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求神无烛 (二)
颂梓放完话就扫地去了, 厨房里只剩下扫把的声音,还有潺潺的水声。
荣承光心事重重,不仅是因为颂梓刚才讲的故事, 还是因为她讲话叙事时好像有一种魔力。让他听了还想再听, 听完还忍不住在脑内不断回味。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着?
荣承光心不在焉地冲完泡沫,准备擦碗,正要去拿抹布, 突然听到正前方有人敲了敲窗户。
他抬头一看:来的好巧不巧,竟然是荣观真。
玻璃上起了层薄雾, 隔着朦胧的冰花,荣观真对他举起了什么东西。荣承光刚拉开窗户,一只果篮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荣观真越过窗户把篮子放到灶台上, 说:“餐后水果,你没吃到,所以我给你来送一点儿。颂梓!你也在啊?”
“哎!荣大哥。”颂梓对他点点头, 就继续打扫卫生去了。
荣承光掀开篮子, 里面有苹果脐橙、蟠桃李子, 都是些这季节不常见的水果。但个个都鲜嫩饱满、色泽丰富,一看就爽口多汁。
“这都从哪来的?”荣承光疑惑地问。
“小霞喊石虎从大棚里摘的,你没去,我和时妙原特意给你留了一些。”
荣观真讲话时微微有些喘气儿,他恐怕才跑了很远很远的路。
“刚才光顾着吵架了,饭没吃多少吧?我已经说过时妙原了, 他那个人就是口无遮拦还得意忘形,现在他心里也对你愧疚得很。瞧,这些水果都是他专门上树摘的, 说是觉得对不起你,要给你赔罪呢。”
一谈到时妙原,荣观真就忍不住弯了嘴角。
“啥呀,这不就几颗破苹果么还要他摘,他怎么不自己来送?”
荣承光嘴里不领情,手却直接拿起一颗李子咬了下去。
“怎么样?”荣观真期待地问。
“还行,挺甜!不过我看是施奶奶养得好,跟你家那鸟东西一点关系没有。”
荣承光三下五除二消灭李子,又将魔爪伸向了嫩桃儿。这猴急的样子不免惹笑了荣观真:“你吃慢点,现在又没人跟你抢。”
“唔甜……唔这个好吃……”
等到彻底吃饱喝足了,荣承光这才想起来关心哥哥:“那你呢?你俩吃了没?”
“来前都吃了,管够。”
“那好吧!”荣承光从鼻孔里喷了两股气,“我就知道那坏鸟不会饿着自己。”
“擦擦嘴吧,瞧你糊的什么样子。”荣观真掏出一块手帕递了过去,“那承光,你现在还生时妙原的气么?”
“生气?我从来没生气啊,我脾气好得很!”荣承光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说,“时妙原对我那么好,他那么关心我的情感状况,还给我摘了那么多水果,我还真是谢谢他了!”
荣观真微笑道:“还好吧,也不多,没他给我弄的多。”
“你他妈的是来秀恩爱的吗?”
“跟我骂人别带妈,OK?”
荣观真一个爆栗下来,荣承光的眼神突然变得清澈了不少。
“哎,这就对了。”他揉着脑门上的鼓包感慨道,“这才像你啊……我靠,这味道才对。你刚才那样就他爹的跟被鬼上身了一样。”
“你能不能不要那么贱啊?行了,这些果子你自个拿着慢慢吃,我得赶紧先回去,他还等着我呢。”
荣承光用脚指头想都知道那个“他”指的是谁。他不屑地切了一声,在荣观真转身要走的时候喊住了他:“那什么!你等一下。”
“我的大少爷,你又怎么了?”荣观真的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洗碗就好好洗你的,难不成你还要我给你唱摇篮曲睡觉吗?”
“鬼才要你唱那东西,你知不知道你唱歌有多难听?”
“那你到底要放什么屁?有话赶紧说,说完把窗户关上,雪都要飘进去了!”
“你烦死了!怎么不给人缓冲时间呢?好吧,我就是想说我要给你道歉行吗!”
荣承光大喊一声,吓得颂梓差点没拿稳扫把。
“咋了哥,你俩又要干架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没啥,你扫你的,我跟我哥说点事情!”
荣承光安抚完颂梓,回头深吸一口气,对呆在原地的荣观真吼道:“我就是想说!我当初刚从江里面出来的时候脑子不清醒!忘了好多事!对你说了很多很过分的话!是我……呃呃呃哼哼啊啊不好!哥我对不起你!我给你道歉!我是个蠢蛋!对不起!”
他这一通大叫,把屋檐上的积雪都震落了许多。
荣观真努力抹掉了脸上的雪:“你是想道歉还是想埋我?”
“埋……不对,我要道歉!之前是我误会了你,对不起!我到现在才知道你帮了我很多,对不起!我就是个混球,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就是不晓得为什么脑子好像坏了一样天天想跟你作对!你打我骂我吧哥,我就是对不起你!”
荣承光一口气说完,像个犯了事儿被教导主任抓包的小学生闭上了眼。
荣观真谨慎地后退了几步,刚才听到的话实在太过震撼,对他而言基本无异于目睹时妙原宣称将从此谨言慎行皈依佛门忘却红尘俗世一心向善为人。
“承光啊,你再这样下去,我真的要以为你中金顶枝了。”
他伸出脑袋打量果篮,“是你火锅没涮熟吃坏肚子了,还是苹果上有农药给你吃中毒了?你这混世魔王当久了,怎么突然想起来道歉?你给我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犯什么事儿了?你……你不会把小霞家的锅砸穿了吧?”
“我就想好好道歉,你怎么就不能说点人话呢!”荣承光气急败坏地把荣观真往窗外推,“走走走!我话也说完了,我现在要关窗了,不想被夹脑袋就赶紧走开!你这人真的讨厌,烦都烦死了你!我不要再跟你说话了,你回去孵你的鸟蛋去吧!!”
他把窗关到一半了,见荣观真还站在原地对他一直笑。
这幅模样不由得引起了荣承光的警惕,果不其然,下一秒荣观真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两下。
紧接着,一段十分熟悉的自白从窗户缝里飘了进来:
“……对不起!我就是个混球,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就是不晓得为什么脑子好像坏了一样天天想跟你作对!你打我骂我吧哥,我就是对不起你!”
咔。
播放结束。
荣承光目瞪口呆。
“你是从哪学的这招?”他颤抖着问。
“这你就不用关心了,反正你以后要是再犯浑,我就把这个刻成光盘到水神庙门口免费派发。”荣观真贴心地帮他关上了窗,“好了啊光光,哥哥这回真的走了。你好好洗碗,好好拖地,别瞎捣乱,听话乖。”
走出好几十米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荣老二!!!!你这个死马头!老子是不会放过你的啊啊啊啊啊!!!”
“小样儿,跟我斗。”荣观真冷笑着捏住了手机,“老子玩不死你。”
俗话说马逢喜事精神爽,荣观真坑完弟弟之后心情极好,就差没走路上直接蹦跶起来了。他一边哼歌一边往回走,白马若是在这时候出现,那小尾巴也会甩得跟打碟一样富有节奏。
等到他回到门厅,餐桌都已经被收拾干净了,石虎和施浴霞在清点刚摘来的果子,在衍光的带领下,几个孩子正跟小绒毛球似地围坐在炉边烤火。他们刚刚又打了一轮雪仗,从每个人的造型上看,这一次没有赢家。
“哟,爱卿班师回朝了啊。”
时妙原像个大爷似地摊在太师椅里抖腿,见荣观真回来了,他对他随意挥挥手道:“朕特准你免礼了哈,快来给老子捏捏肩膀。”
“……真是反了你了。”土皇帝荣观真走上前去,正准备对这乱臣贼子施以惩戒,看到衍光身边那人的时候,他突然僵在了原地。
“你……”荣观真错愕地问,“你这么快就扫完地了?”
“哎?”
颂梓一脸疑惑地抬起了头。
“啥扫地?俺一直搁这陪小明儿打雪仗嘞。”
舒明嗖地站了起来:“再、再来一次!我不信我赢不过他们!”
“不是……你刚才不是在……糟了!”
荣观真立马转身冲出门外:“承光!!!”
轰!后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刺鼻的火药味和灵力乱流。众人迅速反应过来跟着荣观真向外跑去,可还没跑出几步,就见到一个人影飞快地攀上了房顶。
——是遥英!
他穿着和颂梓款式相近的练功服,扛着昏迷不醒的荣承光,对地上目瞪口呆的众人挥了挥手。
“抱歉打扰各位团聚,我有事要借小荣老爷一用!”
遥英笑着对他们身后的人说道:“谈玉!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什么?”施浴霞大惊失色,“荣谈玉怎么会在这!”
“阿真!接住这个!”
荣观真回过头去,只见时妙原远远跑来,向他扔出了一个长条形的布袋。
“拿好了!别弄丢了!”
时妙原话音刚落,大地便兀地分裂成了几块。
几道白光闪过,所有人尚未反应过来,便猝不及防地掉进了深坑之中——
作者有话说:要进入完结篇了!
每个人的结局和故事线都会好好回收的。
顺便带一下预收:——
号外:天庭过劳社畜和暗恋他六千年的冥界之主假结婚了!
左明夷,明辅星君,紫微辅弼,传说中主掌文运官事的吉星,在2027年第一个明堂日到来前罢工了。
他翘班的原因很简单:天庭劳务激增,文书堆积成山,他超负荷工作太久,必须得到人间缓一口气。
下界当天,他认识了一个叫司华净的阴差。
两人不过初次见面,他就对左明夷提出了一个请求:
他想和他假结婚,然后趁机休个婚假。
“冥府最近狠抓业绩,我已经好久没休息过了,你就帮帮我吧!”司华净苦苦哀求道,“等这阵子过去,我们就一拍两散,绝不纠缠!”
出于对命苦社畜的同情,左明夷同意了。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同居第一天,他发现司华净对他的爱好如数家珍。
从吃的穿的到住的用的,司华净甚至比他自己都还清楚他喜欢什么。
领证前两夜,他注意到司华净的朋友们看起来都十分眼熟。
如果他没认错的话,那些人似乎是……冥界之主的手下。
登记后第三日,天上地下几乎所有叫得出名字的神仙都来到了他家。
各路大仙齐聚一堂,他的好友把他拉到一边,意味深长地说:“小左啊,你加油。天庭和冥府的友好交流以后就靠你了。”
一个阴差有那么重要吗?左明夷不明白。
直到某天,他意外发现,司华净好像已经暗恋了他许多许多年。
“当初天地分辟,我在北极天与你有过一面之缘。”
司华净红着脸说:“早在那时我就注意到了你,后来我心里,也一直记挂着你。”
哎?左明夷十分迷茫。
虽然司华净说得非常诚恳,但印象中当时……当时那里明明就只有他和紫微大帝而已啊?——
温柔腹黑扮猪吃老虎假阴差攻×表里不一过劳惨社畜真神仙受,年上
本土传说体系乱炖,大概会出现很多大家耳熟能详的大神w,写完《恶羽复千山》就开这本,欢迎收藏关注!
第172章 求神无烛 (三)
又冷又热。这是时妙原醒来后的第一感觉。
周围昏光黯淡, 寒意如附骨之疽。他的脸都被冻僵了,背后却一片温热。
有人将他圈在了怀中,他才刚动了一下, 荣观真的声音就在耳旁响了起来。
“醒了?”
“唔……阿真?”
“是我。”
“阿真!你没事吧?荣谈玉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时妙原反手一同乱摸, 荣观真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我没事, 我也才刚醒没多久。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没有看到那家伙的影子。”
荣观真的呼吸有些急促,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们相互搀扶着站起来, 时妙原在指尖燃起了一缕火焰。
“这是什么地方?”他错愕地问。
他本以为这会是什么洞穴或者密道,但出乎意料的是, 他看到了一堵红白相间的墙。
这墙用料和做工都十分粗糙,从样式上来看并不是中原地带会有的东西。
他望向荣观真,确认彼此安然无恙之后, 他们都松了一口气。
“算你哥还有点良心,知道把我俩给放到一起来。”时妙原感叹道,“对了, 我刚刚扔给你的东西拿好了吗?”
荣观真举起左手:“拿了。”
“打开看看。”
荣观真三下五除二解开布条, 虽然早有预料, 但真的看见三度厄的时候,他还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你还一直带着它啊?”
时妙原点头道:“对,就没离开身边过。我料想你哥不会消停太久,所以一直防备着,没想到这才几天他就忍不住了。”
“嗯,我猜他是用什么方法绕过了小霞的眼线, 我对这个情况是不意外,但它……”
荣观真纠结地望向三度厄:“但是你拿它干嘛?它现在也没用处啊。”
“有没有用先揣兜里,说不定还能再唬你哥一下呢。”
“你早就料到他会动手, 所以才把承光支走的么?”
“差不多吧,毕竟我吃饭前就闻到他的味道了,料想他应该已经潜入了东越山。”
时妙原吸了吸鼻子,“他把我俩丢到这来,其他人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小霞还好,承光……看遥英怎么办吧,我给那傻孩子分了点金羽之力,他一时半会应该不会死太快,就是……”
他抬眼望向前方,指尖火只能照亮他们身前的一小段路,再往前,就是一片未知。
“就是孩子们有点危险,但我觉得荣谈玉主要还是想对付我俩。以他的性格,他肯定会亲自来给我们添堵的。”时妙原笃定地说,“所以我觉得,不用担心其余人会有大事。”
荣观真稍稍松了口气:“希望如此吧。”
“不过光指望用三度厄恐吓肯定不行,你还有别的武器么?把无弗渡拿出来备用吧。”时妙原说。
荣观真摇头:“刚才就试过了,我在这化不出无弗渡。很奇怪,我的力量好像被压制了,跟在东阳江水底的时候感觉很像。”
时妙原释然地笑了:“意料之中啊。那先走吧,我们去探探路。虽然不知道前面会有什么,但至少到最后,我们肯定能见到你哥的。”
“遥英,你对我做了什么!”
荣承光一睁眼,就看到遥英坐在一道门槛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里不是东越山,他被带到了东阳江边。看周围的景象,此处应当是与空相山交界的地方。他被反捆着扔在一座小庙前,捆他的竟然是他从前的捕仙索,他的随身法器,后来送给了遥英,现如今竟被用在了他自己身上——遥英这个混蛋!
荣承光的眼神几乎要喷火,这模样显然逗乐了遥英,他起身慢悠悠踱到荣承光身前。庙里点了香,荣承光在遥英背后看到了自己的神像。
这里是水神庙,他的庙。
当然。现在已经不再属于他了。
遥英伸手想要碰他,被荣承光一下子让开了。
“你终于醒啦,承光。”遥英不愠不恼地说,“谢谢你刚才陪我说话,还帮我洗碗,你真的替我省了好多力气哦。”
“你假扮了颂梓!你又骗了我!”荣承光羞愤交加地吼道,“你把她怎么样了?我哥和时妙原呢!我警告你遥英,你要是敢害他们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还说自己脾气变好了,现在还这样一点就着。”遥英无奈道,“有功夫关心他们,你还是先考虑考虑自己吧。”
“别跟我扯这些,你是怎么进来的?”荣承光不可置信地问,“这里不应该是你能来的地方……你是不是又耍了什么把戏!”
遥英一脸无辜地说:“我爬上来的呀,我总不能会飞吧?说到底还得谢谢你的眼睛呢,东越山认我当正神,我花三十块钱买了张学生票就上来了。”
荣承光愣住了:“你都快四十了还能买学生票?”
“……我长得显嫩可以吗?”
“说是这么说但你也不能逃票……”
“差不多得了,别管门票的事情了!”
遥英有些忍无可忍地说:“我找你不为别的,是想来聊聊我们的事情!”
直到这时,荣承光才注意到他手里拿了柄玉剑——和荣谈玉同款,砸在地上瞬间捅破了几颗鹅卵石,锋利得能再给他无痛喇两层双眼皮。
“我们……咋了?”荣承光的气势瞬间消减了许多,“我还有啥对不起你的地方吗?”
“倒也不是这个。”
“那是……?”
“嗯……”
遥英弯下腰,盯着荣承光仔细打量了起来。
直到荣承光被盯得浑身发毛,他突然笑着拍了拍他的脸颊:“比如,你喜欢穿粉色超短裙的事情?”
“我不喜欢!!!”荣承光瞬间惨叫出声,“我求求你忘了这个吧!你把我绑过来就是为了聊裙子的吗!哥啊不是弟啊你到底想做什么给我个准信儿好不好?要杀要剐你放个准话!别再天天把我当猴耍了!!!”
遥英哈哈大笑:“听你的意思,我想对你做什么都可以是么?”
他摸上荣承光脸颊,荣承光一瞬间想到时妙原说过的那些屁话,他突然像触了电似地扭动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你你你别冲动啊!我我我我,我们有话好说你别动手动脚的!我虽独身但也不是随意的人你要是想做那种事情你也得先问问我愿不愿意啊你别学那不着四六的东西你笑成这样是啥意思啊救命啊妈妈救命啊哥啊不对救命啊二哥大哥别来!!!!”
他喊得撕心裂肺,就连芦苇荡里的鸟儿都吓跑了几只。遥英嫌弃地放下手问:“你脑子里一天到晚在想什么呢?我是想你帮我个忙。”
“啊……帮,帮忙?”荣承光呆呆地张大了嘴巴。
“对呀,承光,你的力量确实狠辣,光凭我自己完全调度不了,这段时间我被折腾得够呛,所以你得帮帮我。”
说着,遥英将自己眼罩拉下一半,荣承光见状登时惊叫出声:
他的右眼竟然烂了!
本来应该是金瞳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堆扭曲腐烂的黑肉,脓与血水顺着他的脸颊滴落下来,看上去恐怖又令人反胃。
遥英轻描淡写地拭去血水,拉上眼罩,对荣承光摊开了手:“看,我没骗你吧。”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荣承光震惊地问。
“很可怜吧?我痛得都快死了,所以你得救救我啊。”
遥英伤心地抓住了他的手:“承光,你从小就宠我,你对我最好了,咱们之前虽然有些过节,但只要你愿意再帮我一次,我们之间的恩怨也不是不能一笔勾销嘛。”
“不是?等等……”荣承光警觉了起来,“你难道要……你要做什么?”
“这个简单,”遥英说,“你再把好的那颗眼睛给我就行了。”
说着,他卡住荣承光的脖子,硬生生将手指挖进了他的左眼中。
天上下起了雨,雨点与浪花声吞噬了惨叫。遥英一边手上不断用力,一边俯到荣承光耳边轻声哄道:
“睡啦,承光,乖,睡一觉就会好的。”
“等到睡醒了,你就不会难受了。”
“等到雨停的时候……一切都会变好的。”
太阳落山了。
距离放学时间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教室里只剩下了遥英一个人。
和他一起做值日的男孩早就跑了,他慢吞吞收好书包,走出门外,走下楼梯,走到教学楼仪容镜前的时候他看了自己一眼:他长高了。
这是他被荣承光收留的第三个夏天。
这是他想杀死荣承光的整第三年。
镜子里还有另一个人。他的头发火红,像一簇摇头摆尾的合欢花。 镜中人冲过来抱起他,把他举到头顶又放了下来。
“遥英!你终于放学了啊!我在校门口等你好久了,你一直不出来,我就来找你啦!”
荣承光把遥英按进怀里狠狠揉了几下:“快回家吧!我给你买了炸鸡,今晚我们一起打游戏好不好?你不是一直想玩小霸王吗,我给你买了!你前天不是说老师叫你们多看点课外书?我今天也全买回家了!”
不等遥英回答,他提起了手中的塑料袋:“看!可乐和炸鸡,我看你不喜欢吃主食,所以来的路上买了点垃圾食品。你开不开心?快不快乐?你是被老师留堂了才这么晚的吗?来笑一个嘛遥英——我的小老板啊,你别老是绷着个脸呀!”
遥英笑道:“我今天做值日呢,所以晚了些。这个炸鸡闻着好香呀,咱们快回家吧,我都等不及想跟你聊聊今天学校发生的事了。”
他想吐。
牵着荣承光的手走出校门的时候,他感觉喉咙里泛出了酸水。
坐在摩托车上戴好头盔的时候,他感觉胃部一阵抽搐。
搂住荣承光的腰,把脸贴在他背后的时候,他咬紧了后槽牙。
荣承光的头发毛毛糙糙,晚风带动发丝拂过面庞,他真的差一点就要把早饭都给吐出来了。
荣承光拧动摩托把手,轰鸣声与机油味同时钻入鼻腔,遥英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眼睛——蛇类金色的竖瞳藏在墨镜后,对他笑成了两片弯弯的月牙。
“我看你好像饿了,要不要现在先来一口炸鸡?”荣承光回头道,“你直接拿着吃呗,我开慢点就行。”
遥英摇头:“我不饿。”
“来一口嘛,已经放很久了,再拖就面了!”
“我不想吃啦。”
“好吧好吧!我发现你真的适合出家,给你做啥你都不吃,真是的。”
荣承光一脚油门,摩托车轰隆隆地窜了出去。
华灯初上,路上行人如织。
他们在红绿灯前停下,马路边的小摊上传来了铃铛声。
那摊子卖的是些精品百货,有发卡手链,还有几块钱能买一大串的红绳。
铃铛是挂在捕梦网下面的,这种种带羽毛的漂亮小玩意很受顾客欢迎,有好些学生在围着挑选颜色,还有家长掏钱准备给孩子买回家玩儿。
摊主正忙着应付客人,注意到遥英的视线,他抬起头惊喜地喊了一声:“知酬!”
那是徐保英,他的父亲。
他的瞳孔失去了焦点,说话时下巴不断滴水,他望他的眼神饱含失望和谴责,就像他被挂在树上的时候一样。
“知酬啊……爸爸有件事想问你。”徐保英失落地说。
“你告诉爸爸,你为什么要跟害死了爸爸妈妈的坏蛋在一起呢?”
“你难道不知道,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话,咱们一家五口,现在就可以一起吃晚饭了呀。”
第173章 30 Minutes to
“你不是我爸爸。”遥英说, “我爸爸不是这样的,他不会对我说这种话。”
“徐保英”的脸变了回去,这是个他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遥英扭过头去, 他对此毫无波动。
他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 自那场洪水过后, 他每天都会看到类似的幻觉。
有时他会像这样见到父亲,失望又湿漉漉地看着他。
有时他会看到母亲,坐在破了洞的救生艇上, 身上缠着水草不说话。
而有的时候,他会感觉自己回到了从前那座老房子。
弟弟妹妹们在一旁争抢遥控器。他坐在窗边安静地写作业。起风时他的草稿纸会被吹得乱响, 他有一块专门用来镇纸的石头,爸爸妈妈说那是从东越山带回来的石头,他们说他是向颂梓娘娘求来的孩子。
你是娘娘的童子, 娘娘会保佑你长大变成聪明的孩子。他们说。
童子是做什么的?他问。
童子就是侍奉神仙的孩子。你来得很不容易,你是山神送给我们的宝贝。
我能去见那位神仙吗?
不行哦,知酬, 你以后绝对不可以去东越山。不然, 颂梓娘娘会把你给收回去的。
绿灯亮了, 他们继续出发。
空气中饱含水汽,一场大雨正在极速酝酿。荣承光一路上开得飞快,许多司机拉下车窗冲他怒吼,他都竖中指骂了回去。
他们的住处在东阳江边,那是栋上了年头的老楼。楼里住的都是附近干活的船工和家属,到楼下的时候荣承光停好车, 把钥匙挂到了遥英脖子上。
“你先上去,我在外面落了个东西得去找一下。我很快就回来,别怕。”
遥英乖乖点头, 上楼,开门,这是他和荣承光的家。
水神的住所普普通通,没有神坛,没有供物,就连电视机都是早就被淘汰了的大部头款。这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小家。
楼下传来摩托车引擎轰鸣声,遥英靠着门坐到了地上。
他又想吐了。
他抱着膝盖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走去了厨房。
他先是烧了锅热油,又从橱柜里选出了最锋利的一把菜刀。他正磨刀的时候门开了,那人一进门就大声嚷嚷:“遥英!快过来看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荣承光咚咚咚跑进厨房,把一只粉色羽毛的捕梦网怼到了遥英面前。
“看!我回刚才摊上买的,我看你一直盯着它瞧,我就给买回来了。喜欢吗?”
荣承光邀功似地晃了晃那只捕梦网:“叮铃铃的,还会出响儿,你别说确实挺好看。平时可以挂你房门口,就是风大的时候可能有点吵。嗯?你手里拿着什么呢。”
他伸出脑袋看了一眼:“你拿菜刀干啥,要砍我啊?”
遥英说:“切菜。”
“切菜?咱不是买了炸鸡么,怎么还热了油……啊!我知道了!”
荣承光惊喜地问:“我知道了,你想吃我做的饭了对不对?你早说嘛,之前我还以为你不乐意吃呢!你等着,本大厨现在就给你抡勺!”
遥英慌忙摇头又点头:“不对我不想……对!对的,我想吃炸淀粉肠!简单就好,炸肠就好,就用冰箱里那些就好,你也别自己做肠!”
荣承光三下五除二穿好了围裙:“炸炸炸!您老人家发话我还能不办么!放心好了,我今晚必须给您伺候明白!”
“那你先弄着,我去写作业了!”
遥英一溜烟回到客厅,从书包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了习题本。
今天的作业已经写完了,他努力翻了好久,才在倒数第二页找到一道空白的题目。
他才刚把笔掏出来,一道惊雷吓得他坐到了地上。
轰。轰轰,轰。
雷声余音绕梁,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被荣承光抱在了怀里。
他意识到他在发抖,他一摸脸颊发现上面全都是泪。习题册被他抓出了好几个洞,窗外又下起了暴雨,飞溅的白沫模糊了江景,他短暂地重温了一场噩梦。
他又回到了那间破败的仓库。
他又看到了那些模糊的面容。
那些破沙包,那些被泡湿的饼干。父亲的叹息,旁人的咒骂,被扔出避难所那一刻,天上如蛛网般蔓延的雷暴。
他每天都在重温这场噩梦。
他的噩梦从来没有离开。
他从来没有忘记这场噩梦。
他的噩梦正紧紧地抱着他。
“没事的,遥英,打雷而已,你不要怕!”
荣承光把他按在怀里,有些笨拙地拍打着他的后背。
“没事的,不要怕,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你又想起不开心的事情了吗?我知道了,你又想起你爸那个混蛋了是吗?”
“……啊?”
遥英愣愣地低下头去,摊开的习题本上,那一道他还没做的习题是:
「请以《我的父亲》为题,写一篇800字的记叙文。」
荣承光一脚把习题册踢飞了出去。
“你跟我说过你那个混涨爹,我可是一点都没忘呢!他不给你吃饭,还虐待你和你妈对吧?你放心,如今有我在他不会再伤害你了,他要是敢找上门来,我就把他塞进水泥筒里沉江!”他愤愤不平地挥舞着拳头。
哦,遥英想起来了:当初他为了接近荣承光,随口扯了个被父亲虐待的谎言。这家伙也是真傻,竟然一直信到了现在。
厨房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荣承光脸色一变:“糟了,油还热着呢!”
他急忙冲进厨房,遥英穿上鞋悄悄出了门。
外面雨下得果然大,东阳江水已经漫上了道路。他跌跌撞撞地向江心走去,在将要踏入河道之前被用力地拽了回去。
“你在干什么啊!”荣承光顶着大雨咆哮道,“不是要吃饭的吗,你为什么自己就跑出来了!雨下得这么大,你想被冲到江里面去吗!”
一把伞在他们头顶展开,这是一顶画了粉色爱心小熊的儿童伞。
“我讨厌下雨。”遥英望着头顶跳舞的小熊说。
小熊下的大蛇气喘吁吁:“讨厌下雨那你别出门啊!”
“我不喜欢被淋湿。”
“你这孩子是不是脑子坏了?不喜欢淋雨你还出门,讨厌被淋湿你还不打伞,我看你真是个傻子!”
“可是打伞就会天晴吗?我觉得光打伞是没有用的。还得把雨停掉,可谁能让雨停呢?”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我看你是真的被淋傻了。”
荣承光不耐烦地打了个响指。
砸在伞面上的雨点声突然变小,紧接着很快就消失不见。
荣承光收了伞,他们身边一小片地方暂时停雨了,再往外暴雨依旧。
“厉害吧,之前从没给你演示过。”荣承光有些臭屁地哼哼道,“别忘了我可是水神,下雨这种事我当然能控制,不让你淋雨也是我一句话的事情而已。来,拿着这个。”
遥英低下头,一颗金色的珠子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这珠子散发着柔顺的光,在雨夜里像一盏小小的太阳。
他问:“这是什么?”
“避水珠,顾名思义就可以让所有水啊雨啊什么的全绕着你走的东西。”
荣承光一边拧刘海上的水一边说,“你讨厌下雨,它正好可以解决这个问题。被弄得湿哒哒的真的很烦,这个我太懂了。这可是好东西啊,别随便乱丢。”
“我不要你的东西。”遥英把避水珠往回推,“我其实就是说着玩儿的,这个看起来太贵重了,我……唔?”
舌尖传来丝丝甜意,荣承光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往他嘴里塞了颗糖。
“我看电视说,人不开心的时候吃点甜的东西心情就会变好。”
荣承光把糖纸揉成一团,见周围没人就直接扔进了江里,“阴天确实很容易郁闷,我在家买了好多糖,不开心你就吃两颗就好。等雨停了就好了,小小年纪的,不要总是愁眉苦脸。走!我带你逛一圈再回去!”
不等遥英回答,荣承光把他扛到了肩膀上。
“你要带我去哪!”遥英在他身上挣扎,“你快放我下去,我不喜欢这样!”
荣承光哈哈大笑:“你刚刚不是想跳江吗?我就带你在江里逛个够好了!你还没逛过我的地盘吧,正好避水珠给你了,我带你跟我的虾兵蟹将们认识认识啊!”
说着,他在遥英的惊呼声中朝江面冲了过去
等到回家进门的时候,遥英还在不断大喘气。
在刚才过去的那半个小时里,他被荣承光扛着在江面上疾驰了至少两个来回。
从西到东,从南到北,从平原到入海口,除了水源地太冷他们没去,整条东阳江几乎都给他们逛了个遍。
从岸边爬上来的时候他们还惊到了一个钓鱼佬,他们从水里跑出来的模样活像两只成了精的水猴子,也不知道这事儿明天要在鱼友群里被传成什么样。
遥英余惊未消,荣承光整个人还处在兴奋状态中。他一边吹嘘自己从前的丰功伟绩一边开门,结果一进屋就彻底傻了眼。
他出门忘关窗户,放在厨房里的炸鸡被雨泡得皱皱巴巴,就连可乐里的冰块也全部融化了。淀粉肠歪歪倒倒地漂浮在一锅黑水上,遥英斗胆咬了一小口,当着荣承光的面吐了出来:“这个吃了致癌。”
“老子不会生病,我吃!”
荣承光连汤带肠一口下肚,表情瞬间变得五花八门。
遥英见状摇摇头,拿着睡衣和毛巾进了浴室:“你先好好消化一下吧,我现在要去洗澡了。”
他洗完出来的时候,荣承光又端上了一锅五彩缤纷的煮物。
“这又是什么?”遥英警惕地抱住了毛巾。
“可乐姜!你刚淋了雨,喝一口暖暖胃吧。”荣承光一边拧辣椒酱盖子一边说。
遥英想问你是水神你不想让我感冒不就是施点法术的事情吗为什么要绕这么多弯子,又想问这饭你就非做不可吗你有没有觉得你活着就是在浪费燃气,他还想问我记得可乐姜应该是甜品吧为什么你会开辣椒酱你到底想干什么?有无数话到嘴边他还是咽下去了,毕竟这么多天相处下来他总结出了一条真理:荣承光平时虽然好说话,但在过家家这件事情上,他由不得旁人半点置喙。
在他看来,荣承光对“家”这个概念的执着已经到了偏执的地步。这条蛇似乎非常想当一个运筹帷幄的家主——虽然这个所谓的“家”里的大部分混乱,都是由他一手造成的就是了。
看破不说破是一种美德。遥英拿起勺子,浅浅地尝了一口水神出品的可乐姜。
“怎么样?”荣承光期待地望着他。
“酸的。”遥英的脸皱成了抹布,“好像有柠檬味。”
“不可能!我绝对没有放柠檬!你给我试试。”
三秒钟后,荣承光像一阵光似地冲进了厕所。
洗手间里传来漱口刷牙的声音,又过了两分钟,他扶着墙虚弱地走了出来。
“洗洁精没冲干净,所以才会有柠檬味。你别怕,这点剂量应该……咕嘟,不会中毒。”
遥英放下了座机听筒:“可是我才刚打通120。”
“赶紧让人家回去,别添乱!”荣承光粗声粗气地说,“去去去,刷个牙洗个脸赶紧睡觉去!”
“啊……但我还没有吃晚饭呢?”
“……”
“承光,我肚子饿了。”
“…………”
“唉,我想起来以前还在家的时候,我爸也经常这样让我饿着肚子睡觉……”
“你别动,老子下去给你买!”
荣承光气势汹汹穿鞋下楼,没多久他就踹开门将一大堆饭盒放到了餐桌上。遥英打开一看:里面有叉烧烤鹅,卤肉蒸蛋,甚至还有一条在冒热气的清蒸鲈鱼。三大碗米饭整整齐齐地码在最顶端,看来有人今天是铁了心要多吃一份。
“水神吃鱼难道不会遭天谴吗?”遥英问荣承光,“你这样算不算辜负了你的子民?”
“你还吃不吃?不吃我倒河里了。”
“我吃,我吃。”
一番吃饱喝足再洗漱完毕之后,直到临近午夜他们才各自回到房间。
遥英摊开四肢平躺在床上,食物的亡灵仍在他胃里冤魂不散。
吃撑了倒是小事,重点是他好像听见那条鱼在耳边痛骂:你吃我就吃我,有什么仇什么怨,要把老子和这么难喝的可乐姜泡在一起!
他实在睡不着,起身坐到了书桌前。
桌上摆着好几摞新书,那些都是荣承光听信书店老板谗言给他买来补充课外知识的猎奇读物。除了小孩儿爱看的ufo未解之谜和神农架野人传说以外,他甚至还采购了一大堆亲子教育学书籍。
当然了,荣承光沾书就睡,这种讲求真善美的东西跟他更是半点关系不沾。所以遥英只好自己看,自己教育自己,再对比荣承光的育儿方式,在心里默默恨铁不成钢。
他从书堆里抽出一本民间神话故事,熟练地翻到了夹着书签的地方。
那一整章讲的都是山神,里面有许多名字他耳熟能详的名字。那个叫荣谈玉的男人给他讲了很多故事,他对这些神明的背景可谓是了如指掌。
遥英随意浏览了几遍便合上书,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世界地理百科。这书他才刚看了个开头,对他来说还算是新鲜。那条鲈鱼还是没有消化,他干脆抱着书回到床上,盘着腿仔细阅读了起来。
书上说:
「小朋友们,你们知道吗?
作为世界屋脊的青藏高原,以前曾经是一片汪洋。
珊瑚海床,鱼虾贝壳……你们别看那儿如今高山连绵,其实雪山下埋葬了许多鱼类的化石。
曾经是大海的地方,现在变成了高地。从前是平原的地方,以后说不定会被并入河道——这就叫沧海桑田。
试想你曾是一条鱼,死后却来到了世界上离太阳最近的地方,这是不是很神奇呢?
其实,作为人类的我们本来就是鱼类的后代。
空气就是我们的海洋,高楼大厦就是我们的珊瑚礁。小朋友们,我们是在陆地上游动的鱼。当你呼吸的时候,你其实就正在吐许多看不见的泡泡呢。」
“听见没?你吃了你的祖宗!”那条鲈鱼恶狠狠地说。
“又不生活在水里了,怎么还能叫鱼啊。”
遥英嘀嘀咕咕地翻到下一页,从夹缝里抽出了一枚被叠成三角形的符咒。
黄纸红字,邪气冲天,这是荣谈玉亲自给他写的索命咒。咒的是荣承光,要索的当然也是荣承光的命。
荣谈玉给了他很多很多符咒,遥英也失手了很多很多次,满打满算,这应该是他手头的最后一枚索命咒。
遥英合上书,拿起三角符,轻手轻脚地走到了荣承光房门口。
门没有关严,他还未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了细微的响动。
呜呜的,像是风声。
是哭声,荣承光在哭。
遥英推门进去,只见荣承光把自己缩成一团裹在了被子里。他整个人都在颤抖,眼泪已经沾湿了枕头,嘴里还不断说着胡话。
“……不要……”
“哥,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这个……你……”
“好黑啊……我好害怕……呜……”
荣承光一直在哭,一直发抖。他一直想醒,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遥英站床边,三角符几乎被他握紧了肉里。
这还是他第一次撞见这样的情景,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毫无防备的荣承光。
这样的机会难得一见,他按耐不住地将三角符展了开来。
他不能再放弃这次机会了。
这是他唯一的复仇机会。
当年那些把他扔到江里的人已经死了,荣承光是他能找到的最后一个仇人。
荣谈玉告诉了他许多事情:有关江底的恶妖,和妖怪一起被封印的水神……还有封印松动后,这位水神大人出关时引发的巨浪。
遥英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复仇。
他想不通。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总得责怪些什么人。
如果他不责怪别人,他就只能去怪自己。
如果他不去为父母报仇,那么——那么错的就变成他了。
他没有做错,这都是荣承光的错。如果不是荣承光,他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如果不是那场洪水,他也不必在这里和他的死仇玩过家家。荣承光明明可以调节风雨,却眼睁睁地看着洪水吞噬了一切。他明明有避水珠这样的法器,却就这样让无数人流离失所。就算那不是荣承光的本意,他也必须找一个可以怪的人。就算荣承光什么也不知道,无知也本身就是一种傲慢!
他必须杀了他,就在这杀了他。
只要能杀了他,他就可以解脱。
爸爸和妈妈又站在了墙角,他们正在期待地看着他!
“你不要哭了……”
危险正在临近,荣承光浑然不觉。
“哥哥……我求求你不要再哭了啊……”
他还在不自觉地说梦话,到底是怎样的梦,能让他这样绝望?
“娘。”
遥英顿在了原地。
“娘……你抱抱我好不好……”
“你为什么不要我了,你们……你们为什么要把我扔到那样的地方啊!”
遥英举起了手里的符咒
“承光?”
“唔……”
“承光,醒醒,承光?”
“呜……遥英?”
荣承光花了好一会儿时间,视线才慢慢恢复清明。
雨已经停了,遥英正坐在床边。他左手拿着水杯,右手举着毛巾,在给他仔仔细细地擦汗。
“你做噩梦了,快喝点水缓缓吧。我往里面加了蜂蜜,趁热喝会舒服些。”遥英把水杯递到了他唇边。
“我……我又做噩梦了?”荣承光哽咽道,“好像是的,我梦见他们都走了,他们都不要我了……呜……”
“他们是谁?”遥英问。
“我哥,我娘,还有……我,我不知道……”
“那别想了,先喝水吧。”
荣承光小口喝完蜂蜜水,又躺回床上,拿被子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不一会儿,被子里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哭声。
“遥英,我这样是不是很丢人?”那床伤心的被子问。
“还好吧,你这是怎么了呢?”遥英拍打着他的后背。
“我好没用。我总是做噩梦,总是梦见有人在骂我。他们说我害死了好多人……可是,可是我全都不记得了。”
荣承光哽咽着说:“我好像真的忘记了很多事,该我忘的不该我忘的我全部都忘记了。明明前一秒我还在山里面玩儿,我还没有我娘一半高,下一秒再醒来我就已经长这么大了。我真的觉得好奇怪啊……中间的时间都到哪去了啊?早知道长大了就要看不见我娘,我这辈子也不会想长大的。”
遥英摇头道:“不长大是不行的,不长大你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我什么都不想要……”
“连记忆你也不想要了吗?你肯定是失忆了,你就没想过要把失去的东西都找回来吗?”
“我……我想过的,但是我害怕。”荣承光抱紧了被子,“我怕,万一事情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我要怎么面对那些人……”
遥英道:“这简单呀,如果是你错了,你就好好认罪。如果你不是故意的,你就跟他们解释清楚就好了。”
“可要是他们不听我解释怎么办?”
“看你自己吧。这世上总有人会质疑你,你可以屈服,也可以不屈服,但这一切都要取决于你想不想。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指责你,只要你觉得你没有错,你不想道歉,你也有资格对他们说:不对。”
遥英说着自己就笑了出来:“不过这种事还是到时候再说吧,现在去想也太早了点。你不是说你是在不归池里醒来的么?你要不要考虑再回去看一看呢?”
“不归池我找过,里面那些妖怪太烦人了,而且我感觉那里也没有线索。我去问我哥他也不肯说,我觉得是因为他害死了娘,他不好意思告诉我那时候的事。”荣承光闷闷地说。
“那就先放在一边吧。反正时间还长,以后我可以陪你找记忆,现在先睡觉。”
遥英拉开被子,帮荣承光擦干的眼泪,又熟练地替他掖好了被角。
“继续睡吧,明天是周六。你不用上班,我不用上学,我们可以一觉睡到大中午。”
“你要一起睡吗?”荣承光往里面让了一点,“小时候我娘会带我一起睡。”
遥英迟疑地问:“你们神仙有认比自己小几千岁的人当妈的习惯吗?”
“……我的意思是我带你!不是你带我!”
荣承光气不愤地把被子拉到了脸上,他没哼唧多久,身子就软了下来,被子里也传来了轻微的呼吸声。
“这样都能睡着啊……心也太大了吧。”
遥英默默观察了荣承光一会儿,也扯在他身边躺下了。
他侧过身,稍稍拉下了荣承光脸上的被子。
荣承光真的睡熟了。他的脸哭得有点红,眼角还有泪痕,但是神奇地平静了下来,也不再说梦话了。
遥英凑了上去,他们的鼻尖短暂地碰到了一小下,荣承光只咕哝了两声,就再没了别的反应。
他确实毫无防备。
遥英想,他现在就可以捅穿荣承光的脖子。
除了符咒以外,他其实还有很多的办法。
他的房间里还有一把巫毒刀,他其实自己也会画一点符。想要伤到荣承光对他来说比削一块苹果还简单,他甚至可以叫荣谈玉过来一起对付他。
只要他想,今天就会是荣承光的忌日。
只要他想,只要他想……
“再给你三十分钟。”遥英低声道。
“再过三十分钟,如果我还不想杀你,我今天就暂时放过你。”
遥英闭上了眼睛,客厅的方向传来钟表的咔哒声。
他默默数了很久,等到秒针走过一千八百下,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睁眼不为别的,只因有一条冷冰冰的东西搭到了他的腰上。
硬质的鳞片刮过肌肤,与冷血动物亲密接触的感觉令他动弹不得。那是荣承光的蛇尾,这还是他第一次与它亲密接触。
蛇尾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他的后背,它保守估计有寻常人大腿粗。如果它的主人想的话,它现在就可以在这里绞杀他。
“我看你也睡不着……我娘小时候就会这样拍我哄我睡觉。”
它的主人半闭着眼睛,不知是醒了,还是在半梦半醒间说胡话。
“你别总是老气横秋的,你才是小孩子,我才不需要你哄我,我只是……我……呼……遥英……”
“遥英,遥英……”
“谢谢你。”
“……你谢我干什么。”遥英艰难地张开了嘴巴,“明明应该是我谢……谢谢你收留了我。”
“嗯,对……谢谢你让我收留你。”
荣承光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真奇怪啊,每次跟你说话的时候,我都会觉得心情没有那么糟糕了。”他闭着眼睛说,“自从醒来以后,我总是感觉很伤心,经常一直一直地难过。我总觉得有人在我耳边说话,但我想发火的时候,他们又不知道去哪里了……”
遥英一声不吭。
“遥英,你明天还会在吗?”
“……”
“希望你明天在,后天在,大后天也在……”
“和你在一起真的很舒服……我……”
蛇尾拍着拍着,就沉沉地搭下来,卷在了遥英的腰上。
它说是要哄小孩睡觉,结果到最后自己先困了。
蛇睡着了,荣承光睡着了。月亮睡着了,猫头鹰睡着了。这里的一切都睡着了,除了遥英以外。
他睡不着,想不通,在蛇尾的压制下,也根本就抽不开身子。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好乖乖地呆在这里,盯着荣承光的脸等待天亮。
他再没有别的办法了……所以那一整个晚上,他被迫数了很多很多个重复的三十分钟
东阳江边,一座不起眼的水神庙。
荣承光躺在地上,脸上蒙了层脏兮兮的破布。
遥英坐在他身边发呆,直到庙里发出咚的一声响,他才触电般地动了两下。
有人跳下神龛,跨越门槛,大步流星地走到了他面前。
是荣谈玉。他瞥了眼地上的荣承光,问:“断气了?”
遥英嘿嘿笑道:“嗯,都解决了,这次我没骗你吧。你呢?你那边都布置好了?”
“差不多吧。东越山拿下了,羊神们现在应该也到了各座山头,我正准备先去解决那两个王八蛋,你的眼睛怎么样了?”
“好多了。我拿了这小子的来用,现在不会再难受了。”
“是吗?”荣谈玉凑过去问,“那你的眼睛怎么还在流血?”
“因为我骗你的。”遥英说。
轰!一道雷光闪过,水神庙的门梁轰然倒塌。白烟向四面八方炸裂开来,遥英扛着荣承光迅速跑出了废墟。
他的手里夹着一枚老旧的三角符,待到符上的蓝火熄灭之后,它便彻底化作了灰烬。
“呼……呼啊!这是什么情况!”
荣承光猛然惊醒,看到遥英的时候他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他发现他身上全是血,瞬间大惊失色。
“遥英!!?你还好吗?你怎么受了那么重的伤!呼……这是怎么回事,我感觉好难受!我,我好像有点没法呼吸——”
“别叫了,你被我下了闭气咒,现在会难受是正常的。”遥英哑着嗓子说,“能动了就自己走,赶紧跟我过来。”
他们一瘸一拐走到江边,荣谈玉暂时没有追上来,荣承光吓得连站都站不稳。
“刚……刚刚是荣谈玉来了对吗?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他抓着遥英左看右看,遥英脸上的血污令他心跳漏了好几拍。
“喂……你明明有我的修为,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样?”荣承光简直快要哭出来了,“你的眼睛怎么烂成这样了啊?之前看起来不是还好好的吗!你不是说要挖我的眼睛的吗,之前你挖走的那颗去哪了啊!”
遥英抹了把脸:“你那颗我净化好藏起来了,之前你在我身上看到的是避水珠。”
“什……”
“你原来的那颗眼睛,我已经全都放到不归池里去了。”
他推开荣承光,气喘吁吁地说道:“就在藏卷轴的地方,你去了一定可以找到。我已经把它净化好了,你之前总不开心就是因为你的灵核被那两位水神污染了。我送了他们往生,你闭气的时候我还给你上了一道符,至少现在你不用再担心被金顶枝控制了。”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荣承光震惊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给我个准信行吗?你这样搞我不懂啊,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不可以吗!你,你到底是想杀我还是救我啊!”
遥英扯了扯嘴角:“当然是都想了,但有些事也没必要分那么清楚对吧?毕竟你这么笨,每天就只知道傻乐,连身边人想杀自己都察觉不到,你确实什么也不懂。”
“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懂啊!”
“先别纠结这个了,”遥英按住了他的嘴唇。“荣承光,我有话想要问你。”
“呜……?”
遥英问:“你有没有想过,没有水的时候,鱼要怎么游泳?”
“……”荣承光瞪大了眼睛,“鱼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是啊,我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关系。”
遥英用力把他推进了江里:“就等你以后慢慢去想吧!”
江水瞬间起涌,荣承光努力从浪花中探出脑袋:“遥英——”
“赶紧滚吧!去不归池拿回你的修为!从这里过去最多半小时,在我改变主意之前给我滚蛋!”
“遥英!!!!!”
“荣承光!”
水流湍急,遥英的声音已经模糊。
“荣承光,你不要太快忘记我。”他说。
大江吞噬了它的主人。遥英在江边跪了一会儿,等到他回过头去的时候,就见荣谈玉站在身后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白袍沾了灰,下巴上的最后一个血洞愈合之后,身体就彻底恢复了原样。
“我怎么觉得,我一点也不意外呢。”荣谈玉淡淡地说。
“那说明你了解我。”
遥英靠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没有点燃,只是单纯地叼在嘴里。
香烟的滤嘴很快被染红,到这时他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也不说话,也不逃跑,最终还是荣谈玉先开口问:“你吞了江里的妖怪?”
“嗯哼。”遥英点头。
“你都消化它们了吗?”
“是。”
“花了多长时间。”
“大概一两个月吧。”
“从它们那得来的修为呢?”
“一起送给荣承光了。”
“……除此之外你还做了什么?”
“我把你放出去的那些羊都弄死了,”遥英笑嘻嘻地说,“你现在是光杆司令了哦。”
荣谈玉顿了一下:“我昨天找你你没空,你就是在干这个?”
“不止昨天,我老早就想干这事了。”遥英咬断了烟嘴,“你就当这是蓄谋已久吧。”
“你脑子坏了?”
“从来没好过。”
“你不恨他了?”
“还是挺恨的。”
“那你还这么帮着他?”
遥英龇牙咧嘴了起来。
“你能不能别再问下去了啊?”他尴尬地问,“搞得人怪难为情的。”
“哦,那这样我就理解了。”
荣谈玉了然道:“这确实是你干得出来的事,你确实就是这样不中用的东西。我其实早就发现了,你这人就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还总想去求绝对不可能属于你的东西,所以到头来才什么也没有。我给过你很多机会,你一个也没抓住。”
遥英连连点头:“是啊,你当初真的救错人了。我是白眼狼来的,谁我都会背叛,你把宝压在我身上就只会吃亏,不过你也不算亏,你有今天纯粹是活该。”
“还好吧,我也从来没指望过你。”
荣谈玉叹了口气,“本来我也指望不了任何人。”
江边风大,雨点如丝,吹得他们摇摇晃晃。
荣谈玉缓缓走来,遥英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玉剑出鞘,衣袖翻飞的裂响好似雨点在击打伞面。
他听见几声呜咽,那应当是来自不远之外的地方。
他想那应该是在东越山,在半山腰,也许是刚过售票处没多久,那里刚立了一处雨棚。
雨棚里插了几只风车,路边散落着许多小石头。多年以前他或许是其中的一块,从今天起,他也将重新回到那里。
他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叮铃铃。
嗯?
什么东西在响。
遥英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里,有一件东西被扔到了他的脚下。
那是一只破旧的捕梦网。
羽毛已被浸湿,铃铛已经生锈。网上的涂层早就脱落,看不出本来该有的颜色。
都这个样子了,它还能发出声音完全就是个奇迹。
或许,确实得有人用奇迹来保存它,它才能维持现在的状态。
“你爸爸的风铃,和你一起捡到的。”
荣谈玉的声音在头顶响了起来。
“本来当时就想送你的,后来因为各种事,耽搁了。”
“但现在还给你也不算迟。”
雨停了
东越山。
漫长的山道上,有一男一女正在缓慢地行走。
他们都是大约三十岁出头的年纪,女人走得稳健,男人像只蜗牛,每一步都跟得踉踉跄跄。
“姐!我真的不行了姐……咱……咱能歇会儿吗……哇啊……”
他终于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到了路边。
女人看了他一眼,露出无奈的表情:“知元啊,这才刚过售票处,你就已经歇了五六次了。你的体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了?你小时候明明蹿得比猴还快。”
徐知元委屈地嘟囔道:“你这话说的,我现在年纪也不小了嘛……”
见他不愿动弹,徐知甄也并排坐下,和弟弟一道眺望起了远方。
徐知元在原地喘了半天,又猛灌了好几口热茶,这才稍微缓过来一些。
“姐啊,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要来爬东越山吗?”他抱着保温壶虚弱地问,“你不是一直不信鬼神么,为什么这次想起来要拜山神了啊?”
“其实我也不是不信吧。至少,当初从洪水中把我们救下来的那条白蛇,我还是记得很清楚的。”
徐知甄从他手中接过水杯,给自己也倒了一点茶。
“虽然大家都说那是我俩的幻觉,但后来很多人都被它救了,所以我觉得还是挺可信的。我只是不明白,如果有神的话,那他为什么不肯也救一救哥哥呢。”
“姐……”
“嗯,还有就是,我听说东越山山神是个女神,感觉听起来比那些大老爷二老爷的靠谱一点。”她冲弟弟笑了一下。
过半晌后,徐知甄又说:“还有就是,我前两天梦到哥哥了。”
“哎哎哎哎?”徐知元嗖地站了起来,“你是说咱哥?!”
“对。”
“天哪,他给你托梦了?他在梦里是什么样!他他他,他有没有说他现在在哪里啊!”
徐知甄摇了摇头:“不知道,反正梦里我们都还是以前的样子。他接我放学回家,还给我做了葱花蛋吃。我问他在哪里他不说话,我问他是活着还是死了,他也不回答我。”
“后来我又问他,你是不是真像大家说的一样被水神带走了?如果你还活着,就告诉我你在哪里吧。就算你死了,我也想看一眼你的坟在哪。一眼就好。”
“他是怎么回答的?”徐知元胆战心惊地问。
“他说……”
徐知甄抿了抿嘴唇,“他说,东越山过两天要下雨,雨过后可以看到彩虹。彩虹很好看的,你来看看吧。”
“哎?就这些?”
“嗯,就这些。所以我觉得来这儿说不定能见到他,就喊你一起过来了。”
“开玩笑吧……这怎么可能?”徐知元环顾四周道,“这大冬天的哪来的雨?一路上也没有看到和他长得像的人啊,你确定你不是太想他了才做这个梦的吗?”
“做梦的事谁知道呢,继续爬吧。”
徐知甄站起身来拍了拍手:“快点儿,别磨蹭了,天黑前我们必须得到山顶。”
他们爬了没多久,天上还真下起了雨。细碎的雪花夹杂着雨丝,抽得人脸蛋生疼,还特别特别地冷。
幸好前方不远处就有个雨棚,他们跑进去时,棚子里的风车被吹得呼啦啦响,就像三个手牵着手撒欢的小孩儿。
雨夹雪后很快天晴,东阳江上竟然真的出现了一道淡淡的彩虹。
清风拂面,浪花不疾不徐。夕阳遍洒金笺,从这个角度眺望江水,就好似一条灿烂明亮的玉带。
徐知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感到久违的舒畅。
“其实就算见不到他,纯当是来旅游也挺好的。”她轻声感叹道,“这样好的风景,下次再见到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她说话的当口,几粒小石子从山坡上滚落了下来。
它们越过她的脚尖,没作任何停留,便继续往下滚入树丛,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第174章 欲与玉峰(一)
荣观真的脚步顿了一下。
时妙原立刻问:“怎么了?”
幽深的长廊内, 荣观真拿着三度厄在前面开道,时妙原则紧随其后。
他们走出没几分钟,荣观真就捂着心口停了下来。
“没什么大问题, 就是感觉胸口有点不舒服。”荣观真喃喃道, “闷闷的, 淡淡的,倒是不严重,就像是……心情不好时会有的感觉。”
时妙原立刻提议:“那歇会儿?”
“不用, 我现在感觉好多了,我们继续吧。”
黑暗中回荡着交替零落的脚步声, 此情景令时妙原产生了一丝熟悉。
就在不久以前,他们也曾这样在东阳江底的废墟中并排行走过。
只是当时他们各怀心思,嘴里的话半真半假, 对彼此的防备更是登峰造极。现如今一切芥蒂都已解开,时妙原不禁感慨:这才过了不到半年,他的心境和当时比就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阿真。”他喊了一声。
荣观真立马停下:“有什么事?”
“我想和你牵手手!”
“好!”荣观真当即照做, “对不起, 刚才太紧张忘了, 这样应该就不会走丢了!”
时妙原轻轻挠了挠他的手心:“放轻松点,我就在你身边呢,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们十指相扣往前走去,这条走廊不长,约莫十多分钟之后,荣观真停了下来。
“到头了?”时妙原问。
“前面没路了。但好像……有一扇门。”荣观真上下摸索道, “没上锁,要打开么?”
“来都来了,打开试试。”
“你退后。”
荣观真伸出用脚尖点了一下门槛, 然后——他一脚将木门踹了开来。
砰!
“……唔哇!”
一阵狂风袭来,时妙原躲闪不及,直接被雪糊了满脸。
荣观真赶忙回头将他护住,越过荣观真的肩膀,时妙原看见了一片汹涌苍白的原野。
近处丘陵绵延起伏,远处山脉高低错落,风速疾如闪电,在地面上刮起一层层白毛似的雪雾。时妙原见状不禁愕然:“这里难道是……克喀明珠山?”
此时天色尚亮,远处隐约的山尖昭示了此处的方位。这里毫无疑问就是雪原,前方是克喀明珠山,而背后的建筑……他回头望向木门,上面的纹路令他心下一惊。
“这是防熊门!”荣观真抢先认了出来,“我们应该回到了雪龙庄园,肯定是荣谈玉干的,抓紧我不要松手,前面不知道会有什么!”
“不对,这个地方和印象中不太一样。”
时妙原仰头凝望许久,眼前的建筑虽和记忆中的庄园基本类似,但建材都看起来十分原始,墙壁上也有许多抹不开的坑洼。此外还许多干柴被堆放在角落,经幡破烂地挂在房顶上,这给人的感觉就好像……他们回到了这座庄园刚建好时似的。
他们才刚踏出去,防熊门就在他们身后砰地关上了。
“雪龙庄园”迅速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中,才不过半秒钟而已,他们原先站的地方就只剩下了一片白雪。
身后左右都是雪原,只有克喀明珠山沉默地屹立在前方。白毛风大得能将人卷走,荣观真脱下外套盖在时妙原身上,他们彼此搀扶着向雪山深处走去。
积雪足有小腿深,每挪动一步都要消耗许多力气。风声中夹杂着不知名野兽的啸鸣,他们就这样艰难地行走了一会儿,眼前终于出现了一座有两人高的小坡。
坡下的弧度形成了一个巧妙的半开放式洞穴,“过去躲一下吧!”时妙原顶着狂风提议道。
“好!”
等到他们好不容易在洞穴中坐下,时妙原的脸蛋已经被冻破了好几处。荣观真握着他的手不断哈气,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衣,于是时妙原也用外套把他也裹了进来。
荣观真推脱道:“我不冷,你盖着!”
“别!我就是想跟你挨在一块儿嘛。”
时妙原硬是把自己挤进了荣观真怀里,他抬头冲他笑笑:“哎呀,主要是阿真你体温高,我挨着舒服。别那么小气呀,让我也暖和暖和。”
荣观真于是抱紧了他。
两人在洞穴中躲了一会儿,雪变小了许多,荣观真的表情却越来越凝重。
“百分百是荣谈玉搞的鬼,绝对没跑了。现在我们在他的地盘里,不知道他躲到哪里去了,我们在明他在暗,他想再耍什么手段我们都很难应对。”荣观真忧心忡忡地说。
他说完一低头,就发现时妙原在玩他的头发,两只手不安分地搅来搅去,已经把他的辫子都扯散了。
“妙妙?你干什么呢。”荣观真疑惑问,“你难道就不担心荣谈玉会使坏么?”
“有你在旁边保护我,我有啥可操心的?”时妙原没心没肺地笑了,“你哥也是个有眼力见儿的,他没把我俩给分开,看来是想一网打尽了。嘿嘿,编好了!”
他松开手,指着自己的大作得意洋洋地问:“麻花辫!和我同款,怎么样,喜欢不?”
荣观真无奈道:“要被一网打尽你还能乐得出来,我也是服了你了。”
“还没发生的事情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反倒觉得现在这样躲着很惬意呢。”
时妙原靠在荣观真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玩起了他的新麻花辫。荣观真也就随了他,搂着他静静地等待雪停。
不知多久以后,久到荣观真都有些打瞌睡了,他感到怀里的人不安分地动了几下。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像钻进稻草堆里找食儿吃的麻雀,撅着小尾巴蹦蹦又跳跳。
那鸟儿啾啾道:“阿真?”
“嗯?怎么了。”
“你睡着了吗?”
“没,这么冷哪能睡觉。你发现什么了吗?”
“也没啥,我就是突然想问你件事儿。”
荣观真垂眸望去,时妙原正缩在他怀里,毛毛糙糙,乱七八糟地盯着他笑。
“有什么事就说呗。”荣观真也被带得笑了起来,“你跟我聊天还要打报告?”
“哎呀,我这不是不好意思么。”
“和我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说来听听。”
“嗯……就是……”时妙原的眼神变得有些躲闪,他好像鼓足了勇气,才开口问道:“我就是想问,当年我在你面前说闻音的那些坏话,你还记得多少?”
一听见母亲的名字,荣观真瞬间感觉清醒了许多。
他坐直起来问:“你说的是那个……后羿的事情?”
“对,对。”时妙原啄米似地点头,“你记不记得,我说我是因为你娘给了他箭才怨恨他的?”
“有点印象,但你怎么突然提这个。”
“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了,想对你解释一下嘛。”
时妙原扭扭捏捏地说:“虽然这事儿是真的,但我其实从来没有真的怨恨过她。因为她这么做是对的呀,天上十个太阳一起亮着谁能受得了?她这么做完全是替天行道嘛。我当初是为了顺着荣谈玉的心思把他钓出来,才当你面那样说她的!”
荣观真颔首道:“这个我当然明白,我也从来没往心里去过。她当时肯定是出于好心才这么做,但一码归一码,不管怎么说也是我们导致你家破人亡,说到底我们也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你倒还拎得清!”时妙原嘿嘿一笑,“那既然你不在乎,我就不怕了!”
荣观真用外套蒙住了时妙原的脑袋。黑暗瞬间降临,他贴着他的脸轻声问道:“但你为什么突然要提这个呢?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妙妙,你是不是又在心里盘算什么小九九了?”
“我就是想问了而已,没什么特别的!”
时妙原趁荣观真不注意咬了他一口。
“你……!”
“阿真,你真好。”时妙原凑在他耳边说,“能认识你,我感觉特别特别开心!”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乌鸦最喜欢、最爱收集的那种小宝石。
荣观真亲了亲他的睫毛,说:“你也很好。”
“哎呀,好痒!”时妙原在他怀里嬉闹好一会儿,才逐渐安静下来。
风雪渐息,他们躲在这座由衣物搭成的小小的堡垒中,就这样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纷扰。
不知多久以后,时妙原又开口道:“那阿真呀,我还想再问一个问题。”
“你说。”
“你有没有因为我瞒你的事怨恨过我?”
“这又从何说起?”
“因为,我觉得我很对不起你。”
时妙原的声音很轻,轻得就像一片羽毛。
在金顶枝境里的时候我一直迷迷糊糊,醒了以后也没什么时间去仔细思考,现在想来,我当初就不应该独自扛下所有事,复活之后我也应该早点和你坦白,这样的话……你应该会比现在好受很多。”
荣观真果断摇头:“话不是这么说的,就我当时那个样子,你会对我心存忌惮才是人之常情。我会经历那些完全是我咎由自取,如果没有你,我只会过得更糟。”
他把时妙原搂紧了一点:“你现在还冷吗?”
“不冷,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出我的?”时妙原在他怀里扭了两下。
“你指的是?”
“我复活以后。”
“这个啊,从一开始。”荣观真说。
“从一开始?!”时妙原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有这么夸张吗,你不是在骗我吧!你是怎么知道的!我的伪装明明万无一失!”
“因为那座雕像啊。”
荣观真笑了出来:“你还记得吗?当初你亲手给我刻的雕像,后来我给它开了光,就暂存在藏仙洞里了。你复活以后第一时间去藏仙洞救人,我自然也就借它的眼睛看见了你。”
时妙原震惊地张大了嘴巴:“不是,那你的意思是,我在洞里说的话,做的事,你不都全看见了……?”
“哦,是啊。”
荣观真云淡风轻地说:“你在那又唱又跳,又打又闹,还说了不少不堪入耳的话……我的确都看得一清二楚,也听得明明白白呢。”——
作者有话说:帮大家回顾一下,时妙原在第三章 的经典唱跳环节:
“那当然了,那绝对啊,荣老爷心胸宽广,怎么会和小鸟怄气呢?人家是小鸟啊~小鸟啥也不知道~小鸟就只晓得吃果果,造窝窝,钻草堆里睡觉觉!小鸟什么都不懂,小鸟最爱念荣老爷的好!荣老爷英明神武,可坏就坏在爱拿奴家逗趣儿。哎呀呀,老爷啊,您这是要干什么,荒郊野外的可不兴做这档子事儿,哎呀快撒手!哎呀羞,羞羞!羞……”
回顾完毕(拍大腿笑)
第175章 欲与玉峰(二)
“我当时就知道你复活了, 只是我以为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计划,又陪你多演了一会儿戏而已。而且你真的不知道你有多好认么?”
荣观真戏谑地笑道:“时妙原啊,你那些说话的语气, 谄媚的样子, 求饶讨好的小动作……你就算再换几百张脸, 我也是认得出来的。”
时妙原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那我岂不是在你面前白白演了这么久的戏!你这个混蛋!你居然不早点告诉我!”
“是你自己要我第一时间认出你的,你怎么还不乐意了?”
“我不管!你就是要看我出丑!”
“是吧?不得不说,看你演戏可太有意思了!”荣观真乐不可支地说, “让我想想你当时是怎么说来着?哎哟荣老爷,我们一家子都好崇拜你~哎呀每作日课祷念, 信仰呀~香火呀~荣敬呀什么的~这些都是你自己说的。你不会全忘了吧?”
“你这坏马!看招!”
盛怒之下,时妙原直接将手塞进了荣观真的衣服里:“你这个王八蛋,负心汉!老子冻死你!这就是你戏耍我的代价!”
“就这?不冷, 再来。”
荣观真抓住时妙原的手就往下带,“你要不试试别的地方?那里肯定比你的手暖和不少。”
说着,他凑上去就要咬他的嘴唇。
“哎哎哎, 你别耍流氓啊你!”时妙原慌忙捂住了他的嘴巴:“荣观真, 你清醒点!这里可不适合亲那种嘴儿, 你是要给你哥看活春宫吗?!你……等回去了我给你啃个够!”
“我就亲一口,我不干别的还不成么?”
荣观真眼巴巴地问道:“外面还下着雪呢,呆在这横竖没别的事干,消磨消磨时间总行吧?”
“你……行吧!”
时妙原眼一闭,牙一咬,直接就豁了出去:“你来吧!他大爷的, 就当摩擦群暖了!”
等到他们终于亲完了那种嘴,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很久。
天气状况转好,荣观真抖掉外套上的雪粒, 重新披到了时妙原身上。
他整个人神清气爽,容光焕发,好似刚经历过一场灵与肉的洗礼。而时妙原则捂着自己红肿的嘴巴,红肿的脖子,红肿的锁骨和红肿的……骂骂咧咧,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天空放晴之后,远处山脉清晰可辨。
苍鹰在云间翱翔,木提措的湖面结成了浩瀚的蓝冰。通向克喀明珠山的雪地上出现了两排漫长的脚印,它们偶尔平行,偶尔交错,偶尔会合二为一……那是因为时妙原犯了诨,非得要荣观真背着自己走。
走到木提措旁的时候,荣观真突然停了下来。
时妙原当即拍了他一巴掌:“爱马何故止步?”
“有声音,你听见了吗?”荣观真四处张望道。
“当然听见了啊?那死鸟从刚才就一直跟着我们呢。”时妙原指着头顶的苍鹰说,“我感觉它是嫉妒我可以骑人。”
“不,不是鸟的声音。”荣观真的表情严肃了起来,“你听,好像是……铃铛?”
时妙原狐疑地屏住了呼吸。
在寂静的群山间,果真传来了一阵清冽的铃音。
像放牧人的摇铃,晃荡而又迟缓,几乎是一瞬间就抓住了他们的耳朵。
两人立刻向声源方向望去,果不其然在山脚下看到了一个影子。时妙原眼尖,他立刻就分辨出那应是一个牧民。
对方的身材十分矮小,看起来像个……孩子?
“这地方怎么会有小孩?”时妙原十分震惊。
只见那孩子穿着厚重的毡衣,左手拿着铃铛和经筒,右手艰难地拖着一大卷毛毯,像一颗顽石般在山脚下缓慢移动。积雪没过了他的大腿,他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磕一个长头,而那时铃音就会停下,直到他再度起身出发。
荣观真提议道:“不管怎样,上去看看?”
“走!”
他们迅速追了上去。
那孩子走得很慢,时妙原本以为他是要上山,可到了山脚下的时候对方却拐了个弯,然后继续在平地上走走停停。
“他是在干什么啊?”时妙原疑惑地问,“这不上山也不回头,他是来克喀明珠山观光的吗?”
荣观真判断道:“他应该是在转山。”
“转山?”
“对,这是藏区的一种习俗。当地人认为如果能绕着雪山走上一圈,就能为自己或家人积攒一轮福报。可是……”
荣观真眯起了眼睛:“可我听说转山一般只在度母山一带进行,因为那边的山面积不大,转起来更轻松,气候条件也要好很多。克喀明珠山占地如此之广,想完整转完一圈少说也得要半个月…是有多不要命才会选择来这祈福?”
“他真的是人吗?”时妙原忍不住猜测道,“别是荣谈玉的什么分身吧。”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那孩子一头栽进了雪地里。他手里的经筒和铃铛衰落下来,毛毯散开之后,露出了其中泛黄的人骨。
“哎!你小心点!”
时妙原正想上去扶他,却见好几个人一窝蜂冲到那孩子身边叫骂了起来。
“哇啊啊啊啊!”
那群人有男有女,看打扮像是周边的住民,他们一边朝那孩子扔石头,还不忘往他身上吐口水。孩子的经筒和铃铛被彻底踩了个稀巴烂,他缩在地上一声不吭,要不是偶尔还会抽搐两下,看起来就像死了一样。
“喂!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你们给我住手!”
时妙原冲过去想要拉架,挥出的拳头却直接穿透了对方身体,根本没有对他们造成任何影响。
荣观真按住了他:“别冲动,我们恐怕无法干预这里的事情。”
“什么情况,这里难道又是金顶枝境?”
时妙原正在原地干着急,突然听身后传来了马蹄声——有一人负剑骑马而来,他的速度极快,还同时在马背上挥舞长剑,直接吓得其余人迅速作鸟兽散。
赶跑欺凌者后,那剑士翻身下马,架着男孩的胳膊把他提了起来。
“你受伤了。你家在哪?我带你过去歇一下。”他问。
孩子不说话,剑士便戳他的脸颊:“你还活着吗?倒是吭一声啊,你是被打哑巴了,还是脑袋摔傻了?”
几度询问无果,他叹一口气,起身四处张望了起来。
看清那人的脸之后,时妙原默默瞥了荣观真一眼。
荣观真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这个不是我。”
“我当然知道,”时妙原再度望向那剑士,“这很明显是你哥。”
“喂,小子,你倒是说句话啊。”
荣谈玉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男孩的屁股。
在这种情形下再见到荣谈玉,不禁让他们都产生了一丝恍惚:此时的荣家长子身穿样式古朴的剑士服,头发也还是寻常的黑色,他的眼眸呈现出偏青的淡蓝,若非有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傲气,就连时妙原也难以将他和荣观真区分出来。
时妙原猜测,这应当是多年前初至克喀明珠山的荣谈玉、
如果他是荣谈玉的话,那另一个人……
那男孩终于抬起了头来。
他脸蛋脏兮兮的,肉眼可见的地方全是冻伤,疲惫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他受的伤不轻,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他脖子上挂着的嘎乌盒昭示了他的身份:这是贡布达瓦。
或者说,曾经的他。
小小的、脏兮兮的贡布达瓦,和意气风发、盛气凌人的荣谈玉,在克喀明珠山脚下相顾无言。
“如果我没认错的话,你应该就是贡布达瓦吧?”
荣谈玉率先开口道:“我听闻玉度母曾有两位护法镇守于此,他们的孩子在他们死后成为了一方山神,看样子那就是你了。但是贡布达瓦,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转山?多辛苦啊,这活不该让你的信徒来做吗?”
贡布达瓦依旧默不作声。
荣谈玉指着地上的骸骨问:“这些是谁的?”
贡布达瓦拾罗起铃铛和转经筒的碎片,把骨头收进毛毯,拖着它们一声不吭地走了。
“那是你爹娘的骨头么?”荣谈玉紧紧地跟在了他身后,“你为什么要在这里转山?他们为什么还没有下葬?你家里人都死光了,你这是在给谁祈福呢?我在问你话,你为什么不说话?干嘛这样瞪我……好吓人,我说错什么了吗?”
贡布达瓦埋头狂走,荣谈玉像块狗皮膏药似地黏在他屁股后面问了一路,到最后他甚至直接跟到了慧师洞。
只见洞口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其中有羊皮,有牛骨,有还在滴血的皮毛……简直用垃圾堆来形容也不为过。
“你难道就住这?”荣谈玉十分惊讶,“我从没见过这么脏乱差的行宫。”
贡布达瓦一头钻进了洞里。他拖着毛毯迅速跑到玉度母像脚下,先是又磕了个头,然后他席地而坐,从口袋里摸出针线缝补起了毛毯上的豁口。
荣谈玉自然也跟了进来。他先是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圈,然后走到贡布达瓦身边问:“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转山?”
贡布达瓦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这一路下来,连天都黑了,月亮也出来了,这个烦人的家伙还是不肯放过他。
“赎罪。”他说。
“哇哦,你居然会说话啊?”荣谈玉大惊小怪地说,“你一直不搭理我,我都要猜你是不是连耳朵也听不见了。”
贡布达瓦继续补毛毯去了,荣谈玉也不离开,而是抱着玉剑在一旁看他做活。
在慧师洞度过的第一个晚上,他们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第二天晚上,贡布达瓦终于修好了毛毯和转经筒。
第三晚,他将父母的尸骨葬在了玉度母脚下。
第四晚,他在荣谈玉喋喋不休的追问中咬牙念完了一整部《度母经》
第五天,荣谈玉硬是骑马带他转完了克喀明珠山。
第六天一整天他们都在打架。贡布达瓦在玉度母像前发毒誓要把这大不敬的混账碎尸万段,而荣谈玉则更不敬地爬到了玉度母头顶,还在上面对他开心地比了个耶。
第七天一早,荣谈玉硬是往贡布达瓦手里塞了块青玉佩。
“这个可贵了,就当是昨天惹你生气的礼物,你就收下吧。”荣谈玉大言不惭地说,“我已经给你道过歉了,你就别整天拉着个脸了。那些欺负你的人刚刚都被我塞湖里涮了一顿,我看你也别拜玉度母了,你以后拜我得了。”
“鬼才要你送的东西!”
贡布达瓦把玉摔了个粉碎。
当天晚上,他们安安静静地围坐在火堆旁。
贡布达瓦就着火光默默粘补玉佩,荣谈玉则不知从哪掏出了一卷民间通俗话本。他盖着贡布达瓦的披风,喝着贡布达瓦的热茶,坐着贡布达瓦的拜垫,靠在已经彻底放弃反抗的贡布达瓦背上,抑扬顿挫地朗读了起来:
“传说,克喀明珠与木提措曾为一对神仙眷侣。
他们同为度母护法,共同育有一子,在草原上过着相濡以沫的生活。
然而好景不长。一日,克喀明珠不慎触怒冬冥神,冥神下令使风雪覆盖草原,克喀明珠重伤失忆,于流亡途中与少女拉格坠入爱河。
木提措伤心欲绝,日日以泪洗面,不久便与世长辞。此后克喀明珠忽而恢复清明,可待他返回家中,却只见大湖一座,乃是由木提措之泪聚化而成。
极度懊悔之下,克喀明珠于湖边自尽。他的身躯由此化作高山,永远陪伴在了妻子身旁。
——这便是克喀明珠山与木提措湖的由来。”
荣谈玉读完便翻了个白眼:“瞎扯淡的故事,把克喀明珠写得像个混蛋。”
他扭头问贡布达瓦:“他们想必就是你的父母吧?咱们交情那么深,你就跟我讲讲真实的情况呗。”——
作者有话说:据不可靠野史记载,荣谈玉是最早的文言双语同声传译(什么东西啊)
第176章 欲与玉峰(三)
贡布达瓦突然起身, 荣谈玉差点后脑勺着地摔到地上。
他拍拍衣袖,毫不尴尬地接着说道:“羊神为乱雪域,它已经引起了外界的注意。我母亲派我来降服拉格, 我是为了帮你才会到这天寒地冻的地方来的。这么些天你应该也能看出来了吧?我不是坏人, 贡布达瓦, 我可是你的朋友啊。”
听到羊神的名字,贡布达瓦终于抬起了眼睛。
“你要如何证明,你是我的朋友?”他问。
“这还用问?我都把我的玉佩给你了啊!”荣谈玉理直气壮地说, “你拿了我的东西,就是我的朋友了。我帮你出了气, 拜了神,还帮你转完了山,你不应该感谢我才对吗?”
不提转山还好, 一提这个,贡布达瓦就气得青筋直冒。
“我说了很多次了,转山得自己转!从来没有骑马, 代劳, 偷懒的道理!”贡布达瓦咬牙切齿地说, “你在这赖得够久了,赶紧走吧!我家不欢迎你,玉妈妈也说,她不想见到你!”
“欢不欢迎我都来了,你既然能和玉度母讲话,能不能行行好让她告诉我拉格藏在哪里啊?要是一直找不到它, 我就只能永远赖在你这慧师洞里了。”
荣谈玉凑到贡布达瓦跟前说道:“我是来帮你的,你怎么能不领情?把那羊杀了对谁都有好处,而且我已经在你这里浪费太久时间了, 我已经耗不起了,我得赶紧回家。”
“你无法击败拉格。”贡布达瓦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它很狡猾,很难缠,很强大。”
“它很狡猾,正巧我也很厉害。”荣谈玉敲了敲腰间的玉剑,“死在这把剑下的邪魔数不胜数,就一只小小的羊神能掀起什么风浪?告诉我它在哪里,明天早上我就提着它的头来见你。或者多跟我讲讲它的事情,我知道得越多,胜算就越大。”
“……”
贡布达瓦捏着刚粘好的玉佩,他憋了半天,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我的父母,是玉妈妈的护法。”
“哦哟,不意外。”荣谈玉抱胸道,“话本里就是这么讲的,看来那书也不是完全在扯淡嘛。”
“他们,从前一直守在这里,那时克喀明珠还是很小很小的山,木提措也是,很小很小的水洼。”贡布达瓦一边说,一边用双手来来回回地比划。
“有意思,那它俩后来是怎么变这么大的?你父母从前又遭遇了什么?”荣谈玉接着问道。
“拉格杀了他们。”贡布达瓦说。
他握紧了玉佩,声音有些许的颤抖:“我父母受玉妈妈之命,在此看守拉格。拉格逃亡时杀害了他们,我母亲的血填满了大湖,我父亲的骸骨成为了山峰。他们都死了,拉格也不知逃到了什么地方。玉妈妈不见了,只留我来守这座山。”
贡布达瓦后退几步,拉开了与荣谈玉之间的距离。
“我的母亲是一位战士,人们却说她留不住丈夫的心。我的父亲是一名英雄,他们却认为他背叛了他的妻子。你读的故事只有三句话是真的:他们是护法,他们很相爱,他们都死了。他们没能够阻止拉格作乱,所以我正是罪人的孩子。”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向这里的所有人赎罪。”他轻声道。
荣谈玉不屑地问:“你有什么罪?”
“很多。”
“比如?”
“这个跟你说你也不知道!”
“行吧,那说点我能知道的事。所以拉格在哪?”
“这个我不知道!”贡布达瓦生硬地说,“我也去找过它,但是哪里都没有它的踪迹。如果我能找到它,又何必要你来杀?我早就想把它碎尸万段,可是我,可是我……!”
荣谈玉嘲讽地笑了:“就你这么点大的小屁孩,还想着去杀邪神,你给人填牙缝都不够的。你别瞪我,你好好想想,你真的每一处都找过了吗?我不觉得你能走完整片高原,肯定还有你没注意到的地方。”
“拉格也被重伤了,它跑不了多远!我连湖边的石头都掀开了,你别在这里说风凉话!”
“山上你找过没有?”
“什么?”贡布达瓦怔住了,“山上?”
“对啊,你自己家的山,克喀明珠山的主峰,你上去找过没有?”荣谈玉指向远处的尖峰,月光正将峰顶的积雪映得荧荧作闪。
贡布达瓦张了张嘴巴:“我……”
“看来是没有?”
“那是神山的圣峰,从来都没有人登上过那里,它怎么可能会被邪魔染指!”
“那估计就是了,从来没有人去过,那也就从来没有人查过。我要是拉格,我也喜欢在那种地方养伤。”
荣谈玉吹哨唤来白马,对贡布达瓦说道:“依我看拉格就藏在山顶上,我现在就上山,你在这里等着,没有我消息不要轻举妄动。等到明天这个时候我若是还没传信来,你记得去空相山喊闻音娘娘帮忙!”
贡布达瓦赶忙拉住了他:“我跟你一起去!”
“省省吧你!小孩上什么战场,等你有我肩膀高了再来跟我说话!”荣谈玉说着便翻身上马,“等我回来了,我还要去找那些欺负你的混球算一次总账。我要让他们知道究竟是谁在护他们的小命,谁再敢乱传那种没谱的野史,我就把他们全吊到山顶上晒腊肉!”
“你真的要小心,拉格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贡布达瓦着急地喊道,“它会攻击人的心智,我父母就是这么被它给害死的!你且再等等,等其他人来了再一起上山!”
荣谈玉果断拒绝:“我不要!我赶时间!我家最近有大事要发生,我得赶紧把那羊杀了回去。等过两天我带你回空相山玩去吧,我那不怎么下雪,一年四季都舒服得要命,你到时去了就知道了!”
言罢,他驾马飞攀上峭壁,竟然就直接这样上了山。
“你等等啊!”
贡布达瓦踉踉跄跄地跑到崖下,因为太急,甚至还摔了好几跤。
他仰头大喊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哟,之前不是死活要赶我走吗?现在想起来问我的名号了!”
荣谈玉勒马停在一处凸岩上,冲贡布达瓦恶劣地笑道:“你自己猜去吧!猜对了我也说错,猜错了我也说对,反正我就是不告诉你!”
贡布达瓦气得大叫:“混蛋!你是牦牛拉的大便!”
荣谈玉大笑而去:“你放屁!你爷爷我可是天上的月亮!”
白马绝尘而去,贡布达瓦在原地呆呆地站了许久。
他刚才追得急,才粘好的玉佩不慎摔到地上,又七零八落地碎成了许多块。
无奈,他只得把地上的碎玉收起来放进了口袋里。
过了一会儿,他从中挑出大小合适的一片玉,打开嘎乌盒悄悄放了进去。
盒子里不仅有玉,还有两枚已经泛黄的骨片,和一张面容模糊的画像。
贡布达瓦握紧了嘎乌盒。
现在,这就是他的一切了。
他的父母,他的度母,他的神明,还有……他的玉。
明月升至高空,月光下,玉度母的姿态依旧沉静柔和。
贡布达瓦慢吞吞走到她脚下,找了个风雪吹拂不到的地方坐了下来。
他开始等待。
他也不需要转山了,也没有别的事情该做。于是他便等待,等待太阳升起,等待山上的人下山。
月光清冽悠长,自父母离世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仰望月亮。
“月亮。”他默念道。
“居然是月亮。”
“月亮……”
“怎么会……”
“怎么会有人说,自己是月亮啊。”
月升月落,日出日降。
太阳再度升起的时候,他听见山顶传来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那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同时移动,又好似大地被劈裂时产生的骇响。起先他以为是发生了地动,但很快他发现:是雪崩。山顶发生了雪崩。
克喀明珠山的顶峰高不可攀,雪块如海浪般沿山坡奔涌而下,它们前行的轨迹无比曲折,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操纵一样。
更令贡布达瓦惊骇的是,看方向,这雪竟是冲着山坳处一座村落去的!
贡布达瓦急忙飞奔下山,他才跑到半山腰的地方,就看见那村子所在的地方已变成了一片白雪。而就在此时有一个人从背后抓住了他的胳膊,他扭过头去一看,只见荣谈玉满脸是血,浑身乱伤,气喘吁吁地冲他大喊:
“还愣在这儿干什么?快跑啊!那死羊头打不过我就跑出来使坏了,杀千刀的卑鄙禽兽!你别管了,你赶紧跑,我现在接着去追他,我今天非要把它的头砍下来当球踢不可!”
“不行,你受伤了!”贡布达瓦在他脸上乱摸,“你流了血,你流了好多好多血!”
“这点小伤算个屁啊,拿着!”
荣谈玉不由分说地把缰绳塞到了他手里:“你骑马走,白马会带你回空相山搬救兵!我在村子里提前设了结界,那些人还能再撑个一两天,这东西不是你我能对付得了的,你务必要让我娘亲自过来!”
荣谈玉提剑便走,贡布达瓦追在他身后大喊:“你等一下!你别一个人去!你会死的!你快回——”
“吵死了!你有力气在这拖我的后腿,现在早就已经到空相山了!”荣谈玉回头吼道。
他的表情本来极不耐烦,但在和贡布达瓦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整个人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贡布达瓦嗅到了一丝不妙:“你怎么了……”
“王八蛋!你不许对他下手!!!”
荣谈玉持剑直冲而来,贡布达瓦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就见一只覆满白毛的枯手从自己肩头探出,一举贯穿了荣谈玉的胸膛
滴答。
滴答。
风停,雪止。
胜负已分,结局已定,画面已被定格,这是早已发生的故往。
鲜血即将洇入白雪,羊神的五指刚好嵌入了荣谈玉的心脏。荣谈玉仍保持挥剑下劈的姿态,他还品尝到死亡带来的苦楚。
最后一枚雪花即将落定,这场大戏的演员全都停止了动作。
——除了一个人以外。
贡布达瓦扭头,转身,越过攀附在背后的怪物,直直地望向了一旁的荣观真与时妙原。
后两人同时浑身一震。
“所以,你们也都看到了。”贡布达瓦对他们说,“月亮救了我,他救了所有人。他是被羊神害死的,他从来都不是坏人。”
第177章 无所觅得
“等等?你看得见我们!”
时妙原方才一直不敢出声, 直到此时终于忍不住叫了出来:“这里不是金顶枝境吗,你为什么能和我们说话?刚才那些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吗!这一切究竟是——”
“魔王波旬有四方护法,其中以羊神最擅操控人心。”
贡布达瓦闭目道:“六千年前它被封于慧师洞中, 五千年前它害我父母逃入神山峰顶, 随后他杀害空相山神护法占夺神躯, 自那以后月亮便成为了它的傀儡。”
“什么东西?你讲慢一点!”
贡布达瓦给出的信息量太大,就连荣观真一时间也无法消化,他连忙追问道:“你说拉格是羊神, 那它做这些事究竟有什么目的!”
“为了复活魔王。”贡布达瓦说。
“如若波旬复活,世上再无正神, 法度将被扭转,因果倒果为因。神山满足不了他的贪欲,它所要的是世上一切的念心。拉格在大涣寺吸收了太多恶念, 如今我已无力再阻止它。我请你不要再让月亮受折磨,他早就应该解脱,你们一定要帮帮——”
唰!贡布达瓦的身体被劈成了两半。
周围环境迅速变化, 不出半分钟时间, 白雪皑皑的山体便被一片焦土所替代。
“什么……”
时妙原目瞪口呆。
他们居然回到了蕴轮谷, 回到了被焚烧殆尽的湖心岛上。
一场大火之后,岛上各处死气沉沉。大涣寺只剩下几处断壁,弥漫环岛大雾外时不时便传来消防警笛的鸣响。
有人在对岸来回走动呼唤,但他们不论如何努力,也无法看清这里的景象。
湖心岛外围早被封锁,时妙原发现, 这里上现在就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
他,荣观真。
还有白袍白发,执剑不语的荣谈玉。
荣谈玉收回玉剑, 贡布达瓦的残躯霎时烟消云散。
“我说他能逃到哪去,原来是给你们通风报信来了。”他嫌恶地说,“都被我砍成那样了还能逃出来,这小子真是顽强得让人恶心。”
“你把贡布达瓦怎么了?”荣观真问。
“几天不见,你不应该先跟哥哥打声招呼么?”荣谈玉挑眉道,“先别管贡布达瓦的事情了,观真,你这次做得实在太过火了。”
他环视四周一圈,以一种颇为惋惜的语气说道:“真是太可惜了……为了给我添堵,你连我们的家都烧光了。你这样做,娘知道了一定会伤心的。”
“回答我,你是不是杀了贡布达瓦?”荣观真一字一句地问,“还有承光小霞,舒明和亭云他们都在什么地方?告诉我。”
“啧,你这小孩真的烦死人了。”
荣谈玉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是啊,正如你所想的那样,我是把不听话的狗都清理了一遍。那又怎么了,你难道要替他们报仇吗?你怎么不问问他们是怎么背叛我的呢。”
“问你话呢,东扯西扯的干什么!”时妙原冲上来质问道,“说!你把其他人都弄到哪里去了?你不会丧心病狂到连小孩子也不放过吧!”
“对啊!我就是这么不择手段,你难道是第一天认识我吗?”荣谈玉大笑出声,“那几个小屁孩都被我扔到了木提措里,那里面装满了重身水,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全部都会被淹死。”
荣观真脸色大变:“你……!”
“至于施浴霞和她那两个徒弟,她们现在正在慧师洞吹风呢。我那儿封印挺多,你别想指望她们能出来救人!”
“阿真小心,他要搞鬼!”
时妙原话音未落,荣谈玉就兀地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秒,他出现在山神殿顶上,踩着几乎全塌的金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荣谈玉冲荣观真喊道:“观真!大涣寺被你烧了可惜,不过我很快就能重新建好它。说实话,我觉得你真应该好好反思自己的作派了,你的信徒明显更喜欢我,我帮助他们从不谈条件,大家都对我感恩戴德,他们需要我更甚于需要你。”
“罔顾代价,何谈获得。有人担不起过多福德,你肆意让他们如愿,和把他们往火坑里推有什么区别?”荣观真冷冷地说,“你做这些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事到如今你还在打空相山的主意吗!”
荣谈玉嗤之以鼻:“什么叫打空相山的主意?我拿回自己的东西有什么问题吗?先别管其他人了,观真,我今天来其实是想邀请你的,做我的护法吧。”
“你说什么?”荣观真露出了错愕的神情,“我?做你的护法?”
“对呀。我将成为新神,为此我已经扫清了一切障碍。我允许你成为我的追随者,这样一来我也不是不能放那些小屁孩一条活路。又或者你也可以与我为敌,和他们手拉手一起往生,当然,不论如何……”
荣谈玉恶狠狠地望向时妙原:“这次我都不会再给你留全尸!”
“哟哟哟哟哟,你终于不装了啊!”
时妙原嘲讽地叫了起来,“怎么,你让你弟弟背了那么多年黑锅,事到如今终于想起来认罪了是吧!就凭你还想当山神?简直是天大的笑话!老子比你多活了几万年,还没有见过你这么没有底线、没有逼格的烂神!我呸!”
他朝荣谈玉呸了好几口唾沫:“还让我们家阿真做你的护法,你配吗你?做你的千秋大梦去吧!”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还敢来对我说这种话!”荣谈玉的笑容瞬间变得扭曲,“我改变主意了,时妙原,这次我一定要把你的血全部抽干,把你彻底挫骨扬灰,把你的尸体丢到马路上让千万人踩踏!”
时妙原怒吼道:“来就来,谁拍谁啊!看是你的剑快,还是老子的爪子更利!”
荣观真突然问:“那遥英和承光到哪里去了?”
此话一出,现场气氛突然陷入了凝滞。
荣谈玉正欲拔剑,听到这个问题,他的手微微顿了一顿。
“你没提承光的下落,可你的计划里应该也有他吧?”荣观真冷静地分析道,“贡布达瓦被你杀了,你那些羊也不见了,现在连遥英都不知去向……你居然成了光杆司令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竟然还坐得住?”
“还是说,他做了一些你意料之外的事,现在你已经控制不了他了?”
荣谈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脸色突然变得很差。
岛上起了风,他的白发像蛛网一般张牙舞爪。玉剑被他攥得嘎吱作响,他的右手逐渐冒出青筋,似乎下一秒就要炸裂开来。
不知多久以后,他轻声说道:“我错了。我就不该跟你多说这些废话。荣观真,你下去陪你弟弟去吧!”
说着,荣谈玉将长剑化作箭矢,拉满弓向荣观真射了出去!
“阿真,当心!”
时妙原正要冲上前去,忽地一道水柱横过眼前,将那长箭打了个粉碎。
无果湖中水花冲天而起,一条硕大无比的金蛇突破水面扑向荣谈玉,张口朝他的脖子狠狠咬了下去。
“嘶啊——!”
荣谈玉迅速后撤,即便如此金蛇还是在他的肩膀上扯出了两个大洞。他原先所站的地方被冲了个粉碎,山神殿彻底垮塌,而当他刚捂着肩膀落到地上,便猛地被一个半裸上身的男人扣住了脖子。
“你把遥英藏到哪里去了!!!”
荣承光浑身滴水,脸上金鳞浮现,长发如水草般缠在身上,他死死地扼住荣谈玉的脖子,一边摇晃一边质问,活像刚从死水中爬出来向仇人索命的恶鬼。
“快说啊,你这个混蛋!快点告诉我,你到底把遥英藏到哪里去了!”荣承光歇斯底里地大吼道,“快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到哪里都找不到他啊!!”
荣谈玉反手砍掉了自己的脑袋。荣承光抓了个空,还被血糊了一脸,一时间失去了所有方向。
等到他再看清楚的时候,荣谈玉已经退到了离他数米之外的地方。就刚才那么一会儿功夫,他的头颅已经长回了原样。
“你去死吧!”
荣承光大喝一声冲上前去,两人再度缠斗了起来。废墟中一时刀光连连,荣谈玉不断变化手中武器,刀枪斧钺全部使了个遍,荣承光空手以拳搏斗,几招下来却丝毫不落下风。
他们从山神殿一路打到山门,到最后他甚至把荣谈玉逼到了无果湖边缘——很显然,他的力量已经彻底回归,东阳江迎回了他真正的主人。
荣谈玉再度化出长剑的时候,荣承光直接用蛇尾拧断了他的了手腕。随后他缠住荣谈玉的四肢,把他按在地上再度问道:“遥英在哪里!”
荣谈玉闭口不言。
“遥英呢?喂!我问你话呢,我问你遥英在什么地方,你他妈的哑巴了是吧!”
“噗。”荣谈玉竟然笑了出来。
“你在笑什么东西呢你?”荣承光瞪大了眼睛,“你想死了是吧?你想死我现在就可以满足你啊,你这个王八蛋,狗日的混账东西,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金蛇,给我咬死他!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我没有别的意思,但……噗哈哈哈哈!你要不要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即便身陷囹圄,荣谈玉还是几乎笑出了泪:“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说,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承光!”
荣观真与时妙原终于赶来,荣承光应声回头,六目相对之时,他们同时僵在了原地。
“……怎么了吗?”荣承光茫然地问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你们为什么都要这样看着我?”
“承光,你……”
时妙原卡了半天壳,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的……你的……你……”
“我?我怎么了我?你倒是说话啊!”
趁荣承光不知所措的当口,荣谈玉化作一股白烟从蛇尾中逃了出去。
他悠悠然落到湖滩上重新聚形,再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袖,似乎是准备看一场大戏。
到这时候,荣承光也无心再去管他了。他的内心产生了某种恐怖的预感,他踉踉跄跄地跑到湖边,一下子跪在了湖水旁。
刚才来的时候,他只顾在水里赶路,直到这时,他才有机会好好看看自己的容貌。
他在湖面上看到了自己:
长相没变,发色没变,灵力无比充沛,身体全部完好,四肢全部完好,双眼全部完好,一切都全部完好——
只是瞳色并不相同。
只是右眼的瞳色,和他本来的并不一样。
他从不归池底取来的那颗眼睛,是黑褐色的。
黑褐色,没有任何特点的颜色,没有任何特点的眸子。是日常生活中最常见到的颜色,就像街上随处可见的路人。
就像它原本的主人一样。
“……遥英?”荣承光茫然地摸上了自己的眼眶。
他的双手抖如筛糠,跪在地上几乎不稳。从他身上滴下来的血水搅浑了无果湖,那里面不知是有江水,湖水,还是从天上落下的雨水。
现在没有下雨。
“他总说自己是东越山上的石头,所以我就遂了他的心愿。”
荣谈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荣承光已经无法动弹。
“你要是想见他,就回东越山去找找呗。看看山上哪一块石头是他,哪一棵草可能是他的化身,不过我觉得你很难找得齐,因为……嗯。”
荣谈玉说:“因为我把他分成了很多块。”
荣承光大叫一声,冲回去和他扭打在了一起。
他的出招全然混乱,或者说已经没有任何招式可言。荣谈玉躲得轻轻松松,他非但不还手,反而指着彻底崩溃的弟弟疯狂大笑:
“荣承光啊,荣承光!你真是天字第一号蠢材!从头到尾你哪怕有一回搞清楚过状况没有?你除了发疯和质疑以外还会做其他别的事情吗?我简直都要怀疑你跟遥英才是亲兄弟了!你们两个笨蛋,蠢货,活活把自己玩死了的傻逼!我会有你这个弟弟,他会为你这样的人去死,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笑的事情!”
“你把他还给我!!!”荣承光声嘶力竭,“你这个王八蛋,你还有脸说这些!如果不是你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如果不是你的话,大家都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荣谈玉厉声道:“你恰恰说错了!就算没有我,你们也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就算没有我来,空相山也总要发生大灾。就算没有我参与,东阳江也早晚都要决堤。山神交替不可扭转,三渎归一实属必然,早死晚死横竖都是要死,因为你们全都蠢得要死!你蠢,遥英笨,荣观真该死,时妙原不知死活,我只不过是加速了你们的灭亡而已!”
“那我娘呢!”荣承光哭喊道,“如果说我活该,那妈妈又做错了什么!”
“她——”
荣谈玉噎了一下,旋即他变得面目狰狞:“她当然也有错!如果不是因为她,我怎么可能白白受这么多年的苦!”
第178章 无所怨愤
荣承光彻底泄了劲。他跪在地上, 像个孩子似的捂脸痛哭了起来。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你到底在搞什么鬼,我也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但你能不能把遥英还给我啊?你把我娘和遥英还给我, 明明就是你的错, 都是因为你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想要他自己下去找啊, 只知道哭哭啼啼的废物。”
荣谈玉张弓蓄满了力,就在此时荣观真大喊道:“承光,退下!”
金色剑雨从天而降, 荣谈玉连手都没抬,所有飞剑便通通化为了齑粉。
又一把剑直直向他刺来, 他不过随意一弹,就将荣观真震退了好几米。
“……嘶!”
无弗渡当场断成了两截。
荣观真的手腕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态垂了下来,短时间内再也拿不了剑了。
“你也是个废物。”荣谈玉轻蔑地说, “在我面前舞刀弄枪,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修炼了那么多年还这样弱不禁风,我出去都不好意思说你是我的弟弟!”
荣观真抓住了他的手臂:“你到底是羊神还是我哥哥?不管你是谁, 从他身体里滚出去!”
荣谈玉一脚把他踹了出去。
“观真, 你不会蠢到以为我会被邪神附体吧?我就是我, 我是你哥,我从来不是别的任何人。”
荣谈玉指着他问:“你不是记得很清楚么?你没化形的时候我还给你浇过水呢!我真后悔当初没直接把你给踩死,你这个废物,白痴,扶不上墙的烂泥!她明明只要有我就好了,你活在世上根本是浪费空气!”
“嘴巴放干净点!”
耳畔传来一阵劲风, 荣谈玉侧身瞥去:时妙原冲他扔出了一整排黑羽。
他挥袖将黑羽尽数拂去,还未来得及出言嘲讽,就听时妙原冷静地说:“咬他的脖子。”
荣谈玉迅速回头——迎接他的是一张寒牙森森的大口。
“吼啊——!!!”
来的竟是一头巨虎!它的毛发赤红如火, 四爪沉重如锚,吼啸时山林无不震颤,如炬的双目中怒意蓬勃迸发。
虎口直冲荣谈玉的肩膀咬下,荣谈玉躲得及时,但即便如此,他颈上留下了两道深可见骨的豁口。
他退到稍安全些的地方,捂着滋滋冒血的脖子吼道:“这次来的又是谁?你们到底烦不烦人!一个个都喜欢隆重登场,想找茬能不能来得痛快些!”
或许是为了回应他的质问,那虎原地化作人形,变成了一位高大精干,面色阴沉,五官锐利至极的青年。
那青年道:“你就是荣谈玉吧?初次见面,你还认得这张脸么?”
“你又是什么东西?”荣谈玉皱紧了眉头。
“我姓穆,叫穆敬。你或许没听说过我的名字,但这个姓你应该不陌生。”
穆敬以手握拳,荣谈玉颈上的齿痕瞬间爆发出了一股黑红两色的瘴气。
荣谈玉闷哼一声半跪在地,他试图复原伤口,但在瘴气的作用下竟久久不能愈合。
“他恢复的速度变慢了!”时妙原兴奋地叫了出来,“干得好啊小敬,我就知道你能行!真不给你哥丢人!”
荣谈玉咬牙切齿:“你对我做了什么!”
“这个啊,我只是送了你一点我家代代相传的恶诅而已。”
穆敬定声道:“这些是我爹作恶时积下的业咒,他活着的时候是个混账,死了以后还闹得我全族不得安宁,当然你也没少在其中出力就是了。现在我挑了点最精华的厉气送给你,不用谢我,这都是你应得的。”
瘴气持续迸发,荣谈玉如一条长虫般在地上挣扎了起来。穆敬绕过他走向时妙原,荣观真见状急忙拦在了他们中间。
“你要干什么!”他厉声道。
“拿好了!不要再随便乱丢了。”
穆敬看都没看荣观真,就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隔空抛到了时妙原手里。
时妙原接过那物件一看:金光闪闪,红瑙流光,正是他丢失了一千多年的金簪。
他对穆敬点了点头:“谢了。”
荣观真惊讶地问:“妙妙,这不是我送你的簪子么?怎么会在他的手里?”
“对呀,这是你送我的呀,我只不过是之前落在穆守那儿了而已。”时妙说。
“啊?穆……穆敬?”一听见这个名字,荣观真的表情瞬间变得五花八门,“不是,你怎么会把簪子留给他?”
“你忘了?就司山海宴那会儿,我和穆守在藏仙洞说事,那时一不小心把它丢下来了。”
“可是……”
“都说了是不小心,你这是什么表情!”
时妙原跳起来狠狠弹了荣观真一脑壳:“怎么,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要乱吃飞醋么?当着人家弟弟的面,不许再说那些不着四六的话!”
“我没有!我只是好奇而已嘛!”
荣观真委屈地捂住了脑门,他虽不敢再多说话了,可视线还是在时妙原和那簪子之间来回游走,就好像恨不得直接在那上面烧出两个大洞一样。
“嘿嘿……哈哈,哈哈哈哈……”
荣谈玉趴在地上干巴巴地笑了起来。他笑得惊悚,时妙原听得眉头直皱:“都成这样了你还笑?有什么好开心的,说来给哥几个乐呵乐呵呗。”
“我笑你们恶心。”荣谈玉轻轻摇头,“还笑你们……不自量力。”
“我看不自量力的是你吧!”穆敬二话不说上去踹了荣谈玉一脚。
“听说你很会复生?那这些瘴气正好可以延缓再生之术。我虽然一时半会没办法弄死你,但是落到我的手里,你就别想再兴风作浪了。你放心,我已经给你开辟了一间专门的牢房,我会把我的毕生所学都用在你身上的。你可以期待一下。”
他扭头对时妙原说:“我要带他回雪松里,你们给我搭把手。”
“你是可以把我丢到牢里关上个几百上千年的,但舒明他们可怎么办?”荣谈玉淡淡地说道,“别忘了,他们现在还在木提措里呢。重身水……我看看重身水到哪儿了啊……哦哟,不得了。马上就要全淹进去了。”
他艰难地抬起头,冲荣观真露出了一个恶劣至极的笑容:“观真,你家那三个小可怜,你要眼睁睁看他们死去么?”
“你问舒明吗?”时妙原冷不丁插话道,“他们正在来的路上哦。”
“……什么?”
头顶恰时传来一阵啸鸣,荣谈玉的瞳孔蓦地一缩。
众人纷纷仰头望去,只见一只通体漆黑的大鸟从空中落下,稳稳地停在了岸边。
有两个小人儿跳下它的后背,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扑进了荣观真怀中。
“荣老爷!你们没事真的太好了!”
“亭云?居星!你们怎么来了!”
荣观真又惊又喜:“我还以为你们被困在木提措呢!不对,这么远的路,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是舒明带我们逃出湖底的!舒明可厉害了,他居然能认得从雪山来的路,还飞得特别特别快!”
“舒明?”荣观真望向了那黑鸟,“难道说……”
鸟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它抖抖翅膀,慢慢缩小,变成了原本瘦瘦弱弱的样子。
“我……我们本来确实被扔到了湖底,外围也全都是重身水。但后来我发现我能变身,就带着他们一起从木提措飞过来了。”
有这么多人在场,舒明整个人都快要羞成了一颗苹果。“我也是第一次尝试变成这样,你们不要笑我。”
“哎哟,不愧是我家小孩,这本相果然也像我一样漂亮!”
时妙把舒明捞到怀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遍了他的小手和脸蛋:“我跟你说啊小子,你可真不得了!就你这羽毛,这翅膀,这爪子,随便往林子里一飞,就有大把小鸟哭着要跟你私奔你信不信!”
说着,他神秘兮兮地冲荣观真抛了个媚眼:“没错吧?你看咱俩的血脉,这结合起来……啧啧啧,那简直是相当的不一般。”
“这怎么可能?”荣谈玉破天荒地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这不可能,你们在开玩笑吧?不可能!我明明早就已经让重身水……”
“重身水神仙难控,不过我们拿到了这个东西。”
关亭云张开五指,露出了一颗金光荧荧的宝珠。
“不得不说,我们确实差点就没能逃出来,但在紧要关头有个人把这珠子扔了进来。虽然我们没看清他的脸……不过我想,这应该是他自己的东西吧。”
关亭云走到荣承光面前,把金珠轻轻放到了他手里。
“还给你。”他小声说道,“是他要我给你的。”
荣承光捧着避水珠,久久不能说出一句话。
“忘了提醒你了,施奶奶也正在往这里赶哦。”舒明对荣谈玉说,“我们在半途遇见了她,她要我替她转告你一件事情:万霞刀的能力,其实就来自于衍光。”
“衍……衍光?”荣谈玉愣愣地问,“衍光又是什么?你在说什么胡话啊,衍……”
“对,衍光。东越山颂梓娘娘主掌生育求子,衍光娘娘则管辖视力眼光。她能使人耳聪目明,当然也可以阻障你的视物。”
舒明笑着说道:“简而言之,你以为你给她们上全了封印,但她们其实根本就没有被关进慧师洞里。你又被她用同样的招数涮了一次,你这个不动脑筋的蠢蛋!”
“你们这群混蛋!”
荣谈玉大喝一声,他还未来得及起身,更多的瘴气便如铁索般缠遍了他的四肢。
一时间,瘴气的嘶叫和荣谈玉的怒吼声响彻了整座湖心岛,其动静之大,甚至还惊动了一群栖居在对岸的水鸟。
荣谈玉咒骂的当口,荣观真凑到时妙原耳边问道:“这些都是你提前安排的吗?”
“大部分都是吧!昨天晚饭之前,我放了些羽毛四处通风报信,还顺便看了眼你哥的动向。”
时妙原得意地说道:“穆敬是我叫来的,小霞和我早就通过了气,我在小朋友们身上都放了点儿金羽之力,这样我就可以随时查看他们的状况。我本来想等解决了你哥就过去救他们,现在看来嘛……咱俩养的孩子,果然是要比我想的还厉害一点啊!”——
作者有话说:还有几章应该就完结啦~
结局的走向可能会有点出乎大家意料,但我敢打包票是妥妥的he[狗头]
第179章 无所悲诉
“联系穆敬, 保护孩子,还和小霞通气……你是怎么在这么短时间内做到这么多事情的啊?”
荣观真不由得发出惊叹:“妙妙,你可真是太厉害了。和你比起来, 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哟, 这回知道夸我了,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瞒你么?”时妙原挤眉弄眼地问。
“那倒不必。你肯定有你的道理,不论如何,我只要按你说的去做就是了。”
“是吧?那簪子的事想必你也……”
“这个另当别论!”
荣观真立刻打断了话题。
时妙原还想再挖苦两句, 却被荣谈玉的吼叫声打断了注意。
“我要杀了你们,我绝对会杀了你们!”
荣谈玉半跪在地上嘶吼道:“你们这群混蛋, 白痴,王八蛋……居然敢骗我,你们合起伙来耍我是吧?荣观真, 时妙原……舒明……穆敬!穆敬!你给我等着!我绝对会让你全家尸骨无存!”
“到这时候了还在放狠话,我看要尸骨无存的只有你吧!”时妙原不屑地说,“时间宝贵, 你要不趁现在想想遗言?我猜你之前肯定没考虑过这个, 你要多未雨绸缪啊!大哥!”
“你真以为就凭这种小伎俩, 就能奈何得了我?”
荣谈玉支着身子站了起来。
瘴气已经渗透了他的皮肤,他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变黑。
未愈合的碎肉随动作摇摇晃晃,如今他早不复往先的游刃有余,比起向来掌控一切的舵手,现在的荣谈玉,更像是一只在囚笼中拼死抵抗的野兽。
“你们以为……你以为我之前没遇到过这种事情吗?这种小手段,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拿来给我塞牙缝都不嫌够的!”
唰!荣谈玉将那条受瘴气侵透最深的手臂扔到了地上。
全新的骨肉迅速生长,他双眼通红地吼道:“别做白日梦了, 你们不可能杀得了我!能杀死我的东西早就已经不存在了,能杀我的人现在还没有出生!时妙原!三度厄现在到底有没有用,你自己心里比我更清楚!”
“你这家伙吵死了,我先把你的舌头拔掉!”
穆敬正欲再度施法,时妙原抢先一步道:“如果说人间的武器奈何不了你,那若是冥府的又当如何呢?”
“你说什么?”荣谈玉愣在了原地。
时妙原让出半个身位,他背后的浓雾缓缓散开,露出了一艘停靠在岸边的木船。
船上有一个人。
他穿着被漂过了头的衬衣,戴着上世纪流行过的老式近视眼镜,胳膊肘里甚至还夹着一本泛黄的课本。
这样的打扮和岛上的氛围实在格格不入,这样的衣着和他的实际年龄恐怕并不相符。这副眼镜其实并没有任何度数,他戴着它,就只能起到装饰性的作用。
他穿成这个样子,就只能起到一点,纪念性意义的作用。
毕惟尚踏出小船,走上岸边,冲荣观真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
“荣老爷好。”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荣观真从来没想过居然能在这遇到他,“我不是要你躲到香界宫里去的吗,你来这干什么?快点回去,这里不是你掺和的地方!”
“让他去吧,”时妙原拍了拍荣观真的肩膀,“他也是我叫来的,我想给他一个亲手复仇的机会。”
“复,复仇?”
直到这时,荣观真才注意到毕惟尚手里还拿了样东西:一面双色三角旗,正为黑,反为白,旗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图案,却散发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压迫感。
只消一眼他就看出,这旗子绝不是阳间的物件。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它应当是……
荣观真还在思考旗子的由来,毕惟尚已经走到了荣谈玉身前。
他直接将黑白旗扔到了他的脚下。
“看看这是什么。”毕惟尚说。
“……这他妈的是什么东西?”荣谈玉一头雾水地问,“你有病吗?突然掏旗子干嘛,你要给我当导游啊?”
“算是吧,如果引你下地狱也能算导游的话?”
毕惟尚一脚挑起双色旗,将它猛地插进了荣谈玉头顶。
黑白两道浓雾从旗尖猛烈迸发,随之带出的尖啸令在场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荣谈玉瞬间趴倒在地,一股无形的压力泄在他的背上,令他整个动弹不得。
毕惟尚欣赏了一会儿他在地上挣扎的模样,才缓缓开口道:“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二十年前,大涣寺里曾经收养了七名孤儿。”
其余人下意识望向时妙原,他对此并没有任何反应。
“你……你问这个谁知道啊……”荣谈玉含混不清地说,“早八辈子以前的事情……鬼……鬼还能记得住……”
“是吗?我倒是记得一清二楚。”
毕惟尚开始来回踱步。他将双手背在身后,一边走,一边回忆多年前的情景。
“我记得,他们最小的不到四岁,最大的也还没有上小学。”
“我记得,他们都是荣老爷托梦授意收养的孩子。刚到大涣寺的时候,他们各个都只有一点点大,是我和其他人一起慢慢把他们养得会说了话,会走了路,会闹着要我陪他们玩老鹰捉小鸡,还天天缠着我要我开坛设法,把荣老爷喊出来跟他们一起玩游戏。”
“我记得,领头的那个叫春儿,他是一个特别闹腾的孩子。当时再过两个月春儿就要上学了,我本想着等到时候了好好给他辅导辅导作业……我买了好多好多本书,我就等着到时大显身手了,结果没想到。”
毕惟尚睨了荣谈玉一眼:“没想到他们居然碰到了你。”
他蹲到荣谈玉面前,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
“我本来以为,我能亲眼看他们长大的,但是你把一切都毁了。是你在糖果里下毒的,对吧?”
他盯着荣谈玉的眼睛问:“是你使手段让他们变成了妖怪,是你不知耍了什么花招害死了他们所有人。你也姓荣,荣老爷也姓荣,你大概是为了某种不明所以的野心才做了这一系列事情。我猜得应该没错吧?”
荣谈玉的后背抽动了两下,不知是剧痛下肌肉的自然反应,还是因为这番话让他产生了触动。
“其实,我一开始也不知道是你干的。所以为了查明真凶,自从二十年前开始,我就一直在向鬼差告状。”
毕惟尚说:“这些年,我去过城隍庙,上过岱岳顶,我亲手烧的表文数不胜数,我写的状辞若是保存下来估计能填满好几个房间。我向鬼神祈愿,我当然也求过荣老爷替我惩罚凶手。那个吃人妖怪被杀的时候我以为我的心愿已了了!没想到后来我又见到了他。从那一刻起我意识到,原来真凶还另有其人。”
毕惟尚看了时妙原一眼。虽然知道他对自己并无恶意,但时妙原还是免不了在心里打了个冷战。
有反应的不止时妙原,荣承光也震了一下。
“还可以下阴去找?”他自言自语道。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反应。毕惟尚又起身对荣观真作了一揖。
他说:“荣老爷,我要向您请罪。我对您撒了谎,我其实并没有家室和子女,从孩子们死去的那一刻起,我就断绝了身边一切关系。我要为他们报仇,便顾不得其他的人了。”
“还有就是,我并没有按您所说的留在香界宫避难。我把养子们护送到那以后就离开了,上次与您分别之后我又下了一次阴,这回……我终于见到了岱岳大帝。”
“你见到了小霞的父亲?”荣观真大惊失色,“简直是胡闹!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阳寿未尽,频繁下阴很有可能会一去不回,更何况那可是施太浩!”
“是的,我知道!但那时我已经没有办法了!”
毕惟尚恶狠狠地剜了荣谈玉一眼:“我以肉身渡桥,在阎罗殿前下跪,八苦地狱我求了个遍,不管见到谁我都要拉着他们求情!我求他们替我探明真凶,求他们给我一个手刃仇人的机会,我是凡人,我在你们面前固然不堪一击,但是——荣谈玉!我刚才都听见了,你是叫荣谈玉是吧!”
他用力从拔出黑白旗,与此同时天空中划过了一道骇人的巨闪。
暴雨倾盆而下,凡人的怒吼冲破了雨幕:
“荣谈玉,这是岱岳大帝亲赐予我的令旗!孩子们的魂早就散了,他们没有亲自告状的机会,那今天就由我来替他们来讨这个债!荣谈玉……你居然还有这么个名字啊?荣谈玉。你知道当我在山神殿里跪你的时候——我是有多么想将你碎尸万段吗!!!”
“放你娘的狗屁!要杀要剐一句话的事情,费那么多话是想让我忏悔吗!”
荣谈玉顶着满脸污血大叫道:“这也跟我有仇那也跟我有仇,横竖来这的都是我的仇人,你们想干什么就直接做就好了,反正我是绝对不会改的!”
“那你的仇人其实还不止这些!”
时妙原上前一步,将毕惟尚护到了自己身后。
“荣谈玉!除了这里的人以外,还有许许多多被你害死的人没能走到今天呢!你娘,贡布达瓦,遥英……死在地动里,死在大火里的那些没有名字的人,他们全都因你而死,只为了你那个微不足道的野心!”
“野心?哈哈哈哈哈!你们懂个屁!”荣谈玉狂笑不已,“如果你真以为我是为了当山神才做这些事,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那你是为了复活波旬吗?”时妙原追问道,“你是想复活魔王,让它颠倒世界,还是有别的打算?”
荣谈玉眼中闪过了一丝迷茫:“波……波什么东西?我没听说过!”
“那告诉我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你为什么非得回到空相山?你说这躯壳里的就是你本人,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关你屁事,如果我说我不记得了你又能奈我如何?”荣谈玉戏谑地说,“别逗我笑了时妙原,我以为你要搬什么天神救兵呢,原来是请来了这一堆老弱病残,你二十年前奈何不了我,到今天也同样无济于事!”
“对啊,一大堆老弱病残,都是我专门请来对付你的。一个我奈何不了你,如果再加上他们全部人呢?”
时妙原指着身后人说道:“就算我们都对付不了你,千百年来因你而死的所有亡灵也都可以压垮你。你可能看不见他们,但他们可一直在看着你啊!荣谈玉,我为了把你揪出来付出了无数代价,为此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哦,我唯一后悔的是没有最开始就和他们联手,和所有痛恨你的人一起送你下地狱!”
“地狱地狱地狱,要下地狱你自己下,老子现在有别的地方要去!”
雨势陡然增大,劲风裹挟着雨点呼啸而过,直逼得在场众人全部挡住了眼睛,而当他们再度望向荣谈玉时,却见他已变成了一只骇人无比的怪物!
白毛长角,蓝眼横瞳,身长膀宽,遮天蔽日。他的身形足有两人之高,两对如树干般扭结的巨角从他头顶的伤口里挤了出来——这模样丑诡至极,虽从未有人亲眼见过羊神,但料想,这便应是拉格的真身了!
“还说你不是羊神,我就知道是你这死东西在搞鬼!”
时妙原扭头冲毕惟尚大喊:“快用旗子,快动手!到底是人是鬼是羊是仙,就让他自己到岱岳大帝面前辩解吧!”
毕惟尚果断掷出了令旗。
霎时间,湖心岛上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步履声。其如有百千斧钺交战,又好似万亿铁骑亲临,那旗在雨中划出一道锐利的弧线,在所有人的注目中,它一举击中了荣谈玉的胸口。
——然后,它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令旗掉到地上,浸入雨水,再没了别的动静。
时妙原愣在了原地。
“……什么情况?”
令旗不起作用。
它静静地躺在水泊中,与普通的旗帜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同。
旗子怎么会没用?
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呆滞。
毕惟尚尤其不可置信,他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大帝他明明说了……他说过只要对方是真凶,就绝对可以带他下去的!”
正当此时,那羊微微动了一下。
其余人齐刷刷后退了好几步。
它抬眼扫视全场,在那对横瞳的注目下,所有人都感到背后发出了一阵恶寒。
正当众人浑身紧绷之际,它竟直接扭头,跨步越过湖面向山林跑了过去!
“他想逃跑!”荣观真率先反应了过来,“快点拦住他!别让他往城镇里跑!”
荣观真一声令下,所有人拔腿便追,而时妙原则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胳膊:“把剑给我!三度厄!”
“什……拿着!”
时妙原从荣观真腰间拔出三度厄,剑锋的寒光唰地将雨幕映亮了许多。
“计划有变,这混蛋比我想象得要更顽强。我估计他要去香界宫,以防万一,你先传送过去转移毕惟尚的养子,我半路拦他拖延时间,事不宜迟,咱们各自行动起来!”
“你一个人对付他?”荣观真大惊道,“不可以!他是不死之身,你会有危险的!”
“没关系,他这次必死无疑!”
时妙原唰地变出了翅膀,“你快去救人,我们在觅魔崖上见!”
“妙妙!妙妙!你等一下!”
说话间,时妙原已经飞出了好十几米远,而荣观真只能站在地上干着急:“妙妙!你拖时间为主,其余的务必要等我来,千万不要跟他硬碰硬啊!”
“阿真,你就放心好了!”
时妙原的声音从天上飘了下来:“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这次我绝对不会再让他逃跑了!”——
作者有话说:荣谈玉: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第180章 不亡之亡
山中急雨如注, 荣谈玉狂奔不止。
他的身躯太过高大,羊角总容易刮到树枝,时不时便要被迫停下几秒。情急之下他干脆拔出双角, 变回原来的身体飞速往山上跑。
“该死的时妙原, 该死的荣观真!”
他一边逃跑, 一边不断发出咒骂:“一群混蛋,疯子,不知好歹的畜生!该死的, 该死的,全都都给我去死吧!这两个王八蛋, 等我回到家……我得先回家,等我回家以后我一定要宰了他们!!!”
荣谈玉很快跑过半山腰,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他才刚放慢一点脚步,一团烈火便如流星般擦过了他的耳廓——时妙原从天而降,一脚将他踹出了好几米远。
时妙原大喝道:“往哪里跑!”
“你他妈的狗皮膏药吗?给我死开!”
两人瞬间扭打作一团, 缠斗间他们来到了一处破败的建筑群。时妙原定睛一看:这竟是当年荣观真追杀穆元沣所至的那座地藏庙。
只是此地常年无人拜谒, 庙外的壁画早已风化, 屋檐与香炉也挂满了蛛网。
他揪住荣谈玉的领子质问道:“说起来我早就怀疑,这庙也被你给占了吧?你到底在空相山做了多少坏事?回答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潜伏在这里的!”
荣谈玉兴奋地说:“是啊,你才知道吗?当初我那不中用的弟弟当着菩萨的面要犯杀戒,从那以后这里就没有正神了!没人要的房子给我住住怎么了,二十年前荣观真还来这拜过我呢!他求我让你俩永不分离,我就专门想办法弄死了你, 只可惜你俩没死一块去,一起死也能算长相厮守啊!”
时妙原扇了他一巴掌:“你这个贱人!”
荣谈玉转身就跑,被时妙原拽着头发硬扯了回来。
“你这个王八蛋, 不得好死的东西!老子当初怎么就没有把你一起给带走,省得你到现在还在我面前叫唤!”
时妙原的拳头如雨点般落下,荣谈玉捂着脑袋尖叫道:“你就放我一马吧!你放我走,从前的恩怨我全部都可以一笔勾销!我还有重要的事得做,我赶不及了,你先让我走!之后的事都好商量!”
“现在知道求情了?你现在除了去死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都说了我赶着要回家啊,我要回觅魔崖!我要上香界宫去!”
“回香界宫?”时妙原差点大笑出声,“做什么春秋大梦,从你害死闻音的那一刻起,香界宫就不可能是你的家了!”
“我家的事情要你管?你别拦我!”
荣谈玉一口咬上时妙原的胳膊,后者大叫一声松开手去,竟就这样让他逃走了。这家伙溜号的速度快得惊人,时妙原竟是飞也飞不过他,追也追不上他,一时间被甩下了好远。
“我要回家,我不管了!我要回家!去他妈的所有人,我现在就要回家,谁也别想阻止我回家!”
荣谈玉拖着残躯跑到了觅魔崖上,菩提树就在前方,他像看见救命稻草似的扑上去摇晃了起来。
“快开门!快放我进去!果子呢?菩提果!快出来给我开门啊,快给我开门,传送门呢!!!”
“荣谈玉!!!”
时妙原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
“荣谈玉,你……呼,你已经无路可逃了!菩提果是不会给你开门的,你别想再耍花招,这里就是你的死地!”
“……难缠的死鸟!”荣谈玉几乎咬牙切齿。
雨势微弱,一缕日光从乌云中射出,恰恰好好打在了觅魔崖上。
时妙原每向前走一步,荣谈玉就要往后退一步。背后就是万丈深渊,他很快便退无可退。许多碎石子坠落而下,荣谈玉紧张地掐住了手心。
二十年前,是时妙原在悬崖边被逼到了绝路。
二十年后,他们又在此处对峙,而这次,赢家为谁尚且不可知晓。
不过此时此刻,他们的位置已经产生了微妙的对调。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荣大哥。”时妙原冷笑道,“你四处害人,设计谋掠,往我身上泼脏水、扣黑锅,对你的弟弟们赶尽杀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今天?”
荣谈玉实在无力站立,只得虚弱地扶住了菩提树。刚才那一通奔跑,他的法力基本告竭,短时间内也再变不回羊神的形态了。现在的他破破烂烂,蓬头垢面,淋漓的鲜血之下,覆盖着一张如恶鬼般仓皇的面容。
一个万策皆尽的失败者,一只丑陋到了极点的妖怪。
那妖怪不忿地问:“你……你是来替荣观真报仇的吗?”
“我?我是来替自己报仇的。一定要说的话,我还想知道你的理由。”
时妙原暗暗握住了三度厄的剑柄,他的手也在打颤,他也已经没有了力气。
“告诉我,荣谈玉,你究竟为何而来?”
他咬紧牙关道:“告诉我你的动机,告诉我你追逐神位的目的。你为什么一定要回到空相山,这里的确曾是你的家,但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毁灭这个家,你自己难道意识不到吗?”
“我再强调一遍,这话从来都轮不到你来说!”荣谈玉气得发抖,“敢对我说这种话,你以为你是谁?我维护这座山的时候,荣观真还不知道在哪漂着呢,我四处除魔的时候,你还在十恶大败狱哭着喊娘呢!时妙原,我当初能杀你一次,现在还能再杀你第二次!就凭你也想阻止我,你别做白日梦了!”
“光凭我当然不行,我还得感谢其他人帮我削弱了你的力量。”
时妙原又往前逼了一步。
“我要感谢穆敬,愿意抛去往日恩怨,特意赶来助我一力。”
“我要感谢毕惟尚,作为一介凡人,以性命相搏换取了复仇的机会,虽然……他的判断好像出现了一点失误。”
“我还要感谢小霞,感谢她的父亲,感谢舒明和阿真,还有关家那两个成天叽叽喳喳的小东西。我要谢的人太多,我一下子都有点数不过来了!朋友多就是会有这样的烦恼呢,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这种感觉。”
“哦!不好意思。”时妙原故作惊讶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人家不小心忘记了耶,那些愿意追随你的人,都已经被你亲手杀掉了呢。也不知道等你死了,下了地狱,走黄泉路的时候,会不会有人愿意来陪你。”
荣谈玉瞬间拉下了脸。
他刚想反驳,时妙原便厉声打断了他:“当然了!我最要感谢的就是闻音。我要谢谢她从十恶大败狱救出我,能让我有机会亲手取走你的性命。荣谈玉,我不管你究竟是拉格还是波旬,是羊神还是护法神,你的命数已经到头了。你早就不该活在这世上了,你今天必须死在这里!”
“你懂个屁!我现在必须回家!我……我的家就在前面,不论是你是人是神是鬼你都不许拦着我!”
荣谈玉又发疯似地摇晃起菩提树:“我要回家,快点让我回家!快出来啊你们这群混蛋,你还是我种下来的呢,你不会忘了我了吧?别给我装死!给我开门!快开门,快放我回家!连你也要背叛我吗!!!”
不论他如何祈求,菩提树都根本不理不睬。也有果子被他晃了下来,一沾到地面便枯萎了。
荣谈玉急得大哭:“你为什么不让我回家啊!”
“因为你的家已经被你毁了!”
时妙原跨步上前,一拳将荣谈玉揍到了地上。
荣谈玉咯地咳出一大口血,时妙原趁势踩住他的胸口,将三度厄高高地举了起来。
看清楚那剑时,荣谈玉直接笑出了声:“不是吧!时妙原!你说得那么好听,原来就准备拿这破烂东西糊弄我吗?你当我是傻子吗,你不会把自己都骗进去了吧!这剑他妈的就是胶水粘起来的,老子早就看出来了!”
“不,你说错了。”时妙原勾起了嘴角,“三度厄是断过,是被毁过,你费劲千方百计引你弟弟用坏三度厄,不得不说你确实承光了。但很可惜,你忘了我有令事物死而复生的能力!”
“什么?”荣谈玉愣在了原地。
“我就是最后一枚金羽,荣谈玉。”
时妙原仰起头,剑身泛出的寒光映亮了他的面庞。
“我就是,曾经的我死去之前,所释放出的最后一枚金羽。”
轰——!
一串惊雷过后,天空竟出奇地放晴了。
方才还是暴雨如注,下一秒便万里无云。阳光仿佛有形,汇聚到了时妙原掌中。他高高地举起三度厄,金羽的力量如同金丝,从他身体各处流向了剑身。
所有的光芒都汇聚于他,所有的他与光芒全都汇聚于剑。万古神剑嗡鸣不断,最后一缕金光彻底渗入剑身那刻,三度厄上唯一完好的那颗宝石重新焕发出了华彩。
随后,烈火大盛。
“这颗红玛瑙很贵的,你弟弟买给我的时候,花了八百八十八块钱呢。”
时妙原淡淡地说:“再加上金羽之力,就更是无价之宝了。”
“不要……”荣谈玉惊恐地摇起了头,“你不能做这种事……不要……”
“地狱诸苦,你亦久苦。”
时妙原阖上了眼睛。
他的眉眼垂顺,长发如墨晕般在风中拂舞。
烈火攀上他的指尖,逐渐覆满了他的右臂。
那火似亲人也似爱侣,缱绻地依偎在他的肩头。
此刻的时妙原,面貌并不似即将手刃仇敌的杀神,而是一尊妙相庄严、悲天悯人的玉佛。
佛陀合掌是曰:
“尔具不死之身,我得复生之躯。”
“身死魂归冥狱,此即圆满之境。”
“无间阿鼻,四角飞刀。”
“无量众生,受诸苦恼。”
“一心称名,观其音声。”
“……是诸人等,即得解脱。”
“荣谈玉。”
时妙原睁开眼睛。
“我要来渡你了。”
“你疯了吗!这样你也会死的!!!!!”
荣谈玉凄声尖叫了起来:“时妙原,你不要做这种事啊!就为我弟弟,你能做到这个地步吗?!不对,就当是为了我弟弟,你也不要这么做好不好!你好好想想吧!你好好想想你要是又死了他会变成什么样!他绝对会疯掉的,荣观真会疯掉的,你忍心看他再变成之前那样吗!!!”
“我当然不是为了荣观真。”
时妙原面无表情地说。
“我早说过了,现在是我们之间的私人恩怨!”
他毫不犹豫地将三度厄插了下去。
“不要!!!!!”
觅魔崖上狂风啸起,而就在此时,两人眼前爆发出了一阵刺眼的白光——
三度厄的剑锋走了个偏,刺到了旁边的泥土里,而荣谈玉毫发无伤。
时妙原怒喝道:“荣谈玉!事到如今,你还要再挣扎吗!”
“你不许伤害他!”
一道声音凭空出现,将在场两人同时定在了原地。
荣谈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一个人挡在了他和时妙原中间。
从远处看,在这处悬崖上,出现了第三个人的身影。
那人的体格干瘦,用骨瘦如柴来形容也不为过。那人的面容模糊,形态也更无线趋近于虚无。
这东西很明显是某种灵力的聚合,太多太多年过去,施法者本人都早已死去,于是这点灵力的残留也逐渐变弱,以至于到了今日失去了固定的形态。
这与其说是一个人,不如说就是一团勉强尚具人形的光点。
它就像是一缕云。
一阵风。
一团漂浮不定的魂灵。
一丝来自三千年的余音。
“你好……你好……”
那人的声音重复卡壳,模糊得就像受损严重的老式录音带。
“你好,你……不论你是谁,不论你是为了什么……”
“不论,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
“……怨……”
“都请你,请……”
“请不要伤害我的儿子。”
荣闻音的幻影恳求道。
“他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他救过很多很多人,他是个,很善良,很纯真的孩子……”
“求您……放他一条生路……”
“求求您……”
“求您了,请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又一阵风吹过,荣闻音的身形彻底消散在了风中。
没人知道她的影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在何种情形下留下的这段话。
只是在刚才那一刹那,她所残留的最后一点力量,确确实实是将三度厄的剑锋震偏了半厘。
荣谈玉怔怔地喊了一声:“……娘?”
趁他愣神的当口,时妙原拔起三度厄,再度直准地刺进了他的心脏。
狂风复而起涌,树木尽数倒伏,焰火旋爆开来,尖厉的啸鸣声响彻了整座蕴轮谷。
日光忽则大盛,与十日并空之时相比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万千大光聚于一点,亿万哀歌汇于一刹,所有的光芒都同时涌向了觅魔崖顶,所有的空气都奔向了同一刻。
生之奔流是一道无尽之路,死之逆流与之并川而行。生与死在同一刻产生了交汇,死与生的交锋在那道路的尽头获得了圆满。
在一切喧嚣,一切吵闹,一切纷争与不甘的尽头,那里就只有一座山,一棵树,两个人,和一把即将碎裂的神剑而已。
荣谈玉在大哭,时妙原在狂笑。
他感到无比的畅怀,这是他暌违已久的舒畅!
他说:“荣谈玉,睁开眼看看你的结局!”
“不要害怕,不要恐惧。我已经体会过一次,你也该如数尽尝。”
“荣谈玉,睁开眼睛好好看看我吧!”
“看看是谁杀死的你,然后——你就跟我,一起下地狱去吧!!!!!”
一切尘埃落定——
作者有话说:妙妙中间的那段话改编自《普门品》:
“尔时无尽意菩萨。即从座起。偏袒右肩。合掌向佛。而作是言。世尊。观世音菩萨。以何因缘。名观世音。
佛告无尽意菩萨。善男子。若有无量百千万亿众生。受诸苦恼。闻是观世音菩萨。一心称名。观世音菩萨。即时观其音声。皆得解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