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万山恸月(四)
“你为什么会和冥司扯上关系?”荣观真疑惑地问。
时妙原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 他说:“因为后羿射日。”
“后羿射日?是那个有关金乌的传说……”
荣观真顿住了。
传说天生十日,齐现高天。十日齐照大地,世间生灵涂炭。
羿得天授神弓, 射下了九个太阳。自此世上只余一轮明日, 而这个传说的主角, 那些导致生灵涂炭的太阳,正是他所熟悉的金乌。
后羿射日的故事流传已久,时至今日也依旧是家喻户晓的神话。荣观真对此早有耳闻, 可他听了这么久的故事,却时至今日才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既然太阳还在天上挂着, 其他九日也已经死去,那么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又会是谁呢?
时妙原看出了他的疑惑。他说:“我的确死过。当初坠天之后,我就掉进了地狱。若问我有什么罪过, 大抵是我儿时随心所欲,成日只知嬉戏耍闹,浑然不觉人间的种种苦难。国无二主, 天无二日, 这世上只需要有一个太阳, 至于我,则应在地狱向因我而死的人赎罪。”
他想起从前的时光,表情柔和了许多。
坠天前的生活的确十分美好。无忧无虑,随心所欲,想飞就飞,想睡便睡。天塌下来有母亲和兄长们顶着, 他每天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飞到扶桑树顶,飞到最高天上, 去看云卷云舒,去找大海的边界。
海的尽头坐落着陆地,陆地上的高山是由泥土铸就的浪花。
他喜欢看山,更想找机会碰一碰山。他见惯了巨浪滔天,还从未体会过脚踩在山地上的感觉。
他每天看呀看,想呀想,直到某天,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欢喜,自作主张飞向了那山。
哥哥告诉他,山上有花有草,有湖泊与江流,还有见到人时会兴奋得蹦来蹦去的野兔。可当他到的时候,却发现树死了,草枯了,高山遍体鳞伤,河流也早就干涸。小兔子一看见他就吓得钻进了洞里,不论他如何呼唤,也不肯出来见他。
那一天,他败兴而归。
后来每一天,他都要造访那座山。
直到某一日,他在山脚下看到了人。
人躲在山阴处苟活,这小生灵引起了他的好奇。那天他飞得离山尤其近,他的到来照亮了山阴,人们见到他便开始哭泣,可就连眼泪也被太阳烤干。
细弱的悲鸣之中,他听见零碎的话语。
那是他在人世听到的第一句话。
他们说:
“你快点去死吧!”
紧接着,冰冷的长箭一举贯穿了他的胸膛。
“那之后,我在地狱呆了很多很多年。”
千素流的客房昏暗且又温暖,他们相对而卧,时妙原倚在荣观真怀中,下意识抚摸着自己的心口。
数万年过去,那一刻的疼痛依旧深入骨髓。
“我用许多年时间赎清了罪过,后来为了进一步将功补过,我干脆便成为了冥司的一员。当然了,这事关联生死,不能随意告知他人,我连闻音都没有说过,因为你对我来说是最特别的,所以我才会对你讲。和你分别的这些年里……我一直在为冥府做事。”
时妙原一口气把话说完,都有些佩服自己的胡诌能力了。
幸好这里没有魂官在场,否则他若是听到这样可笑的说辞,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都得绽放出笑容。
不过,时妙原自认说的其实半真半假。至少坠天之前的事情都是真的,他只是对来到地狱以后的剧情做了些小小的改编和……美化。
倒不是说被荣观真知道十恶大败狱会有什么具体后果,时妙原就只是,单纯地不想让他看到自己那副模样而已。
他就算再心脏强大,也不想把这一面展现在荣观真面前。
时妙原抬头望向荣观真,他发现这小子竟然脸红了。
不消说,自然是因为那句“你是最特别的”。
但荣观真很快欲言又止:“既然你前些年都在地狱,那你有没有……”
时妙原说:“我没有见到过闻音。”
这是真的。他去的可是十恶大败狱,万恶不赦之人才要受苦的地方。荣闻音死后怎么可能会到那里去。
听见母亲的名字,荣观真不由自主地收紧了胳膊。时妙原推了他一下,他反而把脸埋进了他的颈侧。
不一会儿,时妙原感到颈边传来些许湿热。
“阿真?你这是……”
“你一定很不好受。”荣观真委屈地吸了吸鼻子。
“我听说地狱诸苦,磨难重重。你在那呆了那么久,就算最后被收编了,我觉得你心里肯定也不好受。”
他仰起头,眼眶红得就像是兔子:“但你放心,现在一切都变好了。至少你不用再回去受罪,而且我一定会对你好的。我比以前厉害多了,我也不会再那样固执己见,这些年我一直在反省自己,我当初确实错得离谱。”
“你离开后,我总是想,就算报了仇有什么用,就算讨厌的人全都死了又有什么用。你不在我身边了,我活着没有意思,就算当了万岳之尊也没有能说话的人……更何况穆元沣也不是我杀的,你替我动了手,我对不起你。”
荣观真哽咽道:“从前是我对不起你,现在你回来了,我会拼尽全力保护你。不论对方是谁,只要对你不好,我都会把他们打回去。”
时妙原一时无言以对。
他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泄了气。
“唉……想什么呢,我可不需要你保护。”他胡乱揉了揉荣观真的头发,“你呀,你能管好你山里的这些花花草草,别给小动物们添乱就不错啦。”
“这还用你说吗,我一直管得很好啊!”荣观真抗议道,“而且你也夸夸我吧,别老是给我泼冷水嘛。”
时妙原哭笑不得地问:“你还是小孩么?天天要大人夸。好好好,你最厉害了,最稳重了,我们荣老爷在空相山说一不二,我呀,也是走了大运,才能和荣老爷结成伴侣,真是谢谢荣老爷抬举呢!”
“你挖苦我是吧!”荣观真勃然小怒,掀起被子蒙到两人头上,在被窝里胡乱挠抓起来。
“哎哟,哎哟你别挠我痒痒肉!”
“说!我对你好还是不好!”
“好!好!好得不得了了你别……阿真别啊哈哈哈哈哈啊……哎哟……求求你了好老爷,好真真,我的好情儿,我的好弟弟,你别挠我胳肢窝!”
两人一番闹腾,不一会儿便气喘吁吁地倒在了床上。
荣观真掀开被子,把憋得满脸通红的时妙原掏出来,用力亲了他好几口。
“说真的,你以后不许再走了!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我这儿什么都有,你一定会住得开心的。”
“你这个傻子。”
时妙原用力点了一下他的脑门:“我要是不想留下来,能任由你在这胡作非为吗?况且这方圆几百里的地方全都是你的地盘,你要是不发话,我连千素流的门都出不去。我能怎么走?明知故问的家伙,真是蹬鼻子上脸。”
荣观真又高高兴兴地咬了时妙原好几口。
“不走就好,不走就好。你现在不走,以后也不要走。你就在这儿呆着,我天天陪着你,绝对不让你无聊。”
“无不无聊的……你让开!口水都糊我脸上了,你是狗吗!”
时妙原使尽了吃奶的力气,也没法把荣观真从身上扒拉下来。他气急败坏地说:“不过我得提前说一句!过几天我还是要出去一趟,你得放我离开千素流。”
荣观真的头发丝儿以雷霆万钧之势耷拉了下来,时妙原见状赶紧补充道:“我这是为了查明真凶!阿真,你记不记得你当初要我找到穆元沣的同伙,我本来已经有些眉目,只可惜查了一半就被带……就下冥府当差去了。这次回来我正好可以接着查下去,我认为那个神秘人恐怕在西南一带。你别装可怜!你也可以跟我一起去!”
荣观真表情一亮:“真的?我能跟你一起出去玩儿?”
“我骗你有啥好处?多一个人就多层保障。你不是说要保护我吗?正好给你个大显身手的机会。”
“你就交给我吧!”
荣观真又凑上去蹭时妙原的脸,后者象征性推了两下,也就这么顺水推舟地抱住了他。
等到他们正式起床,就已经是中午了。
这期间两人根本没有休息,荣观真拉着时妙原又来了好几次,大有要补足这一千五百年来缺失的所有亲昵的架势。从书桌到地毯,从浴室到沙发……他们的地点拓展到了房间的各个角落,甚至连那扇能直观瀑布的大落地窗也没有被放过。
到最后,时妙原直接在浴缸里昏了过去。等到他醒来,身上已经被打理得干干净净,荣观真抱着他,一边哼歌一边给他吹头发。
他哼的曲子完全不成调,根本就听不出是什么。时妙原听着听着,只觉得眼皮开始打架,又再撑不开了。
“你再睡会儿吧,我去洗个澡。”
荣观真把他塞进被窝,自己进了浴室。
时妙原半眯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稍微恢复了些精神。
一墙之隔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他望着天花板,大脑放空,浑身酸胀,好在至少身上是干净的,头发也散发着香波味道。
好无聊啊。他想。
荣观真估计还有一会儿才能出来,他在的时候,时妙原嫌他粘人,烦人。一看不见他了,时妙原又觉得哪儿哪儿都空荡荡的,实在是无聊得很。
他坐起来,开始四处胡乱捣鼓。
他左摸摸,右弄弄,在床上翻来覆去,还把抽屉拉开关上。就这么作弄几轮,还真给他翻出了个新奇玩意儿。
抽屉里躺着一个小小的方块,铁做的,外面涂了层红漆,看着竟有些眼熟。时妙原好奇地戳弄了两下,这小盒子竟蓦地弹出了一条须须。
时妙原立刻想了起来:“哦!我知道了,这是收音机。”
他最初见到这种设备,还是在休宁古城的的那间小卖部里。这些天,他通过电影熟悉了这种东西的用法,所以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收音机可以接收广播,还能放歌录音,时妙原对它早有兴趣,便抱着它耍弄了起来。
荣观真还在洗澡,一时半会并没有要出来的意思。时妙原朝浴室张望了两眼,便兴奋地拧开收音机,回忆着电影角色的操作按下了“录音”按钮。
沙沙沙。
扬声器里传来了轻微的电流声。
“嗯?怎么没动静。”他嘀咕道,“是这么用的吗?”
收音机继续发出电流声,时妙原苦思冥想许久,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试探性地冲它喊了一句:
“阿真?”——
作者有话说:荣老爷会在什么情况下听到妙妙的录音呢真难猜啊(。)
第152章 江岸远音 (一)
机器当然不会说话, 时妙原横竖得不到回应,便胡乱咧咧了起来。
“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 听得到我说话吗?”
“我是妙妙, 妙妙妙妙, 喵喵喵喵!”
“阿真阿真,你为什么不回答我?你是不是哑巴啦?你难道不会说话么?唔……不会没录上吧?”
时妙原抱着收音机又戳又弄,收音机如果能做表情, 现在应该在对他狂翻白眼。
“你怎么不说话呀阿真?你是小哑巴吗?跟我说说话嘛!阿真!我好想你哦!”
浴室里传来咳嗽声,时妙原直接吓得凝固在了原地。
直到确认荣观真没有出门, 他才稍微放松了下来。
他钻进被窝,缩在被子里,捧着滋滋作响的收音机压低声线道:“阿真呀。”
“阿真, 阿真。”
“荣观真?听得见吗?你这个笨蛋。”
“大傻子,大蠢蛋,大蠢驴, 大种马, 听得见我说话吗?喂喂喂……我操!”
被子被猛地掀开, 荣观真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叽里咕噜在里面嘀咕什么呢?在讲我坏话?”
时妙原乖巧地眨了眨眼睛。“哪有的事,人家在睡觉觉呢。”他甜甜地说。
“睡觉把头蒙着干嘛?”荣观真挑眉道,“还是说你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时妙原撇嘴道:“什么也没有呀,人家只是想你了。躲在被窝里悄悄哭,不行吗?”
荣观真暗骂一声,眼看他要欺身上床, 时妙原立刻把藏在裤子里的收音机又往里塞了点。
他推开荣观真,紧张地说道:“哎别!你可悠着点吧弟弟!我收回先前的话,咱们偶尔也稍微节制一点好不好?我这一把老骨头了, 要是给你搞坏了,以后你可就没得用了!”
荣观真十分不满:“有什么好节制的?我憋了这么多年,你难道不应该多表示表示么?”
“我表示得还不够吗?你赶紧撒手,再表示下去,我这老屁股就要散架了!”
“屁股哪能散架嘛,我看它还生龙活虎得很。”荣观真嘴里嘀嘀咕咕,倒真乖乖放开了时妙原。
不过他的裤子还支棱着,时妙原不忍直视地扭过头去,过了老半天再看,才稍微好那么一点。
只是不看还好,一对上视线,荣观真又凑过来要亲他。擦枪走火在即,时妙原尖叫着提议道:“在屋子里呆久了太闷了!我们出门遛弯怎么样?”
荣观真当即点头:“好呀!我也想跟你一起出去。我们去哪?”
“嗯……去大涣寺怎么样?真大涣寺,不是你造出来骗我的那种。”
“怎么想起来去那儿了?其实你前几天看到的就是现在的大涣寺,只不过是投影而已。”
“我啊,我想去现场瞻仰一下您的神威呢。”时妙原笑嘻嘻地说,“假的看着多没意思,我想看看我们英俊神武的荣老爷,现如今到底有多少人在爱,多少人在拜呢。”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有些说不过去了。荣观真牵起时妙原的手,小心翼翼地问:“那我带你出去,你不会偷偷溜走吧?”
时妙原叹了口气:“头低下来。”
荣观真乖乖照做,时妙原在他脸上啵唧亲了一口。
“这就是我的回答。”他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在哪里,我就会去哪里。今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至少走之前,我会让你知道我去了什么地方。好吗?”
今天是个好日子。
黄道吉日,天和日丽。适宜嫁娶,也利祭拜。
大涣寺外新通了公路,现如今想要来这儿上香比从前不知便利了许多。荣观真带着时妙原瞬移到无果湖边,他们手牵着手,十指相扣,慢慢悠悠地走上了木桥。
湖风沁人心脾,不论寺里寺外,蕴轮谷里的景致和多年前并无二致。只是人更多了、香火更旺了,乱七八糟的摊贩也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卖烤肠的、卖冰棍的四处吆喝,时妙原随荣观真行走其间,只觉得来的不是寺庙,而是一座热热闹闹的集市。
许多小不点从他们身边跑过,时妙原看其中一个男孩十分面熟,突然福至心灵地想到:这不就是他们昨天在湖边遇到的那几个小孩么?
“阿真,你不是说近段时间我去的都是虚境么,那他们又是怎么回事?”
时妙原指着孩子们问:“他们为何也能进你的领域?”
“这个啊……”
孩子们跑得太快,撞到了一个愣头愣脑的小年轻。那人抱着十几本书,还戴着厚厚的酒瓶底眼镜,走起路来歪歪倒倒,看起来随便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哎哟!”那青年一屁股坐到地上,怀里抱的经书都掉了一地。
“哎哟嘶……哎哟疼疼疼……我的腰!呜哇……”
“对不起啊哥哥,我们不是有意的!”
孩子们一边道歉,一边帮青年收拾好了散落的书本。平地忽然起了风,青年本来还在哀嚎,突然停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
“奇怪……”他自言自语道,“好像不疼了。”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问道:“惟尚哥哥你怎么了?你没事吧?你不会摔傻了吧!完蛋了完蛋了,这要是给师父知道,回头又要抽咱们手心儿了!”
“没事没事,我现在一点也不疼了。”
青年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笑着说道:“只是感觉刚才好像……好像是荣老爷来了,不会是我的错觉吧?”
其中一个男孩大笑道:“惟尚哥哥天天说见到荣老爷显灵,可我看每次生身祀你都从来没有感应啊!”
“就是就是哦,连春儿都说自己和荣老爷讲过话呢!”
孩子们的讨论没有任何恶意,只是毕惟尚在原地红透了脸,他嗫嚅着想为自己辩解,可确实,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又是一阵微风,毕惟尚突然一顿,然后,他脱下了厚厚的酒瓶底眼镜。
“咦?我……我怎么突然看得清了?”
十几米外,荣观真和时妙原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眺望广场。
方才的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孩子们的心情,他们围在毕惟尚身边转来转去,软磨硬泡要他陪着玩游戏。毕惟尚无奈,只好认命地放下书和眼镜:“好吧,我就陪你们玩一局好了。又是玩老鹰捉小鸡对不对?还是我来当老鹰是不?那你们来吧!”
“耶!!!”孩子们欢呼着在春儿身后排成了一串,一二三四五六……时妙原数了数,竟总共有七个之多。
待到孩子们都排好后,毕惟尚张牙舞爪地大喊道:“开始咯!老鹰要吃小孩咯!”
“哇!快跑!!!”
“他跑得好快!可恶!他不是近视眼儿么!”
“春儿!春儿你挡好点,老鹰要来吃我们啦——!”
欢笑声在广场上回荡,孩子们玩得无忧无虑,一旁经过的香客也看得直乐呵。时妙原望向荣观真,他也正看得出神,眼神柔和又充满喜悦。
“那都是我收养的孩子。”荣观真指着孩子们说,“严格意义上说,是我托梦要寺里的修士养的。他们都无父无母,或者一出生便被遗弃在了山里,我嫌这些小东西哭得太吵,干脆就都叫人收到了这里来。他们本来应该进不了虚境的,想来是与我有些渊源,不知不觉间就闯了进去。”
“如果当时没有我在,他们很有可能就会被永远困在那里……”荣观真心虚地说道,“现在想来,我确实做了很多糊涂事。那个虚境放在山里迟早是个隐患,我过段时间就把它散掉好了。”
“也不用全散,至少把千素流留着吧。”时妙原说。
“你很喜欢千素流吗?”
“嗯……你过来。”
时妙原勾勾手,示意荣观真俯下身子。
他在他耳边说:“我觉得那儿的床睡着挺舒服。而且房间多,每个都不一样,这张床睡腻了,还可以换一张床,都省得打扫卫生了,你说是不是?”
荣观真的耳朵瞬间变得通红,他不自然地咳嗽了起来。
孩子们的笑声远远传来,时妙原坏笑着问道:“先不讲这个了。说起来,你不嫌他们吵么?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小孩,说叽叽喳喳的,特别烦人。”
“这……吵也比死在外面好,对吧?”
荣观真好不容易平稳住呼吸,磕磕绊绊地说,“这些年,我一直在收留无家可归之人。我想尽可能救更多人,你可以理解为,我确实想践行我说过的那个……希望能当慈悲之神的诺言。”
时妙原笑了笑:“我看出来了,你做得真的很好。”
离开广场之后,他们往山神殿的方向走了过去。两人爬得很慢,因为时妙原时不时就要被两旁的商贩吸去注意力。只可惜他们都隐去了身形,也不好突然现身去买东西,不然就按时妙原心动的速度,还没爬到顶,他身上就要挂满各种各样的纪念礼品了。
就这样,本来几分钟的路程,硬是给磨蹭了半个小时才爬完。正当时妙原还在怀念方才看到的一串注胶塑料假玛瑙时,黄姜花香味自殿中飘来,他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
他仰起头,大涣寺的金顶一如他所熟悉的那样,在澄澈的天空下泛发着光芒。
一千五百年前,这里曾发生过一场血腥至极屠杀。
往事像空中浮尘,轻若鸿羽,却不容躲避地落到了他们肩头。
“妙妙。”“阿真……”
他们同时开口,同时闭嘴。时妙原礼让道:“你先说。”
“没,我只是想问,你说你要去西南高原查看线索,你目前有什么具体打算么?”荣观真试探性问道。
“嗯……”时妙原思索道,“以你的身份,应该不能直接跟我一起去吧?”
“确实。山神之间泾渭分明,雪山神明众多,我不告而去,对他们而言应是一件很冒犯的事情。”
荣观真摸着下巴说,“我想,我至少得得到他们的首肯才能正式启程。不过你别担心,我今天就回香界宫起草传讯,只是最快可能也得一个星期才能收到回信,咱们要做好等待的准备。”
他们聊着天走进山神殿,荣观真顺手从供台上拿了些话梅糖装进口袋,还没来得及剥开,便听见了一阵肝肠寸断的哭声。
“呜呜……呜啊啊啊啊,荣老爷,荣老爷,我求求您了!求您帮帮我们一家吧,啊!!!”
“这是怎么了?”时妙原凑到那信徒身边,几分钟后,他大致了解了他哭诉的内容:
山里出了人贩子。他的孩子三天前在家门被拐走,警察们竭力追捕,但空相山地形太过复杂,在山里面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故而至今也依旧杳无音信。
孩子母亲已经住院,家里整个乱成了一锅粥。他实在走投无路,便只能病急乱投医,来找神仙帮忙了。
第153章 江岸远音(二)
时妙原看了荣观真一眼。
“帮帮他?”
“当然。”
荣观真闭目少顷, 再睁开眼时他说:“都还在空相山里。孩子没事,人贩子刚才摔断了腿,只是让两个小喽啰的跑了, 但应当没什么大碍。”
时妙原问:“那还需要我们再做什么吗?”
“不用, 之后的就交给警察好了。”
荣观真望向殿外:“他们已经接到消息了。”
孩子父亲正伏地痛哭, 突然手机铃声响起,他手忙脚乱接通电话,只是听了半句, 就激动地跳了起来。
“什么?找到了!真的吗,我的天哪, 我我我,我马上过去!谢谢警察同志,谢谢谢谢!”
他对着手机千恩万谢, 又冲山神像狠狠磕了三个响头,这才着急忙慌地跑出了殿外。
他走后,山神殿里又陆陆续续来了几轮香客。
时妙原来了兴致, 干脆便爬上神坛, 盘腿坐在山神金像脚下, 狐假虎威地聆听信徒们的倾诉。
没听多久,他就忍不住翻起了白眼。
原因无他,只是这些人的愿望实在都太异想天开,就连最有求必应的邪神听了,估计都要大惊失色。
比如,有些人来得浑浑噩噩, 头都磕了几个也没想好到底该求官求财还是求姻缘美满。
而有些人的要求五花八门,只给了三毛香油钱就恨不得连中五百万彩票。
这还不算最夸张的,时妙原甚至听到有人希望山神能替他行凶。那人将仇家的名单列了一长条塞到果篮里, 恶心得时妙原恨不得直接冲上去给他两耳光——时妙原的反应如此之大,而荣观真却没有多大波动。
他偶尔摇头,偶尔叹气,偶尔直接抬手施些法术……或除去跟在对方身上的怨灵,或悄悄治愈尚未被发现的病灶。但大多数时候,他都一言不发。
他们就这样聆听许久,直到晚钟悠悠响起,时妙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哈啊——困死我了。唉,阿真呀,别怪我说话不好听,我瞅你这神仙当得实在是没啥意思,多少年了都还在听这些有的没的,我老早就觉得你该退休了,还不如跟我去野地里捡果子吃呢。”
山神殿内人去楼空,只有个义工在打扫卫生。擦到供桌时他“咦”了一声,奇怪,桌上的零食好像少了许多。
时妙原一边嚼信徒供上来的瓜子仁,一边兴致勃勃地说:“你要不要干脆从现在开始培养个接班人,等以后准备好了,也好退下来逍遥自在呢?”
“你可能觉得无聊,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荣观真叹了口气,“除了我,谁还能接这个摊子呢。”
“说是这么说,可长年累月的这样好辛苦呀。”时妙原不满地说,“虽然这空相山你一直说一不二,但偶尔你也该休息休息嘛。更何况你还没找过,怎么知道其他人就不行呢?我甚至觉得你可以在你养的那些孩子里面选一个。反正你就找个性格好的、孺子可教的,把神力转交给他,然后你就退下来,你跟我,我俩一起浪迹天涯去。”
他一举跳下供桌:“怎么样?听起来是不是很心动。”
“那么远的事情,太早想没有意义。”荣观真又开始给他掰橘子,“试试这个吧,今年新上来的丑橘,好吃的。”
“你怎么转移话题!”时妙原举手抗议了几句,嘴里被塞了好几瓣橘子。
他好不容易咽下果肉,又不依不饶地说:“好吧!既然远的你不乐意想,今晚要做些什么你计划好了吗?这听也听完了,哭也哭完了,大涣寺马上就要关门,接下来咱干点啥?要回千素流休息吗?”
荣观真思忖道:“天快黑了,千素流离这太远,更何况我也不能总把你关在虚境里。要不,我看……我们还是就近回香界宫吧?”
时妙原怔了一怔。
他随即笑道:“好啊,正好,我也好久没回家了。”
他们刚走到山门处,就听见了一阵吵闹声。
原先那群孩子也咋咋呼呼地冲了出来,他们一边狂奔一边嬉笑,毕惟尚跟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你们慢点儿!哎哟,这天都快黑了,你们是要去哪玩啊!等等……等等我!别跑丢了啊!”
毕惟尚很快体力告竭,孩子们的背影迅速消失在木桥尽头,他只得在原地独自懊恼。
只眨眼之间,春儿便带着小伙伴们钻进了森林。他一边快速奔跑,还不断给落后头的孩子鼓劲儿:“快快快,快跟上!趁天还没有全黑,我们到江边看落日……哎哟我去!”
他光顾着说话,一不留神和大树撞了个满怀。
“哇啊!我的头我的脑袋我的屁股我的——咦?嗯?”
疼痛并未如期到来。春儿抬起头,一个高大且沉默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
一个男人。棕发褐眸,白衣冷脸,身材挺拔,不苟言笑。这人看着年纪不大,身上却有股老成稳重的气质,刚才被他撞得那么用力,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对,对不起……”春儿怯怯地缩了缩肩膀,“对不起叔叔,不好意思撞到你了。我不是故意不看路的,我也没想到这里会有人。”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白衣男背后冒了出来。
“哟!小朋友,这么晚了,你是准备去哪儿玩呀?”毛绒脑袋嬉皮笑脸地问。
那是个穿着黑衣服的青年。他的长相俊美,一开口就让人莫名想要亲近,他的气质和另一位千差万别,两人并排站着却显得既登对又和谐。
其余几个孩子也跟了上来,他们看见两位大人,纷纷露出了好奇的目光。
“春儿,你认识他们吗?”
春儿摇头道:“不认识……不过我要谢谢大树叔叔,刚才要不是他,我就摔倒了!”
大树叔叔眉头一挑,他对这个称呼似乎不甚苟同。黑衣男则畅快地笑道:“对呀!春儿,你也太不小心了,在山里跑得这么快,别说你大树叔叔要担心了,这万一吓着小花小草的可怎么办呢?”
他说着,绕到小朋友们中间,像个花蝴蝶似地挨个和他们打起了招呼:“你们好呀小宝宝们,你好你好!这么晚了,山里不安全,你们就不要在外面跑了好不好呀?快些回寺里找大人吧,你们可都是荣老爷的宝贝哦,要是遇到了大坏蛋,或者被怪兽吃掉了,荣老爷是会很伤心的!”
“啊!山里有老虎吗?”一个孩子紧张地缩到了春儿身后。
春儿回头安抚了他几句,眨巴着眼睛问时妙原:“你认识荣老爷吗?”
“当然啦!不如说,这空相山里谁不知道荣老爷的名号呢?”黑衣男笑意吟吟地说,“我呀从小就景仰荣老爷,我可是很了解很了解他的呢。这山里面不论是小花小草,还是小虫小鸟,都特——别特别喜欢荣老爷哦!至于我,我当然也很倾心于他。你要问为什么?因为他又帅又高,又强大心地又善良!喏!就跟大树叔叔一个样!”
大树叔叔别过了头去,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暗爽。
春儿听得连连点头:“对的对的!荣老爷就是世界上最好的神仙!”
“是吧?那你们是不是应该听荣老爷的话,乖乖回去呢?荣老爷刚才告诉我,他很担心你们会出什么事情,他特别喜欢你们,如果你们真的有危险,他会很伤心很伤心的。你们忍心让荣老爷哭鼻子吗?”
黑衣男说着,轻轻捏了捏春儿的脸蛋。
其余孩子纷纷附和道:“对呀!他说得有道理,咱们该回去了,不要做荣老爷不喜欢的事情。况且惟尚哥哥也会担心的!春儿,咱们要不现在就回寺里吧!”
春儿露出了迟疑的表情:“可咱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去看日落么……”
“今天天气不好,江边正要起雾,你们是看不到日落的。”
白衣男走上前来,从口袋里掏出几颗话梅糖,放到了春儿手中。
他摸着男孩的脑袋说:“听话,日落什么时候都能看。把糖分给弟弟妹妹们,然后带他们一起回寺里去,好不好?”
春儿本来还在犹豫,可眼前人的语气温和又沉稳,既没有强求的意思,也让人觉得十分可靠。他便很快应允:“好,我们回去。”
他回头把糖果分给伙伴们,剥糖纸的声音窸窸窣窣地响了起来。
“那哥哥叔叔们,我们就先回去了!”春儿乖巧地说道,“谢谢您的糖,我们有机会再见!”
“明天早课的时候我来检查你们背书哟!”黑衣男在他们身后挥手道。
等孩子们走远了,他回过头,对上了荣观真炽热无比的视线。
“怎么了大树叔叔,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时妙原甜甜地问。
荣观真好笑地摇了摇头:“没有,只是觉得你和孩子在一起很好玩……咳。其实,这是我第一次正面和他们接触。我虽收养了他们,但还是不知道该怎样和小孩子打交道。”
“是吗?那这也简单,以后你多跟他们亲近亲近,就很快能熟起来了。你看他们都那么崇拜你,你要是现出真身,这几个小家伙不得高兴坏了。”
时妙原伸了个懒腰:“而且啊——而且我觉得你其实还是挺有带孩子的天赋的呢。像刚才那样给糖果就很适合用来套近乎呀,在哄人这方面,你可真是无师自通呢,阿真。”
荣观真无奈道:“我就当你是夸我了。”
“开心点嘛,别板着个脸。”时妙原像捏阿春一样捏了捏阿真的脸蛋,“怎么突然好像不开心了?”
荣观真抓住他的手说:“我总觉得好像在做梦一样。”
“唔,这又从何说起?”
“因为……因为你居然一直都在。”荣观真小声说道,“今天发生的很多事情,放在从前我连想都不敢想。你走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第154章 江岸远音(三)
“哎呀, 我这不是回来了么?”时妙原挠了挠他的手心,“而且,我已经说过我不会再走了呀。”
荣观真低下了头:“我总是不安心。”
“如果说一次不够让你安心, 那我就说两次三次。说到你彻底放心了, 我再继续说下去就好了。”
时妙原牵着荣观真的手, 慢慢一起朝香界宫的方向走了过去。
“不过呢阿真,其实说实话,就连我自己, 也不能保证时刻都在你身边。你要知道,暂别并非永别, 你也不能时刻想依赖我。要照你这样,干脆咱们晚上都别睡觉好了,不然闭上眼就看不见我, 这不给你急坏啦?”
荣观真不服气地哼哼道:“我本来就不用睡觉。”
时妙原差点气笑:“你呀!你不睡我还想睡呢,我又不是猫头鹰,我晚上要回巢的好不好。”
“应该就在这附近, 快找!”
身后传来一阵喧闹, 有好些穿着制服的警员跑过, 他们神情极为严肃,手里都拿着对讲机,听交谈的内容,似乎是在寻找逃犯。
空相山占地极广,地势又很复杂,不仅是动植物的天堂, 也成了某些坏东西的庇护所。
山里总是藏污纳垢,即便是荣观真也不能保证将每个心怀鬼胎的人都赶出领地——更何况他也不想这么做。人间事合该让人自己来管,他所能做的, 也不过是在有人求上门来的时候尽其所能地帮助一下而已。
人越来越多,他们决定先回到香界宫去。时妙原想尽快动身前往西南,为得到雪山众神的首肯,荣观真得先向对方传讯。若是一切顺利,说不定很快就可以重启调查。
他们没走几步,就感觉周围越发嘈杂,就连警车也在不断往这边开。警笛呜呜地响,红蓝两色的信号灯光将山林照得透亮。看人群聚集的方向,他们竟是往大涣寺去的。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时妙原疑惑地问,“寺里面出问题了吗?”
“奇怪,我没有任何感应啊。”荣观真眉头紧锁,“如果我没感觉的话,那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
时妙原提议道:“要不我还是回去看看吧,不是说还有两个人贩子跑了吗?你那儿小孩子多,寺里人手不足,就这么走了我心里总是不踏实。”
荣观真赶忙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先去送信,这个比较要紧。咱们分头行动,速度快的话还能赶得上回家吃晚饭。我去去就回,别怕。”
“可是……”
“哎呀,你忘了我刚才对你说的了吗?”时妙原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暂别,又不是永别。只是一小会儿不见,权当是给你锻炼心态好了。你先回香界宫,说不定我一会儿我就追上你了。”
荣观真不情愿地说:“那好吧……你一定要快点追上来。”
时妙原微笑道:“那当然了,我还想回去看小杏子呢。好久没见,都不知道它长得有多高了。”
他们在湖边分别,时妙原变回原形飞上了湖心岛。
日已向西,今夕朝霞似火。太阳近挂山巅,黑鸦的翼展倒映在日轮之中,像一粒坠入血泊的墨点。
荣观真一回到香界宫,就迅速起草了简讯。他让菩提果把消息送走,随后收拾了些糕点瓜果,便紧赶慢赶地下了山。
他的动作极快,到大涣寺时天都还没有全黑。寺里空无一人,警车停在桥边,方才来的那些人却不知去了哪里。
荣观真没在岛上找到时妙原,料想他大概是先回去了,便启程又往香界宫赶。
这回他没有瞬行,而是选择在山林里边走边找。他想着,万一能在路上看见时妙原,就可以手牵着手一起回家了。
傍晚的山林沉寂,他爬到一半,隐约在树木间看到了几片屋檐。蕴轮谷内古建众多,荣观真走近一瞧,这儿果真是一座小庙。
地藏庙。
一千多年以前,他和时妙原一起追杀穆元沣的地方。
要不要进去看看呢?
荣观真纠结片刻,放出两颗菩提果,对它们吩咐了几句,便走进了庙中。
这还是他首度故地重游。
上一次来到这里,他还是为了替母亲报仇。
那时,他被仇恨蒙蔽了眼睛,后续更是万般布局只为彻底辱杀穆元沣。
如今他的仇人早已故去,彼时的痛苦也随着时间慢慢淡化。说实话,他甚至已经回想不起当时他有多恨穆元沣。他唯一记得的,就是时妙原挡在他面前,哭着要他三思而后行的样子。
一想到那些眼泪,他就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
他早该听时妙原的话的。
他总是一意孤行。
他确实,有太多对不起他的地方。
荣观真走进庙中,多年过去,此地的景致与从前并无二样。外墙上的地狱图景依旧栩栩如生,只是在长久的风吹日晒中出现了裂痕。
庙里头冷冷清清,只有一个老头正坐在主殿门口打盹。他大概是这儿的保安,荣观真走过他身边时,他在睡梦中咕哝道:“记得要买票啊。”
荣观真进门取了香,在莲花灯中蘸了些灯油点燃。他不常上香拜佛,一是没有必要,二是没有心情,三是,他已经很久没有无论如何都想要达成的心愿了。
曾经他也是有的,但在漫长的等待中,他逐渐放弃了向神明求取庇佑的奢望。
但今天,他像一个最普通的人类一样,像每一个曾在他的神殿中求请的信徒一样,引火燃香,四方作揖,进殿叩首,在三面地藏王菩萨木雕前长跪不起。
山神双手合十,仰头目视神明。
“恳请菩萨保佑。”
他在心中默祷。
恳请菩萨保佑。佑我山林安泰,生灵不息。
保佑风调雨顺,四时皆宜。
保佑孩子们健康长大,百祸不侵。
保佑……
求菩萨保佑……
“求菩萨保佑,时妙原平平安安,与我再不分离。”
他低声道:“我没有别的诉求,只希望他开心快乐,不受到任何伤害。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他,若我有罪,天要责罚,尽管冲我来就好,不要连累到他。”
耳畔传来江底恶妖的低语声,那些话依旧恶毒至极,荣观真听了却没有丝毫的波澜。
“你们大可以随意诅咒我。”他平静地说,“反正,我已经不再怕你们了。”
他说完,恭恭敬敬地冲菩萨像磕了三个头。
殿外传来钟声,料想是保安在敲钟报时。荣观真正要起身,想了想,又跪下来,小声说道:
“如果可以的话,还希望有一天,我能卸下身上的担子,和他一起……四海为家,浪迹天涯。”
他站起来的时候,发现正面对他的一座菩萨像看起来有些奇怪。
“嗯?”
荣观真凑上前去,发现那木雕本来光洁的面庞上,凭空出现了一条裂痕。
裂痕从嘴角始发,一直蔓延到了耳根。远观并不明显,走近了细看……
就像在笑一样。
荣观真浑身一震。
“这是什么东西?”
“哎哟嘿!”
背后传来一阵哈欠声,守门的老头颤颤巍巍地站起了来。
他刚睡了个饱觉,心情十分美好,于是踱出殿外,畅意地望向了远方。
“嗯?”他自言自语道,“怎么有那么多乌鸦。”
荣观真也走出去,湖心岛的方向果真聚集了一大片乌鸦。它们在天上四处乱飞,咿呀乱叫,叫声凄厉,听得人人心惶惶。
“嗨呀,哪来的这么些丧门星。”老头撮着牙花子说,“嘎嘎的,真晦气啊。”
空气中同时还飘来了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闻起来又冲又臭,还泛着一股令人反胃的油腥。
荣观真愣了一下,他很快认出来:那是血腥味。
这味道他不会错认,这绝对是人的血。
有人受了重伤,但不止是人。
因为他还在其中闻到了——
时妙原的味道。
荣观真狂奔下山。
他无法瞬移,因为不能确认血腥味究竟源于何处,就只能一棵树一棵树、一个山洞一个山洞地找。
山脚下找不到,他就钻到森林里去。树丛中寻不得,他便在无果湖边仔细摸索。找到最后他来到了一片浅滩,那是整个蕴轮谷中臭味最浓的地方。他在一块大石旁,在正对着落日的方向,看见了满地残肢。
太阳沉入了地平线,春儿和他的同伴们散落在湖水中。
孩子们面部发黑,口鼻中满是污血。
潮汐起起落落,不时便卷走几块残肢体。油膜在湖面扩散,鲜血稀释之后,呈现出小荷尖角般的薄粉。
有一人跪坐在血泊。
荣观真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正抱着半条断臂发呆。
那“人”披头散发,浑身脏污,暴露在外的皮肤经络突起,尖锐的兽爪邪气冲天。
他张开嘴,血浆在膝上汇成一滩小湖。
他大概是吃累了,嘴巴开开合合,迟迟没有下口。
荣观真呆呆地喊了一声:
“妙妙?”
那怪物回过了头来。
“啊!!!!”
有个人摔倒在了他身后。
他穿着警服,看模样是刚入职的菜鸟,手里拿着一沓通缉令,已经吓得全都丢到了地上。
“啊……啊……啊,啊……”
他颤抖着指着前方,声音极度惊恐:
“妖……妖怪……”
“有妖怪……”
“妖怪吃人啦!”
“救命啊,救命啊!有没有人来管一管啊!!”
“妖怪吃人啦!妖怪吃人了!天哪,天哪……它,它,它怎么吃了这么多孩子啊!!!!!”
第155章 恨入心髓 (一)
1997年夏天, 空相山接连发生了几件大事。
其一,一度肆虐全国的儿童拐卖团伙终于被一网打尽,从中间人到绑匪, 除了两个在逃跑中不慎坠崖身亡的小喽啰以外, 其余罪犯全部被捉拿归案。
可惜的是, 他们绑架的最后一个孩子在警察到来前遭到了撕票。孩子父亲因此内疚自杀,母亲在三天后病逝,自此就再没有了消息。
其二, 大涣寺收养的孤儿全部遭遇了不测。
蕴轮谷里出了妖怪。总共七个孩子被害,他们尸体也遭到了分食。据目击者称凶手是一个通体漆黑的怪物, 它长着乌云般的翅膀,逃跑时卷起的狂风吹烂了湖边所有树木。
现场过于惨烈,目击了第一现场的警察疯了, 那妖怪却不知所踪。而正当人们惶惶不安之际,当天晚上,东阳江爆发了一场百年一遇的洪灾。
从休宁到慧阳, 方圆几百里内的山地全都化成了汪洋。乌枫镇被卷入江底, 万亩良田尽数毁于一旦, 救灾的沙包投入江中宛若泥牛入海,死在洪水中的生灵更是不计其数。
这场降雨来得突然,人们这是因为恶妖肆虐、山神发怒,乌枫镇的白马封印被破,镇压于江底的恶妖脱逃。有人还声称在洪灾中看到巨蛇冲破江面,它恐怕才是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
可怕的是, 在那之后,曾经平静安澜的江水突然变得狂躁。东阳江大小决堤不断,为求水神乞怜, 人们沿着东江洒下了无数贡品。一度销声匿迹的水神信仰重新冒头,有人还在古书中翻到了小荣老爷的种种事迹。
于是大家坚信:这自古以来的安定生活,都是由水神恩赐下来的。
伴随而来的还有不少抱怨:那位山神老爷枉受千年香火,却连活在自己眼皮底下的孩子都保护不了。
这个说法流传开来当天,大涣寺周边的人们不约而同地梦见了一场大火。
烈火吞噬了一栋其貌不扬的建筑,它背后的瀑布也随之被彻底蒸发。火灾就发生在山中,可那不是人们所熟知的任何一个地方。
梦中人醒来后,就只听见恸哭般长久的风声。
在无人知晓之地,千素流轰然倒塌。
自瀑布断流的那一天起,荣观真向众神发布了一则密讯。
金乌时妙原作恶多端,犯下滔天杀孽。凡路见者当即刻上报,待到他亲自提点问处。
就这样,流言悄然滋生。
众神皆知,大涣寺里的孤儿是由时妙原所害。
众神亦知,荣观真曾与时妙原关系匪浅。
众神还猜,时妙原才该是一切悲剧的源头。
他应是穆元沣的共犯,是千年前大灾的主导。荣闻音因他而死,荣观真被他蒙骗,穆元沣是受他的蛊惑才犯下大错,所以时妙原才会在司山海宴上当众将他灭口。后来时妙原消失了整整一千五百年,绝对是为了暂时去躲避风头。
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销声匿迹许久,才现身不过半月,就犯下了如此罪行。这金乌自古劣迹斑斑,他定是为褫夺山中灵气才要布此大局——荣观真恐怕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会与他同进出长达数百年。
若不是因为荣观真识人不清,哪会有后来那一系列灾难?
现如今他甚至不愿让旁人对时妙原动手,说是为了逼问到底,谁知道这其中有什么私心。
非议铺天盖地,反倒是对荣观真的诘问更占上风。或许是迫于压力,荣观真一心投入到了对时妙原的追捕之中。
其后二十年间他们交手无数,无一不以时妙原成功逃跑落空。
起初,荣观真还会质问时妙原为何要背叛自己,到后来他也不再多费口舌,只一心要取他的性命。
他们最近一次交手,是在空相山北部的雪林里。那回时妙原被荣观真打成重伤,若不是净界山神穆守出手相救,很可能就已经一命呜呼。
其后荣观真多次要求交人,而穆守全然充耳不闻。净界山神速来不与旁人论是非,却偏偏愿意包庇这么一个败类,这是谁都不能够理解的事情。
光明磊落,正直无双——外界总爱用这些词形容穆守。
无恶不作,恶贯满盈。这些帽子都是属于时妙原的。
识人不清,害亲弑母。荣观真的受到的指责只会更严苛。
毕竟,不论荣观真有多少苦衷,多少无奈,当初亲手害死母亲的,确确实实都是他本人而已。
也正因如此,东阳江水神出关后不久,就与他的兄长在山中打了一架。
荣承光和荣观真决裂那一夜,整座空相山都被笼罩在了沉沉的轰鸣之中。
2017年冬。
净界山,雪松里。
今冬的寒潮来得很早,第一枚雪花在清晨时飘下,到了傍晚便将雪松里妆点成了一片纯白色的海洋。
净界山深处人迹罕至,在漫无边际的林海之中,屹立着一座冷清的亭阁。
穆守独坐亭中,他身前摆着两只冰瓷茶杯,正在聚精会神地沏茶。
夜幕低垂,雪原寂静无人。背后传来羽翼轻振的声音,穆守回过头去,对时妙原颔首道:“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乌鸦落进高台,幻化成人形抖落了身上的白雪。时妙原被冻红了脸颊,他不断搓着手。哆哆嗦嗦地说:“哈啊……真是要老命了,你这儿可真冷啊!今年雪下得好早,是专门给我看的吗?”
穆守说:“这几年入冬都早,去年没下雪,今年就下得大些。吃点心吗?”
时妙原摇头:“不吃!不饿。”
他一屁股坐在穆守对面,在坐垫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那喝茶。”穆守示意道。
“谢了。”时妙原用左手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你还没有恢复吗?”
“嗯?”
穆守意有所指道:“你的胳膊。”
时妙原没心没肺地笑了:“嗯……没有!说来也怪,之前总能很快就恢复,这回可能是因为被无弗渡砍的,所以一直到现在也动不了。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我招惹的是荣观真呢?我活该呀。”
“说到荣观真。”穆守为自己倒了杯茶,“他最近一直在找你。”
“他每时每刻都在找我,不是么?天天跟在屁股后面,怎么甩也甩不掉,见了我就喊打喊杀,实在是难缠得很呐。”
时妙原苦恼地叹了口气:“唉,早知会有今日,当初就不该和他牵扯那么多。现在好了,山神轮不到我当,我干的那点坏事儿可是全被他发现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穆守问:“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什么?”
“我是说,如果有机会回到从前,你会选择与荣观真保持距离吗?”
时妙原愣了一下。
雪扑簌簌地下,他挠着脸颊说:“选不选择,远不远离,这个我说了应该不算。上上次你不也听见了么?他说恨不得从来没认识过我呢。”
他很快恢复微笑:“但是想这些没有意义啊,小穆。咱们不如好好琢磨琢磨,接下来该怎么对付荣观真吧。他那个性格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哪一天就会追杀到你这里来。我是孤家寡人一个,要是波及到你夫人孩子那可就不好了。依我看,我们不如趁现在找机会把他干掉,别告诉我你不想杀生,你跟他的仇可海了去了。”
“一定要说的话,其实你才是我的仇家吧。毕竟真正动手杀我父亲的是你,而不是荣观真。”穆守说着,将一颗果糖放进了嘴里。
时妙原的喉结滚动了两下。
他干笑几声,半开玩笑地说道:“那你不如就在这杀了我呗?其实我之前也纳闷,你当初为什么非得救我,照理说你应该更乐意看我们两败俱伤的吧?结果你现在又顶着那么大压力替我打掩护。哎……有时候我真不理解你在想什么。”
穆守无谓道:“你就当我故意想恶心你们吧。”
“哦?那你就不怕我在你山里故技重施?要我提醒你吗,你家小孩子也不少哦。”时妙原眨巴着眼睛问。
他的表情虽然灵动,瞳孔却远比从前黯淡了不少。只要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时妙原的视线不仅难以聚焦,甚至连转动眼珠都有些僵硬。
穆守知道,现在的他,和瞎子恐怕没有太大区别。
照时妙原自己的说法,他之所以会近乎失明,是因为他坏事做尽、报应临头,遭到了上天的惩罚。至于真相究竟如何么……那大概要去问那位在盛怒之下动用无弗渡,不仅砍伤了时妙原一条胳膊,还在激斗中误伤了他眼睛的山神了。
“我不是荣观真,不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提前发现的。”穆守慢吞吞地说,“十分钟之前,你在西南五公里外最高的那棵松树洞里掏了颗果子。别藏了,拿出来吧,那是我家小动物过冬用的。”
时妙原撇撇嘴,从怀里摸出一颗松果,气不忿地抛到了外面。
松果还未落地,便被一条橙黑相间的尾巴卷了回来。虎尾很快消失,穆守拍拍衣襟,好整以暇地说:“算你还有良心。”
与此同时,桌上出现了另外一样东西。
穆守低头一看:那是个四四方方的小木盒子。外表看上去十分普通,只是周身充斥着用灵气缔造的枷锁。
“这是什么东西,是给我的吗?”他指着盒子问,“你给它上了封印,我打不开。”
时妙原咧了咧嘴:“不是给你的,是给荣观真的。”
“你说给谁?”
“荣观真。空相山神,万岳之尊,你我共同的敌人,那个总宣称要和你约架的疯子。”
时妙原叩着木盒的顶盖说:“我今天来,就是想来请你办一件事。小穆,我希望你能把这东西交荣观真,那里面有我为他准备的礼物。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在谋划这份厚礼了,如果顺利的话,我应该很快就能把他给弄死。”
第156章 恨入心髓 (二)
穆守往后挪了几寸:“你知道快递危险易爆品是犯法的吧。”
时妙原啧声道:“又没让你寄过去!你亲自交给他不就行了。”
“你的意思是要我去送死?”
“是送货, 不是送死!”时妙原嚷嚷了起来,“小穆啊,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呢?你以前明明很真诚的, 你变得让我都认不出来了!”
穆守谨慎地打量着那木盒:“因为我不信你。别瞪我, 你坑了我多少次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我问你,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在我答应之前,你是不是应该先打开来让我看一看呢?”
时妙原咧了咧嘴:“可以是可以,你大可随意。但如果这里头真装了炸弹的话, 那等下咱们可就真得共赴黄泉了。”
“那还是算了,我不想和你死在一起。”
“哎呀!什么死不死的, 讲话别那么吓人嘛。”
时妙原嬉皮笑脸地凑了上去:“小穆啊,我就直说了吧,其实我是希望你能帮我把这个东西送到香界宫去。”
穆守挑起半边眉毛:“香界宫?”
“没错, 就是荣观真家。这是我新想出来的计划哦!”
“你还有什么阴谋诡计?说来听听。”
“就,报复呗。”
时妙原向后仰去,用完好的那条胳膊挠着头说:“我啊, 最近被荣观真追得恼了, 狗急跳墙, 想把他对我做的事通通报复回去。只可惜我近不了他的身,就算靠近了也打不过他,所以呢,小穆,我就来找我的共犯帮忙啦!”
听见“共犯”这个词时,穆守露出了嫌弃的表情。他问:“那既然如此, 你想我什么时候把它交给荣观真?”
“嗯……这确实是个大问题。司山海宴早就不办了,荣观真近年来也基本不出空相山。你俩平时最多隔空嘴炮几句,好像也没机会互相到家里做客……那小穆啊, 不如你就先等我通知怎么样?”
时妙原说着便站了起来:“或者你也可以自行安排,你觉得什么时候适合,那你就什么时候给他。但凡你觉得时机未到,你都可以继续留着这盒子。啊,但这么说是不是显得我很耍大牌?明明是我托你办事,结果到头来还要你自己费神。”
他满脸轻快得意,看不出半点愧疚的迹象。
穆守早就习惯了时妙原这幅德行。他摇头道:“行吧,那我就看着办好了。但丑话说在前头,我不一定能保证完成任务。”
时妙原当即心花怒放:“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你可是这一代最有名的山神,咱小穆老爷神威浩荡,心地这么善良,不仅领地辽阔,还总救我于水火之中……哎呀,有时候我都好奇呢!像您这样优秀的神仙,怎么会甘愿纡尊降贵和我交上朋友呢?穆老板,你为何如此对我百依百顺?是因为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吗?还是因为我上回给你女儿带了跳跳糖?”
“都不,只是算我倒霉而已。”
穆守摆摆手,示意时妙原赶紧滚蛋,后者连嗦几杯热茶,正准备起身离开高亭,忽然福至心灵地问道:“对了,你家那些小老虎呢?”
穆守顿了一顿。
没来由的,他拿茶杯的手颤抖了起来。
时妙原并未注意到这般异样。他自顾自地问:“我从刚才就在纳闷,我俩聊了这么久,你家那些小虎妞怎么还没有来闹你?你老婆是带她们出去玩了,还是走远门串亲戚去啦?”
穆守说:“她们都死了。”
时妙原“啊”了一声。
“死了?”
“对,都死了。”
“都死了啊……”
“姑且算是家族诅咒吧,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穆守摩挲着茶杯说:“大体算来,应是我父亲当年作恶多端,积业成果,他自己死得利索,造下的那些孽都变成怪病报应到了我们身上。我的孩子力量最弱,死得最早。我妻子受影响久了,前段时间也跟着一起去了。我弟弟有一定修为,目前情况还算可控,至于我……”
他拉起袖管,为时妙原展示胳膊上的黑疤。
“至于我,因为拥有山神之力,所受到的最大影响,大概就是这些不体面的东西了。”
穆守自嘲地勾起了嘴角:“其余的么,倒是半点不差。”
“那你弟弟还能活多久?”时妙原问。
“你还挺会聊天。据我估计,也就是这两年的事了吧,”
穆守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行了,该交代的你也交代了,该多嘴问的你也没少问,我现在有些累了,雪松里夜不待客,从这往东北方向三十里有一座行宫,你这段时间到那儿住着吧。我不常回去,你只要不把我家拆了,想干什么都随你的便。”
时妙原谢过穆守,又问:“那如果能找到办法赎清你父亲作的恶,你弟弟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死了?”
穆守直接笑了出来:“你说说能有什么办法?生老病死,世间因果,容不得我们干涉半分。我劝你最好别瞎操心,你现在,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的小命吧。荣观真昨天又给我传了信,说得挺吓人的,你要听听吗?”
“我不听,我也不怕!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现在安全得很!”
时妙原叉着一边腰说道:“我才不怕荣观真呢,他从来都雷声大、雨点小,就像米缸边的老鼠,对我啊只能望洋兴叹,想吃到嘴里,那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
“那希望你下次遇见他的时候,不要再叫得像之前那样惨了。”穆守淡淡地说,“就当为我的耳朵着想,你上次差点把我喊聋了。”
“真是的,我不就嗓门儿大了点吗?都念叨多少年了,你也该消气了吧!”时妙原小发雷霆道,“不跟你讲了,我要走了,你家门应该没锁吧?咱们行宫见!”
起飞前,时妙原以电光石火之势顺走了一只冰瓷杯。穆守还没来得及阻止,下一秒就在头顶上听见了他的笑声:
“小穆啊,那我就先走啦!今天见到你很开心!谢谢你帮我的忙,谢谢你请我喝茶,代我向你弟弟问好——哦哦还有,谢谢你请我看你家的雪!”
振翅声逐渐远去,一枚鸦羽慢悠悠地飘荡了下来。
穆守伸手去接,那羽毛钻过他的指缝,不紧不慢地落入了积雪中。
很快,大雪就覆盖了它存在的痕迹。
雪越下越大,越积越厚,好像永不会有停下来的那天。
不知多久以后,穆守突然站了起来。
“坏了。”他懊恼地说,“又忘了把东西还给他了。”
时妙原飞得有点吃力。
不知是因为体力告急,还是旧伤未愈,他在北风中摇摇晃晃,怎样也无法稳住身形。
幸运的是,他的目的地在下风处,这样他便无论如何也可以乘风直下。
他一边飞,一边回想方才的交谈。
穆守要他去净界山神宫躲避,言下之意其实十分明显:荣观真已经杀红了眼,以至于穆守甚至要把自己家让出来做庇护所。净界山山神府邸恐怕是眼下这天地间唯一能容得下他的地方,可是,时妙原并不准备去那里。
他正在向南飞。
他要去空相山。
北方初雪已至,而越往南移,就越能看见稀稀拉拉的绿意。
枯叶簇拥着薄绿,在这般萧瑟的景象中,就连这一丁点儿生机,也显现出浓抹不开的颓态。
飞行数百里后,他看见了一处槐树林。时妙原轻盈地落下地面,饶是如此,也还是惊动了一只在枯叶中休眠的草蛇。
“抱歉,抱歉。”他轻声道,“没想打扰你睡觉的,你继续。”
草蛇溜之大吉,时妙原抬头观日,徒步向记忆中的方位走去。
没多久,他就来到了一条小溪边。
溪上有一座独木桥,桥头立着一枚路牌,上面写着:前方蕴轮谷。
下方两行小字:
山洪时节,请勿入内。
珍爱生命,远离野爬。
时妙原走上桥心,站在中央,他探头俯瞰溪水,倒影里的面容神采奕奕,可他其实连水流的方向都看不太清。
“真丑啊。”他自言自语道。
“眼睛半瞎,臂膀半废,还搞得人憎鬼嫌,天怒人怨……弄成这个样子,真不如死了算了。”
他对着荣观真的倒影说:“你也是这样想的对吧?”
唰!一道寒光闪来,时妙原凭本能向前一扑,勉强摔到了溪对岸。
他原本站的地方斜插着把宝剑——是无弗渡,他的所有者勾勾手指,那剑乖巧地飞回了他的掌中。
荣观真定定地站着。只杀不渡之剑的金光映亮了他的面庞,在这晦暗的山林中,他与剑便是唯一的光源。
时妙原缓缓后退,走出一段安全距离后,他隔着独木桥,与荣观真遥遥相望。
他看不清荣观真的容貌,只能分辨出他穿了白色的衣服。隔着间断的溪水,他对荣观真笑道:“晚上好啊,荣老爷!多日不见,您真是越发帅气了。您的穿衣品味还是没得说!但一见面就痛下杀手,您就这样讨厌我吗?”
荣观真手持无弗渡冲上前来。时妙原反手扔出茶杯——当!冰瓷一经接触剑锋,便瞬间化作了齑粉。
风将碎片吹向荣观真的面门,他不过掩面半秒,再一眨眼,密集的黑羽已经近在眼前。
羽刀悬在半空,铺天盖地好似暴雨前的乌云,时妙原站在羽丛中冷笑道:“久闻空相山神待客有道,您就是这样招呼我的吗?咱们相识多年,就算念在往日情分,您也得和我道一声好吧!”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果断驱使黑羽穿透了荣观真的身体。
火光冲天而起,土石扬洒满天,无弗渡瞬间化作尘土,一张红符被火舌卷着飞上天空,时妙原定睛一看:果然,他就知道,这家伙是荣观真造的傀儡!
他再扭过头去,只见周围四方,桥下河边,树下草中,站起了许多高大挺拔的人形,保守估计有上百个之多。
他们都穿着白色的衣服,乍一望去,就好似月光被切碎的残片。
第157章 恨入心髓(三)
时妙原虽看不清他们的面庞, 但仅凭气息就能判断出,这些东西应当全都是荣观真的化身。
用人话说是木偶,用鬼话讲是分灵, 总之即便并非山神本尊, 但既能完全代表荣观真的言行, 也可以充当他的眼睛。
分灵们走到哪里,荣观真的目光就尾随到何处。
分灵们如何行动,荣观真就如何所想。
分灵们齐刷刷举起宝剑, 剑锋的寒光刺得时妙原打了个冷战。
它们无一例外,都想将他亲手诛之而后快。
“真有意思, 荣观真这回怎么不自己来?”
时妙原笑问道:“他是在外边串亲戚赶不回来,还是没胆量亲自见我?他不会以为凭你们就能把握得了我吧?一群滥竽充数的东西,他分这么多灵出来, 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分灵们齐刷刷向前一步,将包围圈收紧了许多。
月色从云中透出,就好像谁的眼睛。时妙原仰头望去, 在那视线中品到了刻骨的恨意。
僵局很快被打破, 一只分灵按捺不住率先挥剑上前——它的目标是时妙原完好的那条胳膊!
时妙原反手挥出三枚黑羽将那灵体打成了碎土, 他大怒道:“砍砍砍,还特么砍!右手已经给你弄断了,给我留条好的不行吗!”
此话一出,其余灵纷纷怔在了原地,时妙原趁机攒出一团焰球,分成数份向四方轰了出去。
山林映得被通亮, 围在最前的灵尽数遭到了焚毁,后排尚未反应过来的那些被时妙原挥袖削断脑袋,他一脚踹翻一群分灵, 随后踏着他们的身体主动冲进包围层,就这么和敌人们缠斗起来。
剑气纷乱舞动,分灵们不断发动攻击,却都能被时妙原躲避过去。甚至某一刻它们都已经抓住了他的衣摆,下一秒又让他闪到了数米之外。
他游走得如此灵活,甚至连片灰都没有沾到身上,土石还没落到身边就被烧成了灰烬,分灵们竭尽全力也根本奈何不了他,斗到极致时时妙原眼中有金光流过,如今他虽不能明视,但在太阳神力的加持下,他的动作甚至比健全者都还要精准百倍!
“太弱了,荣观真怎么会派你们来抓我!”时妙原大笑道,“就凭这点三脚猫功夫,你们难道还想对付我不成!一群老鼠,没用的东西,有本事让他自己来,我看他能和我过几招!”
时妙原不断放声嘲讽,分灵们出招的动作也随之越发迅猛。其中一只近了时妙原的身,它捉住他的左臂,却不料被反震出数十米远,撞到树干上彻底动不了了。
眼见敌人数量越来越多,时妙原直接变出了翅膀。可他才刚飞起几米,就感到了一阵无形且巨大的阻力。
天空中流布着灵网,这毫无疑问是荣观真设下的结界,方才他太过沉迷战斗,竟没注意到自己已身陷囹圄。
天上有结界,地下有追兵,时妙原当机立断低空飞过,沿路踩着分灵们的肩膀钻进了树林中。
他一落地便收了翅膀,一边在林中穿行,一边劈断树木以挡住追兵的路线。他很快凭记忆走进一条小道,就在这时又一只分灵持剑向他劈来,时妙原将身一让,拽住那灵的衣领笑道:“居然还玩偷袭?你这可真是人海战术啊,回去告诉你们荣老爷,我不跟你这样没礼貌的孩子玩!”
利爪下劈,在无弗渡上划出令人心悸的长痕。那剑非但未被崩散,反而爆裂出更盛的金光,时妙原心头大骇:分灵的拟态居然能如此真实?
他再抬头一看,荣观真紧盯着他说:
“抓到你了!”
是真货!
时妙原瞬间毛骨悚然!
他挥出一整排黑羽,荣观真后退数步砍落羽毛,时妙原便趁机跑向了远处,他正要翻上一座山崖,却见正前方兀地竖起了一座土墙,无奈之下他转而逃向另一侧,而荣观真就在那等待着他。
当!
无弗渡再度撞上利爪,磅礴的灵力乱流涌进体内,时妙原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了几丝鲜血。
“时妙原,好久不见。”
荣观真将剑往下压了几分:“我来取你的命。”
他顺势举剑下劈,时妙原忙不迭侧身让开,方才所站的地方就只剩下了一道鸿沟。紧接着咣当一声,荣观真把无弗渡扔到地上,又从掌心新化出了一把。
“这么浪费?不再用一用么?”时妙原惊讶地问,“你家业再大,也不能这么搞吧!”
荣观真冷冷地说:“你碰过的东西,我觉得恶心。不要再废话,我不想再听你多讲一个字。”
“恶心归恶心,见面就打怎么行?”时妙原咽下血气笑道,“最近过得如何啊,荣老爷?”
“拜你所赐,就快家破人亡了。”荣观真嗤笑道,“我原先只以为你坏,没想到脑子出了问题,竟然敢直接到蕴轮谷来。正好,也省得我再到处找你,我们就在这里做个了断。”
“谁要跟你了断!”
时妙原挥手打烂土墙,尘土扑上荣观真面门,他反而迎面赶上,将试图趁乱逃跑的时妙原拽了回来。
时妙原逃脱不得,反而被用力掼到地上,右臂的旧伤遭到牵扯,他吃痛地喊道:“疼!我的手!”
情急之下,他直接催动了掌心火朝荣观真打去,借荣观真松手的时机,时妙原拉开距离,歪歪倒倒地往山上飞去。
他来到地藏庙,落到屋檐上,艰难地支住了身体。
荣观真很快赶到,他见时妙原脸色不对,不由得脚步一滞:“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是你砍的你不知道吗!”时妙原冲他大吼,但他面朝的方向空无一人。
荣观真愣住了。
“你的眼睛看不见了吗?”他问。
“嘶……操,荣观真,你在这跟我装什么蒜呢!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你不会不记得我是因为谁才半瞎的了吧!”
时妙原确定声源方向,对着荣观真的位置痛骂了起来:“要杀要剐随你的便,你在这跟我装样子算什么意思!我的胳膊是你砍的,眼睛是你刺的,我现在再也飞不远了,你要不要看看你在我身上留下的刀疤?荣老爷啊荣老爷,你放出的通缉令实在是太诱人了啊!这天上地下但凡有点修为的都来追杀我了,就这样你们还是追了二十年,真是一群没用的东西!”
荣观真飞身上瓦,抓住他的左臂说:“我只发过通缉令,其他事不是我做的!我不知道你的胳膊出问题,你的眼睛……应该是个意外!”
“你是在向我解释吗?你不会忘了我是谁了吧荣观真?”
时妙原恶狠狠地瞪着他,那双无神的眼里满是仇视:“我是你的仇人,我杀了你的养子,我是东阳江水患的导火索,白马阵之所以会失效都是因为我刺激坏了你!穆元沣所做的一切都是由我指使,你们不就是因为信了这些话才一直追杀我的吗?如今你何苦惺惺作态,还是说我只是残废根本满足不了你么?确实,确实!以你的话,还是得亲眼看着我死才痛快啊!”
荣观真瞳孔一缩,刚要说些什么,却感觉手中一松——时妙原变成一只不到巴掌大的鸟儿,迅速飞向了树林。
他又要逃跑!
“你站住!”
荣观真怒吼未落,一条金索从天而降在那鸟儿身边形成了圆环。
时妙原飞脱不得,就在此时引擎轰鸣声划破了夜空,一台火红色的四缸摩托飞上山巅,打了两个漂移后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荣观真赶到时,就只见一个身穿黑衣,脚踩皮靴,红发金眸,气质张狂到了极点的人下车,挥挥手把绳索变成了巨网,
时妙原被逼得现出人形,他被困在网中,看不清对方的脸,只感觉这人的气息莫名有些熟悉。
那人对荣观真说:“抓到了,给你。”
“呼……谢谢你,承光。”
“别跟我道谢,我担待不起。”
荣承光一个响指,那网瞬间收缩了几分。
时妙原蜷在网中不断喘气,刺骨的冰寒渗入他的身体,他猜这恐怕就是水神的威严。
他从踏入空相山境内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荣观真盯上了。
他想,他今天恐怕是有来无回了。
荣承光问:“现在怎么办,把他就地弄死,还是带回去审问?”
“帮我把他带到香界宫去,我有话要问他。”荣观真说。
“啥玩意?帮你?”
荣承光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老东西,你脑子没坏吧?我只是提建议,没说要自己动手!我的活到这儿就结束了,接下来你爱怎么搞他都和我没关系,老子现在要回去做饭,我小孩还在家等我呢!”
荣观真没有回答,他的脚步不断靠近,时妙原蜷缩起了身体。
他出了很多汗,浑身颤抖不止。
“头抬起来。”他听见荣观真说。
时妙原乖乖仰起了头。
荣观真用无弗渡点了点他的心口:“在我把你扔进地牢之前,你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时妙原说:“你这套衣服挺好看。”
荣观真冷笑道:“你不是说你瞎了吗?你说话真是跟放屁一样。刚才还装模作样,现在又漏了馅,时妙原,你这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你真的该死。”
时妙原闭口不语,荣观真道:“你可以保持沉默,我有的是办法问出我想知道的东西。关于你做的一切,我都通通需要你给我一个说法。”
他说着,手中出现了一张红符。时妙原认得,那是他用来镇妖的工具。
若是被纳进了这符咒中,那他此生恐怕都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了。
刚才那一番你追我赶,他们离地藏庙已经有了些距离。
这里应该是山顶,至少是比地藏庙更高的地方。
他听见风穿过山隘的呼啸,几颗小石子似的东西落到了地上,时妙原立马猜了出来:那应当是菩提果。
那么,他们现在就在觅魔崖上。
第158章 慈悲喜舍
觅魔崖。
香界宫的入口, 蕴轮谷的高点,站在这里,既可以俯瞰整片山谷, 也能将大涣寺内的景象尽收眼底。
时妙原睁大眼睛, 他看到荣观真向他走来。他的身形模糊, 应当是穿着白色的衣服。
三千年前,他从司山海宴上溜号,就是在这遇到了年少的荣观真——那时他也穿着白衣, 手持木勺,在这浇花弄树、独观云海。
那时的他们, 还远不是如今这般水火不容的仇敌。一晃多年过去,少年时那许多的烦恼,和今日比也根本不值一提。
时妙原默默垂下头去, 他似乎已经放弃了挣扎。
荣观真双指掐符,他正要念咒收禁,忽闻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他疑惑地回过头去, 这不看还好, 一看, 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
“怎么是你?”
施浴霞拨开树丛走了过来。
她身后还跟着许多来客,粗略一扫,都是坐镇各处的山神。
天南海北,天上地下,小小的觅魔崖上此刻竟聚集了至少十数余位神灵。这样的景象从不多见,就连往年的年司山海宴, 恐怕也请不来如此之多的正神。
“你们为什么会到这里来?”荣观真迷茫地问,“不对……为什么你们来空相山了,我竟一点也不知道?”
施浴霞正要说什么, 一见到地上奄奄一息的时妙原,登时脸色一变
她迟疑地问:“不是……你自己叫我们过来的吗?”
“什么?我什么时候……”
“荣老爷亲自发出灵讯,要我们在觅魔崖顶集结,说你已将时妙原捉拿过来,今日就在在这里将他处死。你自己说的话,自己居然不记得吗?”
一位站在施浴霞身后的青年开了口,他的脸色灰败,似乎久病沉疴,眉眼间透露着一股熟悉的狠戾,令荣观真微微有些晃神。
他很快意识到,这位应该就是穆敬。
穆元沣的次子,穆守的弟弟,当今净界山神的护法。他的长相稚嫩又不失锐利,和他父兄有近乎九成的相似。
见荣观真愣神不言,穆敬又开口道:“所以,罪人既已归案,荣老爷为何还不动手?”
时妙原在地上挣扎了一下,他艰难抬头,对着穆敬的方向笑道:“小敬呀,你好,居然在这见到你了!现在不是唠嗑的时候,等下你回去能不能代我向你哥道个歉?那什么,我不小心打碎了他的茶杯……唔唔!唔唔唔唔!”
许是他动作太大,那灵网又紧缚了许多,丝线嵌入他的身体,时妙原不再多说话了。
穆敬厌恶地说:“你在和谁套近乎?我看到你就恶心。成天往我家跑,留下一股恶气,就算走了也让人想吐。也好,这灵讯先叫我收到了,今天我就来代我兄长来看你的死期。荣老爷,有劳你大晚上的把我们叫来这里,还请你快些动手吧,再拖延下去,这天可就要亮了。”
林中飞起一树鹊鸟,将月色扰得波澜了几分。荣观真微微仰起下巴,他波澜不惊地说道:“我不知道他今天要来,我也没说要今天杀他。”
穆守挑眉道:“不杀他,把我们大半夜喊到这来,是准备凑几桌麻将吗?”
“我怎么知道。灵讯不是我发的,不知是谁假传了我的意思,时妙原今天会出现在这里纯属意外,我与他仇怨深重,当然会择机处死他。只是……今日时机不佳,我还有话要问他,此事牵扯重大,不宜过速决断。”
“荣老爷放下的话太多,可能自己也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了吧。”
人群中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那大概是某位山神,又或者镇水的河伯。荣观真有些记不清,他总是记不得那么许多神仙。从前有时妙原帮他记,现在时妙原在他脚下完全没了声响。
他扫过其余那些面孔,他们脸上有疑惑,有不安,有兴奋,也有一丝丝的期待。
他又望向施浴霞,施浴霞欲言又止。
“确实是你自己传的讯。”她抿唇道,“我听得出那是你的声音。”
穆敬嗤笑道:“我听闻荣老爷久困心魔,不分虚实,不辨真伪,现在看来,您的确心力欠佳,以至于自己说的话,做的事,也是全然不知了。”
荣观真沉声道:“那就当我是错传了消息吧。空相山今日不便待客,待我之后准备得当了,再请诸位相聚为好。时妙原罪行累累,我当然不会放过他,一旦时机得当,审问清楚,我定会当众除恶。”
“荣老爷的一旦指的是多久呢?”穆敬追问道,“是一年十年,还是百年千年,又或者干脆一辈子都‘时机未到’?您贵为万岳之尊,说话自然当一言九鼎,你不把年限说清楚,我就当你要包庇时妙原了。”
“你个死王八犊子说什么几把吊瞎话呢?”
荣承光冲上来扬起了巴掌,“这里轮得到你插嘴吗?你算哪根葱啊就出来放屁!白长一张嘴除了喷粪就是漏尿,不会讲话就把你后面那个洞给我闭上!要是闭不上老子就拿针帮你缝起来!”
四周传来窃语声,大多是惊讶于东阳江水神令人发指的个神素质。穆敬面色微沉,他咳嗽了两声,薄瘦的胸腔起伏不定。
“穆敬,就算我传讯让山神来,这里也不是你该来的场合。”荣观真温声劝解道,“你还是先回净界山吧,这些事情都和你无关。”
穆敬冷笑道:“我的两位杀父仇人正要狗咬狗、扯头花,这么精彩的场面,怎么就和我无关了?如果说我爹死了无关紧要,你娘魂飞魄散了这事儿总该找时妙原好好说道说道吧。”
荣承光直接扇了他一巴掌:“给你脸你他妈不要脸是吧!”
“哎哎哎,等一下!荣承光!你怎么能当众动粗!”
现场顿时大乱,荣承光踹翻穆敬,骑在他身上一通猛抽,过了好半分钟才被架走。荣观真在原地纹丝不动,他双拳紧握,颈侧的青筋几乎爆裂开来。
“荣观真,你难道不管一管他吗?!”一位神仙冲荣观真大吼道,“你放任时妙原作乱也就罢了,现在连弟弟都教成了这样!你专程把我们叫过来就是为了看这个?好啊!现在我们都知道你帮亲不帮理了,我看你这万岳之尊也不要再当了,真是一群蛮夷!!”
“荣观真!你当初在司山海宴上要杀我父亲的时候,可不像现在这样优柔寡断!”
穆敬爬起来,先是冲荣观真吐了一口血,然后对施浴霞喊道:“还有你!你现在怎么知道隔岸观火了?你从前的气势到哪里去了?你的刀呢?你父亲呢?你怎么不动手了,时妙原就在那躺着呢,你去砍他的胳膊啊,你去啊!”
荣承光暴跳如雷:“你别管别人的胳膊了,老子今天就把你大卸八块!”
“再来点人按住他!”
“我的天,这小子怎么一身牛劲,啊!荣承光!你是狗吗!你咬我干嘛!!!”
“咬的就是你们这群鳖孙!一个两个装模作样看得人恶心,再吵我就发大水把你们家淹了!”
“你淹死的人难道少了?”
“你?!”
“怎么,光是三渎归一还不够,你现在还把算盘打到我们头上来了吗!”
荣承光被几位山神联手架在原地,他满脸通红,怒不可遏地喊道:“你们放屁!我,我没有淹死人!三渎归一不是我干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都别吵了……”
“荣观真装死,施浴霞装死,现在你也装模作样!我看空相山和东越山干脆连在一块好了,你们管什么山水啊,还不赶紧登天去掌管生死吗!”
“不要再吵啦。”
“老不死东西,我要杀了你!!!”
“来啊,来打我啊!今天我就要看看我们这些正儿八经修行的,和你这种吃人害人的恶神比起来哪个更厉害!”
“都不许再吵了!!!!”
觅魔崖尽头传来一声怒喝,众神纷纷回首,竟是时妙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荣观真瞳孔一缩:“你别动!”
“别吵啦,哎呀……都别吵了。”
时妙原站在悬崖尽头,无奈地摇了摇头。
灵网已经完全陷入了他的身体,金色的丝线洇在皮肤表面,就像碎瓷被粘合修复后留下的痕迹。
照理说,他现在应该完全动弹不得,可他就是这样站了起来。他站得摇摇晃晃、摇摇欲坠,像一片在风中打旋的枯叶,像一叶即将坠入深渊的浮萍。
时妙原半塌着肩膀,佝偻着身子,他“望”向浑身僵硬的荣观真,对他发出了一声深深的叹息。
“对不起,观真,这一切都是我害的。”
荣观真浑身一震。
荣承光停止了攻击,穆守也不再叫骂。觅魔崖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下一步的发展。
时妙原勾起嘴角道:“真的很抱歉,观真,我早该对你道歉的。对不起啊……当初一时没管住嘴巴,吃了你那么多养子。”
山风忽然滞涩。
“对不起,我吃了那些孩子,害死了你的母亲,让你恨透了穆元沣,却始终恨错了人。洪灾是我的问题,你是因为我才没能压制住封印。你会过得这么艰难,都是我在背后捣乱。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应该为了那点好处害人,我不能总盯着你折磨的啊,我现在给你道歉,你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时妙原的声音黏糊且又柔软,不像在请求原谅,反而更像是在撒娇。
“你说这些,是想表达什么?”荣观真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想求你放我一马。”
时妙原嘟囔道:“好嘛,阿真,你就放我一马好不好?只要你今天能放过我,以后也不再叫人追杀我,我就一定会改邪归正的。我一定好会变好的,你就信一信我嘛,我以后一定会少吃点人的,我发誓绝对不再吃你山里的人了!”
天空突然大亮,然后黯淡下来。视野再度清晰时,荣观真手上多了一把剑。
流火淬光,宝珠缀玉,是三度厄。
星月隐去了身形,是因三度厄剑光太盛。荣观真按住太阳穴,压低声线道:
“时妙原,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时妙原眨巴着眼睛问:“什么机会?你要请我吃饭吗?”
“我问你,你就答。你好好答,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好呀。”
“你为什么要害人?”
时妙原不假思索地说:“因为我喜欢。”
“你为什么喜欢?”
“因为我是天生恶种。以前杀人,现在也杀。以前烧死人,现在吃活人。”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认识的你,不是这样的妖怪。”
“你又认识了我几年?我不过是在你面前装了一阵,现在我不想装啦。”时妙原笑眯眯地说。
荣观真问:“你在我面前装,在我母亲面前也是这样么?”
“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就是为了报复她才做这些的啊。”时妙原轻快地说。
“当初后羿射日的那支箭就是她给的,你不会不知道吧?你要问我有任何悔恨的话,那我就只后悔,没有像你娘从前对我做的那样,把你们全家都赶尽杀绝!”
第159章 惜福结缘
“我最后悔的是, 错失了将你全家赶尽杀绝的机会!”
时妙原说完,狂妄地大笑了起来。
现场鸦雀无声,众神们根本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们只觉得时妙原果真如传言中一般, 是一个彻底丧心病狂、无可救药的疯子!
而荣观真, 他拿着三度厄, 双手垂在身侧,沉默得就好像一尊雕塑。
“如何呢?荣观真,你要如何向我说理?”时妙原扬起下巴挑衅道, “你要怎样劝服自己,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正当复仇。你如此沉迷复仇, 沉迷你的仇恨,结果到头来,这一切的源头全都在你母亲, 在你自己,在你想要维护的这座山身上。”
“我早就告诉过你,你所坚持的一切全都是无用功。我也早就告诫过你, 你那些所谓的雷霆手段, 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你这个白眼狼!”有人如此叫骂, “荣闻音待你如手足,你就这样对她!”
“待我如手足,她应该把空相山直接送给我啊!”
时妙原大喊道:“嘴上关心算什么本事,心里就算全是我又能费多少力气!山神要我来当有何不可,如果是我的话,我肯定会比她这个没用的儿子做得更好!怎么样?小荣, 我这话,是不是说到你心坎里去了?”
树木瞬间倒伏,狂风裹挟着泥岩飞上了天空。山中光线大晦, 山神的威压倾泻而来,时妙原闷哼一声,软绵绵地跪到了地上。
“荣观真,你发什么疯!”
荣承光等人也受到了波及。他强撑着身体大喊道:“你快停下,你是准备把蕴轮谷给掀翻掉吗?!老子的耳朵都要聋了,你不要伤及无辜好不好啊!”
时妙原再也坚持不住,他刚要整个倒下,荣观真走上前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就在此时,天空忽然大亮。
眼下正值深夜,日光要从何而来?众神仰头望去,只见一轮光相正高悬于天穹上。
那并不是月亮,月亮黯淡在它的身旁。
那自然也不是星星,晚星不会有如此深重的哀伤。
时妙原冲它张开嘴,哑哑地喊出了两个字:
哥哥。
秋风鼓噪不息,日光苍白如纸。太阳想要更近,它最牵挂的弟弟对它摇了摇头。
不用你出手,你别担心我。
这都是我自己选的,时妙原无声道:
我心甘情愿。
太阳匿去了身形,似是不忍见接下来的情景。夜色重归人间,时妙原已然力竭,他的眼神发直,呼吸也越来越凌乱。
崖上围观者众,他们都在等待裁决的降临。荣观真在发抖,过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眉眼,他在抖,握剑的指节被攥得发白,三度厄的剑柄几乎要被捏碎。
“时妙原。”他深深地低下了头去。
“你……你。”
“你难道就真的没有……要再对我说的话了吗?”
众神面面相觑:“他这是什么意思?”
时妙原刚要开口,荣观真抬起头,浑身颤抖地说道:“我还是不相信,你会做那些事情。”
他的眼睛红了,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再不复方才的镇定。
“不论……不论你究竟做了什么,我都容许你为自己辩解。我一直不想相信那些事是你做的,我总觉得,孩子们的死一定有问题。”
“我应该是了解你的,时妙原,大灾怎么可能出自你的手笔?你又怎么可能害那么多人?你根本就不可能和穆元沣交好……你给自己揽的那些罪,它们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啊?”
“时妙原,你一定有事在瞒我。你可以说,你大可以向我说实话,旁边这些人全都打不过我,只要你告诉我真相,我也不是,也不是……也不是不能……”
“不,”时妙原摇头,“我无可辩解。”
“我就是天生恶种,我就是罪该万死。我确实害得你太惨,我今天的确准备死在这里。我相信你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不然,你怎么会带这把剑来呢?”
他握住住三度厄的剑尖,用它抵住了自己的心口。
荣观真浑身一震。他想要抽剑,又怕伤到时妙原,于是他们就这样僵持了起来。
“动手吧。”时妙原低声道,“我已经被你逼到绝境了。”
荣观真迟迟不肯挥剑,议论声越发刺耳,每一句都致命且直白。
“我听说……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不一般啊?”
“你不用讲得那么含蓄。谁都知道,他俩之间的确是有一腿。”
“荣老爷装得秉公无私,到头来,也还是和穆元沣一样想要包庇自己人。”
“荣观真!你这样算什么正神!”穆敬指着他们大喊道,“我爹犯了错,你穷追不舍,自己人造了那么大孽,你怎么还舍不得下手了?你还是荣观真吗?你真是他本尊吗?你别是被什么妖怪附身了,要不要大伙给你驱驱邪啊!”
“你小子还敢放屁!”荣承光又要急眼,可一看到荣观真不为所动的背影,辩解的话就全卡在了喉咙里。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身边一位水神喊道:“还驱邪呢,我看最该被驱除的邪祟就在这觅魔崖上!”
“这么多年了,我们全都在看他俩演戏!”
“真是沆瀣一气!”
“狼狈为奸。”
“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荣观真,我看你也没比穆元沣好到哪去啊!这万岳之尊的头衔难道就这么晦气?谁来当都要恶心大伙一下,我呸!”
“荣观真,你再不动手,有什么脸面面对你的信徒?”
“荣观真,你别磨磨唧唧的,快点杀了他!”
“看得人丧气!把我们叫过来就为了看你们你侬我侬?别恶心我了!!!”
“阿真,快动手吧,大家都在等着你呢。”
时妙原又往前挪了半步,三度厄的剑锋顺势刺破了他的衣物。
“你不要过来。”荣观真几乎稳不住声线,“你不要过来,它会伤到你的。这可是三度厄,你快把手放开,以前就当是小打小闹,我今天一定是脑子坏了才会把它带过来。其实我只是想吓你一下,然后逼你和我回去而已,时妙原,你松手,如果被它伤到,你一定会死的!”
“我想,我今天恐怕是非死不可了。”
时妙原扯了扯嘴角,“不然,你会变得像我一样一无所有的。”
荣观真试图后退,时妙原强行攥住了剑尖。
他说:
“我早就告诉过你,你若是想做慈悲之神,就要做好慈不悲的准备。”
“我也曾告诉过你,人们会敬畏一个起初就恶贯满盈的邪神,但他们不能接受你半路变成这样。”
“我还告诉过你:你要从一而终。”
“这就是我留给你的遗言。荣观真,你应当从一而终。从前你如何选择,今日你就该如何决断。说过的话不该食言,立下的誓不可妄破,你既担下了责任就要一以贯之,你过去怎样击败敌人,现在你就应当怎样面对我。”
“荣观真,杀了我。”
时妙原收紧了五指,他感受到烈剑的灼烧。
“这是你一直以来的愿望,现在梦想要成真了,你不应该开心点么?”
荣观真松开了剑柄。
三度厄咣当落地,他说:“我不要。”
众神一片哗然,有几位已经按捺不住想要动手,而时妙原看起来只有一点点惊讶:“你这是……”
“我不要杀你!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其实一点也不想杀你!”
荣观真突然崩溃,他抱住脑袋,疯狂摇头,泪流满面地说:“我其实根本就不想通缉你,我当初只是想把你找出来而已!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因为我连眼睛都看不见了,我做了那么多事情,其实只是想听你告诉我你是无辜的而已!!”
“我不想做山神,我也不想要什么从一而终的慈悲,去他的山神,去他的信徒,去他的狗屁责任,我其实什么都不想做,我从头到尾就根本不想接这个烂摊子!”
“我不要杀你,我不要,我不想你死。你们其他人!你们谁都可以上来杀了我,我无所谓了,我死在这里也可以,我什么都不想再考虑了,就算被上天唾弃打入地狱我也心甘情愿!”
他一脚将三度厄踢出几米远:“混蛋!王八蛋!你这坏东西,如果没有你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你给我滚,给我滚,我不想看见你!!”
他扭头冲众神怒喝道:“你们也全给我滚!我根本就没有叫你们来我家,空相山以后也不欢迎你们!!!!”
穆敬指着他捧腹大笑:“荣观真,你一定要这么护短吗!”
“是的,我就要护!我想护谁就护谁!你们谁都不许动他一根手指头!”
荣观真从地上摸起三度厄,反而将剑指向了穆敬:“你再敢说一句话,我就像剁你爹那样把你剁成肉泥!”
“你!!!”
“荣观真,你是真的疯了?!”荣承光又气又急,迫于三度厄的威压也不敢上前,“你脑子进水了还是怎么着,把剑放下!你想被天雷轰顶吗?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啊!”
“劈死我又如何,你们大可以一起上!”荣观真歇斯底里地咆哮道,“今天谁也别想替我作主,我这辈子最讨厌别人替我做决定!我不杀时妙原,我再说一句,我死也不会杀时妙原!他做的每一件事在我这都可以当没发生过,他犯的罪全都由我来扛!他害死了很多人是吧?好啊,你们就全当那些人是我杀的好了!”
“你他娘的倒是个情种!”穆敬不怕死地嘲讽道,“那我问你,你准备怎么面对你娘!”
“我娘!我……我……我娘……”
荣观真一把抹去眼泪:“等我下了地狱,自然会有人替她惩罚我!!!”
时妙原从背后抱住了他。
荣观真僵在了原地。
这份温暖太过久远,令他一时间无法动弹。
“阿真,算了,咱们算了吧。”时妙原竟然笑了,“不用再坚持了,有你这些话,我也就知足了。”
“什……”
荣观真扭过头去,只见时妙原伸出食指,成股的金光从他指尖流出,在半空中汇集成了一道道灵动的丝絮。
“这是什么?”荣观真呆呆地问。
“这些都是我的金羽。”
金光应声聚形,那模样的确肖似飞鸟的尾羽。
时妙原退到崖边,身后是万丈深渊,他笑得无比畅快。
“现在!我放出了金乌神羽。”
“你们可能听说过它,但不知道它具体有什么作用。那我今天就告诉你们好了:
今日,空相山神将替天行道,斩落恶妖,为民除害,功铄古今!只可惜那吃人的妖怪狡猾无比,它金羽护身,不死不灭,不往不生,即便是三度厄也奈何不了它!因为——”
金羽之光洒在时妙原肩头,他满身狼狈,头发凌乱,此时此刻却闭上眼,陶醉又释然地说道:
“因为,谁能够找齐金羽,谁就能复活金乌。
谁能复活金乌,谁就将永登仙阶。
不是你我这样可笑的地仙,而是——天上之仙。”
觅魔崖上一片哗然,金羽迅速飞向四面八方,眨眼间眼就消失在了天际。
众神一拥上前,荣观真挥剑将他们喝退,又彷徨地问时妙原:“你说什么,你说复活?妙妙,你清醒点,我不会杀……”
“你终于肯出来了啊。”时妙原对他说。
荣观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你在对谁说话?”
时妙原放下手,盯着他背后的丛林说:
“关灯!”
天黑了。
灵识已封,五感尽闭。
目不能视,耳不能听。
感官全成摆设,时间的流逝被无限抹消。
一切归于沉寂,太阳神鸟以身照耀世间,当然也能剥夺万物的眼睛。
等到觅魔崖上风再吹起,众神再度睁眼,天边已隐隐泛起了晨光。
天快亮了。
现在才是真正的日出时分。
大家面面相觑:“发生了什么事情?”
答案很快揭晓:时妙原死了。
时妙原死了。他倒在觅魔崖边,倒在了荣观真剑下。
他的血已经冷去,半焦的脏器拖了一地,有一部分残骸甚至被拖进了森林里,不知是出自哪只野兽的手笔。
荣观真抓着三度厄,他脸上的血已干涸,纯白的衣摆也被火熏焦。淬火剑刚好熄灭,剑身上只剩下了一颗完好的宝石。
继荣闻音之后,又有一人死于了三度厄。那个人就躺在他脚下。
他倒还认得出那是时妙原。
时妙原的血从他的剑上滴落,他拿着杀死了时妙原的武器。
荣观真茫然地举起三度厄,他扭头问众神:
“这是我做的吗?”
众神齐齐后退。
他指着残尸问:
“这是时妙原吗?”
众神开始离去。
荣观真丢下剑,跑到荣承光面前,摇着他的肩膀问道:
“你刚才看清楚了吗?”
“我……”荣承光的舌头好像打了结,“我不知道,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有,你就算问我我也……”
荣观真跑到施浴霞身边:“小霞?你看见了吗!”
施浴霞孤零零地坐在地上。三度厄杀人的景象对她造成了毁灭性的冲击,她来回摸自己的脖子,似是在想象被它斩首的感觉。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荣观真彻底茫然了,“就没人能告诉我是谁杀了时妙原吗?”
“是我杀了时妙原吗?”
“你们都看到了是吗?”
“剑为什么会在我手上。”
“我明明没有拿剑啊……”
“你们别走。”
“你们快回来。”
“你们快点告诉我。”
“你们都走了我要问谁?”
他越问,逃跑的就越多。他问到最后,觅魔崖上就只剩下了五个活口。
他,穆敬,施浴霞,荣承光,还有刚赶到的穆守。
穆守一来就甩了穆敬两巴掌。荣观真拉着他祈问道:“你有没有看见……”
“松开,别脏了我的衣服。”
穆守推开他,扛着穆敬消失在了丛林中。
荣观真跌坐在地,茫然无措,不知所措。
荣承光什么都不知道,施浴霞什么都不想说,唯一看起来可能知情的穆守已经离开了空相山,荣观真失去了所有方向,只得把目光放回到悬崖边。
他走回崖边,蹲在时妙原身边,轻轻晃了晃他。
时妙原没有反应,他便在一旁坐下,一直看,一直看着他。
荣承光喊他走,他充耳不闻。施浴霞也逃了,他浑然不觉。天上开始下雨,他试图捧起雨水。雨水冲净了山石,他想留住的都从指缝里流走了。
雨停后,天空出现了彩虹,荣观真在地上摸来摸去,拢来拢去,好不容易收罗起一点儿东西,抱在怀里比羽毛都还要轻。
他怎会这样轻,比他上一次抱他时还要轻?
他还在变轻,他要快些带他离开这里。
白马从林中走来,荣观真将时妙原放上马背,自己也骑了上去。
他得走了,他要赶快离开这里。
他讨厌这个地方,他必须离开这里。
他要一直奔跑,绝对不能回头。
他必须逃跑。
山神逃跑了。
白马飞奔下山,它未在蕴轮谷作任何停留,而是一鼓作气跑到了江边。
东阳江滚滚东流,沿江岸一片萧条,那马儿拔足狂奔,用一整天的时间跑到了东越山。
东越山的枫叶很美,可它在越界前被拉了回来。山不愿放它自由,于是白马折返向西,贴着近北的常绿林,踩着枯叶走上了粮道。
金云粮道的名字已经失传,古栈道早就成为了褪色的历史。枯叶下掩埋着车轮的辙痕,木梭人的脚楼被重新刷上了朱漆。他站在山坡上眺望大湖,湖那头雪山一望无际。
度母度母,渡吾渡吾。
度母度母,何不渡吾。
旭日照亮了银顶,雪山不解地看他。这是第几个日出?山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白马开始回程,它跑得像一阵风。从东越山到金云粮道,它用了三天三夜,从木梭湖回到蕴轮谷,只花了它不到半天时间。
马儿越跑越快,只因为马背的负载越来越轻。
马儿越发轻松,是因为它再没了多余的负担。
三度厄是神剑,神剑所斩杀的鬼,怎可能不形神俱灭。
三度厄可是神剑啊……被神剑抹消的魂灵,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回到他的身边。
他又回到了蕴轮谷,回到了无果湖漾漾的湖水边。他驾着他的马,驮着他的剑,跑上桥,跑上岛,跑到大涣寺前,有个人正在山门下等候他。
她的衣服好脏,枯瘦的手也皱纹斑斑。她怎么会在这里等他?……因为太阳就要落山了,她说过要和他一起回家。
“妈妈。”
荣观真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妈妈,妈妈。”
他手脚并用地跑了过去。
“妈妈,娘,娘,你别走。”
“你别走,娘,你等等我,你等我一下,我找不到家了。”
等到他跑过去时,原处已空无一物。
风吹来黄姜花香,白马伏倒在花丛中。不属于它的血染红了鬃毛,马背上空无一物,它在逃亡中失去了一切。
荣观真踉跄几步,一支玉箭从身后飞来,果断贯穿了他的喉咙。
腥锈涌上口腔,他仰头凝望天空,今日的落日正在对他作告别。
他试图说些什么,却只能重复无意义的音节。
“……妈妈。”
他说,
“我的太阳落山了。”
第160章 恶羽复千山
等到好不容易爬回了香界宫的时候, 荣观真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暗箭有毒。他的喉咙被贯穿,剑簇卡死在了肉里。不知名的毒素很快扩散到全身,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创口处游到了颅顶。
在杏树旁倒下那刻, 他意识到了那东西的来头——那是金顶枝。
枝虫控制了他的精神, 他感觉飘飘欲仙。虫毒破坏了他的眼睛, 十字状的创口在眼瞳中绽放开来。
荣观真倒在血泊中,他心中是难言的轻松。因为他即将得到解脱,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从成为山神那一刻起, 他就在等待这一天的降临。
他终于可以安心下地狱,终于可以和这座山说再见了。
黄泉路杳杳在前, 地狱之门悄然为他打开,荣观真安心地闭上眼睛,视线再度明晰之时, 他看到了漫无边际的火海。
风火雷电,熔岩咆哮,这里必然就是地狱。
尸骨累累, 腐骨森森, 此地亡魂众多, 却没有任何人来接引他。
奇怪。
没有牛头马面,也没有黑白无常。他甚至没有经过冥司审判,就直落落掉了下来。
这里真的是地狱吗?
荣观真突然不太确定了。
周围的景致褪了色,还呈现出与他不相干的朦胧。亡灵们对他视若无睹,就好像他只是一位局外人似的。
他虽然不甚确切,但这里看起来就好像……就好像, 是谁为他放映的幻影一般。
耳畔传来低低的哀泣,荣观真浑身一震。
他僵硬地扭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满池残破的黑羽。
黑色的羽毛, 漂亮的羽毛。本应如流风般轻巧,摸起来定当如丝缎般顺滑。这样美丽的羽毛,这般优雅的双翼,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却像烂稻草一样耷拉着脑袋,在黑水中无力地浮沉。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黑羽的主人奄奄一息,他身上满是伤痕,瘦弱得就像骷髅。他的双翼被反剪在背后,扼制他的是一位无面人,余烬染红了他的白衣。
“你说你错了,你错在何处?”无面人问。
“我……我错在不该杀生,我不该破戒,您给过我机会,但是我没有好好珍惜!”那人痛哭起来,恐惧令他的身体不断发抖,“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魂官大人!我好疼,我的翅膀要坏了,我求求您放过我……我的翅膀好像要断了……呜!!!”
可怖的撕裂声过后,他颓唐地倒了下去。
他的羽尖还在发颤,像河鱼被剖腹后依旧弹跳的尾鳍。
在荣观真喊出他的名字前,魂官先开了口:
“时妙原,先前我是以为你能改过自新,才放你出十恶大败狱的。结果不过千年,你就又犯了杀孽,你杀死的不是一般人,还是一位正神。你害死了净界山神,纵使他罪恶滔天,你觉得你有资格惩处他吗?”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本来也不想的,我只是……我只是……!”
“其实,我也知道此事错不在你。”
魂官慢条斯理地说:“照理说,我要抓的不该是你。照理说,你只是替旁人背了罪。照理说,来受刑的应当是空相山神。”
“他不行!!!”
时妙原如触电般弹了起来。
他拖着翅膀爬到魂官脚下,涕泗横流地祈求道:“荣观真不行,他会疼,他会难受,他适应不了这些!他绝对受不了,但是我可以!我我我,我都经历过一次了,您怎样对我我都不会有怨言,我活该!不对……这根本就不关他的事!你说错了,他没有杀生,过错全部在我,穆元沣是我杀的,是我把他的头砍下来的,你们应该也看见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时妙原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有什么东西从荣观真脚下游了过去。
那是一张满是脓包、枯槁扭曲、滴血流涎的鬼脸。
那是穆元沣。
“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哈……”
穆元沣笑得飘忽,因为他只剩下了一颗脑袋,其余部分散落在了各处。他好像看不见荣观真,只是盯着时妙原的方向,盯着他阴森森地笑。
“这下好了吧?叫你替荣观真出头……这下好了……这下你满意了吧?”
“时妙原啊,你刚才听见没有?你要在这呆一千五百年呢。嘿嘿……一千五百年,一千五百年!你觉得你还能活着出去吗?你觉得到时候还有谁会记得你吗?要不你就别走了,你在这陪我吧。你应该和我一样烂在这里,你和我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们其实是一路人……啊!啊!啊!!!!”
地狱火突然暴起,穆元沣惨叫戛然而止,荣观真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眼前的画面再度发生了变化。
晚风迎面拂来,他来到了深山中。
山中怪石嶙峋,他认出了东越山的尖顶。
这里是万霞天,人鬼两界的入口。在明镜般湖面下,冥河水正吟吟地流淌。
一场疾雨下过,时妙原的身影出现在了湖边。魂官站在一旁,他不断地对时妙原叮嘱着什么:他要他安分,要他守己,要他不要再犯错,要他好好想想,永世被监禁于十恶大败狱中会是什么滋味。
“如果你还犯同样的错误。”魂官警告道,“你就永远别想再出来了。”
“我要怎样才能不再犯错?”时妙原问。
“离荣观真远点吧。”魂官说。
时妙原花了三天时间,才找到去空相山的方向。
1997年,一千五百年。世界变得太快,他已被彻底丢下。他听不懂人间的俚语,不敢看地上的建筑,汽车鸣笛会吓得他仓皇逃窜,每逢打雷下雨他又要躲到山洞里啜泣。
他害怕火,害怕水。害怕雷,害怕风。他有那么多害怕的东西,却还是坚定地走向了空相山。
他一边走,一边给自己打气:
“我要去给他过生日。”
“他的生日快到了,我要去给他庆祝。”
“上一次就没能一起过,上上次,上上上次也错过了……”
“我要去陪他过生日。如果我不去,还有谁会去呢?如果我不陪他,就没有人会陪他过生日了。”
“生日怎么可以自己过呢。”
“我怎么可以留他一个人呢……”
他就这样念叨着,蹒跚着,在那一年的夏雨中来到了休宁。
荣观真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他知道这是过去的残影,他也知道自己将要看到什么。
他们在山神庙旁重逢。
他们在千素流外交谈。
他们在瀑布潭中看鱼。
他们在和畅的湖风离对视。
他们牵手,他们拥抱。他们微笑,他们哭泣。他们欲言又止,他们坦露心迹,他们在无人知晓的大雨中亲吻,电视机屏幕的雪花亮了又亮,电影的主角分分合合,荣观真看着画中人,恍觉自己也曾是其中一员。
他看着从前的自己,才想起来他也曾笑得如此开心。
幸福像是潮水,海浪亲吻着他的脚尖,荣观真站在岸边,眼睁睁看着浪花将一切卷入深渊。
二十年前,他们分别的那个黄昏。
时妙原哼着轻快的曲子,行走在前往大涣寺的路上。
一切都如此美好,就连夕阳也充满着希望。他心中满怀喜悦,因为等下他就可以回到香界宫。
他要快些查看孩子们的情况,这样以来他就可以回去看他的小杏子。
虽然它现在只是一棵树,但若多给它些关心和爱护,假以时日,它说不定会成为一个满地蹦跶的孩子。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时妙原想:他会和荣观真一起把他抚养长大。
他要给他最快乐的童年,让他自由自在地生活。就像荣观真收养的那些小孩,他的小杏子也可以像他们一样肆意地奔跑。
他在湖边找到了孩子们。
荣观真的养子,那群喜欢缠着大人玩老鹰捉小鸡游戏的顽皮鬼,歪七扭八地躺在浅滩上,在最适宜观赏落日的地方失去了呼吸。
黑血糊满了他们的口鼻,他们是被毒死的。在时妙原找到他们之前,他们就已经死了。
山谷中传来钟声,不是来自大涣寺,而是山间的某座寺庙。
钟磬音饱含着某种期许,也如丧钟般惊醒了尸体——尸体堆动了一下,居然还有人没死透。
一个孩子睁开了眼,那是春儿,他的身体最壮实,毒发得自然也最慢。
他看到时妙原,浑浊的瞳孔中挤出了几滴泪。
“糖果有毒。”春儿说,“大树叔叔给的糖果有毒,大家都被毒死了。”
“快!!!快来这里找找!!!!”
“湖边还没搜过,人贩子说不定就藏在这里!”
“我们分头行动!那谁!你小心点,遇到罪犯了千万不要硬碰硬!”
不远处传来喧闹声,警察正要搜索到这里。春儿不仅没咽气,反而慢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湖面上起了风,马蹄声在山谷中回响。草丛动了一下,时妙原扭头时看到了白色的羊蹄,和一个被吓得动弹不得的警察。
孩子们哭泣起来,春儿张大嘴巴,怪物似的獠牙泛出阵阵寒光。
“我饿……”
“我好饿,我想吃饭……”
“哥哥,哥哥。”
“我能吃那边那个人吗?”
“他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时妙原扭断了他的脖子。
春儿跌倒在地,但他还没有彻底死去。
除了他以外,有更多孩子呻吟了起来。他们都在妖化,荣观真给他们的那些糖果……那真是人类供上来的东西吗?
时妙原陷入了茫然。
该怎么办?
他要怎么办?
要怎么处理这些孩子。
荣观真知道了会怎么反应?
他那么聪明,肯定一下子就能猜出发生什么。
他的心思那么重,要是让他知道,是自己无意间害死了他们……
时妙原又闻到了那股臭味。阴险,狡诈,得意,恶毒。他确信“那东西”正躲在暗处看他,空相山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甚至连荣观真都没察觉到它的存在。
孩子们的哀嚎越发凄厉,时妙原想不到任何解释的办法。他难道要告诉荣观真,你没能察觉到山中的异样,山神的庇护在山里失效了,是你亲自把毒药递到了他们随便——荣观真能接受这个事实吗?
那些糖,那些糖……
糖纸四处散落,风一吹,便打着旋儿落到了湖中。
时妙原深吸了一口气。
他决定毁尸灭迹。
“妖怪吃人啦!!!!”
二十年间,东躲西藏。
无家可归,无处可藏。
逃亡的大部分时间里,时妙原都只能在空相山外围游走。
有关他的传闻越来越夸张,他却不作任何回应。
曾经荣观真不懂他为何如此沉默,现在,他知道了时妙原的理由。
他都是为了他。
为了他,时妙原可以四处流浪,连个安稳的住所也没有。
为了他,时妙原总躲在树上睡觉,但凡掉下一片叶子,都要如惊弓之鸟一般逃走。
为了他,时妙原只身进入雪山,在众神的怒视下,在呼啸而来的北风中,不断地搜查、思考、寻找。
他那么瘦,那么小,有好多好多次,他都差点被暴雪淹没。
第一次从荣观真手下逃脱的时候,时妙原一路飞到了海边。他在礁石的最尖端,在天涯海角的最远方停了下来。
他可能是想直接冲进海里,不过他终究还是没有这么做。小小的鸟儿钻进岩洞,他在黑暗中不断说服自己。
“至少他可以怪我。”
“至少他不用知道真相。”
“生气,再怎么气也无所谓,总好过自责内疚,对吧?”
“至少他还活着。”
“至少……至少他还活着。”
天黑后,时妙原走出了岩洞。
海面风平浪静,圆月倒映边际,宛若水中明镜。
他站在沙滩上,任海水吞噬他的脚踝。脚上的伤口发痒,那些都出自无弗渡的手笔。
时妙原流下了眼泪。不是因为疼痛,而是为了某种可能性惴惴不安。
“如果他知道真相了怎么办?”时妙原喃喃道。
“假如他知道真相,受不了打击,我要怎么才能让他坚持下来?”
“我要怎么才能让他活下来……”
“我得想想办法啊。”
“他还没到能对抗他的时候!”
“我到底该怎么办?”
他说的“办法”指的是什么,荣观真不知道。
那个要对抗的“他”是谁,他也不清楚。
他只知道在回忆中的自己,时妙原视角下的自己是那么愤怒。他那么疯狂,那么怒不可遏,那么歇斯底里。
阴沉的自己,失去理智的自己,剑剑直冲要害的自己,每一句话都能把人剖得鲜血淋漓的自己。
“我恨你。”
“你让我恶心。”
“时妙原,我宁愿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你。”
“你给我去死吧。”
“你去死!时妙原!我希望你现在就去死!”
在最后的时刻,他为了时妙原向众神挥剑。
但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情,其实都在把时妙原逼向绝路。
他放下的每一句狠话,都在把他们推向觅魔崖。
事到如今,去纠结是谁杀了时妙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剑是他拿来的,时妙原是被他困住的。五感被剥夺后发生的事谁也不知道,但荣观真其实很清楚,没有任何人能否认:
时妙原因他而死。
时妙原死前最后看到的画面,就是三度厄在心口燃起的烈火。
荣观真睁开眼睛——他已经彻底瞎了,但他闻到了杏花的香气。
小杏树开了花,花香掺杂着血腥味,令他的胃部一阵抽搐。
他想吐。
他竟然又回到了香界宫。
他想死。
他竟然还没有死。
金顶枝让他看到了从前,看到了被时妙原掩饰的真相。放箭者大概就是幕后黑手,从前的一切恐怕都是他的手笔。
荣观真很清楚这些,不过他不想去查,也再无所谓谁才是他的仇敌。他已经对仇恨麻木,他的血要流干了,他的衣服应该被染成了红色。
白色的西装,其实他不喜欢这种衣服。只是因为时妙原说过好看,他才自顾自买了许多。
只要时妙原喜欢,他什么都愿意做。
只要时妙原想要,他什么都会给他。
只要能再见时妙原一面,他什么都可以失去。
荣观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二十年,这两千年,这百千年来他所作的一切努力,都好像燕子衔泥,辛苦劳作一生,巢成又遇风雨,终成了一场空。
他所求的都已离他而去,他想要守护的人反而因他而死。好消息是他也时日无多,他的灵力正在外泄,这具肉身很快就会消散。
山中隐震不断,空相山不可避免地要再度迎来灾祸——或许是洪暴,或许是地震,在他死后,这座山也许会被夷为平地。也有可能在他之后,会有另一位山神救民于水火。
但这些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他现在要下地狱了。
意识将要消散之际,荣观真感到了一阵久违的温暖。
暖意来自头顶,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悬在那里——他虽然看不见它,但也觉得亲切,觉得可爱,想要依靠,想要扑上去哭泣。
“阿真!!!!”
荣观真抖了一下。
“阿真!你怎么了!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啊,阿真!!!”
是时妙原的声音!
荣观真挣扎着坐了起来。尖叫声由远及近,那人像一阵风似地扑了过来。
他将他拥入怀中,荣观真几乎喜极而泣:这毫无疑问是时妙原的气息!
时妙原来接他了!
荣观真高兴坏了。他有好多话想对他说,可箭卡住了喉咙,怎么拔也拔不出来。
“你不要乱动!”时妙原喝止道,“你先躺着别动!你……你……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你怎么会……金羽!金羽!快点来救他!!!”
金羽?是金羽在这里吗!荣观真更加兴奋:他想起来了,时妙原说只要能收集金羽他就可以复活!他还绝望要去哪里找呢,这不就来了吗!
喜悦冲昏了他的头脑,箭被取出后他抱着时妙原说了很多话。无非是想他,无非是对不起他,无非是认错,无非是求情,无非是求他不要走,再流一些无关紧要的眼泪。
他抱着他说了好久,直到最后时妙原推开他:“全都是假的!”
时妙原又一次扔下了他,不论他如何挽留都不愿回头。
金羽修复了他的身体,而绝望充斥着他的身心。
祈求全然无用,对分别的恐惧为他带来了顿悟。
他要死了,时妙原就来了。
他脱离了危险,时妙原自然也会走。
那么很显然:只要他再死一次,时妙原就会再来找他。
荣观真恍然大悟。
他明白了,他彻底理解了一切。这是终极的答案,这是生命的答案。死亡是一切的答案,唯有绝对的“无”才能带来绝对的“有”。他认为自己找到了答案,他认为自己悟道了一切。在这一瞬间,他成为了夕死可矣的闻道者。
答案只有一个,荣观真拿起了三度厄。
“时妙原。”
他泪流满面地说:“我再也不想听你说再见了。”
“只要……只要能再下一次地狱……”
“我就一定能与你重逢。”
火光冲天而起,三度厄彻底断成了两截
他对世界最初的认知,源自于一滴水。
或许是雨点,或许是水滴。清冽而又微小,像早春午间的熏风,令他想要舒展,令他想要微笑,带他来到了人间。
他听见模糊的字句,不知谁在他身边说话。
“快长大吧,快长大吧。”
那人说。
“阿真,阿真……你怎么还没有长大呀?”
“快点开花,快点结果。你要茁壮长大,长成大树,长成树荫,长出好多叶子,然后……”
他生于初夏的雨,来到人间第一眼,母亲将他拥入了怀中。
“阿真,你好,你是观真。你叫观真,这是你的名字。”
她抚摸他的脊背,用轻柔的小调哄他入眠。
“观真,观真。我希望你多看看这世界。”
“你要快快长大,妈妈想带你看我们的山。”
“你要快些长大……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你要好好长大,我会永远等你回家。”
他在山中长大,清风拉长了他的倒影。
他在江边行走,明月照亮了他的脚印。
他在黑夜中前行,回忆正逐渐黯淡。
他漫步走进长夜,在道路的尽头,死亡正等待着他。
可当他走到终点,他只看到了一条浅溪。
流水清浅,草木稀疏。蝶莺飞舞,虫鸟啼鸣。
溪这头生机勃勃,溪对岸暮霭沉沉。那彼端空无一物,除了有……
一颗太阳。
一颗太阳,一颗温顿的太阳。淡金色的太阳,散发着缱绻的光,不及印象中那样张扬。
这是颗很小很小的太阳,就好像床头的夜灯,孱弱而又包容。荣观真阖上眼,于是太阳便向他走来。荣观真张开双臂,那太阳便拥他入怀
一枚羽毛落到了他脸上。
轻盈的,搔痒的,像爱人的触碰,怜惜且没有重量。
荣观真醒来时,只觉得身上难得清爽。
烈火已然冷却,躯干复归了原状。被三度厄捅穿的地方光洁如初,连半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火灭了,香界宫下起了雨。杏花沾在他脸上,那触感和羽毛有几分相像。
——和金羽有几分相像。
金羽又救了他一命。
荣观真在地上摸索许久,终于找到了断成两截的三度厄。
他感到不解。
为什么他还活着?
为什么时妙原没有来。
金羽又一次拯救了他。
它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金羽复活了他。三度厄的诅咒被打破了,金羽从鬼门关把他拉了回来。
荣观真对金羽的力量并不感到意外,他不解的是它为何既已超脱生死,却不肯发慈悲让他解脱。
一个猜想闯入了他的脑海。
时妙原临死前曾说:谁能集齐金羽,谁就能复活金乌。
而谁能复活金乌,谁就将永登仙阶。
现在,他已经用掉了两枚金羽。那如果,假使,假设……倘若他用这种方式找齐了全部羽毛,时妙原是不是就可以回来了呢?
荣观真对飞升毫无兴趣,他只想找到答案。
答案既不是死,那就一定是它的反面。
他要以死赴生。
他要复活时妙原。
荣观真一骨碌爬了起来。他凭感觉冲出香界宫,飞快地跑到觅魔崖边,毫不犹豫地跳下了悬崖。
悬崖下是一片杏林,他在草丛中躺了一夜。许多杏子滚到他身边,像毛茸茸的小动物一样将他簇拥在中央。
月光照拂着他,林叶抚摸着他,虫儿爬出草丛,拼尽全力想要将他托举起来。荣观真静静地躺着,他听见山谷隆隆的震颤。一道横亘百米的鸿沟出现在了山里,这是山神将死时引发的剧变。
快要日出的时候,他察觉到了金羽的到来。
和躯体一道被修复的,还有那条疤痕般的沟谷。
荣观真意识到:他不能就这样死去,他需要一个继承者。
他需要有人来容纳这座山,就像母亲曾做过的那样,他要把他的山托付出去。
在最初的司山海宴上,时妙原曾送过荣闻音一枚金羽。荣观真回到香界宫翻箱倒柜,在一堆蒙尘的旧物件中找到了那枚羽毛——还有两只破旧的小狮子玩偶。
他在菩提树下割破手腕,血和金羽交融混入泥土,菩提果们被染得通红。新的山神即将出现,为了看清它的模样,他特意在脸上蒙了层红纸。
他盯着菩提果等啊等,等啊等。结果他等到最后,菩提果毫无动静,竟然是小杏子先来到了他身边。
天空是红的,果子是红的。金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吓得发抖的孩子。
他为他取名“舒明”。
体舒意匀,身清心明。
他希望他快乐。
舒明的诞生,是他的第四次死亡。
他为自己选的第五座坟墓在东阳江。他来到江边,沉入江心,沉到不归池底,任由恶妖撕咬他的身体——直到荣承光出来赶走妖怪,把他带回了自己的行宫。
“你给我清醒点!”荣承光痛骂道,“如果你这么想死,我不介意帮你一把!”
“你能吗?”荣观真问。
“我不能!你这个傻子,白痴!神经病,王八蛋!要死也死远点,别污染了我的江!接下来你干什么我都不会管你,你给我找个地方哪凉快哪呆着去,我不想再看到你!!!”
荣承光找来施浴霞,和她一起轮流守在荣观真身边。
荣观真觉得无聊,便找出小狮子玩偶,把所有灵力都渡了过去。关家兄弟就这样活了过来,金羽当然又拉了他一把,这是第六次。
他收关家兄弟做了护法,他们的新名字是他的朋友——星辰和云朵,那是山为数不多的朋友。
护法们入住香界宫当天,荣观真开始主动搜罗金羽。
他天南海北地收集,只要是模样沾边的就全部都拿回来。小护法们也帮他一起找,他们的足迹遍布四方。
直到某一天——大概是第二年生身祀当天,荣观真把断掉的三度厄和“金羽”们封进山洞,在午夜独自来到了地藏庙。
施浴霞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门槛上看日出。
荣观真对她说:“你看这里的日出,和东越山的比如何?”
那是个阴天,太阳蒙在云层后,并没有朝霞可看。
施浴霞说:“我们回去吧。”
荣观真点头:“好。”
“这是第几次了?”
“没数过。”
“你再算算呢?”
“第七次。”
第七次,荣观真在三面地藏王菩萨像前服下了剧毒。
第八次,他强行把金顶枝从脑袋里挖了出来。
第九次,他把其余人都支开,一把火烧掉了整座香界峰。
第十次,他带着金顶枝来到了荣闻音的坟墓前。
这是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山中大雪纷飞,大地银装素裹。
香界宫已被修复,他却再没有回去过。
自大火之后,荣观真就日复一日地游走在森林里。白马陪伴着他,他陪着白马,他们相互依偎,像两片漂泊的水草。
蕴轮谷内死气沉沉,大涣寺的香客一年比一年少。深冬草木稀疏,雪下得太急,白马得想办法扒开积雪,才能找到一点儿能果腹的草根。
它身上瘢痕累累,黯淡的鬃毛下隐藏着许多血洞。作为神明的灵体,主人所受的每一道伤,都会永远地印刻在它的身体上。
“哦,我们到了。”
荣观真在一个不起眼的小丘旁停了下来。
墓碑的字迹模糊,他用手抚去落雪,随着他的动作,金顶枝在他的口袋里叮铃作响。
那枝虫已然被他驯服。现在的它冷硬且锋利,从外表上看,像一把金光闪闪的匕首。
荣观真扫完雪,拿出金顶枝,将尖端抵到了自己的下巴上。
雪花落入他的瞳孔,白色的雪和他眼睛的颜色十分近似。
“最后一次。”他说。
荣观真正要捅入金顶枝,突然听见背后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来了,还是一位稀客。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那人打过照面,但荣观真还是立刻就闻出了他的味道。
“你来做什么?”他头也不回地问。
“好久不见。”
雪地里浮现出几枚脚印,足迹逐渐向前,在坟茔前停了下来。
穆守缓缓现身,他拂去身上的落雪,冲荣观真颔首道:“你别紧张,我没别的意思。”
“我只是路过,顺便来替时妙原送东西而已。”《 》