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禅净戒行
过去二十年间, 荣观真和穆守曾势同水火。他们是众人皆知的死对头,光是为了时妙原都不知道交手了多少次,就更不要论各类祖辈间的仇怨了。
如今多年过去, 再重逢时他们都发生了不小变化。荣观真再不复往日的张狂, 现在的他即便混迹在凡人中也看不出任何区别。
而穆守的头发已近全白, 那些代表病气的黑色纹路已经爬上了他的脖颈。父辈的诅咒依旧如影随形,他背着手站在雪地里,单薄得像一张纸, 仿佛风随便一吹就会飘走。
当然,这个画面, 荣观真是一点儿也看不到的。
他们彼此无言,直到雪开始变大,穆守先开口道:
“这东西上了封印, 我打不开。我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反正这是时妙原托我送给你的。”
“大概在他出事以前吧,他说要我找合适的时机把它送到你这里来。这些年我们一直没有机会见面, 我想, 现在也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穆守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走远后, 荣观真捡起木盒,靠着墓碑坐了下来。
白马也趴在他身边,屈起蹄儿,甩着尾巴,把脑袋放到了他的膝盖上。
它好奇地嗅闻着主人手里的木盒,这是时妙原的东西, 它还记得他的味道。
时妙原会给他留什么呢?荣观真不免开始猜测。
是钱?
是信件?
是神器,是法宝,是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 还是……什么能杀死他的东西?
如果是这样,那时妙原的计划可就要落空了。
想让他死的话,其实什么也不需要做。
雪花纷纷垂落,此时已值深冬,这雪一时半会恐怕停不下来。
荣观真猜测,他身上现在应该落了很多的雪。只是他看不见这般景象,因为无论金羽如何修复他的身体,他的眼睛也仍处于失明状态。
他想,这恐怕得下毒者亲自来解才行。不过这样反而能让他感到安心:毕竟,时妙原体会过的不便,他也应当加倍感受才好。
……要在这打开木盒吗?他把手放到了盒盖上。
如果时妙原真在里面藏了什么暗器,那这附近确实是个很适合打开它的地方。此地深居山谷,平日无人叨扰,就连小动物都不常造访。而那些总管着他的家伙,这两天也都消停了许多。
就在昨天,荣承光才和他大吵过一架,他现在估计正在不归池里生闷气,没有十天半个月应该不会再露头。
与此同时,施浴霞也被召回了东越山。万霞天动荡不安,她没有在呆在别处的道理。
小护法们现在应该正在巡山。荣观真久未理事,山中近日滋生了许多邪祟。无论有多放心不下荣观真,他们也还是依依不舍地出门了。
至于舒明……他只要见了荣观真就躲,平时更是连影子都看不着。荣观真没什么心力去找他,那孩子怕他,他不想再吓到他。
既然如此,那就在这儿看看吧。
荣观真开始寻找开关,这盒子没有上锁,只是周围被设了一圈结界。施法者的力量已然消退了不少,更何况荣观真很了解他的手笔,所以他几乎没有费任何力气就解开了封印。
盒子自动打开,他将手探进去,指尖冰冷的触感令他打了个颤。
木盒里还套了一个盒子,只不过尺寸更小、质地更硬,摸起来像是金属,表面凹凸不平,设计了许多按钮。
遥控器?
荣观真掏出那物件,对着它左摸摸,右敲敲,因为看不真切,所以也一头雾水。
白马喷出温热的鼻息,它也不知道该怎样向主人形容这东西。
正当荣观真一筹莫展之际,他听见“咔哒”的一声——他按到了某种开关,那盒子震了两下,发出了持续不断的电流声。
这果然是电子设备,时妙原怎么会给他留这种东西……他不会想电死他吧?
电流声有些恼人,荣观真听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准备把它关掉。就在此时,他捕捉到了一丝细微的呼吸声。
声音从盒中来。很小,很轻,不仔细听的话,很容易和下雪的声音混淆。
“嗯?这是……”
“嗯?怎么没动静。”
“唔……是这么用的吗?阿真?”
荣观真僵在了原地。
盒子里传来胡乱敲打的动静,他立刻意识到:这是某种录音设备。而这里面毫无疑问,放的应该是时妙原的声音。
白马立刻站了起来。它不断逡巡、四处张望,脑袋伸得老长,想从雪地里找出声音的源头。
荣观真感到喉结一阵干涩,有什么东西卡在胸口里,让他非常想吐。
收音机还在发出声音:
“喂喂喂,喂喂喂?”
“喂……听得到我说话吗?”
“我是妙妙,妙妙妙妙。”
“阿真阿真,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你怎么不说话呀?你是小哑巴吗?跟我说说话嘛阿真!我好想你哦!唔……不会没录上吧。”
背景音里有人咳嗽,与此同时还有忽大忽小的水声。时妙原大概被吓到了,他立刻噤了声,呼吸也变得很重。
荣观真完全可以想象出他害怕时的样子:就像受了惊的野兔,耳朵卷住脑袋,身子缩成一团,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小眼睛还到处滴溜乱看,显得紧张又神经质。
不知多久以后,伴随着一阵窸窣的布料摩擦声,扬声器里传来了被有意压低的呼唤:
“阿真呀。”
沙沙沙。
“阿真,阿真。”
沙沙沙沙。
“荣观真?听得见吗?嘿嘿……你这个笨蛋。”
“大傻子,大蠢蛋,听得见我说话吗?喂喂喂?喂喂……我操!”
门开了,说话声戛然而止。
荣观真站了起来,他听见朦胧的笑声,熟悉的问答,有两人在嬉戏打闹,交谈的内容和着电流音,咿咿呀呀地将他带回了从前。他猜这应该是在千素流时发生的事情,他想起来当时他走出浴室,就看见时妙原一脸心虚地藏了什么东西。
那时他就有些怀疑,只不过被时妙原打哈哈糊弄了过去,没想到他是在做这个……在录音里骂他笨蛋?确实是那家伙做得出来的事情。
“咱们回去吧。”荣观真对白马说,“雪下大了。”
他们很快回到香界宫,荣观真放走白马,关上院门,绕过那些被他划烂了脸的石人走进寻香洞最深处,在一张简陋的小床边坐了下来。
凭借指腹的触感,他找到了倒带键的位置。
咔哒。
“阿真。”
他又按了下去。
“阿真?”
他重播了一次。
“阿真……”
他不断按倒带键。
“阿真,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荣观真。”
“荣——观——真———”
“喂喂喂?喂——”
“阿真!”
荣观真反复倒带,于是机器也反复重播那一小段录音。时妙原吊儿郎当的呼唤声在洞穴中不断回响,录音放到最后,机器突然爆发出一长串嚣叫——荣观真赶忙捂住耳朵,等到再放下手,他就再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就坏了吗?”他喃喃道。
“阿真。”
还有声音!他赶忙抱住收音机,把耳朵凑到扬声器旁,仔仔细细地听那一声呼唤。
“阿真……呼,应该录上了吧?好久没用过了,真是的……唉……”
还是时妙原的声音,这次和刚才的却很不一样。他听起来十分疲惫,嗓音也不复欢快,背景里的噪声嘈杂不清,总之肯定不是在千素流了。
他听到浪花拍打礁石,时妙原是在海边录这段话的。
“阿真,你听得到我说话吗?”时妙原轻声问道。
在金顶枝提供的记忆里,就有一段是时妙原在海边的过往。
荣观真的心提了起来——那时,时妙原应当才刚躲过他的仇杀。
果不其然,时妙原叹了口气,无奈又虚弱地说道:“哎呀……阿真,你都不知道,你刚才那几剑下手可真狠啊,搞得我都以为你是真的想杀我了。
你别说,要不是你最后故意刺歪了一下,我现在断的可就不止一条胳膊了。”
时妙原说着,嘿嘿笑了出来。差不多笑够之后,他清清嗓子道:“好了,不说废话了,我今天也不是要来跟你讨说法的。是这样的,阿真……我有事要告诉你。”
海风吹起哨音,仿佛亡灵夜哭。时妙原的呼吸清浅,就好像随时都会断线。
他说:“等你拿到这个东西的时候,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当年那些孩子的真相。”
“等到那时候我估计也死了,但有人会让你看到一切。”
“那个人是罪魁祸首,空相山大灾就源自于他,穆元沣是受他差遣的马仔,他的势力在克喀明珠山。当初是他在你的神殿里放下了毒糖果,我们之所以会走到这一步,也基本上都要拜他所赐。”
“你可能会好奇,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些,因为我和他已经交手了很多很多次。”
“当然了,我在明,他在暗。我穷追不舍,他死活不愿露面——这跟我们俩的状态也有点像,是不是?哈哈”
“我猜,在你听到这段话之前,在我死去之后,你就会立刻看到一些东西,一些虽然被有意掩盖了细节,但大体算是真实的过往。”
“那个人会忍不住尽快让你看见的。”
“他想看你痛苦,想要你绝望,想看你痛不欲生,我一旦死去,一旦不再能威胁到他,他就一定会迫不及待地向你献上这场表演。”
“他是你的哥哥。”
“在我讲述有关他、你母亲、这座山,以及这些年来所有的真相之前,我要你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
荣观真下意识追问,才想到时妙原并不可能听见。
时妙原沉默了许久。他应是在思考,在斟酌,在计划如何组织语句。
他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就好像还共处一室。
时妙原深吸了一口气。
他说:
“荣观真,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不论未来发生什么,你将要面对什么,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都希望,你能够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第162章 惭愧感恩
在录音里, 时妙原讲了很多。
有关玉度母,有关荣闻音,有关她那个早夭的长子, 还有他后来所经历的许多事情。
“你的哥哥被羊神所害, 死后怨气不散, 在雪山弥留千年,后来阴差阳错,他们合为了一体。”
时妙原的叙述平稳而又和缓, 这和他平时给人的感觉并不相同。
“你母亲给他的祝福是‘不亡’,也正因如此, 除了三度厄以外,这世上没有任何能杀死你哥哥的东西。”
荣观真抱着收音机静静地听着,时妙原说的每一个真相, 对他而言都无异于重磅炸弹。
但他并没有特别大的反应。他只是在听,在想象时妙原说话时的样子,他想象他神采飞扬的模样, 又或者是陷入沉思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那些神态在他的脑海里鲜明如昨, 他发现, 不论过去多久,他也永远无法忘记与时妙原有关的一切。
“根据我的调查,当初山中的地动,就是他利用金顶枝引爆的。金顶枝是雪山深处的产物,他这么做是为了逼你母亲交权,只是没想到她当机立断, 让你接过了神位。”
“穆元沣只是你哥哥的一个马仔。他们有合作,但那老东西有自己的私心。你哥哥的最终目的,是得到山神之位。”
“或许这也不是他本人的意愿, 毕竟很难说,现在控制身体的到底是他,还是那只和他融为了一体的羊神。”
“你的养子死于毒糖,那些糖是你哥放在你的神殿里的。他是荣闻音的初代护法,自然可以在你完全无法察觉的情况下进入空相山。他估计是准备害几个拿还贡品的信徒,他还在毒糖里掺了许多邪气,我若不把孩子们的尸体……清理干净,让他们妖化了跑到别处,那死的人只会更多。”
“唉……”
说到这里,时妙原深深地叹了口气。
“虽然我一直到现在都认为我做得没错,但仔细想想,我应该选一个更体面的方法的。对不起,我当初脑子太乱,又怕你接受不了,我应该至少告诉你一声的。对不起。”
“不要对不起。”荣观真低声道,“不要对不起。是我对不起。”
时妙原当然听不到这声抱歉。他沉吟片刻,接着说道:“但还是那句话,我不知道以当时的你能否承受那样的结果。实话说,阿真,我一直不确定,究竟到什么时候,你才能承受那样的重担。”
“这话你可能不爱听,但就像我曾经说过的那样——你太年轻,太冲动,你或许已经很强大,或许足够照拂许多人,但你还不足以抵抗那样的敌人。他恨你,他一心想要你死,恨不能将你碎尸万段,现在的你完全无法对抗那样精心谋略的恶意。至少在精神层面,你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你很冲动,这一点我在穆元沣的事情上已经彻底领教过了,你当初追我的时候……咳,也可以看得出来。”
时妙原咳嗽了几声,他好像有些尴尬。
“好吧!我承认,我活了那么多年,还从来没见过那样的攻势。不得不说,你小子确实是容易上头。”
时妙原调侃完,清清嗓子好整以暇地说道:“所以,就像你母亲曾判断过的那样,当年的你,不论是纸面实力还是精神承受能力,都完全无法和你的哥哥抗衡。当然了,你肯定也不是一无是处,这些年你或许绝望过,但至少你还活着。至少你满怀愤怒地活着,而没有选择结束一切。”
没有选择结束一切吗?荣观真突然有些心虚。
他其实选了,只是没有成功。
只是时妙原不知道,只是金羽费劲千辛万苦地阻止了他而已。
时妙原说完这话,自己也顿了一顿。他可能是想到了某种可能性,呼吸逐渐变得沉重。
“所以……其实,至少,当你在听这段录音的时候,你应该也还活着,对吧?靠,我在说什么胡话呢,你肯定还活着啊,总不能是鬼在听录音吧。”
对。荣观真在心里默默肯定,至少现在是这样。
时妙原叹了口气:“阿真。我不管你在此之前是怎么想的,在听到录音之前是怎么做的。至少现在,我要拜托你……请你一定要活下去。”
“荣观真,活下去。”
“愤怒地活下去,痛苦地活下去。”
“悲伤地活下去,坚定地活下去。”
“只要还活着,一切就会有希望。”
“只要你还能呼吸,我们就会有翻盘的那天。”
“你太脆弱,太容易被别人影响,太容易不顾一切,孤注一掷。但是没关系,阿真,脆弱不是缺点,执着也不是什么不可原谅的事。大家都是从这个时候过来的,只是有的人做出了改变,有的人还在摸索。”
“只要给你时间,我相信你会长大。”
“只要再给你一点时间,我相信你一定能打败那个混蛋。”
“——但你的哥哥,他是我见过最狡猾、最谨慎,最步步为营的对手。”
时妙原话锋一转,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离开你之后,我和他有过几次交手。他的力量十分强大,同时还很善于洞察人心,我从来没能看清过他的真面目,而且他很擅长找到人心的弱点。他能精准地捕捉到你最不堪一击的地方,或许是你母亲,或许是那些孩子,也有可能是……我。”
荣观真想起十恶大败狱的景象,那些痛苦的祈求和地狱般的画面,顿时心下了然。
他猜,射出那支箭的应该就是他的哥哥。
他给他看的那些回忆,也确确实实应该就是,时妙原亲身经历的过往。
也就是说,时妙原为了他,在杀死穆元沣之后,在最深的地狱里遭受了长达一千五百年的刑罚。
他以为时妙原背叛了他,而时妙原因他而被投入了炼狱。
荣观真死死地攥住了收音机。
机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忙不迭松开手,也就在这一瞬间,他听到时妙原说:“明天,我会到蕴轮谷去找你。我会以你的名义发布密讯,让山海众神来觅魔崖上见证你对我的处刑。”
荣观真浑身一震。
他开始发抖,他其实早就产生过类似的猜想,只是真到了被证实的这一天,他还是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我会伪造你的手笔,把山神们都叫过来。我会逼你对我使用三度厄,因为我知道,这样的场面你哥哥一定不会错过。他害怕我,我的力量对他天然形成克制,只是他太狡猾我才一直抓不到他。我想用这种方法诱使他现身,这样我才有可能捉住他。”
“他恨透了你,更恨一心一意帮助你的我。我要是死了,他一定是最最高兴的那个。我都能想象他会怎样在森林里观察这一切,怎样期待你亲手杀死我。等到我彻底咽了气,他绝对会冲出来对付你。”
“不过,到那时候,我会封住他的五感,想办法把他当众揪出来。”
“如果我成功了,那么万事大吉。假使我失败了,你也还有一重保险。我会把所有金羽都留给你,三度厄有必死之咒,你哥哥有不死之身,而我的金羽能令人死而复生……不论你死于何物,它都能将你带回人间。”
“你也许会和我一起听这段录音,也有可能会独自听我说这些话,又或者到那时他已经对你动过了手。他会用毒,还会射箭,他最喜欢躲在暗处,还可能会用金顶枝对付你,但没关系,我的金羽会救你。”
“就像从前在木梭村里那次一样,它会指引你走出迷雾。”
“金羽会保护你,我会保护你,我活到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你哥哥小心谨慎,只要失败过一次他就不会再行动,这样你就有时间去等,去修炼,去筹备你的反击。哦,如果我失败死掉了,你要是想不开,金羽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你捞回来。”
时妙原突然问:“你不会浪费金羽的,对吧?嗯?”
荣观真的额头上冒了一滴冷汗。
“呵呵……开玩笑的,你想做什么都做什么,因为我必不可能让你死!”
时妙原得意地说:“不论你选择对自己做什么,我都不会让你死。你就算到了奈何桥边,我也会一脚把你踹回来!你有你的山要守,你有许多爱你的信徒,你有真正要复仇的对象,他让你受了那么多折磨,别说你了,就连我也不允许你放过他!大仇得报之前,我不允许你轻易死去。”
“你不要害怕,也不要恐惧你的敌人。你应坚定地面对这一切,不要让恨你的人看到你脆弱的样子。”
“你的哥哥现在就是羊神,而羊神以人的欲念为生。它最想看的,就是你求而不得、得而复失,为心中执念抛却一切、失去一切,为所爱为所恨痛不欲生的丑态。”
“或许……它曾经就是这样,才能把荣谈玉逼进绝境。”
谈玉。
这个名字宛如一颗石子,落入荣观真的脑海,激起了浑身鸡皮疙瘩。
好熟悉的名字,这就是他的哥哥吗?
荣观真总觉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可是荣谈玉早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不在了,母亲也从未提起过他还有一位长兄,那……他又会是在什么地方知道他的呢?
第163章 佛弟子,沐手敬
荣观真还在迷茫, 时妙原的话语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有十枚金羽,至少可以为你挡十次死劫。金羽可以为你拖一些时间,这期间你就可以借这个机会来修炼, 你还记得吗?当初你在寻香洞中闭关了两百年, 再出来以后就变得很厉害了。从前你可以成功, 现在也一定能做到。”
“你可能会问,你要如何打败他?”
“我要如何才能打败他?”荣观真彷徨无比,“他把我们耍得团团转, 就算再给我两百年,我也不一定会是他的对手。”
时妙原笑了, 温和的笑声伴随着电流沙沙作响,给了荣观真一种他们确实在对话的错觉。
“现在或许不行,但等我回到你身边那天, 你一定可以做到。”
“等到所有的金羽都被耗尽,等到你哥哥用尽了他能用的全部手段,到那时我就会回到你的身边。在那之前, 你唯一需要做的, 就是好好活下去。”
“哎哟, 你哥要是知道金羽的事情应该会气死的,那玩意儿毕竟可是抢手货,从古到今不晓得有多少人想要得到它们。金羽能助人成天上仙,这地上的所有神仙在天神面前连小卡拉米都算不上,结果我把它们全部都给你了……唉,我都迫不及待要和他见面了!我真的很想看看那王八蛋被气得鼻歪眼斜的样子!”
“——反正啊, 阿真,我给了你那么多羽毛,你是不是得好好感谢感谢我呢?我们鸟啊, 就是会给喜欢的人送羽毛的呢!”
时妙原哈哈大笑:“因为你是最特别的,所以我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哦但穆守那时候不算,我是为了给你雕神像才会拿羽毛贿赂他的。他有老婆孩子,你小子可不许再瞎联想啊!”
他说这些话时语调十分高昂,荣观真光是听着,都要想象出这鸟得意洋洋地仰起头,叉着腰,好像尾巴都翘到天上,恨不能当场扑腾翅膀飞上个几圈的样子。
那鸟儿得意完,开心地说道:“反正呢,你就先自己过几次生日,然后好好修炼等我回来好了。别担心,总有一天我会回来陪你的,如果我能打败你哥也好,但就算是死了我也能活过来!那句话叫什么来着?祸害遗千年……呃,是这么说的吗?不管了!”
时妙原好像站了起来,扬声器里传来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听起来大概是在碎石间行走。
约莫半分钟后,海浪声变得清晰了起来。浪花推搡着沙滩,海鸥的啼鸣与晚风相互交织,让荣观真也感到仿佛身临其境。
时妙原深吸了一口气,他畅快道:“到那时候,你可一定一定,一定要认出我来哦!”
“毕竟你说过,你说过要永永远远喜欢我的,我可是傻乎乎地相信了。”
“如果你认不出我,我绝对会对你发脾气的!”
收音机里传出呼呼的风声,恐怕是时妙原在假模假式地挥舞拳头。录音继续播放,海浪忽急忽徐,荣观真不禁开始猜测时妙原在做什么——他是在眺望远方,还是在细数脚下的沙粒?
他有没有找到什么贝壳,又或者看见沙蟹从脚边游走?
假如还有机会……如果还能有机会再见到他的话,他也好想好想,好想和他一起在海边散步。
不知多久以后,荣观真听见了一声放松又沙哑的叹息。
“那就再见啦,阿真。”时妙原带着笑意说道,“明天我就会去找你,明天我就能见到你了,真期待和你见面啊。”
“每次见到你之前,我都特别特别开心。我早上见到你开心,中午见到你开心,晚上见到你开心,就算只分开了几秒钟,再见到你,我也感觉好开心好开心。”
“谢谢你给过我一个家,收音机里还有个东西,你等下听完了就打开看看吧。”
“那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虽然不知道能赶上哪一年生日,但你就先凑合收着呗。”
录音播到这儿就结束了,荣观真抠开收音机底盖,在本来应该是电池的地方触碰到了一丝柔软。
毫无疑问,这是一枚羽毛。
它本来冰冰凉凉的,重新接触到空气以后,它开始逐渐变暖,散发出令人安心的热量。
电池盖那么狭小,这盒子那么黑,也不知道它独自沉睡了多久,才得以重见天日。
荣观真猜,这应该也是金羽。这是最后一枚金羽,也是第十枚金羽。是曾经复活过他无数次的金羽……也是把时妙原带回人间的,最后一块拼图。
金羽舒展开来,就好像伸了个懒腰。
这是枚很小的金羽,它不及哥哥姐姐们细长,也远不如天上的太阳那般炽热。
它就像一个大家庭里最受宠的小孩子,调皮天真,随心所欲。无忧无虑,天真烂漫。
金羽浮上半空,在山洞里转了几圈,便往外面飞去。
荣观真追逐着热源,也亦步亦趋地往外走。
他跟着金羽离开寻香洞,走出香界宫,经过觅魔崖,穿越地藏庙,在无果湖边绕了几圈,而后走进丛林,走过了他当初为找到时妙原所设下的,大大小小数不胜数的山神庙。
金羽飞得开心,它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自由的感觉。它在天空中打旋儿,和每只偶遇的蜻蜓或小鸟问好,若不是太阳离它太远,它肯定也要钻到它怀里撒一撒娇。
飞到一条小河边时,金羽加速消失在了天际。荣观真跟丢了它,他在河边发呆,周围的草木气告诉他,这里应该是海阳峰。
再往下,应该就是休宁城了。
北风吹动积雪,卷起一阵阵松散的银霰。
有什么东西坠落在地,融化了一小片冰冷的白雪。
荣观真摸上自己的脸颊,才发觉自己已泪流满面。
河对面还站着一个人,荣观真没看见他,他也没有向荣观真打招呼、
穆守静静地站在河边,金羽从他身边飞过时,他对它低声道:不用谢。
而后他转身离开,将荣观真独自留在了对岸。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穆守一路向北走去,他穿过皑皑的雪地,经过茂密的针叶林,跨过冰封的河流,走出十几里后他贵倒在地上,黑色的纹路已经爬上了他的脸颊。
他的呼吸越发困难,他深知他大限已至。可这里不是他的家,没有任何一位山神应当在异乡死去。于是他变回一只老虎,蹒跚着、踉跄着、奔跑着,像在母亲的庇佑下学步的小兽那般,不断行进,攀爬躲闪,一次次摔倒而后站起。
太阳再度升起的时候,他终于回到了雪松里。有个人冲出来抱住了他,他喊他哥哥,要他不要死,他用尾巴环住他的身体,他们都那样瘦骨嶙峋。
干瘪的老虎变回人形,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破旧的红玛瑙簪子,把它塞到了弟弟手里。
“拿着,这是时妙原的,下次见到他的时候帮我还给他。”
“小敬,以后就由你来守山了。你要好好吃饭,不要总是和别人打架。你的病会好的,哥哥已经帮你都打点好了。我把力量都送给你了,以后你就是山神了。”
“听话,不要推我,不要哭,你以后不会再生病了,也不会再觉得疼了。
“好好守我们的山,好好带孩子们修炼。你要保护好他们,平时多给他们吃点肉。有时间的时候,多带他们去外边看看。坏日子都过去了,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哦对了,还有就是,记得把我和你嫂子埋到一起。”
“你说什么?”
“……”
“你问……你问我为什么总是要帮时妙原?”
“……这还用问吗。”
穆守笑着说:
“因为他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啊。”
人间的最后一只金乌死后第三年,净界山迎来了一位新山神。
那是个寂静的春天,人们蜗居在家中,草木在城市里疯长。曾经繁华的街道无人问津,小动物们纷纷走出了洞穴。
有人在马路上看到了鹿,有人见到候鸟成片地盘旋,还有人坚称在山脚下看到了野虎,可它们明明已经灭绝了许多年。
最后一场倒春寒带来了大雪,老虎们的皮毛鲜亮,就像在雪地里流淌的火焰。为首的雄虎威风凛凛,它注意到围观者,只远远地望了几眼,便带着孩子们钻入了丛林。
净界山雪飘不尽,而在千百里外,在空相山深处某座不为人知的坟墓旁,荣观真挖开坟土,将一枚小小的金枝放入了白骨中。
那曾是他的一部分,那曾承载着他的一切。
在埋回封土之前,他再一次将金顶枝抵上额头。
——几枚零碎的记忆片段闪过,他被重新带回了觅魔崖。
三年前那天,在觅魔崖顶上,五感六觉尽数被封闭的那个瞬间,时妙原从荣观真手中抽出三度厄,用尽全身力气将它掷到了丛林中。
白衣白发的“人”慌不择路,月色下山羊角泛出血光,它恐怕从一开始就躲在这里。
缠斗从崖上开始,到最后几乎波及了整片丛林,金乌的怒啸照亮了夜空,最终是那羊夺过三度厄,用神剑贯穿了时妙原的胸膛。
它大喊:“你去死吧!”
“那你可记得要超度我!”时妙原说,“不然,我绝对会拖你一起下地狱的!”
烈火燃遍他的全身,他的尸体四分五裂。
金顶枝刺穿了他的颅顶,也带走了他的大部分记忆。
在太阳升起之前,荣谈玉从时妙原身上抽出了三度厄。
他把剑塞回荣观真手中,头也不回地逃离了山谷
记忆片段转瞬即逝,荣观真慢慢向山谷走去。
他回到了他的山谷,走上了他的湖岛,古寺钟磬音杳杳升起,他找到一棵最古老、最茂盛、最不易为人所察觉的大树,在树干旁缓缓躺了下来。
他并不会飞,所以不能像鸟儿那样在枝丫间筑上巢。
天气过于寒冷,他找不到能够御寒的稻草。
他抱住自己的膝盖,就这样开始了他的等待。
他想先等雪停,然后再等春来。
他在等候鸟归林,等太阳重新升起。
等到冰面消融,江滩重新荡起船笛的那一天,南风或许会回到山谷,会带来他想要的消息。
他的鸟儿没有告诉他,它会以怎样的姿态归来。
但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都会等待下去。
他会一直等他的鸟儿回家。
他期待他再度向他飞来。
他等过他一千年,两千年,再等待多久,对他而言也不是问题。
——毕竟,山最擅长的就是等待——
作者有话说:穆守和穆敬的名字,灵感来源于一个佛教术语词:沐手敬,是抄写经文时的用语。
第164章 冰河梦来(一)
“时妙原还没有醒吗?”
荣观真刚坐起来, 就见到荣承光和施浴霞在床边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我不是说了要你俩在外面等着的么?”荣观真头疼地问,“你们这样贸然进来,如果金顶枝突然失控了怎么办?真是一点也不让人省心……嘶。”
他刚从漫长的幻境中抽身出来, 浑身上下疼得几乎快要裂开。时妙原没有任何要苏醒过来的意思, 而荣承光和施浴霞满脸心虚, 就连头发丝儿都愧疚得耷拉了下来。
“对不起啊哥,我也不是故意想和你作对的……”荣承光低着头闷闷地说,“我只是, 我只是太担心时妙原了,我也怕你和他一样出事。是我提议要进来的, 不关小霞的事,你别骂她。”
“……”
荣观真凑过去,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好几眼, 直到荣承光警觉地问:“你干嘛呢?”
“没怎么,我在看你脑袋上有没有金顶枝。”荣观真摆手道,“你们别瞎操心了, 这点小打小闹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 我一点事也没有。但是时妙原……我找不到他的神识了。”
“什么?!”
时妙原仍在沉睡,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隐约有要沉底的趋势。从外面看已经完全见不到金顶枝了,它即将彻底和宿主融为一体。
荣观真咬破食指,将血沿着他的唇缝滴进去,那枝虫便在他皮下涌动了起来。
“你能就这样把它弄出来吗?”施浴霞期待地问。
“不可以。这样最多只能拖一段时间,但也是治标不治本。”
荣观真按着太阳穴说道:“这枚金顶枝是我从前埋下的, 里面装的都是我的……记忆。金顶枝境可以完全复刻现实,也就是说,现在时妙原在一个和现实世界一样大的地方迷路了。想要在这种情况下找到他基本等同于大海捞针, 更何况,我不确定现在他是否还能保持清醒。”
荣承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会被困在哪里吗?”
“我也不知道。”荣观真攥紧了拳头,“金顶枝境里太杂、太乱,深陷其中的人会慢慢失去理智,逐渐被枝虫同化,也有可能会失去原有的样貌,变成根本认不出来的东西。也有可能……也有可能他也会变成金顶枝。荣谈玉手里的那些虫子,基本上就是这么来的,就连我……”
他没有说的下半句话是:他当年就差点这样失去了理智。
“那我们该怎么办才好?”施浴霞心急如焚,“就这样继续等下去,还是进去再找一次?你如果太虚弱了,我可以代替你进去!”
“我也可以!”荣承光赶紧举手。
这个提议当即遭到了否决:“你们不行!你们完全没有对付金顶枝的经验,就算进去了也是白白送命。”
“那也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吧!”荣承光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你看时妙原他现在这个样子,一两天了半点动静也没有,万一他再也醒不过来可怎么办!”
荣观真神情一滞,施浴霞狠狠拐了荣承光两下:“你别乱说话!”
“可是……!”
“承光,小霞,我出去一趟,你们看好他。”
不等其余两人反应,荣观真起身推门而出。
冷空气扑面而来,多少让他冷静了些许。他没有走出太远,而是在院子里站着,不断调整呼吸。
山顶气温低寒,距离时妙原昏迷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
又到了黎明之前,沉沉的昏光中周围的景象都好似被笼了层纱帐。
他呼出的白雾将他包围,他感到彻底心乱如麻。
一门之隔传来被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施浴霞又在哭,就连荣承光也吸起了鼻子,荣观真强迫自己不去听那些声音,他倚靠在柿子树下,强行逼自己冷静下来,去思考下一步的办法。
首先:时妙原究竟去哪了?
他到底能跑到什么地方,以至于他在幻境里找了个天翻地覆,也找不到他的半点踪影?
这个金顶枝境吸收了太多回忆、太多的情感乃至神力,它已经发展到了可以和现实世界比肩的程度。它是如此庞大,以至于荣观真坚信,时妙原若非主动现身,他恐怕很有可能会在金顶枝境里度过余生。
冷静,冷静……荣观真不断深呼吸。
先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他会去哪。他会被困在哪里?他是不是躲到了什么地方?回忆太过惨烈,即便是荣观真自己,在重温后也感到头晕目眩,就更不要提几乎毫不知情的时妙原了。
复活后的时妙原很明显失忆了,荣观真忍不住去想,如果他看到那些过往,看到了自己所做的那些荒唐事,看到了他的九次自戕……
荣观真不确定,时妙原是否还会愿意出来见他。
他做出了太多极端的举动,正常人见了都得唯恐避之不及。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荣观真再度屏息凝神地思考了起来:可能性无非三种,一是时妙原故意躲了起来,那他就需要考虑怎样能让他出来。二是时妙原精神恍惚,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神识于幻境游走,那他就得想想他可能会去哪些地方。
如果……如果时妙原遭遇了不测,遇到了什么意外,因为某种原因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他完全认不出来的样子,他要怎么才能分辨出……
荣观真猛然抬头。
岱岳顶浓雾弥漫,柿子树的枝叶上挂满了露珠。一只小喜鹊轻盈地停落枝头,它刚啄破树上最后一颗果实,现在正歪着脑袋打量树下的暂歇客。
小喜鹊在原地跳跃两下,就当是和他打了招呼。几枚羽毛飘落在地,根部的茸毛松软而又可爱,明显是这小家伙御寒用的绒羽。
荣观真怔怔地盯着地上的羽毛,盯得那小喜鹊也疑惑了起来。
它于是飞到地上,叼起羽毛,试探性对荣观真伸了伸脑袋。
你要这个吗?它好像在问。
时妙原会变成什么?荣观真在想。
如果时妙原变成了别的东西,不再是他熟悉的样子,不容易被注意到,甚至失去了自主行动能力……
他会变成什么?
他能变成……
“谢谢你!!!”荣观真大喊一声,冷不丁从地上站了起来。
“啾!?”
小喜鹊尚未来得及反应,就被荣观真抓到手里,感激地摇晃了起来。
“谢谢你,谢谢你!我知道他在哪了,谢谢你提醒我!!!”
荣观真兴奋地喊道:“我知道要去哪里找他了!!!!”
再度进入金顶枝境的时候,他直奔休宁而去。
他一路马不停蹄赶到海阳峰下,在一条小河边停了下来。
他认得这条河,这是他跟丢最后一枚金羽的地方。
彼时大雪纷飞,此时河流湍急,幻境里时间过得极快,他才离开不到半天,白雪就已经彻底融化,绿意也重新覆盖了大地。
荣观真脱了鞋蹚进河水中,他刚走出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了一声焦急的呼唤:
“哎!别!不要随意下河啊,这样很危险的!”
他回头一看:喊他的是个年纪很小的女孩,她身边站着个男生,脖子上挂着相机,看样子两人是出来踏青的。
奇怪,金顶枝境里怎么会有他不认识的人?
荣观真决心无视,他也不管那女孩如何呼唤,便一个猛子扎进河水里,屏息在河底搜索了起来。
眼下正是雨季,这河虽然清浅,水流还是湍急得紧。鱼儿们见了他慌不择路,小虾在水草间好奇地打量着他。荣观真沿河岸一寸一寸、一点一点地找,他几乎快把河底的鹅卵石都翻了个遍,直到他快要放弃希望的时候——他在正前方看到了一道转瞬即逝的亮光。
就是这个!
荣观真快速潜泳过去,他拨开沉重的石块,用力攥着那道光浮上了水面。
重见天日的瞬间,他猛地呛了好几口水,而那光似乎也松了一口气。
它展开湿漉漉的身体,纤细的羽丝颤抖不已。
荣观真张开手,以他能控制的最小的力度,如获珍宝般地抚摸起了的身体。
“找到你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妙妙。”
这是一枚金羽。
时妙原留下的最后一枚金羽,他当初在河边跟丢了的金羽。在这片幻境里,最有可能承载时妙原神识的东西。
——又或者说,它其实就可以代表时妙原的本体!
他是从河底的石缝里找到金羽的,它被冰封了整整一个冬天,不对,它可能被冰封了不知道多少个冬天。荣观真将它捧在手里,他用鼻尖轻轻蹭它,小心翼翼地呼唤道:
“妙妙。”
金羽抖了一下。
“妙妙,快起床了。”
“是我,我是阿真。我是荣观真,还记得我吗?我来找你了。”
“时妙原,你快醒醒,我来带你出去,你还认得出我是谁吗?”
随着他的呼唤,金羽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它逐渐被笼罩在金光之中,就好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热浪自手心传来,荣观真被烫得几乎捧不住金羽,在他的承受力即将到达极限的时候,他突然感觉手臂一沉——紧接着金光迸裂开来,视线再度清晰之时,一个浑身光溜溜的人出现在了他的怀里。
是时妙原。
他双眼紧闭,呼吸虚弱,软绵绵地倒在荣观真怀里,漆黑的头发缠遍身体,像是海难中被水草困住的落水者。
“唔……”时妙原在梦中皱起了眉头。
“好吵……”
“好……怎么会这么吵。”
“别吵了……别喊我……让我,让我睡觉……”
“喂……我不是都死了吗……?怎么还要来打扰我睡觉啊……”——
作者有话说:铁鸟冰河入梦来
第165章 冰河梦来(二)
“妙妙, 是我,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时妙原昏迷不醒,荣观真把他揽到怀里不断摇晃了起来:“妙妙, 你快醒一醒, 是我, 我来找你了!这里是金顶枝境,我们不能再呆在这里了,你快跟我走吧, 我来带你回家!”
脚底的淤泥突然变得沉重,荣观真诧异地低下头去, 一看差点惊叫出声:
河水变成了黑色,时妙原有半边身体已经陷进了污泥!
水草冲破河面,变成一条条苍白的手臂抓住了时妙原的的四肢。金顶枝境风云突变, 乌云如漩涡般凝聚在他们上空,狂风发出口哨般刺耳的声响,这一切异常都在向他们发出警告:幻境就要崩塌了!那虫子它察觉到他们的意图, 正准备将外来者永远留在这里。
荣观真当机立断拖着时妙原向河边走去, 可他不仅寸步难行, 甚至还在不断被手臂往回拖拽。他走不了太快,时妙原更是纹丝不动,正当荣观真心急如焚之际,他听见岸上远远传来了呼唤。
“喂——大哥哥!你快点上来啊!”
是刚才那位女孩儿,她焦急地呼唤着他,可她的面庞已变得模糊不清。
“马上要下雨了, 这个季节山里会发生泥石流的!你再不赶快上岸,等下一定会被水冲走的!”
“大哥哥!大哥哥——你快点!你……呜哇!”
那女孩儿摔了一跤,身边的伙伴赶忙冲上前去将她扶了起来。岸上人陷入了慌乱, 荣观真顾不得他们,背起时妙原继续向河边挪动。
那些手自然不肯放过他,它们其实根本就不关心荣观真,而是铁了心一般要把时妙原给拽回去——这就好像,荣观真是一个突兀的外来者,而时妙原作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必然也必须要被留下。
气急之下,荣观真自掌心化出无弗渡,干脆利落地斩断了一排手臂——下一秒,那些手便迅速恢复了原状。
不论荣观真如何劈砍,如何叫骂,如何撕扯推搡,它们都没有半点要退却的意思。
“都给我放开!”荣观真怒吼道,“你们都不许碰他!”
鬼手们毫无惧意,而就在此时,荣观真感到有什么东西搭上了自己的肩膀,他慌忙回过头去:缠住他的是一缕自天上来的薄云。
天空浮云涌动,无数发光的纯白丝絮垂坠下来缠住了他的双臂。没过几秒,他就被迫松开手升上了天空,而很快,时妙原的身体也基本陷进了黑水中。
他的眉头紧蹙,好像要醒来了,但又根本就无法摆脱梦魇。
“时妙原!你快醒醒啊!”荣观真竭尽全力伸出手去,却还是离时妙原越来越远。
“妙妙,你不要再睡下去了,再这样下去你会被永远留在这里的!”
“快点醒来,快跟我一起回去!你忘了你说过的话了吗,你说——你说——你总有一天会回到我身边的,你这回不能再食言了吧!!!”
“放手!你们……你们给我放——快放开我!别光顾着带我走!至少,至少让我把他带回去啊!!!!”
不论荣观真如何怒骂,如何大叫,如何挣扎,他都在被迫离时妙原越来越远。
大地不断缩小,河流变成了破碎的玉带。
鸟儿从他身边掠过,高空的风吹得他面庞生疼。
地上的人儿变得如蚂蚁般渺小,树木与山石都好似玩具般可笑。
荣观真几乎喊哑了嗓子,也没能唤醒河水中沉眠的那人。
越来越多的丝絮缠住了他,他感到身后传来刺骨的寒意。他猜那恐怕是来自现实世界的传导,他要被带离这里了,他以后,恐怕再也不会有回到这里的机会了。
他感到灭顶的恐惧。
被拖离这个世界前最后一秒,荣观真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
“时妙原!”
“你……你明明说过的……”
“你不是说过,不论发生什么,都会第一时间来对我说早安的吗!!!”
时妙原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空浮尽薄尘,雨滴纷扬而落。
他们相视在尘埃外,万事万物都被短暂地按下了定格键。
荣观真几乎目眦欲裂,在这样的距离下,他完全看不清时妙原的表情。
他只知道,在他被带离金顶枝境前最后一秒,地面的景致就迅速恢复了正常。
河里的手消失了,狂风也顷刻终止。水流恢复了往常了流速,河边那两人还在尖叫。
时妙原在原地坐了一会儿,他似乎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知多久以后,他摇摇晃晃地了站起来。
他细雨中环顾四方,就好似刚认识这个世界一般茫然
“……”
荣观真睁开眼时,只觉得浑身都好像被打碎又重组了一遍。
头顶的天花板令他感到陌生,他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想起来自己眼下正身处何处。
他回到了东越山。
又或者说,他被金顶枝境赶了出来,在没有救出时妙原的情况下,只身一人回到了现实。
他慢慢扭过头去:他身边空空荡荡。
时妙原果然不在这里,他消失了。他睡过的地方还有些余温,皱巴巴的被单能证明他存在过的痕迹。
金顶枝落在了他原先睡的地方,失去宿体之后,它再不复曾经的光泽和柔软,而他的宿体本人,也被永远地抹消了存在过的痕迹。
荣观真并不知道,被金顶枝境吞噬是否会像这样彻底消失。但有一点是他完全可以确信的——那就是他失败了,他没能把时妙原给救出来。
他把他独自留在了幻境里。
他又失败了。
荣观真重新躺了回去。
他将胳膊搭在额头上,皮肤滚烫的温度令他有些恍神。
一个人究竟要失败多少次,才能坦然接受自己无能为力的现实?
他想。
他想,他总感觉,“得偿所愿”这个词,好像已经很久没有造访过他的生活了。
从前,他只想在山里隐居养树,浇花种地,偶尔要是能爬爬山、跑跑马,在傍晚时到东阳江边看看日出,这对他而言就已经是莫大的满足。
后来他被迫出山,那些令他声名显赫的事情——降妖除魔或是应愿赐福,其实都并非他的本愿。
他那时是怎么想的呢?他可能是想替母亲担一份责任,好让她也有时间去看看喜欢的景色。他还想给弟弟树立起榜样,然后,若是再能得到心上人的一点注意……那就再好不过了。
然后,他被迫亲手杀死了母亲。
接着,他在同一天封印了弟弟。
他曾以为至少时妙原会陪他到最后,但很快,他们就迎来了一场漫长的分别。
难道说这就是贪得无厌的下场?他其实不应该奢求得到太多。还是说其实荣谈玉讲得没错,他真的不适合当山神,他真的不适合抛头露面,他真的不应该为信徒的那点爱沽名钓誉,他若是安心缩在香界峰,一心一心摆弄他的花草,不论如何也不要出山,这样以来他是不是至少不会体会到如此之多的悲哀?
是该这样的吗?
他就该如此吗?
他真就合该如此不堪、如此绝望、反复求而不得、不断深陷泥潭,每每都要和幸福擦肩而过,每次都要眼睁睁看着自己想要的、想留的、所求所愿的离自己越来越远吗?
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如此的啊。
他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不应该过这样的生活。就算他真的做错了什么事,没有任何人应该过这样的生活。
“……我去你的。”
荣观真努力起身,扶着床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怎么可能是这样。”他喃喃道,“绝对不可以是这样,谁是这样,我都不能是这样。”
天快亮了,附近空无一人。
他走出卧房的时候,月亮已经褪成了一层淡淡的薄影。
院中一片静谧,在再次进入金顶枝境之前他远远地支开了荣承光和施浴霞,就连那只热心肠的喜鹊也被他赶去了别处。
现在他们都不知身在何方,舒明等人应该也仍深陷梦乡。整座东越山都在沉眠,不过要不了多久,鸟儿们就将发出今日第一声啼鸣。
山中的黎明总带着蓬勃欲发的压抑,这一次冷风并未能让荣观真清醒多少。他每走出一步,都感觉身体像是挂了秤砣一般沉重,但不论如何,他也还是决定先行动起来再说。
“先动起来再说,其余的等下再想好了。”他自言自语道,“以前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情况,只要能动起来,然后再去想想办法,应该也不会完全没有挽回余地。”
“以前……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不应该坐以待毙,对,先动起来再说。”
他拖着笨重的步伐走出小院,踏上了府邸弯弯曲曲的小路。跨出大门的时他被绊摔了一跤,他爬起来,擦干净脸上的灰,继续往山下走。
他并非漫无目的在走,他其实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他要去万霞天。
他要下冥司去找时妙原。
金顶枝境就算再超乎常理,它也得遵循人间基本的法则。
活着的人属于阳世,死了的就要下冥府。行善积德的轮入六道,作恶多端的被投入炼狱。
即便是仙灵也要有死去的那天,无非是时间长短多寡而已,没有任何事物可以破除这个规律,他一定可以在冥司找到时妙原。
就算要再等上千年万年,等到下一场轮回,他也完全能等待得起。
已经没有更多可以用来复活他的金羽了。现在,他终于拥有了慷慨赴死的自由。
晨光在山崖那头浮起,荣观真刚找到下山的小径,就被一个人抓住了胳膊。
他回头一看:是荣承光。
他的神情极为激动,嘴巴一张一合,好像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消息要说给他听。但荣观真只觉得他的声音好像被蒙了层膜,朦朦胧胧,听不真切,就这样听了没一会儿,他感动心烦意乱。
“承光,让一让吧。”荣观真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得去万霞天,哥哥有要紧事得做。”
“时妙原!”荣承光大喊道。
“什么?”荣观真抬起了头。
一听到时妙原的名字,他的听觉好像就回来了。
“你去什么万霞天啊,时妙原正在等你啊!”
荣承光疯狂地摇晃起了他:“你快到悬崖边去,时妙原在那儿等你!他比你先醒了好久,他一起来就往外走,我和小霞怎么也拦不住他!我跟他说话他也不理我!我看就只有你去了他才会答应!你,哎呀,你还傻愣着干什么,你快点到那里去找他吧!!!”
第166章 冰河梦来(三)
荣观真已经不记得, 自己是怎样跑到悬崖边的了。
他只知道,那时正要日出,今天天气不错, 岱岳顶上晴朗无云。
蓝调时分已过, 夜色退却之后, 薄粉色的霞光悄然爬上了山巅。
万霞天湖水荡漾,镜波倒映出亡魂的迹影,也映出了悬崖边一个渺小而瘦削的影子。
有一个人正站在崖边发呆。
他只穿着单薄的衬衣, 体格瘦小又脆弱。荣观真停在离山崖不到十米的地方,他大口喘着粗气, 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妙妙?”荣观真的声音有些发抖。
他仿佛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时妙原向他走来。
太阳升起来了,时妙原走到他身前时, 他的世界瞬间亮如白昼。
“妙妙……你是怎么醒的?”
荣观真茫然地问,“你还好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你,你居然醒了, 我记得我明明没有把你带出来, 你怎么会……”
“阿真。”
时妙原打断了他。
他说:“早上好。”
“啊……早上好。”荣观真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你也早上好。”
“你早上好。”
“妙妙,你有没有哪里不舒……”
时妙原扑进了他的怀里。
他紧紧地搂住荣观真,双臂不断收紧,仿佛在确认他的存在。
“妙妙?”
“阿真,阿真,阿真。”
时妙原不断呼唤着他, 他的呼吸凌乱而又急促。泪水很快打湿了他们的衣领,荣观真慌忙间想去帮他顺气儿,右手几度抬起, 都不知该落到哪里。
时妙原竟然还活着。
这是他想也不敢想的事。
幸福就这样轻飘飘地来了,而他却没有任何实感。
“阿真……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啊。”时妙原颤抖着说道,“我看到了好多东西,那都是真的,是真实发生过的,对吗?”
“你别急,你慢点儿讲……告诉我,你都梦到了什么?”荣观真轻轻拍打起了他的后背。
“阿真,我梦到了你。”
“那应该是个美梦哦。”
“我梦到了千素流!”
“那就是过去的梦。”
“我还梦到我变成了金羽毛……”
“你……确实可以是一枚羽毛。”
“你听我说,阿真,我梦到了所有被我忘记的事,我的记性怎么能这样差?在我死掉的时候怎么会发生那种事?阿真,我看到你对自己做了很多非常非常过分的事情!”
时妙原急得哭出了声来:“你怎么能那样对待自己?你不觉得那么做会很痛吗?你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情!你……你难道一点儿也不知道要爱护自己的吗!”
荣观真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霎时间无言以对。
他低下头,唯唯诺诺地说:“我,我可能是脑子坏了。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我真的很抱歉,让你看到了那种东西,我对不起你。”
“告诉我,你现在还疼不疼?”
时妙原拉着荣观真的手翻来覆去地检查了起来。他反复看他的手背,来回抚摸他的心口,那里曾经有许多伤疤,而那都是荣观真亲手刻下的。
摸到喉结的时候,两人都冷不丁地抖了一下。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场漫长的奔跑:那些凌乱的蹄印,那匹精疲力尽的白马,那支差点杀死了荣观真的箭——还有他所经历的那总共九次死亡。
荣观真抓住时妙原的手腕,把他的手掌往自己脸上放。
“对不起,妙妙,我……我之前真的太蠢了。”他语无伦次地说,“我不应该浪费你给我的羽毛,我不应该做那么冲动的事情,我也不知道我那时是怎么了,就好像有一个声音一直在我耳边催我犯错一样!我不是想给自己开脱,我只是,我……我只是好想你啊。”
时妙原用力给了他一爆栗:“你这个笨蛋!就算再想我你也不能去死啊!”
他指着荣观真的鼻子怒骂道:“我问你,我要是没给你金羽你该怎么办?我要是没长那么多鸟毛你又要如何收场?!你那么舍得对自己下手,你怎么就没有想过,你要是真的死在了那时候,那现在空相山就是别人的了!到时天下大乱,我们的努力白费,所有人都会一起完蛋!你要不要看看你把大家都折腾成了什么样子?舒明都被你吓成啥样了你难道看不见吗!!!”
荣观真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可是我真的好想你!”
时妙原高举起右手,横竖落不下来,泄气地抱住了他。
“你这个傻子!答应我以后不许再这样了好吗?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还任所有人冤枉了我那么久,我不是为了要你自残,我是想让你过得开心的!”
时妙原越说,越感到浑身发冷。脑海中不断有画面闪过,每一帧都令他如坠冰窟。
“好好活着不好吗?不管发生什么,只要命还在,就好好活下去不行吗?!只是见不到我了你就要寻死觅活,你知不知道你的命才是最重要的!活着啊,阿真,活下去才能有希望,你难道连这点道理都想不通吗!”
荣观真用力地点了点头,他擦干眼泪,抓着时妙原的手慌张地问:“我知道错了,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太笨!我,我们先不说这些了,妙妙,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从金顶枝境里醒过来的啊?我以为我没能把你带出来呢,我真的,我都快急死了你知道吗!”
“这个……这个我也不清楚。”
时妙原的气势弱了下来,他扶着太阳穴,有些勉强地回忆道:“被金顶枝袭击之后,我就一直处在一种非常混乱的状态中。我看遍了你的记忆,还找不到离开的办法,后来我晕了过去,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扔进了沼泽……我听得到你在喊我,但我不能回答。”
荣观真惊喜地问:“所以你听见我叫你了对吗?”
“嗯!应该是你吧?总之我最终还是醒了过来,但那之后我一直没能缓过劲儿来,我只知道我得找你,我得阻止你再做傻事……所以我跑了出来,再回过神就发现自己在悬崖边了!我不管,反正我就是想出来找你的!我跟你说过早安了,我没有食言!对不对?”
时妙原说着,高高地仰起了下巴。眼泪从他脸侧滑落,看起来又可怜又滑稽得很。
他不断深呼吸,好说是缓过来了一点儿,结果又见荣观真嘴巴一撇一撇,活像是做错事被大人训了的小孩——明明委屈得要命,又非得强要装稳重,看得时妙原是又生气又心酸,又感到好笑。
“所以……咳,阿真,虽然我刚刚骂了你那么久,但我还是得谢谢你。”
时妙原压下情绪,郑重其事地说:“谢谢你找到了我,也谢谢你叫醒了我。我都变成羽毛了你还能认出我,你这眼神可真不是盖的。”
荣观真吸着鼻子说:“这话说的,你就算变成石头我也能认出你啊。”
“哦?真要有那时候,你也得变成石头陪我!”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的!”荣观真赶忙立军令状,“我发誓我以后绝对不会再让你生气了,我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冲动!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绝对不会有半句质疑!”
“你发的誓难道还少了?呵,你最好说到做到!”
时妙原在原地嗔骂了一通,而荣观真果真一句没顶嘴全都受了下来。太阳彻底升起来了,山顶的风毕竟太大,时妙原骂也骂够了,哭也哭够了,气撒得差不多了,便和荣观真合计一番决定打道回程,先在府邸里坐下来休息休息,再好好聊聊接下来的事情。
他们首先达成的共识是:不论过去发生什么,至少他们之间的那点芥蒂已经不必再作追究了。
毕竟,在金顶枝境的帮助下,他们已经完全可以省去全部的坦白环节,而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有更多能投入到战备中的时间了。
比起追忆往昔,更重要的是往后当如何对敌。金顶枝的问题虽暂时得到了解决,其余危机都仍悬在锋上,而这当中最致命的自然就是荣谈玉。
荣谈玉虽暂时逃回了雪山,但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他必然会想尽办法卷土重来。
他只要一日不死,空相山就一日不得安宁。
“不过我还是没有搞懂,金顶枝为什么会有如此可怕的能力。”
没走出几步,时妙原就又陷入了沉思。
“唉……雪山的秘密实在太多,我当初把命都搭进去了,也就勉强引得荣谈玉现身了一次而已。要是能再多给我一点时间,我说不定早就能把他做掉了!”
时妙原摇头晃脑了一会儿,又福至心灵地说:“哦,说到这个,我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贡布达瓦会对你哥言听计从呢?阿真,你能想到原因吗?”
“这个啊……”
“我没查到他们之间的过节,但我想,那老熊头再怎么说也是个正神,他应该不至于沦落到要给邪神当小弟的程度……喂,荣观真,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时妙原讲得唾沫横飞,一扭头看到荣观真正在发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荣观真,你什么意思!才刚和好几分钟啊,我说话你就听不进去了是吗?你傻看着我干嘛?就你眼睛大是不?你在瞎想什么呢?”
“我没有,我不是!我,我只是有点想……”
荣观真吞吞吐吐地说:“我只是,好像有点儿想亲你了。”
时妙原噎住了。
他的脸蛋迅速涨得通红,拳头也紧紧攥成了两颗沙包。
过了好半天,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
“想想想,光想顶屁用,那你倒是快亲呀!”
时妙原愤怒地嚷嚷了起来“还愣着干什么?难道还要我来请你不成?我刚才就以为你会亲我的,等了好久都不见你有动静!老子的嘴巴都要等急了!你给我搞快一点!”
第167章 温雪颂冬(一)
其余人跑过来的时候, 就见荣观真和时妙原依偎在悬崖边,抱得那叫一个难舍难分,亲得那叫一个流连忘返。
关居星最没有眼力见, 第一个叫了出来:“哇!老爷!哇!时妙原!太好了他们都醒了……哇塞哇塞哇塞!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承光叔你快看啊, 他俩正在吃嘴子呢!!!!”
小护法们兴奋地冲上前去, 就连金蛇也跟不上他们争先当电灯泡的速度。荣观真刚松开时妙原,还有些意犹未尽,一扭头见两护法如炮弹般袭来, 差点儿就被吓得摔下了悬崖:“亭云?居星!你们怎么都过来了!”
“老爷!你终于亲完了老爷!到我了到我了到我了!!!”
小炮弹们一轰而上,关居星身先士卒爬上荣观真的肩膀, 关亭云也紧紧地扒住了他的大腿。他们像刚学会爬树的猴子一样缠在荣观真身上,不论那树如何反抗,如何恼怒, 也没有半点要撒手的意思。
“呜啊啊啊啊!老爷!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啊老爷!”
关居星一边鬼嚎,一边心疼地扒拉荣观真的头发,“老爷啊, 你怎么瘦了那么多?我觉得你不该留长发, 头发这么长是会消耗营养的呀!还是说那个死羊头不给你吃饭?靠!我要告他虐待老人!!!”
“你松手!我没瘦!你这死孩子, 别扯我头皮!”
“居星呀,你是不是笨?老爷那是死了!死了一回哪能还像从前那样紧实呢!”
关亭云一边吸鼻涕一边抽空教训关居星:“那骷髅头是什么样子,咱老爷就是啥样哇,要我说他脸上还能有肉就不错了,别对他太严格!”
“啊?死人还能饿瘦的吗……不,不亏是咱老爷, 体质就是异于常人呐!”
“你俩消停点行不行?!关居星,你要死啊!不许往我身上擦鼻涕!!!”
岱岳顶上热闹非凡,就连途径此处的亡魂也投来了好奇的目光。荣观真身上挂着俩猴挪不动道, 时妙原在一旁笑得几乎直不起腰,他正懊恼没带个相机拍下此等奇景,余光瞥见舒明走上前来,胆怯又期待地喊了一声:
“那个,我……”
他还没来得及往下说,就被时妙原一把抱了起来。
“来吧,他们闹完了,现在轮到你了。”
小护法们见此情景,纷纷恨有眼力见儿地下了树。
“快快,咱赶紧腾出点儿位置,该轮到咱小明儿了。”
“可说呢!让他也抱抱吧,他可想老爷了。”
关居星跳到地上,一脸郑重地对观妙二人道:“老爷,时妙原,你们快一起亲亲舒明吧!你们都不知道,他这两天那是觉也不敢睡,哭也哭得停不下来,我和亭云怕他想不开,可是整夜整夜地陪着他,都快给我们困晕过去啦!”
“我没有!”舒明瞬间涨红了脸,“我那个……我只是有点失眠,然后天太冷了鼻子塞住了而已!我没有哭!我……哎呀,我就是太担心他们了嘛!”
“什么呀,讲这些有的没的,来给你爹抱抱瞧。”
时妙原将舒明送进荣观真怀里,荣观真赶忙接住,还把孩子往上托了一点儿,生怕哪儿硌着他了。
“这两天没睡好么?”荣观真轻轻捋了捋舒明的头发,“眼睛怎么这样红,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你做得很好。”
舒明先是僵了一下,而后,他抓住荣观真的肩膀,身体一抖一抖地哭了起来。
他哭得很安静,眼泪像小石子儿似地砸落下来,搞得荣观真也一起红了眼眶。
“你,你怎么也哭了呀?”舒明抽抽搭搭地问,“你不要哭好不好?我看到你哭就难受。”
“我这是高兴呢。”荣观真用指腹替他刮去了几滴眼泪,“再见到你我很开心,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其实也高兴得不得了。对不起,这些年让你受了太多委屈了。”
舒明哇地一声,扯着嗓子嚎啕大哭了起来。
“我也高兴!我其实也特别喜欢和你在一块儿!”他扑在荣观真怀里,哭得纯像个坏了阀门的小水龙头,“我之前只是太害怕了!我不讨厌你,我做错了好多事,我也有好多对不起你的地方,呜呜……呜呜呜呜……”
“哎哟!怎么回事呀?这好不容易一家子凑齐,我们小杏子和小树枝怎的都掉小金豆啦?”
时妙原见状上前,把这爷俩一并扒拉进了怀里。他一边抚摸荣观真的后背,一边轻轻捏舒明的脸蛋:“好啦,都好好笑一个嘛。现在咱仨都活蹦乱跳的,别说什么羊啊猪啊狗啊猫啊的了,就算是天王老子下来了,以后也不能把我们分开了!你们说好不好?”
时妙原在这哄孩子的时候,其余人也都陆陆续续地赶到了这里。荣承光一直在旁边站着撮牙花,这样感人的场面对他而言还是太肉麻了些。
施浴霞带着徒弟们站在稍远些的地方,颂梓和衍光躲在她背后悄悄抹泪,两个小姑娘时不时感慨道:“这一家三口,幸福的嘞。”
“瞧他们三个,俺咋觉着都长可像嘞?”
“是啊是啊……哎哟,真好,俺活着就是为了瞧这个的!”
“你们几个!这儿风太大,有啥要聊的要不回屋说去吧!”
施浴霞远远地招呼道:“早饭已经做好了!快回来趁热吃!”
一听见有饭吃,小护法们立刻原地弹射起步冲了回去。荣观真右手托着舒明,左手牵着时妙原,也跟着他们往府邸的方向走去。
早饭是热气腾腾的粥和包子,一番吃饱喝足之后,荣观真和时妙原回屋倒头就睡。许是因为精神太过紧绷,他们竟直接一觉睡到了下午。
时妙原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只感觉身上沉得像是压了几座大山。结果他定睛一看:好家伙,不仅确实有一座山,还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颗小杏子和两只小老虎。
全空相山的有生力量都集中在了他身上,就连孙悟空被五指山压那会儿也不得能有这个待遇。
他试探性扯了扯被子——荣观真身子一歪,三个小孩便像冬枣似地一个接着一个滚到了地上。时妙原没了招,又担心他们着凉,只好把孩子们再个个抱上床,塞进被窝里掖好了被角。
做完这一切后睡意再度袭来,他于是也不多想,挤进荣观真怀里再度陷入了安眠。
等他们彻底醒来,天就已经全黑了。这期间施浴霞一直没有派人来喊,五个人蓬头垢面地下了床,一出门就被候在外头的颂梓和衍光引去了前厅。
荣承光和施浴霞已经在那儿了,见到他们来,施浴霞招呼道:
“等你们好久了,快来吃晚饭吧。都是些家常菜,你们随便吃。”
“哇!这是什么……火锅加炒菜?不错不错,适合在大冷天吃!”
众人纷纷落座,时妙原一屁股坐在离肉菜最近的地方打量起了桌上的宴席。
一张大圆桌,外圈鸡鸭鱼肉样样有,中间一口铜锅热气滚滚,许多红润的番茄在其中涌动,火锅周围码着各色鲜蔬、涮菜鲜肉,打五里地外都能闻见香气,一坐下便更是让人直流口水。
今晚不仅有涮肉吃,还上了许多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从焖蹄膀到到把子肉,从葱烧海参再到油焖虾,这地上跑的海里游的都上了桌,时妙原甚至一度觉得施浴霞在他们睡觉的时候去庙里抽空拿了几桌供品。
而他有理由认为,她绝对是怕他物伤其类,才没有让厨子多烤几只乳鸽尝鲜。
“小霞,你管这个叫家常菜啊?”时妙原啧啧惊叹道,“你这平常吃的也太好了,跟你比起来,我们家阿真简直可以算是山顶洞人了。”
“我平时也不这么吃,这不是今儿个有客人来么?”施浴霞微笑道,“这都是我家厨子做的,就是石虎,它还在厨房忙活着呢,这些菜要是合你们胃口,等下可以去好好夸夸它。”
“好家伙!那石头还会做饭?东越山可真是人杰地灵啊。”
时妙原正惊叹着,突然注意到荣承光正坐在角落闷闷不乐,从他们来到现在一句话也没有说。
施浴霞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承光本来也想露一手来着,才炒了没几下就被石虎轰出去了。他可能有点受打击吧,等下你们得哄哄他。”
荣承光郁闷地嘀咕道:“搞什么啊……怎么能看不起我,我以前做饭也是有人吃的。”
宾客落座,宴席也就自然开始了。时妙原还在欣赏菜色,荣观真已经给他盛了碗热汤,还夹了好几口肉菜,就差直接把锅端到他面前开涮了。
晚饭的氛围十分轻松,除了动手热情饱受打击的荣承光之外,其余人的兴致都颇为高涨。小护法们时不时就羊肉卷的归属大打出手,颂梓和衍光一直忍不住给舒明碗里添菜,他的面前很快就堆起了一座小山,嘴巴忙得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既然舒明有人照顾了,时妙原便心安理得地享受起了荣观真的服侍。此二人时不时便要互相喂菜,没吃两口就要捏捏对方的手助兴,看得众人很是牙酸。
尤其是荣承光,在时妙原又一次指着自己的嘴巴要荣观真喂汤的时候,他砰地把碗扣在了桌上:“我要加饭!”
石虎端上两大盆米饭,他就这样在没有任何配菜的情况下吃了个精光。这小气吧啦的模样惹笑了时妙原,他指着荣承光嘎嘎嘲笑了许久,好说在小荣老爷发飙之前用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鱼羹堵住了他的嘴巴。
至于水神吃鱼算不算谋害亲友,这事儿咱们暂且按下不表。
桌上的菜品很快被消耗一空,吃吃喝喝之间,时妙原基本复述完了他在金顶枝境中得到的线索。
当然,他有意忽略了许多……牵扯到他和荣观真隐私的细节。
每当聊到那些地方的时候,荣观真都会开始咳嗽。然后他就会偷偷看时妙原,隔着火锅热气腾腾的白雾用眼神提醒他:注意言辞,还有孩子在。
他们就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聊到最后,话题终于被引到了荣谈玉身上。
一谈到这个人,餐桌上的氛围就变得冷了许多。而就在此时,屋外飘起了雪花。
“哇!快看快看,外面下雪了!”
关居星第一个冲了出去,关亭云也牵着舒明紧随其后,小孩子们都走了,宴席也终于安静了不少。
环境一下子安静下来,时妙原吃得太撑,讲了太多,加上屋子里过于温暖,便开始打瞌睡。
恍惚间,他发现荣观真还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眼下,荣观真换了身宽松衣服,还用一根筷子随意地扎了个丸子头,整个人打扮得十分休闲。
一晚上的吃喝过后,有几缕乱发从他耳边垂了下来。
没来由地,时妙原回想起了这些头发落在自己身上的画面——
作者有话说:什么时候阿真的头发会落在妙妙身上呢,真难猜啊.jpg
第168章 温雪颂冬(二)
“咳!阿真, 你要吃肉吗?”
时妙原清清嗓子,赶走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给荣观真夹了两片羊肉过去。这还是他拼死从关居星嘴里抢下来的, 可以说是极为珍贵的战地物资。
荣观真张嘴接过羊肉, 咀嚼片刻后评价道:“好吃。口感适中, 肉质筋道,调味也很到位,不愧是你, 做什么都好。”
时妙原登时心花怒放:“那可不!你也不看看是谁烫的。”
“就吃个涮羊肉,瞧给你俩腻歪的!”
经过一整晚的恩爱洗礼, 荣承光想翻白眼的冲动达到了顶峰。奈何火锅蒸汽太烫,再俗话说物以稀为贵,他的眼睛已然经不起更多的折腾, 故而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庭院明灯荧亮,将积雪映照得暖意融融。孩子们在院子里打起了雪仗,欢声笑语飘进屋内, 时妙原看着窗外的雪景, 心中升起了一丝别样的感触。
这样的天气, 不禁让他想起了穆守。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在类似的一个雪天。
复活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忙着和荣观真斗智斗勇,荣谈玉夺去了他太多记忆,所以他也是直到现在才知道,穆守原来早就已经死了。
净界山神一脉受穆元沣恶业影响, 基本每一位都逃不过怪病折磨。受感染者会不可避免地虚弱下去,直到最后骨瘦如柴、形销神陨,在极度的痛苦之中灰飞烟灭。
这个诅咒的可怕之处在于, 不仅是与穆元沣有直接血缘关系的人,甚至于连后代的伴侣们也会受到影响,可以说是真真正正的灭种灭族之咒。除非有山神之力庇护,染病者绝不会有任何苟活之机——这听起来是山对守山者的庇佑,但仔细一想,其实更接近于是诅咒。
但不论是祝福也好,诅咒也罢,穆守最后还是把活下去的希望给了弟弟……而且他还在死前强撑着病体来到空相山,把时妙原托付给他的东西完完整整地送到了荣观真手里。
时妙原曾经也有过疑惑,为什么穆守能放下父辈仇恨为他做如此之多的事情。后来他想明白了,他也看见了:穆守做这些不为别的,只因为他们是朋友。
穆守说,他是他的第一个朋友。
他的好朋友……
唉。
时妙原轻轻摇了摇头。
算了,不能再往下想了。
往事已去,有些东西除了一声叹息,也没别的再好说了。
“妙妙,你累了吗?”荣观真担忧地问道,“我看你精神似乎不太好,要不我们现在回去休息吧?”
施浴霞立马提议道:“你们最近累坏了,吃饱了就赶紧先回吧,碗筷留在这儿就好,我等会叫石虎来收拾。”
时妙原赶忙摆手:“不用不用!我睡了一整天,现在还精神着呢!我是想趁现在大家都在,再和你们多聊聊天、讲一讲荣谈玉的事情,嘿嘿。”
说着,他从锅里夹起一条宽粉,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它送进嘴里,一边哧溜哈气一边接着分析道:
“所以……呼哈烫烫烫烫烫!所以我们刚才聊到哪儿了来着?哦,对!我目前的猜想是,我觉得现在的荣谈玉其实并非本尊,又或者说身体还是他的,芯子已经被替换成了羊神,他原来的灵魂恐怕早已经散到不知哪里去了,所以才会做出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举动。哇烫死我了!呜……”
荣观真赶忙给时妙原递来凉水,施浴霞则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嗯……我想大体上应该是这样的,但我有点不一样的猜测。”
时妙原眼泪鼻涕一大把地问:“啥?啥猜测嗷?”
“你们睡着的时候,我托我父亲在冥司查了一下。荣谈玉的灵魂尚未被收拘,也就是说他现在其实还活着,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如假包换的荣谈玉本尊,他的魂魄如今仍在阳世,只不过有三种可能。”
施浴霞伸出三根手指:“一是他的灵魂被羊神污染了,二是他暂时受到了压制无法操纵身体,至于三么……”
她抿唇道:“三就是,他和羊神达成了协议,用某种东西换到了帮他复仇的力量。他是打心底里恨我师父,恨与她有关的一切,所以才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报复她。”
时妙原望向荣观真——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沉默不语。
“荣谈玉本来会是那样的人么?”
时妙原迟疑地问道,“嗯……我觉得应该不至于吧?你想啊,就算有再大的仇怨,他最多也就应该只针对闻音一个,再加上个也阿真不得了了。可他这些年不仅害了他们,还波及了很多无辜的人,这种无差别攻击的手段,只有纯正的邪神才干得出来。”
施浴霞抬眼道:“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觉得现在的他根本就不正常,很像被什么东西放大了情绪、控制了行为。他的思想和身体或许还是自己的,但做出来的举动已经完全不能用常理来解释了。因此我觉得,真相可能远比这三种可能更为复杂。”
他扭头问荣观真:“阿真,你觉得你哥哥会和邪神达成共识么?”
被问的没搭茬,反而是荣承光先急了眼:“喂!这个你问他他也不知道吧?人心隔肚皮,谁关心那个老老不死东西到底怎么想的!那狗日的把老子耍得团团转,等到时候抓住他了,我一定要把它剁了扔锅里涮上十八遍!”
锅里还真剩下了两片羊肉,时妙原赶紧夹走:“哎,你涮你的,别对它下手啊!”
他把肉送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道:“承光啊,你不关心归不关心,懒得想归懒得写,该咱弄清楚的可一点也不能含糊,不然不论做什么都会是无用功的。”
“哈啊?”荣承光的音调提高了八度:“什么叫无用功?!”
时妙原点头道:“对,如果我们不能查明白他存在的原理,他复仇的动机,支撑着他一路走到现在的动力,那么不管我们把他往铜锅里涮多少次,都是没有办法彻底解决问题的。更何况他还有不死之身,想从物理上消灭他也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荣承光嗖地站了起来:“谁要知道他的动机?只要把他揪出来弄死就好了!我不需要去体谅杀人犯的苦衷,他就算有再多悲惨遭遇,那也不是他把我害得差点家破人亡的理由!”
施浴霞察觉气氛不对,站起来想要拉架:“承光,你先别激动……”
“你说他把你害得差点家破人亡,那你知不知道当初在觅魔崖上杀我的其实是他?”
时妙原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前后追查了他上千年,最后还是我以死搏命他才消停了这么一会儿。如果没有我的话,你现在还在东阳江底躺着呢。如果不是我费尽心机的话……嗯,你现在就完全可以把‘家破人亡’这四个字前面的这个‘差点’给去掉了。”
“你……”
“阿真,我渴了,我要喝汤。”
时妙原凑到荣观真面前撒了一娇,然后他接着对荣承光说道:
“但我说这些并不是为了跟你邀功,我只是想向你解释为什么我要去尝试理解荣谈玉,因为我对这一点有切身的体会:我千方百计为自己留后手复活的动机是救阿真,那荣谈玉应当也有类似的执念。正是那个执念促使他死而复生,促使他吞噬羊神,又促使他和它合为一体,促使他回到了空相山。我们必须知道他想要什么,才能——”
时妙原从荣观真手中接过汤,说:
“——才能从根本上,斩断他作恶的念头。”
火锅里的汤正在沸腾,咕嘟咕嘟直冒气泡,时不时便“啵”地爆碎开来。
院子里的战争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颂梓和衍光合力将关居星吊到树上,关亭云则带着舒明不断往他领子里塞雪。
惨叫和叫好声不绝于耳,而就在一窗之隔的地方,漫长的沉默几乎吞噬了整个房间。
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或动筷,除了荣观真。
他拿着筷子搅动片刻,从火锅里又捞了十几片羊肉出来。
“吃吧,都烫好了。”他对众人说道,“刚才趁居星不注意藏起来的,在他回来之前赶紧吃掉。”
“……”
每人都领了几片羊肉,吃得也都心不在焉。荣承光还想说些什么,他几度放下筷子,又看到半躺在荣观真怀里抛媚眼的时妙原,实在是没能把话问出口。
就在他第三次端起碗发呆的时候,荣观真突然说道:“我相信他不会做坏事。”
“什么?”
“谁?”
“你说的是……”
时妙原最先反应过来,立刻坐直了起来:“阿真,你指的难道是……”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曾经有过关于哥哥的一点印象。”荣观真缓缓说道。
包括时妙原在内,在场所有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虽然照理说,他应当在我有记忆之前就已经去世了,但我还是对他的声音……有一点的印象。”
荣观真端起时妙原喝剩的汤,若有所思地回忆道:“那大概是在我还没有化形的时候。”
“你还是树的时候?”时妙原问。
“嗯,可以这么说吧。”荣观真点了点头,“那时,我对身边的一切都没有任何感知。我生活在混沌中,多数感官也未开启,既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也触碰不到身边的事物。”
“但早在那个时候,我就已经能听见有人在对我说话了。”
“他们说的东西我已经没有印象,我只依稀分辨得出应该是有两个人。那两人的声音有很大不同,我想其中一个应该是我母亲,另一个……想必就是我哥哥了。”——
作者有话说:如果有普通人paro的话荣大应该会是植物对话学专家吧(有这种东西吗喂)
接下来就进入完结篇主线了!写完正文还会有一些番外w
第169章 温雪颂冬(三)
“你还记得荣谈玉都对你说过什么吗?如果能想起来的话, 说不定可以成为线索。”时妙原问。
荣观真摇了摇头:“时间太远,我记不清了,应该不是特别重要的话。我只记得那时他给我的感觉很好, 很善良, 很关心我……和我的母亲一样。”
“……你在说什么胡话呢?”荣承光目瞪口呆, “那破玩意能跟咱娘比吗?”
施浴霞接茬道:“你说荣谈玉我不了解,但羊神的话,其实我之前听师父说过一些有关它的事情。从前我跟她修炼的时候, 有一回无意间撞见她在读文卷,我问她里面的内容, 她就对我讲了雪山邪神的故事。”
时妙原屏住了呼吸:“她都说了什么?”
“她告诉我,羊神是魔王波旬的部下,它以欲念为食, 以邪念邪信为仰,信它的人想法越杂、执念越深,它的力量就越强大恐怖。它曾一度席卷整片高原, 后来还是莲花生大师出手压制, 才将包括它在内的一众邪神都封印在了慧师洞里。”
“慧师洞, 那不就是贡布达瓦的住处么?”时妙原思忖道,“怪不得他也会和荣谈玉扯上关系,这事儿说到底还真是绕不开他啊。”
施浴霞点头道:“是啊,这些都是克喀明珠山一带流传的故事,我师父也是亲自走访过才收集到这么些传说。后来我自己也去了那里,当地的小山神们告诉我, 后来其实没过多久羊神就突破封印逃脱了,而那时莲花生大师已经故去,所以它在很是无法无天了一段时间。”
“为彻底铲除羊神, 度母山山神求请各方除害,我猜荣谈玉当初应该就是受此委托才来到了雪山。”
“结果连他也不敌羊神,就那么死在了它的手里。”时妙原眉头紧锁,“而后来发生的事,我们也知道了。”
众人都陷入了沉思,时妙原想起了多日之前,他们时在慧师洞与荣谈玉对峙的情景。
那时的荣谈玉,疯癫而又极端,善妒而又善恨。他不仅痛恨与荣闻音有关的一切,还恨不能让全世界为自己的复仇买单。
如果他一直都是这种状态的话……当初他又怎么可能会受托去为民除害呢。
荣谈玉说,他是因为痛恨荣观真抢占了他的地位,才想方设法对他下杀手的。
可他要是真的那么恨自己这个弟弟,那当初荣观真感受到的温暖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随着思考深入,答案变得越发扑朔迷离。
时妙原叹一口气,他决定先按下此事不表,转而去探究更显而易见的事情。
他问荣承光:“先不讲你哥的事了,承光,你现在是什么个情况?”
“啊……啊?”话题转得太快,荣承光有点没反应过来,“我?我怎么了,咋突然扯到我身上来了?”
“遥英到底想从你这得到什么,你后来究竟搞清楚了没有?”时妙原直截了当地问道,“上次你们不是在大涣寺打了一架么,之前太忙都忘了问你了,你有获得什么线索吗?”
全场目光聚焦在了荣承光身上。
荣承光不自然地扯了扯领口。
他强装镇定道:“还……还能怎么回事?他恨我,想报复我,荣谈玉恨我,他们都不想让我好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俩就这么一拍即合了呗。97年那场大水确实因我而起,荣谈玉会救下遥英也是为了借刀杀人,那鳖孙可闲得慌,这种事他当然干得出来。”
“想报复你,还专门把你从有荣谈玉的地方引了开来。想杀你,加上这次已经连续放跑了你两回?”时妙原玩味地说,“你们俩对恨的理解,好像和我的不太一样啊。”
荣承光哽住了:“我能跑,那是因为我武艺高超!”
时妙原戏谑道:“武艺再高超,遥英现在可是水神,他没拿重身水对付你吗?那也太放水了吧!反正我是从来没见过这样腻腻歪歪的仇人,就连你二哥当初追杀我的时候也没少痛下杀手呢,对吧阿真哥哥?”
荣观真拿茶杯的手抖了一下。
“这……这个啊……”他顾左右而言他道,“我其实以为承光和遥英早就在一起了呢。”
“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荣承光一跃而起,指着观妙二人臭骂了起来:“什么叫在一起了?什么叫腻腻歪歪的仇人?我强调过五百万遍了他可是我的养子!我不喜欢他,他不喜欢我,我对他半点意思都没有,他对我也只有讨厌!荣观真,时妙原!你俩别以为自己是伤员我就不会骂你们了啊!”
时妙原丝毫不怯:“那你知道遥英想做什么吗?”
“你问这个我哪知道!”
“那你到底有没有问过他对你的想法?”
“这个老子也也也不知道!”
“哎?你上次和他打架没聊这个?”
“聊……聊……”
荣承光的气势瞬间泄了下去。
他在原地卡壳了半天,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我问了!他没正面回答我!”
“哦——那我懂了。没正面回答,那就是喜欢。沉默就是他的答案!”
时妙原半开玩笑似地说道:“承光啊,我建议你现在赶紧想想怎么拿捏住自己的色相,这样等荣谈玉带着遥英杀过来了,你也好靠那点旧情再逃出一命不是?”
“你在放什么狗屁啊!!!”
“真的呀,有些人对待感情就是这个样子的呀。明明看起来如鱼得水,实际上一碰到喜欢的人就特别别扭。又不肯直面话题,还非得逼你直白出招,等你把他整没辙了,他才会愿意说真话呢。”
时妙原分析完,颇为得意地抱起了双臂。
“……”荣观真瞥了他一眼,道:“是啊,我以前就遇到过这种人。明明心里喜欢得不行,还非得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回拒绝我。其实自己连告白礼物都准备好了,还硬要制造误会逼我主动追出好几百里地才肯罢休……时妙原你干什么你别踩我小脚趾!”
时妙原恶狠狠地碾了好几脚,饭桌下的厮杀瞬间升级,而荣承光对此毫无察觉。
他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苦恼中,甚至没注意到哥哥逐渐扭曲的表情。
他烦躁地抓着头发,半抱怨半委屈地说道:“还要我多直白才行?我上次就信了你的鬼话直接问了,差点没给他笑死!而且退一万步来说哪有人会捅自己的心上人的?更何况谁会对自己养的小孩产生那种兴趣啊!!反正我不会,我也不行!你们谁爱坐牢谁去做,我反正不要蹲号子!”
“哟哟哟,这话说的,谁能把您老人家给抓进去啊。”
时妙原阴阳怪气地鼓起了掌,“看不出咱承光平时一副目无法纪的样子,在这种事情上还蛮有原则的哦。”
“什么目无法纪?我从来没犯过法好吗!”荣承光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老子以前最多就是开车超速而已,那给开过罚单以后也再没有超过50迈了!”
时妙原怪叫道:“50迈?你开老爷车啊!哦我明白了,怪不得大家喊你小荣老爷,这名头可真适合你,你咋一开始还不乐意呢?”
荣承光瞬间弹跳了起来:“你这臭鸟,不许翻旧账!我已经忍你很久了!你过来,我要把你的毛拔光!!”
“呀呀呀你还想打我!你来呀你来呀!谁还怕你不成?荣老爷——你弟弟要欺负人家——呜呜呜呜呜——!”
荣观真立刻震声道:“承光,你说话注意点!这么口无遮拦的把他吓到了怎么办?但妙妙,你也有问题,你嗓门别这么大。”
“哎呀对不起嘛荣老爷,人家就是好怕怕哦,你弟弟好凶凶,给人家吓得翅膀都摊不开了!你快抱抱我嘛,你快嘛!”
时妙原才刚挤出几滴眼泪,荣观真的语气就立马缓和了许多:“哪里不舒服?我来给你看看,嗯,这样按会不会好些?”
“对对对就是这里,诶嘿嘿好舒服,阿真你再亲亲我,你亲亲我我就彻底好了!”
“啊,我受不了了!!!”
荣承光的忍耐彻底告罄,餐桌上顿时吵成了一团,施浴霞在争斗开始那刻就明智地选择了离场,她走到院外招呼起几个小孩,带着大家一起扒在窗口看起了戏。
只见时妙原哭得梨花带雨,眼泪都没掉一滴。荣观真看似正义凛然,实则全神贯注在哄时妙原。荣承光气得脑门冒烟,嚷嚷着要动手连拳头都不敢挥一下。这一整套表演看得屋外众人连连惊叹,端得是一出恶嫂子大战小舅子、心机鸟挑拨兄弟情、臭情侣欺压单身蛇的大戏。
吵到最后,荣承光撕心裂肺地大喊道:“都不许叫了!我不跟你们演了!话这么多那是都吃饱了是吧?吃饱了我就收碗了!!!”
他咣咣咣摞起三沓碗筷,关居星见状立马冲进屋来:“啊!别!别拿走我的狮子头!”
关亭云惨叫连连:“我的煮虾滑!啊!承光叔你别伤及无辜!”
“吃饭的时候就知道,看完热闹了还想吃?门都没有!”
荣承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房门,半分钟后他冲回来,气喘吁吁地问施浴霞:“喂,你家伙房在哪里?”
“出门左转三百米是厨房,你小心别打碎我的碗筷。”施浴霞冷静地交代道,“哦!还有千万别碰石虎的厨具,不然它绝对会杀了你的。”
时妙原惊叹道:“哟,咱承光做饭到底有多难吃呀,咋谁都不待见呢?”
荣观真缓缓道:“他啊,大概就是会把腌腊肉混进豆沙馅里包小笼包的程度吧。”
“……”时妙原放肆了一整晚,在听到这个搭配后终于消停了下来。
他冲荣承光竖起大拇指:“吃猪食这块你是有一手的。”
荣承光再度暴怒:“你才是猪!老子迟早把你剁了做馅儿包进包子里!”
荣观真眉头一皱:“你怎么说话的?还能不能好!”
时妙原立刻顺杆爬:“听见没?你哥叫你别凶我!”
荣承光恨不能当场咬舌自尽。
家庭地位垫底之神、猪肉红豆调和馅小笼包发明者伤心欲绝地洗碗去了。临走前他不慎瞥见时妙原对他挤眉弄眼,好似在炫耀今晚的成功,又气得差点连信子都烤成了三分熟。
荣承光走后,时妙原和荣观真对视了一眼。
“这样可以了?”荣观真问。
“嗯……”
时妙原用力吸了吸鼻子。
“差不多吧。”他说。
第170章 求神问烛 (一)
荣承光捧着一大摞碗筷气势汹汹地冲进后厨, 他没见到石虎,只看到颂梓独自在那儿扫地。
“哎,哥, 您怎么来了?”颂梓惊讶地问。
荣承光咣地把餐具摔进了水池:“我来洗碗!”
颂梓一听就急了眼:“啊哟!哪有让客人劳务的道理?您把碗放池子里就成, 剩下的俺来收拾就好。”
“那不行!你走开, 这个我来。”
荣承光二话不说挤开颂梓,大马金刀地抄起清洁球搓洗了起来。他洗得气势如虹,洗得气吞山河, 洗得金戈铁马,洗得郁郁不得志, 洗得愤懑不平,洗到最后他洗得……委屈巴巴。
“凭什么都来欺负我。”
他一边搓碗,一边恶狠狠地自言自语道。
“荣观真那个混蛋, 有对象有什么了不起的?时妙原那个顺杆子就爬的臭鸟,有靠山他又能怎么滴?就跟谁没有似的,就跟谁稀罕一样!我也有, 我当然也有!我也有……我……”
“我也有……”
“我……”
“……我也有我的尾巴……”
“唉。”
他默默变出尾巴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不知多久以后, 荣承光放下了清洁球。
悲愤果然催人奋进, 才不过几分钟而已,大部分碗筷上都被洗了个干干净净。
而直到这时他才发现,他刚才洗得太入迷,居然在不知不觉间给炒菜锅搓出了一个大洞。
……糟了。荣承光紧张地环视了一圈,确定石虎不在此处之后,他悄悄拿抹布盖住了锅上的破洞。
“哇, 您洗得好干净呀!”
颂梓好巧不巧就在这个时候凑了过来。她啧啧惊叹道:“看不出来耶,您模样看着像个少爷,居然还会做家务呢!手真巧, 指定有可多姑娘小伙喜欢您吧!”
“啊?这!也没什么特别的吧!”荣承光差点被她吓炸了鳞,他心虚地辩解道:“我我我我那什么!我一直是自己住,那家里的活当然都是我干的啊!我家小孩都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我要是不会干活那还得了!”
“哦哟,您原来有娶妻的么?”颂梓上下打量起了他,“没想到年纪轻轻,居然连孩子都满地跑了。”
荣承光赶忙反驳:“不是自己生的,我也没有老婆!那孩子是我在路边……河边随便捡的。”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忙不迭拧开了水龙头,却不料慌乱下水流开得过大,一下子冲开抹布,彻底将他的“罪行”暴露了出来。
颂梓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哦豁了一下。
“……”荣承光顿时就泄了气,他放下抹布,无奈地对一旁呲着个大牙狂乐的颂梓说:“你能行行好别告诉石虎么?我怕它咬死我。”
“放心好了吧!那包不能的。”
颂梓把锅塞进橱柜里,还拿了块布遮上:“好了!这下就瞧不出来了。”
荣承光向来对这种顾头不顾腚的行为嗤之以鼻,可眼下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他垂头丧气地拧开了水龙头,洗了没多久又注意到颂梓在看他,顿时心生警觉:“你为啥老看我?你想干嘛?你不会……”
他惊恐地退到了墙角:“你不会又在想裙子的事情吧!”
“嗯?”颂梓眨了眨眼睛,“裙子怎么了?”
“没怎么!我就是想说我可不会再穿了啊!”
荣承光回想起当初穿着粉色Kitty套装被时妙原撞破的场面,顿时感觉这辈子的脸面都已经丢尽了。他粗声粗气地说:“虽然我很感谢你给我试你的收藏,但是我还是觉得裤子更适合我!以后你也别给我试新款式了,那裙子你就自己留着吧!”
颂梓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你喜欢粉色的裙子呀?”
“喜欢……倒谈不上。那颜色虽然不错,粉粉的很好看,但对我来说还是太紧了……”荣承光嘀嘀咕咕地说,“如果有宽松点的也未尝不可……”
“那可惜了,我还真想给你多换几套衣服呢。”颂梓惋惜地说。
“还换?你到底有多少裙子啊!不是,你和衍光难道是管女红裁缝的神仙么?你们怎么会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衣服呢!”
“嗯?你问我么?其实我是送子神哦。”
“哎?!”荣承光心下一惊,“送子?是……是我想的那个送子吗?”
“对呀,就送小孩儿,帮人怀孩子,光听名字也应该能听出来不是么?”
颂梓跳上灶台,两条腿摇摇晃晃地说:“我负责送子送福,帮那些求子不得的夫妇达成心愿。衍光主掌视力清明,小孩子想要眼神儿好找她准没错。东越山从前虽然是皇家祭祀场所,但平时也有很多老百姓来祈福的呢。”
“哎,那你是怎么送的啊?”荣承光顿时起了好奇心,“是直接抓个魂儿塞人肚子里,还是有什么别的办法?”
“这个啊,其实是送灵啦,”颂梓煞有介事地介绍道,“每个想来求子的人呢,都会在东越山捡一小颗石头回去,而石头上就会附着我施下的灵。一般来过的夫妻不出半年就能怀上,等孩子长到三岁以后连续来还愿三年,再那之后他们就不能再踏足东越山半步了。”
荣承光听得入了迷:“为什么不能来?”
“因为他们求来的孩子,都是这山上的石头呀!”颂梓笑眯眯地说,“山上的石头回了山就会被施奶奶收走,小孩子没有了,那父母不就天塌啦?”
“原来如此啊……”
“嗯。不过呢,也不是所有人都能顺利求到子女。”
“求不得怎么办?”
“那就放弃呀,世上那么多勉强不来的事情,有些就连神仙也难办呢。”颂梓无奈地摊开了手,“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道理可是半点都没有错。你呢?承光哥哥,你有什么求而不得的东西么?”
“我?”荣承光怔了一下,“我应该没有吧……”
他挠了挠头,道:“从小到大,我好像从来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因为但凡是我想得到的,我娘和我哥都会想尽办法弄来给我。要是拿不到那就算了,反正我也不差那么一两件宝贝。”
“这么说来,您实在是很幸运的呀!”颂梓眉开眼笑道,“人这一生无挂无碍才是最大的福报,有好些人就是被身外物绕进去、困住了,一辈子也出不来,几辈子也想不通,才会处处觉得苦闷,无论如何也开心不起来的呢。”
“你见过那种人么?”
“那可多了去了。跟在施奶奶身边,总能见到各种各样的人。有求子不成的,有求财不得的,还有希望和心上人白首到老但最终孤独一生的。就算是奶奶亲自出手也有很多愿望不能轻易实现,您知道是为什么吗?”
“你说说看。”
“因为人想要的,不一定是最好的。”颂梓说,“因是一颗种,果枝连里长,神仙能看到未来果,而人却总被困于当下因。神明慈悲,总想给人最适合的东西,人悟不透这样的安排,便容易陷入长久的苦恼。”
“比如有些人天生体弱,生育注定是过鬼门关,那施奶奶就不舍得送这个子。又比如有的人身旁小人成群,若是自己一人吃饱倒也无忧,假如发了横财就必定要遭奸人陷害,就连家破人亡也都算轻的。”
“再比如……有人想要求和如意郎君白首到老,可却不知那人是个恶棍、品性低劣,一时情劫还算小事,若是和他共度此生,那可真是下了地狱也要一起进火坑。”
“所以呀,”颂梓摊开手掌道,“神是要渡人,彻头彻尾地渡。若反而把人往火坑里推,那不就造了孽了么?”
荣承光沉思道:“你说得确实不假。我也遇到过好些信徒,品性本来不坏,只是被蒙住了眼,提出的愿望实在教我不好实现。不过我才出来几年,没你经历的那么多……那我还想问你,你见过这种适得其反的情况么?”
颂梓连连点头:“当然有呀。我就见过一对夫妻多年不得生子,连续来拜了十多趟,最终施奶奶实在看不下去让我遂了他们的心愿,也真让他俩生了几个俏皮可爱的孩子……但您猜怎么着?”
不等荣承光回答,颂梓惋惜地说:“阴差阳错,阳错阴差,在后来的一场意外中……他们当初拼尽全力求来的孩子,成为了父亲死亡的直接导火索。”
荣承光怔了怔:“啊……”
“唉,这事实在可惜,但也怪不了任何人。”颂梓叹息道,“他们一家三个孩子,各个都可爱懂事又听话,只是大儿子被人诬赖,当爹的为了维护他,也就被人扔到江里祭神了。”
“等等?”荣承光心下一惊,“你说的这个故事我怎么听着那么耳熟?”
他还想要再问,颂梓飞快地抓起了扫把。
“不能再说了,多的可不能再说了!多说了施奶奶要敲我头的!您可千万别告诉她我讲过这些呀!”
颂梓可怜巴巴地祈求道:“小荣老爷呀,您快接着洗吧,我也要赶紧扫地了!您有什么要帮忙的随时找我,您洗,您先洗着哈!”——
作者有话说:承光:你说的这个人,不会是我老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