉在大哭,时妙原在狂笑。 他感到无比的畅怀,这是他暌违已久的舒畅! 他说:“荣谈玉,睁开眼看看你的结局!” “不要害怕,不要恐惧。我已经体会过一次,你也该如数尽尝。” “荣谈玉,睁开眼睛好好看看我吧!” “看看是谁杀死的你,然后——你就跟我,一起下地狱去吧!!!!!” 一切尘埃落定—— 作者有话说:妙妙中间的那段话改编自《普门品》: “尔时无尽意菩萨。即从座起。偏袒右肩。合掌向佛。而作是言。世尊。观世音菩萨。以何因缘。名观世音。 佛告无尽意菩萨。善男子。若有无量百千万亿众生。受诸苦恼。闻是观世音菩萨。一心称名。观世音菩萨。即时观其音声。皆得解脱。”《 》 180-184 第181章 金顶一梦 五千年前, 空相山中。 “娘!我听说天神又送了您礼物!” 荣谈玉骑着白马冲进香界宫里的时候,荣闻音正在给花浇水。 他一跃下马,像一支离弦的箭一般撞进了母亲怀里。荣闻音受此冲击向后趔趄了大半步, 手里的水瓢也差点儿没能拿稳。 “站好!别乱跑!都多大孩子了, 怎么还这样不稳重。” 荣闻音把他按在原地, 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眼。 只见这孩子脸上满是泥巴,鞋子少了一只,头发乱得像是刚钻过鸡窝, 整个人和街上说戏的乞丐没什么两样。 “怎么又把自己搞成这样,你又到哪个水坑打滚去了?”荣闻音无奈地问, “成天没个正形儿,叫信徒们看见了可怎么办?” 荣谈玉立刻抹了抹脸上的灰,这反而让他更像一只大花猫了。 “我今天没有去水坑!娘!嘿嘿, 我刚才在外边练剑呢,就听说天神又送了您礼物。我实在太好奇了,就想过来看看!” 他跃跃欲试地问:“那东西在哪呀?会不会又是什么神兵宝剑, 它会和三度厄一样厉害么!” 他的眼睛滴溜乱转起来, 没过几秒, 荣闻音身后的一株小苗就引起了他的注意。 “哇!好充沛的灵力……难道说就是这个?” 荣谈玉跑到那小苗跟前左看右看,他好奇地问荣闻音:“娘,这是什么植物呀?是树还是草,还是说也是黄姜花?都还不到我的膝盖高,它以后能长多大?它结的果子能不能吃?要是能吃的话,第一口可以给我不!” “这是菩提树, 是天神送给我的种子。” 荣闻音把荣谈玉从地上抱起来,无奈又宠溺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菩提树生菩提果,菩提果是引佛菩萨顿悟的悟果。这是一棵有灵性的树, 谈玉,如果我们好好养它的话,它应该会长得很高很大,长出许多叶子,还会生出好多果子,而且说不定有一天……” “说不定有一天,它会变成人,会说话,会满地跑!会叫我哥哥,我会有弟弟或者妹妹是吗!”荣谈玉兴奋地攥住了拳头。 “对呀。”荣闻音点头道,“你会成为哥哥呢。” “啊!!!我要做哥哥了!!!” 荣谈玉像泥鳅似地在母亲怀里扭动了起来,荣闻音撒开手,任由他跳到地上,趴到那小树苗边上仔仔细细地看。 “那娘,如果它有朝一日真的化了形,真的要喊我哥哥了,我又该怎么称呼它呢?”荣谈玉兴致勃勃地问,“它既然要成为我们的家人,总该有一个名字吧!” “这你倒问住我了。我还没有想好,不如你起一个?” “我觉得就叫它观真如何!” 荣谈玉摇头晃脑地说:“我是谈玉,它是观真,我口齿伶俐,它眼观至真。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这个名字是不是很好?这个寓意是不是很妙?你快夸我呀娘,你快夸夸我呀,你快说我起得很好呀!” 荣闻音无奈道:“好好好,对对对,就按你说的来办,你最厉害了,你最聪明了,我们荣大将军是天底下最伶牙俐齿的好小孩,这么说你总该满意了吧?” “耶!!!”荣谈玉再度欢呼起来,“那它就是观真,我要叫它阿真!” 他绕着阿真转了几圈,又跃跃欲试地问母亲:“它会是男孩儿还是女孩?” “嗯……虽然我一直很想养个姑娘,不过这位应该会是男孩子。” 荣闻音垂下手,轻轻摸了摸菩提树苗幼嫩的叶片。 “你要问我原因的话,我也说不上来,但这就是一种感觉。这孩子柔柔和和的,气质很是秀气,是小男孩会有的感觉。他以后应该会是一个很文静很温柔的孩子。” “呀!那我小时候也是这么文静吗?” “你就是个莽夫。” “切!我不管,反正我现在要有弟弟了!我要做大哥了……嘿嘿,我要当大哥了,我老早就想给别人当哥哥了!” 荣谈玉美滋滋地畅想了一会儿,突然整个人耷拉了下来,眼神也变得犹犹豫豫。 荣闻音一见他这样,便料想这小子估计心里盘算起了小九九。于是她问:“你怎么了?怎么心事重重的,又有谁招惹你了?” “我没有……我,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荣谈玉背着手,一边晃来晃去一边扭扭捏捏地说:“我想起来前几天听山下的朋友说,他家里自从添了个弟弟以后,爹娘就不关心他了,而且弟弟和他不亲近他,搞得他每天都不开心。娘……我,我不会也变得和他一样吧?” “那不可能,这种事是绝对不会发生的。”荣闻音不假思索地说,“你们是亲兄弟,他一定会很敬佩很喜欢你。我也会像从前一样爱你,我不会对你们有任何偏心。” “真的吗?”荣谈玉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会爱我,你也会一直爱我,对吗?” “对呀。弟弟亲近哥哥,娘亲爱你们,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那太好了!”荣谈玉欢呼起来,“我也要爱娘和弟弟!我要对你们天下一好!娘,我决定了,我要在这里练剑!我要让他耳濡目染,也成为像我一样厉害的剑士!我要让他当我的跟屁虫,等我以后当了山神,我要让他做我的护法!” 荣闻音无奈道:“行行行,好好好,都依你的,谁敢忤逆你呀,你就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剑士。” “是数一,没有数二!” 荣谈玉唰地拔出玉剑,在菩提树苗边虎虎生风地舞动了起来。荣闻音看在眼里,惊在心里,有好几次剑尖快要刮到树苗了,都被她默默施法规避了开来。 “咦,奇怪,今儿这剑怎么不听使唤……算了!不练了!我要和弟弟说话!” 荣谈玉干脆把剑一扔,又趴到树苗边瞪着个牛眼观察了起来。 “坐好点,地上脏。”荣闻音忍无可忍地提醒道。 “他要什么时候才会长大?”荣谈玉痴迷地问。 “你问这个?那得有一会儿呢。” “他明天可以长大吗?” “估计没那么快。” “那后天?” “我看也有点悬。” “那就大后天,大大后天,实在不行大大大大大后天吧!” 荣谈玉戳着小树苗说:“我不管,我可等不了那么久,我给你最多半个月的时间!观真啊,你得快点长大化形,我还等着有人喊我哥哥呢,你不许长那么慢,别的小朋友都有弟弟妹妹,我也绝对不能落人下风!” 菩提树苗轻轻抖了两下,似乎是在对这要求表达不满。荣谈玉天生安分不下来,他又变出玉弓练习了一会儿,还破天荒地使出了两轮大锤,直到门框上已经插不下更多的箭,他才放下武器,意犹未尽地回到了小树苗边。 “观真呀,观真。” 他对它小声念叨起来。 “观真,我请你快些长大,快点出来和我说话吧。” “快来和哥哥玩,哥哥有好多东西可以带你一起玩。我可以教你骑马,教你射箭,教你去村子里偷鸡,偷鱼,偷王大娘刚蒸好的糕点……” 荣闻音怒斥道:“别教这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嘿嘿,你别管娘,她就爱瞎操心。反正呢阿真,你只要化形了,我就会一直带着你玩儿。你就做我的跟班吧,我要教你天底下最厉害的剑术,让你成为天底下第二厉害的护法!” “你快来吧阿真……你快点出现吧。你快点来陪我练剑啊,哥哥真的等不及想要见到你了!”. 时光荏苒,二十年弹指一瞬。 日子一天天过去,香界宫内日渐绿树成荫。 孩子一天天长大,山里面免不了鸡飞狗跳。 菩提树结出第一颗果实那天,空相山连续收到了几则来自雪域的密讯。 荣谈玉背着行囊走出院门的时候,恰好是山里的花草最旺盛的季节。 盛夏时分,日光明媚。他身背长弓,腰负长剑,手牵着白马的缰绳,还没走下几级阶梯,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焦急的呼唤。 “谈玉,你等等!” 荣谈玉欣喜地回过头去,就见母亲从院子里跑了出来。 “娘!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主持法事么?怎得了空来送我来了。” “我来看看你收拾得怎么样了,行李给我瞧瞧。” 她不由分说地打开荣谈玉的行囊,只看了一眼就差点气晕了过去:“你就准备这样出门吗?带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啊!骰子,小人书,拨浪鼓,杏仁糖……去雪山一件袄子不拿,光知道装这么多玩具,荣谈玉啊荣谈玉,敢问您老人家今年贵庚啊?” “哎哟,你别翻我东西!” 荣谈玉用力将行囊扯了回来,他气不愤地说:“娘,我已经长大了,你别再当我是三岁小孩了!这些我带着都有用,没书看我晚上睡不着觉!去雪山不过几天而已,杀一头羊要做什么准备?穿那么厚的衣服我骑马都嫌费劲,又丑又重,真是难看死了!是不是啊白马?” 白马从他的胳肢窝下钻了出来。它先是亲昵地舔了舔他的刘海,然后又想嗦荣闻音的头发,可找来找去都没发现能下口的地方,便只得黯然作罢。 “你别跟我嘴犟!我问你,你真的不准备再多找几个帮手么?” 荣闻音严肃地问:“这次的敌人很不一般,有许多山神都成了它的手下败将,若不是我有要事抽不开身,否则我一定会陪你……” 荣谈玉不屑地说:“不就是只闹腾些的山羊么?我连恶妖都不怕,我还怕它?娘,你可别忘了不归池底那些小虾米都是谁封下去的!” “你小子!” “对对对,就是我!就是我这个让你成天不省心,又让你脸上倍儿有面子的臭小子!” 荣谈玉嘻嘻哈哈地绕荣闻音转了一圈,然后,他变戏法似地从她耳边摸出了一朵黄姜花。 “今天的晨花,送给你啦。接下来两个月你都得自己采花咯,不过你别急,我很快就会回来陪你的!” 他将花塞到荣闻音手里,随后翻身上马,潇洒地挥舞起了缰绳。 “驾!我们出发!” “荣谈玉!你等等!” 荣闻音焦急地喊道:“那你一定要小心,一定要记得早点回来!你别忘了,家里马上就要……” “我知道!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荣谈玉的笑声随马蹄越走越远,他头也不回地挥手道:“娘——您就放心好了!我一直记在心里呢!我绝对会用最快的速度杀掉羊神,我绝对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忘记那件事的————” …… 他说他不会忘记。 他其实并没有食言。 他确实一直记挂着那件事情。 骑着白马离开香界宫的时候,他满心都是要迎来喜事的雀跃。 驰骋在金云粮道上的时候,他心里一直牵挂着那件事情。 在风雪中埋头赶路的时候,那个他亲口许下的诺言在心中震耳欲聋。 他要快些完成任务,他要赶紧回家。 慧师洞里的玉度母像,让他想起了母亲。 克喀明珠山的日出,在他眼中远不及空相山的朝霞半分壮丽。 迎战羊神的那一刻,他心中没有一丝对强敌的畏惧。 心脏被捏碎的瞬间,他想的是:就算要死,他也要死在家里。 他还有事要做。 他必须得赶紧回家。 他就是最强的。 他从来都没有输过。 他只想回家,他一心就只要回家。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回家,他要完成对母亲的承诺。 他想要快些见到母亲,他有好多好多的话想对她说。他想说我在金云粮道上遇到了一匹骆驼,他想说我在学山脚下见识到了会走婚的部族,他想说等我回家了我也要给你弄一座玉质的雕像,他有那么那么多想说的话……只是当他再一次听见她的声音时,听到的却是她的哭泣。 “我对不起你。”她哭着说。 我是死了吗?他想。 “我久不应该让你一个人来!” 没事的,其实我真的就差一点点就杀死它了。 “谈玉,谈玉,谈玉……” “你会不会怨恨我?” “你为什么不质疑我的决定。” “你为什么……我为什么,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蠢事……” 不要哭呀!他也开始伤心。你不应该迷茫,你不应该怪自己。你是天底下最好的母亲,你是空相山闻音救苦的山神。 但他说不出话,他看见自己破碎的尸体,还有伏在一旁痛哭的背影。 “谈玉。”她呼唤他的名字。 “谈玉啊……”她对他举起三度厄。 “谈玉,娘这辈子对不起你,但是如果,如果我们以后还能再见的话,如果你还有来生……” “我要祝你有永不消亡的身体。” 秃鹫在耳边盘桓,飞鸟带出的气流令他心悸。 鹰隼啄食了他的喉咙与眼球,他在复生瞬间失去了呐喊的资格。 神亦当有来世,只是他的来世来得太快,太早,太猝不及防。 他恐惧死亡的苦楚,更恐惧无法出口的求援。 他眼看母亲离去,却说不出挽留的话语。 在刚死去的时候,他得到了不死的祝福。 他没想到的是,那复生竟漫长如永生。 天葬台上千年,有人陪伴了他千年。 下山之路百年,他对羊神的复仇不过须臾一瞬。 他在慧师洞内沉睡,那个喊他月亮的人,在天葬台上陪伴他的人,又不知好歹地唤醒了他。 他实在嫌他聒噪,便将他做成了傀儡。 风雪令他烦闷,他决定离开喀卡明珠山。 踏上归家之路的那一刻,他听见了不属于自己的心声: 她已经忘了你。 没有人记得你。 你已经被取代了。 不会有任何人再想起你。 你的母亲,你的信徒,你的道场,你的山林……他们全都已经不属于你。 荣谈玉,你已经成为了弃子。 荣谈玉,你的母亲抛弃了你。 如果不是因为她,你怎会体验那样的痛苦? 如果没有她,你现在早就安然陷入了沉眠。 起初他还会反驳,会怒斥,会挥拳向自己的胸膛。 但随着血肉重新愈合,邪神的笑声越发低沉。脑海中不属于他的诉求翻江倒海,那其中还夹杂着许多他本不该有的欲望。 他想要当山神——这不是他的想法。 他想要获得力量——他其实并不是很热衷于杀戮。 他想被万人景仰——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他那么努力地降妖除魔,明明就只是为了让母亲开心而已。 他走在归家的路上,记忆里的笑容逐渐变得模糊。 身旁的景象陌生又熟悉,他在回到家之前忘记了要回家的理由。 他只知道他要回家。 在一片嘈杂声中,只有这一个声音最清晰、最明了,最无需质疑。 他要回家。 他得回到香界宫。 他想回家。他想回家,他想…… 他…… 他想回家做什么来着? 他是为什么才要回家的呢? 他是出于什么理由才布置了这一切。 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一个……不择手段的怪物? 他的动机。 他的原因。 他所求的目标。 他回家的理由…… 他终于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 觅魔崖上,雨过天晴。 菩提树叶浸润了雨水。啪嗒,一颗果子从枝头坠落,轻巧地落到了荣谈玉脚边。 骨碌碌,果子滚落山崖。门依旧没开,他的家再度将他拒之门外。 荣谈玉维持着低头握剑的姿势,时妙原也同样纹丝不动。 他们都维持着交锋刹那的状态,就好似两座亘古不变的石雕。 土石万古永恒,而就在方才那一瞬间,在荣谈玉胸口燃起的烈火,也随着三度厄的碎裂彻底散去了。 神火灼尽了他的生命——也烧掉了五千年前,羊神在他的心脏里埋下的金顶枝。 金顶一梦,恍然如梦。 如今梦醒,他也不再停留。 “咳……咳咳,咳咳咳咳!” 时妙原疯狂地咳嗽起来,荣谈玉的眼皮跳了两下。 日光照在脸上,令他有一种想落泪的冲动。 他望着天上的太阳,这是他五千年来第一次清醒地注视太阳。 “我终于想起来了。” 荣谈玉喃喃道。 “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要回来了。” “我怎么能忘记这件事呀,我……我怎么可以忘记他呢……” 一滴眼泪划过他的眼角,荣谈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我明明是……我明明是为了……” “我明明是为了第一时间迎接观真诞生,才无论如何也要赶回家的。” 荣谈玉后退一步,仰面倒下了觅魔崖。 坠落的同时,他的头发变回了黑色,山羊的横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临死前最后一刻,他终于重新成为了自己。 临死前最后一眼,他看到时妙原对他扯了扯嘴角。 时妙原擦干嘴角的血,说:“不用谢。” “……” “谁要谢谢你了。” 山脚下没有传来坠落的声音。 时妙原松开了手。 他手中空空落落,三度厄也随着荣谈玉的死亡化为了灰烬。 “真奇怪啊。”他自言自语道,“这世上怎么会有为死而生的剑呢……咳!咳咳咳!!!” 时妙原实在没忍住,又咳出了一大口鲜血。他缓缓依靠在菩提树上,此刻艳阳高照,他却如坠冰窟。 他的体温正在快速流逝,对外界的感官也在逐渐消失。 他的眼睛快要看不见了,温感与嗅觉也变得低迷。他将金羽之力尽数泄给了三度厄,现在三度厄没了,他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他抬头仰望太阳, “我……我做得很好吧?”他轻声问道。 “你以前总说我弱弱的,笨笨的,出什么事都只会喊你们救命。但你看我现在,我现在是不是做得很好了?……哥。” 时妙原无力地滑倒在地,最后一点听觉告诉他,又有人爬上了觅魔崖。 “妙妙!!!” 荣观真终于赶了过来。 第182章 说再见吧 时妙原瘫倒在地, 迎接他的不是冷硬的山石,而是一个温暖厚实的怀抱。 “阿真。” 他抓住了荣观真的衣袖。 “你抱抱我,我好冷。” 荣观真紧紧地搂住时妙原, 怀里的温度令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感官。 “发生什么了啊妙妙, 只是一会儿不见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他着急地问, 到底怎么回事,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是荣谈玉干的吗?!他现在在哪里!” 时妙原摇头道:“不是荣谈玉, 是我自己。” “什么……” “我用金羽之力修复了三度厄,只有三度厄能杀死荣谈玉。现在他和羊神都死透了, 三度厄也彻底碎了。他和剑都不会再回来了,你终于可以放心了。阿真……你以后再也不需要担心了,三度厄已经不存在了。” “那你呢?”荣观真颤抖着问, “你的金羽是怎么来的?” 时妙原轻轻吸了一口凉气,某种隐秘的痛觉闪过心脏,随后迅速流向了四肢百骸。他对身体的掌控正在变弱, 他看不见荣观真的脸, 只能茫然地睁大眼睛。 “我……我就是金羽。”他艰难地说道, “阿真,你记不记得你说过,你说你去金顶枝境里找我的时候,看到我躺在一条河里。河里有很多手在拉我,河边有两个人一直在催你快走。我是落在河里的金羽,河边那个劝你的女孩儿是张遥。你还有印象吧?几个月前我刚复活时, 从山鬼魈手里救下了一个女孩,那就是她。” “我记得。但,但那不是幻境吗?”荣观真语无伦次地问, “那都是假的呀,金顶枝境里的东西都是假的,这话还是你跟我说的呢!” “不,不是的。”时妙原轻声道,“从前我认为金顶枝只能带来幻觉,现在想来,那恐怕有相当一部分都是现实。想想也是如此吧,不然……不然当初我怎么会在金顶枝境里,看到用三度厄自戕的你呢。”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荣观真的心口:“两千年前,我们在木梭族的村落里降服山鬼魈,我在我遭遇的幻境里,看到了后来你使用三度厄自戕的情景。” “我记得……咳,我记得那时的你穿着白西装,那件衣服真的很适合你。你流了好多好多血,眼睛和脖子都受伤了。你叫我别走……我……我要是再留一会儿就好了。” 时妙原泣不成声:“我应该多陪你一会儿的。” 荣观真一时无法言语。 时妙原的话,让他想起了被玉箭一剑穿喉的那个傍晚。他躺在香界宫的院子里,在濒死之际得到了金羽的救助。 不仅如此,他还想起了那个电闪雷鸣的雨夜:那时他带着一个被丈夫背叛的女鬼前去索命,那女人有两个孩子:一个叫张望,一个就是张遥。 张遥被山鬼魈引进了藏仙洞,张望则委托时妙原,去藏仙洞救下了她和她的朋友。 他全想起来了,一切都连上了。 时妙原就是金羽,金羽就是时妙原。现在躺在他怀里逐渐丧失温度的,原来就是那枚被藏在收音机里,还被他弄丢了的最后一枚羽毛。 他找到时妙原的那条河就是休宁城边的河,他在河里找到的“时妙原”,就是后来死而复生,在藏仙洞中和他重逢的时妙原。 金顶枝境全为真实。只是这真并不是眼下的真,这实也并非眼见的实。立在当下的人要如何理解尚未发生的事情?所以他们才会认为一切都是虚妄。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他怎么又陷入了这样的境地? 他难道又要…… 某种极为恐怖的可能性浮现在了荣观真的脑海中。他不敢去想,他本能地抗拒那个猜想,但理智告诉他这一切确实如此。 “阿真,我是因为你才能复活的。” 时妙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你唤醒了我,带走了我,助我恢复了记忆,还帮我完成了我的使命。如果没有你,我根本就没有办法击败荣谈玉……如果不是你,我现在估计还在河里躺着,不知道被压在哪块石头下面呢。” 他说着就笑了出来:“哎呀,这样看来,我还真是大师兄呢。谢谢师父把我从五指山下揪出来啊。” 荣观真开始发抖,他压下内心嚣叫的思绪,强装镇定道:“我理解你的意思,你的这些猜测确实也有道理。但,但这些都不重要,我们不要再拖延下去了!我现在就带你去疗伤,我们去找小霞,她一定有办法治好你的,来,我们现在就去东越山!” 他说着就要把时妙原背起来,后者笑嘻嘻地按了住他:“不用了,别浪费力气。” 荣观真有些急了:“什么叫浪费力气,都这时候了你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你多保存点体力不要再说话了!从这儿到东越山用不了多久,总有办法能治好你的伤……” “没有办法了,我很快就要死了。” “别说什么死不死的!就算……就算死了还有复活的办法吧!” “复活不了。” “开什么玩笑,你有金羽,你就是金羽,你怎么可以死啊!” “金羽都用完啦。”时妙原坦然地说,“你用九枚,三度厄用一枚,哪里还有的剩嘛。” 荣观真绝望地大喊了一声。 “全都是我的错对吗?”他哭着问道,“都是因为我当初浪费了太多金羽,你才会一点退路都没有的对吗?如果不是因为我,我娘也不会死,如果不是因为我,我哥也不会执着成那个样子,没有我你能过得更好,没有我你也不用被打进十恶大败狱!我早就应该去死的,我就不应该活着……” “那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时妙原艰难地抬起了手:“再抱抱我,快。” 荣观真手忙脚乱地把他按进了怀里。 他们紧紧地贴在一起,就像两片齐齐落入水中的树叶。 相依相偎,相濡以沫,好像生来就该一起,好像从来不该分离。 只是水流得太急,风吹得太快,相逢的日子不算太长,分别的时刻近在咫尺。 “不要再说那种话了,阿真,你做得很好。”时妙原轻轻拍打起了荣观真的后背,就像从前每一次安慰他时那样。 “不付出这些代价,我们不可能打败你哥哥。不做出那样多的牺牲,我也不可能让他从羊神手里得到解脱。这事怪不了任何人,就连荣谈玉也是被逼无奈。这是注定的代价,阿真,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很不幸被卷进来了而已。” “可是,可是……”荣观真已近语无伦次,“可是你走了我要怎么办?你才回来没多久,又要和我分开,我已经等了你好多次,等了你好久好久了,没有你我怎么办,没有你我要怎么活下去?” “没有我你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呀。你可以接着当山神,或者干脆把挑子撂给舒明。你可以吃你想吃的东西,做你想做的事情,你不用再整天屈居一隅,也可以成天呆在家里不出门。” “没有你我也不想活了。”荣观真抖得厉害。 “没了谁你都可以接着活下去。” 时妙原按住了他的肩膀:“没有任何人会陪你走到最后,能陪伴你的只有你自己而已。我只不过是一个和你相处得久些的过客,我是你生命中的过客,你娘是,你弟弟是,你哥哥是,就连这座空相山也是。你有许多种可能性,你还有很多路要走……阿真,除了你自己以外,没有任何人必须参与其中。咳咳,咳咳咳咳咳!” 他一下子说了太多话,不免咳嗽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时妙原喘着气说:“阿……阿真,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事情。自醒来后我想了很多,关于我复活的使命,关于我和你重逢的动机,你哥哥是为了看你才一定要回家的,而我来则是为了……” 他紧紧握住荣观真的手:“我是来对你说再见的。” “本来我想瞒着你自己偷偷来对付荣谈玉,但是我想来想去,想来想去,我不能再把你蒙在鼓里了。你讨厌和我告别,我讨厌匆匆忙忙的告别。我们都需要好好说一次再见,虽然你很不喜欢听到再见,但再见是我们谁都绕不开的事情。阿真,阿真……” 时妙原笨拙地把荣观真的手贴到自己脸上,就好像这样就能获取一丝温度似的。 “跟我说再见吧,好吗?”他小声哀求道,“好好对我告一次别,然后好好活下去。不要再做任何傻事,就当是为了我,我求你开心些。求你了。” “……” “……”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荣观真喘着粗气问。 “不能了。”时妙原说。 “那你走后,会去哪里?” “我会去一个很坏的地方,我不希望在那见到你。” “你还会记得我吗?” “我应该会很想很想你。” “你会回来找我吗?” “我会想,但我不能。”时妙原轻轻摇头,“我想对你撒谎,但人家就是做不到嘛。” 荣观真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你……那你再对我说一点话好不好?”他低声祈求道,“什么都好,再多对我说一点。我想再听你说话,你身上好冷,你对我说说话……” “好呀。”时妙原说,“谢谢你。” “谢,谢谢我……” “谢谢你唤醒我,谢谢你喜欢我。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生活,谢谢你给我建的房子。我很喜欢千素流,我也很喜欢你。除了在扶桑树上那段日子以外……我最幸福的时刻就是和你一起的了。” “千素流……可是我已经把它烧掉了。” “那就再建一个,再建一个同样漂亮的。这次你可以打开大门让大家都进来,人,妖怪,神仙……你喜欢谁,就让他们一起进去看瀑布。” 时妙原说完后,就好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们都陷入了沉默,荣观真也再不发一语。 时妙原生性奈不了寂寞,于是他伸手,在荣观真脸上到处乱摸。 “别躲,让我再看看你的样子。” “让我摸摸,我们大帅哥现在是什么样呢。” “让我摸摸让我摸摸,哎哟!鼻梁真高,皮肤真细,睫毛好长呀我们真真,我们真真是全空相山最靓的帅哥,这哪家小鸟见了都要给你递羽毛呀。哎哟啊……啊……哎哟……阿真。” “阿真……你不要再哭啦。” 时妙原蹭了蹭他脸上的泪:“你要少哭一点,也不要太生我的气。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我没有在为你牺牲我,我都是为了我自己。” 无声。 长久的寂静。 荣观真不说话,也不给他任何反应。 时妙原心里犯起了嘀咕:他难道刚才说错话了? 不会吧,他只不过说了点冠冕堂皇的漂亮话,荣观真有必要这么生气吗?以至于到最后时候了,也不肯再多说两句亲昵的话。 时妙原自顾自担忧了一会儿,但没过多久他就意识到,不是荣观真不肯对他讲话,而是他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这具身体的耐受已经到了极限,金羽之力被抽干之后,感官的消亡就已是板上钉钉。 他的眼睛看不见了,耳朵听不见了,嗅觉自不必说,味觉……现在难以判断。不过他还剩一点对物体的触感,所以他才能感受到另一人的拥抱,还能伸手去摸摸他的脸蛋。 时间快到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了。他听不见自己说的话,也听不到荣观真想让他听的话,他想现在可能是下雨了,至少他还能体会到雨点落在脸上的重量。或许现在也没有下雨,那雨却莫名急骤如注。 指尖传来混乱的颤动,他分辨不出其中具体的字句,于是他尝试去触碰荣观真的喉结,然后他也抓着荣观真的手,让他摸自己的嘴唇。 把我埋到树下面去。时妙原尝试做口型。 枣树,杉树,杏子树,随便什么树都好,只要你喜欢就好。 我想和大树呆在一块,把我埋到树下面去吧。 把我埋过去吧……阿真,我想在树荫下睡觉。 第183章 回头看吧 天地初开, 鸿蒙方辟。 女娲补天,蛇坠东海。 长尾生根,扶桑入流。 羲和诞日, 金顶丛生。 鸟儿破壳而出, 迎接它的是母亲柔和的爱抚。 她梳理它的尾羽, 赐予它不死不灭的灵魂。 而后她转身离开,隐入了不为人知的历史。 它飞得摇摇晃晃,这是它的第一次飞翔。 有许多树枝被抖入大海, 在触水时变成了坚硬的金枝。 金枝沉入海底,千万年以后, 它们或许会在世界上最高的山脊处醒来。 但往后的事情并不重要,因为现在,小鸟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它飞上树冠的时候, 已经有许多同伴等在了那里。 金乌簇拥在树顶,压得扶桑树都弯了腰。它们一个个欢迎它的到来,它是族群里最受宠的孩子。它不论怎样调皮都能够得到原谅, 它每天都有讲不完的小话, 它有好多好多想做的事情, 它也有好多好多想去的地方。 “姐姐,我们一起去偷大哥藏的果子吧!” “三哥,等下我们把那条鱼抛起来耍一耍好不好?” “刚才飞过去一只海鸥!别拦我,我要去叨它的尾羽!” “那边有一艘小船——哎别走,不要走!也让我坐一坐你的船嘛!” “哎唷!哥你怎么啄我脑袋……呜。” “嘿嘿,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不就吃你几颗果子嘛, 你肯定舍不得凶我。” “哥姐们对我最好了。” “我要永远和你们在一起。” “除了和你们玩以外,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想做!” “我要吃小鱼,吃珊瑚, 我要吃最甜最甜的果子。我想上树顶,上渔船,到渔夫头顶落脚!我要钻遍扶桑树的每一个树洞,这世界上其他地方,我也想好好去看一看!” “现在?现在先不急,我要先认真看海。” “大海好漂亮呀……风也好舒服好舒服。” “树荫下真凉快呢,我想在树底下睡觉。” “可是扶桑树下全都是水,要是能有个牢固的地方,能让我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你说陆地上有这样的地方?” “原来如此,我们上次看到的那座山,山上是不是就有这样的树?” “它叫什么名字呢?” “空相山……空相山。空相山!这名字可真好听。” “我想去看看空相山。” “来吧!我们一起去空相山瞧一瞧。” “如果遇到其他的小鸟了,我要教它们唱我刚学会的歌!” 它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在遥望空相山了。 它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学会了探索这个世界。 它以为生活会一如往常,它以为每天睁开眼,太阳都会照常升起。 ——直到扶桑树轰然倒塌。 直到它坠入深渊. 它的第一次死亡,始于一场声势浩大的堕天。 十日当空,万物生灵涂炭。 空相山寸草不生,东阳江竭尽干涸,就连山神也险些一命呜呼。为求保全山民,她送后羿一支神箭,助他射落了统共九只金乌。 坠日如流星,往事如尘埃。十恶大败门开,有万余年时间,它没能再见到太阳。 狱刑漫漫无际,在死囚的尽头,它迎来了一束微光。 “我是荣闻音,当初为后羿送箭的山神。”她坦然地介绍了自己的身份。“你们选一个跟我出去吧,就当是我的赎罪了。不过我能力有限,只度得了一位,没办法全都带上,抱歉。” 大家一致决定让它出去。 没有特别的原因,只因为它是最爱玩,最闹腾,最喜欢在天上乱飞的那只小鸟。 临别前夕,它的姐妹兄弟们齐齐围了上来。 它们啄下身上的金羽,一枚两枚,三枚四枚……统共八枚金羽,全都送到了它手里。 拿着,拿着。拿着我们的羽毛出去。 就当替我们看看风景,就当替我们继续去活一世。 就当我们都还在身边,代我们向大哥问一问好。 这么多年过去,他一定很孤单,你要多陪他说说话,你千万要好好抱一抱他。 回到人间的第一个早晨,他看到了万霞天绚烂无比的朝霞。 这是他第一次化作人形,他歪歪扭扭地走在山路上,脚底的触感令他稀奇又咋舌。 太阳爬上地平线,一枚轻盈的金羽从当空落下,顺东风扑进了他的怀里。 那是太阳的馈赠,是来自兄长的祝福。他们相别已久,再见面时,就只能远远地遥望彼此。 “你的羽毛给我了,你要用什么呢?”他茫然地问,“我已经有九枚金羽了,要那么多也没用呀。” 你不用管这些。太阳说。我总有自己的办法,我给你,你拿着就是了,你要听话。 离开万霞天,上了东越山,荣闻音带他来到了岱岳顶。 她坐到一块大石边看景,他便也坐在她身旁不远的地方,学着她似懂非懂地欣赏山色。 “这地方可真漂亮啊。”荣闻音感慨道,“若有一日我死去了,我也想葬在能看见日出的地方。” “山神也会死么?”他不解地问。 “会,也不会。我的肉身会散,但是我的山会长存。我有一个孩子,等我死后,他会继承我的意志。到那时他就是新的山神,到那时他和我就没有任何区别。” 他懵懵懂懂地点头。 “那你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吗?”他又问荣闻音,“你把我救了出来,我应当为你赴汤蹈火。” 荣闻音哑然失笑:“我害了你那么多亲人,只不过救你一命你就要报答我了?还是免了吧。” “可是……” “没什么可是,你只要好好活下就行。若是这一世活完,你觉得足够值当,足够有趣,不后悔再来一遭,那我心里也会好受很多,这就当对我的酬劳了。” “活在人间吗?”他感到一阵紧张,“我还没有在人间活过……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是吗?那你可以好好瞧瞧。人间会发生许多趣事,你还会遇到许多有意思的人。东越山脚下就住着人,等到了空相山我还可以带你到寺里去见修行者。不过在此之前……你是不是该给自己起一个名字?” “名字?” “行走人间,总要有一个名号。这样别人就可以称呼你,交流起来也会方便得多。” “我是金乌。” “金乌不是名字。” “我是幺弟?” “那只是你在家中的辈分。” “唔……那我,我的话……”他急得抓耳挠腮,“我不知道要怎么起名字哎,你教教我好不好?” “好啊,”荣闻音欣然点头,“你首先该有个姓。” “我应该怎么姓?” “你可以随你的母亲,父亲,你的亲人,随便什么都好。” “我可以跟你姓吗?” “我目前不缺孙子。” “呃,那我该跟谁……” “我想,与佛姓如何?” “佛?” “嗯哼。释迦摩尼佛,佛陀姓为释。你大可以释自冠,再从经文里取些自己喜欢的意象当名字。我就是这么给自己起的。”荣闻音说。 “可是我不认识字,也没有读过佛经。”他苦哈哈地说,“你跟我讲这些,我也不晓得哇。” 荣闻音开怀大笑:“那就由我来给你起好了!有了名字以后,我就带你回去认字读书,你我虽不同姓,也可以义姐弟相称。若是这名字你不喜欢,等你肚里有墨水了再自己重新取一个也不迟,如何?” “你要当我姐姐?”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好呀好呀,我正好有好些姐姐!我最擅长给别人当弟弟了,你认我做弟弟准没错!” “那好,让我想想该怎么称呼你。” 荣闻音久思不语,直到太阳当空,她欣喜地抬起了头来:“我想到了!” “什么什么?”他屏住了呼吸。 “我闻《楞严经》有云:妙性圆明,离诸名相,本无生灭。” “又有《阿含经》云:苦非贤圣造,亦非无缘有。智慧方便观,能见因缘根。” “缘以生苦,缘以灭苦。妙性圆明,无生无灭……嗯,这偈中有两个字,我觉得很适合你。” 她说: “不如你就叫释妙缘吧。” 万事万物,过去现在。 时为首尾,原为果因。 此无彼无,此灭彼灭。 此有彼有,此有彼生。 时妙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五感已经恢复,身体的疼痛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围的景象不算陌生,天空晦暗如乌云压城。苍白的地平线上空无一物,四下无人,唯独他脚下有一条空路。 路旁露草深重,弥漫着诉说别离的迷雾。 “好吧。”他喃喃道,“这回是彻底死透了呀。” 他来到了冥界。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造访死后的世界,只不过前几回,他都直接被拉进了十恶大败狱。眼前的景致对他而言多少算得上是稀奇,他活动活动筋骨,抬脚向前方走去。 他的步履轻盈,仿佛生出了看不见的翅膀。有许多画面从他身边掠过,他左看右看,发现那都是他所经历的一生。 树的一生,始于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 人的一生,始于一声划破夜空的啼哭。 而他的一生,则是从一片辽阔无垠的大海开始的。 “真招笑啊……哎哟,那时候怎么连毛都没几根。” 时妙原边走边看,边看边笑。黄泉路上空无一人,过去的景象并不能令他有所停留。 大海,大树。天空,云朵。兄友与姐妹,死亡和新生,乃至那个初次得到姓名的清晨,都被他决绝地抛在了脑后。 他行过一长段路,不知多久以后,他来到了一处岔口。 左路已经有人在走——那是荣谈玉。他并非独自行走,贡布达瓦早已等在了路旁。 他迎上荣谈玉,为他笨拙地披上了披风。他小心牵起他的手,还帮他拭去了脸上的泪。他们紧挨着彼此向前走去,迷雾很快吞没了他们的背影。 时妙原选择了另一条路。他没再关心旁人的去向,毕竟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这种路自个走才是对的,他并不想有任何人来陪。 在接下来的旅途中,他又看到了许多过往。 他看自己来到大涣寺,伴着青灯古佛念饱了经文。 他看自己翱翔天际,在他所愿的树下沉睡不知醒来。 他看自己化名入世,在人间的繁华中流连忘返。 他一路走,一路看,一路不曾回头。他一路观,一路望,一路不曾懊悔。 在道路的尽头,他踏进了一条河流。在河流的那头,他推开了一扇木门。 门后微风柔畅,这是他的终点,又或许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起点。 这里是香界宫。 熟悉的小院,熟悉的花草。熟悉的暖阳,虽然都是临行前的幻影。 “果然应该是这里啊。”时妙原笑了出来。 “我就说嘛,这一路都还没看见他呢。” 他听见白马的蹄声,哒哒哒由远及近跑来。它带着主人的嘱托从克喀明珠山逃回空相山,硬是撑到了菩提树下才咽气。 白马的残魂飘零,一颗菩提果坠入了草丛。荣闻音在树下打坐。她注意到脚边的白果,抬起头看到的却是个粉雕玉琢的孩子。 她对他张开双手:“观真。” 那孩子歪歪倒倒地扑进了她的怀里。 “娘。” “观真。” “娘……” “观真,你的名字叫观真。” 她抱着他,逐渐泪流满面。 “观真,观真。这个名字起得真好啊。” “娘,你不要哭。” “我没有哭,我只是有点想你。” “我就在这里呢,你不要想我呀。” “好啊,那你要一直在这里陪我。来,娘送你一个东西,你先把眼睛闭上。” “这是什么?” “这是一把剑,一把很厉害很厉害的剑。你现在还太小,拿不动,但它以后会属于你。” “唔……” “它可以送给你一个祝福。我已经想好了……我希望,你永远不要为自己的决定迷惘。” “为什么呀?” “因为唯有坚定的人,才能够真正所向披靡。因为你会遇到许多事情,但不论发生什么,只要你的心不迷路,你都会永远一往无前。” 荣闻音闭上眼,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因为我想,或许只有你,才能阻止你的哥哥了。” 门关上了。 香界宫的景象缓缓消散,时妙原依依不舍地扭过了头去。他又回到了冥路中央,他的眼前再次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 左边是黑暗,右边是光明。黑暗中是未来,光明里是过去。他所踏的河即是时间,时间是一条无疾而终的环流。在光与暗的中间,居然也有一个人在等待着他。那人身边环绕着许多金羽,他应当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 等他走过来了,他对他伸出手,轻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做得很好,你完成了我交给你的任务。不愧是我的金羽。” “来吧,回到我身边来。” “我们还有一段路要走,我和你,我们一起去十恶大败狱吧。” 十恶大败狱的图景缓缓展开,时妙原终于结束了这场漫长的跋涉。 他终于来到了终点,来到了他注定的归宿。他以为会看见穆元沣,没想到迎接他的只有三名魂官。 白衣清长,无面无相。无悲无喜,无动于衷。 见他来了,魂官们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哟,几位好啊。怎么来了这么多人,大伙都是为我来的么?” 时妙原走上前去笑嘻嘻地说:“我又杀了人,所以又被送到这里来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次的期限应该是永远对吧?” 魂官们纷纷点头。 “那来吧!讲讲看,接下来你们准备怎么对付我。” 时妙原把腰一叉,大喇喇地说:“是剥皮抽筋,还是剜肉剔骨,又或者说你们的刑罚也与时俱进,会给我上点高科技?总之不论有什么手段,都使过来瞧瞧吧!” 他叉腰等了半天,魂官们却没有任何动静。 奇怪,这群家伙从前见了他就喊打喊杀,怎么这回倒如此安分了? 这样冷清的气氛令时妙原有些不习惯,他放下手,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那什么,几位长官,你们还不准备动手么?还是说现在又多了些别的流程……你们倒是说话呀,别让我自个在这唱独角戏嘛。说到这个,穆元沣到哪去了?怎么没瞧着我这位老朋友,我还以为这次回来能再和他叙叙旧的呢。” 他又开始环顾四周,十恶大败狱的景致倒还是那么凄怖,只是近处落了许多白雪,白茫茫一片,踩上去脚板底竟然有点冷。 “穆元沣已经散魂了。” 其中一位魂官终于开口,他的身材略高,声音也十分沙哑,听着有某种程度的失真。 这不是时妙原所熟悉的那位魂官,从他的语调中,也听不出任何情绪上的起伏。 “穆元沣已得解脱,现在只轮到你了。时妙原,你虽又犯杀孽,但鉴于你除恶有功,心向至诚,所以我们决定再给你一次机会。” 魂官说:“如果你能通过考验,能向天神证明你的忠心。那么你也可以像穆元沣一样,从此不再受刑狱苦,也不必再入轮回磋磨。”—— 作者有话说:妙:啥意思,要让我魂飞魄散。(呆滞) ※注: “妙性圆明,离诸名相,本无生灭。”摘自《楞严经·卷七》 “苦非贤圣造,亦非无缘有……智慧方便观,能见因缘根。”摘自《阿含经·初大本缘经第一》 第184章 你的墓志铭是? 一位魂官走上前来, 对时妙原抬起了胳膊。 时妙原下意识往后一缩——对方的手却落到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聊聊。”魂官说。 “……好啊,那咱们就聊聊。”时妙原强颜欢笑道, “但有什么可聊的呢?嗯……这里怎么在下雪?我的老朋友去哪了?” “这里刚刚散了个魂。就在你来之前没多久, 穆元沣彻底魂飞魄散, 不再入轮回,也不再存在于世上了。” “哇哦,他终于遭报应了啊。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告诉了他一些事情。” 那魂官轻笑道:“我告诉他, 在他死后,穆守做了山神, 而后他又把神位传给了穆敬,自己则以尸身封印咒诅之气,挽救了家人的性命。在那之后, 净界山得到了长久的安宁,但他最喜欢的儿子却因此受尽折磨,甚至连死也无法解脱。他知道这些以后, 便不再叫着要报复我, 报复你, 报复这世上所有的人了。” “这……”时妙原不算太惊讶,“他就没说点别的?” “他说了。他说从前净界山的冬天太长太冷,他饿极了,就只能四处扩张领地,刨树根,刨泥土, 吃一切能吃的东西。他吃掉自己的孩子,是想用自己的灵力滋养他们,有朝一日说不定可以迎来转机。为此, 他就需要更多帮手,更多地盘,更多力量。” 魂官叹了口气:“他说他从没想过会害死穆守。” “所以他才执意要抢占空相山的地盘么?真是荒谬。” 时妙原听得直摇头:“伥虎将死,其言也善。我不尊重他的动机,也不理解他的行为。只是他没了,穆家的诅咒是不是就彻底散了?他们家那些小老虎,以后不会再有事了吧?” 魂官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我想也是。” “那就最好了。” “嗯。” “那我们开始呗。” “开始什么?” “开始对我的惩罚呀。”时妙原耸了耸肩,“我们聊了那么久,你还一点动作也没有,一下子来了三位魂官,总不能都是来和我拉家常的吧?这里是地狱,你们想怎么惩罚我都合理。反正我有罪,你们想怎么对待我都没问题。” 魂官陷入了思考,直到时妙原开始发抖,他才问道:“你确实认为你有罪么?” “是得有吧。不然我为什么要连着三次被扔到这里?” “那说说你何罪之有。” “杀人,杀神,杀鬼,杀生。论或恶不过以生或死,我手里的冤孽太多,这一点我自己心里清楚。”时妙原坦然地说。 魂官不置可否:“你真认为那都是错?” “不然呢?如果那不算错,那我受的这些罪都算什么?” “若我说是为了悟道呢?” “悟道?”时妙原差点没惊掉下巴,“有什么道需要这样来悟?” “人间道,冥间道,种种道,万千道。” 魂官缓缓道:“世间数道,了悟无痕。从生处悟,从死处悟,从来处悟,从归处悟。非亲悟所不能悟,非己明所不能明。虚虚渺渺,实实真真,妙而非妙,此即为道。时妙原,你悟了多少?” 时妙原一头雾水:“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通过了一项考验。”魂官摊手道,“你不必再在此受刑,因为对你的试炼已经结束了。” 时妙原愣愣地张了张嘴巴。 “考验……?你的意思是,这些都是考验?” “是的。经历过生死,才明因信果。经受过业报,才知悟道可贵。你以身入局,以性命为注,心甘情愿放弃生路,不仅除掉了魔王的部下,还解救了一个饱受折磨的灵魂。你所做的一切我们都看在眼里,你所有的遭遇,实则都并非偶然。” 时妙原感到胳膊一沉: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纯白色的面具。质地不明,软硬不均,好似一张人皮,又好似一片冷玉。 “加入我们吧,”魂官说,“成为魂官,成为我们。成为凌驾于生死之上,独一无二的审判者。” 时妙原紧盯着那面具,他既不戴上面具,也不回应魂官。 魂官遭了冷落也不恼,他接着说道:“你的兄弟姐妹都已解脱,你是因为被天神选中,才有了这一生的际遇。魂官度量善恶,裁决生死,有穿梭两界、统抗魔眷之力。死亡即是至正之理,而你将成为至理的掌控者。成为魂官是对你的奖励,这也是考验的目的。你通过了,时妙原。” 时妙原依旧不语。 “如果你还有疑问,我们接下来还可以详谈。不过我得提醒你,这个机会千载难逢。”魂官善意地说,“就算加上我们三个,古往今来所有的魂官总计也不过十一名。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时妙原,你还要犹豫吗?” “说起来,你是新来的吧?” “什……什么?” 时妙原没头没脑地问:“之前两次都没见过你,你是最近才上任的么?” “啊,是的。之前我在别的地方听宣,最近才来十恶大败狱呢。” “那当魂官对你来说,算升迁还是降职呢?” “算奖励。” “奖励?” “审判诸灵,除恶扬善,超脱因果,超脱轮回,怎么不算奖励?” 魂官大抵笑了,面具下传来闷闷的笑声。他问:“现在你也有这个机会。你难道不心动吗?” 时妙原当即摇头:“我不要。” “你不要?这可是积大福德的工作,有好多人争着抢着都轮不到呢。” “如果我自愿放弃大福德,能不能给我换点别的?” “哦?”魂官扬起了音调,“你想要什么?” 啪。 时妙原把面具扔到了地上。 河中黑水翻涌,刹那间就将它彻底消融。 “我要你的神去死,”时妙原说,“可以吗?” “你?” 魂官愣在了原地。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时妙原的双眼已经血红。 他紧抿着嘴唇,紧咬着牙关,紧攥着拳头,本就如血的双眸里蒙上层猩红的雾气。 他正处在极度的暴怒之中。 魂官有些慌神:“你等等……” “你说,这些都是考验?”时妙原打断了他。 “你说……这些都是你的神有意为之?” “你的意思是,我所做的这些努力:我的布局,我的谋略,我的牺牲,我的放弃。我付出的所有,我失去的一切,全都是早被定好的棋谱,而我作为棋子,并没有决定的权利。是吗?” 魂官想要辩解,时妙原上前一步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整个提了起来。 “所以我可以认为,有许多事本可以不发生,但你们还是让它们发生了,还任由其发展了下去。是吧?” 时妙原深吸了一口气。 “我刚刚其实是骗你的。”他对魂官说。 “其实我觉得我一点错也没有,我也没有任何狗屎的罪要赎。我刚刚说那些全都是为了哄你们开心,你要问我真心话那我要说:两千年前我杀穆元沣是替天行道,如今我杀荣谈玉也是因为他活该至此,当初我不过是想看看陆地才会导致十日凌空,谁知道事情会变成后来那个样子?那些被我晒死的人是可以来指责我,那你们又算什么东西!” “是,这世上的确有许多人该被送十恶大败狱来,那里面唯独不包括我。这世上的确有无数人配得上十恶不赦这四个字,唯独我不该被这种理由折辱!你以为我被人骂,被人恨,被人当面嘲讽,被人说不配留在空相山的时候我真的不在乎吗?我只是不说,不承认,我其实在乎得要死了,老子在乎得要死了!我恨得要死了,气得要死了,真的每天都气得要死了你知道吗!” 他怒极了,把魂官扔到地上,指着所有人怒不可遏地吼道: “居高临下,狼狈为奸!人面兽心,杀人诛心!谁说要来考验我的?谁允许你们考验我的?是神吗?是天神,是那个从来没有露过面,却死活要刷存在感,非得把一切搅得乱七八糟的天神吗!那你们就和他一起去死吧!” “你去死吧,神去死吧,人也去死,鬼也去死,全部都给我去死!既然死是唯一的公正,那神凭什么这样高高在上地操控一切?如果所有事情都是设计,那我吃的那些苦又算什么?我做错了什么,阿真做错了什么,那些死去的人又做错了什么,那么多人,那么多伤心的人……那么多无家可归的人,你们把他们的眼泪都当成什么了!” 时妙原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你们怎么可以做这种事啊?”他哭着问道。 “你们以为我真的一点也不怕吗?你们难道觉得坦然赴死是很轻松的事情吗?我好好活着天天在山里睡大觉不好吗,如果不是被逼无奈的话,你们就算打死我我也不想离开阿真啊!!!” 魂官们互相看了几眼。 地上那位眼巴巴地问:“不过是个山神而已,值得你那么喜欢吗?” “你这是什么屁话,当然超级他爹的值!” 一听这话,时妙原再度火冒三丈:“他长得又帅对我又好,虽然脾气臭了点但是心地善良,虽然偶尔会把人吓一跳但勉强还算阳光,虽然有时候真的太太太太太粘人了但老子其实一直都乐在其中!他就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神……马!我不许你说他!你这个王八蛋,你这连脸皮都没有的东西,你又不认识荣观真,你不准放狗屁!” 魂官立马举手投降:“我不讲了。” 时妙原声嘶力竭地喊完,一屁股坐到地上痛哭起来。 “我不管了!我气死了!你说你们没事非得折腾我干嘛呀……” “我不就是想去看个山,你们就给我家烧了,我就想跟阿真一起热热炕头说说话,你们非要给我整出那么多幺蛾子,还把我弄到这个鬼地方来!阿真,阿真——呜啊啊啊阿真!我真的好担心好担心他,他要是再出什么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时妙原一边哭诉,一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抹掉了又涌出来,根本就擦不干净。到最后他只好捂住自己的脸,一抽一抽地说:“我好害怕啊……呜……” “我好怕他又不开心,又怕他再想不开伤害自己……我怕他又要怪自己,我怕他独自活着觉得没有意思!我让他要学会自己走下去,但可是,可是人……可是神……可只要是活在世上,谁能忍得了那么长久的寂寞啊……” 魂官们都定住了。 地上那位若有所思,另两位则抱胸不语,颇一副置身事外的作派。 “说话啊!这时候怎么不耍嘴皮子了?” 时妙原怒冲冲地抬起头:“刚才不是还很会讲大道理的吗?现在又跟我玩深沉是吧!来,告诉我,你们的神在哪里?让他出来自己面对我!只会躲在背后当黑手算什么本事,我都说了那么多大不敬的话了,让他自己出来惩罚我啊!来啊!” “说啊!他在哪里!” “说啊!” “回答我啊,回答我!” “考验考验,神意神意,试炼试炼,因果因果!说的比唱的好听,吹的比做的好看,这世上经文连篇累牍,我读遍了其中每一个字,都不懂到底究竟哪里有神!” “说啊!我们的神到底在哪里!!!!” ——无尽的沉默。 怒意绕梁不绝,激得冥河水波纹连连。 十恶大败狱空无一物,和从前的尸山血海相比,这里现在更像是一座白色的沙漠。 空空荡荡,漫漫无边。没有时间,也没有生命。 他的质疑在空中孤零零地飘荡,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只有回音愿意回答。 不知多久以后,一位自始至终都在看戏的魂官缓缓说道: “行了,你就别再刺激他了。你看看他都成什么样了。” 对方开口的瞬间,时妙原整个僵在了原地。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在这时,另一位站着的魂官也叹气道:“是啊,都说了直接跟他挑明就好。妙原他很聪明,也十分够格。这最后一招,实在是没有必要。” “不对……不对……” 时妙原连连后退:“你们……不对,不对,怎么可能……” 看戏的那位魂官率先取下了面具。 苍白的假面被揭开,露出了一张更加苍白的脸。 一张令时妙原有些熟悉,也多少感到陌生了的脸。 “穆守?!!!!” 时妙原如遭雷劈。 他一个箭步冲到穆守面前,疯狂地摇晃了起来:“穆守?是你?真的是你吗?你不是死了吗不对我也死了,不对怎么会是你!为什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成了魂官!这到底是……喂,这是什么情况!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别笑啊,你笑什么,你倒是告诉我为什么啊!!!” “别晃我,刚聚魂,小心别给我摇散黄了。” 穆守拍拍时妙原,示意他松手,然后在时妙原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指了指身边的魂官:“认识一下吧,这份工作就他介绍给我的。他可以算是我的上司,不过我猜你对他应该不算陌生。” “不是……” 另一位魂官也取下了面具。 施太浩笑意吟吟地说:“好久不见啊,妙原。金云粮道一别,算算也过去上千年不止了。这些年谢谢你对小霞的照顾,你辛苦了。” “不,这,啊,那?”时妙原整个鸟目瞪口呆,“怎么是你们,为什么会是你们?这,我,我……” “是这样的,妙原,魂官原来其实都是死去的人间神。”施太浩说。 “山神,水神,天神,地神。神寿亦有竟时,死后自当回归幽冥,如若能通过考验就能成为魂,穆守就是这样,我的情况则比较特殊。至于你,时妙原,你是太阳神,当然也有这样的资格。只是因为你之前的确造过杀业,所以才需要……洗刷过后,再作考验。” 时妙原已经无法动弹。 施太浩解释了一大堆,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因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最后一位魂官身上。 刚才那位被他痛骂一顿的魂官,那位被他揪着领子像小鸡仔一样拎起来,又扔到了地上眼巴巴看他痛哭了好久的魂官,像个没事人一样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对方还没有没有取面具,但时妙原已经产生了某种预感。 “怎的,你这是什么表情?”那魂官抱胸道,“刚才不是还挺咄咄逼人的么,现在知道是熟人了,也不知道要打声招呼?” “你……是谁?”时妙原胆战心惊地问,“我认识你吗?” “我是谁,你自己看看就是了。” “……” 时妙原试探性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拿下了那枚面具。 看清对方真容的瞬间,他直接忘记了全部言语。 他只觉得整个人天旋地转,一股莫名的冲动攥住了他的心脏。令他几乎无法思考,也无法作出任何反应。 “好久不见啊,老弟。” 荣闻音笑着对他挥了挥手。 “这么些年过去,你还是和从前比一点也没有变。而且看样子……你跟阿真的感情也是越来越好了嘛。”—— 作者有话说:妙妙:鸟,宇宙.jpg 《论敌人都是我的后台》《 》 【大结局】 第185章 永世不惘(大结局) “好久不见呀, 妙原。” 荣闻音乐呵呵地说:“看来你跟阿真感情不错嘛,我还以为你迟早会踹了他呢。” 时妙原呆呆地站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眼前人是谁, 才想起来自己刚刚对她都说了什么。 轰的一声, 他的天彻底塌了。 “你……你……”他颤抖着指向荣闻音, “怎么会是……” 荣闻音看出他的窘迫,拍了拍他的肩说:“没事,你别紧张,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哎呀,毕竟你刚刚说的确实有道理, 喜欢阿真也不丢人,而且我已经好久没有了解过他的现状了,谢谢你告诉我他还有这么粘人的一面。” 时妙原发出了一道声凄厉无比的尖叫。 “你们几个合伙起来耍我是吧!!!!” 他一声大喊, 在场几人全都笑作了一团。 荣闻音在笑,施太浩在笑,就连穆守的嘴角也上扬了两个像素点。“魂官”们乐不可支, 时妙原彻底崩溃。 “啊!混蛋, 混蛋, 混蛋!你们这几个混蛋——耍我很有意思是吗?为什么会是你们啊!你们怎么会做魂官,以前打我的不会就是你们吧!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你们扯坏了我的翅膀!老子要跟你们拼了!!!” “不是不是,怎么可能是我们干的呢!” 荣闻音赶忙走上前去,把时妙原揽进了怀里。 时妙原哇地哭了出来。 荣闻音心疼又好笑:“好了妙原,好了好了……你别哭了,哎哟, 这小脸儿哭花了可多难看呐?要是给阿真看到了,估计又要心疼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时妙原抓着她的袖子质问道,“你们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为什么你们会是魂官啊!姐,为什么你……为什么我居然还能再见到你啊!我不是在做梦吧!!!” “你没有做梦,确实是我回来了。”荣闻音轻轻拍了拍时妙原的后背,就好像安抚孩子的母亲一样。 “这事说来话长,总之我知道你做得真的很多。你实在太辛苦了,阿真肯定让你操了不少心吧,谢谢你替我照顾他,妙缘。” “……你都看到了是吗?哪有这样戏弄人的,你这个超级大混蛋!”时妙原哭出了好几个鼻涕泡,“你知道我有多伤心吗?你知道你出事的时候我多难过吗?你那个儿子真的好不省心啊!那些年我光哄他睡觉都不知道累掉了多少羽毛!我……你就眼睁睁看着我受委屈是吧!!!” 荣闻音赶忙解释:“不是不是,我们也不是故意让事情变成这样的!只是这此事牵扯重大,我们身份特殊,要不是有天神的允许,我今天恐怕也不能在这见到你呢。” “又是天神!又是那劳什子的混蛋!我不管,我不管,你们害死我了……呜啊啊啊啊啊姐姐!姐姐,姐姐真的是你啊!!!” 时妙原终于憋不住,又一次像个孩子似地抱着荣闻音嚎啕大哭起来。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恐惧和伤心一股倾泻出来,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甚至连冥河水也有再上涨几米的趋势。 荣闻音哄来哄去,捏来拍去,忙得满头冒汗。等到好不容易把时妙原安抚下来了,她才柔声问道:“那现在舒服些没有?你刚刚骂得可真厉害呀,不过骂完天神就不能再骂我了哦。” “我不骂你,我骂你做什么!” 时妙原猛地吸了吸鼻子。他终于哭累了,也哭不动了,红着眼睛抽抽搭搭地说:“我就只骂天神!就算当初打我的是你我也认了!我,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开心!我没想到能再见到你,我真的好想好想你啊姐姐……” “我也想你呀。”荣闻音抹去了他眼角的泪水,她明明在笑,声音也有些哽咽。 “妙原啊,有些事一时半会很难说得清楚,总之当年我死后就来了这里。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浑浑噩噩,得亏是太浩找到了我,我的神智才得以清明,才辗转成为了魂官,才能在这里和你说话。这都得谢谢太浩,他在背后做了很多努力。” “呜……呜……谢谢太浩……” 时妙原嘴上忙着谢施太浩,眼睛还是黏在荣闻音身上一刻不停:“姐啊……姐!我还是不敢相信我又见到你了,姐你真的一直没有变哦,你还是这么瘦,还是这么矮!你……你的头发咋也还是一点也没有啊?” “哦,你的嘴也还是和从前一样欠。” “那什么,二位?能容我来解释一下么?” 施太浩哭笑不得地加入了话题:“妙原啊,你先冷静,联络感情的事情等下再说,现在先让我说两句可以么?” “哦!好!”时妙原立刻站直。他带着嗡嗡的鼻音问:“所以到底咋搞的嘛?你们到底为啥要做魂官啊?” “你要问原因的话,我们会来到这里都只为一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阻止魔王复活。” 施太浩缓声道:“魂官能够纵横三界,洞明探查,在搜查魔王的过程中能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我多年来主掌冥司,近些年受天神所托主辖十恶大败狱,正是为了招兵买马、扩充魂官的队伍,以随时防备魔王卷土重来。” “魔王……你是说魔王波旬?” 听到这个名字,时妙原终于冷静了许多。他赶忙道:“我听说过这个家伙,也听说他要复活,可这么多年连他的影子都没见着,真的会有这样的事么?你们不会是在骗我吧。” “以预言来说,会,并且他已经成功过了几次。他最近一次复活在两万年以前,那时天神女娲与羲和女神联手封印了他,扶桑树就是镇压的用物,金乌则是支撑神树的燃料,你们都是为压制魔王而生的。”施太浩说。 “居然有这种事?我娘可真是厉害!”时妙原的眼睛瞬间变亮,但很快他又疑惑起来:“可从来没人告诉过我金乌还有这个作用,而且既然扶桑树那么重要,你们为什么还要毁了它呢?” “扶桑树不是我们毁的,这都是魔王的部下干的好事。对,就是拉格。” 荣闻音道:“拉格有蛊惑心灵、诱发欲念之力。当初你们之所以会被引到陆上,会造成金乌现世的灾难,就是因为受到了他的蒙蔽。回想一下事发时的情景吧,你有没有觉得你的行为完全不由自主,脑海里的想法也都不属于自己呢?” “啊?这……” 时妙原想起当年的景象,心中难免有点发怵。他迟疑地说:“这么说来,当时确实好像有个声音一直在喊我到陆地看看,去人间看看。虽然我自己本来也挺想去看看山……但现在想来,事情确实有些不对。” 施太浩点头道:“这便是拉格的能力了。他不会让你凭空产生欲望,而是会令它不断放大,不断膨胀,从而让你失去判断,抛却理性,并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当年金乌被引向陆地,人间生灵涂炭,天神别无他法,只得令闻音赐箭使羿射落九日。没了神鸟守树,魔王的手下便趁乱毁掉了封印,在那之后他们带着波旬的骸骨四处游荡,随时准备卷土重来。” “我靠,这也太坏了。”时妙原喃喃道,“原来我的家是这样被毁的。” 荣闻音应和道:“是的,而在那之后他们还故技重施了许多次。玉度母、她的护法,还有谈玉……都是这样离开我们的。” 一提到荣谈玉,她的脸上就划过了一丝哀伤,但很快就看不见了。 “当初送讯来空相山求援的其实就是拉格,他受到玉度母重创,需要尽快找到一具凭依。谈玉那时声名远扬,所以拉格就选中了他。” 荣闻音叹气道:“我抬他上天葬台,给了他祝福后才意识到这一点,但那时一切都已经晚了。所以我只能把他留在那里,还加了许多层封印,没想到羊神早就在他体内种了金顶枝,最终还是让那混蛋钻了空子。” “那荣谈玉现在怎么样了?”时妙原左顾右盼道,“我看他不在这里,他中途好像去了别的地方?他……他会为那些事情受到惩罚吗?” “他还好,因为那些事情都非他的本意,羊神是直接烟消云散了,而谈玉则有另外的路要走。之后是再世为人还是破劫升仙都要看他自己的造化,我身份特殊,是不会插手帮他的。”荣闻音淡淡地说。 “你不会吗?”时妙原追问道。 “当然不会。” “真的不会?” “那不然呢?” “啧啧啧啧。” “哎!你这死孩子……” 荣闻音凑到时妙原耳边小声道:“有领导在呢,别让我难办。” “好的好的。”时妙原捂着嘴和她一起偷笑了起来。 施太浩无奈地说:“二位,我还没聋。” “没什么!你什么也没听见!”荣闻音赶忙转移了话题。“那先暂且将其余人放在一边吧,妙原,我现在有重要的事要拜托你。” 她敛去脸上的笑意,严肃且认真地对时妙原说道:“波旬虽仍未至,神魔终有一战。是维持天道,维系千百年来的运转,还是被打破因果,使人间覆入邪魔手中,需要看我们共同的造化。如果我们制止得及时,便可以将一切扼杀在摇篮里。” “我们……是说魂官?”时妙原问。 “是的。早在波旬逃离扶桑树的那一刻起,天神就在筹备一切了。这中间细节太多,一时半会不能说完,但你需要知道的是:你所经历的一切虽非偶然,但也绝不是神的蓄意为难。” “选拔魂官是必要的一环,你的存在是关键的一环,你的牺牲并非毫无意义,是你让我们看到了破局的希望,所以我才会极力邀你入局。你是羲和的孩子,也有太阳的神力,你有动机有理由也有能力向波旬复仇。魂官总共要有十二位,我们希望你能成为最后一位。” 时妙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荣闻音话锋一转道:“但话虽如此,在你正式成为我们的伙伴之前,我们还需要先对你进行考验。我们得先明确你的内心是否坚定,以防你会突然临阵倒戈,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吗?” “明白归明白,不坚定我又会怎样。”时妙原哼哼道。 “不坚定就会像我爹一样。”穆守抱胸道,“他本来也被选作了魂官,结果反倒先成了羊神的跟班。现在他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这对他来说已经算是格外开恩了。” “好,好吧……那,那为什么就非得是我,非得是金乌呢?”时妙原不甘心地问,“除了我以外难道就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贡布达瓦也死了呀,他也是山神,我看他意志也挺坚定的。” 施太浩无奈道:“贡布达瓦坚定地要跟荣谈玉走,我们劝不动他。” “哦,感情我是个备胎。” “那也不能这么说!”施太浩哭笑不得,“还有一个原因是你有金羽,可以带闻音和穆守出去。新任魂官需要再等千年才能重返人间,但魔王可不会消停那么久。这天地三界其实都是金顶枝的造物,金顶枝就是扶桑树枝,我们想要离开冥界找到魔王,都得依靠你的金羽指路。” “可是我的金羽都已经死掉了啊!”时妙原嚷嚷了起来,“那都是我的哥姐们给我的,现在他们也死了,金羽的力量也都用完了,哪还能再给你们带路呀?” “大部分金羽是不能再用了,但还有一枚不同。” 施太浩竖起了一根食指。他自信地说:“其中一枚金羽非常特别,非常神奇,它的所有者与天地同寿,与天神同辉。它不灭,金羽也就不灭。神不死,它也永不会消亡。” “……难道说?” 时妙原半信半疑地摊开了手心。 他尝试唤出金羽——竟还真给他叫出来了一枚。 那柔羽从他的掌心释出,浮上半空,自然而然地悬在了所有人的头顶上。它热烈、修长、灵气充沛如泉,宛如一盏明灯,照亮了晦暗的地狱。 “这是我哥的金羽!” 时妙原惊喜地叫了出来:“我早该想到,我早该想到的啊!这是他送给我的金羽,我哥可是现在唯一的太阳!只要世界不完蛋,它就绝对不会失效,我哥还在天上挂着呢,他的羽毛当然也能用!!” 他开心极了,在原地兴奋地打了几套组合拳。而那金羽则稳重得多,它只是在空中晃了两下,似是对弟弟这不稳重的样子有所不满。 “好了,现在解释得也差不多了,那你能带我们出去了吗?”荣闻音问时妙原,“我们必须尽快回到人间,因为羊神虽然已死,魔王的其余部下还在蠢蠢欲动。它们分布在人间各处,我们要尽快把他们都揪出来,你想和我们一起吗?” “快快快,赶紧的,早说我可以回去你们还用费那么大力气吗?”时妙原着急忙慌地说,“我还跟阿真说我回不去了,我都不敢想他这会儿该有多伤心!” “好,那你来。” 施太浩拍拍手,方才掉进冥河的面具兀地浮起来,稳稳当当地落到了时妙原手中。滴水不沾。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时妙原的眉心。 嗡地一声——时妙原瞬间感觉仿佛有无数兵马从脑海中掠过,至少有半分钟的时间,除了军阵齐刷刷的低吼,以及施太浩沉定的宣告声以外,他没有办法听见其余的任何声音。 施太浩道:“时妙原除恶有功,罪已赎偿,特免十恶大败狱刑,赐魂官令牌穿行三界。时妙原,我在此宣你无罪……虽然我知道,就算没有我这句话,你也不会认为自己有错。毕竟这是你自己刚刚说的。” “唔……”时妙原捂住了自己的脑门。耳畔的嗡鸣声消失了,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感觉身体轻盈了些许,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好了,现在你也是我的部下了。”施太浩冲他眨了眨眼睛,“这面具你想戴就戴,不想戴也可以随意处置。等下你可以先回人间,我们暂时不需要你做具体的事情。你可以过你想过的日子,去陪你想陪的人,只是当我们呼唤你的时候,你要和荣观真一起加入进来。” 时妙原惊讶地问:“阿真也要?” “是的,因为阿真是由天神赐的菩提种。”荣闻音解释道,“菩提有至纯至善之心,不受世间污浊浸染,假以时日我们封印了魔王,菩提树也要和从前的扶桑树一样起到镇压作用。换言之,你们都是救世图存的关键。” “哎呀,这话说的,搞得好像我和他命中注定该是一对似的……”时妙原害羞地挠了挠后脑勺,“还搞得鸟怪不好意思的嘞。” 荣闻音哈哈大笑,地狱中弥漫着欢快的气氛。 “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一定得如实交代。”她笑着说。 “什么?” “嗯……” 荣闻音思忖了片刻,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她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要问他什么?时妙原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难道说是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又或者用菩提树压制波旬需要荣观真作出什么牺牲? 不能吧,不能吧!时妙原瞬间慌了神:他光顾着沉浸在能够和荣观真重聚的喜悦中,甚至都还没有想到过这个层面。若是他们的相逢又只是昙花一现,若是荣闻音真的问出了什么他不愿直面的问题,那他又该要如何自处呢? 时妙原的掌心冒出了薄汗。 他颤抖着开口道:“姐,我想——” “妙原,你这一世你过得开心吗?”荣闻音问。 她的表情十分认真,就好像这对她来说,确实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从前没有机会问你,现在我想知道,这些年你过得可还轻松快乐?” “你是否觉得值当,是否觉得有趣,是否觉得没有白来一遭……又或者,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当初你还会选择跟我一起离开十恶大败狱么?” 时妙原愣在了原地。 过几秒后,他站在原地大叫了一声。 “姐!都这时候了,你还问这种话干什么呀!” “我真是服了你了!我玩得不要太爽好不好?你儿子不要太帅好不好!我开心得简直快死掉了,一想到能和阿真亲嘴我每天半夜都能笑醒过来啊!我靠,你真的差点把我吓死掉了,不管你怎么问,我都觉得我这辈子过得超级超级值啊!!!!!” 在金羽的带领下,他们很快就来到了冥河的起点。 眼前迷雾重重,虚无中隐约可见天光。金羽在空中轻点几下,好像在说:就是这儿了。 “那我们就在这分开吧。”荣闻音对时妙原说,“接下来我还有一些别的事情,出去以后你先自己回空相山,还认得怎么走吗?用不用我给你指路?” 时妙原志得意满地说:“不用,从万霞天到空相山的路我熟。不过你不去见见阿真和小霞吗?他俩肯定会开心坏的。” 荣闻音摇头道:“不了,还没到时候。我辞世太久,需要先去各处了解一下情况。不过再过一两个月,我说不定可以回去和你们一起过年。” 时妙原忧心忡忡地说:“那你可一定要回来啊!我保证会把承光按在厨房外面的。不过你上去了得小心那个叫汽车的东西,我当初被那玩意儿可吓了个够呛。” 荣闻音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石头,放到了时妙原手里。 “说到承光,在你来之前,我从冥河里捡到了这个小家伙。”荣闻音指着那石头说,“回去拿给承光吧,我猜他现在肯定在到处找他。” 时妙原的心提了起来:“这难道是……” “嗯,这是个很可爱的孩子。见了我还知道害羞,我让他喊我娘,他都不好意思开口。”荣闻音笑弯了眼睛,“你可以告诉承光,只要他好好养,好好照顾,总有一天,小石头会愿意和他说话的。” 时妙原赶忙宝贝似地把那石头放进了口袋里。他拍了几下,确定不会弄丢之后便说:“那我先走了,你一定要尽快来找阿真。施大人,这次真的谢谢你了!穆守,你有时间也去净界山看看!我会告诉穆敬你活得很好。” “并非活得很好。”穆守说,“是死得很好。” 时妙原笑出了声。他又问施太浩:“那您准备什么时候把这些事告诉小霞?我可以先向她透露一点么?” “可以暗示,但别太明显。”施太浩苦笑道,“我已经为了她破了太多例,上次她来就差点发现了闻音。再这样泄露天机下去,我的工作恐怕很快就要保不住了。” “哈哈,小霞这孩子确实容易性急。”荣闻音乐呵呵地说,“不过太浩啊,你倒是可以让她多努努力,以后她若是能接替你的职位、能管到十恶大败狱了,自然就能够知道这些事情。等到时候,她可就是我的顶头上司了。” 时妙原哈哈大笑:“我看行!闻音啊,你绝对想不到小霞现在有多猛,她都敢挖你的坟,以后也一定能管好地狱!” 现场一片死寂。 “挖我的坟?”荣闻音看了施太浩一眼。 施太浩汗如雨下。 “不……闻音,这个……” “不是不是,那不是小霞的问题!”时妙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忙跳出来打圆场,“主要是阿真之前在你坟里埋了金顶枝——” “阿真也开了我的坟?”荣闻音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个也不对!!!闻音你别怕,你没有被挖出来很久!小霞后来把你埋到了岱岳顶上,那里的风景很好,风水也是一级棒!” “小霞挖穿了岱岳顶……?”施太浩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心口,“整个岱岳顶埋的都是我的身骨,我明明叮嘱过她万万不可动土的啊……怪不得……怪不得啊!怪不得我说最近怎么总觉得要犯老寒腿,她不会把我的太庙都挪走了吧?” “那什么,穆守啊!!!!!” 时妙原一个箭步冲到了穆守面前:“穆守,小穆,守宝,我的好守守!我跟你说啊你弟弟现在可威风了,他的皮贼亮毛贼顺修炼得特别厉害那一嗓子吼下去好家伙我都想尿尿!他现在都能引瘴气打荣谈玉了知道不?不是让荣谈玉跑了他还能把他关到雪松里去呢!你教得可真好,你给我说说你是怎么教育他的呗!!!” “瘴气?瘴……他从哪弄来的瘴气?!” 穆守本来还在看戏,一听这话立马跳了起来:“全净界山的瘴气都在我身上,你说他能用瘴气?难道还没有把我葬下去不成?!不对,雪松里明明是山里生态最好的地方,他把它改造成牢房了是这个意思吗????” 时妙原仓皇后退了两步。 周围气氛诡谲至极,哦不过毕竟这里就是鬼地。 俗话说人有人的规矩,鬼有鬼的操守。人不能被砍头,鬼不能被刨坟。人不能走投无路,鬼不能曝尸荒野。就算真砍了人头,那也得有罪可依,就算真刨了鬼坟——那干这事的也不能是自己的亲儿子亲女儿亲弟弟亲骨肉啊! 远远望去,时妙原只觉这三位山神的脑门上都被烙了四个大字: 《家有孝子》! 时妙原唰地流了一背冷汗:“我我我我我那什么我赶时间我就先走了!对不起阿真对不起小霞对不起穆敬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三个今晚可能都要被托梦挨抽了对不起都不关我的事啊我是无辜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尝试阻止过的!!!” 眼见他作势要跑,荣闻音赶忙拉住了他:“等等!关于魔王的事,我还有几句要交代……” “很着急吗?不着急先让我回去好不好!”时妙原无助地挣扎起来,“真没时间了姐姐,你儿子现在估计在家里头嗷嗷哭呢!他心灵有多脆弱你知道吗,回晚了我肯定就哄不好了!” 荣闻音顿住了:“他能有多脆弱?” “我死了他会上吊!” “……那速速救驾!!!” 荣闻音缸一松手,时妙原便如子弹般冲出了鬼门关。 他一路倒行逆施,连带着金羽也拖着老胳膊老腿跟他狂奔了起来。迎面而来的鬼魂全被他吓得作鸟兽散,直到眼前出现一道白光,他猛地刹住了脚步。 时妙原回过头去,冲身后的虚无呼唤道:“那什么!闻音——你还听得见吗!” “你说啥——”荣闻音的声音远远飘了过来。 “我——我还有个问题——!” 时妙原扯着嗓子喊道:“我就是想问——为什么我刚刚说了那么多大不敬的话,我还能成为魂官啊!我那样质疑天神……神难道不会生我的气吗!” “哦——这个简单!” “因为——你给出的就是正确答案啊——” 荣闻音的声音有些许失真,在那一刻,时妙原甚至有些无法分辨出回答的究竟是她,还是别的什么不可言明的东西。 “她”答道: “因为如果没有质疑,那么神也无法存在!” 时妙原一个猛子扎出了万霞天。 鱼儿仓皇逃窜,他三步并作两步跳上了岸边。 此值清晨,山中并无旁人。他把荣闻音给他的小石头放进裤兜锁好,便变回原形升上了高空。 他一路向西狂飞,半刻不敢停歇,如此紧赶慢赶,好说在太阳升到中天前赶到了休宁城。 刚一落地他就抓住了一名路人:“荣观真在哪里!” “啥啥啥?啥荣观真!”那人嘴里还叼着淀粉肠,就被这披头散发的疯子吓了一大跳,“什么荣观真,什么……你问荣老爷?哦!你也是来看法会的游客?你要去大涣寺吗!” “是的是的!大涣寺,大涣寺现在还在吗!” “当然还在啊!今天正好是生身祀,你现在去还能赶上今年的顶礼法事呢!” “哦好……等等,那今年是哪一年?!” “你是穿越来的吗大哥?这不才27年吗!” “太好了!!!谢谢你!!!!!” 时妙原往他手里塞了几根金条,便拔腿向郊外跑了去。城里人多,他不敢贸然变身,就只好用双脚跟游客们抢路。 街头巷尾洋溢着节日的气息,两天前端午节才刚刚落下帷幕。奔跑间他听到许多议论,而每一件竟都和空相山神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比如,大涣寺刚刚完成重建,本次生身祀很有可能是几十年来最热闹的一回。为维持现场治安秩序,当地安保特意抽掉了一大批人力进行支援。 又比如,警方近日抓获了一批流犯,其中一位正是二十年前轰动全境的儿童拐卖撕票案的真凶。据说那人贩子从前常用加料糖果诱骗小孩,坊间还传闻他修了某种以人为祀的歪道邪术。那一年,死在他的毒糖果下的孩子不计其数。而如今,他终将血债血偿。 又比如,时值五月,雨季将近,东阳江水神庙近日也开启了法会。小荣老爷和大荣老爷近期关系似乎不错,有许多信徒都看到了他们同时显灵的盛况,当天恰好《东江祀》的拍摄剧组在附近烧香,而就在一周之前,这部戏才刚刚破了近十年的全平台收视纪录。 人们吵吵闹闹,手机叫叫嚷嚷。屏幕里滚动的消息五花八门,有活人死人,有神人仙人,还有晴天雨雪,娱乐八卦——哦还有,蕴轮谷周边日前新开了一家名为千素流的度假酒店,老板大手一挥全免了前三个月的入住房费,若有想要去大涣寺观礼的游客,选这家下榻就准没错! 热热闹闹,嘈嘈杂杂。 人间喧闹,如此千年。 时妙原熟练地来到郊外,钻进山林,又变出翅膀,沿着多年前他和荣观真一齐走过的路线低空,不一会儿就抵达了蕴轮谷。 蕴轮谷内草长鸢飞,前来拜谒的香客差点没踏破新建好的木桥。黄姜花丛环岛盛开,今年的五月出奇地没有太多雨水。 时妙原冲进寺里的时候,广场上已经人山人海。 有人在惊叹,有人在祈祷,有人手持高香诵念祷辞,还有人身穿华服登上了高阶。他强行推开人群挤到了香炉边,毕惟尚词才念到一半,就被他用力揪住了领子:“荣观真在哪!快说!告诉我荣老爷在什么地方!” “顶礼慈悲之——哇你谁啊!!!!” 山神主祭大惊失色:“你,你是时妙原!?” 耳旁传来一声惊呼:“时妙原!” 时妙原一扭头就看到了身穿神袍的荣观真:“阿真!!!” 那青年连忙否认:“我我我,我不是荣观真!我是舒明,是我!我是小杏子啊,你难道不认识我了吗!” “卧槽舒明?荣观真喂你吃啥了你怎么一下子长那么大!!先别管这个了快告诉我你爹在哪!快说!我现在要去找他!” “喂!你小子别扰乱治安!” 听说有人闹事,大涣寺里的保安立刻团团围了上来。时妙原见状撒腿就跑,舒明冲着他的背影喊道:“他应该在后山,就在山神殿后面!就在那片竹林里面!你现在去应该能见到他,你快点去啊——!” “知道了!不用你催!” 时妙原竭力飞奔,身后保安已经乌泱泱追了一大群。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这小子一看就不是好人,上头下了死命令,今年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这种混混来寺里闹事!” “我靠,他怎么跑恁快?!” “站住!不许逃!” “来人啊,快,把电棍都给我掏出来!” 时妙原才不管保安们如何警告,他跑得连鞋底都几乎冒了烟。耳畔狂风呼响,天空中飘来了奶油般的云朵,那云的形态像极了一匹骏马,马儿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山神殿近在咫尺,保安们穷追不舍。他的双腿已经发酸,他几乎无法顺畅呼吸,他冲进大殿爬上神龛,在信徒们的惊呼声越过神像、踹开后门,一举钻进了殿后清幽的小道。 “荣观真!!!你在哪里!!!” 时妙原一出后门就开始大叫:“荣观真!我是时妙原!是我,我是你对象!我是妙妙啊!你听到我说话了吗?听到了就快回答我!!!” “他在那!追!” 保安又追上来了!时妙原暗骂一声便继续逃跑,这回他跑得更快了,因为某种强烈的预感流遍了他的全身。 他的心跳得如擂鼓般激烈,身后愤怒的叫骂不能令他止住脚步,竹林的幽风不能使他有片刻停歇,从叶片中刺下的阳光几乎灼穿他的耳膜,他浑身的羽毛都在为即将到来的那刻颤抖,他全身的器官都在为那重逢的时刻尖叫! 去找他!他的大脑在嚣叫。 去找他!他的心脏在狂跳。 去找他!他一定在路尽头。 去找他!小草们也齐声催促! 快点找到他吧,快点去拥抱他! 告诉他你有多爱他,告诉他你有多想他! 告诉他你为他越过了多少条河流,告诉他你为他跨越了多少高山!快点告诉他你永远不会再离开他,你一定要告诉他——你会永永远远陪伴着他! 他已经看到了他的背影! “阿真!!!!!!” 一颗菩提果掉到了地上。 林间绿叶纷飞,果实散落满地。 菩提树下耸立着一座墓碑,有人正为它仔细地拂拭灰尘。 竹隙清风忽起,碑上驻足的鸟儿受惊飞离了坟茔。身后传来奇怪的杂音,那人狐疑地回过头去,他脸上的不悦很快变成了错愕。 那混乱的叫喊声令他不知所措,乌泱成群的保安更让他无所适从。跑在最前的身影令他的心脏漏跳了半拍,而就在此时,落叶不解风情地迷住了他们的眼睛。 下一秒,那人来到了他身前。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甚至忘记了要对他张开双臂。 他感觉他们好像已经分离了半个世纪,有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在梦里。他做过无数有关于他的梦境,眼前的他和梦中人相貌竟如出一辙。狂风吹乱了他们凌乱的发丝,他尝试调喉舌呼唤他的姓名,而就在他开口喊出第一个字之前——时妙原用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荣观真!!!” 时妙原大喊道: “我们一起逃跑吧!!!!!!!”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恶羽复千山》完结撒花! 一路上为很多醋包了很多饺子,现在的感想是:我终于下班了! 这个故事我很喜欢,也谢谢喜欢它的大家。有很多一直在追读的朋友,没有你们我坚持不下来。我真的很爱你们,lovelove! 到最后虽然还有一些东西没写进去,但想表达的应该都表达出来了,感觉点到为止比较好。之后观妙就会幸幸福福地永远生活在一起,一起打打魔王,喝喝喝小酒,一起成为命定之子~他们的冒险还没有结束,但从此以后不会再有分离辣! 后面的番外应该会写一些小情侣的甜甜日常,也说不定会让妙妙的哥哥出场(辣个神秘的男人要来了!),还有其他梗,如果想看的可以说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